青山
作者：会说话的肘子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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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玄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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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简介：洛城夜幕下的骏马与少年郎，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哒哒声响。他仿佛说书先生故事中的人物，从云瀑中来，往江湖中处去，行至青山，看晚霞西落。若你问，谁是这江湖里的不归客？他会答，清风，明月，我。……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待我慢慢说。

1、归零
　　洛城，秋。
　　空洞的办公室里，惨白的白炽灯下，中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陈迹你好，我现在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后，我会根据我的判断，按照‘无’、‘很轻’、‘中等’、‘严重’、‘非常严重’这五个程度来做出评分，可以吗？”
　　“可以。”
　　“你想结束生命吗？”
　　“……结束谁的生命？”
　　“你自己的。”
　　“那没有。”
　　中年医生迟疑片刻：“你是否记仇，是否很难原谅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我不记仇。”
　　“你是否会常常忘记事情，你还有哪些关于十二岁的记忆？”
　　医生对面，十八岁的陈迹视线飘忽到窗外的黑夜里：“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同桌马凯偷偷拿走我一块橡皮擦，那块橡皮我挺喜欢的，因为上面有宇智波鼬的图案。”
　　医生的视线回到上一个记仇问题，划去“1分，无”，重新写下“5分，非常严重”。
　　他认真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十八岁的陈迹长相还算清秀，似乎因长期不出门的缘故，皮肤干净，目光清澈而真诚。
　　“下一个问题，你是否可以忍受孤独？”
　　这一次，陈迹终于停下来认真思考问题，许久之后，他回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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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询问持续了半个小时，当墙上石英钟指针跳到夜里十点时，医生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觉得有人想要害你？”
　　陈迹：“没有，我家人对我都挺好的。”
　　医生的眼皮轻微跳动了一下，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168分阳性症状，阳性项目67项，因子分3.8，患者在父母车祸去世后，患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暴力倾向。
　　“陈迹同学，诊断结果显示你是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留院观察，护士等会儿带你去六楼病房。你的手机需要交给我，外界信息会对你造成干扰，影响治疗效果。”
　　“哦，”陈迹似乎并不意外。
　　“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得把这个结果告知你的家人，”医生拿着诊断书起身。
　　“等等！”陈迹喊住他。
　　“怎么了？”医生回身问道。
　　“我还没把手机给你呢，”陈迹从兜里掏出一只手机递给医生。
　　“手机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医生将手机放进自己兜里，转身出门，出门前还反手把门关严实。
　　门外空旷幽暗的走廊里只有一对中年夫妻，两人神情忐忑。
　　男人迎上去：“老刘，顺利不？他……有发现什么吗？”
　　“没有，他还觉得你们挺好呢，”医生老刘点点头：“这是诊断书，你们可以去法院申请将他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了。”
　　中年女人尴尬的笑了笑：“谢了啊老刘，回头请你吃饭。”
　　医生老刘皮笑肉不笑：“吃饭就免了吧。我不知道你们为啥想给他定成精神病人，也不想问。但法院来审核的时候，我也可以推翻我的诊断书。”
　　陈迹的二叔陈硕，赶忙从自己的黑皮包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你数数。”
　　医生老刘打开档案袋瞟了一眼：“行，你们回去吧，我这就安排他住院。我看他也没有反抗的意思，但保险起见，我喊两个男护士过来。”
　　“行，那我走了，”陈硕带着老婆王慧玲往电梯走去。
　　昏暗的走廊里，王慧玲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丈夫：“你给他塞了多少钱？”
　　“五万。”
　　“给这么多？他就坐那问了几个问题，凭什么拿这么多？”胖胖的王慧玲瞪大了她的牛眼。
　　陈硕不耐烦：“你真以为请人家吃顿饭就完事了？五万块钱而已，跟陈迹那栋房子比算什么！明天赶紧去法院提交申请，等他成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先把房子转到咱俩名下，免得夜长梦多。”
　　王慧玲小声道：“老刘靠谱吗，可别让陈迹从医院里跑出去了。”
　　“放心吧，我听说青山医院六楼跟监狱一样，跑不出去的。别在这个鬼地方聊事情了，我老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走出青山精神疾病医院时，陈硕鬼使神差的回头看去。
　　夜色中，扭曲茂密的爬墙虎在楼体蜿蜒，几乎连窗户都遮挡住了。目光扫过时，爬墙虎的缝隙中有影影绰绰在晃动，似乎有许多‘人’在那里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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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被两名男护士一左一右架着，走在六楼幽暗的走廊里，唯有墙边的安全通道指示牌提供了一些微弱的光亮。
　　这一层没有护士站，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的铁门。一个男护士捂住陈迹的眼睛，另一个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每隔一米五摆放着一张单人床。昏暗中，一张张单人床就像是一张张棺材，足有上百张。
　　下一刻，那一张张床上坐起一个个黑色人影，转过头来，无声凝视着陈迹的方向。
　　男护士低声道：“别管他们，赶紧办完事出去。”
　　他们两个把陈迹按在床上平躺，用束缚带固定住他的手脚。
　　“等等！”陈迹说道。
　　“怎么了？”男护士不耐烦。
　　陈迹：“不用换病号服吗？”
　　“……有病吧”男护士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同事说道：“赶紧走。”
　　哐当一声，铁门关闭，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陈迹扭动脑袋环顾四周，病房的窗户上都焊死了不锈钢防盗窗。
　　沙沙沙。
　　病房里响起衣物与被褥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
　　陈迹听见那些声音向他靠近过来，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近。
　　“不是……”陈迹无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就绑我一个人吗？多冒昧啊。”
　　借着窗外淡薄的月光，他看见五六个脑袋犹如乌龟似的探出来，挤占了他视野里的天花板。一个个黑乎乎的脸颊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陈迹：“真特么让人害怕，给我精神病都治好了……”
　　有人小声问道：“你们说，他平时拉屎是饭前拉，还是饭后拉？”
　　“等我打电话问问联合国，”说着，一个中年人掏出计算器，快速按下一串数字，清脆的女性报数声在病房里格外突兀。
　　还没等他按完，一个老人按住计算器。
　　“归零。”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病人们为老人让开一条道路。
　　老人来到床边，弯下身子俯瞰着陈迹：“你真的来了。”
　　陈迹：“什么意思？”
　　老人拿出一张纸：“有人曾经说过，你今天会来这里。”
　　那张纸上，赫然用铅笔画着他的样貌，栩栩如生。
　　陈迹肃然起敬：“非常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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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进精神病院的人，要么太笨，要么太聪明。
　　他们只是在偏执的世界里与自我周旋，无穷无尽，无法解脱。
　　陈迹对精神病院是有些许敬意的。
　　所以当他看到那张素描的时候，顿时感觉世界开始变得神秘起来：“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老人家，这是您画的吗？”
　　“不是我画的，但我可以带你见画画的人，”老人为陈迹解开束缚带，所有病人都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个年轻人痴傻的坐在床边，呆呆望着窗外。
　　“他是什么病症？”陈迹问道。
　　“重度妄想症，他总说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他的梦。后来出现解离症状，彻底痴傻了，”老人回答。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年前进来的。他说你会在今天出现，证明他没说谎。”
　　陈迹诧异看向老人：“您是什么病？思路格外清晰。”
　　“我没病，”老人说道。
　　“有点精神病人的意思了……”
　　老人没好气：“我真没病，我是之前犯了点事躲进来的，不信你拿偏执思维量表问我。”
　　陈迹：“喜欢爸爸喜欢妈妈？”
　　老人：“喜欢妈妈。”
　　陈迹：“……”
　　他来到那个妄想症年轻人面前：“你好？”
　　可年轻人只是在黑暗中定定的看着窗外，并未说话。
　　老人：“他已经半年没有说过话了。”
　　“他叫什么名字？”
　　“李青鸟。”
　　陈迹有些遗憾，他仔细打量着呆呆的李青鸟，低声问道：“老爷子，他有没有提到过，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没有，”老爷子摇摇头。
　　陈迹又问：“老爷子，他进医院后有接受过治疗吗，有没有什么手段能让他恢复意识？”
　　“治疗个什么劲，住进六楼都是放弃治疗的，活着就行。”
　　“啊？不再抢救一下？万一治好了呢。”
　　“倒也有治好的，”老爷子摸摸下巴。
　　“怎么治好的？”
　　“先前有个重度抑郁症的小女孩，进来一个多月瘦了三十多斤。后来她爸买彩票中了两千多万接她出院，她病就好了。”
　　啊？
　　陈迹缓缓转头看向李青鸟：“我也给你两千万。”
　　沉默半年的李青鸟，竟突然说道：“你也要去那个世界了。”
　　啊？
　　老爷子瞪大双眼。
　　陈迹赶忙继续问道：“怎么去那个世界？”
　　李青鸟又不吭声了。
　　陈迹：“我再给你两千万！”
　　李青鸟：“北俱芦洲的人会负责偷渡的事情。”
　　陈迹：“再给你两千万……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李青鸟停顿两秒：“你卡里总共就四千多万。”
　　陈迹：“？？？”
　　大哥，你是不是在装病啊？
　　他伸手去捏李青鸟的腮帮子，可不管他怎么做，李青鸟都不再开口。
　　老人佝偻着背，负着双手问道：“小伙子，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陈迹回应：“我父母去世了，这半年有些自闭，所以二叔二婶就送我过来了。”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小伙子，你父母给你留了多少遗产？”
　　陈迹：“一栋两千多万的别墅，几千万存款。”
　　老人若有所思：“那你可得小心你二叔二婶，万一他们申请法院判定你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你这财产可守不住。”
　　陈迹的神情淹没在病房的幽暗中：“怎么会呢，他们可是我的亲人啊。”
　　窗外起风了，将爬墙虎吹拂得摇摇晃晃。月光透进来的树叶影子，犹如黑色火焰般在地面不停摇曳、跳动。

2、亲戚
　　洛城，中央花园。
　　陈硕与王慧玲站在一栋别墅的大门前，米色院墙外面，挂着一个原木门牌“中央花园33栋，平安喜乐”。
　　王慧玲阴阳怪气道：“当初你大哥家刚换房子的时候，你嫂子隔三差五就邀请咱们来家里吃烧烤，好像就她家有别墅有院子，不够她显摆的！”
　　“你现在不也有别墅了吗，”陈硕得意洋洋：“不是你男人聪明，你能住上别墅？”
　　王慧玲喜滋滋的挽住陈硕胳膊：“看把你能的！”
　　陈硕按指纹开门，房门打开便看见恢宏大气的挑高客厅与水晶吊灯，客厅里摆放着全真皮的意大利进口沙发。
　　然而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竟摆放着陈迹父母的黑白遗像合照，他们的面前还放着新鲜水果。
　　王慧玲道了一声晦气：“怎么把遗像摆客厅来了，陈迹懂不懂规矩，不嫌瘆得慌？就算他不恶心，家里来个客人看到了多膈应？”
　　哐当一声，陈硕大大咧咧将遗像扔进了垃圾桶。
　　当初他想跟人合伙做大生意，找他大哥借四百万，结果他大哥非说他不适合做大生意，只拿二十万给他开了个小超市，真把他当要饭的了。
　　王慧玲坐在真皮沙发上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她看向对面一百寸的液晶电视，喜滋滋说道：“在这看连续剧得多舒服？他们以前过的真是神仙日子。”
　　“看什么电视啊，赶紧上楼找房本，我记得他们还买过一些黄金，也找出来。”
　　二楼走廊墙上装钉着荣誉证书“三好学生”、“洛城围棋大赛一等奖”，都是陈迹的。
　　王慧玲看到这一幕就撇嘴：“次次来家里，都得被你嫂子拉来二楼参观，不够她嘚瑟的。赶紧扔了，看着就烦。”
　　王慧玲动手将奖状全都摘下来扔在地上，一刻都等不了。
　　打开各个卧室门，陈迹的卧室里摞满了书籍，大多是军事类的科普书，还有侦探、推理、谍战类的小说和许多专业科普类书籍。
　　桌子上，还放着一张陆军外国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陈硕与王慧玲在房间里翻翻找找，并将陈迹一家人的东西清理出来扔掉，似乎只有将这些痕迹清理掉，房子才会彻底属于他们。
　　客厅里，陈硕挠挠他日渐稀疏的头皮：“咦，房本呢，陈迹的不动产证放在哪？”
　　“他会不会是猜到了什么，把房本给藏到外面了？”
　　“不可能吧，老刘说他还觉得咱们是为他好呢。”
　　王慧玲赶忙道：“咱们也确实为他好嘛，他父母走了以后整天不出门闷在家里，这么下去肯定出问题，跟社会都脱节了！”
　　叮咚。
　　门铃声响起。
　　陈硕怔了一下：“都这么晚了，谁啊？”
　　他走去开门，门外是一位身穿黑色唐装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短短的寸头格外精悍：“陈迹呢？”
　　陈硕狐疑：“陈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是他二叔。”
　　“二叔？”中年男人推开陈硕走了进来，这时候陈硕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个人。
　　此人光头锃亮，却有一条十多厘米的疤，如蜈蚣般从天灵盖延伸到后脑勺。
　　“你到底谁啊？”王慧玲惊恐后退：“我们要报警了！”
　　中年男人旁若无人的环视四周：“朋友们喜欢叫我袍哥，平时做点放贷生意，身后这个是我小兄弟，二刀。别害怕，二刀这个疤看起来凶，其实只是以前在工地干活不小心踏空摔的，现在脑子不太好，有点轴。”
　　袍哥继续说道：“我们来这里呢，是因为陈迹把这栋房子做了抵押，他今天下午打电话说钱还不上了，让我来收房子。”
　　“什么？！”王慧玲大惊失色：“他凭什么抵押这栋房子，这房子是我们的！”
　　“哦？”袍哥淡定道：“产证上写的是陈迹名字，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抵押了多少钱？”陈硕紧张问道。
　　“一千五百万，”袍哥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我们做事很讲规矩，只要顾客能连本带息还上，咱们就相安无事。不过我现在看上这栋房子了，钱不用还，房子归我。”
　　“不行！”王慧玲尖声道：“陈迹现在是精神病人，他签的抵押合同不能作数。”
　　这句话也提醒了陈硕，他急声道：“对，陈迹是精神病人，我们这里有他的诊断书！”
　　袍哥皱起眉头。
　　他看着陈硕手中的诊断书日期，气笑了。陈迹约好他今晚来收房，却临时搞了个诊断书出来，分明是想坑他。没钱还债可以理解，但把自己当傻子耍就太不懂事了：“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你们是商量好了给我玩仙人跳是吧，跪下。”
　　“什么？”陈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最后那两个字。
　　二刀：“袍哥，跪哪？”
　　“跪我面前。”
　　还没等陈硕和王慧玲反应过来，二刀提着两人来到袍哥面前，一人一脚踹在腿弯处，两人顿时跪在袍哥面前。
　　袍哥弯下身子凝视着陈硕：“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也配跟我玩仙人跳？掰断一根手指再好好说话。”
　　二刀：“掰断哪一根？”
　　“食指。”
　　二刀：“掰第几节？”
　　袍哥无奈的挠挠眉毛：“第二节吧。”
　　两人对话很诡异，这二刀做事一板一眼，袍哥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二刀的手如铁钳般握住陈硕食指，咔的一声便精准掰断了第二节。
　　“啊！”陈硕痛呼出声。
　　“我要报警！”王慧玲喊道。
　　袍哥：“二刀，扇她。”
　　“扇多重？”
　　袍哥冷笑：“扇到她看见她太奶为止。”
　　二刀思索两秒后，抡圆了一巴掌扇上去，扇得王慧玲眼前一黑。
　　扇完后，二刀观察着王慧玲的表情，然后转头对袍哥认真说道：“应该见到了。”
　　袍哥从陈硕手里拿过诊断书：“我这人做事很讲道理，既然陈迹说没钱还，那房子就是我的了。按说事情到此为止，但是，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骗我，你们做局骗我，就该接受骗我的后果。”
　　“不对！”陈硕渐渐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不对！这件事情不是我们做局骗你的，是陈迹在做局骗你，我们也被骗了！”
　　“哦？”
　　陈硕手指疼得脑门直冒冷汗：“陈迹说自己还不上钱，所以约你来收房，但据我所知他父母给他留的钱少说有三千万！所以他不可能缺钱，也不用抵押这个房子，更不可能还不上你的钱！”
　　这话倒是让袍哥意外了，陈迹竟然不缺钱？
　　而陈硕在分析的过程里，他的脑子也渐渐清醒起来：陈迹下午在青山医院里那一切表现都是装的，就为了让他们拿着诊断书回来惹怒袍哥，而陈迹自己则躲在医院里平安无事。
　　所以，陈迹才会放着那么多正经银行不选，反而选了一个道上的狠人来接房子！
　　袍哥若有所思：“陈迹？我看他挺老实腼腆的，你别是在诓我吧。”
　　他回忆着自己对陈迹的印象，当时签合同时陈迹格外腼腆寡言。
　　这种温室里的学生，能有心思摆所有人一道？
　　陈硕见他犹疑，继续解释道：“你没看他把我也骗了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和你签了抵押合同，这还不能说明问题？而且你不是想要这房子吗，他随时有钱还你，等你把我收拾了他再把房子赎回去，你也只能赚点利息！他在耍你！”
　　袍哥淡然一笑：“照你这么说，我被一个高中生利用了一把？有意思，陈迹现在在哪？”
　　“在青山精神病院！”

3、石中火，梦中身
　　青山医院，夜里十一点半。
　　负责今晚值班的医生老刘刚给自己续了一杯浓茶，轰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你们干什么的？”老刘怒喝。
　　“二刀，按住他。”
　　“按到哪？”
　　“桌子上吧。”
　　二刀大步流星走到老刘面前，咚的一声将老刘脑袋按在桌子上，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袍哥推着陈硕与王慧玲两人，慢条斯理的走进病房：“陈硕交代，你收了他五万块钱，合谋把他大侄子关在精神病院里了？”
　　老刘怒吼：“来人，来人！有人医闹！”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袍哥丝毫不慌，他只是脱掉自己的唐装，缓缓卷起衬衣的袖子，露出满臂的纹身与肌肉。
　　一头原始野兽面对猎物时褪下伪装，那么被他盯上的所有人都要珍惜生命。
　　当两个男护士出现在门口的刹那，袍哥身体微微右倾避开袭来一拳，下一秒，他雷霆般勾拳击中一名男护士下颌，将对方打成僵直状态。
　　还没等另一名男护士反应过来，袍哥如美洲豹般闪身来到他面前，再次勾拳击打下颌！
　　“太弱了。”
　　直到话音落，才听见扑通两声，两名男护士如两根木棍似的倒地昏迷。
　　袍哥转身看向被按在桌子上的老刘：“还有人吗？”
　　“没……没有了。”
　　“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能！”
　　“行，三个人蹲一排，”袍哥拉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陈迹到底有没有精神病？”
　　“没有没有，”老刘说道：“他只是脑回路有点不正常，有轻微暴力倾向、抑郁倾向，不是真的有病。”
　　袍哥点了根烟：“奇怪了，他既然提前预判你们的操作，为什么最后还被你们弄进去了？”
　　“他想利用你来报复我们！”
　　袍哥摇摇头：“不对，他能专门找到我贷款，肯定知道我是干什么的，那他直接给我钱，买你们两条腿不就行了？何必给自己弄进精神病院呢！”
　　陈硕：“……”
　　袍哥忽然问道：“他爸妈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陈硕欲哭无泪：“他父母是出车祸死的，肇事司机都找到了，跟我们没关系啊。”
　　袍哥示意陈硕伸手，然后把烟灰弹在对方的手心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爸妈刚走半年，你们做叔叔婶婶的就图谋人家房子，真不是东西。还有你这医生，你个老登以前就干过这种事吧？”
　　老刘慌忙道：“我以前没害过人，经手那些患者，都是犯了事不想进监狱，主动来找我开诊断证明的。”
　　“哦？”袍哥若有所思：“那些人都犯过什么事？”
　　“最近一个是叫王龙的道上人，做土方生意。半年前他开车撞死了一对夫妻……”老刘说到这里，突然惊恐的抬头看向袍哥。
　　嗤的一声，袍哥怔然将烟头按在了陈硕手心里，惨叫声响彻走廊。
　　袍哥披上黑色唐装，揪着老刘稀疏的头发往外走去：“我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进精神病院了。害这种孩子，你们真是缺了大德。二刀，给他们上点刑长长记性，我带这医生去趟六楼。王龙我认识，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陈硕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这里是医院啊，有监控，你不能在这里行凶！”
　　二刀挠了挠光头上的疤：“袍哥，立即执行？”
　　“反复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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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里呼噜声此起彼伏，陈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静静盯着天花板。
　　他发现精神病院里的梦话格外多，也格外难以琢磨。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又听见了绿皮火车启动时哐当哐当的声响。
　　幼时的陈迹体弱多病，梦中总是听见喊杀声，父亲便只能常常带他去BJ寻医。
　　没有钱的时候，两个人就买绿皮火车的站票。
　　他们会坐在两节车厢之间的空地，陈迹困了就躺在父亲怀里睡一会儿，饿的时候父亲就会从背包里取出泡面排队接热水，然后捧在手里让他先吃。
　　醒来时，陈迹趴在车门玻璃上就像十万个为什么，不停的问出奇怪的问题，而父亲则不厌其烦的回答。
　　后来等他12岁的时候病好了，父亲也做生意赚了钱，买了别墅。
　　夏天夜晚，母亲教他打着手电，在院子里寻找刚刚破土而出的蝉，盐水泡后，油炸着吃。
　　过年时，母亲会带着陈迹一起剪窗花，贴春联，蒸造型好看的花馒头。
　　病床上，陈迹出神间，轻轻用手指抹掉眼泪。
　　李青鸟不知何时来到他窗边：“现在，你卖我一个东西，我可以再回答你一个问题。”
　　陈迹眼神空旷却深邃：“你想买什么？”
　　“蝉。”
　　“几岁的蝉？”
　　“十二岁的蝉。”
　　“不卖。”
　　这时，楼下传来陈硕的痛呼声，响彻医院。
　　没时间了。
　　陈迹翻身而起跳下病床，他从自己大腿内绑带上取下一柄匕首，扔下刀鞘径直奔向病房某一处。
　　他有点害怕，害怕自己将要做的事情，也害怕做完之后的后果。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王龙，醉酒后撞死一男一女肇事逃逸，被撞者因耽误治疗导致死亡。隔天王龙到警局自首，却提前在青山精神病院开具诊断证明。法院本要对诊断证明进行审查，王龙家属纠集六十多名土方司机到法院闹事，最后不了了之，王龙逃脱审判，住进青山医院。
　　可你怎么能逃脱审判呢？
　　陈迹悄无声息来到王龙床边，奋力将匕首扎下去。
　　王龙猛然睁开双眼，用结实有力的双手抓住陈迹的手腕，他冷笑道：“你真以为我不认识你吗？”
　　在诉讼过程中，陈迹一直让律师出面，所以他和王龙并未见过。但王龙想要与死者家属和解，自然找人调查过他。
　　所以当王龙看见陈迹出现在这里，就知道陈迹打的什么主意。
　　他急促说道：“我可以赔你更多的钱！很多钱！你父母走了，你得学会向前看！”
　　他不想再杀人了，如果再杀人，一辈子都得待在这里。
　　陈迹无声中将刀尖死死往下压去，一点点靠近王龙的胸口。
　　“找死！”王龙的力量终究比少年人大得多，他怒吼一声夺过陈迹的匕首，反手扎入陈迹左侧腰间，穿透肋骨。
　　王龙原本以为这一击，足以使陈迹丧失一切战斗力，可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夺刀的那一刻，陈迹根本没有抵抗，反而趁着他双手打开空档，如野兽般扑咬在他颈动脉上！
　　血液从陈迹唇齿间不断渗透而出，将枕头浸染成黑紫色。
　　陈迹感受着口齿间的腥甜，感受着血液喷入嘴巴，再流出的触觉。
　　第一次杀人复仇，他恐惧得心脏都在颤抖，可他死死咬着怎么也不松口。
　　王龙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疼痛，如电流般令他战栗，这是接近死亡的危机感。
　　他抽出刺入陈迹胸腹的匕首，再次狠狠捅了进去：“松口！”
　　“松口！”
　　“松口……”
　　随着一声声怒喝，一刀刀捅入，陈迹却毫无回应，唯有牙齿闭合的越来越紧，生生从王龙脖颈上咬下一块肉来。
　　王龙瞳孔开始涣散，他一边搅动着手里的匕首，一边喃喃道：“至于吗？至于吗……”
　　可王龙不懂的是，对陈迹来说，他的人生早就被那场车祸留在了过去，无穷无尽，无法解脱。
　　黑紫色的鲜血漫过洁白的枕头，就像漫过陈迹的人生。
　　咔哒一声，病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袍哥披着黑色唐装、揪着老刘的头发出现在门口。
　　王龙右手终于松开刀柄，无力垂下。
　　陈迹则沾着满脸的鲜血抬起头来，望向袍哥，不知是恐惧还是肾上腺素迸发带来的后遗症，导致他浑身都在颤抖。
　　袍哥叹息道：“来晚了。”
　　陈迹跌坐床尾，捂着自己腰间的伤口，对袍哥轻声道：“抱歉。”
　　袍哥知道少年是在说利用自己的事，他咧嘴笑了笑：“没事。虽然你快死了，但现在认识一下也不晚，我本名叫陈冲，朋友们喜欢叫我一声袍哥。”
　　“好的，袍哥。”
　　“第一次杀人？事前不动声色，杀人时用尽全力，没一句废话，我喜欢，”袍哥将老刘踹倒一边，又自顾自的点了根烟。
　　陈迹惨笑：“还不是要死了。”
　　说话间，陈迹伤口处的血液还在不停汩汩流出。
　　“抽根烟吗？”
　　“不抽。”
　　“需要帮忙吗？”
　　“我的手机在刘医生那里，应该录下了他和我二叔违法交易的证据，帮我发出去。”
　　袍哥没想到，这少年临死前还记得公平的报复每一个仇人……
　　他坐在陈迹身边问道：“还有什么心愿吗？”
　　“没有了，”陈迹声音越来越弱，一阵困意来袭，他却不舍得闭上眼睛，只是出神的望着窗外，弦月如钩。
　　病房里，病人们缓缓起身，默默地看着这边。
　　李青鸟来到陈迹身边，缓缓抚上了陈迹的双眼，轻声道：“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四十九重天留不住你，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恢复痴傻的模样坐在床边，而袍哥将黑色唐装盖在陈迹身上，转身朝病房外的黑暗走去：“可惜，认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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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们，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除今天以外，每天18点更新。）

4、一刻钟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在莫名的回荡声中，陈迹不知自己在黑暗里徘徊了多久，仿佛在冰河里跋涉了一个世纪，始终无法拨开眼前的迷雾。
　　可这黑暗又仿佛只有一瞬，宛如石头相击时迸发的火星般短暂。
　　陈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听。
　　风声、雨声，甚至还有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仿佛有人用一叶扁舟，载着他穿过黑色云海。
　　陈迹想冲破黑暗，但身边的一切如胶水般粘稠，让他无法挣脱。
　　黑暗外，突然有人语气轻松的说道：“周大人，没有十足把握，我们也不会亲自登门。见到我们的那一刻，要么您好好配合，把景朝在洛城的谍探给抓出来，要么我们让您生不如死，没有别的选择。”
　　却听一个中年人震怒道：“不知我到底所犯何事，竟劳动两位在我府上大开杀戒，我并不认识什么景朝的谍探！”
　　先前那轻松的声音道：“上个月二十七日，您宴请匠作监李大人在东市白衣巷名竹苑饮酒，席间您从名竹苑赎回翠环姑娘赠予他，然而这翠环姑娘偏偏是个景朝的谍探，她已经把您供出来……不用我继续说下去了吧？”
　　“翠环姑娘是谍探与我有何关系？我之前与她从无往来！”
　　“你想要证据？”
　　“对！”
　　屋子里，有女孩笑了起来：“我密谍司杀个谍探，何时需要有证据了？”
　　那位被审问的周大人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唯有粗重的喘息声。
　　房间里，瓷器碎了一地，摆放装饰品的博古架也碎裂了，如一片废墟。
　　废墟之中，七八具尸体扭曲躺着，只剩下一个中年男人跌坐在地，头发散乱模样狼狈。
　　在他对面，一名年轻人身着黑色干练劲装，神态轻松玩味，不远处，还有一个身姿窈窕的黑衣少女蹲在太师椅上看戏。
　　这两名黑衣男女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却杀了一屋子的人。
　　黑暗中，陈迹忽然感觉，这些话语声像是一只手，抓住了正在沉入深渊的自己，从地狱重新拖回人间。
　　“周大人，你在洛城还有哪些同僚？现在不想说实话也没事，咱们还有一整晚可以消磨，”年轻人笑着说道：“稍等一下，我们把你藏匿在柴木巷的家眷带来，再看你愿不愿意说……”
　　下一刻。
　　屋内的一具尸体骤然坐起！
　　嘶！
　　陈迹猛然呼吸，如同溺水之人重获新生，贪婪的呼吸着。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陈迹从地板上坐起身来，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的刀伤，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蹲在太师椅上的女孩豁然转头：“咦，云羊，你手法生疏啦，怎么杀个人都杀不利索？”
　　云羊狡辩：“不可能，肯定是他心脏长偏啦！”
　　“失手就失手，丢不起人？”
　　“那怎么办？”
　　“再杀一次呗。”
　　此时此刻，陈迹心中有太多疑惑：自己为何重生，又重生到了哪里，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如果连重生这样神奇的事情都能发生，那么亲人是否还能再相见？
　　他睁开眼睛：“等等，我有话说……”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脚步声，所有人注意力被牵引过去。
　　却见十余名身穿同样黑色劲装的汉子，押着七八人进到院子里来，还有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一男一女。
　　趁着这个空档，陈迹快速打量周围环境：屋子不大，左边是红木书桌，当中是两把太师椅和一张桌子。
　　书籍、笔墨纸砚散落着，一地狼藉。
　　穿越了？
　　这就是李青鸟所说的梦中世界吗？
　　自己似乎穿越到了一个刚刚死去之人身上，却不知道死者生前是什么身份。
　　陈迹很想停下来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但眼前的危机发生太快，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
　　思索间，十余名黑色劲装汉子将周大人的家眷按在地上跪下，其中一人抱拳禀报：“周成义藏匿的家眷悉数带到，此女子是他十年前从白衣巷赎身的，两个孩子是他俩的骨肉，一男一女，旁的人是管家和丫鬟。”
　　这十余名黑衣汉子面色坚毅，腰后都悬着一柄入鞘长刀。
　　云羊笑着蹲到女子面前：“这位夫人，您知道周大人是景朝谍探的事情吗？”
　　女子将小男孩死死抱在怀里，惊恐摇头：“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云羊从袖中抽出细长的银针来，闪电般在女子胸口刺了一下，女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歪倒在地。
　　气绝。
　　屋内响起一片哭嚎声，管家声嘶力竭的问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老爷？！”
　　周成义却不回答，只是面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幕。
　　云羊看了看他，又蹲在一个丫鬟面前：“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丫鬟结巴起来：“我……我家老爷每月只来两三次，我们想……想见他一面都难。”
　　云羊将银针刺过去，丫鬟想躲，可这银针快到根本躲不开，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银针刺进自己胸口。
　　陈迹下意识的摸了下胸口。
　　云羊一路杀过去，直到小男孩面前，他笑眯眯的蹲下来却不看小男孩，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周成义：“小孩，你爹给你说过什么吗？”
　　周成义面庞抽动了一下：“你们宁朝以书礼立国，竟要虐杀一个孩童？”
　　云羊冷笑一声：“今年春，景朝骑兵南下，杀了我宁朝多少无辜百姓，我用跟你们讲诗书礼仪？另外，你去年买了个十岁女童养在家中，后又将她送给洛城知府，她难道就不是孩子？周大人，再不交代，你的孩子可就要死了。”
　　“爹，救我！”
　　然而，周成义只是微微偏过头去，不听孩子的求救。
　　云羊吹了一声口哨：“心这么狠，看来是抓到海东青级别以上的大探子了，让你在眼皮子底下蛰伏这么多年，真让人惭愧啊。”
　　刺。
　　男孩气绝倒下。
　　陈迹默默的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还没来及闭上，瞪大了盯着他。
　　周成义脑门上青筋跳动。
　　这时，名为皎兔的少女来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轻声道：“刚刚你母亲只抱住你弟弟，你看见了吗？”
　　小女孩惊恐的点点头。
　　皎兔又道：“你若愿意跟我走，叫我一声姐姐，我不杀你。”
　　可小女孩并未答应，只是茫然无措又恐惧的看向自己父亲。
　　“这世道，女孩子软弱会吃很多的苦，”皎兔笑了笑，将小女孩搂入怀中：“别怕，很快的。”
　　她从发丝间抽出一枚与云羊一样的银针，亲手刺入小女孩的后脖颈，小女孩瞬间绵软的摊在皎兔怀里再无声息。
　　陈迹瞳孔微缩。
　　云羊看着这一幕毫不在意，他来到仅存的管家和陈迹面前：“少年郎，刚刚算你命大，既然侥幸不死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来玩个游戏，你们谁先开口给情报，谁就能活。”
　　管家立马膝行向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两位大人，我说，你想知道的我都说！让我活！”
　　云羊乐了：“我就喜欢这卖主求荣的戏码！”
　　一旁陈迹也开口道：“我没有情报，但给我两刻钟，我帮你把情报找出来。”
　　管家赶忙解释：“他不过是个医馆小学徒，能知道什么情报？您听我说！”
　　云羊看向陈迹，面色诚恳：“你的情报我要等两刻钟，还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所以非常抱歉……啊你！”
　　他正调侃时，却见陈迹忽然朝管家扑去，将管家死死按在地上。
　　弹指间，一枚不知何时藏在陈迹手里的碎瓷片，割开了管家的脖颈，可惜他没有太多杀人经验，第一次竟没割到大动脉。
　　云羊与皎兔都没出手阻止。
　　管家惊慌失措间，躺在地上奋力用拳头挥打陈迹的脸颊，可陈迹不偏不躲，再次攥紧瓷片割了下去。
　　这第二次抹喉，管家脖颈大动脉才被割破，喷泉般的鲜血迸射而出。
　　管家死了。
　　陈迹缓缓起身，他的眼角被管家捶破，手掌也因为将碎瓷片攥得太紧而割伤，鲜血一滴滴坠落地面。
　　皎兔眼睛亮了一下。
　　云羊也来了兴致：“你很想活？”
　　陈迹喘息道：“我没有情报，但是给我两刻钟，我把情报给你找出来。”
　　“哦？”云羊挑挑眉毛：“成交，但我只给你一刻钟。”

5、碎瓷片
　　只有一刻钟。
　　很短暂。
　　陈迹不再废话，他迅速在书房内巡视一圈，目光在散落的书卷与宣纸上停留下来，快速翻起书架上的书籍。
　　“宣纸都是空白的，书籍也都是世面上能见到的，里面没有任何夹带，”皎兔提醒道。
　　陈迹转身走去院里。
　　这是一座两进的四合院，他仔细观察着院落的每一处细节，尝试着寻找蛛丝马迹。陈迹心里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找到线索，刚刚那么说，不过是因为面对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蛇蝎，不那么说可能立马就会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羊渐渐失去耐心：“太慢了太慢了，需要增加一项游戏，看见这院子里的梧桐树了吗，你找线索期间，每掉落一片叶子，我便在你身上刺一针。”
　　话音刚落，便有一片叶子从枝干上脱落下来。
　　云羊抬手于空中拈住枯黄的叶子感慨道：“你的运气还真不好啊。”
　　说着，他走到陈迹面前一针刺入少年的虎口。
　　陈迹的面色骤然涨红，整个人因剧烈疼痛弯下了腰，时值寒秋，他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却一滴接一滴落下。
　　他心中痛骂云羊变态，却无法缓解这疼痛半点。
　　云羊慢条斯理道：“因为疼痛耽误的时间，也算在那一刻钟内。”
　　陈迹扶着梧桐树缓缓直起腰，一步一步挪进厨房，他必须在第二片叶子掉落之前找到线索！
　　厨房内，无非是一个青砖砌好的灶台，一堆装着调料的瓶瓶罐罐。
　　屋内干净整洁，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陈迹检查所有瓶瓶罐罐后从厨房走出来，然而，刚刚走出厨房的他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错过了什么细节。”
　　云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打着哈欠，把玩着自己指尖的银针：“你快没时间了，看来我浪费了一刻钟。”
　　陈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极力思考着自己刚刚到底错过了什么细节！
　　正思索间，梧桐树上又落下了一片叶子，云羊又一针刺入他的耳后。
　　刹那间，陈迹弯腰蹲在地上，如虾米般蜷缩着动弹不得，几乎休克过去。
　　但这一次，没有等云羊催促，他便已经直起身返回厨房，拎出两个罐子来，里面都是细细的白色晶状粉末。
　　云羊好奇撇了一眼：“两罐盐，有什么问题么？”
　　“一个厨房为什么会放两罐盐？”陈迹说着，从其中一个陶罐里捏出一抹细细的白色粉末在指尖揉搓：“这不是盐。”
　　“不是盐？”云羊好奇，他和皎兔擅长的是杀人和善后、甩锅、抢功，在寻找蛛丝马迹方面还真是弱项。
　　陈迹递出手指给云羊：“尝尝什么味道。”
　　云羊没好气道：“你小子倒是挺谨慎，万一有毒呢？我不尝。”
　　皎兔笑出声来。
　　若不是这一地的尸体，这蛇蝎少女笑起来应该挺可爱的。
　　云羊冷着脸：“赶紧尝。”
　　陈迹捏了点白色粉末塞进嘴中：“入口极涩，无明显味道。”
　　他陷入沉思。
　　这玩意会是什么呢？
　　陈迹快速搜索着自己脑中的记忆，试图从一些看过的书籍里寻找答案。
　　等等，这是明矾！
　　一些军事情报科普类的书籍里提到过，明矾是情报战中，用来书写秘信的主要材料之一。
　　用明矾水写字，干涸后字迹会隐去。这项间谍技术起源于十三世纪，直到一战、二战时开始频繁被间谍使用。
　　陈迹思索了许久，他笃定自己找到了答案：景朝谍探是用明矾来书写秘信的，周成义将这个东西藏于家中与盐放在一起混淆视线，放在离自己这么近、这么方便的地方，说明秘信往来应该非常频繁，那么……周成义家里一定有他与其他谍探往来的秘信吧。
　　他立刻从厨房取了醋坛子返回书房，将一张张雪白的宣纸铺在桌子上，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沾着醋轻轻擦拭宣纸的每一处。
　　连续擦了五六张宣纸，却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秋时节，陈迹的额头结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头看向周成义，只见对方面色平稳，并不慌张。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绝对没有错！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那梧桐树上的枯黄叶子如下雨般落下，云羊露出微笑：“你的运气不够好啊……”
　　“找到了！”
　　“嗯？”云羊目光被吸引过去。
　　陈迹在抹到第十二张宣纸时，被淡黄色醋液抹过的地方，显出一行红字来：“城东丽景巷李记甜水铺子，有危难可立即前往。”
　　云羊看见这些字迹，双目顿时炯炯有神：“这是景朝谍探建了新据点，搞不好有景朝军情司大人物来洛城了！”
　　说着，他看向皎兔：“有大功！”
　　皎兔想了想：“把这小子宰了，功劳归我们。”
　　“不行，我答应不杀他了。反正他也不是咱们密谍司的人，功劳总归会算在你我头上。”
　　“好吧……”
　　反观周成义，这位景朝谍探面如死灰。
　　他不再伪装，当即从腰带中抽出一柄隐藏的软剑向陈迹扑来，竟是要拼死杀人。
　　这位景朝谍探快速奔袭间，眨眼便褪去刚刚的狼狈姿态，凶狠如猛兽。
　　陈迹向后飞退，而另一边的皎兔突然如魅影似的闪跃而起，宛如蝴蝶飞舞。
　　却见她拦住周成义去路，双方身影一闪而过时，她两指之间的银针如蜻蜓点水似的在周成义腰间一刺。
　　轰的一声，周成义失去力气摔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也正是此时，一股冰凉的气流从周成义身体里翻涌出来，黑夜里如一头灰白、流动的蛟龙，钻入陈迹的身体里。
　　这是他十七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那冰流如雪山之上的冰川水，清冽又澄澈，在他血液中不停游走。
　　这冰流从何而来？因何而来？陈迹不知道。
　　今晚所见这一幕幕，往日只会出现在电影里，这个世界与他认知的世界完全不同！
　　陈迹观察皎兔与云羊，发现这两人好像并没有看见刚刚那一幕，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吗？
　　云羊见周成义再无反抗能力，饶有兴致的转头看向陈迹：“你一个医馆学徒怎么会懂这些？”
　　陈迹不假思索解释道：“明矾可以入药，有止血、治疗溃疡、止痛的功效，所以我对这东西有所了解。”
　　“哦？”云羊从罐子里捏了点明矾塞进嘴里：“正好最近上火，嘴里长了溃疡。”
　　皎兔笔直的站在周成义背上：“什么时候了还闲聊，先遣人去丽景巷，将那李记甜水铺子端了。”
　　当即，八名待命的黑衣汉子出门上马，直奔丽景巷疾驰而去。
　　清脆的马蹄声踩在午夜的青石板路上，撕破了夜色的宁静。
　　陈迹问道：“我能走了吗？”
　　“额……恐怕不行，”云羊摇摇头。
　　“反悔？”
　　“那倒也不是，方才我只说了你能活，但我可没说要放你走，”云羊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得把你抓到內狱去，好好审问一下才行。”
　　“审问什么？”
　　“比如你一个靖王府的太医馆学徒，为何会半夜出现在周成义府上？靖王是不是已经通过周成义和北方景朝勾连，意图借景朝之力谋逆？”云羊摊手：“你看，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呢。”
　　皎兔引诱道：“周成义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丞，但你若是能把靖王攀咬出来，我们给你荣华富贵！”
　　陈迹暗叹自己境况之复杂，似乎超出想象了。
　　景朝在哪？靖王又是谁？
　　死者生前社会关系这么复杂吗？
　　他回应道：“我是来送药的，被无辜牵连。”
　　陈迹这么回答，是因为他在厨房还看见了两包写着“太平医馆”的药材，黄纸包裹着放在厨房的砂锅火炉旁，尚未拆封。
　　云羊摇摇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只信我审讯出来的答案。”
　　陈迹话锋一转：“你想抓那个景朝军情司的大人物？”
　　“抓捕他的人已经去了。”
　　“你们在丽景巷甜水铺子是抓不到那个人的，那里明显只是个用来协助周成义逃跑的地方，不会有大人物。”
　　云羊面带思索：“你还有别的线索？”
　　陈迹闭口不谈。
　　云羊来到陈迹面前，中指与食指夹着那根纤细的银针在陈迹肩窝轻轻一点。
　　刹那间，陈迹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侵袭而来，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汗就将衣服打湿。不过这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又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刚都是错觉。
　　云羊漫不经心道：“这种手段，我还有很多。行走江湖这些年，能扛过我三针的人都屈指可数。”
　　然而陈迹依然闭口不言。
　　云羊又刺一针在陈迹手背上，少年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却一声不吭。
　　云羊再连刺两针，陈迹依旧一言不发。
　　“这都能扛住？”云羊惊叹。
　　下一秒，陈迹手心里突然翻出碎瓷片，颤抖着朝自己脖颈大动脉抹去！
　　那枚碎瓷片，竟是一直都藏在他手心里的。
　　碎瓷片快到脖颈处骤然停止，只见云羊抓住陈迹的手腕：“以死相逼？”
　　“算了，再耽误下去大功劳就跑了，”皎兔竖起三根手指：“我以我母亲的名誉发誓，你只要说出情报助我俩立功，我还你自由。”
　　云羊竖起三根手指：“我也以我父母的名誉发誓，若撒谎就让他们永堕无间炼狱。”
　　陈迹沉默不言，思索着这誓言的含金量。
　　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是迷信的，所以誓言的分量很重……不行，还是不能信。
　　但如果自己展现出了足够的能力，让自己足够有用，是否能赌一条命来？
　　最终，他喘息着说道：“那宣纸一定是买来时就写上明矾水字迹了，八成还是你口中那位景朝大人物亲手所写，所以你们这时候要找线索就不该去丽景巷，而是找那家卖宣纸的店铺，这个店铺才是最重要情报的渠道。”

6、同僚
　　“洛城里面卖宣纸的店铺少说二十家，背后都是达官显贵，我去哪一家？”皎兔翻了个白眼。
　　陈迹：“那就得问周大人了。”
　　皎兔从周成义背上跳下来，将对方翻过身来：“周大人？”
　　“哎呀，周大人？！”
　　却见周成义面色乌青，双目圆睁，已经死了。
　　“皎兔，你失手把他杀了！”云羊怪叫起来。
　　皎兔翻了个白眼：“少给我甩锅，他是毒死的。”
　　云羊奇怪：“他嘴里毒囊被我摘了啊。”
　　皎兔：“他身上肯定还在其他地方藏着毒药，刚刚想杀这小子是假，偷偷从身上取毒才是真。”
　　“那也是你的责任，你负责看守他的。”
　　“你要再给我甩锅，我就翻脸了。”
　　云羊：“不好意思，本能反应……”
　　皎兔看向陈迹：“一家家找太慢了，时间拖久了肯定会丢了这条大鱼，你有什么办法么？”
　　陈迹缓缓起身，走到桌子旁，他的手掌细细抚过宣纸的纹路：“宣纸都是手工制成，每个匠人的习惯都不一样，有人喜欢多放一些青檀皮，有人喜欢多放一点稻草。有人用石磨打浆的时候喜欢磨细一点，有人喜欢偷懒磨粗一点，宣纸的工艺，决定了它的价格……找到同样的纸张，就能找到这家店铺。”
　　皎兔凑近了弯腰细细观察宣纸纹理，以前宣纸在她眼里都是一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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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院外响起叩门声，有人拿起周府大门上的铜环，有节奏的撞击着大门。
　　门外，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问道：“周大人，陈迹在你府上吗？”
　　刹那间，院内的云羊、皎兔、所有黑衣汉子，连同陈迹，一同望向声音来处。
　　咚咚咚。
　　叩门声再次响起，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撞击在红漆门上，不疾不徐，却有着莫名的压迫感。
　　夜深人静之时，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院里的黑衣汉子们缓缓将腰刀拔出，不发出一点声响，等待云羊指示。
　　这些人是精锐中的精锐，陈迹回忆自己从穿越过来到现在，竟没一个人多说一句废话。
　　咚咚咚。
　　门外之人见没有应答，那沧桑的声音便再次问道：“陈迹，在里面吗？”
　　陈迹有些茫然。
　　谁会来找自己？
　　他看向云羊，却见这位年轻人面色明灭不定，思索片刻后才对一名黑衣汉子使了眼色：“把尸体都拉进屋里去。”
　　皎兔看向云羊：“来的是谁？”
　　“不必紧张，我听出是谁了，”云羊走去抬起门闩。
　　大门打开，却见门外的黑夜里，站着一位佝偻着背的老人，对方身穿灰色长衫，脚踩一双白底黑布鞋，满脸的皱纹如同干涸大地上的沟壑。
　　老人胡子蓄到了胸前，头发以青色发簪挽在头顶，须发皆雪白，老得不能再老了。
　　老人见到云羊也有些意外，云羊则换了一副笑脸：“姚太医，许久没见，您的身子骨还硬朗？”
　　老人沉默片刻：“是你，你不该在京城吗，怎么来洛城了。”
　　云羊解释：“临时有事，所以就来了。刚好今晚来拜访周大人的时候遇见陈迹，便留他说说话。”
　　老人问道：“内相的腿疾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他还夸您是神医来着，早些年在柴碳局落下的风寒毛病终于给治好了，”云羊笑着说道：“可惜您没留在京城，不然圣上早就召您进宫了。”
　　“圣上的病我治不好，”老人话锋一转：“陈迹呢，药既送到，也该回去了。”
　　云羊思索片刻：“陈迹，快跟师父回去吧，看姚太医多关心你，一把年纪了还走这么远来接人。”
　　陈迹没想到云羊竟愿意放人……似乎是因为老人提及‘内相’的缘故？
　　他赶忙往外走去，经过皎兔身边时，却被对方一把拉住：“回去了别乱说话哦，我们还会去找你的。”
　　陈迹没有说话，迅速走出门外：“师父，咱们回去吧。”
　　“嗯。”
　　姚太医背着双手，佝着背，晃晃悠悠的往长街深处走去，一句话都没再多问。
　　陈迹感觉背后有两道目光如钩子般盯着他的后背，他转头看去，云羊和皎兔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云羊与皎兔一袭黑衣，两人的样貌都很俊美，腰背挺拔，是那种走在街上看一眼都赏心悦目的存在。
　　可就这两个人，杀起人来眼都不眨，好像人命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蛇蝎，这是陈迹对两个人最深刻的印象。
　　陈迹小跑两步跟在老人身后，哐的一声，周府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呼，陈迹松了口气。
　　这似乎是一个人命如草的世界。
　　穿越之初，他并没有过多的求生欲，只是如旁观者一般观察着一切，自己生或死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可既然自己都能重生一次，那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有机会重生？这对他至关重要。
　　得先活下来。
　　“师父，谢谢您来接我，”陈迹说的是真心话，很诚恳。
　　老人却感慨：“我要知道今晚是密谍司的人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陈迹：“……”
　　什么意思？
　　徒弟就不要了呗？
　　老人自顾自的嘀咕着：“奇怪，明明出门前算的卦象是大吉，还以为能捡到金元宝……吉个鸡毛啊。”
　　这话给陈迹听糊涂了：“师父，您不问问今晚……”
　　老人走在前面，背对着他抬起一只手来挡住话题：“你等等，千万别说给我听，这种麻烦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知道了准没好事。我能活到九十二岁，靠得就是不管闲事。”
　　陈迹：“您倒是挺会趋吉避凶的……”
　　老人停下脚步：“药送到了，药钱呢？”
　　陈迹怔住，他哪里知道还有药钱这事：“忘了找周大人要了……”
　　老人不乐意的回头：“你回去找他们要。”
　　陈迹干脆果断：“我不去。”
　　老人琢磨了很久：“那这药钱你来补上。”
　　陈迹转移话题：“……您跟他们很熟啊？”
　　老人道：“早些年在京城的时候打过交道，这群人心狠手辣，一贯喜欢做些天怒人怨的事情，以后街上遇见了就装作不认识。或者，你以后上街了装作不认识我也行。”
　　陈迹：“……”
　　老人自言自语道：“密谍司的大人物亲至，洛城恐怕要不太平了。”
　　长街幽静，洛城仿佛睡着了一般，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东市也安静下来，灯火熄灭了许多。
　　打更人咯吱窝里夹着白色的灯笼，与他们迎面而过，百无聊赖的敲着三更天的锣，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陈迹忽然看见这位师父从袖子里取出三枚铜钱来。
　　下一秒，老人抬头看了一眼星辰方位，蹲下身子，在青石板路上将铜钱掷了六次卦：“嗯……走左边。”
　　“师父，右边有什么危险吗？”陈迹好奇。
　　“危险倒也没有，看卦象可能会碰到乞儿，我这人上年纪以后多了点同情心，看见了可能会扔钱给他，所以就绕路不看，”老人淡然解释。
　　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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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府内，皎兔蹲在太师椅上托着下巴望向夜空：“就这么放他走了？因为他师父和内相认识？”
　　“怎么会，内相大人是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的主儿。别说姚太医的徒弟了，真挡了内相的路，姚太医也得死。”
　　皎兔叹气：“好吧，你说那小子会不会是景朝谍探？”
　　“必然是，”云羊笃定道：“寻常学徒哪里扛得住我这几针？早就痛昏过去了。另外，你看他那随机应变的能力，也绝不是一个医馆学徒能做到的。”
　　皎兔疑惑：“那还放他走？”
　　云羊笑了笑：“若他真是谍探，那他今晚就是来与周成义接头传递消息的，景朝军情司也一定知道这件事情。今晚周成义失踪之后，他却还活着，军情司必然认定是他出卖了周成义。”
　　皎兔眼睛一亮：“景朝对待叛徒向来严苛，一定会派人来除掉他。到时候，我们可以把来杀他的人抓了，再立一功！”
　　“没错！”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黑衣汉子回来禀报：“两位大人，按照宣纸纹路，找到了两家对应的宣纸铺，里面的掌柜和伙计正被押往洛城內狱。”
　　皎兔起身：“我去连夜审讯！”
　　云羊伸了个懒腰：“那我来处理尸体吧，处理完我早点回去休息。”
　　“先说说咱俩得功劳怎么算！”
　　“当然是五五分了。”
　　“不行。”
　　云羊挑挑眉毛：“为什么不行。”
　　皎兔：“今晚我杀了九个人，你才杀了六个，周成义也是我擒住的，六四分，不然你以后别邀请我一起行动。”
　　云羊感慨：“同僚之间的人际关系，真是比尸体还难处理啊，六四就六四。”
　　皎兔从太师椅上跳下来，领着黑衣汉子们兴高采烈的走了，唯独留下云羊一人善后。
　　当所有人走后，云羊从袖子里掏出十来张巴掌大的……皮影戏人。
　　他以银针逐个刺破每具尸体的手腕，从里面挤出一滴滴鲜血来。
　　紧接着，他又将那一滴滴鲜血粘在银针上为一张张皮影人点睛。
　　血液深入皮影人的眼睛，一片殷红，小人也仿佛灵动起来。
　　“成了！”
　　下一刻，院子里所有死去的尸体竟一个个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跟随云羊往周府外走去。
　　一行人排成队不知道在长街走了多久，云羊忽然看到一个小乞儿盖着草席窝在路边，因天气寒冷，小乞儿蜷缩成一团。
　　云羊凝视对方许久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扔在地上，这才带着十余具尸体走入黑夜。

7、父母
　　长街寂静，一座座灰檐楼宇高低错落，弯起的檐角，如夜晚这黑色海洋里的浪花，凝固在时间里。
　　姚老头背着双手在前面慢吞吞走着，陈迹沉默寡言的跟在后面，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北俱芦洲在哪，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李青鸟的年轻人，四十九重天又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只能将那些疑问埋在心底。
　　姚老头疑惑：“你平时嘴碎得跟破棉布一样，今儿怎么消停了？”
　　陈迹心中一紧：“还是因为周府里的事情，您不让我提。”
　　姚老头忽然问道：“你杀人了？”
　　陈迹沉默许久：“没有。”
　　姚老头轻呵一声，不再多问。
　　这一路上，老人竟真的再也没过问今晚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陈迹才远远看到靖王府那宽阔的朱漆大门，门前侍卫持戟而立，身披铁甲，门两旁的石狮子威武霸道。
　　灰色的瓦檐下挂着两只白灯笼，上写“靖王府”三字，门上有匾额，以金漆写着“正大光明”。
　　姚太医并未从正门进，而是领着陈迹往王府侧面走去，那里开着一家紧紧依着王府的医馆，名为‘太平’。
　　门上匾额写着四个大字“概不赊欠”。
　　姚老头推开医馆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屋内，长长的柜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外面是黑暗的长街与夜色，屋内是橙红色的暖光，仿佛世界黑白，只有这医馆有了颜色。
　　又仿佛只要陈迹走进去，便能在此遮风避雨，获得安宁。
　　姚老头站在门内回头斜睨着陈迹：“手里的东西扔了吧，医馆里不需要这玩意。”
　　陈迹一怔，将手心里仍旧攥着的碎瓷片扔掉，碎瓷片上还沾着血。
　　他看着医馆那高高的门槛，还有姚老头那佝偻的背影，最终还是踏进门内，关上门，将黑夜挡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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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医馆是个小四合院，与王府只有一墙之隔，院子当中一颗虬结的杏树。
　　树枝顶端伫立着一只雄壮的乌鸦，见有人来便飞走了。
　　姚老头似是累了，摆摆手道：“睡觉去吧。”
　　陈迹却站在原地没动……去哪睡觉？这四合院后厢有三间屋子，他不知道该去哪一间才是正确选择，万一走错地方了恐怕会引起疑心。
　　姚老头见他没动弹，便狐疑回头：“怎么不去睡觉？”
　　话音落，西厢房钻出个披着长衫的瘦高少年来，看着陈迹嫌弃道：“陈迹，去送个药而已耽误这么久，还劳烦师父去找你……师父，您走累了吧，我给您烧点水，泡泡脚再休息啊。”
　　陈迹默默的看着这位……师兄。
　　一个人怎么能把马屁拍得如此具体？
　　姚老头道：“都滚去睡觉，不要耽误了明日的早课。”
　　“好嘞，”瘦高少年干脆利落的钻回西厢房。
　　陈迹跟着走进去，屋内是个大通铺，最里面躺着个魁梧的身影呼呼大睡，对外界刚刚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瘦高师兄睡在通铺中间，他的床位则在门边上。
　　学徒寝房里木窗破旧，除了一些盆盆罐罐便没有别的家具。
　　昏暗的屋中，瘦高师兄披着被子坐在通铺上，眼神烁烁的盯着陈迹，压低了声音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怎的去了这么久？”
　　“什么事都没有，”陈迹摇摇头，疲惫的爬进被窝里，静静看着房顶木梁，还有结久的蛛网。
　　那瘦高师兄翻了个身躺下，嘴里嘁了一声：“不说算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呼吸声。
　　也只有这一刻，陈迹才能停下来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皎兔和云羊会放过他吗？必然不会。
　　今晚自己展现出的能力绝非医馆学徒所有，而自己又恰巧出现在景朝谍探的家中，那蛇蝎二人怎么可能会不怀疑？
　　可他们为何会放过自己呢？是因为自己师父的身份，还是对方另有别的打算？
　　不管因为什么，陈迹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医馆中，这医馆毗邻王府，对方想做什么恐怕都有顾忌吧。
　　正思索间，陈迹瞳孔骤然收缩。
　　他丹田内一股冰冷的气息正蔓延全身，吞噬着肌肉、骨骼、血液里的温度。
　　那是……周成义死亡时钻进他体内的一股冰流，当时只觉得冰凉，仿佛是一种错觉，而现在它却像是被困在陈迹身体内的一头猛兽，愤怒的寻找着出口，可始终都无法冲出陈迹的身体。
　　砰。
　　陈迹听见自己血液流淌声如雪崩，宛如血管流淌着的不再是血，而是冰沙。
　　瘦削的身体里像是藏着一柄剑，又像是藏着一条数千年前就存在的龙，陈迹仿佛置身于黑暗幽潭之中，绝望的被一只手拖入潭底。
　　冰冷刺骨。
　　陈迹挣扎着转头看向屋内其他人，却发现他们睡得正香，什么都没察觉。他裹紧了被子，可这寒气是自内向外的，哪怕他把自己全都蒙在被子里也无济于事。
　　难道是被周成义的冤魂缠身了？
　　渐渐地，不等他想明白，便蜷缩成一团，陷入浑浑噩噩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天边传来嘹亮的鸡鸣声，声音像是穿透层层薄雾到来，将薄雾撕碎。
　　陈迹从床上惊醒坐起，犹如刚刚被人从水中捞出来似的，贪婪地呼吸着。
　　他的手脚冰凉，刚刚发生的并不是梦，那冰流还在肆虐着。
　　……
　　……
　　窗外，微薄的阳光被白纸窗隔挡，屋内昏暗。
　　旁边还有两位师兄弟正并排蒙头大睡，鸡鸣声似乎没有影响到他们，依旧打着呼噜。
　　正当陈迹怔然间，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却见他的那位师父“姚老头”，手持一根竹条站在门口，满脸嫌弃道：“鸡鸣了都不起床，知道的人知道你们是学徒，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是哪个世家的嫡长子呢。”
　　说着，他挥舞着竹条抽打过来。
　　陈迹挣扎着翻身而起披上衣服，躲到一边去：“师父，我已经起来了！”
　　姚老头见状去抽其他人，却听一阵哀嚎声响起，两位师兄弟被竹条抽得抱头鼠窜：“师父别打了！起来了起来了！”
　　但不管这两位师兄弟如何躲避，竹条总是精准的落在他们身上，那个佝偻着背的小老头明明已经九十二岁了，身手却格外敏捷。
　　姚老头挥舞着竹条将三人赶去院子中，冷声道：“站桩！”
　　陈迹本以为太医馆的早课会是背诵医书，没想到竟是站桩？
　　他转头看去，却见两位师兄弟同时摆出古怪的姿势，不是马步，更像是一种肩扛巨石攀登山脊的姿态。
　　还没等他偷学，啪的一声，竹条已清脆的落在他身上，当竹条与身体接触的瞬间，像是一种疼痛从骨头缝里炸开了。
　　钻心的疼痛伴随着寒冷虚弱感，顿时令陈迹几乎昏厥，他学着两位师兄弟的模样站起桩来，而姚老头则冷笑着：“别在我这里装柔弱，不好使。也别以为拍拍马屁，我就不会揍你了。”
　　说着，竹条又落在了那位瘦高师兄身上：“刘曲星，我说的不是你吗？你这站的什么鬼东西？”
　　刘曲星带着哭腔：“师父，我们不是学医的吗，干嘛天天学这个啊？”
　　姚老头冷笑着又抽了一击竹条：“还敢顶嘴？天有三宝，日月星，人有三宝，精气神！没有精气神，学什么都学不成！”
　　短短一刻钟，师兄弟三人被竹条抽得鬼哭狼嚎，陈迹也是头一次被体罚，而且还是三兄弟中挨得竹条最多的那一个，因为他对这姿势最生疏。
　　只是。
　　站桩的某一刻，一股暖流由陈迹腰后涌出，将昨夜的寒气慢慢抵消掉。
　　这种暖流时有时无……或者说是，站桩的动作对了，它便滋生，动作不对，便没有。
　　陈迹循着感觉改变姿势，当腰后有暖流涌出时便维持住姿势不再动弹。就仿佛有人给你准备好了答案，照着描就行了。
　　姚老头此时走到他身边，本想随手抽一竹条，却发现陈迹姿势完全正确，抬起的手竟是没有理由抽下去了……
　　再后来，姚老头干脆不看他了，只抽打另外两位师兄弟。
　　陈迹不知这姿势有何特别之处，竟能抵消冰流，他默默观察其他师兄弟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这站桩有何好处。
　　难道只有他能感觉到这股暖流吗？
　　半个时辰过去，陈迹体内冰流被压制着回到丹田一动不动，他松了口气，若这冰流继续肆虐，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日都难说。
　　姚老头冷笑着：“行了，今天早课结束，陈迹有进步。”
　　师兄弟三人龇牙咧嘴的揉着自己身上的伤势，现在脱掉衣服，一准全身都是青紫色。
　　“赶紧给我滚去正堂门口等着你们家人，今天是交学银的日子，我要是见不到学银，你们立马给我卷铺盖回家！”姚老头冷声道：“陈迹，待会儿你家人来了记得要钱，昨晚损失的药钱三百二十文，一文都不能少。”
　　陈迹怔了一下。
　　家人……
　　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有家人吗？

8、同年同月同日生
　　家人……
　　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陈迹只能小心翼翼的触摸着这个世界，感知它的神秘与危机。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深渊。
　　家人两个字，对他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陈迹很清醒的意识到，所谓家人不过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家人，而他则是一个对方死去后闯入这个世界的偷渡客。
　　可心中便不免升起一丝好奇……万一他父母离世之后，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呢？
　　早课结束，陈迹师兄弟三人蹲在院子东南角的大水缸旁边洗漱。
　　他拿了一根柳条，将里面的柳枝木按压成刷子状，学着其他师兄弟的模样，生硬的刮起牙齿来。
　　那位昨晚睡得很死、高高壮壮的师兄，龇牙咧嘴的蹲在地上：“师父今天脾气大，千万别惹他，疼死了，我爹都没揍我这么狠过！”
　　陈迹吐掉嘴里的盐水，试探道：“也许练这个有用？”
　　刘曲星撇撇嘴：“有什么用啊，都练一年多了啥感觉也没有，你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陈迹摇摇头，他确认了，那暖流确实只他自己能感觉到。
　　那位高高壮壮的师兄一边刷牙一边问道：“刘曲星，你娘待会儿来的时候，还会带上次那种好吃的油饼子吗？”
　　瘦瘦的刘曲星翻了个白眼，吐掉漱口水：“佘登科，你少惦记我娘送来的吃食。”
　　佘登科不乐意了：“都是同门师兄弟，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陈迹乐呵呵笑道：“对啊，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此时，姚老头拎着竹条从主屋里出来：“还有心情说笑，等明天我考校你们学业的时候，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都给我滚去正堂背书去。”
　　洗漱之后，三个师兄弟连早饭都没吃，便排排坐在医馆的门槛上，一人捧着一本医书翻着。
　　大家其实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只眼巴巴等着家人来送钱送吃的，唯有陈迹默默的翻着，因为他要填补的空白太多。
　　佘登科道：“师父明天考校学问，师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准偷偷温习，听到没？”
　　刘曲星眼珠子转了转：“我最近都没翻过书，之前师父教的我也都忘了。”
　　佘登科冷笑着捏紧拳头：“你小子最好说的是实话！”
　　刘曲星缩了缩脖子：“你咋不说陈迹呢，早上他挨的竹条最少，这会儿还在看书！”
　　佘登科将陈迹手里的书合上：“不准看了，明天一起挨揍。我爹找人给我算过，能活到七十多岁呢，师父他揍不死我！”
　　陈迹：“……八字这么硬的吗？”
　　时光好像回到了严酷却美好的高中时代，大家勾肩搭背着上课、放学，一起在操场上挥汗如雨，一起挨老师的骂。
　　陈迹思索，如果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能接受吗？好像也可以。
　　没等一会儿，却见刘曲星腾的一下蹿了出去，迎上了一位身穿青色襦裙的中年女人。
　　女人头上带着银钗，踩着一双绣花鞋，典雅又温和，身后还跟着个丫鬟。
　　她看见刘曲星时便笑起来，笑得格外温柔：“星儿，近来可有惹师父生气？”
　　“没有没有，师父可喜欢我了，我哪里会惹他老人家生气，”刘曲星乐呵呵将一个包袱交给对方：“娘，这是我的换洗衣服，您回去给我洗了。”
　　佘登科坐在门槛上冷笑一声：“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把衣服囤着给娘洗！”
　　女人接过衣物，将丫鬟手里的一个木盒子和一个布包裹递给刘曲星：“布包裹里是这个月的学银，还有换洗的衣物。盒子里是娘给你做的一些点心，可分给师兄弟们吃。”
　　这一瞬，陈迹分明听到佘登科咽了口唾沫。
　　然而刘曲星并没有将点心拿给他们，当场打开了盒子，将里面的油饼子、绿豆糕，一个个塞进嘴巴里。
　　眼瞅着刘曲星塞了两刻钟，终于将点心全都塞到了嗓子眼，这才把盒子又还给了女人：“娘，您把盒子拿回去吧。”
　　陈迹：啊？
　　佘登科喃喃道：“你他娘的……”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刘曲星这才兴高采烈的拎着布包裹回来，迈过门槛儿的时候还打了个饱嗝。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参差错落的楼宇之间，孩童在小巷子里追逐打闹，女人端着盆子去洛河边浆洗衣物。
　　有人赶着牛车往东去，牛会甩着尾巴拉下粪便，整条街道弥漫着一股沾着泥土的草腥味。
　　陈迹沉浸其中。
　　佘登科与陈迹就这么眼巴巴的等着，直到中午时，才有一名干练的汉子提着包袱赶来。
　　皮肤黝黑的汉子上身短襦，下身灰布裤子，袖子撸起到臂膀露出扭曲的纹身来：“老幺！”
　　“三哥！”佘登科眼睛顿时亮了。
　　那汉子爽朗笑道：“早起去东市给人帮手耽误了时间，给，这是娘给你准备的两挂腊肉，一挂给你师父，一挂你自己留着吃。”
　　“哪来的肉？！”佘登科惊喜道。
　　“我和大哥前些天进山里遇到一头山猪，可惜是公的，有些腥臊味，”三哥笑着回应。
　　佘登科眉开眼笑：“有肉吃就不错了，哪还管什么腥臊味！”
　　“走了，今晚东市有大户人家办堂会，我去帮着搭搭台子，还能蹭场戏看，”三哥雷厉风行，转身便走，毫不扭捏。
　　佘登科大步流星的回到医馆，刘曲星靠在门框上酸道：“我听说公山猪的肉都有尿骚味……”
　　陈迹赞叹：“刘师兄，你简直就是咱医馆的道德洼地啊。”
　　佘登科狠狠瞪刘曲星一眼：“信不信我把你门牙掰了？”
　　刘曲星立马缩了缩脖子，他转头又看向陈迹：“这个点儿还没来，你家人应该是不来了吧？”
　　陈迹摇摇头：“不知道。”
　　刘曲星幸灾乐祸道：“别是不愿意给你交学银了吧，每月两百文对一般家庭确实不是小数目了。或者你去跟师父求求情，让他宽限宽限。”
　　话音刚落，姚老头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清点账目，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师不顺路，医不叩门，我只教诚心之人。若是你家人连两百文都嫌多，你也就不用学了。”
　　“明白的师父，”陈迹回应道。
　　佘登科挠了挠头：“师父，我们以后还给你养老送终呢，有点感情嘛。”
　　姚老头捋了捋胡子：“儿子对亲生父亲都未必真孝顺，我能指望你们？等你老了就什么都看明白了，钱才最重要，感情都会变的，寿则多辱，有钱才能有尊严。你们家给学银，我就教你们本事，彼此不需要太多师徒感情。”
　　陈迹默默坐在门槛上，从清晨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傍晚。
　　昨夜三更才回的医馆，被冰流折磨至五更，实在有点扛不住了，陈迹靠在门框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拍了拍陈迹的肩膀，他疲惫的睁开双眼。
　　佘登科端着饭碗，一边扒拉着腊肉，一边含混道：“陈迹，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我在这看着，你家人来了我喊你。”
　　陈迹没有回答。
　　医馆对面，饭铺、当铺、粮油铺的伙计出来，将门板一一安上准备打烊。
　　有伙计看见陈迹，便笑着打招呼：“小陈大夫，等人呢？”
　　他笑了笑回应：“嗯。”
　　然而，陈迹的家人始终没来，他的亲身父母也不可能忘记这样的约定。
　　当太阳的余晖渐渐西沉，归家的行人渐渐稀少，光影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直到夜色降临。
　　有人曾说，千万不要在黄昏时醒来。
　　那一刻，远方的钟声与天地一起沉寂，太阳也转过了地平线，你看着灰暗的天空格外遥远，仿佛正在独自远去。
　　他忽然想起，当命运齿轮转动之前，曾有人问他：
　　“你是否能忍受孤独？”
　　陈迹当时回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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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余晖坠落，最终消失在错落的楼阁背后。
　　陈迹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最后一家铺子合上门板，最后一个行人归家，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生活还得继续，回到现实中，他必须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
　　此时，姚老头正站在柜台后面清点账目，头也不抬的嫌弃道：“怎的，家人不要你了？”
　　陈迹心说自己这师父嘴像淬了毒似的，他笑着回应道：“师父，他们兴许是有事情耽误了，明天就会将学银送来。”
　　姚老头冷笑道：“你来我这两年了，其他两家好歹知道逢年过节给我带些东西，你们家什么都没有送过。就算能准时交学银，你这徒弟我也不想要了。”
　　“您给我一个月，到时候也许我不靠家里也能交上学银，”陈迹诚恳道。
　　姚老头摇摇头：“空口承诺谁不会？”
　　陈迹思索片刻：“每个月学银是二百文钱，您宽限我一个月，往后我每个月交两百四十文。”
　　姚老头沉思片刻，从袖子中取出铜钱掷了六次，解卦后淡定道：“这倒是有些诚意了……但你一个诊金都没资格收的学徒，从哪赚钱？”
　　“我会想办法的。”
　　“呵，口气好大，你现在不过是个学徒，脉都把不准，凭什么赚钱？”姚老头随手拨拉着算盘珠子耻笑道。
　　一旁看热闹的刘曲星乐了：“陈迹，要不我帮你一把？”
　　“刘师兄打算怎么帮？”陈迹问道。
　　“咱们三个是轮流干活的，明天该我挑水、扫院子、擦正堂地板了，你若能帮把地板擦了，给你两文钱；若能把院子扫了，给你一文钱；若能把水缸挑满，给你两文钱。虽然不多，但好歹一个月有五十文。”
　　学徒里的阶级，一下便分明起来。
　　陈迹：“好，我帮刘师兄干活。”
　　佘登科看向姚老头：“师父，这合适么？”
　　“只要能把学银给我补上就合适，”姚老头淡然道。
　　佘登科看向陈迹：“你不生气？刘曲星这孙子把你当杂役了。”
　　陈迹笑着说道：“刘师兄这也是在帮我。”
　　“什么狗屁刘师兄，你我三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都一样，他凭什么当师兄？”佘登科不屑道。
　　陈迹愣了一下，太医选学徒，为何要选三个同样八字的人？

9、动乎险中
　　三个学徒，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
　　仿佛被人同时选中的宿命，有着某种特殊的安排。
　　陈迹联想到姚老头喜欢以六爻之术算卦的模样，还有能抵御冰流的负石抱桩之术，他总觉得这位师父身上还有很多秘密。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六爻之术真有上问苍穹、下问黄泉的神秘手段？
　　正思索着，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登门，刘曲星赶忙笑脸相迎：“王管家，这么晚来医馆？”
　　中年人朝姚老头拱了拱手：“姚太医，我家老夫人中午吃过饭以后便上吐下泻，如今已是昏迷在床了，我家老爷遣我请您登门问诊。若您肯登门，必重谢。”
　　姚老头瞥了他一眼，随手在柜台上掷了六次铜钱：“地火明夷、风泽中孚……今晚不宜出门，不去。”
　　陈迹：啊？
　　管家面露难色：“姚老先生，您是大夫，需有医者仁心，怎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卦象便至人命于不顾？”
　　“洛城那么多大夫呢差我一个？”姚老头瞪了他一眼：“你们李家向来抠门，上次夜里登门求诊也说必有重谢，结果我上门诊病之后，只是扎了一针便治好了他母亲的头痛。你家老夫人嫌我赚钱太简单，便想赖掉所谓的谢礼。临走时，竟然就送了我两条熏咸鱼，谁爱去谁去！”
　　王管家急了：“姚太医，我家老夫人年事已高，您体谅一下……”
　　姚老头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要拿年龄说事，她比我小三十多岁呢，整个洛城没人能在我这里倚老卖老。”
　　王管家：“……”
　　姚老头挥挥手：“佘登科，送客！”
　　待到佘登科送走王管家，回来对姚老头道：“师父，为啥不让我们出诊啊？出诊一次也能赚一两银子呢。”
　　姚老头气的骂人：“你们到我这里两年了连脉都摸不准，现在让你们出诊，跟派个杀手过去有什么区别？”
　　佘登科呼吸一滞：“师父，我有努力在学了……”
　　姚老头抬手便是一竹条抽在佘登科胳膊上：“滚去做饭！”
　　佘登科赶忙往后院走去，刘曲星则跟在他后面，一个高高壮壮魁梧似铁塔，一个瘦瘦的像麻杆。
　　到了后院，佘登科沉声道：“你小子今天过分了，大家同门师兄弟，没你这么作践人的。”
　　刘曲星怔了一下：“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他家不给他交学银，难不成还是我的错？你可别忘了，师父的亲传弟子只收一人！”
　　佘登科陷入沉思，亲传弟子才能接太医院的官职，三位学徒本就是竞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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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飘出饭香味，院子里摆好了矮矮的饭桌和矮脚凳，姚老头端着一碗小米粥，慢慢的溜着边喝。
　　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一碟豆腐，佘登科与刘曲星两人端坐在小凳子上，等师父吃完抹嘴了才敢拿起筷子。
　　陈迹交不起学银，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站在一旁啃杂粮饼子。
　　杂粮饼子里不知道掺了什么野菜，有些难以下咽。陈迹从水缸里接了一瓢水，就着水将饼子送进肚里，拎着水桶和抹布往正堂走去。
　　姚老头瞥了他一眼：“天都黑了还去干活？”
　　“怕明日事情做不完，就起来先把地板擦了，”陈迹解释道。
　　姚老头挠了挠眉毛：“苦肉计？你可别做苦肉计给我看，我不会心软的。”
　　陈迹笑了笑：“不会的，师父，我尽快赚学银交给您。”
　　他是真的想留在医馆，不论是来自皎兔与云羊的威胁，亦或是体内冰流的未解之谜，都需要他留在这里寻找解决的办法。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处境似乎不太好……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世界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悲观者永远正确，但乐观者才能永远前进。
　　陈迹将水桶放在地上，拧干了抹布擦拭地板，然而就在他弯腰的刹那，体内那股冰流毫无征兆的骤然涌现！
　　彻骨的寒冷袭来，快速抽走陈迹身体里的温度。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浑身颤抖起来，宛如衣衫单薄的置身于寒冬腊月。
　　“这冰流到底是什么？真是人死后的冤魂吗，也许等师父把某个师兄揍死的时候可以观察观察……”
　　陈迹颤抖着摆出负石抱桩之术压制冰流，奇怪的是，这次冰流并没有缩回丹田，而是继续在身体里乱撞着，似要寻找什么。
　　他感受着冰流冲撞的方向，看向柜台后面，一排排朱红色药柜。
　　“是什么在吸引你？”陈迹一步步朝药柜挪去，直到他抽开写着‘人参’字样的抽屉！
　　五十年份人参，抽屉里仅有一株。
　　陈迹感受着冰流的指引，尝试着用手去触碰那株五十年份人参的须子，却见人参的六根须子如融化般变成透明液体流转于他手心，最终凝结成了一颗珠子，拇指大小。
　　只是一瞬间，那股身体里的冰流竟被抽走了，一干二净！
　　嗯？
　　这玩意干什么用的？
　　陈迹将珠子捏起仔细打量，那透明珠子里，似有一条蛇状的细细的雾气在不停游走着。
　　他心中思忖着要不要吃掉这枚珠子，可转念一想，如果吃掉它，冰流岂不是又回到体内了？
　　先不急着吃，反正珠子也跑不了，查查书籍上是否有它的信息再说。
　　陈迹将珠子塞进袖子里，低头看向那株老参，原本还算茂密的根须秃了一小半……
　　“会不会被师父发现异常啊，以他那吝啬的性格如果发现老参品相坏了，我得再赔多少钱？！会不会把我直接撵出医馆？！”
　　陈迹想到这里心中一惊，立马找来医馆库存账目清点，翻到老参那一页后：“五十年老参一株，三钱，十四根须。”
　　一钱是3克左右的重量，这账目记得太仔细了，只要姚老头清点库存，一定会发现这株老参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将抽屉合上，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又雪上加霜。也不知道姚老头多久核验一次库存，自己得在对方下次核验库存之前解决这个麻烦才行。
　　不过，他更需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麻烦：明日的考校学业。
　　陈迹擦完地板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找来《医术总纲》翻看，虽然现在从头学习有点来不及，但总要学的。
　　早一天学会，少挨一天的毒打。
　　这时，后院传来轻微脚步声，陈迹将医术总纲收进柜台下面。
　　他转头看去，刘曲星正披着一件袄子，探头探脑的偷看自己。
　　“师兄，你怎么醒了？”
　　“我起夜尿尿，来看看你，”刘曲星贼头贼脑的凑过来：“我得给你说个事，不然我良心不安。”
　　“什么事？”
　　刘曲星道：“我今天让你帮忙干活，真是想帮你一把，不然交不上学银，你真的会被师父撵回家。你可别听佘登科胡咧咧，我没有恶意。”
　　陈迹笑着说道：“放心吧刘师兄，我知道你的好意。”
　　“行，你知道我的好意就行，”刘曲星披着袄子回到屋里，佘登科还打着呼噜。
　　他摇了摇佘登科：“醒醒！醒醒！”
　　毫无反应。
　　刘曲星又道：“快醒醒，陈迹在偷偷温习学业！”
　　腾的一声，佘登科坐起身来：“什么？！”
　　刘曲星赶忙岔开话题：“我刚刚起床尿尿，寻思着去看看陈迹怎么还没回来睡觉，结果发现他趁着咱们睡觉的时候偷偷看书！”
　　佘登科大惊：“这么卑鄙？！”
　　“可不？要不咱们也学起来吧！”
　　佘登科不耐烦：“大半夜的学什么，睡觉！你他娘的也不准学！”
　　“嗯！不学！睡觉！”
　　半夜，佘登科被尿憋醒，他起身一看，这屋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自己了。
　　高壮少年狐疑起身，披着长衫往院里走去，却发现厨房里竟有橙红色的火光。
　　推门一看，赫然是刘曲星正披着袄子，坐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点着一盏油渣灯，手里捧着一本伤寒病理……
　　“你他娘的！”佘登科捂住刘曲星嘴巴便揍，连陈迹都没想到，自己竟将内卷的歪风邪气给带到了医馆。
　　正揍着，一个女孩提着灯笼，神色匆匆的来到医馆门前，高声呼喊起来：“姚太医，姚太医！”
　　白纸灯笼上写着三个字“靖王府”。
　　女孩的呼喊声将医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佘登科停下揍刘曲星的手就往外跑。
　　他来到正堂将门打开：“春华，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春华姑娘看样子十八九岁，身穿明绿色襦裙，容貌清丽，她急切道：“佘登科，姚太医呢？”
　　此时，姚老头才姗姗来迟，背着手慢悠悠问道：“怎么了？”
　　春华赶忙道：“我家夫人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众人看向姚老头，却见对方沉默片刻：“今晚不宜出门，不去。”
　　陈迹：啊？
　　这不是专门配给靖王府的太医馆吗？
　　春华急的一脑门汗，她赶忙给佘登科使眼色，示意他帮忙说说话。
　　佘登科赶忙道：“师父，已经过了子时，新一天了，您要不再算一卦？”
　　姚老头瞥他一眼：“那就再算一卦。”
　　说着，他从袖口取出铜钱掷了六次，嘴里喃喃有词：“天造草昧，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水雷屯……”
　　姚老头面色大变：“大凶！不去不去，这更不能去了！”
　　春华急得要哭出来了：“姚太医，我要半夜请不到大夫，回去我会死的。而且我是带着王府腰牌来的，你们太医馆必须出诊啊。”
　　佘登科往前一步：“师父，您要实在不想去的话，我去！”
　　姚老头沉思片刻：“……陈迹，你去。”
　　陈迹：“啊？我？”

10、晚星苑
　　天造草昧，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水雷屯……
　　陈迹隐约记得这似乎是易经理的内容，却不知是什么意思。
　　但哪怕不懂，他对姚老头的六爻之术也是有敬畏之心的，今晚的卦是姚老头都要退避三舍的凶相，他去了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疑惑道：“师父，是因为我八字够硬吗？”
　　姚老头想了想：“嗯。”
　　陈迹无力道：“明明我们师兄弟三个人是同一个八字啊！”
　　姚老头道：“他俩若出事谁给我交学银？你本来就交不上学银，你去。不想去也没事，卷铺盖回家。”
　　陈迹思索很久：“好吧，我去。”
　　春华带着陈迹走向王府正门，来到正大光明牌匾下，两人被侍卫以长戟阻挡：“腰牌！”
　　她亮出腰牌：“这是王府腰牌，请医馆的人过去。”
　　侍卫无声收戟，朱门缓缓打开，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两人低着头，匆匆穿过偌大深邃的王府，身侧是高高的红墙灰瓦与二层罩楼，瓦檐之下彩绘着四爪金龙口衔避火珠。
　　陈迹紧张看向肃穆而立的黑甲侍卫，有站岗的，有巡弋的，虎视四周。
　　春华低声问道：“姚太医跟你讲过王府的规矩吗？”
　　陈迹判断自己原身应是没有资格进王府的，这是第一次进来，对方才会这么问：“师父还没教过，请春华姑娘指点。”
　　春华道：“靖安殿、明正堂附近低头，不要东张西望。见了我家夫人不要乱说话，问什么你答什么，在王府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千万不要往外说。”
　　“晓得了。”
　　来到一处拱门，迎面而来十多名妇人组成的队伍，她们抬着两具木头担架，担架上还蒙着白布。
　　这些妇人膀宽腰圆，想来是王府后宅里的健仆。
　　双方擦肩而过时，其中一具担架因颠簸晃动，垂出一只纤细乌青的手来，一位妇人面无表情的将手又塞回了白布下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队伍远去，不知要将这两具尸体送往何处。
　　陈迹说道：“春华姑娘，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家夫人小产了，”春华说道：“刚刚那两个，是晚星苑里被杖毙的丫鬟。”
　　陈迹心中一紧。
　　此时后宅却灯火通明，仆婢往来络绎不绝，不知在忙些什么，所有人都神色匆匆且低沉。
　　来到晚星苑外，正有七八个奴婢跪在墙边不停哭泣喊冤，十多个健硕妇人手持藤条不停抽打她们的脊背：“说，今天都有谁碰过静妃的晚膳！再不说，统统打杀了！”
　　有人哭泣：“奴婢真的没碰过啊。”
　　一名健妇怒道：“还不说？”
　　说着，健妇竟拉扯着奴婢的头往墙上撞去，当场撞死了！
　　陈迹微微侧过头，或许今晚自己应对不当，也是这个下场。
　　然而就在他靠近晚星苑附近时，忽觉一股冰流从苑中翻涌而出，流淌到他的身体里。这次冰流气势之庞大，甚至在周成义当初那股冰流数倍以上！
　　等等，这冰流从何而来？因何而来？
　　若说上一次是周成义的冤魂缠身，是因为自己帮助云羊、皎兔抓了景朝的谍探，那么这一次晚星苑里死的人跟自己毫无瓜葛，为何也会有冰流入体？
　　陈迹急促思考着，冰流涌动必然有着隐秘的共性，自己只有找到这共性，才能了解冰流到底是什么。
　　这股冰流来自谁？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不及思索明白，春华回头催促：“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陈迹赶忙跟上，宽阔的晚星苑内有假山有水系，院内的主楼是一栋二层罩楼，楼外种了爬墙的月季花，绿色的藤蔓沿着楼体蜿蜒而上，经修剪后格外雅致。
　　这苑内的精致与平和，与苑外的人间炼狱形成鲜明对比，连带着那月季藤蔓都看起来格外阴森。
　　此时，只听罩楼内有妇人声嘶力竭的怒斥：“先前我家夫人便觉得那盏燕窝不对，喝完才两个时辰就小产了，定是有人毒害我家夫人所致！待王爷回来发现他的骨肉没了，定会杀人的！”
　　话音落，春华在楼下急声道：“夫人，医馆的人请来了。”
　　“快上来，”一个温柔的女人声音说道：“快让他给静妃妹妹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下毒。”
　　噔噔噔噔，陈迹踩着木制的楼梯跟随春华上楼。
　　二楼屋内，一张薄纱屏风挡住床榻，一位中年妇人端坐在屏风外的一张太师椅上，只见她身穿金线缝制的素净丝绸长袍，发髻中插着一支花翎发簪，神情关切的看向屏风背后，声音温柔：“静妃妹妹不用担心，来日方长，一定还会再怀上的。”
　　屏风后面，静妃声音孱弱道：“谢云妃姐姐关心了。”
　　二楼的角落，还有一只黑猫正和一只白猫厮打，打得一地浮毛，却根本没人去理会，似在故意放纵它们打架。
　　黑猫身形小，挨打的时候脑袋上被踹了十来脚，魂儿都快被踹出来了。
　　只是当陈迹踏上楼梯时，黑猫突然摆脱白猫，直勾勾盯着陈迹的袖口，嗅动着鼻子。它想靠近陈迹，却不防白猫又扑上来将它重新扭打至角落去了。
　　春华已带着陈迹来到二楼，对屏风方向说道：“夫人，医馆的人来了，让他给您诊病吧。”
　　这时，一名悍妇看向春华，怒问：“姚太医呢？怎么来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春华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姚太医非说今晚大凶，不宜出门，我把王爷都搬出来了也请不动他。”
　　那名悍妇面色沉了下来：“王府的太医，王府却请不来？这位姚太医好大的架子！”
　　云妃皱眉道：“姚太医喜好算吉凶我是知道的，但今晚也不来，有点说不过去了。等王爷从江南回来，我定会把此事如实禀报给他，若王府都使唤不动太医馆，这太医馆不要也罢。”
　　悍妇问道：“那今晚呢，今晚就这么算了？我家夫人的病怎么办！”
　　云妃面露为难：“王爷如今不在，姚太医是从七品的官员，终究要等王爷回来做主啊。”
　　悍妇沉声道：“不会是云妃您示意姚太医别来的吧？”
　　屏风后的静妃赶忙道：“春容，不得对云妃姐姐无礼！”
　　云妃笑了笑：“无妨的，春容也是关心妹妹你呢。不然这样吧，太医馆的人既然已经来了，就让他先给静妃妹妹看看。”
　　静妃轻声道：“也好。”
　　悍妇春容看向陈迹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来给静妃诊病。”
　　陈迹低头不语。
　　他压根不会给人诊病啊……
　　而且，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诊病，诊对了、诊错了，都会出事。
　　春容嬷嬷见他不说话，顿时怒不可遏：“诊病啊！”
　　陈迹思索很久，终是苦着脸拱手道：“夫人抱歉，我学医不过两年时间，一是跟随师父时间短，二是学艺未精，实在不知道怎么看静妃是否中毒。此事，恐怕还得我师父来，我现在便回去试着说服他，看看是否能将他请来。”
　　春容嬷嬷斥骂道：“连脉都不诊就说不知道，拉出去杖毙！姚太医是从七品官员动不得，一个小小学徒杖毙了应该没事吧，正好也教太医馆看看渎职是什么下场！”
　　说话间，楼下冲上四名健硕的妇人，她们踩踏木地板时咚咚作响，拖拽着陈迹便要拉出去打杀掉。
　　他头发凌乱，木头发簪也掉在地上，衣服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云妃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并不理会，在这个时代的贵人眼里，一个学徒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多费口舌。
　　“慢着，让我把话说完，”陈迹挣扎着开口说道：“我虽不精通医术，但如果静妃夫人真是被人下毒，我愿意找出真凶！”
　　二楼忽然安静了，只余下陈迹沉重的呼吸声。
　　云妃放下茶盏侧目过来，好奇的打量着陈迹：“哦？你还有这本事？”
　　她重新审视着狼狈的少年，只感觉对方一点都不像是学徒了，眼神正越来越镇定。
　　陈迹语速极快问道：“敢问静妃夫人怀胎几月？”
　　静妃在屏风后轻声道：“五月。”
　　陈迹道：“五月胎儿已成，若有人用烈性毒药在几个时辰之内便害了胎儿，大人也会没命！这世上没有只害胎儿、不害孕妇的毒药！”
　　打胎药的原理是使体内孕酮下降、子宫收缩后，迫使妊娠组织排除体外，这种药物想要一天之内起效，必须是对三个月内的胎儿用。
　　剩下能让五月胎儿流产的原因有几种，第一种是孕妇生殖器官疾病，例如子宫畸形；第二种是孕妇全身疾病，例如流感、肺炎、脏器衰竭；第三种是受外力击打；第四种孕妇情绪剧烈波动，例如悲伤或惊吓。
　　陈迹问道：“静妃夫人，您这几个月是否身体不适？”
　　春容嬷嬷回应：“我家夫人早先身体健康得很，到了近几个月才有些食欲不振，先前请姚太医诊病，他说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罢了。”
　　陈迹并未将姚老头说的当做参考依据，他看过医术总纲，即便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太医，也无法超脱时代的桎梏。
　　他继续问道：“静妃夫人近期可曾受过外力击打，亦或是情绪大起大落？”
　　春容嬷嬷冷笑道：“你在这里说些什么东西，我家夫人金枝玉叶怎会有你说的这些情况？若是你只打算拖延时间，稍等会可不是杖毙这么简单了。”
　　陈迹突然说道：“既然以上都不是，那就是中毒了！但绝不是今晚投的毒，而是长期投毒所致！”
　　“嗯？”
　　“你确定吗？”

11、小黑猫
　　“静妃之所以会小产，正是慢性中毒所致。”
　　陈迹的声音，犹如掷入平静池塘里的石头，激起无数水花。
　　连茶几上铜香炉里燃烧着的线香灰雾，原本笔直飘上屋顶，此时却顿时紊乱成一团。
　　春容嬷嬷往前走了一步：“你确定吗？我家夫人小产确实是有人投毒所致？说，是谁投毒！”
　　屏风后有床褥摩挲声，静妃似撑着床榻坐起身来。
　　陈迹身旁那四位健仆不自觉松手，不再生硬的扯拽。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
　　然而，静妃到底有没有中毒？陈迹并不确定。
　　只是在这死局里，再不语出惊人，他就要死在这靖王府了。
　　屏风之后的静妃疑惑道：“你笃定我是被人投毒了？”
　　陈迹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整理着自己狼狈的衣衫，平静问道：“晚星苑内除了静妃夫人，是否还有其他人感到身体不适？”
　　春容嬷嬷摇头：“没有，王府内哪怕是丫鬟的每日起居都有记录，若有人身体不适是绝不能进晚星苑的，以免将病气传给胎儿。”
　　陈迹思考片刻后，转头看向屏风“夫人，我能否在您房内寻找线索？”
　　“放肆，”云妃身旁的喜棠嬷嬷怒道：“你一个外宅的男人，怎可在静妃屋内翻找？成何体统……”
　　静妃开口打断道：“想找便找吧，若真能找到害死我孩子的元凶，翻找下东西又何妨呢？春华，请这位医馆的小大夫先出去。春容，你收拾一下我的衣物，为我梳妆后再请他进来查看。”
　　这是贵人的体面，也为陈迹思考线索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春华领着陈迹下楼，她焦急的压低声音问道：“真有人投毒吗？”
　　夜幕之下，陈迹站在晚星苑的鱼池边上，看着锦鲤在幽暗水中若隐若现，却并未回答问题，只是沉思着。
　　过了片刻，春容嬷嬷重新唤他上楼。
　　此时静妃已披上一件红色大氅坐在椅子上，年纪约三十三四岁，头发并未盘起，只是以发带束在背后。
　　她面色苍白的凝视着陈迹：“我刚才想到你说长期投毒一事，会不会是线香被人动了手脚……”
　　“不会，”陈迹摇头：“线香四处飘散，若是在这里面动手脚，那春容嬷嬷应该也身体不适才对。所以，投毒之人一定是利用夫人您单独使用的物品，还得是日常所用之物，不然隔一段时间不用的话，毒素也会被身体代谢。”
　　众人见他笃定便不再说话，任由他四处翻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迹拿起一盒胭脂。
　　“夫人最近梳妆打扮时，可有用这胭脂？”他端详着手里的胭脂盒，上嵌蝴蝶状白色螺钿，精美的犹如艺术品。
　　静妃摇头：“自打怀胎后便不再使用这些东西了，怕对胎儿不好。”
　　陈迹放下胭脂盒，目光从一件件物品上扫过，却始终无法找到线索。
　　渐渐地，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在哪？到底在哪？
　　此时此刻，他在脑海里不断思考每一条线索，这是他活下去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静妃终究是耗去了耐心：“原以为你成竹在胸，没想到是在故弄玄虚。罢了，想来你也是因为害怕才夸下海口的。不用害怕被杖毙了，将你拖出去杖责十下即可。”
　　一直端坐的云妃也失去了兴趣，缓缓起身：“乏了，回去休息吧。”
　　“等等，”陈迹突然拿起一只蓝色杯子。
　　杯子蓝色如海水，周身还有一抹绿色如缥缈的云雾环绕，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
　　静妃坐直了身子，疑惑问道：“这只杯子有问题？”
　　陈迹认真问道：“夫人，您口中是否有金属味道，哪怕漱口也无法消弭？”
　　静妃惊讶：“你怎么知道？这难道便是毒发的症状？”
　　陈迹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顿时从高度紧张中，缓缓松弛下来：“是铅中毒。”
　　春容嬷嬷疑惑：“什么意思？闻所未闻。”
　　“我的意思是，这支杯子有毒。”
　　铅中毒对于这个时代的人很陌生，陈迹却一点都不陌生。
　　这支杯子学名铅钡玻璃杯，是古时候玻璃工艺刚刚诞生时出现的一种器皿，最早使用记录可以追溯到汉代，它的美像是超脱出整个时代，被贵人所钟爱。
　　可这支杯子虽然美，却藏着毒，成年人或许需要长年累月使用才会出现问题，但它的毒量对胎儿来说已是致命。
　　此时，云妃目光奕奕有神，饶有兴致的看着陈迹：当这少年说出静妃口中有金属味时，静妃的表现已经表明，这少年真的找到了中毒的原因！
　　静妃思索道：“这杯子是我……”
　　陈迹赶忙道：“夫人，毒源已找到，至于杯子从何而来跟我没有关系，我现在是否可以回去了？今晚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静妃沉默片刻：“姚太医是从哪找到你这么个知进退的徒弟？放心，今日你帮我找到害死孩子的元凶，来日会有重谢，晚星苑里绝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虽找到元凶，但她刚经历丧子之痛，很难高兴起来。
　　云妃轻声温婉道：“还好妹妹找到中毒的源头，不然继续用此杯子饮水，那可就危险了。咦，我记得这杯子是您娘家人送来的吧？春祭诗会宴客时，你还专门拿出来给刘子爵夫人观赏过。”
　　静妃面色稍变。
　　在晚星苑微妙的气氛中，陈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低头悄悄用余光打量环境。
　　那只黑猫和白猫还在打架，准确讲，是黑猫从东边被打到西边，从西边被打到东边。黑猫太小了，毫无还手之力。
　　好惨啊。
　　深宅大院里的猫也不容易……
　　等等，陈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只黑猫在逃命的途中，时不时便看向他袖口。
　　云妃身边的喜棠嬷嬷小声道：“夫人，咱们该去休息了。”
　　说着，她去抱起白猫准备离开。
　　陈迹哑然，原来白猫是云妃的，黑猫是静妃的。
　　这只白猫的使命，好像就是来揍黑猫。
　　“不打搅妹妹休息了，”云妃从容起身：“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出门，好好静养吧。”
　　静妃沉默片刻：“谢谢姐姐。”
　　云妃微笑转身，对一名年轻的丫鬟道：“喜饼，你去送送这位……你叫陈迹对吗。”
　　陈迹低头：“是，陈迹。”
　　“去吧，喜饼送他回医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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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晚星苑时，已是午夜，丑时一刻。
　　陈迹后背一层汗被秋风一吹，顿感寒冷，他紧紧跟在喜饼姑娘身后，生怕走慢了又节外生枝。
　　今晚这一劫，并不侥幸，却让他有些惆怅。
　　在那趟摇摇晃晃驶向BJ的绿皮火车上，父亲曾给他讲述过古罗马疑似因铅中毒衰败的故事，他也是从那时候便知道了铅中毒的危害，也知道古时若要器皿艳丽，许多都要用到铅工艺，所以古时候铅中毒现象格外广泛。
　　喜饼穿着明黄色的襦裙，脚步轻盈得像只黄鹂鸟。但这姑娘好像经过训练似的，走起路来，头上插着的步摇竟都不怎么晃动。
　　偌大的后宅依旧人来人往忙碌不停，奴婢见了喜饼纷纷行礼，地位颇高。
　　与晚星苑“春”字辈仆人的低沉不同，喜饼总是眉开眼笑的与人回礼，心情颇好。
　　喜饼走着走着，突然问道：“你觉得送那杯子给静妃的人，是有意的吗？”
　　陈迹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笑了笑当做没听见。
　　喜饼见状哼了一声：“不说算了。”
　　在陈迹回医馆前，喜饼姑娘打量着他，笑眯眯道：“今夜你衣服都被晚星苑的人给扯坏了，明日我去制衣局给你订制两身！你可得记住，这王府里只有我家夫人是最大方的，在医馆里当学徒没什么前途，你若是能讨得我家夫人青睐，未来前途可期。”
　　陈迹思索片刻：“感谢云妃夫人好意，不必给我做衣服。”
　　喜饼翻了个可爱的白眼：“别人想得我家夫人青睐还得不到呢，你倒好，竟往外推。甭拒绝了，我家夫人赏赐你东西，你一个小学徒哪有推拒的资格，走了！”
　　喜饼转身离去，陈迹则推开门走进医馆。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上感觉到一阵疲惫，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危机一刻不停，他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应对。
　　“师父这六爻之术看样子是真的啊，”陈迹叹息，别管旁人信不信这玩意，他已经信了。
　　今晚这卦象，确实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以后绝对不能进王府，得躲远一些。
　　陈迹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往后院挪去。
　　站在杏树旁，他听见学徒寝房里传来佘登科、刘曲星的鼾声，两位师兄弟睡得正香。
　　没人等他回来，也没人关心他会不会死在靖王府里。
　　这个世界没有人帮他，他只有他自己。
　　正思索间，陈迹浑身僵住。
　　丹田之间那股比昨日还庞沛数倍的冰流，正暴躁的向周身肆虐，仅一弹指的功夫，陈迹便觉得自己血液、肌肉、骨骼被尽数冰封。
　　负石抱桩之术！
　　陈迹挣扎着站在院子里原地摆出负石抱桩之术，以此来抵御冰流。
　　可冰流并没有像昨天一样缩回丹田，仅仅只是被压制着不再那么躁动。
　　腰后暖流翻涌而出，一点一点与冰流拉锯着，陈迹无法动弹，只能始终保持负石抱桩的姿态。
　　疲惫感与寒冷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几个呼吸后，竟是以这种奇怪的姿态，站在杏树旁睡着了。
　　杏树顶端，落下一只乌鸦，默默的注视着陈迹在黑夜里化为一尊雕塑。

12、出诊
　　破晓，世界还灰蒙蒙的。
　　陈迹从床上缓缓坐起，他下意识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他曾经生活的世界对他而言，已不再是那个触手可及的地方，而是故乡。
　　“等等，我不是应该在院子里吗？”陈迹最后的记忆便是在杏树旁站负石抱桩之术，可醒来后却回到了西厢房内，衣服还是昨夜的衣服穿在身上，破破烂烂。
　　是师父将他送回来的？亦或是两位师兄弟？陈迹无法确定，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此时此刻，冰流便安安静静的待在丹田内，不复昨夜的凶狠模样。
　　陈迹思忖着：“这次冰流涌动又是因为谁呢？第一次出现冰流是来自周成义，第二次出现是……”
　　在两次冰流出现的时候，每次都死亡了数人，但周成义府上的普通人没产生冰流，晚星苑死去的婢女也没产生冰流……
　　这一次，会不会是来自静妃刚刚小产的那个胎儿？！
　　想到这里时，通铺尽头的佘登科骤然起身，闭眼说道：“师父，你干脆把我打死得了，打死我就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了！”
　　陈迹无语的转头看过去，佘登科说完，咚的一声又躺了回去，原来是梦话……
　　公鸡还未报鸣。
　　奇怪的是，陈迹昨晚丑时回来的，到现在睡眠还不足四个小时，可此时却精神奕奕，再无一丝疲倦和困意。
　　是冰流与负石抱桩之术带来的改变？
　　他坐在床上沉思许久，最终下床换了身衣服，去院子里扛起扁担，少年瘦削的身影挑着两只木桶便往门外的安西街走去。
　　昨天等家人送学银时陈迹有观察过，那里有一口水井，整片街坊都要去那打水，去得晚了要排很长的队。
　　出门时，陈迹愣了一下，他看见晚星苑那只黑猫竟蹲在对面粮油铺子的房檐上，静静的望着自己。
　　原来昨晚不是错觉，这只黑猫真的是被袖中那枚珠子吸引，甚至不弃不舍的偷偷追到了王府外面！
　　陈迹踩着清晨里的青石板路往水井走，黑猫则踩在房檐灰瓦上无声的跟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长街上只有他一个人，房檐上也只有一只猫。
　　他们并排走着，穿过秋天清晨里薄薄的雾，仿佛一起穿过漫长的时间。
　　他停下脚步，挑着扁担与黑猫隔空相望，好奇道：“喵喵？”
　　黑猫只是冷冷看着他。
　　谁家正经猫叫喵喵啊？
　　陈迹见它没反应：“丧彪？”
　　黑猫：“……”
　　陈迹试探着将珠子摊在手里：“你是想要这个吗？”
　　黑猫虽然一身是伤，却依然姿态高贵的看着陈迹，毫无反应，似在等着少年主动将珠子送上。
　　陈迹将手往上伸了伸。
　　这次，黑猫站在灰瓦房檐上，身子微微前探，准备跳下来叼走珠子，可当它探出脖子的一瞬间，陈迹又将手掌合拢，把珠子收了起来。
　　黑猫：“……”
　　它张了张嘴巴，想要喵一声，但终究放不下架子。
　　最终，重新恢复成高冷的姿态，无声注视着少年。
　　陈迹将珠子塞进袖口里，继续慢悠悠往水井走去。黑猫也就无声地跟着，冷冷的注视着他，眉骨上一条昨夜刚刚留下的伤口，让它看起来凶了一些。
　　陈迹站在水井边上，摇转着木头手柄将一只木桶放下去，正当他打算把木桶摇上来时，却看见黑猫不知何时跳下了房檐，来到井边，抬头仰望着他。
　　“你……”陈迹思考很久，忽然问道：“你想要这颗珠子是吗，给你吧。”
　　他摊开手掌，将珠子托在手心里，不再故意逗弄小猫。
　　可黑猫只是站在井沿上，右边嘴角微微勾起，似有些轻蔑：绝对不会再上你的狗当了！
　　“等等，你这表情是在嘲笑我吗？”陈迹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猫身上看到如此拟人化的表情……他打量了一下无人的长街，最后将珠子放在地上，自己则退出去三米距离：“放那了，自己叼走吧。”
　　动物是有本能的，它们似乎天然便知道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哪怕中毒了也会自己寻找解药。
　　人类就缺乏这样的本能，什么都敢吃，甚至以吃毒蘑菇为乐……
　　所以，陈迹不担心黑猫吃下去会出事，他想知道黑猫为何会被吸引，也想知道黑猫吞下珠子会发生什么。
　　冰流的答案就在这只黑猫身上。
　　水井旁，黑猫小心翼翼的靠近，一会儿看看珠子，一会儿又警惕的看看陈迹，隔了很久，它才终于凑上来，隔空轻嗅着珠子。
　　“吃吧，”陈迹期待的看着。
　　可是，当黑猫张嘴去叼时，珠子里那团蛇似的狭细灰雾，如活物般剧烈翻腾起来，而黑猫也被无形的力量荡开！
　　“咦？”陈迹被这一幕超自然的现象所震撼，他非常确定刚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由珠子上迸发，推开了黑猫！
　　小小的黑猫拱起脊背来，面对珠子摆出战斗的姿态，再也不敢靠近。
　　“这是为什么呢，”陈迹疑惑。
　　话音落，远处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陈迹转头看去，却见一架马车由远及近，奔向医馆的方向，撞碎了宁静的雾气。马车从他面前经过，车夫赶着马车神色焦急，兴许是有很要紧的事情。
　　“像是来找师父的啊，我得赶紧回去了，”陈迹说道：“对了，你……”
　　他再转回头时，黑猫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珠子静静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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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挑着扁担摇摇晃晃回到医馆时，医馆外停着那架马车，两匹马俊朗有力，浑身上下肌肉虬结，鬃毛梳得干干净净。
　　木质车身有镌刻金丝雀花纹，雀尾一直延展到车尾，繁复且精致。
　　车旁，佘登科正和车夫一起，将一些行李搬到车上。
　　陈迹挑着扁担凑过去问道：“怎么了这是？”
　　此时，佘登科眉眼之间抑制不住的欢喜：“师父要去给人诊病了。”
　　“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当然高兴了！”佘登科压低了声音说道：“师父这一走起码得十天半个月，咱们马上不用挨打不用挨骂，还不会被考校学业，难道你不开心？到时候咱们还可以一起去东市、去红衣巷……要是我三哥帮贵人办堂会，我可以带你们偷偷溜进去听大戏，前几天还听说梨园的马家班要回来唱堂会呢！”
　　“去给谁家看病啊？”陈迹好奇。
　　佘登科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内相的密谍司追查景朝谍探时，抓了刘家年轻一代的好几个子弟关入內狱，其中一个在狱中被折磨致死了。刘家老太爷听到消息后被气得昏厥过去，如今已在弥留之际。”
　　陈迹听闻此话，骤然回忆起云羊站在周府门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他如今驱之不散的危机感：“密谍司权力这么大？”
　　“可不嘛，”佘登科道：“刘老太爷女儿是当朝太后，儿子是当朝吏部尚书，哪怕这样的门第，密谍司还是照抓不误，江湖上都说，密谍司办事可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陈迹隐隐觉得不对，密谍司就算权力大，也不该连太后与吏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吧？
　　两人正聊着，却见姚老头从医馆走出来，身旁还陪着一个气度威严的中年人。
　　姚老头对三个徒弟交代道：“我离开这几天，你们几个不准私下给病患诊脉，如果有病患带了方子上门，你们就按方子抓药。药别称错了斤两让我亏钱，我回来第一时间清点库存，谁敢让我亏钱，谁就把这个钱补出来！”
　　陈迹心中一惊，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株老参呢，姚老头要回来清点库存时发现问题怎么办？
　　陪在一旁的中年人道：“姚老先生，咱们赶路吧，家里怕是等不及了，怎么也得拖到我父亲从京城赶回来见老太爷最后一面才行。”
　　姚老头点点头：“走。”
　　刘曲星凑上去扶着姚老头上马车，只见马车扬长而去，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
　　佘登科赞叹道：“想买架这样的马车，得多少钱啊？！”
　　刘曲星笑道：“没见识了吧，看到那马车上的金丝雀没，这得是我刘家有了当朝二品大员后，由御前赏赐后才能用的花式。在我大宁朝，老百姓哪怕坐轿子也是逾矩，你有几颗脑袋坐这种马车？”
　　佘登科冷笑一声：“说的好像你真是刘家人一样！”
　　刘曲星怒目相对：“我怎么不是刘家人了？”
　　“你家不过是刘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人家认你吗？”佘登科反问：“我们家虽然穷，但有骨气，凭本事在码头上混饭吃，从不攀龙附凤。”
　　刘曲星气急：“我还跟父母去过刘老太爷的九十大寿寿宴呢！”
　　“对，坐在仆人那一桌。”
　　“你特么！”
　　陈迹无语的看着两人扭打进医馆里，突然间，他察觉到些许异样，转过头去赫然看见那只小小的黑猫并没真的离去，而是躲在对面屋檐错落的阴影里，偷偷观察着他们。

13、聘猫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坊邻居相互打着招呼，有人推着木质独轮手推车出门干活，有人开门做生意，安西街上终于有了烟火气。
　　小黑猫躲在阴影里，眼神警惕又冷漠，但始终不肯走。
　　“这颗珠子对你一定很重要吧，”陈迹喃喃自语道：“哪怕被我逗了好几次，哪怕被珠子弹开，也不舍得放弃。”
　　他对小黑猫招招手，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进医馆，但小黑猫无动于衷，只是暗中观察着。
　　这时，对面饭铺传来动静，店里轻壮伙计卸下门板，将一笼一笼的包子馒头抬至门口，笼屉在清晨的阳光下蒸腾着白汽。
　　陈迹再抬头，却见小黑猫直勾勾的盯着笼屉……
　　小黑猫的眼神，让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时，在绿皮火车上盯着别人桌上泡面的自己。
　　陈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问道：“包子多少钱一个？”
　　饭铺的伙计笑着说道：“是小陈大夫啊，包子还是两文钱一个，没变过。”
　　陈迹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这是昨天擦地板的钱，也是他身上仅有的两文。
　　“来一个吧，”他将两文钱塞到伙计手里。
　　伙计乐呵呵问道：“就一个吗？够吃不。”
　　陈迹笑着回应：“我就两文钱，多了也买不起。”
　　饭铺伙计诧异了一下，这年头谁愿意承认自己困窘到两文钱的包子都不舍得多吃一个？
　　一个包子两文，一斤大米十文，一斤鸡蛋二十文，便是最穷的人家，大概也不至于两文钱都拿不出来。
　　但陈迹坦然的样子，像是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
　　“行嘞，那就卖您一个包子，”饭铺伙计反应过来后热情说道。
　　陈迹扫了一眼房檐上的小黑猫，忽然问道：“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有卖鱼的地方吗。”
　　“您要买鱼？”
　　“我先打听打听，现在还没钱买。”
　　饭铺伙计笑着说道：“附近只有卖熏咸鱼的，你想买活鱼的话要去东市，一来一回得一个多时辰呢。”
　　“鱼贵吗？”
　　“那得看是什么鱼了，”伙计笑道：“鲫鱼草鱼便宜，十文一斤，鲈鱼就贵一些，三十文一斤吧。东市往来的那些南北富商和文人，据说还能吃到海里的鱼呢。听说洛城以前繁盛的时候，每天都有好多海鱼运进来。”
　　陈迹随口问道：“现在洛城不行了啊？”
　　“今时不同往日喽，咱们这放前朝那是都城，纸醉金迷。现在落魄了，也就一些老爷们还把都城这事挂嘴上炫耀，但谁不知道，如今真正繁华的地方在北方盛京、南方金陵，”伙计掀开笼屉，在扑面的白色雾气中，用麻纸包住一个包子递过来：“给，您的包子。”
　　陈迹拿着包子并没有吃，而是返身将它放在了医馆的门槛上，这才弯腰挑起扁担和水桶，晃晃悠悠往医馆里面走去。
　　小黑猫跳下屋檐来到医馆门口，嗅了嗅包子的味道，然后昂着脑袋走开，似乎并不打算接受陈迹的好意。
　　但没走几步，还是回头叼起了包子。
　　它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陈迹挑水去后院的背影，也想要跟进去看看，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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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佘登科与刘曲星这俩人扭打至后院，便再也没来过正堂，师父不在家，俩人都偷懒不愿意出来干活。
　　陈迹也乐得清净，饿了就去厨房拿个杂粮饼子，渴了就去舀瓢水烧开了喝，有病患带方子来了他就给称药，要诊病的就婉拒。
　　他这一天时间几乎全都用在学习医术总纲上，不过学的都是外伤这一科。
　　不知过了多久，陈迹趴在柜台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来时，竟看见晚星苑的那只黑猫，正静静地蹲在柜台上注视着他。
　　黑猫身上的毛乱七八糟，脖子上还有一条新伤，往外渗着血。
　　陈迹笑起来，抬手跟黑猫打招呼：“怎么走路没声没响的呢，又挨揍啦？”
　　黑猫微微倔强的昂起脑袋。
　　那副模样，很像是许多男人打完架以后梗着脖子的样子：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实际上，这都是败者的说辞……
　　“你稍等啊，”陈迹去厨房取了‘火寸条’引来火苗，点燃了正堂柜台上的那盏油渣灯。
　　小小的火苗摇曳着，还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只够一人一猫这块小小的地方。
　　陈迹吹灭了薄木片上的火，碎碎念道：“你天天跟云妃那只猫打架，静妃也不帮你治疗一下伤势吗？要不你先躲着它，不然你可就要被打死了。”
　　黑猫昂起脑袋，像是有些不服的样子。
　　“你也不用不服，”陈迹比划着：“你才这么点，应该还没到一岁呢吧，它都那么大了，你打不过也很正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等你有了十足把握可以再去找它。”
　　说到这里，陈迹认真起来：“但是记住，那一次一定要一击毙命，不能给它翻身的机会。”
　　黑猫听了，眼睛里出现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迹有点纳闷：“你是不是真能听懂我说什么啊。”
　　黑猫没反应。
　　陈迹笑着说道：“我给你抹点药吧。”
　　黑猫看见陈迹突然快速翻起医书来，少年嘴里还嘀咕着：“让我看看什么药是可以敷外伤的，今天专门学了来着……对，蛇床子，这玩意量大，我取一克的话姚老头肯定发现不了。”
　　黑猫原本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了些。
　　陈迹取了些晒干的蛇床子，仔细研磨成粉末。
　　他看向黑猫：“我给你上点止血药，不要挠我啊。”
　　然而他惊奇的发现，当自己将粉末涂抹在黑猫伤口上面时，对方竟真的不闪不躲，好像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好。
　　黑猫像是一个小小的雕塑，它的目光随着陈迹身影来回转动，最后，随时准备炸毛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小黑猫的毛发浓密，需要仔细扒开检查，很耗时间。
　　待到陈迹处理完黑猫的每一处伤口，顿时露出笑容：“大功告成！”
　　说话时，他才发现黑猫已经睡着，小小的一只将脑袋靠在他的手掌上。
　　陈迹沉默许久，手却一直没挪开。
　　一人一猫就在这团小小的光亮里，安静又温柔。
　　陈迹低头看着小黑猫，沉默很久之后出神道：“也只能跟你说说了啊。”
　　他靠在柜台边上，眼神看向那颗摇晃的火苗：“在青山医院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死的。我准备的那么充分，甚至准备好精神疾病诊断书，用来杀人以后脱罪，结果还是被人家反杀了。不过死就死了吧，仇报了就行。”
　　“李青鸟跟我说，北俱芦洲的人负责偷渡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北俱芦洲在哪，四十九重天又是什么，我怎么就突然重生成了一个小学徒，孤身一人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当我从师父那里得知自己还有家人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很期待啦……好吧，还是有一点期待的。但那个傍晚，夕阳的余晖渐渐从我身上褪掉的时候，我感觉我被世界抛弃了。”
　　“是不是有点矫情……”
　　陈迹絮絮叨叨的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没有人可以信任，也没有人值得被信任，那些秘密和困惑，他只能烂在肚子里，最终说给一只睡着的小猫听。
　　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可笑，于是低头对黑猫轻声道：“谢谢你啊，听我啰嗦了这么多，心情好多了！”
　　这时，小黑猫竟睁开了眼睛，轻轻将爪子搭在了陈迹的手腕上，像是在安慰他。
　　陈迹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怔了很久，然后问道：“我猜，你是因为没有打过白猫，静妃和春容恼你不争气，所以不给你治伤、不给你吃东西。所以堂堂王妃养的猫，才会惦记一个肉包子，对吗？”
　　小黑猫无声的看着他。
　　陈迹认真问道：“要不以后等我有能力离开医馆的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去浪迹江湖吧？”
　　小黑猫一脸疑惑。
　　“不行，得有点仪式感！”陈迹从柜台内抽出一张用于写药方的纸笺，以毛笔歪歪扭扭的写下古时候聘猫的仪式祷文：“狸奴洛城道，周身乌云绕，今陈迹聘‘乌云’归宅，因无小鱼干，故以水晶珠一枚相替聘礼，灶王爷证见不相弃，城隍爷证见恩与义。”
　　当最后一个字落笔，他拿来朱砂印泥看着黑猫：“如果你真能听懂我的话，并且愿意跟着我，那就自己按个手印吧。”
　　少年的目光中，黑猫迟疑了一刻钟，最后竟真的抬抓沾了沾朱砂印泥，然后在聘书上按下了爪印。
　　下一刻，聘书无火自燃，化作空气中的星星点点。
　　陈迹看着眼前的灿烂光景，喃喃自语：“这世界果然不正常……”
　　有声音问道：“哪不正常？”
　　陈迹脑袋缓缓转向黑猫……

14、复仇
　　猫说话了……
　　猫竟然说话了？！
　　这大概是陈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遇到过最诡异的事情。
　　医馆正堂中灯火摇曳，光影投在黑猫脸上明暗不定，陈迹的表情也同样明暗不定。
　　他谨慎的绕医馆一周，先确定后院没人，再确定门外黑暗的街道也没人，这才又重新看向蹲在柜台上的小黑猫：“刚刚啊，我是说刚刚，你在说话？”
　　黑猫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再也没有声响。
　　但陈迹此时此刻很确定，刚刚说话的，就是这只小黑猫！
　　难道是因为聘猫仪式，产生了某种神奇的作用？
　　“怎么又不说话了？”陈迹疑惑的打量着小黑猫：“能不能再说一句话？我好确认一下怎么回事。”
　　可小黑猫只是梗着脑袋，一副严肃的样子，没再发出过声音。
　　陈迹思索片刻：“你说句话，我攒钱给你买包子吃。”
　　小黑猫：“……”
　　陈迹：“买小鱼干。”
　　小黑猫：“……”
　　陈迹深吸一口气：“今天，云妃的那只白猫，应该把你揍得挺狠吧！”
　　小黑猫梗着脖子说道：“它也好不到哪去！”
　　陈迹似笑非笑的看着小黑猫，小黑猫则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他问道：“刚才怎么不说话啊？”
　　小黑猫沉默片刻：“我也没想到自己突然可以说话了。”
　　陈迹哭笑不得……
　　也就是说，刚刚小黑猫只是下意识在心里回答他，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而过去这段时间里，其实陈迹的很多话，小黑猫都有回应，只是他听不到罢了。
　　陈迹说道：“刚刚我在聘书里给你取名叫‘乌云’，你知道这事吗？”
　　乌云嫌弃道：“难听死了！”
　　陈迹转移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启灵智的？”
　　他喜欢猫，对猫也有所了解，所以他知道大部分猫其实并不聪明，还很傻。
　　但乌云在开口说话之前就明显有了灵智，它能听懂人话，甚至还能回应，许多人类都做不到这一点。
　　乌云回答：“什么时候开启的灵智？我一直都这样啊。”
　　“出生就这样？”
　　“出生就这样。”
　　陈迹思忖片刻：“你能不能张开嘴，让我看一眼你的嘴巴？”
　　乌云往后退了退，脚掌上锋利的爪子也伸出来了一些：“凭什么？”
　　陈迹无力道：“你不要这么倔强好不好，彼此多一点信任！”
　　乌云想了想：“……好。”
　　“来油灯边上，张嘴……啊。”
　　乌云勉为其难的把嘴张开：“啊……”
　　陈迹朝它嘴里看去，并低声念叨着：“一二三四……十坎？”
　　古时有爱猫者曾写养猫心得：聘猫时，需要先看猫嘴。猫嘴上颚处有浅浅沟壑般的细坎，二坎最傻，憨吃憨睡；九坎最佳，通人性，可抓鼠御家。
　　也就是说，嘴中有九坎便是最好的小猫了，但乌云嘴里，是十条坎。
　　柜台的油渣灯旁，乌云长着嘴巴用喉咙眼发声：“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陈迹若有所思，嘴中十坎可能便是乌云的特殊之处？
　　“困了，”乌云自然而然躺下，脑袋刚好躺在陈迹的掌心里，暖暖的。
　　但它很快又觉得不对，高贵的自己怎么能躺在别人的手心里？
　　起来吗？
　　算了，再躺会儿。
　　“等等，你先别睡，”陈迹说道：“珠子还没给你，不知道现在它是否还会将你弹开，起来试试。”
　　乌云噌的一下爬了起来，困意全无：“才想起来我是为了那颗珠子来的……快把珠子给我，快快快！”
　　陈迹将水晶珠子递了出去，这一次，珠子竟真的没再抗拒乌云。
　　黑漆漆的乌云吸溜一口将珠子吞入肚子中，嗖的从门缝里钻出医馆，独留下陈迹一人凌乱着。
　　就这么走了？！
　　正当此时，陈迹察觉到一股暖流从乌云离去的方向传来！
　　那暖流如大地山脉深处的岩浆，炽热且滚烫，又如八月的暴雨，磅礴而有力。
　　最终，从眉心钻入他的身体，沁润着他的四肢百骸，最终缓缓归拢于心口。
　　陈迹怔然，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力量。
　　与冰流的暴躁迅猛不同，这熔流只慢慢流淌。
　　而且冰流是他无法催动的，但熔流在他自身意志催动之下，便真的动了一下。
　　当熔流在陈迹控制下，顺着血液流淌出丹田，他感觉途经的部位格外舒畅，犹如数九寒冬的天气里，突然泡入温泉。
　　在青山精神病院的午夜，陈迹觉得自己人生已经再无遗憾。
　　他不再计划人生，不再憧憬未来，至于饭好不好吃，衣服好不好看，都不是很重要了。
　　如今，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神秘的新世界，并置身其中。
　　而且陈迹现在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了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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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中，洛城陷入沉睡。
　　经历静妃晚星苑的纷乱后，靖王府已重归宁静，靖王已连续十多日未回府了，据说是因为与景朝战事吃紧，北方的铁骑已经抵达山海关，兵临城下。
　　靖王坐镇南方大运河中转枢纽的洛城，需要在南方筹措大量军粮，通过运河送往北方。
　　月光下，一团黑色的小猫正无声无息的行走在墙檐上，脚步轻盈。澎湃的力量在它身体里激荡着，吃下那颗水晶珠之后，乌云身体里的肌肉迅速重构、生长，整整增加了一猫之力！
　　当乌云跳上静安殿的飞檐时，若有人从下往上望去，它与苍穹之上的弦月几乎重叠，仿佛站在了弦月的弯钩上。
　　正当此时，一名王府侍卫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头，他身上的铠甲发出哗啦啦声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靖安殿的琉璃顶，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侍卫犹疑一秒，闪身爬上墙檐，倒持着长戟，朝怀疑的方向追寻过去。
　　下一刻，侍卫从墙檐一跃而下，巨大的黑影如夜枭般压迫感十足。
　　他逡巡了一周，再蹲下身子，借着月光查看地面是否有新鲜的脚印，却依旧什么都没发现。
　　“奇怪，是我多疑了？”侍卫缓缓离开。
　　直到很久之后，墙角团成一团、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乌云舒展身体，继续往王府深处走去。
　　它走过明正堂，走过晚星苑，躲过巡弋的侍卫，躲过守夜的悍仆，跋山涉水，披荆斩棘，最终来到云妃的飞云苑前。
　　乌云张开爪子钩住木头柱子，坚定的向罩楼二层爬去。窗户是开着的，它便狗狗祟祟的扒在窗台上，探头往里张望。
　　屋里白猫睁开双眼，直勾勾盯着乌云！
　　乌云：“忒！”
　　转身就跑。
　　白色狮子猫见状，一跃跳出窗户，跟着乌云往后花园跑去。只是它有些疑惑，这手下败将……怎么又怂又勇？
　　白狮子猫一路追着乌云进入后花园，穿过一片山石园林，又穿过一片草地，终于在王府有名的飞白池前……丢失了乌云的踪迹。
　　靖王府的飞白池以形似书法而出名，所谓飞白，泛称书法中干枯笔触的部分。这飞白池浅浅的水潭中有山石林立，水流时断时续，如枯笔所写，意境超然。
　　而靖王府的飞白池、听雷亭、国花园，均是洛城文人津津乐道之处。
　　此时，白狮子猫在空中轻嗅着气味，却愕然发现，那气味竟来自身后！
　　刹那间，白狮子猫浑身炸毛，正当它想要转身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一团黑猫扑至它身后，一掌把它打翻了跟头。
　　白狮子猫想不明白，怎么几个时辰的功夫，这手下败将就翻身了，小小的身体里，力量竟比自己还大一些。
　　身影交错间，乌云瞅准空隙将白狮子猫按在地上，团爪成拳，梆梆敲它脑袋，猛猛暴击！
　　陈迹不知，乌云骄傲，自然也有骄傲的本钱，它的战斗本能远超同类，有着更加强大的战斗直觉。
　　哪怕力量相差无几，白狮子猫也只有挨打的份。
　　白狮子猫开始呜咽求饶，但乌云哪管这个？这段时间它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暴打，云妃来一次晚星苑，它就挨一次打。
　　复仇就在此时！
　　乌云将白狮子猫掀翻过来，亮出一根爪子在白狮子猫胯下，猛猛一弹！
　　它长长出了口气，一只前爪踩在老对手身上，抬头望月，意气风发。
　　不过，乌云总觉得还不够解气……
　　它又悄悄回到飞云苑，将仆人放在偏房里的点心全都舔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医馆正堂。
　　陈迹正在翻书，却见黑猫迈着优雅的步伐回来，他好奇问道：“你刚刚去哪了？”
　　乌云昂起脑袋：“凯旋！”
　　陈迹：“……”
　　还挺骄傲呢。
　　陈迹将书本合上：“去揍那只白猫了？”
　　“懂我，猛猛揍！”乌云脑袋昂得更高了。
　　“有被人发现吗？”
　　“没有。”
　　“揍死了吗？”
　　乌云迟疑：“……没有。”
　　陈迹表情有些遗憾。
　　乌云赶忙补充道：“但我把他们飞云苑的点心都舔了一遍！”
　　陈迹点点头：“那还行。”
　　“嘿嘿嘿。”
　　“嘿嘿嘿。”
　　正说着，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迹转头便看见刘曲星披着一件袄子，探头探脑的往医馆内打量：“陈迹，我刚刚听见你在说话？你在和谁说话呢？”
　　陈迹沉默片刻：“我刚在自言自语，刘师兄还听见什么了？”
　　刘曲星纳闷道：“猫叫声，咱们院子里好像进了只野猫，你有看到吗？”
　　此时，柜台上早已不见了乌云的身影。

15、何人窃吾剑种
　　猫叫声？
　　陈迹陷入沉思，原来乌云说话别人是听不到的。
　　不是乌云会说人类的语言了，而是他能听懂猫的语言了！
　　他转移话题道：“刘师兄怎么半夜还不睡？”
　　刘曲星看着柜台上那本摊开的《医术总纲》，无力道：“你这么努力温习课业，我很难睡得着啊……”
　　陈迹默默地将医术总纲合上：“……”
　　他温习课业不是为了当一名太医，而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但刘曲星不会这么想。
　　此时，刘曲星凑近了压低声音：“今天我刘家人来请师父诊病，顺口问了师父现在是否有亲传弟子。”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近期就会定下谁是亲传弟子了，”刘曲星说道。
　　陈迹拿竹签挑着灯芯，让光更亮了一些：“师兄此话是什么意思？”
　　刘曲星拢了拢自己披在肩上的袄子，斟酌了一下语言：“陈迹，太医虽清闲，却也在官场里。想要在官场混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不小心落个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陈迹疑惑：“刘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刘曲星难得诚恳起来：“你和佘登科其实都不适合在官场里混，你们的见识、你们的人情世故、你们的人脉都注定，哪怕进了官场也不会有前途？正好陈迹你家里也不愿意再给你交学银了，我出一笔钱，你离开医馆做个小买卖，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靠家人养活，如何？”
　　陈迹不置可否。
　　刘曲星最终说道：“陈迹，你来医馆之后，认字认得比佘登科都慢，号脉也号不准。你没有接师父衣钵的天赋，放弃吧。”
　　陈迹笑着回应道：“师兄为我考虑得很周到，但容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行，”刘曲星点点头：“那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罢，他转身回了后院。
　　陈迹却看见柜台地下一道黑影追着刘曲星，嗖的蹿了出去。
　　还好他眼疾手快，提着乌云的脖子揪了回来：“你干嘛？”
　　乌云愤怒的在半空中张牙舞爪：“他看不起你啊！”
　　陈迹哭笑不得：“你对我也很不客气啊。”
　　乌云：“那不一样！”
　　“行了行了，我能理解他，”陈迹叹息道：“在这个时代，所有人想拼一条出路都不容易，遇到了机会就必须抓住……”
　　话音未落，陈迹面色骤然一变，丑时一刻，冰流如约而至，犹如血液中流淌着冰沙。
　　这一次，冰流来得比先前都猛烈，它与熔流仿佛有着上万年的宿怨，天生便不相容。
　　冰流一点一点渗透着身体，宛如在他身体里生长出了一株冰树，不停息的开枝散叶，陈迹便是呼出一口气来都是白色的霜气。
　　只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冰流甚至没给他站出负石抱桩的机会，便如雕塑般渐渐冰封。
　　怎么办？
　　陈迹僵硬着缓缓转头看向药柜，他想挣扎着去拿人参，却发现自己双腿不知何时失去了知觉，被冻在原地！
　　乌云看着陈迹呼出的霜气，怔在原地：“你……怎么了？”
　　陈迹想开口让乌云帮自己找到人参，却发现自己嘴唇已经粘在一起，他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生机……
　　不对，还有机会！
　　此时，乌云见陈迹惨状，已经急得失了态，围着他团团转起来。
　　它想救陈迹，可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救下陈迹：“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该怎么做？”
　　下一刻，乌云发觉陈迹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它循着陈迹的目光找去，赫然是医馆的药柜。
　　乌云跃至药柜，用爪子拉开一个个抽屉，它不知道抽屉里有什么，但陈迹既然死死盯着这里，就一定有原因！
　　药柜密密麻麻，它也不知道该叼哪个，索性便飞快的将抽屉全部拉开，将里面的药材一一叼过去试验！
　　当归，不对。
　　陈皮，不对。
　　肉苁蓉，也不对。
　　乌云一次次失败，急得想发疯。
　　再转头看去时，它发现陈迹双眼里已经失去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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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漫长的黑夜。
　　风声、雨声，还有船桨划动水面的声音，有人用一叶扁舟，载着他穿过黑色云海。
　　就在这黑夜里，他听见了声音，那是他年幼时的睡梦中，常常听见的喊杀声！
　　声音仿佛在古老的战场上轰隆隆巨响，海水倒悬，山峦倾毁，连天都破开了数十道裂缝。
　　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有宏大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质问着：
　　“何人窃吾神道？”
　　“何人窃吾剑种？”
　　“何人窃吾青山！”
　　陈迹没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对方是谁？神道、剑种、青山又指什么？他一概不知。
　　长久的沉默后，那宏大的声音终于再次开口：“罢了，正可用尔身躯，再临世间！”
　　陈迹有种预感，当自己被完全冰封的时候，便是对方借自己身躯重新复活的时候！
　　难道李青鸟送自己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帮助这未知的存在苏醒过来？
　　要死了吗？可自己才刚刚有了一只猫。
　　陈迹胡思乱想着，已是弥留之际。
　　然而就在此时，乌云叼着一支缺了根须的人参又飞跑回来，将人参凑到陈迹嘴边！
　　当那株老参接触陈迹的瞬间，顿时如鲸吸般抽走大半冰流，化为六枚晶莹剔透的珠子掉落在柜台上，往柜台边缘滚去。
　　有救了！
　　陈迹在自己被彻底冰封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神，希望乌云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
　　而乌云也真的在绝望之中，为他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下一刻，乌云追着柜台上一枚枚滚动的珠子，一一吞进口中。
　　庞大的熔流由乌云身上反馈而来，钻入陈迹眉心，将剩余冰流统统压回丹田里，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将陈迹从黑暗里拉扯出来！
　　他恢复意识与行动之后，当即紧闭双眼，双腿下沉弓膝，以负石抱桩之术来抵抗冰流。
　　当他摆出负石抱桩后，熔流骤然激荡起来，昂扬起来！
　　就好像一支军队，曾经无人统帅，而现在有了一位将军。将军骑着铠甲战马，手持王旗！
　　陈迹心中疑惑，为何姚老头随手教的负石抱桩，竟如此契合自己。
　　等等！
　　熔流将冰流压制回丹田后，被丹田左侧的天枢穴吸引，如漩涡般将近乎全部的熔流都吞了下去！
　　刹那间，天枢穴内点燃了一盏旺盛的炉火，丹田里那股冰流，再次往深处团缩了一些，似有些畏惧这炉火。
　　“有天枢穴这盏炉火镇守之后，便能彻底镇压这冰流？不对，一个穴位还不够。”
　　十二正经里，‘丹田门户’共有四个，分别为左、右天枢穴，左、右侧大巨穴，仅仅点燃一个天枢穴，是封不住冰流的。
　　可惜的是，熔流在点燃左侧天枢穴之后，已所剩无几……
　　正思索时，乌云轻轻抬起爪子，用毛茸茸的爪子碰了一下陈迹食指指尖。
　　轰！
　　连同乌云体内的熔流也尽数涌入陈迹身体中，并直冲右侧天枢穴点燃了第二盏炉火！
　　两盏炉火不停沁润着陈迹的身体，他身体里游弋着澎湃充盈的力量，疲惫感一扫而空，力量也大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姚老头说过：天有三宝，日月星；人有三宝，精！气！神！
　　精足不思淫，气足不思食，神足不思睡，原来这就是气完神足的感觉！
　　陈迹睁开双眼，眼眸神采奕奕，眼底如燃烧着火焰。
　　原来，这就是修行！
　　他微笑着看向乌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谢谢你啊。”
　　“其实也没费多大劲，”乌云昂着脑袋道，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
　　“嗯，那也谢谢你，没有你，我已经死掉了……乌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猫猫！”
　　“还行吧，这才哪到哪！”乌云脑袋昂的更高了一些。
　　柜台上的油渣灯已经燃烧了许久，火光逐渐暗淡，陈迹站在正堂中，目光如火般打量着眼前的新世界。
　　但这火很快又被一盆凉水给浇灭了：人参没了！
　　陈迹：“完了！”
　　乌云疑惑：“什么完了？”
　　“我完了。”
　　陈迹翻身而起，拿出医馆的账目翻找着：“让我看看那株人参值多少钱……什么玩意，三十两银子？！”
　　“一个包子两文钱，挑一缸水是两文钱，如今大约九百文钱能换一两银子，而这一株五十年的人参就要三十两银子，这人参是金子做的吗？！”
　　把陈迹卖了也不够啊！
　　他现在本就背负着两百四十文钱的学银、三百二十文的周府药钱的外债，如今又添三十两雪花银，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好穷啊，我怎么这么穷，这根人参要是补不上，姚老头会不会杀我？”
　　乌云听着陈迹嘀咕半晌，沉默了半晌。
　　最终，它挣扎了很久，然后像是做了一个悲恸的决定：“要不你带我去天街卖艺吧，我会后空翻！”
　　陈迹肃然起敬：“……真是很大的牺牲呢。”
　　正说着，医馆外面竟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来者不紧不慢的连续敲了两次，沉闷的声响在午夜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直接敲在了心脏上。
　　陈迹用眼神示意乌云从后院翻回靖王府，自己则慢慢靠近过去，警惕道：“谁啊？”
　　来者轻笑着回应：“云羊。”
　　这一次，陈迹身边没有师父了。

16、交易
　　安西街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流淌的溪水，宁谧又清澈。
　　陈迹站在门里默然无语，外面的云羊也不催促，两人一门之隔，就这么安静的站着。
　　陈迹沉思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了门：“云羊大人，什么事？”
　　门外，云羊一袭黑衣，衣服穿在他身上妥帖的犹如刚刚熨烫过，头发整整齐齐以发簪拢在头顶，宛如戏曲里常常出现的年少公子。
　　两人隔着太平医馆高高的门槛，云羊笑着问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陈迹摇摇头：“医馆里面也没喝茶的地方，咱们要不就在门口聊吧。”
　　“咦？”云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陈迹：“你不知道我是密谍司的人？难道姚太医没给你说吗。”
　　“说了。”
　　云羊收敛起笑容，淡然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密谍司说要去别人家里坐坐的时候，还没人敢拒绝，你不害怕我吗？”
　　说罢，他一脚跨入门槛，旁若无人的从陈迹身边经过，往医馆内走去。
　　“怕，”陈迹转身，诚恳承认：“但我说在门口聊，是因为我知道你很着急，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哦？”云羊背着双手，一边打量着医馆，一边好奇问道：“我为什么着急？”
　　陈迹站在门口，看向云羊的背影：“你们抓了刘家的人，导致刘家老太爷气厥，时日无多。刘家当朝阁老、吏部尚书正赶回洛城，你们一定很着急吧。”
　　云羊笑了起来：“凭姚太医被刘家请走诊病这一个信息，你就敢笃定我现在的处境？我此次来是奉了内相大人的旨意，即便是刘家又如何。现在我怀疑你是景朝谍探，跟我走一遭內狱吧。”
　　陈迹靠在门框上：“云羊大人，你我不如开诚布公吧。如果你真是来抓我进內狱的，何必亲自来呢，派两个人过来就好了。”
　　云羊转身直勾勾的看着陈迹，观察着陈迹那坚定的表情：“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应该也知道今晚姚太医不在，我想杀你甚至不需要找理由，你怎么敢和我摊牌？”
　　陈迹之所以摊牌……正如云羊对周成义所说：当你看见密谍司的时候，已经没有选择了。
　　要么合作，要么死。
　　只是，他还有另外的想法。
　　云羊见陈迹不说话，便慢条斯理道：“既然你是聪明人，那你便猜猜我为何而来，如果猜对，证明你还有价值。”
　　陈迹说道：“人人都说密谍司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可这权力也有个前提，那就是你们得斩对人。”
　　云羊挑挑眉毛：“继续说。”
　　陈迹皱眉分析道：“能让云羊大人深更半夜跑来找我的事情不多，无非就是你们抓人之后却没找到证据钉死他们。如今刘家老太爷性命垂危，你们如果找不到证据来证明你们抓人是正确的，恐怕要被内相大人推出去当替罪羊了。”
　　“很好！”云羊鼓起掌来，直接开诚布公：“皎兔按照你给的线索去搜查了洛城内二十二家宣纸铺，最终找到两家宣纸与周成义府中的一样，而且背后还都是刘家的生意。但是，我们没能在宣纸铺里找到其他的证据。”
　　陈迹快速问道：“有没有用醋刷一遍所有宣纸？”
　　“有，但是没有出现任何字。”
　　陈迹疑惑：“既然没有证据，你们为何敢直接抓人？”
　　云羊拂袖冷笑：“我密谍司抓景朝谍探向来是有杀错、不放过，放过一个谍探，前线就可能死一百个将士，甚至更多。三年前，秋粮由大运河转运北方，就因为负责押运粮草的军队里有个谍探，便火烧我宁朝两千四百石粮草，够一千名前线将士人嚼马用一个月，你说这后果严重不严重？”
　　“但你们没想到刘老太爷会被气死，若没有他这一茬，几个年轻子弟抓了也就抓了，对吗？”
　　云羊脸上第一次出现无奈的表情：“谁能想到这老头命跟纸一样薄？如今皎兔还在与刘家周旋，我们得去寻找证据。”
　　陈迹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云羊当先跨过门槛往外走去：“现在！”
　　“稍等一下。”
　　“嗯？”
　　陈迹没有动弹，只是认真问道：“我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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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羊站定转身，他站在安西街的月光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医馆内的陈迹：“你敢和我讲条件？”
　　陈迹没有因为对方的权势而卑微，只是诚恳说道：“云羊大人，你和皎兔如今身陷困局，这本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我出手帮忙了，理应有一些报酬。你就当我是漕运码头上的工人，收钱干活就好了。”
　　云羊笑了，他往前几步，拂手将一枚银针刺在陈迹胸口，银针细如牛毛，须在月光下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刹那间，陈迹脖颈上青筋暴跳，胸口传来疼痛难忍之感，几乎疼痛到休克。
　　云羊声音渐冷：“我密谍司从不与人讨价还价。”
　　陈迹扶着医馆门框喘息道：“总要有例外的。”
　　云羊反问：“凭什么，你以为此事非你不可？”
　　陈迹忽然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直视着云羊的眼睛：“对，非我不可。”
　　世界寂静了。
　　仿佛有庞大的气压降临在安西街上，将这里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陈迹继续说道：“如果不是非我不可，云羊大人也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之时，来找我这么一个无名小辈。”
　　密谍司里有没有抓捕谍探的高手？肯定有。
　　但云羊也曾说过他们是被临时调来洛城的，而且以云羊皎兔两人作风，他们并不像是专门抓捕谍探的人，更像是……杀手。
　　抓捕周成义当天，云羊与皎兔都没表现出反间谍的能力，反而杀人手段极其隐秘且决绝。
　　如今，两人被临时委以重任，却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们需要有人帮忙善后……需要一个聪明人。
　　云羊眼睛微眯：“就算我这次需要你的帮助，你就不怕我事后找你麻烦？我建议你跟我说的每句话都要仔细斟酌，不然会是你承受不起的后果。”
　　陈迹说道：“云羊大人想必以后还要和很多谍探打交道，有谍探在的地方就有功劳，我帮你赚到功劳，你怎么会找我麻烦呢？”
　　“咦，”云羊眼睛一亮。
　　陈迹说的那么多话里，只有这一次是真的吸引到他了！
　　“你觉得你能帮我赚到功劳？”云羊反问。
　　陈迹道：“周成义府上的明矾便是我找到的。”
　　“这个功劳并不大，”云羊摇头。
　　陈迹也摇头：“不，我说的功劳不是周成义，而是我……不，是云羊大人你破获了景朝军情司书写密信的方式。密谍司过去抓捕谍探、搜查家宅，漏掉了这筛查密信的方式，也就漏掉了许多信息。如今以此方法倒查一遍，说不定会在他们家宅中有意外之喜。”
　　云羊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多：“对啊！这次可叫内相知道，我与皎兔……”
　　他撇了陈迹一眼，话音戛然而止。
　　云羊权衡片刻：“你想要什么样的好处？”
　　陈迹道：“权，我要密谍司的官职。”
　　云羊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内相呢，密谍司乃司礼监麾下最有权柄的衙门，做的又是最隐秘的事情，想进来必须由主刑司审查三代报给内相，其他人都做不得主！”
　　陈迹道：“那就要钱。”
　　他原本也没打算真的要权，但一个人想要什么的时候不能提前暴露自己的意图，先狮子大开口再说。
　　云羊见陈迹不要官职，便松了口气：“你要多少钱？”
　　“两千两白银。”
　　“什么？！”
　　陈迹问道：“不能给吗？”
　　云羊挠了挠头皮：“你知不知道我一年俸禄才三十六两白银，结果你开口就要两千两？！你再这么离谱，看我扎不扎你就完事了！”
　　“密谍司难道只靠俸禄生活吗？”陈迹不信。
　　云羊思考片刻，收起自己被“功劳”影响的心态，不容置疑的说道：“每次为我挣得功劳，便给你五十两银子。”
　　“云羊大人这么大的人物，出手只有五十两？”
　　“只有五十两？五十两够你去西市买二十个婢女了！今日时间紧迫，皎兔那边不知道还能拖延多久，若你再拖延下去，我必杀你。最后问你一次，五十两，要不要？”
　　“要！”
　　云羊转身就走：“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你也只有三个时辰。”
　　“云羊大人现在打算去哪找证据？”
　　“带你去宣纸铺，也许你能在那找到什么！”
　　陈迹摇头拒绝：“不去宣纸铺，我们去周成义的府上。”
　　云羊皱起眉头：“你上次不是已经将明矾找出来了吗？那还有什么。”
　　陈迹沉默不语。
　　云羊瞬间反应过来：“等等，你上次在周成义府上一定还发现了其他线索，但你瞒着没有告诉我和皎兔！”
　　“我也是为了自保留点底牌罢了，请云羊大人见谅，”陈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束手就擒的人，杀人时，哪怕腰上扎着刀子，也要生生从仇人脖子上咬下一块肉来。
　　“嘶！”云羊倒吸一口凉气：“我越来越觉得你像景朝谍探了怎么办？”
　　“景朝谍探会帮大人你抓谍探吗？”
　　云羊将两根手指压在舌头上，吹出一记清亮的口哨，安西街拐角处奔出一匹骏马来。
　　他翻身上马，将陈迹拉到自己背后坐下：“坐稳！”
　　裹着麻布的马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声响，疾驰着撞进了凌晨的薄雾之中。
　　没人注意到，临街房顶屋檐上，一只小小的黑猫始终躲藏在阴影里。
　　当他们离去时，猫在屋檐灰瓦上轻盈跳跃，跟着追了上去。

17、主刑司
　　夜里奔袭的骏马与黑衣人，就像说书先生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江湖里的不归客。
　　这时，一只乌鸦扇动着翅膀，落在了他们前方的一座酒楼屋顶，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檐角上看着陈迹与云羊疾驰而过，一动不动，仿佛它本身就是这栋楼宇的檐角脊兽。
　　乌鸦的羽毛在月辉下映射着光泽，如披着一层银纱，宁谧又神秘。
　　咦，乌鸦？
　　陈迹回头再去看那个檐角，却发现乌鸦已经扇动着翅膀，不知道要飞向何处。
　　他确定自己曾在医馆后院见过这只乌鸦，那种打量自己的眼神，仿佛是来自上位者的审视。
　　当时见到这只乌鸦的时候，他曾以为是一种神经高度紧张下的错觉，但现在再次见到对方，陈迹不那么想了，这个世界的神秘，远超自己想象。
　　他思索片刻，开口问云羊：“云羊大人，你们密谍司应该见多识广，可见过有人可操控动物吗？”
　　“没见过，”云羊随口回应道。
　　“那有修道之人吗？我听说书先生讲过一些神怪故事，是真的么？”陈迹问道。
　　“没有。”
　　陈迹陷入沉思，他已经走在修行路上了，且确定这个世界绝对还有其他修行者，可是为什么从未听说过呢？
　　是什么原因导致那些修行者隐藏在市井朝野之中？
　　撕拉一声。
　　云羊转头看去，却见陈迹撕下衣袍的下摆，然后系在了脸上。
　　“你这是做什么？为我密谍司做事光明正大，不需要藏头露尾，”云羊不屑道。
　　陈迹随口回应道：“云羊大人，我不过是个小人物，谨慎一点总没错。而且你也得保护好我的身份，不然刘家报复了我，以后可没人帮你赚取功劳。”
　　云羊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那你把脸遮严点……吁！”
　　他骤然扯紧缰绳，使马匹急停在昏暗的街道上。
　　陈迹目光扫去，他们的对面正有数十人驻马而立。
　　这一行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每个人腰后还横着一柄长刀，杀气扑面而来。
　　为首之人抬头看了陈迹一眼，陈迹看到那斗笠之下阴影里，中年男子目光如刀，割得人面颊生疼。
　　“这些什么人？”陈迹在马背上低声问道。
　　“‘主刑司’的人，”云羊一边回应，一边勒紧缰绳高声道：“林指挥使风尘仆仆，想必是带着鱼龙卫日夜兼程从金陵赶过来的吧。”
　　那中年人平静道：“你与皎兔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来将你们二人押回京城，听从内相大人发落。”
　　“捅了篓子？”云羊冷笑道：“我与皎兔来洛城抓捕景朝谍探，何错之有？”
　　中年人肃然道：“你们抓了刘家的人，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给他们定罪，如今刘家老太爷命在旦夕之间，此事是撇不干净的。”
　　云羊不慌不忙：“我与皎兔早已找到证据，不拿出来是因为要放长线钓大鱼，不想打草惊蛇。林朝青，你稍微听到点风吹草动便要来抓捕我们阻碍侦缉，你是不是景朝安插在主刑司的奸细？”
　　“满口胡言，”林朝青不屑一顾：“我主刑司有监察百官之责，你密谍司本就在我监管职权之内。我劝你不要再无谓的挣扎了，随我回京！”
　　云羊凝声道：“林朝青，想抓我，起码等刘老太爷死了再说。”
　　林朝青本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已不愿再多说废话：“抓捕他们。”
　　话音落，他身后那数十骑鱼龙卫策马奔袭而来。
　　马蹄铁踩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震慑心魄的声响。
　　此时，天空被一片乌云遮盖住，长街如墨。
　　鱼龙卫们的面目遮挡在斗笠之下，眼神藏在恐怖的阴影里，当他们即将来到云羊面前时，所有人竟整齐划一的从腰后抽出长刀！
　　云羊沉声对陈迹说道：“坐稳！”
　　说罢，他从马上一跃而下，指尖银针雷霆般刺了马屁股一下。骏马惊声嘶鸣，带着陈迹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陈迹不通马术，只能伏低了身子紧紧抱住马脖子，他回头看去，却见云羊一袭黑衣不退反进，大步流星迎上那数十骑鱼龙卫！
　　轰！
　　当他与第一个鱼龙卫相遇的瞬间，鱼龙卫执刀挥砍，但刀都还没落下，云羊便已沉腰拧胯，一拳砸在了马头上！
　　一声骏马哀鸣，硕大如车的战马竟被这纤细的一拳撼动，如崩塌的山峦一般摔倒在长街上。
　　“抗命拘捕，罪加一等！”林朝青的身形豁然发力，他一脚踩在马鞍上，于半空中抽刀劈下，他的刀要比其他人都要长、都要沉！
　　当他踩在马背发力时，雄壮的骏马都抵不住这力道，膝盖弯了下去。
　　另一边，云羊见状也飞身跃起，两人在半空中的碰撞竟卷起汹涌的气流，谁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两人便已一触即分。
　　林朝青从空中落下，竟稳稳站在自己的马背上，两人相撞之处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一条数米长的刀痕！
　　反观另一边，云羊借那碰撞之力跃上屋檐，兔起鹘落间如魅影般追上了跑走的马匹，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上逃走了。
　　长街上，林朝青并不急于追赶，他坐回马上，压了压自己的斗笠，平静问道：“坐他马后的是什么人？”
　　“卑职从未见过，应不是密谍司的人。”
　　林朝青的话音如金属交错般有力：“查。”
　　……
　　……
　　陈迹心有余悸道：“你之前说你没见过修行者……？”
　　云羊刚要答话，张嘴却吐出一口血来，他用衣袖擦了擦嘴角：“修行者的事哪能昭告天下？你修的什么，修到什么境界了，都是不能告诉别人的。”
　　“为什么？”
　　云羊意味深长道：“修行求长生固然美好，但那只是话本里的故事，这条路上，只有生与死。我觉得你小子有前途，以后说不定真会得到某个大人物提拔，但是记住，假如你真的踏上了这条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修的是什么。”
　　陈迹心中一凛，云羊这番话里藏着深深的警告，必然是对方经历过某些事情才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
　　正思索时，云羊再咳出一口血来：“小子，今晚你要是找不到证据定刘家子弟的罪，咱们怕是得一起死。”
　　陈迹说道：“原来你之所以说今晚必须查出证据，是担心被‘主刑司’问责，我还以为你们密谍司才是最厉害的。”
　　“少说风凉话，主刑司掌管御前直驾仪仗，这群武夫当然厉害，”云羊冷声道：“只不过，大家同在内相门下做事，我们密谍司天天提着脑袋和军情司杀来杀去，他们天天查自家人算什么本事。”
　　两人已来到周府门前，云羊率先跳下马来，用力推开那扇朱漆大门，吱呀声在夜幕中响起，令人牙酸。
　　周府已经打扫过了，桌子扶正、椅子扶起，仿佛这里从未死过十多个人。
　　云羊站在庭院里转头看向陈迹，凝声道：“时间不多，我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说吧，你先前在周府发现了什么？”
　　陈迹径直往周府正屋走去：“周成义的书都收拢到哪里了？”
　　“一本都没少全在这了。”
　　陈迹站在书架前，快速将书籍一本一本拿下来翻看。
　　云羊见他专注，便走出正屋，于无人处掏出一张皮影人来，他咬开自己食指，以鲜血为其点睛。
　　皮影人活过来，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摇摇晃晃的跳上院墙，往东边跑去。
　　他回到正屋里，却见陈迹最终挑出两本书来：“线索应该就在这两本书里。”
　　云羊接过书翻看，却发现两本书的内容一模一样：“两本都是《四书章句经注》里的第八篇‘《为政第二》篇’。其中一本应该是周成义自己誊抄的，我见过他的字迹。”
　　这个时代书籍流通的常规方式有买卖、借阅、传抄，还有劫掠和偷窃。
　　刊印书籍被世家垄断，价格昂贵，所以借阅、传抄是一种很普遍的行为。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周成义不缺钱。
　　陈迹指着一墙数百本书说道：“周成义身为一县县丞，表面看似清廉，但他在外宅偷偷养女人，连仆人都有十多个，怎么会自己抄书呢？我猜，周成义每次借书、还书，便是他传递情报的方式。这本书刚刚誊抄好的书还未来得及还回去，里面应该有他想传递出去的秘密。”
　　云羊神情古怪的看向陈迹：“你上次最先查看的便是这些书籍，当时你就发现了这个线索，为何不当场开口保命，反而继续寻找其他线索？”
　　陈迹道：“能保命的信息多一些总没有错。而且，只有一刻钟时间，我虽然知道它有问题，却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在一刻钟破译军情司的密码。”
　　那一夜，陈迹虽恐惧，却从未慌乱，他的底牌就像他手里始终握着的那枚破瓷片，从未松开过。
　　云羊疲惫的坐在椅子上：“那你现在有把握吗？”
　　“还有两个时辰的话，应该可以，”陈迹笃定道。
　　话还没说完，周府外响起马蹄声，两人抬头望去，却见皎兔正带着十余名密谍翻身下马，她将缰绳递在一名密谍手中，快步朝府中走来：“关门！我回来的路上发现刘家正明火执仗的赶来这里，人数很多！”
　　云羊诧异：“他们要干什么？”
　　皎兔沉重道：“刘老太爷死了。”
　　云羊震惊的看向皎兔：“刘家老太爷死了？！陈迹，你师父不是去了吗，他医术不太行啊！”
　　屋内，皎兔凝重道：“一个时辰前死的，刘家人此时群情激奋。”
　　“他娘的，”云羊双手搓了搓脸：“咱们也太他娘的倒霉了吧，明明是他自己身体不行怎么能怪我们呢，这泼天的屎盆子怎么就扣到我头上了？！”
　　皎兔说道：“我手下有两名密谍不知所踪，也许在混乱中已经被他们杀了，这批人里藏着刘家豢养的‘行官’。”
　　话音刚落，外面再次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脚步声，刘家人来得很快，很急！
　　有人高声呼喊着：“他们没凭没据把我刘家的年轻举人抓进诏狱害死，气得老太爷一命呜呼，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人生鼎沸之中，躁动不安的火光之中，云羊神情诡异的看向陈迹：“现在，你恐怕只有一刻钟时间了。”

18、不归客
　　周府外，是沸腾的呐喊声和火光，周府内，十余匹密谍的战马拴在院内树上，被这躁动的气息惊扰，不安地踏着蹄子。
　　有人用力推搡周府大门，横着门闩的大门摇摇晃晃轰隆作响。
　　云羊看向陈迹：“刘家人也许用不了一刻钟就能破门，到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你能在一刻钟内找到证据吗？”
　　又是一刻钟的时间。
　　陈迹自问，自己真的能在一刻钟里破译这本书的秘密吗？不可能。
　　他的面目隐藏在蒙面的灰布之下，低头沉思片刻后回应道：“一刻钟不行，我需要最少……”
　　周府外，有人高声怒吼着打断了他的思绪：“里面的人听着，速速出来与我等解释个明白，若有证据你便拿出证据来，没证据就让杀人者偿命！”
　　却见云羊将衣袍下摆掖进腰带里，随手从身旁密谍腰间抽出一柄长刀来，朝门口走去：“七条、五饼，给我把门给我守好了，皎兔你去看着后墙，谁敢闯进来视同谋逆，格杀勿论！陈迹，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找出证据，不然咱们一起死在这里！”
　　陈迹不再犹豫，转身关门进屋，将外界的吵闹声隔绝于外。
　　他翻开那本周成义誊抄的《四书章句经注》，快速用他记忆里所有古代密信技术来筛查，看看对方到底是用哪种方法在传递信息。
　　是藏字法吗？不是。
　　是字验法吗？不是……
　　难道是析字法？
　　所谓‘析字法’，例如千里草为‘董’字，十日卜为‘卓’字，以此来藏匿信息。
　　如果是析字法的话就麻烦了。它倒是不难破解，可工作量极大，没有几天时间根本破解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府大门随时有可能被群情激奋的人群给推倒，在这凉爽的秋日里，陈迹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不是析字法，陈迹找寻了半天，一个符合析字法的线索都没有！
　　怎么办？
　　陈迹合上书本闭目沉思……
　　等等！
　　解决问题的答案，往往不在问题本身！
　　陈迹脑中灵光一闪，返身又去书架上翻找起来，一本、两本、三本……翻看的书越多，他的眼神越明亮。
　　此时，外面的声响竟渐渐平息了，吵杂之后的宁静，有种诡异之感。
　　有人隔着大门高声道：“刘家刘明显，请云羊大人开门一见。”
　　密谍们无声看向云羊。
　　皎兔低声道：“刘明显，刘阁老的儿子，刘老太爷的孙子，如今刘家二房主事，现任洛城通判，从五品。”
　　云羊斟酌片刻，将手中长刀扔给了一位密谍：“开门吧，别弱了咱密谍司的威风！”
　　吱呀呀一声，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拉开，外面数百人手持火把，静静地等待着。
　　刘明显骑马伫立在人群之中，如鹤立鸡群。
　　却见他身披白色的麻布，头戴孝帽，眼眶通红，连座下棕马胸前都扎着白色的绸花。
　　云羊往前走去，最终在门槛以内站定：“刘大人，大半夜啸聚数百人围攻密谍司，可是要谋逆？”
　　“不敢，”刘明显声音沙哑，紧紧握住缰绳：“我等只是来问问云羊大人，为何无缘无故抓我刘家人？可有证据？”
　　“当然有！”云羊笃定道。
　　“那便拿出来看看，若我刘家子弟真有罪，任凭发落！”
　　云羊摇头：“现在还不能拿给你看，此事涉及机密，需呈于内相大人。”
　　刘明显策马向前，与门内的云羊隔空对峙，怒声道：“那便是没有证据了！若让你就这么将我打发了，我刘家累世公卿的颜面何在？老太爷怎能瞑目？我又如何向太后交代？”
　　“刘大人，奉劝你不要给自己背上谋逆大罪，”云羊不愿再理会，一步步退回周府的阴影里：“关门，若有人敢闯进周府一步，一律以谋逆论处！”
　　大门重新合上，刘明显面目被摇晃的火光照得有些狰狞：“阉党祸国，不过是毒相的鹰犬而已……将梁狗儿喊来，随时准备破门。”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二叔，梁狗儿夜里在红衣巷饮酒，此时可能已经在哪个姑娘屋子里睡下了……咱们需要动用他吗？”
　　刘明显冷笑一声：“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让他带着他那柄破刀赶紧过来。等会儿我若见不到他，便断了他的酒钱，再断了他修行所用药材。来人，取柴禾堆在周府的墙根，稍后放火逼他们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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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步回返的云羊并没有刚刚那般镇定：“皎兔，对方动了杀心！”
　　皎兔眨眨眼睛：“刘明显想谋反？”
　　云羊叹息道：“今晚他并没有带洛城兵马前来，摆明了只是当做家事。若他铁了心给自己爷爷报仇，事后他可能会被发配，但你我可就白死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怎么定性，还不是庙堂诸公一句话的事？文官窃国！难怪离京时金猪说这趟功劳有点烫手，还是他精明啊……”
　　皎兔又眨了眨眼睛：“那咱们怎么办，趁他们还没围住后墙，咱们跑路吧。”
　　云羊迟疑：“若就这么跑了，我密谍司的威严何在？”
　　皎兔翻了个白眼：“那我自己跑了哦。”
　　云羊：“一起跑！”
　　“但这里有个问题，”皎兔笑眯眯的看向陈迹：“他怎么办？密谍们杀出去都没问题，可如果刘家队伍里藏着高手，带着他是个累赘。”
　　说着，两人相视一眼，又齐齐望向陈迹。
　　云羊面无表情的拿起桌上那两本《四书章句经注》：“把他丢这里，书已经拿到了，密谍司自然有人能破译它。”
　　皎兔道：“得杀掉这小子呢，不然落在刘家人手里，对方就知道我们没有证据了，他会成为人证。”
　　这两个蛇蝎一样的人物翻脸比翻书还快，已是决定丢下陈迹了。皎兔对密谍们打了个手势，却见十多名密谍无声收刀，迅速向后墙退去，连他们的战马都放弃了。
　　云羊与皎兔本以为，陈迹会哭喊着求他们带上自己，但是并没有。
　　陈迹站在书架前，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又一本书快速翻看，仿佛没有听见云羊和皎兔的交谈一般。
　　他并未细看每一本书，大多都是粗略翻看后便丢弃地上，像是在目标明确的寻找着什么。
　　陈迹脚下已扔了厚厚一层书籍，几乎埋到了他的膝盖。
　　最终，他将所有书都丢到地上，陷入沉思。
　　正当皎兔要动手灭口时，却听陈迹忽然开口问道：“两位不想找刘家子弟通敌的罪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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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合拢手中的书籍，从书堆里跨步而出。
　　云羊与皎兔面面相觑，皎兔好奇道：“我怎么感觉他和那天晚上有点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咦，”皎兔歪着脑袋打量陈迹：“你破解那本书里的秘密啦？”
　　陈迹笃定道：“我已经知道刘家子弟通敌的证据在哪了。”
　　云羊疑惑：“你不会是撒谎想让我们带着你逃跑吧？”
　　陈迹道：“我一个医馆小小学徒，就算骗了你们带我出去，不还是会被你们杀掉吗。”
　　云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你说说证据在哪？”
　　陈迹将蒙在脸上的灰布系紧了一点，平静分析道：“今晚是外戚集团与司礼监之间的斗争。内相明明知道你们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却没有派更圆滑世故的人来，就是要利用你们的性格当刀子，砍向刘家。两位若找不到证据就逃跑了，恐怕回司礼监也少不了被责罚吧？”
　　“威胁我？”云羊眯起眼睛。
　　“云羊大人，即便我现在告诉你证据在什么地方，没有我，你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找，”陈迹回应道。
　　另一边，皎兔已经做出决定，她喊来一名密谍：“七万，你带上他，保住他的小命！”
　　众人往周府后墙撤离，皎兔先一步矫捷的翻过墙头在外面警戒，待她说道：“没人，快！”
　　云羊这才站在墙根以双手搭梯子，将一个又一个密谍送上围墙的灰瓦上。
　　轮到陈迹翻墙时，他左脚踩在云羊双手上，忽然停下来认真说道：“云羊大人，这次的功劳大到你难以想象。”
　　云羊冷笑：“想故意多踩我一会儿是吧？真当我看不出来呢，赶紧滚过去！”
　　说罢，他双手一用力将陈迹送上墙头。
　　然而他们才刚刚全部翻过去，却见一队刘家人正怀抱着干柴，准备来周府放火烧屋。刘家人见到密谍司的身影便怒吼着：“快来人，他们要从后面逃跑！”
　　密谍司并不恋战，迅速向洛城的深巷中穿行出去，云羊压低声音问道：“现在要去哪找证据？”
　　陈迹问道：“死在內狱的那个举人叫什么？”
　　“刘什鱼！”
　　“先去他家！”
　　陈迹跟在密谍身后，狂奔于洛城街道。
　　夜里的凉风贴着洛城的青石板路游荡，吹得所有人衣袂翻飞、发梢凌乱。
　　前方是黑夜，后方是喊杀声，某一刻，陈迹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这个江湖里的不归客。

19、砍错
　　洛城蜿蜒曲折的街道与小巷，就像是这座城市的掌纹。
　　正在追捕陈迹等人的刘家队伍分兵五路，如正在合拢的手掌，将这城市里的空气都捏得凝实在一起。
　　密谍们在屋宇之间的阴影里穿过，身后数百步开外，则是刘家人手持枪棒、高举火把的身影。
　　皎兔回头看了队伍末尾的陈迹一眼，转头问云羊：“你信那小子的话吗，万一他没找到证据，咱俩今晚可就错失离开洛城的机会了。”
　　“我们现在也只能信他，”云羊凝重道：“若今晚找不到证据，便是主刑司那一关，我们都过不去。”
　　皎兔漫不经心道：“内相大人不会真把我们怎么样的，我们还有用，大不了为他多杀点人。”
　　“内相大人麾下有好人也有坏人，但就是没有蠢人。你我办砸了这件事，密谍司里可就没有我们的位置了……也许这小子真能找到证据呢？”
　　皎兔凝声道：“但愿吧，如果他找不到证据，我们就杀回京城找白龙求情，反正不能落在主刑司手里。”
　　说着，她又回头打量陈迹。
　　这位小学徒正气喘吁吁的跟在队伍最后面，头发被汗水打湿，脸上蒙着的那块布都湿透了也不愿意摘下来。
　　“这小子的身体还不错嘛，竟然还能跟上密谍们，”皎兔赞叹道。
　　密谍司麾下的密谍，随便挑个人放在‘万岁军’中，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所以别管陈迹多狼狈，能跟上他们的脚步就已不易。
　　此时此刻，陈迹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当他力竭时，丹田旁那三盏炉火竟源源不断涌出暖流，支撑着他不断跑下去。
　　炉火如洪流冲刷着，令他身体进行着某种神秘的蜕变。
　　仿佛一柄锈迹斑斑的剑，正被擦去锈迹。
　　穿过长宁街时，身后的喊杀声已逼近，云羊沉声道：“刘家人比我们更熟悉洛城，他们在抄近路包围过来，我们这样逃下去一定会被追上。”
　　“怎么办？”皎兔问道。
　　“弃车保帅。”
　　经过一间小院子时，云羊吩咐道：“七万，你带所有人将刘家人引去西边，算你大功一件！”
　　那位名叫七万的黑衣密谍低声道：“是，其余人跟我走！”
　　陈迹站在院墙旁，看着密谍们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云羊与皎兔已经翻进那座小院里，见他迟迟没有翻进来，便又扒着灰瓦探出头来：“愣着做什么？！”
　　“来了，”陈迹用力一跳，拉住云羊伸出的手，狼狈地翻进院中。
　　三人站在墙后，贴着墙皮屏气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们听见墙外有密集杂乱的脚步声经过，还听到有人在说“决不能让他们逃离洛城，要为老太爷报仇”。
　　彼此近得只有一墙之隔，陈迹甚至能闻到墙外火把燃烧的味道。那味道由杉树皮与松脂油混合在一起，干燥又爆裂。
　　乌泱泱的人群朝着密谍们离开的方向追去，直到墙外再次恢复宁静，陈迹这才敢喘息起来：“密谍们能活下来吗？”
　　云羊瞥他一眼道：“逢乱世，生死有命。你如此，他们如此，我与皎兔也如此，当年我和皎兔还是小小密谍时，也不知道被放弃过多少次。”
　　皎兔道：“别废话，赶紧走。”
　　三人再次翻出院墙时，街道已空无一人。他们往东行去，却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便停下了。
　　云羊眯起眼睛看着青石板路对面，林朝青一行数十骑鱼龙卫驻马而立，正静静地等在那里，仿佛他们永远都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猎物一般。
　　主刑司在东，密谍司在西。彼此隔空遥望却不对话，双方都站在阴影里，等对方先开口。
　　鱼龙卫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腰后刀柄上，压迫感如山峦般扑面而来。
　　在这沉默中，林朝青驱马向前，缓缓朝云羊行来。
　　他的表情隐藏在斗笠之下，没人看得清楚：“彼此同在司礼监做事，同僚一场，我们也不希望密谍司的人被文官整倒。方才放你离开已是给你机会，一个时辰过去，现在是否能拿出证据？”
　　云羊面色凝重着沉默不答，此时已不是虚张声势就能糊弄过去了。
　　“看来仍然没有，”林朝青催动着胯下战马往前压去：“抓捕他们……”
　　话未说完，却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吵闹声打断：“梁猫儿啊，你这是要背我去哪里？烟儿姑娘还在红幛里等我呢！”
　　“哥，刘家人好像生气了，咱得赶紧去杀阉党的人呢，不然你酒钱就断了，修行的药材也要断了！”
　　“什么！断我酒钱？”
　　“哥，药更重要啊！”
　　主刑司与密谍司同时向左看去，却见一个胖胖的年轻人，正背着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跑过来。
　　那中年人衣袍敞开，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脑袋歪歪斜斜的靠在年轻人肩膀。此人披头散发、邋里邋遢，唯独腰间的刀像是常常擦拭，格外精致。
　　林朝青看见此人时，便勒住了缰绳，一时间所有主刑司的鱼龙卫都停了下来。
　　皎兔低声道：“是梁狗儿。”
　　众人无声的看着那一胖一瘦二人，诡异的沉默中，却见梁猫儿背着梁狗儿，骂骂咧咧的走近了。
　　当路过十字路口时，胖胖的梁猫儿这才看见路旁阴影里的主刑司与密谍司，顿时吓的大气都不敢出，身上肥肉也晃了晃。
　　“哥，哥，快醒醒！我好像看到他们了！”梁猫儿说道。
　　梁狗儿醉醺醺的睁开双眼：“找到阉党了？”
　　梁猫儿脑门渗出一层汗来，恨不得将梁狗儿丢下就跑，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哥，他们能听见……”
　　梁狗儿目光转向林朝青，当他看到对方整齐的斗笠与蓑衣，顿时欣喜道：“这一水儿的蓑衣和斗笠，果然是阉党！不过咱们谁也不得罪，回去记得给刘家说，我出过刀了……”
　　刹那间，梁狗儿趴在梁猫儿背上，随手以中指食指并在一起勾住刀柄，轻轻一拨。
　　锵的一声，长刀出鞘。
　　那磅礴的刀光朝林朝青劈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回到鞘中。
　　咔嚓一声，林朝青头顶斗笠一分为二掉落地上，显现出他棱角分明的坚毅面容。这凌空一刀妙到毫巅，刀气碎裂斗笠之后便止住，林朝青脸上分毫未伤。
　　长街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断了思绪。
　　梁猫儿看了看右边的主刑司，又看了看左边的密谍司：“哥，砍错人了……”
　　“啊？”梁狗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密谍司这边，又向林朝青看去。
　　林朝青坐在马上岿然不动，冷声道：“梁狗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啊！”
　　下一秒，梁狗儿从梁猫儿背上跳下，连滚带爬地来到林朝青马前谄笑道：“这不是林指挥使吗，抱歉抱歉。都怪刘家，我说我要在红衣巷喝酒吧，他们非让我来砍你们！”
　　林朝青挥出马鞭抽在梁狗儿肩膀上：“今日不为难你，滚开。”
　　“好好好，这就滚开！”说罢，梁狗儿竟真的滚到了一边去。
　　林朝青抬头望向对面。
　　此时，对面街道里的云羊、皎兔与陈迹，早就不见了踪影。
　　“追，走不远。”
　　数十骑鱼龙卫策马追去，梁狗儿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梁猫儿心疼的走过来为他拍拍灰尘：“哥，何必受他们这鸟气？”
　　梁狗儿乐呵呵将散乱的头发束拢在头顶发簪处：“猫儿，我刚才机智不，巧妙的化解了一场危机！”
　　梁猫儿委屈巴巴的嘀咕道：“一点也不巧妙！”
　　“走，干完活了，继续喝酒去！”
　　“我不喝！你都喝多少了，你也不要喝！”
　　梁狗儿：“我还没喝够……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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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刑司的鼻子也太灵了，怎么到哪都能找到我们，”皎兔抱怨道。
　　云羊单肩扛着陈迹，一边狂奔一边说道：“都说我们是内相鹰犬，我们是鹰，他们是犬，主刑司的鼻子是出了名的灵，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也能给你揪出来。”
　　正狂奔着，他又咳出一口血来。
　　皎兔惊诧道：“你受伤了？我来扛他。”
　　“刚刚和林朝青交过一次手，没事的，轻伤，”云羊道：“这小子是个男人，你扛他做什么……到了！”
　　来到一处贴着封条的宅邸门前，云羊这才将陈迹扔了下来：“就是这里，动作要快，主刑司马上就能赶到！”
　　陈迹走上前去撕开封条，奋力一推将那扇朱漆大门打开，他绕过门前假山与池鱼往里疾步走去：“书房在哪？”
　　“最里面！”
　　远远的，他们已经听见马蹄声，奔腾如鼓！
　　却见陈迹走进书房，从书架上将书取下，每一本都只是借着月光，粗略翻看两眼便扔在地上，与他先前在周府时如出一辙！
　　云羊从怀里抽出一根火折子点燃屋内蜡烛，举在书架面前。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是陈迹的书童，有点想生气，但此时大难临头也只能忍住。
　　云羊疑惑道：“你到底在找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像是没头苍蝇似的在碰运气呢。”
　　陈迹说道：“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话间，马蹄声已经停在门外，他们听见蓑衣与马鞍摩擦的声响，主刑司要杀进来了！
　　皎兔面色一沉，矫健娇小的身姿挡在门口，按住腰间一柄短短的刀。
　　她面对冲进来的鱼龙卫道：“密谍司抓捕谍探正是紧要关头，各位再走一步就得死。”
　　然而林朝青却不顾她的威胁，继续步步紧逼：“杀进去，抵抗者格杀勿论。”
　　双方厮杀一触即发，皎兔突然抽出短刀割开眉心，那眉心处，似有一团黑雾即将钻出。
　　肃杀的宅邸里，林朝青腰挎长刀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刀一点一点抽出，寒光从蓑衣之下透出，森冷渗人。
　　壮硕魁梧的中年人如一头猛虎，眼睛始终盯着皎兔眉心那一道殷红的伤口，那伤口里仿佛有莫名的力量澎湃而出。
　　林朝青哂笑：“本座有大宁四品官身，区区小术便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皎兔平静道：“是不是小术，试试就知道了。”
　　正当此时，屋内忽然传来陈迹的声音：“找到了！”
　　少年从屋中走出，手里握着一卷书。

20、抄家
　　“找到证据了？！”
　　“证据在哪？！”
　　所有人朝陈迹看去，那些目光中的审视、质疑，一并袭来。
　　他却站在正屋门口不退不让，无比笃定的重复道：“我找到证据了。”
　　林朝青锋利的目光越过皎兔，看向仍旧蒙着面目的陈迹：“这位是？”
　　云羊往前一步，挡住了陈迹的半边身子：“这是我密谍司的鹞隼。”
　　“原来是鹞隼，还未成为正职密谍，想必是有着特殊身份才需要遮挡面容吧，”林朝青沉声问道：“但请劳烦这位鹞隼为我解惑，书里有何证据？若是撒谎的话，恐怕你也要随我往內狱走一遭了。”
　　陈迹将蒙面的灰布往上扯了扯，看向云羊：“能说？”
　　“说。”
　　陈迹点点头说道：“云羊大人，请将那两本书取出来，交给林指挥使看一下。”
　　云羊从怀里取出那两本书来，递给林朝青。
　　林朝青翻开看了几眼，平淡道：“一本普通的书，何来情报？”
　　陈迹平静解释道：“如果对《四书章句经注》不够了解，确实很难看出问题来。但这本书藏匿情报的手段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与原版对照着看便可以了。”
　　“原版？”云羊从林朝青手中抽回两本书，他摊开一本，皎兔摊开一本，两人趁着月光翻读。
　　陈迹道：“书中原句为‘得于心而不失也’，失去的‘失’。但周成义在誊抄时，却故意写作‘得于心而不事也’，‘失’字换成了事情的‘事’字。”
　　“再往后看第三页，原句中应为‘诚’字的地方，周成义改为成功的‘成’字。”
　　这些字分散在书的各个角落里，前后相距数页，如果不是有人拿着原版一字一句核对，确实很难看出区别来。
　　原本陈迹以为周成义可能会用藏字法、字验法、反切法、析字法，这都是历史记载中有人真实使用过的。
　　然而他分析了一通却发现，对方用了更简便的方法。
　　林朝青拿过两本书对照看，果然如陈迹所说，他的眉头稍有平复：“这书上传递的完整信息是什么？”
　　陈迹说道：“因为时间仓促，我没能将整本书完全对照下来，目前只得到一个信息‘事成，司主与尔相见’。”
　　“司主！”云羊眼中骤然爆出精光来：“你确定他消息中说的是司主？我本以为来的是司曹便不得了了，没想到竟会是军情司司主亲自来洛城！”
　　皎兔凝重道：“必须尽快让人将这个消息传回京城。能让军情司司主亲自南下的，必然是天大的事情……这刘家子弟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换得军情司如此信任？！”
　　宅邸内的肃杀气氛骤然松懈下来，陈迹甚至感觉所有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
　　林朝青收刀合鞘，皎兔也以拇指抹过自己的额头，那道割开的伤痕竟瞬间愈合，再无踪影。
　　林朝青看向陈迹，沉稳道：“少年郎，你在密谍司还只是个鹞隼，连品级都没有，不如来我主刑司如何？”
　　云羊：“嗯？”
　　皎兔：“嗯？”
　　林朝青继续说道：“我知道今晚这些线索与证据都是你找出来的，凭云羊与皎兔的能力绝无可能。以你的能力，来我主刑司之后保你步步高升。”
　　“林朝青，当我的面挖人，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云羊怒喝。
　　“在你密谍司，他不过是帮你们赚取功劳的工具，来我主刑司却可为皇上效力，为江山社稷效力，”林朝青冷笑道。
　　“他是我密谍司的人！”
　　“他现在还不是你密谍司的人，若他答允，我今晚就可以写奏折为他请功，”林朝青说道：“怎样，两位能做到吗？”
　　云羊和皎兔相视一眼，犹豫着是否要放弃到手的功劳。
　　林朝青冷笑：“不如让他自己选。”
　　众人看向陈迹，却见这位少年站在目光中，表情藏在那蒙面的灰布之下。
　　沉默许久之后，却听陈迹说道：“多谢指挥使的好意了，我如今更愿意在云羊、皎兔大人手下做事。”
　　林朝青道：“也罢，人各有志，但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随时可以来洛城主刑司衙门找我，两个月内我应该一直在这里。”
　　“多谢林指挥使。”
　　正说话间，却听宅邸外传来嘈杂声响，竟是刘家那数百人涌过来，将刘什鱼宅邸前前后后包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外面高声喊道：“云羊大人，金蝉脱壳这一计玩得很妙，可我刘家也不是吃干饭的。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今日一定为老太爷报仇，之后朝廷想砍我头，亦或是流放我去岭南，我刘明显都毫无怨言！”
　　话音落，他们听见有人在外面摆放干柴、泼洒油料的声音，刺鼻的油料气息扑面而来！
　　宅邸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一次，却是林朝青主动道：“李大饼、李大炮，你俩带人出去顶住刘家，谁也不许放火烧宅，否则格杀勿论！”
　　说罢，他看向陈迹：“定罪刘家子弟的证据在哪？我们怎么确定周成义的消息，是传递给刘家子弟的？”
　　今晚事情因刘家子弟死在內狱而起，密谍司虽然找到了重要情报，这本书只能说明军情司司主即将南下，却如何证明周成义是要将这个情报传递给刘家子弟？
　　如果无法证明，刘家依然不会善罢甘休。
　　陈迹举起手里那本书，问道：“各位，《四书章句经注》总共有多少篇？”
　　林朝青淡然回应道：“共三十九篇，每一篇分开印刷，合计三十九本。”
　　陈迹又问道：“那么《为政第二》是其中的第几篇？”
　　林朝青答道：“第八篇……”
　　陈迹点点头道：“没有人会从第八篇开始誊抄，一定是从第一篇、第二篇……依次誊抄到了第八篇。我在周成义家里并未找到前七篇的手抄版，所以他必然已经将前七篇送了出去。也就是说，周成义应该已经借书、传抄为由，传递了足足七次情报。”
　　林朝青恍然：“只要找到那七本周成义字迹的誊抄版在哪，就能证明谁接收了这些情报！”
　　“没错，”陈迹举起手中那本书：“这便是我刚刚在刘什鱼屋中找到的四书章句经注第七篇《为学第一》，看笔迹应是周成义手书，以此便可定刘什鱼的罪了。”
　　他说话掷地有声，如惊雷刺破了今夜的层层迷雾，为所有人指明了真相。
　　众人进屋翻找书架，陈迹则在屋内其他地方翻找，当他打开里屋一个柜子时，突然愣了一下。
　　刚刚打开柜子，他体内沉寂已久的冰流竟再次涌动起来。
　　柜子里放着几只木盒子，陈迹不动声色的打开，却见第一只木盒子中放着两只白玉手镯，第二只盒子里放着一些账册，第三只盒子里……赫然放着一株人参！
　　他看了看身后，将这只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想要用手去触碰人参。
　　还没碰到，便听见林朝青的话语飘然而至：“少年郎，罪官家中任何财物都是不可以动的，我主刑司看守密谍司，最重要的职责就是防止各位密谍中饱私囊。将那些东西放回去，以后自有内相派人抄家入册。”
　　陈迹：“……”
　　他还以为密谍司这种抄家灭口的角色能随便收敛财物……难怪跟云羊讨价还价的时候对方一脸肉疼，原来是天天被主刑司盯着的！
　　陈迹站在桌前手指敲击着盒子，思索片刻后，最终还是将盒子放了回去。他回到书架前，找出一本书来随意翻看，然后又将书也塞了回去。
　　此时，众人已将四书章句经注的前七篇全部找出来，且确定皆是周成义的笔迹！
　　云羊长长的出了口气：“赢了！刘家之事总算结案，不管刘老太爷是气死的还是病死的，我密谍司都是秉公办案，大功一件！”
　　林朝青漫不经心道：“希望你下次不要再赢的这么侥幸，这次是运气好，下次若再遇到胡氏、徐氏、陈氏……可未必有人保你了。”
　　云羊冷笑：“谢谢林指挥使提醒。”
　　他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又整了整褶皱的衣衫，最终抱起那一摞整理出来的书籍：“走吧，拿着证据让刘家人闭嘴！”
　　“慢着，”林朝青冰冷道：“谁都不能夹带财物离开这里，检查一下。”
　　云羊和皎兔翻开自己袖口，又上上下下拍打着自己的衣物，不耐烦道：“就这么点铜钱，没有夹带东西，我们懂规矩！”
　　林朝青又看向陈迹，陈迹无奈的翻开袖口，照样子拍了拍衣物：“我也没有夹带。”
　　“很好。”
　　众人一并朝外走去，待到他们走至门口，却见方才那屋中，一团黑乎乎的小猫从房梁上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
　　乌云轻盈的跳下房梁，叼出那株陈迹刚刚放回柜子里的人参，它又叼着人参爬到书架上，将陈迹刚刚翻看的那本书也一起咬在口中。
　　黑乎乎毛茸茸的乌云打量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后重新爬上房梁，从一道缝隙钻进了黑夜。

21、行官
　　刘什鱼宅邸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门内，当先走出来的云羊多了几分倨傲：“证据在此，我会将这些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由皇上定夺！”
　　刘明显坐在他的战马上，孝帽之下的表情被火光映照得明灭不定。
　　他看着云羊手里的那一摞证据，额头青筋跳动，他没想到云羊和皎兔真的找到了证据，此时如果再要为老太爷报仇，已没有站得住的理由了。
　　然而，他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抬头看向云羊身后，正有一蒙面之人低着头。
　　这是谁？
　　为何蒙着面？
　　正当刘明显想要再看仔细一些时，赫然见到云羊挪了一小步，将那蒙面之人彻底挡住，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刘大人，还不退吗？”
　　刘明显沉默着，丝毫没有退意。
　　双方剑拔弩张，都在等着他开口，是战是退，都在他一念之间。
　　刘明显平静问道：“梁狗儿呢？”
　　马旁牵着缰绳的年轻人慌张道：“二叔，梁猫儿刚刚来送信儿，说梁狗儿已经对阉党出过刀，这会儿在红衣巷睡下了。”
　　刘明显面色阴沉下来，他打量着已经拔刀而出的主刑司鱼龙卫，咬着牙说道：“让梁狗儿带着他的那柄破刀给我滚出刘家，刘家没他容身之地了！”
　　然而，他依旧不打算罢休，竟是再次驱马，领着数百名刘家人压了上去。
　　此时，林朝青开口道：“刘大人，莫要误了整个刘家，你不如等刘阁老回到洛城之后问问他，再决定怎么做。”
　　刘明显直勾勾盯着林朝青，最终，他隔空拱了拱手：“刘某在家中听候发落了，回府！为老太爷置办丧事！
　　离去时，他又忍不住回头打量，正见到林朝青与那蒙面之人低声说着什么。
　　“查那个蒙面之人！”刘明显语气狰狞：“云羊与皎兔这两个活阎王杀人厉害，却从未听说他们还有搜罪查证的本领，定是那蒙面之人在其中起了作用，一定要把他查出来！”
　　“知道了二叔。”
　　某一刻，刘明显甚至有种直觉：今晚若没有这蒙面人，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待刘家人离去，林朝青也翻身上马，他整了整蓑衣俯瞰向陈迹：“少年郎，我的承诺两月之内有效，也许用不了两个月，你就会明白密谍司里都是什么人。”
　　云羊面色一黑：“阴阳怪气谁呢，你们主刑司除了会攻讦同僚，还会做什么？”
　　林朝青沉默不语的领着主刑司往东去了，那一袭暗色的蓑衣如黑色的羽翼收拢在背后，风尘仆仆而来，风尘仆仆而去。
　　策马离去时，有鱼龙卫在斗笠之下对陈迹微笑，他们尊重有本事的人。
　　可陈迹注定不会为主刑司做事，因为他需要的并非是官职，也从未想过为皇权效力。
　　他现在更想修行，而修行需要钱，这是主刑司给不了的。
　　马蹄声远去，云羊看了陈迹一眼：“一旦加入主刑司，便是整个朝廷所有官员的敌人，只能当一辈子孤臣。自古以来，孤臣有几个能善终的？”
　　陈迹平静回应道：“多谢云羊大人提醒。”
　　云羊问道：“你觉得，会不会还有其他刘家人涉及其中？”
　　陈迹摇摇头：“不知道。”
　　云羊又问：“景朝会不会还有其他传递情报的手段？”
　　陈迹再次摇头：“不知道。”
　　“你会不会像上次在周府一样，又藏了一手？”
　　陈迹笃定道：“没有。”
　　云羊气笑了，面前这小子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老实，可他又没什么办法。
　　他笑眯眯的看着陈迹：“明天夜里，会有人将五十两银子送去太平医馆，走了。”
　　“稍等一下！能不能先预支八文钱？”陈迹问道。
　　云羊面色古怪的从袖口里点出八枚铜钱来：“你穷疯了吗八文钱也好意思开口？这算送你的。”
　　陈迹诚恳笑道：“谢谢，那我便告辞了。”
　　皎兔忽然觉得，陈迹只有这一刻的笑容才最诚恳。
　　云羊道：“等等，先别走。”
　　还没等陈迹反应过来，却见他袖中落出一柄匕首在陈迹耳畔划过，一缕头发落在了他的手心里：“现在你可以走了。”
　　陈迹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待到陈迹走远后，皎兔忍不住问道：“要不把他纳入密谍司来，把他调到咱们手下，就可以随便使唤他干活了，哪用给他支付五十两银子作为报酬……五十两银子能买多少好看的衣裳，我几年都穿不完！”
　　“不行，”云羊否定道：“这小子的能力……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还聪明，这是内相大人最喜欢的。若真让他进了密谍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骑在我们头上了。”
　　“可十二生肖也没位置了啊，”皎兔道。
　　云羊低声道：“我听说病虎即将退位……我真是昏了头，怎么会觉得他能取代病虎的位置。”
　　皎兔突然说道：“我们得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景朝谍探才行，这样往后才能放心的用。”
　　云羊平静道：“我已经想到这一步，昨夜便飞鸽传书给开封府的梦鸡，他很快就会抵达洛城，有他出手审讯可保万无一失。”
　　“付出什么代价请梦鸡来？”
　　“很大的代价……走吧，不早了。”
　　转眼间，原本热热闹闹的门庭前，只余下树叶在秋风里飘摇着。
　　就仿佛所有人注定的命运，喧嚣与盛宴之后，留下的只有萧索与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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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走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走着走着，墙上多了一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猫，嘴里叼着一本书和一支人参。
　　少年在地上走着，它在墙上慢慢的跟着，月光之下，一人一猫的影子一前一后，像是有着某种默契、某种韵律。
　　乌云一松口，书籍和人参从空中掉落。
　　陈迹无声抬手，凌空接住了书籍和人参，冰流顺势而出将一小半人参化作四枚透明珠子。
　　却见他将书和余下的人参塞进怀里，然后将珠子一一抛上墙檐，乌云一边走一边将珠子精准接在嘴里。
　　一人一猫仿佛排练过似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暖流由乌云传递到陈迹身上，骤然点亮他丹田旁第四盏炉火！
　　刹那间，四盏炉火中释放出若隐若现的火焰，如链条般将四盏炉火联结起来，如一座完整的囚笼，彻底封锁了整个丹田。
　　这四盏炉火仿佛天生就有着某种羁绊似的，当它们相连的刹那，竟再次产生庞大的暖流冲刷着陈迹的血肉、骨骼，令他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陈迹抬头，无声的给乌云指了一个方向。
　　却见一人一猫在一个丁字路口突然分开，一个向前，一个向左。
　　下一刻，陈迹狂奔起来！
　　紧接着，他身后数十步开外的薄雾中传来急促脚步声，那里正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快速袭来。
　　陈迹在黑暗中绕路，试图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甩开对方。
　　可追踪者总是能在分岔路口找到正确的那一条，他似乎已经可以听见对方在身后的喘息声。
　　不行，跑不掉。
　　对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迹判断对方速度在自己之上，起码也是密谍水准。
　　他知道会有人跟踪自己，甚至是想要杀掉自己，所以原本打算留着补上医馆损失的那支人参，也被他毫不犹豫用来转化冰流。
　　人得先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来到这个世界后，陈迹仿佛遭遇了地狱模式开局，哪怕他躲在医馆里不出去，危险也会一个个找上门来。
　　可如果生活注定就是这样，那他选择不逃避。
　　身后脚步声已经很近了，陈迹的眼神只有平静。
　　当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当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三个身位时，他豁然转身，朝来人迎了上去。
　　狭窄的巷子平时只容得下两人同时行走，两侧是高高的民居墙檐，地上是凹凸不平的石头小路。
　　来者没想到猎物竟然敢回头迎战，他下意识去抽腰间佩刀，可还没等抽出来，手腕却被陈迹给按住了。
　　杀手的力气原本要比陈迹大许多，可双方相撞这一下的惯性却让陈迹按住他的手拥有了更大的力量。
　　锵的一声，刀尚未拔出便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朦胧的月光下，中年杀手瞳孔骤然收缩，他忍不住去看陈迹，却发现陈迹竟也死死的盯着自己。
　　这不是一个猎物该有的眼神。
　　却见中年杀手身形向后往后一撤，顺势抬腿一脚踹在陈迹胸口，将少年踹得向后翻滚去。
　　他再次抽刀，可这次刀又抽到一半，陈迹翻了个跟头之后，竟没有丝毫停顿的矮身奔袭过来。
　　锵的一声，刀再次被按了回去。
　　接连两次，杀手竟是连刀都没有拔出来！
　　杀手心中冷笑起来，他干脆弃刀不用，接连出拳击打在陈迹胸口。
　　在他眼中，面前少年中门大开、浑身破绽，毫无厮杀经验可言。
　　杀手再看陈迹，却发现对方眼中没有恐惧和痛苦，有的竟是亢奋，眼底仿佛有火。
　　陈迹此时确定，这世界的修行者必然是少数人，他们藏匿在这个世界的背后，轻易不会出现。
　　不然的话，不管今晚想杀他的人是谁，都不该只派眼前这个“普通人”来。
　　相比林朝青与云羊，这位中年杀手确实只能算是普通人！
　　刹那间，陈迹承受着一拳一拳捶打，竟再次反身扑上，撞在杀手怀中，将对方的双臂硬生生夹在腋下。
　　就是现在！
　　墙檐上一团黑影袭来，杀手惊骇回头，他以为背后埋伏有人，却只看见一只黑色小猫。
　　还没等他松口气，黑猫的身影已与他错身而过。
　　当彼此交错时，乌云锋利的指甲从杀手脖颈上割过。
　　呲。
　　一抹鲜血喷溅在墙上。
　　陈迹松开杀手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冷冷看着杀手不可置信的捂着脖颈后退，缓缓靠墙倒下。
　　中年杀手看见那只黑猫，轻盈一跃跳进了少年的怀里，他不甘心问道：“行官？”
　　陈迹皱眉，行官？是这个世界对修行者的统称吗？

22、天才
　　陈迹默默看着杀手死去，对方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
　　与亡者对视的那一刻，你的心中会自然升起恻隐之心，那死去的眼神里有遗憾，有绝望，有不舍。
　　陈迹靠在墙边坐着，他只觉得今晚格外漫长，明明距离乌云揍白猫也才几个时辰而已，他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一整个深秋。
　　他起身走到杀手的尸体旁，摸索着对方的衣物，但什么线索也没摸到。
　　最终，他低头嗅了嗅对方衣物上的气味，忽然皱起眉头：“走吧，回家。”
　　陈迹抱着乌云起身，往太平医馆的方向一瘸一拐的走着，刚刚被杀手击打的部位还隐隐作痛。
　　乌云爬上他的肩膀，就这么团在他肩上，稳稳当当的，仿佛它本来就该团在这里。
　　一人一猫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进了黎明的微光里，陈迹说道：“等我们走到医馆，早餐铺子应该开张了，给你买包子吃啊。”
　　乌云顿时来了精神：“你刚才找云羊要八文钱，就是为了给我买包子吗？！”
　　“是啊。”
　　“陈迹，你人还挺好的。”
　　“必须的。”
　　“陈迹，祝你以后赚大钱！”
　　“等我以后修行变厉害了，再也不受云羊和皎兔的鸟气！到时候，人挡杀人，佛……祖保佑！”
　　“你以后会报复云羊和皎兔吗？”
　　陈迹想了想：“会。”
　　“嘿嘿嘿。”
　　“嘿嘿嘿。”
　　回到医馆时，公鸡已报过鸣了，刘曲星与佘登科却还没有起床。
　　乌云吃下两个包子之后回晚星苑了，陈迹则站在院子里，脱掉了自己所有衣服，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出一瓢一瓢的凉水浇在头顶、身上，直到血迹洗去，直到洗得浑身通红，这才停了下来。
　　他换上那件还没来及缝补的破衣服，坐在杏树旁的小椅子上发呆。
　　几天时间里，他已经杀了三个人：王龙、管家、杀手。
　　哪怕心智再坚定的人，也会有些彷徨，更何况陈迹只有十七岁。
　　外面传来了开门声，打断了陈迹的思绪。
　　他擦干了身体披上衣服往外走去，赫然见到姚老头单肩挎着个药箱，慢慢悠悠的走进来。
　　姚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刹那间，陈迹身体僵硬，心跳也漏了一拍，犹如被猛虎盯上了似的！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没等陈迹反应过来，佘登科从学徒寝房里探出半边身子，好奇道：“师父，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怎么，不希望我回来？”姚老头斜了他一眼。
　　佘登科赶忙道：“不是不是，就是有点好奇！”
　　说话间，刘曲星从屋里走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埋怨陈迹与佘登科：“你俩也真是的，没看见师父还背着药箱呢吗，也不知道先帮师父接一下东西！”
　　陈迹：“……”
　　佘登科：“……”
　　刘曲星将药箱接过来，好奇道：“师父，刘家老太爷治好了吗，您这本来说去十天半个月呢，结果一天就回来了。”
　　姚老头没好气道：“刘家那位都已经死了，我不回来难道留在那里超度他吗？我也不会啊！”
　　陈迹惊讶道：“啊？刘老太爷死了吗，师父您出马都不行？”
　　姚老头道：“我出马什么？姓刘的住在洛城郊外庄园里，我坐的马车刚到半路就坏在那里了，光修马车就用了大半天时间。到刘家庄园时他已经死了，连面都没见着，真他娘的倒霉，让不知道内情的人听说了还以为是我医术不行！”
　　嗯？
　　陈迹心中一惊，这马车坏的是否也太巧了点？
　　那马车是二品大员才能坐的，说坏就坏了？
　　此时，刘曲星说道：“您应该是昨天晚上才到的刘家庄园吧？”
　　“嗯，”姚老头点点头。
　　“那连夜就给您送回来，也不怕给您累出个好歹来？”
　　姚老头冷笑：“留那干什么，再待几天还得给他家随份子……我先去歇会儿，醒了清点库存、查账，谁敢稀里糊涂让我亏钱，就等着挨揍吧！”
　　陈迹心中大叫不好，他还没买人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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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透亮，飞云苑的奴婢已经忙碌起来。
　　她们在偏房烧好热水，端着铜盆，铜盆边缘搭着雪白的毛巾，噔噔噔走上罩楼二层。
　　云妃在喜饼伺候下起身梳妆，她懒洋洋说道：“天气凉了，上午让喜棠拿账本来，准备给各个屋子发柴炭了。遣人去东市找漕帮的人问问，西山窑的银丝炭若到了，就采买一批回来用，把最好的都挑给白鲤那屋，她和世子也快从东林书院回来了。”
　　喜饼笑着给她梳头：“夫人说的是，那银丝炭，灰如白霜不易熄灭，还没烟呢。”
　　“咦，白般若呢？”云妃皱眉：“一早就没见过它了。”
　　“应是自己溜出去玩了吧？”
　　说话间，白般若一瘸一拐的从楼梯爬上来，原本洁白的毛上都是血，脸也被揍歪了似的肿了好几块，眼泪汪汪。
　　云妃：“……”
　　喜饼：“……”
　　哐当一声，铜镜被摔在木地板上。
　　许久之后，云妃笑了起来：“静妃妹妹长进了啊。”
　　喜饼低声道：“夫人您息怒。”
　　云妃看着白般若，思索片刻说道：“抱它去太平医馆让大夫给看看，就让那个叫做陈迹的学徒给它瞧。答应赏赐这小学徒的衣服应该做好了，你去喜棠那里问问，如果做好了就一并送去。莫要怠慢他，此人我以后有用。”
　　喜饼低声应道：“是。”
　　上午时，喜饼抱上白般若，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往医馆行去，刚到医馆门口，刘曲星便笑脸迎了出来：“喜饼姑娘，您今天来医馆是？”
　　“诊病，”喜饼说着便踮脚往后院张望：“陈迹呢？让他出来诊病了。”
　　刘曲星顿时垮了脸，朝后院大声道：“陈迹，陈迹！喜饼姑娘找你！”
　　说罢，他还打量着那名小丫鬟手上捧着的衣物：“喜饼姑娘，这些东西是？”
　　“这是我家夫人赏给陈迹的呢，”喜饼笑着摸了摸布料：“这都是江南制衣局里绣娘亲手做的，你看看这针脚，细密的很呢。”
　　刘曲星脸都苦了，师父不是说进王府诊病是大凶之相吗，师父偏心啊！
　　此时，陈迹正一边在袖子上擦着手上的水，一边好奇道：“喜饼姑娘，您这是……”
　　喜饼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恶人干的，竟将我家夫人养的猫打伤了。从早上到现在它滴水不沾，也无精打采的，所以遣我带它来看看。”
　　陈迹为难了：“师父刚刚睡下没多久，要不等他睡醒了？”
　　喜饼摇摇头：“我家夫人点名让你给白般若医治呢，不用你师父来。喏，那是先前夫人说要赏赐你的衣服，还有给你准备的诊金。”
　　却见小丫鬟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银锞，重约一两。
　　要知道医馆学徒可是没资格收诊金的，姚太医出门问诊一次也才收五两银子，现在云妃为了治一只猫就出手如此阔绰，对陈迹的招揽之意简直放在了明面上。
　　可一旦收了这个钱，便要在云妃与静妃之间选一边了。
　　陈迹思索后说道：“我先给这白般若号号脉吧。”
　　喜饼愣了一下：“猫也能号脉吗？”
　　陈迹沉默片刻：“……可以。”
　　吧？
　　许久之后，陈迹犹豫着说道：“喜饼姑娘，白般若的外伤好解决，但想要它恢复得快一点，恐怕得补补气血，我给它开个方子。”
　　陈迹正开药方时，姚老头从正屋推门而出，只见他背着双手打量后院，地上一片落叶也没有。
　　他又往厨房转了转，竟然连厨房也干干净净的。
　　以往这些小学徒们打扫卫生，能偷懒就偷懒，有时候连灶台都擦不干净，可今天不同，干净得像是换了住处。
　　不仅如此，还有院里的水缸也挑满了。
　　姚老头撇撇嘴往正堂走去：“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走进医馆正堂，陈迹刚刚把包好的药材塞进小丫鬟手里，送走了喜饼。
　　他回头，却见姚老头阴着一张脸说道：“不是说不许你们给人诊病吗？我姚奇门虽然爱财却绝不草菅人命，你们没出师之前，给人开方子必须给我过目！”
　　陈迹赶忙道：“师父，不是给人诊病，是给云妃那只猫治疗外伤。”
　　姚老头挑挑眉毛：“那只白猫被人揍了？”
　　“应该是吧……”
　　姚老头伸手：“让我看看你开的方子。”
　　陈迹递过去，有些迟疑道：“就是蛇床子这一类止血、清淤的药材……还开了点药给它补补身子。”
　　姚老头接过药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许久之后，他抬头看向陈迹，面露震惊：“你给那只猫开了一支五十年的老人参？！”
　　“昂。”
　　“对方竟然也同意挂账了？”
　　“昂。”
　　姚老头长长吸了口气，赞叹道：“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以后云妃那边若需要我登门诊病，你随我一起去。”
　　陈迹：“啊？”
　　姚老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昨天路上见到你父亲了，他应是刚从河堤上回来休沐。你明儿也休沐一天，回家把学银和药钱要来。”
　　陈迹怔住，父亲？

23、相依为命
　　清晨，鸡鸣声未响，陈迹睁开眼睛，赫然看见自己枕边放了五枚小小的银锭。
　　是云羊承诺的报酬，可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潜入医馆的，也不知道对方是何时潜入的，仿佛这五枚银锭凭空便出现在这里了。
　　这不仅是云羊的报酬，同样也是对方的一种警告。
　　陈迹默默起身换上喜饼送来的新衣服，展开一看，竟还是一件藏青色的立领大襟长袍，立领处两粒纽扣都用了银饰，比他先前穿的衣服强了好些个档次。
　　这一套衣服，怕是就得好几两银子吧？
　　可惜的是，喜饼只送来衣服和内襟、裤子，却没有送靴子和腰带，以至于陈迹穿上这立领大襟之后，脚上还是那双破布鞋，腰间系的还是一条宽麻带……
　　陈迹乐了，自己似乎有些不伦不类。
　　管他呢，一个小学徒穷讲究什么，以后赚了钱再补上。
　　待到鸡鸣声响，陈迹出了门，恰好对面粮油铺子正在卸下门板。
　　“老板娘早上好啊，”陈迹笑着进了粮铺。
　　“哟，小陈大夫要买点什么？”老板娘正忙着要开业呢，见他一大早进门，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
　　“一斤小米多少钱？”陈迹问道。
　　“别人来问就是八文钱，给小陈大夫你的话，六文钱，”老板娘笑着说道。
　　“一斤大米多少钱？”
　　“九文，这个便宜不了，您见谅。”
　　这年头医生稀缺，行业地位相对较高，陈迹的师父可是朝廷正儿八经的从七品太医，所以街坊邻居对陈迹都还算客气。
　　“那给我来五斤小米，五斤大米……再打一壶香油吧，对了，还有一挂腊肉！”陈迹说道。
　　老板娘眉开眼笑：“好嘞，总共一百九十五文钱，收您一百九十。”
　　陈迹将那枚一两的银锭破开，换了几串铜钱寄存在粮油铺子晚上来取，自己则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走了。
　　包裹由稻草编成的带子穿起来，勒得他手都有点疼了，但心情还是好的。
　　买东西是为了休沐回家，陈迹思索着，以他自己的生活状况来看，他家里的条件恐怕也不太好。
　　按照师父先前透露的信息，自己父亲应该是在河堤上务工吧？
　　对方在这种条件下，还帮自己给师父奉上拜师礼、寻一个好前程，应该也是举全家之力了。
　　这让陈迹有些触动，甚至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人有些好奇。
　　陈家住在翠云巷，他找街边铺面的老板打听位置，一路往洛城北边走去。
　　上午的洛城热闹了一些，他看见有人赶着牛车经过，牛车上还摆着好几个麻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像是去赶集一样。
　　还有商队自北边入城关，马车上摞着抻好的皮货，将要入冬，这便是贵人们之间最炙手可热的货物。
　　据说东市最有名的勾栏瓦肆之地名叫红衣巷，头牌姑娘寻常不接客，可若是富商奉上一件白貂皮草，必可一亲芳泽。
　　路边有顽童追逐嬉戏，嘴里喊着童谣，手里拿着自家做的小风车。
　　妇人们在城中穿过的小河旁一边洗衣服，一边打趣聊天，时不时发出哄笑声。
　　陈迹来到翠云巷，他寻一摊主问道：“大爷，请问关东陈家住哪一户啊？”
　　大爷看了他一眼：“这不是陈迹么，自己家在哪还用问？”
　　陈迹：“……”
　　合着是熟人。
　　他迟疑半天没敢再多问，只是拎着东西往巷里走去。
　　这时，前方有嘈杂声：“管家，管家，这灯笼挂哪？”
　　一个男人的刻薄声音，不耐烦道：“什么事都得我教你们吗？挂石狮子头顶的房檐上，那留着挂钩呢！快点快点，两位少爷马上就要回来了，再墨迹仔细你们的皮！”
　　陈迹看着这一户张灯结彩，也不知道有什么喜庆的事情，只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却见这户人家的门前牌匾上写着……陈府。
　　难道翠云巷里还有两个陈府？
　　这户人家门楣鲜亮，朱漆正门与石狮子虽不说有多气派，但也绝不是普通人家。
　　“……这应该不是我家吧？”陈迹嘀咕道。
　　“陈迹？”那位留着八字胡的管家看过来，疑惑道：“你怎么回来了？”
　　陈迹犹豫了一秒：“我今日休沐。”
　　管家道：“正好，你个子高一些，过来上梯子把灯笼挂上去。”
　　“哦。”
　　陈迹将手里的包裹放在一旁地上，爬上梯子挂灯笼。
　　管家在一旁指挥着其他丫鬟：“来来来，拿盆水来，门前洒洒水，免得等会儿两位少爷回来的时候扬起尘土。一群笨手笨脚的，好歹是洛城同知大人家的奴婢，叫人瞧见了都得笑话你们不懂规矩！”
　　说着，管家看到地上的那些包裹：“谁放这里的，赶紧拿一边去别碍事。”
　　陈迹平静的从梯子上下来：“管家，我……”
　　管家恍然：“是来要学银吧，前阵子老爷交代过这事，可你看我这脑子给忙忘了，这才没给你送去。”
　　他命人从账房拎出一串铜钱来，应有三百枚：“省着点用啊，如今世道艰难，咱陈家也不容易。”
　　陈迹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明白，自己在这陈府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远方传来马蹄声，嘈杂鼎沸的议论声也从翠云巷外飘摇而来：“陈家大少爷、二少爷回来了！这一去东林书院便是三年，回来竟有些认不出来了呢。”
　　“大少爷、二少爷生得越发俊俏了。”
　　陈迹看去，正见到两名年轻人骑白马穿进巷子，他们身穿青色锦袍，袍面上还绣着清幽淡雅的花纹，光是这绣工便知道价格不菲。
　　两名年轻人脚踩云头靴，腰带上各坠着一块青玉，胸前垂挂着珠玉坠领，面相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风姿卓绝。
　　管家凑上前去，笑着牵起缰绳：“东林书院学成归来，两位少爷今年会试必一鸣惊人！”
　　两位少爷跳下马来，将手里皮鞭递到丫鬟手上，笑着说道：“管家这几年倒是多了些白发，看来为府内操劳了。”
　　“哪里哪里，都是分内之事……老爷本在河堤上监修水利，前些日子听说你们要回，专程赶回来等着你们呢，快去给他问安吧！”
　　吵吵闹闹间，众人随着两位少爷一并进入府内，他们经过陈迹身边时竟一眼都没多看。
　　并不是故作姿态，他们似乎真的没认出陈迹是谁，或者说认不认得出也并不重要。
　　原本热热闹闹的陈府门前已经冷落下来，陈迹站在门口沉默不语，仿佛这个世界将他遗忘了。
　　陈迹仔细思索着，师父应是知道他家境的，但师父好像确实从未提过他家是因为穷才交不起学银，也没说过他父亲在河堤上到底是干什么的。
　　当初师父之所以那么生气，也是因为知道他家明明有钱，却还是拖着不愿意交学银。
　　洛城同知，与刘明显一样，从五品官员。
　　陈迹看着头顶“陈府”的匾额，最终没有踏进那扇朱门，少年只是弯腰将那串三百枚铜钱放置门口，再提上自己带来的那些包裹返身而去。
　　巷口的大爷看着他的背影，唏嘘起来：“有娘的嫡子和没娘的庶子，云泥之别哟。”
　　陈迹回到安西街，从粮油店取了铜钱，老板娘有些诧异：“小陈大夫，怎么原样把东西拎回来了，我们这可不能退货啊。”
　　他笑了笑：“不退，拎回去孝敬师父。”
　　待他回了医馆，姚老头抬眼瞥他：“不是让你休沐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迹数了五百六十枚铜钱出来：“师父，这是我家里给的钱，补上欠您的学银和药钱，手里这些包裹也是家里托我带给您的。”
　　姚老头撇撇嘴：“你家总算懂事了，没想到你父亲去监修个河堤，还能顺带着修修脑子。”
　　陈迹：“……您是因为嘴太毒，被贬来洛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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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陈迹坐在医馆正堂，静静地摘抄着伤寒病理知识点，回头间乌云已经蹲在他身后的柜台上，嘴里还叼着个蓝布小包袱。
　　“你打算离家出走？”
　　“想什么呢，”乌云犹豫了几秒后问道：“你能不能带我去趟清平巷？”
　　“已经很晚了，我怕黑。”
　　“你猜我信不信？”
　　陈迹叹了口气：“好吧，我带你去，可你去清平巷干嘛？”
　　“我现在不想说！”
　　清平巷在哪？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陈迹想了想说道：“那个……我明晚再带你去，今天不太方便。”
　　“今天为什么不行？！”
　　“我不知道清平巷在哪……”陈迹说道：“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虽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但我确实不知道清平巷在哪。”
　　乌云思考片刻：“我知道。”
　　门外有打更人经过，他一边敲着更，一边吆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是寅时，凌晨3点。
　　洛城也不复白天的热闹与繁华。
　　陈迹悄悄将医馆的门板合上，跟着乌云走进黑夜。
　　他将先前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裹捆在乌云背上，看起来还蛮可爱的，也能让他在黑夜不至于丢失乌云的踪迹……乌云实在太黑了。
　　一路上，乌云似在凭借记忆来辨认着方向，一会儿嗅嗅这里，一会儿嗅嗅那里。
　　一人一猫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时辰，中间还走错路好几次。
　　陈迹也并不催促，他看出来了，今晚去清平巷这件事，一定对乌云非常重要。
　　他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乌云在一条小巷子里停下脚步，它呆呆的望着紧闭的房门。
　　“是这里吗？”陈迹问道。
　　“是这里。”
　　“我来敲门？”
　　“不行！”
　　乌云对着门内叫了两声，呼唤着什么。
　　但叫声除了引来两只野猫以外，并没有发生什么。
　　“我要翻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乌云在墙上稍一助力便飞跃到院子里去，速度快得像是拉出残影，格外矫健。
　　陈迹靠在小巷子里安心等待，没过一会儿，乌云竟去而复返，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走吧。”
　　“事情办完了？”
　　“嗯。”
　　“什么事？”
　　乌云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着那扇门：“我想妈妈了。”
　　陈迹沉默，猫也会想妈妈的。
　　乌云出神道：“她也未必会想我，但我就是想来看看……而且我以后不是要跟你闯荡江湖么，得带你来，让她看看你。”
　　陈迹问道：“她不在家吗？”
　　乌云声音渐低：“应该也被卖了吧，她的笼子、饭盆都不在了。”
　　“帮你找找她？”
　　“不找了，这就是猫的宿命。”
　　“你带的小包袱里面是？”
　　“我偷藏了一点小鱼干想带给她来着。”
　　陈迹站在小巷子里的黑暗中沉默了，他弯腰将乌云揽在怀里往医馆方向走去。
　　乌云没有挣扎，它只是窝成一小团，用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脑袋。
　　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少年的背影瘦削却挺拔。
　　“陈迹，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陈迹不愿再多说什么，仿佛记忆是一种如同呼吸般的温热气流，从嘴巴里说出来，它们就跑掉了。
　　他抱着乌云走在洛城长街上，几个月大的乌云小小一只，缩起来时，也才两个巴掌那么大。
　　陈迹忽然想好好活下去了。
　　“乌云？”
　　“嗯？”
　　“相依为命吧。”

24、梦鸡
　　洛城的少年郎抱着一只小黑猫，走在夜晚的石板路上，脚步起初很沉重，却又渐渐轻快起来。
　　生活还要过下去不是吗，他已经有了新的希望。
　　“乌云，聊点开心的，”陈迹笑道：“能跟我说说靖王府里的事情么。”
　　乌云百无聊赖地团在陈迹胳膊上，从蓝色的小包袱里掏出小鱼干啃着吃：“那破地方有什么好说的，王府深宅大院，光是嬷嬷丫鬟就一堆肮脏事。比如春华是静妃买来勾引靖王的，结果靖王根本不正眼看春华。比如春容那个毒妇嫉妒春华年轻貌美，会偷偷往春华的饭菜里吐口水……”
　　陈迹笑着聊起其他话题：“你来靖王府这三个月，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当然有！”乌云来了精神：“王府马上要热闹起来了。”
　　陈迹表情期待：“哦？”
　　乌云兴致勃勃道：“马上便是重阳节，靖王的长子朱云溪、静妃的女儿朱灵韵、云妃的女儿朱白鲤，都要从东林书院回来了，据说还有个小和尚。”
　　“小和尚？”陈迹疑惑道。
　　乌云道：“听静妃说是云州密宗葛宁派的转世佛子，因为葛宁派需要朝廷的支持与敕封，所以将他质押在中原了。”
　　“东林书院很出名吗？”陈迹好奇道，他记得，自己那两位哥哥就是从东林书院回来的。
　　乌云解释道：“听说东林书院与青崖书院、岳麓书院并称宁朝三大书院，是天下才子趋之若鹜的地方。据说每月学银都很昂贵，还必须是世家子才能进去读书。每次科举出来的举人里，有三成都是东林书院的学子。”
　　“游子三年归家，确实该热闹一些……静妃和云妃谁是正妃？朱云溪是谁的孩子？”
　　乌云回答：“她们都不是正妃，正妃是朱云溪的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先回晚星苑了！”
　　眼看就要到太平医馆门口，它却突然从陈迹怀里跳下来，一溜烟儿便不见了。
　　陈迹再往前走过一个拐角，赫然看见姚老头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问道：“你去哪了？”
　　陈迹思索着，我说我带一只小猫去找妈妈，您肯定是不信的……
　　他回答道：“今天休沐时有东西忘在家里了，所以再去取一下。”
　　姚老头皱着眉头，额头的皱纹被挤压在一起：“其实今天的学银不是你家里给的，对不对？”
　　陈迹怔住了。
　　姚老头冷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那嫡母的心胸本就狭隘，当初为了不给你交东林书院每月十两银子的学银，便将你打发来我这里当学徒。这会儿能给你交学银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买那么多礼物孝敬我？”
　　陈迹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姚老头又疑惑道：“等等，既然不是家里给的钱，那你的学银是从哪来的？莫不是傍了哪家的妇人……”
　　说着，姚老头面色大变，胡子气得差点翘起来：“你好歹是我太平医馆的学徒，若是干了这种事情传出去，跟你直接往我裤兜子里拉屎有什么区别？”
　　陈迹：“……啊？”
　　“啊什么啊？”
　　陈迹赶忙道：“您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那你这钱是怎么来的？”
　　陈迹沉默片刻：“师父，我不能说，不想连累您。”
　　姚老头上下打量着他：“密谍司？你在帮密谍司做事？”
　　陈迹感慨，难怪人们常说人老成精，自己只透露这么点信息，便被对方猜中了。
　　他只能解释道：“师父，云羊找上门来，我没得选。”
　　姚老头直勾勾盯着他许久，然后转身往医馆里走去：“能不能选，你都已经选了，我不管也不问，你能每月将学银交上来就行。若哪天死在外面了，也最好别叫我知道……赶紧滚去睡觉！”
　　医馆大门合上，安西街尽头的拐角处走出三人，云羊双臂交叉胸前，嘀咕道：“姚太医似乎不太喜欢咱们密谍司啊。”
　　皎兔耸耸肩膀：“不喜欢咱们也很正常。”
　　云羊看向第三人：“梦鸡，那个小学徒就是我想审讯的人，我要确定他是不是景朝的谍探。”
　　名为梦鸡的男人一身亮棕色对领大襟，衣袍上绣着数十只颜色鲜亮的野雉，宛如戏服一般。
　　梦鸡摸着自己整齐的鬓角，细声细气道：“一个小学徒，值得你出手这么阔绰？还专程将我从开封府邀过来。”
　　“我付钱，你做事，该告诉你的信息都告诉你了，其他的不要问，”云羊平静道。
　　“行，包你满意，在梦里想做什么，我说了算，”梦鸡尖声笑起来，皎兔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云羊好奇道：“我一直有个问题，你为什么敢堂而皇之的亮出自己修行门径呢，不怕惹祸上身？”
　　梦鸡笑道：“内相大人说了，修此门径者世间只我一个，我能惹什么祸？”
　　却见他盘腿坐于地面，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
　　梦鸡咬破手指，以鲜血在符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用那张符纸包裹着一缕头发，吞入口中！
　　刹那间，梦鸡的瞳孔向上翻去，眼中竟只剩下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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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并未回屋休息，他只是轻手轻脚的在医馆正堂里点亮一盏油渣灯，默默翻看着《医术总纲》。
　　光是人体十二正经里的六百一十八个穴位，都很难背。
　　他好像又回到了炎热夏天里的教室，面前是堆满的卷子和书籍，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关于学习的记忆，几乎是每一位学生在青春时代最深刻的记忆，伴随着太阳的升起与坠落，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这一刻，陈迹恨不得面前有本《五年中医三年模拟》。
　　正学着，他忽然觉得困意来袭，仿佛温和的季节里，浑身被温暖的海水包裹着，裹挟着他漂往海洋深处。
　　陈记警惕起来，自从他在身体里点燃四盏炉火之后，始终精力充沛，这种困意来得毫无道理。
　　可是，不管他再怎么警惕，依然慢慢合上了眼皮。
　　不知过去多久，陈迹在梦中睁开眼睛，他赫然站在周成义宅邸的朱漆大门前。
　　咦，自己是要做什么来着？
　　陈迹看了看手中用黄麻纸包裹着、写着“太平医馆”的药包，又抬头看了看“周府”的匾额。
　　对了，自己要来给周大人送补药。
　　咚咚咚，陈迹拾起铜环朝门上扣去，一切都显得很自然，他已忘记这里是梦境。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打开，却见王管家在里面笑脸相迎：“小陈大夫来了？快请进。”
　　“周大人呢，他要的药材送来了，”陈迹随着王管家往里走去，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陈迹打量着四周，丫鬟在正屋里擦拭着红木家具，院子里有个妇人笑意盈盈的抱着小女孩，身旁还有个小男孩在踢着鸡毛毽子。
　　王管家领着他进了正屋，陈迹只感觉这里格外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此时，周成义正坐在书桌后面，手持毛笔誊抄着一本书籍，见陈迹来了便屏退管家与丫鬟。
　　陈迹将药包放在桌上：“周大人，这是您的药。”
　　周成义抬头，忽然问道：“靖王可有新的消息要传递给我？”
　　陈迹怔了一下：“周大人您在说什么？”
　　周成义声音渐阴沉：“你忘了，你我是景朝军情司派来南方的谍探，我负责联络刘家，你负责联络靖王！我再问你一遍，靖王那边是否有新的消息？”
　　陈迹皱眉不答，脑海中快速翻滚着思绪。
　　却听周成义一遍一遍问着：“你忘了你的身份了吗？”
　　“你忘记我景朝军情司是如何培养你了吗？”
　　周成义的声音越来越宏大，越来越有穿透力：“你忘记你是谍探了吗？”
　　一句句逼问如魔音贯耳，令陈迹头昏脑涨，他只觉得自己意识仿佛被人操控，不由自主的翻起白眼。
　　下一刻，陈迹眼中只剩眼白，回答道：“周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什么谍探啊！”
　　周成义露出满意的笑容来，他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以找云羊完成交易了。
　　然而他又起了好奇：“你与云羊如何认识？”
　　话音落，陈迹只觉得自己丹田处，四盏炉火燃烧起来，焚尽了体内的所有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周成义浑然未觉的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探：“云羊为何怀疑你是景朝谍探，你又有何特殊之处让云羊没有直接杀了你？”
　　最后这句话，竟不再是周成义原本的声音，而是换成了一个尖细的嗓音。
　　这时，陈迹的瞳孔竟然翻了回来，转身往外走去！
　　“周成义”愕然看着陈迹转身往外走去，旁若无人的走到朱漆大门前，狠狠拉开了那扇大门。
　　“周成义”看见大门洞开时，门外站着笑容玩味的云羊与皎兔，他惊愕道：“嗯？云羊、皎兔你们怎么会进我梦里？”
　　等等！
　　不对！
　　“周成义”清晰意识到，云羊与皎兔是不可能入侵他梦境的，他也不曾在这个梦境里虚构过云羊与皎兔……
　　眼前的云羊与皎兔，是陈迹这个小学徒在梦境中虚构出来的！
　　梦已不再完全受他掌控！
　　却听陈迹思索片刻，指着“周成义”，对云羊、皎兔说道：“云羊大人，皎兔大人，周成义是景朝谍探，确凿无疑！”
　　云羊饶有兴致的问道：“有证据吗？”
　　陈迹笃定道：“密谍司抓捕谍探还需要证据吗？扎他就完事了！”
　　“周成义”看着飞扑过来的云羊与皎兔，顿时怒吼：“等等……啊！”

25、破译
　　太平医馆门外的安西街上，云羊和皎兔两人一袭黑衣劲装，并排蹲在梦鸡面前撑着下巴：“他看起来好像有点痛苦……每次造梦都这样吗？”
　　云羊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这次我付出的报酬比较多，所以造梦时比较走心？”
　　两人对面，却见梦鸡表情狰狞扭曲，身体还一阵阵的抽搐，宛如跳大神的神婆被附体了似的。
　　云羊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皱眉道：“梦鸡怎么像被我扎了似的，难怪他每次造梦都要价那么高，代价确实很大啊。”
　　皎兔快速点头，表示完全认同：“嗯嗯，钱给的值，该他赚！”
　　梦境里，化身周成义的梦鸡，正在被陈迹虚构出来的皎兔和云羊按着扎，三秒换一个地方，浑身上下都快扎遍了。
　　陈迹站在远处沉思，他已知晓这就是一个梦境，可这梦境又是如何产生的呢？
　　云羊！
　　他想起来先前在刘什鱼家门外，云羊曾莫名其妙割走他一缕头发！
　　只有这诡异的行为，才能解释他如今诡异的处境！
　　想到此处，陈迹已决定脱离梦境。
　　刹那间，他眼前的周府庭院变得透明起来，而透明的周府背后又多了一重模糊的画面……医馆正堂。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陈迹想要回到现实中去，却像是被巨大的蛛网黏住了似的，始终无法突破这一层梦境。
　　梦鸡冷笑道：“想走？来无间炼狱里玩玩吧！”
　　话音落，却见周府忽然崩塌成了深渊，天地变了颜色，云羊与皎兔也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原本的梦境只有小小一方院子，现在却无比广阔。
　　恍惚间，陈迹有点分不清哪一重才是现实，哪一重才是梦境，再次陷入迷离。
　　梦鸡恢复成了自己的模样，他站在深渊里抖了抖身上的对领大襟，以双手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尖声细语道：“差点在你这小小学徒身上栽了跟头，真是让咱家生气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当‘行官’的料，逼得我造出甲等梦来才行！”
　　随着梦鸡的话音，陈迹只觉得自己好像分裂了，分不清左右，也分不清上下，仿佛世界颠倒过来。
　　骤然间，深渊的地面塌陷了，陈迹的身体往黑暗中坠落，再睁眼，他已身处熔岩之中，身边还有密密麻麻数万人一起在这岩浆里挣扎，饱受烧灼之苦。
　　下一刻，熔岩世界也不见了，陈迹再次向下坠去，跌落寒潭，被窒息与寒冷挤压。
　　他想要保持自己的理智，可每次他试图保持理智时，便会再堕下一层世界。
　　每一次跌堕新的世界，都会使他失去一分对真实世界的认知，也无法再看见医馆正堂的模糊画面。
　　就在此时，四盏炉火有熔流倾巢而出、灌注全身，陈迹发现自己双手能动了！
　　那些熔流托举着他从寒潭世界回到了熔岩世界，又从熔岩世界回到了深渊世界，最终回到周府！
　　然后缓缓停止。
　　可是，只能动双手有什么用呢，想要脱离这梦境仍有一步之遥……
　　不对，有用！
　　陈迹伸出手臂摸索柜台，他摸到了《医术总纲》，将书籍翻得哗啦啦作响。
　　片刻后。
　　“陈迹？”刘曲星的声音出现，撕裂了梦境，也将陈迹瞬间拉回现实。
　　梦醒了！
　　陈迹站在柜台后轻微喘息着，他转头看向刘曲星：“刘师兄，你怎么来了？”
　　刘曲星披着一件袄子，站在柜台旁边看着陈迹面前被翻乱的医术总纲，痛心疾首：“你半夜翻书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很难睡得着啊……陈师弟，别再半夜看书了行吗，我害怕……”
　　陈迹笑道：“好的，不看了。”
　　刘曲星眉开眼笑起来：“这才对嘛，师父总讲，亥时便要安眠才能蕴养自身！”
　　陈迹诚恳道：“谢谢师兄提醒了。”
　　这一次，他真的很感谢刘曲星，若不是对方，自己恐怕还困在梦境里。
　　刘曲星拉着陈迹的胳膊：“早点休息，咱们师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师父揍人的时候咱们一起扛！”
　　另一边，梦鸡也从盘坐中苏醒过来，瞳孔翻转。
　　他看向云羊和皎兔，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便怒斥道：“你们不是说他只是个普通人吗，下次需要我给有行官天资的人造梦时必须提前说清楚，那是另外的价钱！”
　　云羊与皎兔面面相觑，疑惑道：“我们也不知道啊，他有成为行官的天资吗？”
　　梦鸡怒道：“还能有假？丙等梦只困他一炷香的时间便醒觉了，乙等梦也只能困他半个时辰。”
　　只是他心中也有些疑惑：陈迹最后是如何脱离梦境的？
　　云羊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事情，我问你，陈迹是景朝谍探吗？”
　　梦鸡没好气道：“确定他不是。”
　　说着，他起身拍拍屁股：“报酬呢？再加一倍，而且我只收佛家通宝。”
　　云羊想了想，最终还是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珠来，每一粒黑紫色佛珠上都镌刻着奇怪的花纹，以及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心疼道：“五百两白银，所有寺庙都能取。”
　　梦鸡看见佛门通宝，这才满意的拍拍身上灰尘：“成交，下次有审讯的活记得还找我。”
　　皎兔道：“这么多钱，能买多少新衣裳、多少翡翠镯子啊。宝猴的报酬可比你低，下次我们找他。”
　　梦鸡捋了捋头发，慢条斯理道：“那你们找他好了，他可是个大嘴巴，保守不了秘密。”
　　皎兔撇撇嘴：“大家还是同僚呢，天天就知道收钱收钱收钱。”
　　梦鸡不屑道：“你去免费帮我把吴秀杀了吧。”
　　皎兔白他一眼：“我不去。”
　　梦鸡将那串佛珠带在手腕上，转身挥手：“走了，开封府的差事已经办完，我明日启程去金陵。”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云羊小声道：“陈迹竟然还有成为行官的天资，那就更不能让内相大人知道他的存在了……不然，他可能真会骑到我们脖子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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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陈迹躺在通铺上始终无法入睡，脑海中翻涌着最近遭遇的每一件事情。
　　忽然间，隔壁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微微睁开眼睛，正看到刘曲星披着袄子，咯吱窝夹着一本书，蹑手蹑脚下床出门去了。
　　陈迹疑惑间透过门缝看去，却见刘曲星钻进厨房，紧接着在厨房内点燃了一盏油渣灯……
　　你他娘的……
　　陈迹也坐起身来，先掀开褥子检查了木板缝隙里藏着的五枚小银锭，然后又从褥子下掏出了一本书：《近思录》。
　　这是乌云从刘什鱼宅邸帮他取回的那本书。
　　当时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陈迹引到《四书章句经注》上，根本来不及去翻看其他书籍的异样。
　　但陈迹只翻看两眼，就确定这本书里藏着密信技术：反切法。
　　所谓反切法，即上一个字的声母，与下一个字的韵母，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字。例如时掌、硝大、宗洛、依旧这八个字的声母与韵母，分别对应上、下、左、右这四个音。
　　陈迹借着窗外的微光，坐在通铺上一字一句翻看《近思录》，将每一个可以组成新字的组合一一排列。
　　翻看一小半时，他心中忽然将那些一个个字拼凑在一起：“景朝不信我代王府传话，需与您亲自确认。”
　　陈迹瞳孔微缩，这本书里想要传递的信息，比《四书章句经注》更加爆裂，竟是直接牵扯到了靖王府内部。
　　周成义是景朝谍探，他代表景朝向刘什鱼传递消息。
　　而刘什鱼家中这本书，是要送去给王府某位大人物的。刘什鱼就是景朝、靖王府某位大人物之间的情报枢纽！
　　原本云羊让陈迹攀咬靖王府时，陈迹还以为对方是要栽赃陷害，却没想到云羊一语成谶，靖王府与景朝真有勾连！
　　陈迹双眼炯炯有神，宁朝、景朝对他而言都毫无归属感可言，所以不论发生何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能够掌握先机。
　　他继续破译这本书的后半部，直到天快亮起来，才终于得到了后面的信息：王府内谍探会找机会与您见面。
　　陈迹愕然。
　　王府内有军情司谍探，是谁？！
　　等等，王府内的那个谍探，会不会是太平医馆里的人？
　　先前师父以六爻之术算卦，卦象说，出诊为大凶之兆，结果师父当天清晨就跟着刘家人走了……
　　以此来看，师父跟刘家似有交情，难道师父不是去诊病，而是去交换情报？
　　师父不会就是景朝的谍探吧？！
　　再等等，刘曲星存着脏衣服不洗，非要给母亲带回去的行为，也可能是在衣服里藏匿着情报……
　　陈迹被自己的推论搞得哭笑不得，这几天神经崩的太紧，以至于现在看谁都像谍探。
　　想到这里，他在通铺上探出半个身子，悄悄拉开门缝朝对面厨房看去。
　　此时，刘曲星手里捧着书，也正从厨房探出身子来，悄悄打量着学徒寝房，看有没有人发现自己在偷偷学习……
　　四目相对。
　　刘曲星：“……”
　　陈迹：“……”
　　两人默默地缩回了身子，唯有佘登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没有烦恼。

26、巡游
　　“想要抓捕谍探，就要学会像谍探一样思考。”
　　“如果我是景朝军情司司主，我会在王府策反什么样的人，做我的谍探？”
　　陈迹坐在通铺上撑着下巴，默默分析着：
　　“不是侍卫，侍卫不得进入后宅。”
　　“……太平医馆的太医与学徒，不仅能接触外面的人，还有资格进内宅。”
　　陈迹怔住：“我不会真是景朝谍探吧？！”
　　他认真分析着这个可能性：
　　自己曾半夜出现在周成义家宅，自己第一次见那位管家，管家却知道自己是医馆学徒，说明原身不止一次去过周府。
　　明矾常被当做药物使用，太平医馆就有，如果自己是景朝谍探，周成义府上的明矾也有了来路……
　　嘶！
　　陈迹倒吸一口冷气。
　　等等，不对不对。
　　按照周成义传递的情报来看，谍探应该已经见过王府里的那位大人物，双方确定诚意，军情司司主这才打算南下。
　　而自己先前进晚星苑出诊，春容想杖毙自己时，云妃起身打算离去，静妃沉默放任不管，若不是自己主动求生，恐怕当天就要死在晚星苑。
　　若自己是景朝谍探，这两位大人物当中，起码该有一位保下自己的。
　　陈迹轻手轻脚起身，悄悄打开三人共用的衣柜，摸索着每个人的衣物，连领口、袖口都没放过，看里面是否有夹带。
　　然而并未发现线索。
　　陈迹又蹲下身子，在昏暗中以手指贴着垒砌通铺的砖头，从每一块砖头上仔细划过。
　　咦。
　　他竟感觉到，有块砖头微微凸起约两毫米，周围的黏土也都松动了。
　　陈迹双手食指、拇指指甲掐着砖头的边缘，将其一点一点抽出。却见砖头背后不知被谁掏空了一个小洞，藏着五枚银锭！
　　啊？！
　　一锭银子十两重，绝不该是一个医馆学徒能够拥有的，除非有景朝军情司提供经费。
　　先前陈迹怀疑谍探就在医馆时，还嘲笑自己多疑，可当他真的看见证据，却不禁深吸一口气。
　　这银锭是佘登科的？还是刘曲星的？
　　……还是自己的？
　　陈迹将银锭与砖头塞回去，不动声色的回到床上睡下。
　　……
　　……
　　清晨，鸡鸣声未起，床榻上正在睡觉的姚老头，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他穿上自己的白底黑布鞋，背着双手慢悠悠朝门外走去，院子里，陈迹轻轻将刚挑回来的水倒入水缸。
　　姚老头看了看厨房里、趴在灶台上睡着的刘曲星，又看了看精神奕奕的陈迹，皱着眉头说道：“……你给他熬死了？”
　　陈迹：“……没有，刘师兄只是睡着了。”
　　姚老头撇撇嘴：“鸡还没打鸣，你就弄出动静把我吵醒，要不以后别让鸡打鸣了，你来打鸣吧。”
　　陈迹笑了笑，并未将师父的话放在心上，他也算慢慢习惯了对方这张淬毒的嘴：“师父，我去挑水了啊，鸡鸣之前把水挑满，不耽误您给我们上早课。”
　　说着，他将袖口卷到手腕处，挑起扁担往外走去。
　　然而还没等陈迹走到门口，门外忽有铜铃声在远方响起，那铃声清脆悦耳，由远及近。
　　姚老头皱了一下眉头，竟快步走上前去，在陈迹出门之前将他拉回了屋里。
　　陈迹被扯得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肩上的扁担与木桶摇晃不停。
　　下一刻，有一队人马抬着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在黎明的夜色中穿过安西街。
　　三十二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光着半边膀子，稳稳当当的抬着硕大无朋的须弥座。
　　须弥座旁，还有僧人左手持铜铃，右手持香火。偶尔左右手相击，香火与铜铃碰撞出绚烂的火星与清脆的声响。
　　那香火经久不熄，火星冲天而起，如火树银花，鱼龙曼衍。
　　陈迹低声问道：“师父，您拉我回来……”
　　姚老头面无表情道：“不要问。”
　　陈迹与姚老头并肩而立，就这么无声的注视着这支僧人队伍，慢慢从太平医馆门前经过。
　　正看着，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刚刚那一瞬，佛像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漠然中却又带着一丝悲悯。
　　此时，刘曲星也被铜铃声惊醒赶来，他看着门前的那支队伍：“是城南陀罗寺的僧人们啊，谁家这么大手笔，竟在重阳节出得起钱，请佛菩萨巡游洛城？”
　　陈迹迟疑了片刻问道：“师父，这世界真的有神佛吗？”
　　刘曲星抢着回答：“当然有了，前年郊外刘家屯有一人的母亲病重，他便在佛菩萨巡游时跪在佛像面前祈求，结果他母亲的病当场就好了！”
　　陈迹将信将疑，他知道有很多宗教用显露神迹的方式来招揽信徒。
　　却听刘曲星继续说道：“还有，我记得三年前，洛城西有一孝子，父母双双死于瘟疫。他去城南陀罗寺求佛，捐了全部身家、地契、祖产，请出云方丈起水陆法会，供养十方佛菩萨。”
　　“结果如何？”
　　“他父母复活了啊，瘟疫也消失了，只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刘曲星回答道。
　　陈迹皱起眉头，转头看向姚老头：“师父，刘师兄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姚老头背着双手，轻描淡写嗯了一声：“当初他父母送到我这里来时已在弥留之际，我让他将父母抬走，不要死在医馆里坏了我的名声。”
　　刘曲星小声嘀咕：“师父，你当时说的可是人已经救不了，不如给活着的人省点钱……”
　　姚老头没搭理他，只是继续说道：“他父母是在我眼前断气的，所以当他们复活的消息传来，我便亲自登门求证。老两口确实活过来了，只是躺在病床上没有了意识，脉搏、心跳、呼吸俱在。”
　　陈迹怔住，那自己的父母……
　　却听姚老头嗤笑道：“可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让他们安心的走。”
　　陈迹突然追问道：“师父，有没有让逝去的人彻底活过来的事呢？”
　　姚老头瞥了他一眼：“坊间传闻，当朝内阁首辅徐拱独子因意外身亡，徐拱便花大价钱请缘觉寺方丈出手，以七宝莲花灯为其子塑肉身，令其子重活一世。”
　　“他儿子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便是现任钦天监副监正，徐术。”
　　陈迹的脑海宛如一道巨斧劈过烟霾与混沌，转瞬通透。
　　自己已重活一世，若这世界真有人可以复活逝去的人，那自己是不是终有一天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也可以复活自己的父母？
　　赚钱。
　　修行。
　　陈迹心中炽热。
　　想要修行就不能再躲着冰流，得搞清楚冰流到底是什么，如何产生，如何获取！
　　待到僧人队伍消失在安西街尽头，天色已渐渐亮起。
　　街坊邻居们都没了睡意，早早便卸了门板，彼此之间喜气洋洋的打着招呼，将摊位都提前摆在了街上。
　　陈迹没有回后院，他挑着扁担往水井处走去。
　　一个挑着干柴的小哥儿迎面走来叫卖，擦肩而过时，陈迹停下脚步拉住对方：“告诉云羊大人，我需要去一趟內狱。”
　　小哥儿面露惊愕：“小陈大夫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陈迹平静道：“卖柴人走街串巷、风吹日晒，可不会像密谍一样面目白净。而且卖柴人也不会只在这一条街晃悠，从早到晚都卖不出去一担柴，若是景朝谍探，神色中不会有倨傲，应是谨慎。去告诉云羊大人，我要去內狱看一下犯人和卷宗，说不定能帮他找到新的功劳。”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挑水去了。
　　陈迹不是今天才发现这个卖柴小哥儿的异常，他等父母送学银时在医馆门槛上坐了一天，那时便已知晓。
　　而他之所以要去內狱这种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只因为……
　　什么地方冤死人最多？
　　密谍司內狱。
　　卖柴小哥儿缓缓收敛起笑容，凝视着陈迹离去的背影。他原以为自己伪装得极好，但现在看来对方早就发觉自己的问题，只是静静观赏着自己拙劣的表演。
　　下一刻，卖柴小哥儿丢下干柴与扁担，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27、內狱
　　清晨的洛城生机勃勃，行人们熙熙攘攘。
　　一辆辆牛车去东市赶集，时不时拥堵在一条条小路上，赶车人一边嚼着嘴里的饼子，一边骂骂咧咧的喊人让路。
　　嬉笑声，怒骂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你似乎看不出它这数百年来的颓势，这座城市仿佛依然停留在它最辉煌的一刻。
　　太平医馆内，陈迹站在柜台后面挽着袖子，笑吟吟的提着铜秤给病患抓药，笑容干干净净，永远不会有人把他和“抓捕谍探”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
　　另一边，姚老头正在考校学业。
　　佘登科端端正正坐在柜台后面，闭着眼睛给病人号脉，姚老头则在一旁手持竹条，沉声问道：“赶紧说，这是什么脉象？”
　　佘登科三支手指搭在病患的手腕处，试探道：“洪脉？”
　　啪的一声，竹条抽在佘登科的背上，给柜台对面的中年男病人都吓了一跳。
　　姚老头伸手示意病患稍安勿躁，继续问佘登科：“什么脉？”
　　佘登科龇牙咧嘴：“实脉！”
　　啪！又一下！
　　佘登科赶忙道：“沉脉！”
　　啪！又一下！
　　病患赶忙起身拉住姚老头：“别打孩子了，姚太医您先消消气，我可以是沉脉，沉脉就沉脉吧！”
　　姚老头缓缓转头看向病患，硬是半天没说出话来：“……这要是摸出个喜脉来，你也认了？！”
　　说罢，他转头将目光扫向陈迹与刘曲星，思考着下一个揍谁。目光扫过时，却忽然停在门外。
　　此时，一只小黑猫在医馆门外的人潮中左躲右闪，它小心翼翼的仰着脑袋观察人类脚步，然后避开。
　　来到医馆门前，乌云扒着门槛狗狗祟祟往里面打量，却恰好迎上姚老头的目光。
　　姚老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它，陈迹心里一紧，自己师父也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可别把乌云给硬生生轰走了。
　　然而乌云迎着姚老头的目光，只是缩了缩脖子，就又鼓起勇气翻过门槛，一点一点靠近过去。
　　却见乌云跃上柜台，来到姚老头面前，直接躺在了他的手上！
　　姚老头愣了许久，原本严肃的表情慢慢变化，竟是笑出了褶子，佘登科等师兄弟三人全部怔住，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师父如此和颜悦色！
　　原来这老头儿是会笑的啊！
　　姚老头意识到不对，当即严肃起来，不咸不淡地说道：“这小东西，还挺招人喜欢。”
　　刘曲星凑过来想摸摸乌云，姚老头立刻将他的手打开：“滚一边儿去！”
　　刘曲星：“……”
　　下一刻，乌云的脑袋在姚老头手里拱了拱，姚老头沉默片刻，转头对佘登科说道：“去把我屋里的紫木箱子拿来。”
　　姚老头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乌云的脑袋，漫不经心道：“你叫乌云对不对？”
　　陈迹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宛如被人捏住了似的紧张起来。
　　他给乌云起名字的事情，只有他和乌云知道，姚老头又是从何处得知？难道对方已经知道一切？
　　陈迹此刻再回想起姚老头去周府接自己之事、佛菩萨巡游时将自己拉回医馆之事、去晚星苑出诊之事，一桩一件似乎都隐藏着深意。
　　陈迹正思索着，却见姚老头无声瞥了自己一眼，这一眼仿佛将自己看穿了。
　　姚老头只撇他一眼，便将目光转回乌云，佘登科凑过来问道：“师父，这是晚星苑里的那只猫吧，我记得您好久没进过王府了吧，您怎么知道它叫乌云啊？”
　　姚老头斜睨他一眼：“我算卦算出来的，不行吗？”
　　一旁的刘曲星怔了一下：“这也能算出来？那您算一下我小时候的乳名叫啥。”
　　姚老头从袖口中摸出六枚铜钱，面色平静的撒在柜台上，然后对刘曲星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乳名叫弱智。”
　　陈迹：“……”
　　刘曲星：“……”
　　佘登科提了那紫色木箱子过来，拉开箱子的抽屉，里面赫然是一块块精致的点心。
　　刘曲星惊叹：“正心斋的点心！”
　　姚老头将一块点心托在手心里，放在乌云面前：“吃吧。”
　　乌云几口炫完，又盯上了那箱子。
　　姚老头也不吝啬，竟是又拿出一块说道：“能吃点心是好事，笨笨的狸奴只懂吃肉，只有聪明的狸奴才晓得点心的好处。”
　　乌云吃完两块点心，头也不回的跑到陈迹面前卧着，毫不留恋。
　　姚老头见状，只是将手心里的点心碎屑拍进了自己嘴里，也不生气。
　　他看向陈迹，随口说道：“它倒是挺喜欢你的。”
　　说罢，便继续考校佘登科学业去了。
　　陈迹见大家注意力转走，低声问道：“怎么白天就来了？”
　　乌云回应道：“静妃离开靖王府不知道去了哪里，如今晚星苑没人管，丫鬟们都在偷懒，我就出来找你玩了！”
　　陈迹笑道：“那你就在医馆待着吧，我先给病人称药。”
　　正说话间，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登门，他手持一张药方：“姚太医，我来抓药，但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足钱。您看能不能让我先抓药回去给母亲治病，您派个小学徒陪我回家取钱。也不让学徒白忙活，我给他二十文脚费。”
　　姚老头看了一眼药方：“你抓这些药可不便宜，确定家中有钱？”
　　中年人点头：“确定！”
　　刘曲星赶忙道：“师父，我去！”
　　姚老头森然一笑：“你小子不想被我考校学业是吧？陈迹，你去！”
　　刘曲星顿时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陈迹跟人走了！
　　来到门口，那中年人领着陈迹上了一架马车。
　　放下帘子后，中年人慢条斯理的撕下自己脸上的胡须与皱纹，显露出云羊原本的模样来：“你让人带话给我，想去趟內狱？”
　　“没错，”陈迹点点头：“我觉得刘什鱼此案不简单，并不像刘什鱼的个人行为，背后还有大鱼。”
　　“咦，你竟然主动帮我立功？缺钱了？”云羊狐疑起来：“按说你才刚赚了五十两银子，即便是去红衣巷，一个月也花不完。莫不是你去了白衣巷？听我一句劝，那些扬州瘦马被从小培养琴棋书画，行卧坐立都媚态百生，她们可不是你这种小学徒能消受的。”
　　陈迹笑了笑：“云羊大人，我想帮你立功还不开心吗，若是哪天你坐上高位，说不定就能帮我在密谍司里混个一官半职了。”
　　云羊不置可否：“你觉得剩余的刘家子弟也有问题？”
　　“见过了才能知道。”
　　云羊不再废话，他拿出一条黑色蒙眼布来：“闭上眼睛，內狱的位置是机密，不能叫你知道，耳朵也得塞上。”
　　闭上眼睛，塞上耳朵，陈迹的世界安静下来，洛城的热闹似乎与他再没关系。
　　云羊掀帘子出去赶车，马车慢慢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不曾有人注意到，车顶不知何时蹲着一只小黑猫，随着车子一起摇摇晃晃的驶向南方。
　　姚老头停下考校，背着双手站在医馆门口，注视着马车离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
　　……
　　“到了！”
　　云羊摘下陈迹耳朵里的棉花，扯着他的胳膊下了车，他见陈迹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蒙上自己的口鼻，撇撇嘴道：“你倒是挺谨慎。”
　　陈迹笑着说道：“这洛城內狱想必已经被刘家渗透成了筛子，不然他们为何那么快便得知刘什鱼死去的消息？来这样的地方查刘家的案子，自然是要谨慎一些的。话说……密谍司內狱被渗透成这样，云羊大人难道不动怒吗？”
　　云羊冷笑：“洛城那批狱卒昨夜便已经全部发配岭南，如今这里都是从别处抽调的人手。”
　　陈迹蒙着眼睛，在云羊拉扯下跌跌撞撞的走着，他听见附近寂静无人，除了鸟叫声再无异常。
　　来到一处铁门外，云羊快敲三下、慢敲两下，那铁门这才缓缓向内打开。
　　沉重腐朽的门打开时，发出铁朽摩擦的刺耳声，令人牙酸。
　　门内，一位年轻密谍等候着。
　　进了內狱，云羊说道：“可以摘下蒙眼的布了。”
　　陈迹睁开眼，以右手微微挡住面前的光亮，眯着眼睛打量起来。
　　却见一条狭窄的楼梯斜斜向下，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
　　楼梯旁的墙壁上，每隔十五级便挂着一盏油渣灯，如招魂引路的冥灯。
　　奇怪的是，每一盏油渣灯下，都有个阴刻在灯座上的八卦图案，陈迹好奇问道：“这些八卦是怎么回事？”
　　云羊回忆着：“据说是七年前，内相寻来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行官’，在每一座內狱里画上的。流传说是……一盏灯便是一座牢，有八卦图在，灯不息，人不灭。”
　　陈迹皱眉：“什么意思？”
　　云羊耸耸肩膀：“我哪知道。”
　　年轻密谍领着云羊与陈迹往地底走去，到了平地，一条石壁甬道通向远处的黑暗中，甬道两旁则是一间间晦暗的牢笼“镶嵌”在石壁里。
　　当两人身影出现时，立刻有人扒着铁栏杆哭喊道：“大人，我是冤枉的啊，我绝没有和景朝谍探有任何瓜葛。家中老母已有六十多岁，膝下还有两个孩子需要喂养，求求您放我回去吧！”
　　喊冤声络绎不绝，可云羊却像没听见似的：“走吧，卷宗在里面。”
　　然而，陈迹在他身后刚踏出一步，人却僵在了原地。
　　昏暗的內狱中，他面前的牢笼里，竟飞出两道灰白的冰流，从陈迹的眉心钻入身体。
　　云羊回头：“怎么了？”
　　陈迹神色如常：“没事，第一次来內狱，看到这些形容枯槁的犯人有点不适应。”
　　云羊笑着说道：“我一开始也被吓到过，慢慢就习惯了。”
　　陈迹再次抬步，随着他与云羊往內狱深处走去，一道道灰白的冰流从各个牢室里飞出。
　　它们似是感知到陈迹的存在，汹涌游弋而来，如一条条蛟龙在空中翻腾。
　　陈迹震撼莫名的看着这一幕，上百道冰流由眉心钻进他的身体，最终融汇一起，盘踞在他的丹田内。
　　冰流气势过于庞大，隐隐中，竟有将炉火熄灭的趋势！

28、官
　　这內狱里积年累月留下的冰流，已超乎陈迹想象……他没有料到这內狱里的冰流会这么多！
　　他就这么走在內狱的甬道之中，眼看着一道道冰流汇入体内，四盏炉火封锁的丹田摇摇欲坠。
　　灰白的冰流如蛟龙，在这昏暗的內狱里发出其他人听不见的咆哮声，犹如久困樊笼的冤魂心有不甘，要将陈迹全部吞噬。
　　它们是这神秘世界里，足以凌驾于权与力的力量，如今却被一点点剥夺。
　　陈迹能感受到自己五脏六腑内透出的寒气，但他在云羊身旁却不敢有任何异样。
　　然而就在他与云羊经过一处牢房时，却见墙壁上一盏油灯的底座上阴刻着八卦阵图。
　　陈迹忽然想起先前下楼梯时，那些油渣灯下的一个个八卦阵图……一盏灯便是一座牢，灯不熄，人不灭！
　　他迅速将油灯摘下握于手心！
　　刹那间，丹田之中的冰流如潮汐般缓缓退去。
　　陈迹轻微喘息着，云羊诧异回头：“你拿这盏灯做什么？”
　　他回应道：“这內狱太昏暗了，我有些不适应。”
　　云羊嗤笑：“却没想到，一个敢跟我讨价还价的人，竟还怕黑？”
　　陈迹不答，他只是在思索一个问题：难道人死之后，冰流并不会消散吗？以刚刚冰流数量来看，绝对是积攒很久的。
　　就算密谍司再心狠手辣，也不至于短期内杀死那么多人。
　　是八卦阵图的作用！
　　是内相担心自己杀人太多，可能被冤魂缠身，所以寻人用八卦阵图，将这些魂魄都拘在了內狱之中，这才积年累月攒下了如此多的冰流。
　　陈迹平缓呼吸：“云羊大人，取卷宗给我查看吧，想要寻找线索，未必要从当下的案件里找，说不定过去的案件里还藏着许多秘密。”
　　云羊对密谍招招手：“给他！”
　　密谍们将卷宗抬来时，赫然装满了十几只大木箱。
　　陈迹随手从里面取了一本，一边翻看着，一边巡视內狱。
　　云羊坐在一张桌子边上喝茶等待，密谍则跟在陈迹身后。
　　陈迹走到一座牢门前问道：“甲字二十七号牢室，以前关押过豫州同知刘耀祖？他此时人在何处？”
　　密谍斟酌着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蒙面少年，迟疑片刻，低声道：“这位……大人，卷宗里写着放出去的，便是活着走出了內狱，若什么都没写，便是死在里面了。”
　　陈迹确定，那位刘耀祖四年前已经死在內狱之中。
　　他又走到一座牢门前：“甲字二十八号牢室，关押过洛城匠作监主事陈明卓？”
　　“也死了。”
　　往后，陈迹便不再问了，只在心中默默念叨着：
　　“甲字五十二号牢室，归德府知府许佳文，死。”
　　“乙字一号牢室，汝宁府上蔡县令田海龙，死；上蔡县丞徐德鸿，死……”
　　细数过去，有些牢室里死过一个人，有些死过好几个。
　　陈迹越查越心惊，自己手中的卷宗犹如阎王殿里的生死簿。
　　他再翻卷宗，这內狱中还曾关押过一些江湖人士、一些隐藏在市井之中的行官，但是这些人所在的牢室并没有冰流涌现过。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得到了冰流的规律。
　　那些死后能够产生冰流的人，只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官！
　　……
　　……
　　埋在地底的內狱，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场，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里不是江湖，而是埋葬江湖与朝堂的地方。
　　陈迹站在牢室前，手里是摊开的卷宗，面前是幽暗的牢笼。
　　他花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才终于将甲字、乙字牢室的卷宗全部看完，剩余的还有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没看，也不需要再看了。
　　陈迹甚至敢大胆判断，晚星苑那晚所获得的冰流，确实来自静妃的胎儿，皇室血脉生下来便高人一等。
　　此时此刻，陈迹站在这压抑的內狱中，只觉得有些荒诞。
　　自己这修行门径，竟是站在了整个宁朝的对立面上，想要修行，就必须有官员与皇室血脉死亡！
　　宁朝从皇帝到小吏，掌握着这个王朝的所有权力。
　　而自己，要与之为敌？
　　云羊说的没错，果然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修行门径是什么啊……确实很危险。
　　云羊坐在一张桌子旁，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见甬道里的陈迹停下来思考，便问道：“找到线索了？”
　　陈迹从长考中回神：“还没有。”
　　云羊皱起眉头：“我亲自去接你，来回浪费了一个时辰，现在又等了你一个时辰，结果你说没有线索？”
　　陈迹为冰流和卷宗而来，两者皆已到手，却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思索片刻问道：“刘什鱼是怎么死的，你们杀的吗？”
　　云羊摇摇头：“不，他是扛不住刑讯，上吊自杀的。”
　　陈迹皱起眉头：“他的尸体还在內狱吗？”
　　“在，你要看看？”云羊来了兴致，将手心里的瓜子扔在桌子上：“我领你去。”
　　云羊领着陈迹往內狱深处走去，竟是又下了数次楼梯，穿过了数层，才来到最深处，陈迹甚至已经听到地下河流淌的声音。
　　“喏，就在里面，只有刘什鱼一具尸体，”云羊举着火把走进去。
　　刘什鱼约三十岁，身体纤瘦，皮肤白皙，脸部煞白，舌头吐出，大小便失禁。
　　这是典型的上吊而死之征，没有异常。
　　陈迹看见尸体，屏住呼吸，心中有不适感。
　　云羊戏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不能了，怎么连尸体都看不了？”
　　陈迹镇定下来：“云羊大人，能够漠然审视同类尸体并不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刘什鱼不是自杀的，是被杀人灭口了。”
　　云羊摇头：“这次你错了。我杀人多，所以论及此事我更有经验。他的一切死征都是上吊而死的模样：我帮许多人上吊过，上吊者面色煞白，吐舌头且大小便失禁，这点错不了。你可能会想，他是不是被人勒死后才吊上去的？不是的，被勒死之人面呈绛紫色，这个我也熟。”
　　“理论上，云羊大人所说没错，”陈迹点头。
　　“嗯？”云羊不解。
　　陈迹道：“但这些都是可以伪造的。”
　　上吊的死因是颈动脉被阻断，大脑缺氧而死。
　　由于颈动脉被瞬间阻断，静脉暂时还能工作，所以上吊而死的人会面色煞白，而被勒死之人则面呈绛紫色。
　　杀刘什鱼灭口之人应是知道其中的原理，所以伪造了上吊而死的假象：舌头可以勒出来，针灸可以使大小便失禁，精准勒住动脉窦可以导致面色煞白。
　　对方是专业伪造自杀的杀手，但对方唯独漏了一个细节，脚。
　　陈迹解释道：“上吊之人，脚尖是下垂的，几乎与地面垂直，两个时辰就会出现尸僵，哪怕把人放下来依然会保持着。但你看刘什鱼，他被勒死前双腿有因挣扎而用力蹬踹，两只脚固定在了不同的方向。”
　　云羊听了之后面露思索神色：“是这样吗……走，回甲字号那一层，押个死囚过来，试一试便知道了！”
　　陈迹等人回到上层，他眼看着两名密谍拖了一名死囚过来。
　　那死囚还没上吊，就已经尿了裤子。
　　云羊坐在桌子旁，一边嗑瓜子一边讥讽道：“这便是我宁朝的文官，表面看起来铁骨铮铮，实际不堪一击。”
　　陈迹迟疑道：“云羊大人，他是什么罪？”
　　“通敌卖国，私自为景朝谍探伪造户籍与路书，”云羊转头对密谍们说道：“将他吊在房顶，我要观察一下！”
　　陈迹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选择闭上嘴。
　　下一刻。密谍们用绳索套住死囚脖颈吊于房顶，踢走了他脚下的凳子。
　　短短几秒，死囚便彻底没了动静。
　　众人便这么等着，尸体悬于面前，云羊却若无其事的喝茶、嗑瓜子，仿佛吊起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猪。
　　陈迹只专注的翻看卷宗，以此来打发时间。
　　两个时辰后，密谍将尸体从房顶摘下，果如陈迹所说，脚尖是绷直的。
　　云羊击掌赞叹：“以前只是把人挂上去了，却没把人取下来过，竟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陈迹平静道：“有人想杀人灭口，就说明刘什鱼背后还有大鱼，刘家不止一人通敌，二房刘明显与大房刘明德皆有嫌疑。”
　　云羊皱着眉头：“刘衮过几日便要回到洛城了，我此时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招惹吏部尚书，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不是要骗我往火坑里跳吧。”
　　房间内，陈迹握着那盏油渣灯，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不息：“怎么会，我还指望云羊大人提拔我呢。只是先前云羊大人也说过景朝谍探对前线战士的危害，此时为何又明哲保身？”
　　云羊感慨：“总要吃一堑长一智。以前只会杀人，这才刚拿到十二生肖之职半年，若弄丢了多可惜……官场不易啊。”
　　陈迹看向对方，诚恳问道：“云羊大人，你和皎兔大人擅长的是杀人，内相大人聪明绝顶，为何会派你们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云羊疑惑：“是啊……难道内相本就希望借我们这杀性，弄死刘家？内相派我们来，就是要杀人的，那我该怎么……”
　　他下意识拿起茶壶想要给陈迹倒一杯茶，可转念一想，不对，自己先前也只给内相倒过茶啊！
　　他将茶壶放回桌上：“但现在就算知道是有人杀刘什鱼灭口，也很难抓到刘家的把柄，我该怎么继续查下去？”
　　陈迹摇摇头：“目前线索太少了，我也没有好建议。只是，云羊大人你不觉得刘老太爷死得太蹊跷了吗？他一死，你们便立马陷入被动。我师父被邀请前去诊病，他乘坐的马车却在半路就坏了，根本没见到刘老太爷。”
　　云羊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刘老太爷很可能没有死！”

29、开棺
　　刘老太爷到底有没有死？没人知道。
　　如今，除了刘家人，根本没有人见过刘老太爷的尸体。
　　內狱里安静的有些压抑，云羊挥挥手，房间内的所有密谍都默默退了出去。
　　他豁然起身，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刘老太爷没死，一定是我们查到了关键之处，刘家慌了，只能用这种手段逼迫我们收手。”
　　陈迹故作惊讶道：“刘老太爷没有死？不会吧，刘家会在这种大事上弄虚作假吗？我看刘明显神情很悲痛啊。”
　　云羊哂笑道：“这朝野上下的官员们为了争权夺利，更离谱的事情都做过，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用假死来保全家族子嗣又有什么稀奇，还有刘明显，那些文官惯会故作姿态。”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迹：“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陈迹垂眸，片刻后答道：“开棺，验尸。”
　　云羊吓了一跳：“刘老太爷是当今太后的亲生父亲，我查刘家没问题，但开他的棺可是找死！我现在才发现，你小子胆子比我大，万一他是真的死了呢？”
　　陈迹双手拢着那盏八卦灯，抬头与云羊对视着：“云羊大人，就算刘老太爷真的已经死了，你不开棺看一眼难道甘心吗？”
　　云羊在房间里快速踱步，迅速思考着开棺验尸后的所有可能性，最终，他停下脚步，一字一句笃定道：“开棺，验尸！”
　　这时，內狱深处一阵阴风拂来，吹得陈迹手中那盏八卦灯一阵摇曳。
　　方才陈迹只收取了甲、乙这两字号牢室里的冰流，没敢再去看其他字号的牢房。
　　可此时这阴风席卷，竟是有內狱更深处的丙、丁、戊、己等牢室的冰流蠢蠢欲动，主动奔涌上来！
　　陈迹体内冰流竟有种隐隐无法压制的趋势！
　　此地不宜久留。
　　陈迹起身往外走去：“云羊大人，出来这么久，我师父想必要担心了，劳烦先送我回去吧。”
　　云羊阴森森笑着说道：“主意是你出的，你现在想走？一起去吧，此事不宜带其他仵作，刚好你在验尸方面有一些天赋，如果刘老太爷在棺内，你也可以查查他的死因。真出了什么事，大家谁都别想跑。”
　　陈迹迟疑：“云羊大人，功劳是你和皎兔大人的，我也只是出谋划策而已。”
　　“如果不带上你，你的谋划却是坑死我们怎么办呢？”云羊冷笑：“赶紧走吧，接上皎兔，我们要在入夜之前抵达刘家祖坟附近。”
　　云羊、皎兔不擅长抓捕谍探，却擅长自保、甩锅、抢功。
　　他给陈迹重新蒙上眼睛，并诧异道：“你老是拿着这盏八卦灯做什么？”
　　说着，他劈手夺过，放回了原位。
　　陈迹任由云羊拉扯着自己的衣服，跌跌撞撞出了內狱。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端坐着咬紧牙关，没了那盏八卦灯，冰流竟肆无忌惮起来。
　　车窗的灰布帘子时不时被风吹起，窗外的夕阳照在他脸上，都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一阵冷峻的香气扑面，皎兔钻入车内：“咦，云羊你怎么带着这小子？”
　　云羊在前面赶着马车：“是这小子出的主意，自然要带上他。”
　　皎兔扯下陈迹的蒙眼布，摘下他耳朵里的棉花，好奇问道：“云羊，听说你把洛城內狱的狱卒都发配岭南了？囚鼠不会生气你擅自做主吧，毕竟內狱是她的地盘。”
　　云羊面露讥讽：“她还是想想如何面对内相大人怒火吧，內狱被人渗透成筛子，情报随意走漏，此事我必参她一本。”
　　皎兔若有所思：“可发配岭南很苦啊，要走很远的路，听说那边疟疾横行，得了之后会痛苦好些天才死。”
　　云羊怔了一下：“啊……那怎么办？”
　　“在洛城杀掉就好了，跑那么远干嘛，”皎兔认真道。
　　“有道理。”
　　说罢，皎兔看向陈迹，再次认真道：“你应该不会坑我们的对吧，坑我们会死哟。”
　　陈迹笑道：“皎兔大人，坑了你和云羊大人，我还赚谁的钱呢？”
　　“知道就好！”皎兔笑嘻嘻的说着，她举起自己的手腕凑到陈迹鼻尖：“你闻闻，我刚在女儿阁买的熏香，香不香？可贵了。”
　　云羊皱起眉头：“让他闻什么！？”
　　皎兔瞥了他一眼：“驾好你的车，多管闲事。”
　　云羊气闷闭嘴。
　　一路上，陈迹看到了遍地的白纸钱散落两旁，那是刘家人大殓之日，出殡路上，朝天上泼洒的。
　　云羊不屑道：“生时锦衣玉食，死后还要撒这么多纸钱，想在另一边继续荣华富贵，却不见寒门学子连纸都买不起。”
　　皎兔嬉笑道：“看你如此嫉恶如仇的样子，该叫内相大人将你调去主刑司才对，他们天天都在查贪官呢。”
　　“我才不去，主刑司一群老古板，无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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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云羊与皎兔换人驾车，他钻进车内守着陈迹。
　　“对了，”云羊直视着陈迹的眼睛：“刘家子弟受审讯时曾说，刘什鱼曾与靖王府某位大人物关系极好，我怀疑靖王府也牵涉其中，甚至有景朝谍探在王府中活动……你有没有在王府里发现什么线索？”
　　陈迹心中一紧：“云羊大人确定王府里有谍探吗？”
　　马车里的空气忽然凝固，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彼此之间拉扯着。
　　云羊若有所思问道：“你觉得姚太医有没有可能是景朝谍探？他在京城太医院德高望重，有大把的达官显贵想让他上门问诊，连万岁爷都想召他入宫常驻。可他偏偏不肯，竟在三年前跑到这洛城来，给靖王府当了太医……你觉得蹊跷不？”
　　“蹊跷，”陈迹好奇问道：“我师父这些年有什么变化吗？”
　　“姚太医在京城便出了名的刻薄，但内相大人曾说他早年不这样的，那会儿的姚太医乐善好施，甚至愿意免费给人诊病。”
　　陈迹思索片刻：“我觉得我师父不太像谍探，先前王府里有人寻他问诊，他都不愿意去。若是谍探，怎么可能放弃和王府大人物接触的机会？”
　　“有道理，”云羊又踱起步来：“那你的两位师兄弟呢？我查过他们，刘曲星是刘家的旁支，他有没有可能？”
　　陈迹深吸口气，面露疑惑：“云羊大人，你不会是拐着弯的怀疑我吧？”
　　云羊笑道：“怎么可能是你？我对你有绝对的信任，只是叮嘱你小心身边的人。”
　　皎兔忽然说道：“将马车停在旁边树林里，马上快到刘家祖坟了，我们翻过这座山，步行过去。”
　　三人下车，沿着官道旁的山路，一直爬至状元山的山顶。
　　云羊与皎兔速度很快，陈迹原以为自己会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想到爬至山顶时竟然连汗都没怎么出。
　　他喘着粗气躺在山上，万分疲惫道：“这里能看见刘家祖坟吗？”
　　云羊往前一指：“那里就是了，北邙最高处。”
　　陈迹撑起身体眺望，却见那北邙山最高处有连片的石碑与石料垒砌的陵墓，竟是绵延数十亩地，刘家祖坟好生气派。
　　那一座座陵墓前，摆放着石人、石羊、石虎、石望柱，有些陵墓高达十多尺！
　　要知道，宁朝等级森严，老百姓不可坐轿、庶人不可穿靴、非吏不可戴斗笠，一桩桩一件件明文法令都标榜着礼制与等级。
　　如刘家这几座高达十多尺的陵墓，生前非三品以上不可。
　　云羊望着那片祖坟陵寝，感慨道：“我宁朝文官世家千年来累世公卿，骑在百姓头上喝血，攒下大把家业，才能有这般风光。”
　　陈迹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宁朝国祚竟已延续上千年？这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按照历史规律来看，根本不可能发生啊。
　　除非有外力。
　　此时，皎兔说道：“刘家老太爷之死果然有问题，你看着祖坟陵寝里，竟然驻扎着上百名私兵，甚至可能有行官镇守。上一次派密谍来洛城摸底时，就曾探查过这里，当时刘家祖坟只有十多人驻守这里。”
　　“那便不能硬闯了，”云羊皱起眉头看向皎兔：“你出手？我不好去开棺。”
　　皎兔瞥了陈迹一眼：“让他蒙住双眼背对我，你守我。”
　　陈迹主动背过身去，他明白，行官修行门径是不可以被人知晓的。
　　却见他蒙上双眼后，皎兔盘膝坐于山顶，抽出腰间短刀割破自己的眉心。
　　云羊割破自己的手指，为十余枚皮影纸人点睛，紧紧守在皎兔身旁。
　　下一刻，皎兔眉心赫然有一团阴影钻出，如蜕壳的螃蟹似的，从她身躯中脱离出来。
　　那阴影站定，模样与皎兔一般无二，却身披黑色轻甲，手中倒持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青龙偃月刀！
　　皎兔本尊一动不动，而那阴神则看向云羊开口说道：“我去了。”
　　说罢，却见那阴神走到山崖处一跃而下，落在山下树梢上轻若无物，每一次跳跃便能轻松跨过十多颗大树，一路直奔刘家祖坟！
　　渐渐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那阴神也与夜色融为一体。
　　当皎兔阴神来到刘家老太爷陵墓前，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直直的撞进了石头垒砌的陵墓里！
　　那石墙仿佛不存在一般！
　　隔了许久，阴神飞速回撤，钻入皎兔眉心再也不见，她骤然张开双眼，惊诧道：“棺内真的没人！”

30、摊牌
　　“棺内没人？”
　　“真的没人，”皎兔说道：“我开棺看了，棺内无衣冠、无陪葬，刘老太爷没死，或许此时还在刘家大院里。”
　　刘家大院在洛城南的龙门山上，占地数百亩，洛城常有人调侃，寻常人家的女子若是嫁进刘家的高墙灰瓦内，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老死其中。
　　皎兔扯下陈迹的蒙眼布，三人在状元山顶席地而坐：“说说吧，现在怎么办。”
　　云羊迟疑许久：“刘家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那老东西的假死给密谍司施压？那岂不是说，刘家上上下下都和刘什鱼一样，全部通敌？”
　　皎兔抬起双臂扎着自己的发髻：“刘家经营中原日久，把持着八成田地与官吏，连朝廷征粮征税都要看他们脸色。例如刘氏、徐氏、胡氏、陈氏、齐氏、羊氏这样的世家，早就将家族利益看得比国家还高了，他们通敌并不稀奇。”
　　“可陛下的万岁军就在豫州边上，他们怎么敢？”云羊惊诧。
　　皎兔沉思片刻：“如果是靖王府勾连了刘家呢？我稍后便飞鸽传书，将消息传给内相大人，此事不是你我可以做主的了，必须调兵过来！”
　　“对，立即调兵围刘家！”
　　陈迹打断道：“两位大人……”
　　云羊眼睛一亮：“怎么，你还有新的想法？快说说，你小子点子多！”
　　陈迹说道：“劳烦两位大人将酬劳结一下，上次皎兔大人的五十两还没给呢，合计一百五十两。”
　　皎兔脸色黑下来：“就知道钱钱钱。”
　　陈迹现在急缺钱，他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冰流，这次怕是得用十多根人参才能解决。洛城內狱里还有许多冰流未收，这一来一回怕是得上千两银子才能打住。
　　自己这修行门径也太烧钱了！
　　他笑着说道：“两位大人，单单探得棺内无人这一件事，已经是顶天的大功劳一件了，想必内相会非常开心。跟这比起来，一百两银子算什么？”
　　皎兔不情不愿的从手腕上摘下一支紫檀手串来：“给，佛门通宝，可以去陀罗寺取一百两银子。”
　　陈迹怔了一下，他打量着这支手串，却见每一颗珠子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个能取钱？”他好奇问道。
　　“没见过佛门通宝？”皎兔解释道：“这珠子上是他们佛门自己的暗码，拿去给他们的香积厨，自然会有人按暗码给钱，他们看得懂。”
　　陈迹更好奇了：“那我要是自己雕一支一模一样的手串，岂不是也可以拿去换钱？”
　　皎兔轻笑起来：“我劝你还是绝了这个心思，江湖上没少人打佛门主意，最后可都被超度了。”
　　一旁，云羊拿出五枚小小的银锭来：“给。”
　　陈迹笑容诚恳：“承蒙惠顾，今日出来太久了，劳烦两位先送我回去，至于刘家的事情怎么处理，不是我能参与的了。”
　　他的积蓄，已有二百两银子，零，一百七十三枚铜钱。
　　不算床底那五十两银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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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午夜丑时，马车才将陈迹送回太平医馆门口。
　　云羊与皎兔刚刚损失一笔钱财，连获得功劳的喜悦都冲淡了，一句也未寒暄，驾车就走。
　　马车远去，乌云从车顶跳进他怀中：“已经记住內狱的位置了……呀，你身上好冷。”
　　“在內狱里引来太多冰流了，你看到皎兔的修行门径了吗？”陈迹左手拎着铜钱，右手揽着乌云朝医馆走去。
　　“看到了，从她眉心钻出一尊阴神，猛猛的！”乌云说道。
　　陈迹推开医馆大门，然而就在推门的那一瞬间，丑时三刻，冰流如约而至。
　　这仿佛是一个特殊的时刻，蛰伏的冰流总会在此时翻涌而起，不死不休。
　　陈迹艰难的朝药柜走去，今天上午有药贩子登门，师父应已补上新的人参。
　　只是，还未走到药柜，他便已寸步难行。
　　陈迹艰难道：“乌云……人参。”
　　医馆中，乌云从陈迹怀中跳出来，轻车熟路的跳上药柜，拉开抽屉，叼了那支新的人参回来触碰陈迹。
　　叮叮当当，人参化作十枚透明珠子落在地上又弹起，乌云跑跑跳跳地追着珠子，将它们一一吞入口中。
　　熔流反馈回来，顷刻间点燃丹田之外的左侧太乙穴、右侧太乙穴！
　　陈迹疲惫的靠在柜台旁，摸了摸乌云的脑袋：“谢谢你。”
　　乌云昂起脑袋：“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你师父要是发现人参不见了怎么办？”
　　陈迹为难：“得趁师父没发现，赶紧买支新的顶替上去。”
　　乌云思索片刻：“要不，我再去揍那只胖白猫一顿，给你平账？”
　　陈迹肃然起敬：“……好主意！”
　　此时，他身后传来姚老头那寡淡的声音：“让你去送个药，竟从上午送到了晚上。”
　　陈迹下意识转身，挡住了背后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药柜抽屉：“师父？您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说陈迹，竟是连乌云都没察觉到对方靠近！
　　姚老头背着双手立于医馆正堂，满脸讥讽神色：“你还知道回来？站那不动做什么，过来！”
　　陈迹不敢动，因为他背后的药柜抽屉还没合上！
　　正当他急速思考应对之策时，却见乌云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姚老头面前一跃而起。
　　姚老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接住乌云，毛茸茸的小黑猫在他双手中喵喵叫着，眨巴着金黄色的竖瞳眼睛。
　　却见姚老头沉默许久，最终将乌云揽在怀里，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对陈迹冷笑道：“它倒是比你懂事多了……走，乌云，爷爷带你去吃点心。”
　　陈迹：啊？
　　乌云这一闹，姚老头竟是忘了训斥自己。
　　趁姚老头转身，陈迹赶忙将药柜轻轻合上。
　　刚合上，却听姚老头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还藏什么？明天自己去买一支给我补上，看好账册，一根须子都不能少。”
　　陈迹尴尬的跟着来到后院，转移话题道：“师父，两位师兄呢？”
　　姚老头不咸不淡的说道：“佘登科他三哥给大户人家办堂会，佘登科带刘曲星混进去听戏了，明早回来。本来还要带你的，结果你迟迟不回。”
　　他从屋里重新提出那只紫木箱子，第一层抽屉里是点心，第二层抽屉里是蜜饯。
　　乌云一天没吃饭，把嘴塞的极满。
　　陈迹只是往那抽屉里看了一下，就被姚老头瞪了一眼。
　　“想吃就去厨房自己做饭，”姚老头冷声道。
　　“哦。”
　　陈迹从厨房取了个杂粮饼子，一边啃着一边问道：“师父，丑时三刻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姚老头一边将点心托在手里喂乌云，一边皱眉思考着：“丑时三刻……是你生下来的时辰。”
　　“嗯？”陈迹惊愕，冰流每每在此时翻涌，也是因为丑时三刻是自己的生辰吗？
　　奇怪，难道那战场之中的宏大意识，想要夺舍自己，必须等到生辰这一刻？
　　陈迹犹疑许久，最终坦诚问道：“师父，行官是什么？”
　　姚老头瞥他一眼：“为什么要告诉你？你能用情报卖钱，却想在我这里得到免费的信息？”
　　话音刚落，乌云也不吃点心了，只是用它毛茸茸的脑袋，拱着姚老头的手心。
　　姚老头见状，顿时没好气道：“你这小东西看着乖巧，但心眼真多。”
　　他慢吞吞道：“行官，便是修行之人的统称，修行门径五花八门，干什么的都有。”
　　陈迹疑惑：“为何百姓不知他们的存在？”
　　姚老头摸着乌云的脑袋说道：“只是大多数人不知，大多数行官得隐藏好自己的修行门径，不然就会被同道之人觊觎。”
　　“为什么？”
　　“因为每一个修行门径想要寻求的道，就如一碗水。碗里的水就那么多，分得人多，每个人能喝到的就少。而想要走上最后那通天大道，这碗水便需要你独自喝下去，多一人分都不行。”
　　陈迹怔然，能量守恒？
　　他此时才意识到，为何云羊说修行之路上只有生与死，这般天道之下，修行同一门径之人便是天然的敌人。
　　陈迹平静问道：“那师父您是行官吗……”
　　姚老头笑了笑，竟是朝天空招了招手，却见那黑夜中突然响起翅膀震动的声音，落下一只硕大的乌鸦来！
　　陈迹豁然起身，原来这只乌鸦是师父的！
　　自己被冰流袭扰时，自己去刘什鱼家查案时，对方都在！
　　“师父，您全都知道了，”陈迹迟疑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姚老头轻轻抚摸着乌鸦的羽翼，而那乌鸦看向陈迹，张嘴无声的笑着，仿佛在嘲笑他对这世界的无知。
　　师父这乌鸦，倒是和师父一样刻薄。
　　此时，乌鸦看了看低头炫饭的乌云，又看了看姚老头，嘴里发出嘎嘎嘎的声响。
　　姚老头对它耐心说道：“认识一下，这是新朋友。”
　　下一秒，乌鸦看看陈迹，又看了看姚老头。
　　姚老头继续耐心道：“这个还不是。”
　　陈迹：“……”

31、山君，吞龙
　　小院子里，乌鸦扇动着翅膀，左右打量着乌云。
　　乌云吃饱喝足想扑它，却每次都被轻易躲过，乌鸦的叫声里满是促狭。
　　不知为何，陈迹忽然觉得乌鸦与猫，少年与老人，在这院子里显得格外和谐又安宁。
　　而今夜，已是他来到这世界后，少数平静的夜晚。
　　没人构陷，没人厮杀。
　　世界的神秘面纱也终于在眼前缓缓掀开。
　　“师父，”陈迹问出了最困惑的问题：“所有行官，都需要像我们一样去杀……”
　　姚老头疑惑：“杀什么，杀病患？”
　　“嗯？”陈迹更困惑了：“师父，您是怎么修行的？”
　　姚老头轻飘飘道：“治好病患，他的病气便可以为我所用。”
　　陈迹惊愕起来，同样的修行门径，竟连修行方式都不一样？
　　然而刚想到此处，乌鸦竟站在杏树上，羽翼如手指般，指着陈迹嘎嘎大笑起来，笑得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
　　陈迹：“……师父，骗人就没意思了！”
　　姚老头冷笑道：“终究涉世未深，脑子有，但不多。且记住，这江湖与世道比你想象的还要艰辛，除了你自己还有那只狸奴，谁都不能信。”
　　“您也不能信？”
　　“对，我也不能信，”姚老头将乌云吃剩的点心渣渣抖进嘴里，一点也不浪费：“我们这修行门径是天底下最不能让人知晓的，一旦被人知晓，密谍司想杀你，主刑司想杀你，靖王想杀你，皇上想杀你，天下官员都想杀你。这一门径，没脑子可修不成。”
　　“师父，还有其他行官在修行我们这门径吗？”陈迹好奇问道。
　　姚老头回忆着：“杀过几个，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杀干净。”
　　陈迹：“……”
　　他嚼完饼子，有些噎得慌，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才继续问道：“师父，咱们这修行门径叫什么？”
　　姚老头捋了捋胡子：“我已回答的够多了，不想再回答……”
　　话还没说完，乌云已经拱进了他的怀里，一顿乱蹭。
　　姚老头想了想回答：“有人说叫‘山君’。”
　　陈迹若有所思：“山君？”
　　“也有人管它叫‘吞龙’。”
　　陈迹一时肃然，山君含义隐晦，而吞龙似乎更加点题！
　　他好奇问道：“师父，您如果杀掉我，可以增进修为吗？”
　　“不可以，”姚老头瞥他一眼：“倒是你杀掉我，能让自己修行速度更快一些，要不你试试？”
　　陈迹：“……师父您不用这么客气。”
　　姚老头继续解释道：“若这世上只有你一人修行‘山君’，那么你修行速度将是十成。若有两人修行，那么你修行速度将是五成。怎么样，这么说会不会让你更动心一些？”
　　陈迹皱眉，坦诚道：“我想，很多人都会动心。”
　　“所以，这天下所有行官，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收徒的。”
　　“怎么算万不得已？”
　　“要么自己重伤濒死，要么行将老朽，要么自知再无探寻大道的希望，”姚老头感慨道：“我见过师父教会徒弟，徒弟就想杀死师父的，我见过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就想害死父亲的。”
　　陈迹察觉到老人语气中的萧索：“师父，除了佘登科、刘曲星以外，我还有其他师兄弟吗？”
　　姚老头讥笑道：“有，死了，我杀的。”
　　陈迹迟疑片刻：“您有孩子吗？”
　　姚老头沉默许久：“刚才回答过了。等你活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不要轻易与人有羁绊，那些注定都是要告别、要失望的。”
　　这一刻，陈迹终于明白姚老头为何不近人情了，那些寡淡背后绝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故事。
　　姚老头应是真心教儿子的，不然完全可以等到垂死前再传授修行门径，但姚老头的儿子似乎起了歹心。
　　难怪这世间行官少之又少，只因为所有掌握了修行门径的人绝不会轻易外传，还会相互倾轧。不是全天下的儿子都想害父亲，但也不缺想害父亲的儿子。
　　陈迹疑惑：“您为何还会选择收徒，而且是一次收了三个。”
　　姚老头看了他一眼，又望着还在戏弄乌云的乌鸦：“我对你没有什么师徒情谊，只是不想这修行门径断在我手里，所以也不用对我抱有太多希望，你交学银，我教本事，仅此而已。”
　　陈迹觉得姚老头所说的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但没有继续纠结，只是诚恳道：“虽然我说了您可能不会信，但我一定不会害您……”
　　“别说那么早，”姚老头嗤笑道：“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告诉你这些是怕你死得不明不白。剩下不能告诉你的，以后心情好了说不定会告诉你一些。”
　　陈迹：“……您什么时候心情好？”
　　“你把我的人参还回来，我心情就能好一些。”
　　陈迹赶忙道：“我明天醒了就去药商那里……”
　　姚老头佝偻着背，站在正屋门口停下脚步，乌鸦扑棱着落在他肩膀上：“不用想太多，既然已经帮密谍司做事，便是一只脚踏进这江湖来了，往后生死有命，不要后悔就成。”
　　陈迹问道：“师父，江湖是什么？”
　　姚老头平淡道：“江湖啊，是个日复一日，没有新意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人性也是如此，日复一日，没有新意。”
　　陈迹忽然问道：“师父，长官密谍司的内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下最歹毒的人，不然大家私下怎会称其为毒相？”姚老头推门进屋：“往后的日子，你会怀念现在这些还不认识他的好时光。”
　　陈迹看着老人与老人肩上的乌鸦，忽然就像看见那天夜里，洛城长街上的乌云与自己。
　　却听屋内姚老头突然哼起韵律奇怪的歌来：“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陈迹回到屋内，枕着胳膊平躺在通铺上，脑海里回荡着师父刚刚哼的歌，乌云则趴在他的胸口。
　　“乌云，你别趴胸口啊，这样我睡不着。”
　　乌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我，你师父能跟你说这么多？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睡你头上都很合理好吗？”
　　陈迹沉默片刻：“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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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鸡未鸣，乌云已不见了踪影。
　　陈迹挑着扁担将水缸打满，又将院子里的地面清扫干净。
　　他见乌鸦停在杏树树枝上打量自己，便笑着打了个招呼。乌鸦只斜着看他一眼，继续伫立枝头睡觉。
　　待到一切妥当，陈迹将佛门通宝带在手腕上，揣上所有银锭出门。
　　药商在东市，南来北往商贾在此落脚，赴考学子在此停留，赴任官员在此应酬，当为天下枢纽。
　　然而，他们都只是洛城的过客，喧闹过后便会离去。
　　从太平医馆出发，陈迹走了约一个时辰，才堪堪听见东市的嬉闹声。青楼已经打烊，渔民却刚刚从江河上归来，却见他们搬着一笼一笼的鱼篓上岸，纤夫们则扛着绳索往运河边上走去。
　　陈迹抬头，目光索冀着一块块招牌，最终停在“百鹿阁”，这是洛城最大的药商，城内六成草药都倚赖它从南北草药市场批发、运输。
　　这里也是太平医馆平日里采购药材的地方，三师兄弟都有来过。
　　陈迹踏进门槛，一位富态的掌柜笑眯眯迎上来：“哟，小陈大夫怎么今日登门，我家伙计不是昨天才去过太平医馆上货吗？”
　　陈迹笑着回应道：“师父遣我来寻几支老人参，王府中要用，不知百鹿阁此时可有现货？”
　　掌柜为难道：“好叫小陈大夫知晓，这上了年份的老参价格不菲，采购时便是按照预定数量来买的，您师父交代了每月一支，我们也没多余的能给太平医馆了。”
　　陈迹转身便走：“那我去别处问问。”
　　却见掌柜又赶忙拉住他，笑容满面道：“小陈大夫心急，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赶巧了，昨日方平药铺预定的几支人参还没送去，我们与姚太医是老朋友了，若是王府需要，可以先匀给你们的。”
　　陈迹不置可否：“那就拿出来看看吧。”
　　“这边请，贵重药材都放在后院。”
　　掌柜引着陈迹往百鹿阁后院走去，推开一扇库房的木门：“请。”
　　陈迹进去后环视着周围十多箱药材，却听身后传来关门声。
　　奇怪，看看人参而已，关什么门！？
　　不对！
　　陈迹矮身往前一滚，再站起时便看见掌柜挥出匕首直刺过来，面色凶狠异常。
　　然而陈迹后发先至，一脚踹在掌柜肥硕的肚子上。
　　掌柜没想到陈迹竟比他快，不仅躲开袭杀，还能顷刻间做出反击，挨这一脚后，他向后跌去，低喝：“救我！”
　　陈迹还要趁机追上去杀掉掌柜，却不防身后再次袭来风声，有人从药材木箱后闪身而出，从背后以匕首抵住他的脖颈。
　　这一次，对方速度之快，陈迹也只在林朝青、云羊、皎兔身上见过，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感受着匕首的冰凉，脖颈上的汗毛瞬间竖起，却只能镇定反问：“这是做什么？”
　　他身后之人平静道：“你背弃了自己姓氏、自己的身份，变节出卖周成义，难道不该死？”
　　陈迹哑口无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32、无间
　　来到这个世界，陈迹对曾经的自己一无所知，只能从别人透露的信息中，一点点拼凑自己。
　　如今，关于他的过去，正在越来越完整……也越来越惊悚。
　　景朝谍探？自己真是景朝谍探？！
　　对于陈迹来说这是最坏的结果，仿佛行走在刀尖悬崖之上，身侧便是万丈深渊，不管跌坠左边、亦或右边，都是万劫不复。
　　怎么办？
　　陈迹背后抵刀之人平静道：“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会死。”
　　声音干涩沉闷，却有着绝对的自信。
　　对方定是修行已久的行官，是景朝军情司的大人物！
　　陈迹身形未动，却听掌柜说道：“司曹大人，我已经确认过，周大人出事当晚与这小子传递情报。如今周大人阖府上下全部失踪，唯有这小子还活着，必是出卖了我们。”
　　军情司司曹将冰凉的刀刃紧紧贴在陈迹脖颈上，凝声问道：“有什么话说？”
　　陈迹思虑急转，最终镇定道：“我到周成义府上那晚，他已经被白衣巷翠竹苑的瘦马出卖，云羊与皎兔这才找上门来……何谈是因我变节而死？”
　　掌柜凝声道：“那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皎兔与云羊出了名的嗜杀，你若不变节立功，何以活到现在？你已背叛景朝！”
　　掌柜刚才挨了一脚，此时说道怒处，趁机上来一脚踹向陈迹的肚子，将陈迹踹弯了腰。
　　陈迹想要还手，却不防身后之人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处。
　　却见陈迹膝盖一软，差点跪于地上。
　　可他硬生生撑住，膝盖还未挨地，便站起身来。
　　军情司司曹再踹数脚，陈迹每次都还未跪下去，便又挣扎着站起来。
　　司曹见状，便以巨力按压他的肩膀，然而这次陈迹宁愿拼着肩膀骨折，膝盖也不弯曲一分。
　　他直挺着身子，直勾勾看着掌柜狠声道：“不管你们折磨我多少次，结果也都是一样的。我只问一个问题，若我已变节，为何你还能活着与我说话？！”
　　掌柜面色一滞。
　　这便是他们没有立刻杀掉陈迹的原因了，虽然一切迹象都表明陈迹已经变节，但偏偏除了周成义与刘什鱼以外，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以陈迹的身份，若他变节，对整个洛城的军情司系统都是一场灾难。军情司必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库房堆满了药材，显得有些拥挤，三人在屋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陈迹缓缓舒一口气，以双指捏着刀刃，将夹在自己脖颈上的匕首推开一些：“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杀我？且让我把话说完。我到周府之后，与周成义还没说几句，云羊和皎兔便登门了。周成义自知无望生还，便让我自保。后来他吞毒自杀，我则以医馆学徒的身份活下来，密谍司现在还不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说罢，他竟不再看百鹿阁的掌柜，而是转身直面身后那位军情司司曹：景朝军情司潜伏在宁朝的三号人物！
　　却见这位司曹身着灰衣，一幅朴素打扮，胳膊肘部、膝盖处还各打着两块补丁。
　　诡异的是，司曹面上带着一个薄薄的木面具，面具镌刻青面獠牙，恐怖狰狞。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却见司曹抬手，精准击打在他脖颈上，将他击晕过去。
　　……
　　……
　　待到陈迹悠悠醒转，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被人倒吊在哪里，头上还蒙了一块黑布，眼前一片黑暗，手腕像是被割了一条口子似的疼痛着。
　　他听见粘稠的滴答滴答声，仿佛自己的血液正一滴一滴落下。
　　那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生命的倒计时一般，令人心生恐惧与紧迫。
　　可陈迹反而镇定下来了。
　　“按照流血的速度，你只有两刻钟可活，”司曹的声音由面具之后传出，有些沉闷：“现在我问你，密谍司向来宁杀错、不放过，就算他们不知晓你的谍探身份，也一定不会让你活着。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放了你？”
　　陈迹在黑暗中解释道：“因为我立了功。我以明矾为线索，以醋刷纸，找出了宣纸铺给周成义的那封密信。”
　　司曹沉声问道：“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展现出的能力，与你医馆学徒身份不符，云羊与皎兔一定会怀疑！元明，他来时确定无人跟梢？”
　　掌柜摇摇头：“没有。”
　　“再确认一次，看看此时百鹿阁附近有没有出现陌生面孔。”
　　“明白。”
　　名为元明的百鹿阁掌柜立马推门出去，站在院中，以一支铜哨发出清脆的燕子叫声。
　　很快，百鹿阁外东南西北方向，又有燕子叫声依次传了回来。
　　掌柜回到屋内，面露疑惑：“司曹大人，周围布控的兄弟们汇报，确实没有人跟着他。”
　　司曹陷入沉思：“你凭什么能获得密谍司的信任，竟然连个盯梢的都没有？”
　　陈迹也陷入沉思，是啊，我凭什么……
　　自己好像突然就获得了云羊与皎兔的信任，不仅可以前往內狱，甚至还可以随意调阅卷宗。
　　那些卷宗是密谍司的重中之重，若云羊与皎兔还怀疑自己是景朝谍探，绝不可能交给自己查看。
　　为什么呢？
　　等等，是因为那个诡异的梦。
　　陈迹回忆起那个梦里，对方曾掌控他的潜意识，回答了一些问题。
　　而他当时侥幸通过审讯，是因为……他当时确实不知道自己就是景朝谍探啊！
　　好险，自己竟阴差阳错的躲过了审讯！
　　滴答，滴答。
　　那血液落下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在催命。
　　陈迹面色平静，语气却急促说道：“我先前做了个梦，梦里有人不断问我是不是景朝谍探，当时我心神几乎要失守，但最终还是守住心神回答‘不是’。”
　　司曹似有些惊讶：“梦鸡亲自出手了？你竟抵御了梦鸡的审讯。”
　　然而司曹并未彻底相信。
　　陈迹感觉胳膊一疼，像是再次被刀割过似的。
　　那鲜血滴落的声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如一条细线倾注到木盆里的声响，啪嗒啪嗒催个不停。
　　司曹平静道：“不论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都可能是密谍司教你编排好的。若要我相信，便证明你对景朝依然忠诚，若你无法证明，我只能杀了你，相信你舅舅也会理解我的。”
　　陈迹怔了一下，舅舅？
　　此时，掌柜说道：“大人，别跟他废话了，密谍司放他活着一定有阴谋。若再放他回去，说不定哪天百鹿阁都毁于一旦，这是咱们在南方最重要的产业之一啊，许多人都要靠百鹿阁养活。”
　　司曹不答，只是等着陈迹回答。
　　陈迹闭上眼睛，脑海中思索怎么才能证明自己依然忠诚于景朝？
　　再睁眼时，他斩钉截铁道：“我在刘什鱼家中看见了那本用反切法藏匿信息的《近思录》，但我并没有交给云羊与皎兔。书中，刘什鱼透露有王府大人物在与我景朝军情司联络，还透露整个刘家都已倒向景朝，若将此书交出去，恐怕刘家难逃一劫！”
　　司曹呼吸一摒：“《近思录》在哪？”
　　“烧了。”
　　司曹微微眯起眼睛，目露凶光，静静地思索着什么：“这一点你倒是没有说谎，密谍司确实没找到那本《近思录》，事后我潜入刘什鱼府邸想要找它，也没找到，原来是被你提前藏匿起来了，很好……”
　　陈迹心中一凛，景朝军情司竟然知道密谍司没有拿到《近思录》？难道当晚还有其他谍探在刘家宅邸内？！
　　正当司曹思索时，掌柜急声道：“司曹大人，这小子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他出卖同僚的事实。您可知，刘家宣纸铺被查抄之后牵涉甚广，不仅害死了刘什鱼，还险些酿成大祸！”
　　陈迹倒悬与房梁，肃然问道：“敢问，我景朝还有谁获得过密谍司十二生肖的信任？还有谁能躲过梦鸡的审讯？”
　　司曹眼神起了变化。
　　梦鸡已是军情司渗透密谍司的最大阻碍之一，多少谍探前仆后继的想要渗透密谍司，却最终倒在梦鸡面前。
　　如今陈迹逃过对方审讯，或许真的是个机会。
　　可是，怎么才能确定陈迹真的逃过了审讯？
　　陈迹许久听不到司曹回答，最终押上重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我能证明自己没有变节，证明我对景朝的忠诚。”
　　司曹思虑片刻，转头看向掌柜：“传信出去，我要见一下‘长鲸’，有重要事情交代给他。”
　　掌柜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出了门。
　　司曹在房间里沉默许久，终究割断绳索，将陈迹放了下来。
　　他缓缓将匕首收于袖间刀鞘里：“此次来宁朝，你舅舅曾让我代他照顾你一下，却没想到遭遇这样的变故。你放心，若真如你所说，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保你。可如果你骗我，别怪我翻脸无情。”
　　陈迹摘下蒙在头上的黑布，却见他依然在药材库房里，而司曹手中提着一只鸡，鸡血已倾注在木盆之中。
　　陈迹心中并不意外，却仍旧故作惊讶的摸了摸胳膊，方才疼痛之处却没有伤口。
　　司曹平静解释道：“我还指望你渗透密谍司，自然不会随意在你身上留下伤口引人怀疑。另外，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我愿意给你自证的机会。”
　　自己舅舅竟不是宁朝人，而是景朝人？那自己最起码也有景朝一半血统。
　　陈迹原以为景朝会是游牧民族，生长模样与宁朝会迥然不同，可是以他的长相来看，宁朝与景朝分明同根同源，与他对世界的判断完全不同。
　　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身份再次扑朔迷离起来，难怪对方先前会说……
　　“背叛了你的身份，背叛了你的姓氏。”
　　……
　　端午节，今明两天单更，祝大家节日快乐。

33、与狼同行
　　满是草药味的库房，像是这世界上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陈迹默默的思考着：军情司司曹这个职务涉密级别很高，自己那位舅舅能叮嘱司曹来照顾自己，应该也是情报这条线上的大人物。
　　可为什么自己母亲会嫁入宁朝陈氏？自己又为何留在了宁朝？
　　司曹见他沉默不语，似乎会错了意：“你似乎对你舅舅仍心怀怨怼。”
　　陈迹垂眸，意味不明的问道：“我舅舅还记得我吗？”
　　司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若无其事道：“不要说这种气话，当年他在那个位置上需要全盘考虑问题，不接你回景朝，自然有不接你的原因。也许接你回去，你反而会被小人所害。”
　　“这样吗，我舅舅的处境很不好？”
　　当那位百鹿阁掌柜离开后，这位司曹似乎话多了一些。
　　却听他平静说道：“如今你舅舅被小人构陷，贬官下野。”
　　原来自己舅舅已经下野了？
　　陈迹问道：“那我何时才能回景朝？”
　　他对景朝与宁朝都没有归属感，但不管去哪里，都总好过在这里走钢丝。
　　然而司曹却冷峻道：“你现在还不能走，既然已经接近云羊和皎兔，自然要将这身份利用好才行。”
　　司曹语气不容置疑。
　　陈迹沉默许久：“那就听从司曹大人的安排，我争取获得云羊与皎兔的信任。”
　　此时，司曹话锋一转：“等等……你这条情报线的传递方式是周成义的错字法，军情司从未教过你们反切法。你是从哪里知道反切法的？又为什么会发现《近思录》？”
　　陈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无法向这个世界的人解释，他从小便想成为一位外交武官，所以遍览科普类、情报类、推理类书籍。
　　他无法向这个世界的人解释，他在七个月前，曾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被陆军外国语学院录取。
　　而那所即将改名为“陆军战略支援信息工程大学”的学校，从来都不是一个只教外语的地方，特招批的笔试与面试，考的也不是外语。
　　司曹微微眯起眼睛问道：“怎么不说话？是谁教你的？”
　　说话间，无形的压力骤然逼近，陈迹分明看到对方再次伸手摸向袖间的匕首。
　　他心中快速斟酌着信息，嘴中回答道：“是我娘教我的。”
　　“哦？”司曹语气仍未放松：“没想到你娘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教你这些东西了……她还教你什么了？总不至于只教了个反切法吧，那也太巧了些。”
　　陈迹‘回忆’起来：“我娘还对我说过，单单用反切法隐藏信息，一旦遇到同样懂反切法的人，很容易暴露。所以，她在反切法之上，又创造了一个新的方法来隐藏情报。”
　　“咦？”司曹来了兴趣：“什么方法？”
　　陈迹说道：“我娘管它叫密码簿。”
　　“密码簿？”
　　陈迹在库房里找到一坛药酒，以手指沾药酒在地上写道：“柳边求气低，波他争日时。莺蒙语出喜，打掌与君知。”
　　司曹凝声道：“这诗有什么用？”
　　陈迹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又写：“春花香，秋山开，嘉宾欢歌须金杯，孤灯光辉烧银缸。之东郊，过西桥，鸡声催初天，奇梅歪遮沟。”
　　陈迹解释道：“第一首诗合计二十字，每个字的声母都不一样。第二首诗合计三十六字，每个字的韵母也都不一样。便以这两首诗作为密码簿，将字数依次编号即可。第一首诗的二十个字便是一到二十，第二首也是如此，编号一到三十六。”
　　司曹有点疑惑：“该怎么用？”
　　陈迹说道：“有这密码簿，若你想传递‘继续’二字，只需要写上十九、二七，十五、十一即可。知道密码簿的人，看见数字便可立即翻译出信息，但不知道密码簿的人，一辈子也别想破解它。假设《近思录》是以这种方法传递消息，即便对方截获了《近思录》也一样看不懂。”
　　司曹赞叹：“有点意思。”
　　密码本这样的多层加密技术，古时候便有，直到一战二战中发扬光大。
　　它不是万能的，但情报工作向来是你只要领先一步，就能完胜对手。
　　至此，司曹终于松缓了语气，选择相信陈迹：“你娘教得好，你学得也好，当初你娘来景朝潜伏时，只用三年便成为名满金陵的才女，没想到她不但擅长琴棋书画，还精研了反切法的用途。此密码薄与《近思录》一事，我会一同禀报司主为你请功。你如今是‘雀’级谍探对吧，这个功劳足够你升到‘雉’级了。”
　　陈迹心中顿时长舒一口气：赌对了。
　　按照他的猜测，自己母亲和舅舅都是景朝人，母亲却奇怪的嫁到了宁朝陈氏，唯一能解释这件事情的理由便是：自己母亲也是一位谍探！
　　当年母亲与舅舅一同来到宁朝，舅舅一手建立了军情司在南方的情报网络，而自己母亲则为了获取情报，嫁进了陈府。
　　陈迹岔开话题：“司曹大人，我接下来主要任务便是接近云羊和皎兔，您是否能详细说说他们？”
　　司曹点点头：“与云羊与皎兔相处，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任何一句话，这两人能够升职，完全是踩着同僚尸骨爬上来的。他们今天用你，明天可能就会抛弃你。”
　　陈迹疑惑：“他们这样做，不会引起同僚公愤吗？”
　　“不会，密谍司本就是个只看功劳、不看情面的地方，他们对自己人狠，对我们更狠，”司曹想了想又交代道：“当然，以他们与毒相的关系，其他同僚或许也是敢怒不敢言。”
　　“嗯？”
　　“云羊与皎兔都是毒相收养的孤儿，经十多年培养成如今的死士。或许他们能力不如别人，但为毒相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
　　陈迹忽然回想起，周成义死亡当夜，云羊与皎兔分别以自己父母起誓……
　　正说话间，元掌柜推门而入：“司曹大人，已安排好了，长鲸今晚在……”
　　司曹冷声道：“掌嘴。”
　　元掌柜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扇了自己十个耳光。
　　司曹沉闷的声音从面具之后传来：“各个情报条线互相不得告知对方信息，这点原则都忘了，还想接替周成义成为洛城的海东青？”
　　元掌柜低头：“是下官鲁莽了。”
　　却听陈迹在一旁忽然说道：“司曹大人，我接下来会尽力接近云羊与皎兔，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陈迹盯着元掌柜说道：“我需要军情司将所有知道我谍探身份的人，调回景朝去，且永远不能再回宁朝。否则，我辛辛苦苦接近十二生肖，若有其他人被捕，将我交代出来，将会前功尽弃。”
　　司曹若有所思。
　　元掌柜面色大变：“司曹大人，他这是在公报私仇！”
　　陈迹摇摇头：“不是公报私仇，你已经知晓我身份，若你被抓捕，必然会将我交代出来。”
　　“不会！”元掌柜急道：“司曹大人，我经营洛城已有六年之久，没人比我更适合这里了。”
　　司曹沉吟片刻，径直走向一只药材箱子。
　　他拉开箱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用于保存药材的油纸来，从容的铺在地上。
　　元掌柜见状，转身便要逃离库房。
　　可他才刚刚转身，司曹已经闪身来到他身后，仅用一只手便将那肥硕的身子给提起来，拎到了那张油纸上。
　　下一刻，司曹一脚踹向元掌柜腿弯，迫使对方跪下。
　　他从袖中抽出匕首，看向陈迹：“今日审你一事也是迫不得已，莫要心生芥蒂，若今日之事成为你心中刺，那我现在便帮你拔了。往后你安心接近云羊与皎兔，除我与司主、你舅舅之外，不会再有人知道你的谍探身份。”
　　说话间，司曹掐着元掌柜下颌，一刀刺入对方心脏里去：“元明，借职务之便，六年时间贪墨百鹿阁八千三百二十七两银子。这百鹿阁本是为了筹措军情司经费而设，却成了你中饱私囊的地方，你已不忠。”
　　元掌柜嗬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司曹一边拧动匕首，将元掌柜的心脏绞碎，一边抬起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孔看向陈迹：“若没有绝对的忠诚，便是绝对的不忠诚，陈迹，这句话也送给你，记在心里。”
　　陈迹默默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往后就要与这些豺狼虎豹同行了。

34、名利做刀
　　药材库房里飘荡着血腥味，司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右手以匕首拧烂元掌柜心脏时，左后掐着元掌柜的下颌，将那张肥胖的脸转向陈迹。
　　以至于当这位元掌柜死掉时，陈迹能清清楚楚看到对方的恐惧与怨恨。
　　司曹观察着陈迹的面色，赞叹起来：“我记得你以前没沾过人命，如今要接触云羊和皎兔，便提前杀个人帮你‘开堂’。没想到，有些多此一举了。”
　　话音落，元掌柜终于断掉了最后一口气。
　　陈迹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冰流从对方眉心钻出，游弋进自己的眉心，比周成义提供的冰流要少一些。
　　果然！
　　他一直在等这道冰流，验证自己的猜想：不仅宁朝的官会产生冰流，景朝的也可以。
　　当冰流汇入身体，陈迹心中石头也终于落地，他忽然说道：“司曹大人，您不该杀元掌柜的。”
　　司曹平静道：“入我军情司，便丢了你的妇人之仁。如今你的任务当属重中之重，他担心你这种勋贵子弟，与他抢夺周成义空缺出来的海东青之位，必然明里暗里使绊子。有这样的私心，绝不该留。”
　　陈迹摇摇头道：“司曹大人，我不是对他仁慈，我想说的是，他还没告诉您晚上什么时辰、什么地点去见那位‘长鲸’呢。”
　　司曹沉默许久：“……无妨。”
　　他看着陈迹：“接近云羊与皎兔的同时，也别忘了你原本的任务。只要王府与刘家表达足够的诚意，司主便可与王府那位大人物会晤，商谈下一步合作。你近期需要再找机会接近那位大人物，问问她何时交货。”
　　陈迹心中一紧。
　　大人物？哪位大人物？
　　你直接说个名字不行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大人物是谁呢，该怎么联系？
　　按照态度来说，陈迹倾向于这位大人物是云妃。
　　首先，在晚星苑那夜，云妃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更好一些，静妃与春容嬷嬷对自己是真的动了杀心。
　　其次，云妃事后曾遣喜饼抱着白般若来过医馆，这很可能就是云妃想要借机与自己交换情报的手段。
　　陈迹想到这里，回忆起喜饼上次来医馆，自己不仅什么情报也没透露，还给猫开了一支五十年老人参……
　　云妃若真是那位大人物，一定会很困惑吧……
　　司曹见陈迹不说话，便凝声问道：“怎么，有什么难处吗？”
　　“没有，”陈迹拱手与司曹告辞：“司曹大人，我今天是奉了师父的命来采购人参的，待时间久了也不好。”
　　司曹点点头，一边用抹布擦着手上血迹，一边说道：“人参有现货，去正堂把钱付掉就可以拿走。”
　　陈迹问道：“我能有折扣吗？”
　　司曹疑惑：“你是用太平医馆的钱来买人参，要什么折扣？要知道我景朝多少谍探都是靠百鹿阁养活着的，莫要替外人占自己人的便宜。”
　　陈迹：“……有道理。”
　　离开百鹿阁，陈迹长长出了口气。
　　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
　　不论景朝军情司亦或是密谍司，他都没得选。
　　待到他汇入人群，百鹿阁二楼司曹静静地站在窗户后面，不知道在问谁：“确定没人盯梢吗？”
　　一个声音回答：“没有，也许云羊与皎兔真的信任他了。”
　　司曹沉思许久：“且看看他是否真的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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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皇宫内。
　　司礼监那专属于掌印大太监的罩楼最高处，明明是白天，却关紧了门窗，在里面点燃了蜡烛。
　　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单手提着袍摆，在皇宫内匆匆而行。
　　中年人穿着一身青素单蟒服，贵气极重。
　　宁朝蟒服分两种，单蟒与坐蟒，必是皇帝亲赐，地位荣宠之人才可穿着。
　　掌印太监罩楼外侍卫林立，身披黑衣，沉默不语。
　　待到那蟒服中年人来到近前，向一名侍卫说道：“我要见内相。”
　　侍卫腰胯长刀，袖口绣着“解烦”二字，其中一人比了手语：什么事？
　　这些侍卫竟是只能听，不能说。
　　蟒服中年人道：“洛城来了三封飞鸽传书。”
　　侍卫转身上楼通秉，片刻后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蟒服中年人顺着木楼梯拾阶而上，来到顶层的一扇门前敲了三声：“内相大人，吴秀有要事禀报，洛城有消息了。”
　　却听屋内传来铜铃声，吴秀这才推门而入。
　　入得内屋却见不到内相本人，昏暗的屋子里，桌案被一张屏风挡住，屏风上绣着坐蟒，正视来者。
　　若第一次进此屋，恐怕会被这巨蟒惊到。
　　吴秀在屏风外，垂首道：“大人，洛城来了三封传书，分别为主刑司林朝青、密谍司云羊、密谍司梦鸡，您想先拆哪一封？”
　　屏风内许久无人应答，而身披蟒服地位荣宠的吴秀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之后的人一边书写文书，一边从容不迫道：“主刑司。”
　　吴秀赶忙从袖中取出三支火漆封住的细竹条来，他拆开第一支竹条，抽出一张卷起的白纸。
　　他将白纸抻开，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文字，片刻后，吴秀有些惊讶：“大人，云羊与皎兔找到刘什鱼的罪证了。”
　　屏风后的黑暗中有人哦了一声：“他们俩？”
　　吴秀赶忙道：“我也觉得此二人行事鲁莽，不若派金猪过去。”
　　然而屏风后的内相不置可否，许久不答，吴秀慌张着低了身子：“是下官多嘴了。”
　　昏暗中，有人说道：“继续。”
　　吴秀继续看那封白纸，抬头道：“不是云羊和皎兔立的功，据林朝青所说，是一个蒙面之人帮他们找到的证据。当时情况紧急，再慢一步，林朝青便押着云羊和皎兔回京了。”
　　“蒙面之人是何身份？”
　　“林朝青不知，他只说此人先帮云羊和皎兔找到宣纸铺，又帮他们寻到了刘什鱼的罪证……信上就写这么多，接下来拆哪封？”
　　“云羊。”
　　吴秀挽起自己蟒服的袍袖，拆开另一支竹条拆开火漆，而后迟疑道：“云羊、皎兔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对那蒙面之人却一字不提。”
　　屏风后的内相沉默片刻：“这两个崽子好大的胆子，又想贪墨别人功劳。”
　　吴秀再往下看去，挑了挑眉毛：“大人，云羊与皎兔开棺验尸，发现刘老太爷棺中无人，对方可能没有死。刘家好大的气魄，此事都敢弄虚作假。”
　　他悄悄抬眼，想要透过屏风观察内相的反应，却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却见那屏风后的内相，第一次停下书写文书的毛笔，悬于纸上：“云羊与皎兔是什么打算？”
　　吴秀道：“云羊与皎兔请调附近的密谍司‘解烦卫’去洛城，当众开棺验尸，拆穿刘家。大人，刘家刚奏报万岁爷，想给刘老太爷追个封赏，此事若属实，已是欺君之罪！”
　　内相沉默思索。
　　吴秀又道：“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内相道：“由云羊与皎兔协调解烦卫前去，我司礼监不知情，将纸条毁了。”
　　这么说，不管云羊与皎兔做什么，都是这两人擅自做主。
　　成了便成了，败了自然由这两人做替罪羊。
　　下一刻，吴秀直接将那纸条揉成一团，当着内相的面，动作熟练地吞入腹中。
　　待咽下纸条，这才又说道：“大人，还有一封梦鸡的信，我拆开看……他不是在开封府吗，怎的用了洛城的信鸽？”
　　片刻后，吴秀拈着纸条：“大人，梦鸡说，云羊与皎兔花重金请他去洛城，以丙等梦验姚太医学徒陈迹是否为景朝谍探。事有蹊跷，他们验一个小学徒做什么，竟还用得着梦鸡专程前往？”
　　吴秀见内相久久不答，便壮着胆子抬起头来试探道：“大人？”
　　内相平静道：这位姚太医的小学徒，就是帮他们抓捕谍探的那个蒙面之人。给云羊写信，让他将此学徒的信息交给我。”
　　“是，”吴秀重新躬下身子：“大人，白龙那边探知，靖王府世子正从东林书院返回洛城途中，此子啸聚了一些江湖侠客，其中不乏我司礼监登记在册的大行官。您看，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以免他成势？”
　　那屏风后的昏暗中，内相平平淡淡的回应道：“无妨，不过是些江湖侠客而已。吾以名利二字做刀，可斩天下九分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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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要调整大纲和细纲，今天还是一更，这本书写得比较慢，写得比较慎重，大家见谅

35、过河拆桥
　　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共称内廷二十四衙门。
　　司礼监在这二十四衙门中排名第一，由掌印大太监掌管，内廷权力近乎握于一人之手。
　　宁帝一心修道，多年不上朝、不理政，就连外廷百官奏本，也要由司礼监代为批红。
　　因掌印大太监将一应事物处理得井井有条，宁帝特赐一楼，并赐名“解烦”，以此来赞许司礼监的功劳。
　　晌午时分，吴秀恭恭敬敬的躬着身子，从罩楼的阴影中倒退出来。
　　直到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袍子上绣着的红蟒才终于重新鲜亮起来。
　　他缓缓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大步流星的朝鸽房行去。
　　一路上，所有太监远远见着他那身蟒袍，便早早跪下行礼，而吴秀目不斜视，连看也没看一眼。
　　来到鸽房，他屏退正在清扫鸽笼的小太监，在一张桌案旁提笔写下一张纸条。
　　他审视纸条再三，确认字迹无误、表达意思无误，这才小心卷进了细细的竹筒里。
　　吴秀来到刻有‘洛城’二字的鸽笼前，探手从里面取出一只鸽子来，仔仔细细的将竹筒系在鸽子腿上，于门外将鸽子抛上天空。
　　他看着鸽子远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名小太监快步走来：“干爹，万岁爷招您过去，说是黄山那位使徒子道长领着他的大弟子张黎来了。”
　　吴秀点点头：“知道了。”
　　他看着鸽子飞上天空，在皇城上绕了一圈，这才往南飞去，吴秀出神道：“天上的鸟儿真自由啊。”
　　小太监赶忙讪笑：“干爹您何必羡慕一只鸟儿，待您取而代之，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比它自由多了呢。”
　　吴秀睨了他一眼，眼神明明古井无波，却让小太监心里一抖：“干爹，我说错话了。”
　　“下次再犯，滚去柴碳局劈柴，”吴秀拎起袍摆跨过门槛，快速往西苑仁寿宫赶去。
　　却见天上那只灰色的鸽子，先飞出这偌大的紫禁城，又飞出京畿之地，飞过云层与平原，飞过江河与山峦。
　　第一天夜里，鸽子在鹤壁的鸽笼驿站歇脚。
　　第二天便直奔南方，最终在第三天清晨，飞到洛城一座小小院子里。
　　院内，正有黑衣密谍一处沙盘前，沙盘上赫然是刘家大院与刘家祖坟的地形。
　　此时，云羊见到天空盘旋的鸽子，抓着一把玉米抬起手来，鸽子扇动着翅膀落在他手心里。
　　“皎兔！京城来信了，”云羊喊道。
　　皎兔在里面应了一声：“快拆开看看内相大人说了啥。”
　　云羊拆掉火漆，取出信纸来：“又是吴秀代为传话，我认得他的字迹……吴秀说，让我们自行决定要不要调解烦卫去开棺验尸。”
　　皎兔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烦死了，这要出事了，咱俩就是替罪羊。怎么办，还要不要动手？”
　　“内相大人没有阻止，便是希望我们动手。只是，成了我们便是大功一件，不成的话……最轻的也是发配岭南，”云羊站在院子里思索道。
　　皎兔翻了个白眼：“岭南那边犯人里，少说得有八百个是咱们抓过去的，咱俩要去岭南了还能有好下场？”
　　“怕什么，咱俩都是行官，”云羊说道。
　　“被咱们发配岭南的行官都好几十个呢！”
　　“他们家眷还在咱们手里呢，不敢造次的，以咱们和内相大人的关系，即便发配过去也不会吃苦……等等，怎么就搞得好像咱们一定会被发配了似的，这次咱们必然不会失败啊，刘家就等着被抄家问罪吧！”云羊乐呵呵道。
　　皎兔歪着脑袋往纸条看去：“内相大人还交代什么了？”
　　云羊又低头看向纸条，片刻后面色一变：“吴秀让咱们将刘府那个蒙面之人的信息交给他！”
　　“啊？肯定是林朝青告状了！这些主刑司的人，天天就知道告状！”皎兔嗔怒道：“……不过陈迹如果能成为密谍的话，也还是可以帮我们立功啊，把他调我们手下就好了。”
　　云羊却摇摇头：“不行……你觉得陈迹是个怎样的人？”
　　皎兔想了想：“……他思考事情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云羊皱起眉头：“在周府的那个晚上，他为了活命，直接把周府管家杀死了。我能看得出来，他那时应该不是熟手，眼里还有犹豫。可现在呢，才几天功夫，我在內狱里吊死个人，他都能很平静的直视着。”
　　云羊看着皎兔严肃道：“皎兔，他是一个记仇的人，绝不会忘记我们当初怎么对他。内相就喜欢他这种聪明又不择手段的人，若有一天他爬得比我们高，我们就不用活了。”
　　皎兔思索片刻：“那就杀了他？反正刘家案子已经不需要他了。可是，内相知道了肯定会调查死因的，不管是玄蛇还是金猪来调查，我们都瞒不住。”
　　云羊摇头：“所以不能由我们亲自动手，要借别人的刀去杀。”
　　“现在该怎么做？”
　　“你拿王令旗牌去调解烦卫，我去借刀，是成是败就在今日。”
　　洛城的清晨秋高气爽，九月初九，冲猴煞北，宜出行、嫁娶、祈福、治病、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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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平医馆。
　　师兄弟三人靠在医馆门口，乐呵呵的看着门口行人。
　　重阳节将至，不仅有大户人家请了佛菩萨出来巡游，为大家消灾辟邪，还有富户商贾挨家挨户的发着‘重阳糕’。
　　一家家酒馆在门口摆出了菊花酒的招牌，小贩们则游街串巷，售卖着绛囊，买一只绛囊送一支茱萸。
　　陈迹感慨：“重阳节真热闹啊。”
　　他曾经的故乡里，节日气氛已没有这么浓重了，春节不让放炮，端午、中秋也都变成了商品经济的狂欢。
　　等等，陈迹忽然问道：“重阳节是怎么来的？”
　　刘曲星随口说道：“这你都不知道？东汉时期豫州汝南曾闹起瘟魔，一位叫桓景的人，为此事求见仙长‘费长房’。费长房赠桓景一壶菊花酒、一支茱萸，叮嘱他九月九时带家人登高避祸，可邪魔不侵。过了九月初九，桓景带家人下山，发现家中牛羊尽数病死，他们一家人逃过一劫。”
　　陈迹怔住，只因为他的故乡里，重阳节由来也是如此。
　　同样的东汉时期，同样的费长房与桓景。
　　如果说天上挂着同样的月亮、同样的太阳，他还可以强行接受。但是连传说故事也相同，他必然要深思：为什么？
　　两个世界到底有什么联系？
　　正思索间，却见晚星苑的春华领着两位健仆，拎着四个食盒从街上走来。
　　佘登科眼睛一亮：“春华，你怎么来了？”
　　春华穿着一条淡绿色襦裙，裙摆上绣着一朵应景的金菊，却见她拎着裙裾，笑意盈盈道：“这不是重阳节了吗，我家夫人遣我来给医馆送些点心呢。”
　　刘曲星赶忙从健仆手上接过点心盒子：“春华姑娘真是有心了，上次吃晚星苑的点心还是上元节呢，到现在也忘不了。”
　　而春华话锋一转，笑着看向陈迹：“夫人今日刚好得空了，想邀你们医馆的大夫一起去喝喝茶、聊聊天，不知意下如何。”
　　佘登科赶忙道：“好啊！”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余光里看见乌云不知何时到了街对面的屋檐上，正喘着粗气。
　　乌云喵了一声，只有陈迹听懂了：“有人告诉静妃，你就是那个刘什鱼宅邸里的蒙面之人，她要坑杀你！”
　　陈迹心中一凛，骤然升起巨大的危机感。
　　谁将自己身份告诉静妃的？
　　必然是云羊与皎兔，因为只有这两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难道是刘家案子即将抓到大鱼，对方觉得不再需要他，打算过河拆桥？
　　陈迹不动声色的看向春华，笑着问道：“春华姑娘，静妃夫人为何邀请我们呢？”
　　春华解释道：“上次多亏你帮忙找出那只杯子，不然夫人还得用它继续喝水呢。夫人先前便说要答谢你来着，只是一直忙于其他事情，今日才有空。”
　　但陈迹其实问的不是春华，问的是乌云：静妃为何要杀我？
　　乌云又喵了一声：“静妃是刘家人，刘什鱼是她亲姐姐唯一的儿子。前几日她离开王府，便是回刘家吊唁刘老太爷去了！”
　　原来王府里与景朝军情司勾连的那个大人物不是云妃，而是静妃！
　　可既然静妃是那个大人物，为何当初还对自己起了杀心，难道对方不知道自己是景朝谍探吗？
　　奇怪，太奇怪了！
　　春华见陈迹不答话，便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陈迹？想什么呐。”
　　陈迹回过神来，笑着对春容说道：“抱歉，今日重阳节，师父准许我们回家团聚呢。劳烦帮我跟静妃告个罪，下次一定。”
　　说罢，他没理会众人诧异，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静妃报仇不会只有这一次，这次没有成功，下次一定还会再来。
　　陈迹也不知道自己下次还能不能轻松躲过，但他知道，他报仇只需要一次。
　　他轻声嘀咕着：“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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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点前还有一章，在修改

36、阳光下的阴影
　　洛城官道上，云羊坐于马上等待着，解烦卫从孟津大营赶过来，只需要一个时辰，皎兔持王令旗牌，应当没人敢抗命不遵。
　　他身后十余名密谍驻马而立，沉默不语。
　　这些密谍身着黑衣，如河流中坚固的礁石，官道上的人流如河水，撞见他们便从两旁绕开了。
　　密谍司与主刑司的赫赫凶名，不是老百姓敢招惹的。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响若奔雷。
　　却见皎兔一袭黑衣一马当先，五百名解烦卫紧跟其后，扬起漫天的尘土。
　　解烦卫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长刀横跨在腰后马鞍上，口鼻间系着黑布巾，肃杀如龙。
　　“好好好，整个大营都拉来了！”云羊轻笑着策马迎去，笑声中有着胜券在握的欣喜。
　　待到双方汇合，云羊却黑了脸。
　　他皱眉看向人群中的林朝青：“林指挥使，你怎么也来了？”
　　林朝青沉声道：“本座乃主刑司指挥使，你们无故调动解烦卫，我自然要来问询。我需要知道，你们调解烦卫做什么？王令旗牌虽然好用，但用不好的话，后果也很严重。”
　　云羊驱马来到林朝青面前，双方不过两尺距离，针锋相对：“此事已禀明内相，王令旗牌在手，无需告知你等。而且，我需提防你们当中有人勾结外敌，万一走漏了消息，你担待不起。”
　　林朝青环顾四周，斗笠下的目光如刀子般，从密谍们身上割过：“那蒙面的小子呢？这是他的决定？”
　　“什么意思？”云羊皱眉：“我密谍司何须一个小小的鹞隼来做决定？”
　　林朝青轻呵了一声：“这次若闯弥天大祸，可没有人帮你们力挽狂澜了。走罢，我且看看你们打算做什么。”
　　“哈哈，林朝青，待我和皎兔此次立了大功，你就羡慕吧！”云羊一夹马肚，领着五百骑直奔北邙山。
　　一路上，林朝青看着他们奔袭的方向，越看越心惊，直到他隐约看见远处山上的陵园，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们要去刘家祖坟？！”
　　云羊朗声大笑起来：“我与皎兔探得，刘老太爷陵墓内只有一具空棺。刘家前些日子还奏请陛下给刘老太爷追封，如今已犯下欺君之罪！现在，所有人不得离开，否则一律当泄密处理！”
　　五百骑奔上北邙山，刘家祖坟里那一百多名守陵护卫拦住去路，门前摆着长长的木拒马。
　　有人对云羊高声喝骂：“这是我刘家祖坟，历任阁老安眠在此，还有十二道御赐忠孝牌坊，你们怎么敢擅闯此地？”
　　云羊却根本不理，只爆喝一声：“随我马踏北邙山，立功就在此时！挡路者格杀勿论！”
　　他当先一骑冲出，纵马一跃竟是连木拒马都跨了过去。
　　刘家镇守者中，一人腾跃而起，凌空之间挥刀便斩。
　　然而云羊身后林朝青长刀出鞘，只随手将刀鞘一掷，便见那刀鞘如梭如电，将刘家豢养的武夫凌空击翻。
　　解烦卫一个接一个纵马越过，骑兵来回冲撞，将刘家人杀得人仰马翻。
　　这层防线在解烦卫面前，便如一层纸似的，轻松捅破。
　　转眼间，云羊已杀到刘老太爷陵墓前，他指着面前的石门说道：“解烦卫，破墓，开棺，验尸！”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云羊大人，你可知做下此事后会有什么后果？”
　　云羊看去，却见刘明显依然披麻戴孝，缓缓从人群中排众而出。
　　他身后跟着十余人虎视眈眈，只等一声号令便要动手杀人。
　　皎兔低声道：“是刘家豢养的行官。”
　　“再厉害的行官，一个人也破不了军阵，除非那几位过来！”云羊却不管那么多：“刘明显，你家老太爷分明没死，可以将你身份这孝衣摘了！来人，破墓！”
　　刘明显怒喝一声：“我看谁敢？！”
　　“由不得你！”
　　解烦卫乃内廷精锐，他们只懂听从命令，至于你是洛城通判还是京城通判，都不重要。
　　下一刻，解烦卫们跃下马来，提刀掩杀而至，竟是将刘家人彻底冲散，来到刘老太爷陵墓前！
　　皎兔夺过身旁密谍司的长刀，冷声道：“让开！”
　　那解烦卫的队伍整齐划一为她让开一条通道出来，容她拖刀前行至陵墓前，一刀劈下！
　　轰隆一声。
　　一刀下去，那石砌的陵墓竟一分为二坍塌下来，露出里面的那尊棺椁来。
　　云羊大步上前，立于棺椁前冷笑道：“刘明显，我看你还如何嘴硬！”
　　说罢，他奋力掀开棺椁！
　　世界寂静，所有正在厮杀之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的看了过去……真的开棺了！
　　人人都说，入棺之后不可见天，不可落地，不然魂魄将在天地间游荡，永世不得超生！
　　可刘老太爷入阁主政十数年，死后却被人掀了棺盖！
　　云羊道：“刘明显，你还有何话说？”
　　一旁皎兔看向棺木内，却惊诧道：“怎么回事？！”
　　云羊转头看去，瞬时呆住，他赫然看见刘老太爷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棺椁之中。
　　刘明显顿时痛哭起来，摊倒在地上：“爷爷，孙儿不孝，竟让阉党行此大祸！孙儿不孝啊，孙儿该死！”
　　云羊怔怔看向皎兔：“你不是说……”
　　皎兔也怔住：“那日探查时，里面确实没人！”
　　云羊后推一步。
　　怎么会？
　　明明棺中应该没人的，刘老太爷明明应该活着的，怎么就出现在棺内了！
　　怎么会？！
　　刘明显哭红着眼睛看向林朝京，狰狞道：“林朝青，你们主刑司就是这么做事的？任由密谍司迫害功臣！？”
　　林朝青面色铁青看着云羊与皎兔：“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来人，将他们二人拿下押往京城听候发落！”
　　云羊突然抬手：“慢着！”
　　说着，他便要去摸刘老太爷的身子，可还没等他摸到，刘明显身后一人暴起突至，将他一脚踹了出去：“还想扰老太爷安宁，找死！”
　　此人实力，竟是比先前表现出来的强了许多！
　　皎兔见云羊吃亏，提刀杀来。
　　刘明显身后竟再起一人迎上，双方于棺椁前一触即分，这次竟是皎兔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皎兔再爬起时，怒然抬手，当即要割破眉心大开杀戒。
　　然而却听云羊喊道：“皎兔，不要！不可暴露你修行门径！”
　　皎兔冷冷看向云羊：“未必打不过，杀出去，隐姓埋名。”
　　“五百骑解烦卫在这呢，打不过的，”云羊摇摇头，颓然道：“就算隐姓埋名，哪里还有容身之所，回京吧，去见内相。”
　　林朝青翻身上马：“将他们二人押走！”
　　刘明显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就这么走了？我要这两人给我爷爷陪葬！”
　　林朝青冷呵一声：“我司礼监的事情，何时轮到你做主？内相会给你一个公道，但内相不开口，谁也动不了他们。”
　　说着，林朝青押着云羊与皎兔二人离开。
　　云羊在北邙山的山路上，怔然眺望着洛城：来时他们手持王令旗牌，是风光无量的密谍司十二生肖，走时却已成了阶下囚。
　　这次闯的祸太大了，恐怕连内相都遮不住。
　　云羊看向身边解烦卫，不耐烦道：“不用一直抓着我，我跑不了，退一边去，让我俩说说话。”
　　解烦卫们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摄于对方的凶名，默默退开几步，只前后包夹着往山下走去。
　　皎兔见状，凑到云羊身边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刘家是不是提前得到消息，知道我们会开棺验尸？可这刘老太爷也不能说死就死吧，难道我那天看错了……等等，难道是陈迹向刘家传递了消息？”
　　云羊忽然皱眉，他下意识打量四周，想看看陈迹在不在。
　　他总觉得，那位小学徒就在阴影里注视着自己。
　　云羊知道自己不会死，内相还需要他杀人，可若是这次真是陈迹所为，等他再回到密谍司时，恐怕真要被人骑在头上了。
　　他有些许迟疑：“陈迹并不知道我们今日要开棺验尸，若他连这个都能猜到，那也太厉害了些。”
　　“他确实很厉害啊，”皎兔坦然道。
　　云羊不愿承认自己非但没能借刀杀人，反而还被对方坑得锒铛入狱：“他此时应该自顾不暇才对，静妃丧子之后又失去了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必然报复他。”
　　皎兔被押解着，语气倒是又轻松起来，她压低声音：“是谁走漏消息暂且不提，我们得找个人去寻陈迹，让他想办法救我们！给他钱！”
　　云羊沉默片刻：“可我们现在被林朝青看着，上哪找人去！”
　　“也是……”
　　云羊忽然说道：“我在刘家安插了内线，也许我很快就能知道是谁传递的消息了。”
　　待两人被解烦卫押解下山，刘明显止住了哭声，他面色平静的从棺椁旁站起身来，擦干了眼泪，语气平静道：“查一下，是谁给我们传递的消息？”
　　“说是屋内突然多了一封信，守卫都没注意到是谁将信放进去的。”
　　刘明显皱起眉头：“竟有人可以悄无声息的进入内宅？我养的那些高手都是干什么吃的，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招揽点真正的高手？”
　　周围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刘明显深吸口气道：“竟有大行官躲在我们不知道暗处，还能私潜我内宅，不好查也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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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慢悠悠走在长长的街上，走在屋檐之下的阴影里。人流在他身旁川流不息，他仿佛与这世界并无关系。
　　秋叶落下铺满街道，一片萧索。
　　这不是陈迹想象中的洛城，要比他想象中更残酷一些，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曾经他初来乍到，每做一件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
　　而如今，他已经学会如何和这个世界打交道了。
　　虽然没有光鲜亮丽的人生，但是没关系。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来：“陈迹，那边有烤鸡，给我买只烤鸡。”
　　陈迹笑道：“行，今天你又立大功，想吃什么都可以，睡我头上也很合理。”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嬉闹声，陈迹转头看去，赫然看见数十人骑着高头大马，欢天喜地的从阳光里行来。
　　有人高呼道：“是世子回来了！世子和两位郡主从东林书院回来了！”
　　却见一年轻男子身披白色貂裘坐于马上，那位曾经夜里劈过林朝青斗笠的梁狗儿，正一副谄媚模样为他牵着缰绳，梁猫儿则抱着那柄长刀，一脸苦闷的跟在后面。
　　五六名女子骑着白马跟在后面，窃窃私语，时不时笑出声来。
　　当这队人马走近，陈迹忽然看到人群后有两人策马而来，竟是自己陈家那两位嫡兄。
　　两人策马与世子并行，其中一人笑着调侃道：“世子，我与弟弟前几日便回到洛城了，你比我们还早些离开书院，怎得今天才回来，又去哪里玩了？”
　　世子大笑：“回洛城便要被老爷子看管着，当然是晚些回来比较好！”
　　乌云在他怀里悄悄问道：“陈迹，他们是谁？”
　　“不重要。”
　　说话间，众人从他所在的屋檐旁路过，没有人往他这里多看一眼。
　　午时绚烂的光芒照在他们的白马和锦袍上，意气风发，阳光正好。
　　而陈迹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阴影里只有少年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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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楔子（完）

请假一天
　　今天写得不太好，停下来想一想，请假一天

37、约定时间
　　重阳节，满城同庆。
　　人群簇拥着世子与郡主往王府行去，有百姓拎着鸡蛋与蔬菜来送，也有年轻女子在路旁往世子身上掷出鲜花。
　　不仅世子受追捧，连同陈府家的两位公子，身上也飘满了花瓣，宛如鲜花铺路，喜鹊筑桥。
　　陈迹还在当中看见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穿月白色僧袍，唇红齿白，模样俊秀，应该就是乌云曾提及过的那个佛子了，出自云州葛宁派。
　　当这位佛子策马经过时，竟转头看向陈迹，对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展颜对他笑了笑。
　　队伍中，一个骑着白马的姑娘好奇问道：“小和尚，你刚刚看谁呢？”
　　她顺着小和尚的目光望去，屋檐下却已经没了人影。
　　小和尚笑道：“白鲤郡主，我看见了一个少年郎，心中很苦，却已斩去两贼，心里只剩下一个痴字。”
　　“啊？”朱白鲤疑惑起来：“你别老是说些云山雾罩的话，两贼是什么。”
　　“我随口说说的。”
　　陈迹跟在人群中一路回到医馆，姚老头此时正站在门槛内，看着街上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慢悠悠说道：“那不是你两个嫡兄长吗，怎么没去打个招呼？”
　　陈迹笑着说道：“师父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人家也没认出我来啊。”
　　刘曲星的脑袋凑过来，惊诧道：“师父，您是说世子旁边的陈问宗和陈问孝嘛，那是洛城同知家的公子啊，我在刘老太爷的寿宴上见过……您说他俩是陈迹的嫡兄长？”
　　姚老头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医馆众人看去，却见陈家两位贵公子一袭白衣穿着考究，光是领坠子上的玉石都价值不菲，头上插的也不是木簪子、银簪子，而是白玉簪子，端是风流少年，耀眼夺目。
　　刘曲星看看这两人，再看看陈迹，却见陈迹换上了刚缝补好的灰布长衫，缠着粗布腰带，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
　　“陈迹，你和他们是一家人？”刘曲星震撼道。
　　陈迹也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他原以为刘曲星这块道德洼地会趁机损自己几句，没想到，对方却忽然为自己忿忿不平：“你那嫡母也太偏心了一些，如今庶子虽不可继承家业，但也讲究个兄友弟恭、母慈子孝，她这么做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陈迹有些意外的看向刘曲星。
　　却听刘曲星继续愤怒道：“这些年你也没提过家世，我还当你家不过是个佃户。你知不知道，光他们领子上的那块玉坠子，都够你十年学银。”
　　陈迹笑着拍拍刘曲星肩膀：“师兄，别生气别生气，没想到你会替我说话。”
　　刘曲星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好歹你我才是师兄弟，他们都是外人。”
　　说着，刘曲星瞥了那群人背影一眼：“呸，一群人围着，跟蚂蚁搬家似的！”
　　陈迹哭笑不得：“师兄你这嘴，倒是有师父五成功力了。”
　　刘曲星转头看向姚老头：“师父，他把你也一起损了。”
　　姚老头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就你喜欢挑拨离间！甭看了，那是另一个世界，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众人回到医馆内，陈迹笑着说道：“刚刚路过烧鸡店，买了两只烧鸡，师父、两位师兄，来一起吃吧。”
　　“哇，”刘曲星这才注意到陈迹手里的荷叶包，他接过去拿到柜台上拆开：“陈迹，你发财了？”
　　“捡了枚碎银子，”陈迹解释道。
　　“捡银子？”姚老头随手在柜台上掷出六枚铜钱，一边解卦一边戏谑道：“你可没捡到银子，你这趟出门坑得两个倒霉蛋锒铛入狱……啧啧，大手笔！”
　　陈迹赶忙查看四周，见刘曲星和佘登科专注的吃着鸡肉，这才放下心来。
　　他低声狐疑道：“您这是算出来的，还是乌鸦看到的？”
　　“这个你莫管，”姚老头沉声道：“我问你，确实是你给刘家报的信？”
　　陈迹沉默片刻，最终说道：“是我。”
　　姚老头轻呵一声：“如今怎么敢跟我说实话了？”
　　“因为我觉得您对我没有恶意，而且我以后就把医馆当成自己家了，您就是我以后唯一的长辈。”
　　“少跟我套近乎，”姚老头不搭这个话茬：“有没有人发现是你报的信？”
　　“没有。”
　　“那就行，”姚老头捋捋胡子：“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腿长在你身上，我也管不了，但你可别连累我！”
　　“好嘞！”
　　姚老头看了看他，最终还是补了一句：“要想活得久一点，做事便不要张扬，你看门外那些人鲜衣怒马固然得意，但只有闷声发大财的人才能笑到最后。以后你就会发现，只要你活得够久，就能看着你仇人一个个死去。”
　　陈迹认真道：“师父，您说的这个道理我懂，我也会尽量低调，但我报仇等不了那么久……”
　　此时，刘曲星一边啃着鸡肉，一边用他油乎乎的嘴劝诫道：“陈迹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捡了点碎银子就赶紧买烧鸡，也不知道存起来。”
　　佘登科骂骂咧咧道：“那你别吃了，吃人家的东西还多嘴！”
　　“我是好心提醒！”
　　陈迹看着刘曲星，这位师兄倒是个有趣的人，你说他是好人吧，他道德标准不高，嘴碎，还小肚鸡肠。
　　你说他是坏人吧，他心里还有一条线，比坏人强得多。
　　然而这世间，大多是这样的人，不能直接用好与坏来评价。
　　陈迹上手撕了个鸡腿递到胸前，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两只爪子抱起鸡腿就啃，陈迹再撕了根鸡腿递给姚老头。
　　姚老头撇撇嘴，矜持道：“年纪大了，吃不了这么油腻的东西。”
　　陈迹将鸡腿直接塞进对方手中：“您拿竹条抽我们的时候活蹦乱跳，一点也不老，您就赶紧吃吧。”
　　姚老头吹胡子瞪眼：“怎么形容你师父呢，没大没小的！”
　　医馆外是喧闹的人群，医馆内师徒四人分着一只烧鸡，陈迹有时候想，如果能这么安逸下去，就好了。
　　但他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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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却见喜饼姑娘用兰花指拈着裙摆，蹦蹦跳跳着来到医馆门前，这位姑娘在王府里端庄可爱，来到王府外面放飞了自我，步摇也一晃一晃的。
　　她扒着门口往医馆里张望，对陈迹招了招手：“陈迹，陈迹！”
　　乌云躲去了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陈迹则擦了擦嘴迎出门去：“喜饼姑娘，怎么了？”
　　喜饼说道：“我家夫人的那只白般若又受伤啦，夫人遣我来，喊你过去看看呢。”
　　陈迹下意识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乌云，一脑子问号：你干的？
　　乌云眼神清澈且疑惑：没有啊！
　　一人一猫对不上账了！
　　这一瞬间，陈迹清楚意识道，云妃要找自己谈话！
　　自己先前一直在推测：与景朝军情司勾连的那位大人物到底是谁。
　　明明静妃身为刘家人最有可能，但一切线索却都指向云妃。
　　想到那位军情司司曹交代的事情，陈迹看向姚老头：“师父，我随喜饼姑娘去一趟。”
　　姚老头思索片刻，暗示道：“用不用带根人参备着，万一用到了呢？”
　　陈迹：“……这次应该不用。”
　　再给猫开支人参，他怕自己被云妃杖毙。
　　姚老头有些遗憾：“去吧。”
　　陈迹随着喜饼往王府走去，路过那“光明正大”匾额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喜饼向侍卫出示了腰牌：“我家夫人召见医馆大夫。”
　　侍卫收戟放行。
　　王府里，健仆与奴婢们忙忙碌碌，想来是因为世子与郡主归来，正准备晚上的宴席。
　　陈迹好奇问道：“喜饼姑娘，白般若被谁所伤？”
　　“不知道呀，”喜饼笑吟吟说道：“我今天都没见它呢，夫人让我来找你，我就来了。待会儿你快点诊病啊，晚上飞白池那边要举办洛城文人的雅会，我还想去看看呢，据说世子喊来了好多文人才子。”
　　两人匆匆穿过通往后宅的那扇拱门，在飞云苑门口停下。
　　喜饼高声道：“夫人，我领太平医馆的陈迹过来了。”
　　喜棠嬷嬷走来，看了陈迹一眼：“随我进来吧。”
　　陈迹低头跟上，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飞云苑的庭院，这里倒是比晚星苑素净些，只有当中一颗柿子树，挂着红红的柿子。
　　柿子已然熟了，却留了许多挂在树上没有摘下。
　　陈迹忽然想起一个故事，老人常说柿子不要摘尽，得留一些给过冬的鸟儿吃。也不知道云妃留着这些柿子，是不是这个意思。
　　来到飞云苑的罩楼门外，这罩楼也不像女人住的地方，没有花样好看的藻井与螺钿，反而像是男人的书房，稍显简陋沉闷。
　　此时云妃正笑容满面的听一个女孩子讲话，都是东林书院里的故事。
　　见陈迹来了，竟对女孩说道：“白鲤你先歇会儿，娘身体有些不适，请了太医馆的大夫来诊病，稍后再听你说书院的事情。”
　　朱白鲤怔了一下：“娘，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云妃温婉笑道：“没事的，就是容易出虚汗，快去换身衣服，晚上还有筵席呢。”
　　朱白鲤从罩楼里出来，与陈迹擦肩而过，她回头看了看陈迹，有些疑惑，总觉得这年轻的医馆大夫有些眼熟，而且……这么年轻都可以诊病了？
　　云妃端坐在太师椅上，穿着棕色的对领大襟，衣身上还绣着一条鲜艳的过肩蟒，踩着绿色的波浪。
　　说是蟒，然而宁朝形制里的蟒，更像是龙。
　　云妃屏退喜饼，待到屋内无人，她才沉声问道：“今日便是约定好的交货时间，你景朝军情司为何没有出现？”
　　陈迹：“……”

38、阁老
　　飞云苑内，云妃端起茶盏，以盏盖缓缓拨动着漂浮的茶叶，从容不迫的说道：“今日多少人提着脑袋在等你们来接洽，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今日此事若没有个交代，你便不用离开王府了。”
　　陈迹快速思索着：刘家刘什鱼与静妃关系亲昵，为何没有选择联络静妃，反而联络云妃？
　　静妃为何会不知道自己景朝谍探的身份？
　　等等。
　　陈迹忽然想起那只害得静妃流产的铅钡玻璃杯，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线索正在指引着他追寻真相。
　　“为何不回答？”云妃沉声问道，端庄的王妃坐于太师椅上，身上蟒纹仿佛凝视着陈迹，不怒自威。
　　陈迹低声道：“刘家发生大事，密谍司皎兔与云羊险些查出端倪，所以为保险起见，我方临时中止了谋划。”
　　实际上是，他那夜前往周成义府上，就是要将交货日期告诉周成义，结果被云羊、皎兔所杀。
　　死而复生的陈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云妃语气平静道：“景朝军情司随意废止双方约定好的事情，单单这一个解释可不够。想好如何回答了吗，还是干脆去我后花园当肥料？”
　　陈迹忽然说道：“密谍司在洛城，对我们双方都是个威胁。夫人您既已愿意拿出诚意，我军情司当然也要展现一下我们的实力，云羊与皎兔今日锒铛入狱，便是我们军情司司曹的谋划，不知夫人是否满意？”
　　云妃目光一亮：“原来送信的那个人，竟是你们军情司的人，那位司曹是何许人也，不仅在密谍司安插了谍探，还有实力悄无声息的潜入刘家！”
　　陈迹心中一惊，上午发生的事情，云妃下午便已知全貌，说明刘家与她保持着密切的联络。
　　他垂眸道：“司曹大人自然是我军情司的佼佼者，司主派他前来，自然是要保证双方合作顺利。”
　　云妃此时神态已不再威严，温婉了许多：“先前见你时，我看你军情司派了个毛头小子来与我接洽，还对你有些怠慢。然而在晚星苑，你已证明自己不是酒囊饭袋。很好，既然军情司在洛城的谍探个个都是精锐，我便放心了。”
　　陈迹思索片刻回答道：“如今云羊与皎兔锒铛入狱，趁着密谍司新的主事之人还未抵达洛城，可保我们的交易万无一失。夫人，重新谋划一下交易的日期和地点吧。”
　　云妃多看了他两眼：“那便明晚吧，还是上次约定的地方。”
　　陈迹也不知道上次约定在哪，该如何跟司曹说，当即说道：“不妥，我军情司从不在一个地方做两次交易……请云妃给一个新的地址。”
　　“你们倒是足够谨慎，”云妃想了想：“这次便定在东市红衣巷‘金坊’，找到老鸨说‘罗天’二字，她会去带你们去藏货的地方。”
　　此时，陈迹斟酌再三，权衡利弊后还是问出了他的困惑：“夫人，我军情司一直有一事不解。”
　　不掌握事情全貌，他永远也无法掌握主动权。
　　云妃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请讲。”
　　“我们探得，刘什鱼是静妃最宠爱的侄子，乃是她亲姐姐的独生子，先前我司之所以不信他会代您传话，便是有些疑惑，他为何不联络静妃？”
　　云妃哂笑道：“我那位好妹妹啊，刘家控制不住她，怎敢将大业交付她的手中？如今我与刘家有着共同的利益，你们不必多虑。”
　　陈迹起身：“那我便……”
　　“慢着，”云妃说道。
　　陈迹疑惑：“夫人还有何事？”
　　云妃笑着邀请：“今晚世子举办文人雅会，你那两位嫡亲哥哥也会参加，不如我给医馆发几张请帖，你们师兄弟可一同前去。”
　　陈迹想了想：“不用了，我如今身份敏感，不想连累他们。今日还需要安排交接货物一事，我先告辞了。”
　　陈迹离开飞云苑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柿子树，这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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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官道上，一架马车由北驶来。
　　车身朴素，车旁只有两名随从骑马跟着，十分低调。
　　此时，马车对面的官道上，正有上百人马迎了过来。
　　待他们来到近前，却见这一个个豫州官吏纷纷下轿、下马，匆匆来到车架前行跪拜大礼：“恭迎阁老回豫州，下官们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家经营这一州之地数百年，如今手中掌握豫州过半田亩与佃户。
　　不论是谁来豫州做官，想要顺利征税、征徭役、做政绩，都得看刘家的脸色。
　　所以除极少数来镀金的世家子以外，百官皆跪迎。跪了，这豫州官场才能容你，不跪，便寸步难行。
　　刘阁老掀开帘子，寡淡的扫视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官吏：“家父过世，实在无心与各位叙旧，都散了吧。”
　　说罢，马车再次缓缓动身，一名官员凑到马车近前，小跑着跟上马车，低声对窗帘之后的刘阁老说道：“阁老，大爷和二爷在家中等您。”
　　却听刘阁老吩咐道：“我去祖坟，让刘明显来见我。”
　　车架一路到了北邙山上，刘阁老站在破碎的陵墓前，看着数十名壮丁搬运新的石材，垒砌新的陵墓。
　　不知他在陵墓前站了多久。
　　却见刘明显神色匆匆，跑至刘阁老面前跪了下去：“父亲！”
　　他不说话，便任由儿子跪着。
　　直到刘明显跪得膝盖生疼，忍不住挪动身子时，刘阁老才悠悠问道：“我死后，会不会也被人开棺验尸？”
　　刘明显赶忙垂下脑袋：“父亲，绝对不会！”
　　刘阁老屏退了所有人下山，自己则掀起袍摆坐在一块石料上，慢悠悠说道：“刘明显，今天你为了你口中的大业，杀了你爷爷，焉知你明日不会为了大业，把我也杀掉？”
　　山上寂静无人，刘明显伏倒在地，沉默不语。
　　刘阁老怒斥：“说话！”
　　刘明显赶忙解释道：“父亲，我本意不是这样的，原本我假借爷爷之死逼退密谍司，那云羊与皎兔只擅长杀人却没什么脑子，吓一吓就会退走，哪成想他们竟真的找到了刘什鱼的罪证。”
　　“那为何要杀你爷爷？”
　　“我们接到情报，说密谍司正在去开棺验尸的路上，若被他们发现棺中无人，我刘家便是欺君之罪！所以我寻来‘曼陀罗花’喂爷爷服下，只需他在棺中假死片刻就好，哪成想，爷爷竟是年岁已高，撑不住曼陀罗的药效去世了。”
　　刘阁老大怒：“还不说实话？分明是你爷爷不赞成你们勾连景朝，所以你们便趁这个机会，一不做二不休，将他给杀了！刘明显你太不择手段了，没想到啊，我竟给刘家养了条吃人的狼！”
　　刘明显骤然昂起头来，眼中尽是狰狞神色：“父亲，陛下自登基以来便处心积虑的想要除掉我们刘家，先是借东林党人之手，以御史言官弹劾，现在又唆使阉党构陷污蔑，他不除掉我们，是不会罢休的！”
　　“父亲，二十年前这满朝野都是我刘家的人，如今呢，我们连豫州的官职都要保不住了。您不是不知道，陈家派来个陈礼钦担着洛城同知，徐拱那老东西派来他女婿张拙担着洛城知府，这两人狼狈为奸，誓要清查我刘家田亩与佃户。”
　　“父亲，我这也是放手一搏，若再坐以待毙，刘家数百年基业就没了啊父亲！”
　　山间的风吹来了薄雾，刘阁老坐在这薄雾中有些萧索：“你们一个个都不愿意听我的话，还叫我父亲作甚。”
　　“我给你姑姑说，陛下天资聪颖，幼时便自通了帝王心术，不可钳制。可你姑姑偏不听，从陛下十一岁登基起，她便手握朝堂，阻止陛下亲政。陛下当初隐忍六年吃尽了苦头，怎么可能不恨我们刘家？”
　　“正是因为他恨我们，我们才没了活路，真斗起来，未必就斗不过！这天下，不是他朱家一人之天下！”刘明显狠声道。
　　刘阁老忽然颓唐下来：“罢了罢了，我只再问你一个问题，你送你妹妹那只玻璃杯时，是否知道会害她失去孩子。”
　　刘明显摇头否认：“我不知道，那只杯子精美绝伦，我也是觉得妹妹会喜欢才送的。”
　　“还在撒谎！”刘阁老将其踹翻在地。
　　刘明显不再跪于地上，而是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将自己身上的蓝色官袍抻得平整：“父亲，她嫁入王府之后，心里只有靖王，哪还有我刘家？她每天心心念念的只有为靖王生个孩子。我让她为刘家做事，她不肯，我便断了她这念想！”
　　“你太歹毒了！”
　　“父亲，我有那阉党歹毒吗？我不歹毒，怎么跟他斗？”
　　“你……”刘阁老话在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他坐在石头上，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最终轻叹一声：“今日云羊与皎兔锒铛入狱，是谁给你通风报信？”
　　刘明显见父亲缓和语气便面色一喜，他知对方身居高位，自然不会感情用事。
　　他恭敬道：“儿子不知，正在查，还不确定对方用意。”
　　刘阁老面色肃然：“不论是敌是友，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我睡不着，速速查出来。我会从偃师拨人给你调度，这几人要用好不易，收起你的倨傲。”
　　“明白。”
　　刘阁老挥挥手：“去吧，我乏了。”
　　刘明显转身下山，独留刘阁老一人在山上。
　　如风中残烛的老人慢慢起身，扶着陵前那尊棺椁：“父亲啊，你也好久没走出刘家大院看看这天下了。”

39、栽赃
　　从靖王府出来时，已是傍晚。
　　喜饼站在王府门内与他挥手告别，陈迹则站在安西街上心事沉重。
　　他走在余晖之中，闻见街道旁家家户户做饭时飘出的香味，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乌云在屋檐上探出脑袋，隔空跳入他怀里：“白般若谁揍的？我可没揍它！”
　　陈迹笑着摸摸它脑袋：“没人揍它，不过是云妃想要召我进王府的一个理由。”
　　他喃喃自语：“当时云妃说，静妃那只铅钡玻璃杯是她娘家人送给她的，我便没再多想。但现在看静妃和刘家人的关系，搞不好是有人故意为之……她最近有诅咒过刘家人吗？”
　　“有，诅咒过她哥哥刘明显，骂得可脏了。”
　　“这就对了。”陈迹有些感慨：“我当时只顾着推理逻辑了，却没把人性往深处再想想，果然人性是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可刘老太爷不是我气死的、杯子不是我送的、刘什鱼不是我杀的，她不去报复刘家和密谍司，针对我干嘛……嘶，刘什鱼也是刘家杀人灭口，这刘家有个狠人啊！”
　　陈迹倒吸一口冷气，他回顾所有线索，忽然发现刘家做事异常凶狠，对自己人竟也丝毫不顾亲情：“棺椁里的刘老太爷，不会也是现杀的吧？！”
　　乌云肃然起敬：“猛猛的！”
　　这种凶狠有没有用？自然有用，若不是这么狠，云羊与皎兔也不会锒铛入狱，反倒是刘家会犯下欺君之罪。
　　回到医馆中，姚老头正在柜台后面，一边看着账册，一边拨拉着算盘，颇有一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感觉……
　　陈迹笑着调侃道：“师父，您直接掷铜钱算一下账目不就完事了吗？”
　　姚老头瞪他一眼：“少说这种屁话，我看你是皮痒了，算卦只能算方向，哪能算锱铢数目？”
　　“师兄们呢？”陈迹好奇问道。
　　“后院做饭去了。”姚老头斜睨着他：“不是给猫诊病去了吗，没开点药给它治治？”
　　“没有……”
　　姚老头冷笑一声：“还当你做事多谨慎，就算它没伤没病，你也得开点便宜的创伤药给它送进王府去，做戏要做足，不然早晚会被人发现。”
　　陈迹怔了一下：“谢谢师父提醒，姜还是老的辣，明日我便送点蛇床子去。”
　　他往后院走去，厨房里只有刘曲星在淘米煮粥，没看见佘登科。
　　正当陈迹要往学徒寝房去时，却见佘登科正推门出来。
　　佘登科见到陈迹吓了一跳：“咦，你不是去王府了吗？”
　　陈迹说道：“那只白猫伤势不重，我瞧瞧便回来了，佘师兄刚刚在屋里干嘛呢？”
　　“我就换身衣服，走，帮着择菜，一会儿做饭慢了又要挨师父的骂，”佘登科拉着陈迹往厨房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医馆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侍卫行走时，铁甲鳞片撞击在一起的哗哗声响。
　　陈迹察觉到，佘登科捏着自己胳膊的手突然攥紧，手心里的汗，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
　　姚老头走至门口，皱着眉头说道：“春华姑娘，王将军，堵住我太平医馆大门是要做什么？”
　　陈迹挣脱佘登科的手往外走去，刘曲星也拎着勺子从厨房钻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太平医馆门外，春华今天格外朴素，只是穿着淡绿色襦裙，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头发也只是用一支木簪子挽着。
　　春华一副忐忑的模样欲言又止，她身旁，王府侍卫人人手持长戟，披挂着沉重的铁甲，为首之人虎步鹰视，目光锐利。
　　陈迹笑问：“春华姑娘，这是做什么？”
　　却听春华对那王府侍卫长说道：“王将军，前些日子里我家夫人丢了王爷送她的那枚南海珍珠，我们先查了查自家晚星苑的婢女，没有发现珍珠的去向。后来想了想，也只有这位名叫陈迹的医馆学徒曾出入过晚星苑，还翻动过我家夫人的东西！”
　　陈迹皱起眉头，静妃！
　　这位静妃丧子丧侄之后，报复来得又快又急，竟是不隔夜的！
　　王将军冷漠的注视着陈迹：“你有什么话说，可能自证清白？”
　　陈迹沉默片刻，平静道：“别人污我偷了东西，这种事情很难自证清白。”
　　安西街上，一个个店铺的掌柜、伙计都扒着门张望，原本都要打烊了，却没想到吃了个大瓜。
　　有人低声道：“太平医馆里的小陈大夫偷了王府的东西？”
　　“据说还是靖王送给王妃的南海珍珠，我听说过这玩意，一枚珍珠有桂圆那么大，一颗便能卖数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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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听着周遭的议论，面色没有变化。
　　王将军凝视他良久，最终阴沉说道：“将这学徒控制起来，进去搜！”
　　说罢，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陈迹的胳膊，侍卫胳膊如铁环一般，紧紧箍着陈迹的双臂使他动弹不得，勒得生疼。
　　春华跟着侍卫们进了医馆：“王将军，我也跟着找找，我见过那枚珍珠，好辨认。”
　　陈迹看着她进入医馆，一个个拉开药柜抽屉，将药材都翻乱了。
　　姚老头冷冷的看着：“王将军，若真是我太平医馆出了贼，老夫便辞官回乡，以后再也不踏入洛城。可若我太平医馆没有出贼，你该怎么说？”
　　王将军对他隔空拱了拱手：“姚太医，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春华姑娘拿了静妃的腰牌来，我必须奉命缉贼。再者，人心隔肚皮，您怎知道自己这学徒是不是贼？”
　　姚老头忽然怒哼一声：“我就敢肯定他不是！”
　　陈迹诧异的看向姚老头，却没想到，对方竟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替自己说话。
　　说话间，春华已经进了后院，她先是翻了翻厨房，紧跟着又进了学徒寝房。
　　却见她在床榻上一阵翻找，最终盯上了学徒们的衣柜。
　　陈迹明白，对方先前翻其他地方都是装模作样，这里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春华一开始便知道珍珠在这里！
　　陈迹看向佘登科，却见对方高壮的身形紧张不安着，双手拧在一起，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佘登科见陈迹看来，慌忙撇过目光不敢对视。
　　这是佘登科与春华有预谋的陷害！
　　陈迹皱起眉头，可是佘登科分明没有出过医馆，今日春华也没来过医馆，他们是怎么传递信息与珍珠的呢？
　　陈迹打量着周围，这医馆后院与王府只有一墙之隔，墙对面说话，后院便能听到。
　　院墙不高，扔一枚珍珠过来也并非难事。
　　陈迹忽然问道：“佘师兄，你喜欢春华？”
　　佘登科愣了一下，下意识退开一步：“啊？你说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迹摇摇头：“没事……”
　　一旁刘曲星看向陈迹，担忧道：“你不会真偷东西了吧？”
　　陈迹否认道：“没有，我这辈子都不会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
　　刘曲星见他这么说便相信了，可刘曲星分明感觉春华胸有成竹，非常笃定。
　　他又看向师父：“师父，您赶紧说句话啊。”
　　姚老头却沉默着一言不发，真要搜出罪证来，谁也帮不了陈迹。
　　此时，侍卫们从姚老头的正屋出来，对王将军摇摇头。
　　所有人目光看向学徒寝房里的春华，春华则疯了似的翻找着衣柜，最终呆呆的站在衣柜前伫立不动，背着众人的身子颤抖起来，哭出声来。

40、翻墙
　　王将军沉声问道：“春华姑娘，可有发现？”
　　春华压抑着哭腔：“没有……”
　　她转过身来，红着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佘登科，而佘登科眼中有几分疑惑，也有几分释然。
　　王将军看了看春华，又看了看佘登科，声音渐冷：“望春华姑娘下次有确凿证据再喊我们，吾等千岁军是王爷的护卫，可不是找鸡寻狗的小捕快，走。”
　　侍卫们要走，却不防姚老头挡在了他们面前，轻描淡写道：“道歉。”
　　王将军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陈迹：“抱歉，多有得罪！”
　　陈迹缓缓说道：“劳烦王将军在门口为我澄清一下，不然街坊邻居今后不与我来往了。”
　　王将军摇摇头：“这我做不到，走！”
　　王府侍卫来得快，走得也快，春华看着佘登科欲言又止，最终红了眼眶转身离去：“你要害死我了！”
　　“慢着！”陈迹说道。
　　春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陈迹，有些许畏惧道：“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想的，可我没办法。”
　　“借一步说话。”
　　陈迹领着春华来到门口，轻声说道：“回去劳烦告诉静妃，我与她本不用成为敌人的，刘什鱼不是我杀的，也不是密谍司杀的，是被刘家灭口了。既然我上次可以帮她找出铅钡玻璃杯，那么这次也能帮她报仇。回去吧，这句话带到，你应无事。”
　　春华怔了一下，转身离开。
　　陈迹站在医馆门前，听着周遭的议论声，看着春华离去的身影。
　　夕阳西落，橙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一点点褪去，直到被夜晚笼罩。
　　密谍司、军情司、静妃、云妃，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这世间的庞然大物，似乎抬手间便能将他碾死。
　　陈迹的命运不随自己掌控，初来乍到的他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可如今他的面前也有一张棋盘，他轻轻在边缘‘春角’落下一子，也许定不了胜负，但他下棋时向来剑走偏锋，从不走俗手。
　　他回到医馆内，却见姚老头正瞪着佘登科：“翅膀硬了？跪下！”
　　佘登科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师父，我也没想到是这样，春华说是静妃让她这么做的，不然今晚就杀了她。春华给我说，只需要藏个珠子到陈迹衣服里，将陈迹撵出太医馆即可，她将自己好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说是要补偿陈迹，陈迹离了医馆也可以做个小买卖。”
　　说着，佘登科从怀里掏出三枚银锭，还有两枚银簪子，两只银镯子，三十六枚铜钱。
　　姚老头转头看向陈迹：“这是你的事，你怎么说？”
　　陈迹默然而立。
　　春华本可以给十两银子、五十两银子、五百两银子，但偏偏给的是三十两银子零三十六枚铜钱，因为春华只有这么多。
　　但自己能原谅吗？原谅不了。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里，春华这样的姑娘别无选择，若她不做，静妃真的会杀她。
　　可如果自己真的被构陷，下场只是被撵出太医馆那么简单？不，自己一定会被春容带着健仆杖毙。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把医馆当做自己家，师兄弟也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家人，但现实永远不会按照你预想的发生。
　　这个世界最操蛋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放过你。
　　陈迹也不是好人。
　　他将地上的银子、镯子、簪子、铜钱都拾起来：“这些东西我收下了，但佘师兄，你和春华一人欠我一条命，我让你什么时候还，你就得什么时候还，可以么？”
　　佘登科疯狂点头：“可以！可以！”
　　陈迹转身回了医馆正堂，刘曲星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只觉得现在好像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姚老头低头看向跪着的佘登科：“被女人迷了心窍的东西，进屋里跪着去，别在这碍眼。陈迹虽不追究，但再有此事，这医馆也容不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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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太平医馆安静下来，仿佛白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陈迹站在柜台后面撑着下巴。
　　乌云从阴影里走出来，轻轻的跳在柜台上坐下，在陈迹手心里吐出一枚浑圆的珍珠来。
　　它喵了一声：“别难过，别生气。”
　　陈迹将珍珠藏在袖子里：“我不难过，也不愤怒。难过和愤怒是一种弱者无用的情绪……说点开心的，算算账吧！”
　　“我现在总共点燃十六盏炉火，感觉打个密谍不成问题，今天被王府侍卫禁锢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完全可以挣脱他们，也不知道点燃多少盏炉火才能打赢司曹、林朝青、云羊、皎兔……”
　　“珍珠现在不能卖，以后去其他城市再出手。先前在百鹿阁买了六支人参，一支还给姚老头，剩余五支共花费一百九十五两白银……算上床底的五十两，还有春华补偿我的钱，咱们还剩八十五两白银，一百二十一枚铜钱。”
　　乌云疑惑：“能买多少烧鸡？”
　　陈迹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总之很多！买人参的时候，那个司曹真是一点都没给便宜啊，你说我要不要想办法混成军情司在洛城的海东青，去百鹿阁当个掌柜？正好我学中医的，专业也对口……”
　　如果能掌管百鹿阁，自己就算不贪墨财物，也可以进货价买人参吧？！
　　这时，乌云竖起耳朵，它听见门外传来轻微却凌乱的脚步声，正有数人朝医馆靠了过来。
　　“陈迹，有人过来了，好几个！”
　　“呼，”陈迹吹灭了油渣灯，轻轻的来到门板后面听着。
　　会是谁？
　　宁朝密谍司还是景朝军情司？亦或是静妃不死心，又遣人来杀自己了？
　　这便是多重身份的处境，当有人袭杀而来的时候，陈迹甚至没法判断到底是谁出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却听后院传来声音：“快点，动作轻一些！”
　　陈迹豁然回头，通过正堂与后院之间的走廊看去，却见一个高高的人影翻进院子里来！
　　被包围了！
　　他给乌云打了个手势，让乌云藏在暗处，自己则从柜台后面抽出一柄裁药用的短刀来，悄悄掩杀过去。
　　陈迹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来，前后十数人包夹，如此兴师动众的围杀，绝不是他能应付的。
　　可还没等他走到后院，便看见医馆与王府隔着的那道围墙上，又爬上来个小和尚！
　　小和尚的脑袋在月光下光滑锃亮，正吭哧吭哧费劲的翻进院墙，而已经爬过来的那个，陈迹定睛一看，不正是白日里鲜衣怒马的靖王府世子吗？
　　惊愕间，医馆门外的安西街上传来声音：“大家稍安勿躁，世子马上出来！”
　　陈迹回头看看正门，又看看院子里的世子与小和尚，还有正在翻墙过来的……白鲤郡主。
　　陈迹：啊？
　　这大半夜的，他还以为静妃派了十多人来暗杀自己，却没想到闹了个乌龙。
　　陈迹一巴掌拍在小和尚的光头上，没好气道：“喂，你们干嘛呢？”
　　此话一出，小和尚与世子吓了一跳，正在翻墙的白鲤郡主赶忙缩回了脑袋，片刻后才又偷偷摸摸探出头来，往医馆后院张望。
　　月光下，陈迹持着刀，窈窕的少女扒着墙，世子与小和尚像做贼一样心虚着，谁也没想到大家会这样见了面。
　　就像所有故事开始时的模样，人与人相遇时有些猝不及防。
　　陈迹挑眉问道：“世子，大半夜的，这样翻别人院墙不太好吧？”
　　世子疑惑：“你认识我？”
　　陈迹冷笑：“认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世子：“……”
　　扒在墙头的朱白鲤哈哈笑了起来：“哥，他损你呢。”
　　“小声点，”世子低喝：“别把侍卫招来了！”
　　世子看着面前的医馆学徒也不生气，笑嘻嘻的过来想要勾肩搭背，却在看到陈迹手里的短刀后，悻悻的退了回去：“是这样的小兄弟，你也知道我们是谁，王府晚上宵禁，不允许自由出入，所以我们就从你们医馆借个道，放心，绝对不会损坏任何财物！”
　　王府宵禁？陈迹没有听说过，但他结合世子白日所说“老爷子管得严”，也许这宵禁是专门针对世子与郡主的。
　　所以对方放着王府正门不走，偏偏翻医馆的墙。
　　思索间，小和尚借着月光打量陈迹，眼睛顿时一亮：“原来是你，你在这个医馆吗？”
　　世子疑惑，小声问道：“你们认识？”
　　小和尚笑着说道：“认识啊，白天见过呢，是个很厉害的人。原本还想请教一下的，他却消失在人潮里不见了。”

41、佛子
　　模样俊秀的小和尚身披白色僧衣，站在月光下不喜不悲，有了佛相。
　　小和尚看着陈迹说道：“我叫罗追萨迦，不过大家都喜欢叫我小和尚，你也可以叫我小和尚。”
　　白鲤郡主扒在墙头，看向陈迹介绍道：“小和尚可是转世佛子，很厉害的！他说你很厉害，那你一定很厉害！”
　　陈迹迟疑片刻：“转世佛子翻个墙都这么费劲吗？”
　　小和尚有些尴尬：“我还没修成呢，上师叮嘱我念十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我刚刚念到七万多遍，发的宏愿也还没完成……”
　　陈迹思索，小和尚这句话里透露了许多信息：对方修行门径便是念经和完成宏愿，念十万遍是一个坎儿，念完十万遍应该会变得厉害一些。
　　对方就这么将自己修行门径说出来，倒是挺坦诚。
　　此时，世子好奇的打量着陈迹：“小和尚，你说他很厉害吗？看着不像啊。”
　　世子没再穿白日里的貂裘，而是换了件黑色的交领长襟，布料上绣着银色的荷花，看起来有些素雅，却和这位稍显浮夸的世子不太搭。
　　小和尚拂了拂僧衣上的灰尘，十四五岁的模样清澈，他指着自己心口说道：“我说的厉害不是指实力，而是指心。人人心中有三贼，贪、嗔、痴。而这位小哥儿心中贪、嗔已去，只剩下个痴字，已经很厉害了。”
　　“贪为不堪的欲念，这世上多少祸事因贪字而起，不贪不是不爱财，而是懂得克制。”
　　“嗔为不智的愤怒，若一个人还有愤怒，便不可称智者，因为愤怒会蒙蔽心智。”
　　陈迹若有所思：“那么痴呢？”
　　小和尚笑道：“痴为执念，有了执念，无法解脱。”
　　白鲤郡主骑在墙头，一身男人似的干练打扮，白色的长衫、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靴子、白玉的簪子，唯独领坠是一件红玉，如白色锦鲤额顶的那一抹红色。
　　她撑着下巴好奇问道：“小和尚，你说得这么玄乎，那你自己斩了几贼啊？”
　　小和尚想了想：“我也一样，只剩一个痴字。”
　　白鲤郡主追问：“剩下一个痴字为何不斩？”
　　“不是不斩，而是没有，”小和尚解释道：“我还有没‘痴’，所以就无法斩去。上师此番让我来中原，本也是想让我找到‘痴’，再斩去。我现在还没找到，也不知道‘痴’为何物，但上师说，遇到的那一天，自然会知晓。”
　　“咦，以前倒没听你说过……可没有‘痴’不是更好？还找什么，岂不是多此一举？”白鲤疑惑。
　　小和尚摇摇头：“这是一劫，不历劫，不成佛。”
　　一旁世子靠在墙上百无聊赖：“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怀，怎么老是斩啊斩的，打打杀杀的不好！”
　　小和尚摇摇头：“我葛宁派从不讲慈悲。”
　　“哦？那你们讲什么。”
　　“大无畏。”
　　白鲤郡主骑在墙头上，跨过腿来横坐着：“哥，先别聊了，接我一下。”
　　“诶，来了，”世子来到墙边，让妹妹踩在自己肩上跳下了围墙。
　　陈迹默默看着，世子与白鲤郡主并非同一个生母，关系却好得离谱。
　　而这位世子，明明都已经二十岁了，却还没个正形……
　　等等，乌云说过，王府里应该还有一个静妃所生的灵韵郡主，怎么没见和他们一起？
　　此时，世子看向陈迹：“这位……”
　　“陈迹。”
　　世子笑了起来：“陈迹啊，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往后我们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但今天来不及闲聊了，门口还有好些朋友等着，我们先走，大家江湖儿女，有缘再见！”
　　朱白鲤也赶忙说道：“对对对，早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马家的驴肉火烧！”
　　说着，世子领着小和尚与白鲤郡主要走。
　　陈迹抬起胳膊挡住去路：“稍等一下。”
　　“啊？”世子往后退了一步：“干嘛？”
　　陈迹说道：“封口费，一人十两银子，不然我喊王府侍卫了。”
　　世子怪叫起来：“哇，你当我们不知道外面的物价是吧，十两银子都能在城郊买个宅子了，你怎么不去抢……小和尚，你不是说他已经斩去贪字了吗？！”
　　小和尚迟疑片刻：“这说明他已经很克制了。”
　　世子：“？”
　　白鲤郡主看向陈迹：“一次一两银子，以后我们还要过很多次呢，你也得讲究个细水长流，不然以后不从你这里过了！”
　　陈迹：“行！”
　　白鲤无助的看向世子：“哥，他答应这么快，我是不是砍少了？”
　　“好像是。”
　　陈迹说道：“一人、一次、一两，你们这次是三个人，要给三两。”
　　这时，门外有人透着门缝喊道：“世子，郡主，出来了吗？”
　　世子看向白鲤郡主：“给钱吧，外面的人都等不及了。”
　　朱白鲤不情不愿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素色小香包，从里面取了三枚‘银花生’，拍在陈迹的手心里：“给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陈迹让开一个身位，笑着说道：“承蒙惠顾，祝各位晚上玩得开心。”
　　世子赶忙跑去拉开正堂大门，却见门外十多个人等着，腰间还有佩刀和佩剑，像是一个个江湖人士。
　　陈迹在人群中还看见了梁狗儿与梁猫儿。
　　世子在门口问道：“咱们去哪玩？”
　　却听梁狗儿笑眯眯说道：“洛城的夜晚只有一个地方热闹，那便是东市，要说东市里最好玩的地方，当属红衣巷！走，世子领我们去红衣巷喝酒！”
　　陈迹惊愕。
　　郡主、和尚，去红衣巷？！
　　此时，白鲤郡主正小心翼翼将医馆大门合上，还剩一条缝隙时，她见陈迹遥遥看来，便皱着鼻子冷哼一声，快速将门关上。
　　陈迹掂了掂手里的银花生，乌云爬上杏树，揣着两只爪子卧在树枝上。
　　乌云喵了一声：“他们人还不错诶。”
　　陈迹笑了笑：“身为世子和郡主，被我拦住去路也不生气，从始至终没拿身份压人，确实已经是非常好的人了。”

42、技与道
　　清晨，姚老头从床榻起身，慢悠悠走进院子。
　　水缸已经挑满，院子的地面也打扫干净，陈迹却不见了踪影。
　　姚老头抬头看了看杏树上的乌鸦，乌鸦用羽翼指了指门外。
　　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医馆外，正看到陈迹拿着一支长长的竹扫把，清扫医馆门前的石板路。
　　昨日重阳节，安西街上满地的茱萸与垃圾，唯有太平医馆门前干干净净。
　　他疑惑问道：“这小子什么时辰起来的？”
　　乌鸦嘎了一声。
　　“寅时三刻？还真是起的比鸡都早，”姚老头环顾四周：“干活干得这么利索，想抽他一顿都不好找理由。”
　　乌鸦嘎了一声。
　　姚老头点点头：“他确实懂事……你也不用变着法子的夸他，我心里有数。”
　　他走到门口，斜眼看着陈迹说道：“你小子勤快得让我有点心慌啊，今日也不该你干活，怎么把活都干了？”
　　陈迹拄着硕大的竹扫把，笑着说道：“闲着也是闲着，总归是自己家，打扫干净了也爽利些。”
　　姚老头疑惑的打量着陈迹：“你小子昨天还跟我客客气气的，今儿怎么就主动套近乎了？”
　　陈迹回应道：“总要有些新的改变。”
　　姚老头沉默许久：“佘登科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陈迹一边扫着地，一边回应道：“总不能真就杀了他吧……师父，您觉得佘师兄是坏人吗？”
　　“不是。”
　　“对啊，您也觉得他不是坏人，”陈迹叹息一声：“我当然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可让我真的杀了他，也未必下得去手。”
　　姚老头平静道：“你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坏人，你这样的人在这江湖上未必活得久，山君这门传承，可能要断在你手上了。”
　　正说着，安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姚老头与陈迹转头看去，赫然见到一辆马车快速驶来。
　　马车来到医馆门口，白鲤郡主、小和尚、世子相继跳下马车，世子脸上还留着几个胭脂印子，满身的酒气。
　　三人低着头便往太平医馆里跑，跑的时候还不忘跟姚老头打招呼：“姚太医早上好！”
　　“姚太医早上好！”
　　白鲤郡主跑到一半，竟又拐回来，将一个油纸包塞进陈迹手里：“给，答应你的，走了！”
　　却见三人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来到后院，世子喊道：“小和尚，这次换你踩我上去……咦，不用了！”
　　世子看着那堵墙下，不知何时竟架好了一张木梯子。
　　他小声嘀咕道：“过路费倒是没有白交，这小子人挺地道，看来也是我江湖儿女！”
　　白鲤郡主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陈迹，转身爬着梯子翻进王府里：“快快快，王先生的早课要开始了。”
　　姚太医怔怔的看着这三人翻进了王府，转头看向陈迹：“梯子你放的？”
　　陈迹点点头：“我收了他们的钱，提供些方便。”
　　姚太医面无表情：“太平医馆有了你，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此时，却听安西街尽头传来醉骂声：“红衣巷里尽是些白眼狼，有钱的时候管我叫狗爷，没钱的时候管我叫梁狗，先前只是三次没付银子，就将我撵出来了！现在我带着世子过去，他们还不是点头哈腰？”
　　另一个声音沉闷道：“哥，你本来就叫梁狗儿，人家也没叫错。”
　　“世子也真是的，他们坐马车回来，也不知道捎上咱们。还有，也不知道给我安排个住处。”
　　梁猫儿憋着闷气：“哥，你就踏踏实实在刘家做事不行吗，人家给的很多了。”
　　“那不行……我这人有三不帮，喝酒偷奸耍滑的不帮，阉党不帮，和阉党对着干的也不帮……那群老小子心黑，手更黑，我整不过他们。”
　　陈迹转头看去，赫然是胖胖的梁猫儿背着梁狗儿。
　　“师父，您认识梁狗儿吗？”陈迹好奇问道。
　　“认识，”姚老头嗤笑一声：“江湖人称秋风刀客，梁狗儿是也。”
　　“秋风刀客？因为他练的是秋风刀法？”
　　“不，是因为他喜欢到处打秋风。”
　　陈迹：啊？
　　“师父，梁狗儿是行官吗？”陈迹好奇问道：“他为什么要依附于刘家？”
　　“修行讲究财侣法地，如你修行需要人参一样，武人修行也需药物打熬自身，”姚老头平静道：“天底下大多修行门径都一样，烧钱如流水，没有依傍，自己练不成势。”
　　“梁狗儿已如此厉害，为何不抢了刘家？”陈迹问道。
　　姚老头嗤笑道：“天下资源皆在官家、世家、道家、佛家手中，少数散落在罗天宗这样的宗门手里。梁狗儿便是再厉害，也抵不住三千骑兵精锐一次冲杀。刘家在豫州大营养着四万余精锐，只听刘阁老一人命令……梁狗儿有几个脑袋敢去抢刘家？”
　　梁猫儿已背着梁狗儿走近了。
　　梁狗儿醉醺醺的睁开眼，指着太平医馆道：“我们就住这里，这里离世子近，他出去玩的时候肯定得带上我！”
　　梁猫儿讪讪的看向姚老头：“不好意思啊，我哥说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衣衫不整的梁狗儿从梁猫儿背上跳下来，大大咧咧的便要往医馆里闯。
　　姚老头抬手拦住他：“慢着。”
　　梁狗儿睁眼，摇摇晃晃的打量着姚老头，许久后惊讶道：“姚太医……老熟人啊，那更好了，我们住姚太医家！”
　　姚老头沉默不语。
　　陈迹有些紧张，他是见过梁狗儿出刀的，那一刀妙到毫巅的切开林朝青的斗笠，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有些担心这样的行官被师父拒绝后胡搅蛮缠，万一伤到师父就不好了。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却见姚老头看了陈迹一眼，然后对梁狗儿缓缓说道：“住医馆倒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教我徒弟练刀。教得好，太平医馆不光让你们住，还管你们的饭。”
　　陈迹怔住。
　　这还是自己那个抠门的师父？
　　梁狗儿嬉笑调侃道：“姚太医，你是开医馆的，你徒弟学刀做什么？难道是最近生意差了，想要制造点伤患？”
　　姚老头慢条斯理道：“你只管教，其余不用管。”
　　却见梁狗儿突然严肃起来：“老头，我只是喝多了，不是喝傻了，我梁家刀道不外传。”
　　姚太医平静道：“我让你教的是刀技，不是你家的刀道。”
　　梁狗儿若有所思，继而哈哈大笑：“成交！走了走了，梁猫儿，咱们有地方住了，进去先找点吃的！不就是教点刀法嘛，这天底下还没有我梁狗儿教不会的刀！”

43、没开刃的刀
　　太平医馆向来与世无争，安西街上，不论多少商贩走的走、来的来，春去秋来，冬至夏至，医馆始终在这，让人看着安心。
　　但太平医馆忽然热闹起来了。
　　世子与郡主翻墙而过，梁狗儿梁猫儿借宿于此，笑声，灶火，络绎不绝的江湖客……
　　陈迹站在门外，神色复杂的看向姚老头：“师父，您是为了让他教我刀技？”
　　姚老头背着双手站于门外，不咸不淡道：“梁家刀道冠绝豫州，这世上有技者多、问道者寡，好好学。”
　　陈迹好奇：“技与道有何区别？”
　　姚老头慢悠悠解答：“道是虚无的方向，技是脚下的路，记住，以道驭技，技必成；以技驭道，技必衰。”
　　“那您还让我先学刀技？”
　　“先学着，如何由刀技入刀道，是梁家自己的不传之秘，可他梁家现在无后，这门本事不定什么时候就失传了，万一梁狗儿心血来潮就传给你了呢……对了，你最近赚不少钱，梁家这两人的伙食费你掏。”
　　陈迹警惕起来：“您还惦记我这仨瓜俩枣？”
　　姚老头：“惦记。”
　　陈迹：“……”
　　此时，后院里响起梁猫儿的声音：“请问一下……我们睡哪里啊？”
　　陈迹赶忙走进去：“睡学徒寝房吧，我们通铺够睡五个人。”
　　梁猫儿赶忙说道：“不用不用，这通铺睡五个人有点挤，我哥睡这里就可以了，我睡厨房。”
　　陈迹笑道：“没事，挤一挤也无妨，马上就要入冬了，厨房能冻死人。”
　　“好吧……”
　　梁狗儿已呼呼大睡，梁猫儿将他轻手轻脚的放于床榻上，为他脱去鞋袜。
　　然而梁猫儿做好这一切之后，自己却不睡，只是转头看向陈迹，小心翼翼说道：“那个……我可以帮忙干活的，打扫卫生、做饭洗衣都可以，我不怕累。”
　　还未等陈迹答话，梁猫儿竟取了木盆，将学徒寝房里的脏衣服、脏袜子拿走，又去厨房灶台下取了一些草木灰，蹲在院子里舀了几瓢水搓洗起来，似是生怕医馆反悔，不愿再收留他们哥俩。
　　草木灰和皂角便是这个时代天然的去污剂，有条件的人家还会加些薄荷、黄岑、荷叶揉搓，洗完后衣服会有淡淡的香气。
　　梁猫儿胖胖的，蹲在地上有些吃力，陈迹思索片刻为他搬来一张小椅子：“坐着洗吧。”
　　梁猫儿抬头笑道：“谢谢……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迹打量着对方，若没有梁狗儿在旁边，这位梁猫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江湖上的人物，更像是某个饭铺里，踏踏实实干活的伙计。
　　“你们一点钱都没有了吗？”陈迹疑惑。
　　“其实我还偷偷存了点，但不能让我哥知道，”梁猫儿憨厚笑道：“我打算攒够钱就去洛城乡下置几亩地，这样我哥就算不给富贵人家卖命，我俩也能活得下去。”
　　“那可不够你哥的酒钱。”
　　“到时候再说吧……”
　　待到梁猫儿将刘曲星、佘登科累积的衣服全洗完，肚子里忽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梁猫儿面色尴尬：“那个……医馆里有吃的吗？随便什么都行，我不挑食的。”
　　陈迹给梁猫儿拿来昨夜剩下的一大盆玉米糁粥、一碟子咸菜、四个杂粮饼子。
　　却见梁猫儿一口气吃完，抹了抹嘴，又无声的看向他。
　　陈迹深吸一口气，又取来四个杂粮饼子和一碟子咸菜……
　　待梁猫儿吃完，陈迹幽幽道：“你哥得赶紧教我刀术了。”
　　“啊？这么急吗，”梁猫儿怔了一下。
　　陈迹认真说道：“你哥再不教，我怕我要反悔了……”
　　梁猫儿赶忙问道：“你以前练过刀吗？”
　　“没练过。”
　　梁猫儿想了想：“那可以让我先教你啊，基础刀技我都会。”
　　说着，他挺着胖胖的身子挥舞了两下：“我爹教我哥练刀的时候，也有让我跟着学的，就是我天赋不好，学不会。”
　　陈迹看着梁猫儿那蹩脚的几下子，挑了挑眉头转移话题：“你哥哥以前就这样吗？”
　　“不这样的，”梁猫儿赶忙说道：“我哥以前不喝酒，也不去那种烟花之地。那会儿我哥是冠绝豫州的大刀客，一个人一柄刀杀了三座山的土匪，寻常江湖人来洛城都得先找他拜码头。”
　　梁猫儿说起哥哥以前的风光，眼里都是回忆与神往。
　　陈迹好奇道：“后来呢？”
　　梁猫儿语气低落下来：“后来我嫂子出现了，她长得很美很温柔，对我哥很好，对我也很好。嫂子见我哥练刀，便缠着他想要学刀，可学完之后，她就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哥不再练刀，喜欢上了喝酒。”
　　梁家刀术不外传，这不仅是梁家祖训，也是梁家人清楚知道修行之秘，一道不可同修。
　　然而梁狗儿将刀术外传，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陈迹好奇问道：“你嫂子再也没出现过吗？”
　　梁猫儿想了想：“我哥说，她可能回了北方景朝……”
　　话音未落，却见梁狗儿醉醺醺的扶着门框怒道：“我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
　　梁猫儿缩了缩脖子：“不提了，不提了。”
　　梁狗儿斜眼看向陈迹：“你很想学刀？”
　　“想，”陈迹诚恳道。
　　“那我问你，想学刀做什么？”梁狗儿又问。
　　“自保。”
　　梁狗儿哈哈大笑起来：“那你不该学刀！刀术大开大合，学刀之人要先有劈开山峦的自信，而不是扯什么自保。想要自保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你的刀了！”
　　陈迹想了想：“那我该学什么？”
　　梁狗儿将自己佩刀抛给陈迹，指着厨房：“拿根木柴来，一刀劈下去我就知道你该学什么了。”
　　陈迹去取来一根木柴立于院中，抽刀而出，一刀顺着木柴裂开的纹路劈了下去。
　　长刀卡在木柴表面，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梁狗儿的刀竟是没开刃的！
　　怎么可能？一柄没开刃的刀，都能凌空劈开林朝青的斗笠？
　　他看向梁狗儿：“这刀怎么没开刃？”
　　梁狗儿大大咧咧道：“因为没必要。”
　　陈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梁狗儿在‘最正经’和‘最不正经’的回答之间，选择了最装的。
　　此时，刘曲星和佘登科也被惊醒，他们扒在门框往外偷看。
　　却见梁狗儿仔细打量着陈迹的劈痕，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言不发的从陈迹手中接过长刀，随手一挥，那立于院子当中的木柴一分为二，切面光滑。
　　梁狗儿转头看向陈迹：“刀是霸道，我梁家的刀术便是不偏不避，管你有没有破绽，我一刀斩过去，你浑身都是破绽。刀在你手里便不像是刀了，更像是专挑破绽、剑走偏锋的剑，所以你不该练刀，得找人学剑。”
　　“性格决定了自己的道吗？”陈迹若有所思。
　　“心与意合，若你走的道和你的心不相符，你便走不远，”梁狗儿解释道。
　　一旁梁猫儿疑惑：“哥，你先前说剑是王道，与咱家刀术很像。”
　　梁狗儿看向陈迹，意味深长道：“我说的剑，可不是腰间长剑，而是景朝武庙里的剑种。所以你不该找我学刀，该去景朝武庙学剑。”
　　陈迹怔了一下。
　　他曾被冰流带入那古老的战场，而那战场之中的人曾问他：何人窃吾剑种？
　　对方说的剑种，与景朝武庙的剑种可有关联？
　　陈迹问道：“只能去景朝武庙学吗？”
　　梁狗儿想了想：“宁朝应该也有人在修，但对方上次出手还是十多年前，见过他出手的人也都死了。”
　　陈迹陷入沉思。
　　若真要去景朝武庙才能修，那是不是自己得在宁朝立个大功，一步步晋升，最终被调回景朝去？
　　可那得等什么时候了。
　　梁狗儿看着他说道：“别练刀了，如今练刀只会让你练歪，以后再想正过来可不容易。”
　　梁猫儿小声嘀咕道：“哥，可他不练的话，咱们住哪？吃什么……”
　　梁狗儿马上改口：“可以先练桩，练步！俗话说的好，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父！步伐是浑身使力的根基，不练步伐的话，你挥拳只用一臂之力，可一条胳膊才多大的力气？练步伐的话，力量由腿及胯，由胯及腰，由腰及臂，这样全身力量汇集于一点，才能……”
　　话未说完，却听有人在医馆门口喊道：“陈迹，陈迹！”
　　佘登科骤然望去，陈迹则皱起眉头，他们俩都听出来，那是春华的声音。
　　佘登科犹豫再三，终究是没有踏出房门，陈迹来到医馆门口好奇问道：“春华姑娘，有事吗？”
　　春华眼眶还是哭肿的样子，她拿出一张请柬低声道：“我家夫人邀请医馆所有人去参加王府下午的文会，说有要事与你详谈。”
　　陈迹翻开红色的请柬，上写：欲九月十日晚间备宴，邀洛城文人雅士，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
　　————靖王府朱云溪。
　　文会是世子办的，而静妃要借这场文会与自己详谈刘家的事情？
　　春华眼巴巴的看着陈迹，轻轻掀开自己的袖子，却见上面全是藤条抽打的鞭痕。
　　陈迹摇摇头：“春华姑娘，给我看这个没用，若我不想去，你便是再被人抽一顿，也与我无关。”
　　春华急了。
　　却听陈迹话锋一转：“不过转告静妃，我会去的。”
　　……
　　今天一章。
　　园长新书《重生：每日到账1亿美金》：当命运之轮开始逆转。
　　这一世，林栋要成为背后的推手，享受顶级富二代的生活。

44、文会
　　红色的请柬，以明黄色的璎珞绳子扎着，内里用金箔贴着祥云图案，多了几分豪气，却又少了几分文人的雅气。
　　这位世子，真的很爱宴请宾朋啊，昨天才办公一场文会，今日又办。
　　陈迹拿着请柬回到医馆，刘曲星凑过来：“好漂亮的请柬……可春华给你的请柬，最好还是别去了吧。”
　　说着，他下意识看了佘登科一眼，小声嘀咕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陈迹可能有危险。”
　　佘登科低着头一言不发。
　　此时，梁狗儿也凑过来，稍一靠近，一身的酒气：“是今天下午的文会啊……怎么今天早上才给你发请柬？”
　　佘登科瓮声瓮气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梁狗儿得意洋洋的解释道：“当然有问题，摆宴讲究‘三请’。第一请，要在宴席的三天之前，发第一次请柬；第二请，要在摆宴当天早上下第二次请柬；第三请，要在宴席开始前一个时辰，下最后一次请柬。提前三天下请柬的那叫‘请客’，当天请的那叫‘抓客’，说明你只是这文会里的陪衬！”
　　“噢，”陈迹点点头，却并不在意。
　　梁狗儿马上补充道：“这种临时‘抓客’的宴席，你去了反而让人瞧不起你，不如我替你去吧！”
　　陈迹：“……你这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他看向刘曲星和佘登科：“如刘师兄所说，我先前在晚星苑问诊时冒犯了静妃，这次要去与她解开误会。你们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就好。”
　　后院里安静下来，刘曲星心生退意，佘登科却往前走了一步：“我跟你一起去，真有什么事也好帮衬一下。”
　　说罢，佘登科还转头看向刘曲星：“你去不去？”
　　刘曲星眼神飘来飘去：“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肯定去，搞得好像就你仗义似的。只是咱也没有适合参加宴席的体面衣服啊，人家都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咱就这么去了多寒碜……我不是找借口啊，我是说咱们上午先去买身衣服，去也得体体面面的去。”
　　佘登科沉闷道：“我没钱。”
　　刘曲星咬咬牙：“我先借你，下月你还我！”
　　梁狗儿在一旁啧啧称奇：“三兄弟同进同退，我竟在你们身上看到了江湖气，难得难得。”
　　梁猫儿一心只怕陈迹不愿学刀了，赶忙补充道：“好好跟着我哥练刀，往后江湖上说不定也会有你们的传说。”
　　然而梁狗儿却嬉笑着拆台：“猫儿啊，你这话可不吉利，江湖上哪有活着的传说？死了，才能成为传说。少年郎，这江湖的侠气已经被打折了脊梁，你们可别听我弟胡说。”
　　梁猫儿推搡着梁狗儿进屋：“哥你快少说两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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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申时，刘曲星一身妥帖的青色长衫，头发以网巾拢住让发丝不乱，头戴樱子瓦楞帽，脚踩陈桥鞋。
　　陈迹打量着对方，这套行头竟被贼眉鼠眼的刘曲星穿出了一副官相，尤其是头顶那乌纱，格外登对。
　　佘登科穿着便简单些，与陈迹一样，头顶只插了根发簪，衣服也只是新买的布衣。
　　三人来到王府侧门递帖子，健仆见了帖子，立马毕恭毕敬的领路，往后花园的飞白池走去。
　　路上，健仆叮嘱着：“望客人只在后花园活动，莫要擅闯女眷后宅。”
　　刘曲星赶忙回应道：“嬷嬷放心，不会的。”
　　再往花园深处走，三人远远便听见文人雅客在丝竹声里高谈阔论。
　　一人朗声说道：“要我说，景朝骑兵不足为惧，如今已然入秋，他们拖到现在还破不了崇礼的关口，已是人困马乏，不日即将退兵。真要闯关，我大宁火炮与火器，也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没错，要说对江山社稷危害最大的并不是景朝，而是阉党！我此次若科举高中，到了殿前必向陛下阐明阉党干政之弊病！”
　　“以林兄大才，此次乡试定能高中解元，殿试时再中状元！”
　　先前那声音赶忙谦虚道：“今年解元非陈问宗莫属，这三年在东林书院，他可是先生们手心里的宝贝啊。”
　　刘曲星小声嘀咕道：“真他娘的能吹牛逼，一个个不是解元就是状元，够你们分嘛？”
　　却见飞白池旁已摆着数十张案几，地上铺了竹席，文人雅士皆席地而坐。
　　不远处，还搭着六个小小的木凉亭，凉亭垂着帘子隔开众人目光，想来是有女眷坐于其中。
　　刘曲星小声问那带路的健仆：“敢问嬷嬷，今日可有哪家小姐来了吗？”
　　健仆回答：“好叫大人知晓，来了七八家贵女呢。”
　　刘曲星被称了‘大人’，当即挺直腰背，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这才到一张空案几前落座。
　　他低声说道：“我娘给我说过，一般办这种文会的时候，各家大人都会让自家夫人带着适龄的女儿来，隔帘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人选。若真被人家挑中，便少走十年弯路。”
　　陈迹感慨：“刘师兄，你真是一点弯路都不想走啊。”
　　案几摆了三排，似是按身份高低来决定谁坐中间、谁坐后面。
　　三人并排坐在最后，佘登科四处张望，寻找着春华的身影，而刘曲星悄悄用手指戳了戳陈迹：“看对面第一排，你那两位嫡亲兄长。”
　　陈迹看去，赫然见到陈问宗端坐着与众人谈着自己的主张，希望朝廷广开言路、振兴吏治。
　　对方坐在人群中，哪怕周围都是文人才子，也如一颗明珠似的能被人一眼挑中。
　　再看凉亭那边，似有好几个女孩正隔着帘子朝陈问宗张望着。
　　再看另一位嫡兄，陈问孝歪坐着，目光不知道飘去了何处。先前对方骑在马上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却被陈问宗比了下去。
　　正打量着，陈问宗与陈迹目光交汇，对方微笑着点头示意，只当他是个一同来参加文会的普通宾客，并没有过多在意。

45、满饮
　　宴席上首处，世子、白鲤郡主坐于案几之后，只是听着众人聊天，并不插话。两人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陈迹看着这文会里的众生相，只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也不知道静妃准备何时找自己聊事情。
　　此时，春华悄然来他身旁，弯腰低声道：“我家夫人请你过去说话。”
　　陈迹打量着文会现场，确定云妃没来参加文会才松了口气。
　　如今，在静妃面前他是密谍司的人，在云妃面前他是景朝军情司的人，颇有种万米高空之上走钢丝的紧张感。
　　他起身随着春华来到一处凉亭之前，他隔着竹帘往里面看去，只能看见静妃模糊的身影。
　　春华退去，这凉亭里外只余陈迹与静妃二人，一帘之隔。
　　静妃许久没有说话，陈迹也就这么站着，两人仿佛都是来专心参加文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静妃平缓问道：“人人都说刘什鱼是被密谍司逼死的，为何你说他是被杀人灭口而死？”
　　陈迹缓缓说道：“是我验的尸，有人串通內狱狱卒，将他伪装成上吊自缢的死状，但实际是被人勒死的，此事密谍司有卷宗可查。”
　　静妃皱眉：“密谍司的卷宗我如何能查？我怎知你是不是在糊弄我？”
　　陈迹站在凉亭之外，思索片刻说道：“您其实知道我说的就是真相，刘家既然能送您那只杯子，自然也不会吝惜刘什鱼这一条人命。我也只是一个为密谍司做事的小人物而已，静妃您的仇不该来找我。”
　　静妃凝声道：“别以为你便脱得了干系，有人给我说，若不是你的话，密谍司也找不到刘什鱼的把柄！你既然让春华带话给我，那便告诉我该如何报仇，不然你也得死！”
　　陈迹看着面前的文人雅士，别人谈论风花雪月与政治理想，他却在另一个世界里谈论生死：“夫人，刘家如今谁在洛城主事，是刘明显吗？”
　　听到这名字，静妃语气里明显怨毒起来：“就是他！”
　　静妃压抑着的语气里有些癫狂，先是丧子，隔天又失去了亲近的侄子，接连悲恸已经让她处在失控的边缘。
　　陈迹在心中称赞刘明显的好演技，对方包围周府的当晚披麻戴孝，眼眶通红、神情疲惫，怎么看都是个大孝子：“您想怎么报复？”
　　“我要他不得好死！”
　　陈迹舒了口气，仇恨已转移至刘明显身上：“他什么时候赠予您杯子的？”
　　“开春时！”
　　陈迹再问：“当时，必然是他让您做什么事情，您没有答应，所以他才会想要送您这支杯子来报复您。我想问问，那时候他到底托您办什么事情？”
　　“你问这些做什么？”
　　陈迹回应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如何报复他呢？”
　　静妃沉思片刻：“那时，王爷的一名旧部将升任提督，提领两千兵马驻守洛城匠作监。刘明显要我以王爷的名义，帮他联系一下这名旧部……”
　　陈迹怔了一下。
　　周成义安排瘦马翠环是为了接近匠作监，刘明显委托静妃之事，也是为了接近驻守匠作监的领兵提督。
　　匠作监为何如此重要，需要军情司与刘家如此煞费苦心？而且这宁朝的匠作监为何需要两千精兵驻守？！
　　等等。
　　方才还有文人曾说，若有景朝骑兵逼近崇礼关，宁朝守将便可用火炮、火器将对方击退。
　　陈迹脑海中如一线光亮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景朝军情司想要宁朝的火器制造秘方！
　　这就是军情司司主向刘家索要的诚意！
　　而刘家已与云妃合作，拿到了火器，那只杯子便不只是想要杀掉孩子这么简单……
　　云妃的合作条件，恐怕就是要刘家杀了不听话的静妃、帮自己成为正妃，作为投名状。
　　不然云妃怎么会站在刘家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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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思索间，陈迹听到席间有人高声问道：“问宗兄，陈家一门双杰，今年乡试都有夺解元之相。可前阵子我听说你们还有个弟弟，为何一直没有见过啊。”
　　“不对吧，我记得家父曾问过陈伯父家中有几个孩子，伯父当时说两儿一女！”
　　陈迹抬眼看去，自己那两位嫡兄如人中龙凤，是一众文人的焦点，家事自然也被人关注着。
　　最先问起此事之人疑惑道：“问宗兄，难道是我听错了？”
　　一旁的陈问孝开口道：“我们那弟弟品行不良，所以家父只当陈家没有他。”
　　肥头大耳的胖子来了兴致：“怎么说，难道还有隐情？”
　　陈问宗瞪了陈问孝一眼：“此为家丑，休要再提。”
　　陈问孝却不管那么多，自顾自说道：“我那弟弟陈迹幼时便沉迷烟花之地，还是红衣巷里的赌坊常客。三年前，家父本打算让他也去东林书院念书的，却没想到，赌坊拿着一张借据来讨赌债，足足六百两之多！”
　　“什么？”
　　“六百两！”
　　陈问宗皱眉看向陈问孝：“莫要再说了，污了自家的门楣，徒给他人增添笑柄！”
　　陈问孝大大咧咧的拿起酒杯，饮了一口酒：“那小子劣迹斑斑，瞒又怎么瞒得住？兄长不要自欺欺人了。”
　　他看向众人：“家父得知此事之后，便令管家带着家仆去查，结果发现他不单单在那一家欠了赌账，红衣巷里合计六家赌坊，他家家欠债。”
　　“然后呢？”
　　“然后？家父当即便要打杀他，还是我母亲心慈拦了一下，说给他找个营生自生自灭。家母先是让他去药店当了伙计，后来他嫌药店当伙计太累，又求我母亲给他捐了点银子，送去太医馆当学徒，如今已不知身在何处。”
　　席间，有人感慨：“啧啧，出了赌徒，真是家门不幸啊。”
　　然而却听砰的一声，只见佘登科掀桌而起：“放屁，陈迹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赌徒，也没有好吃懒做！”
　　案几上的食物撒了一地，连同酒水也泼在前桌文人身上。
　　众人朝佘登科看来，陈问孝疑惑的看向世子：“世子，这位是？”
　　世子也有点懵，这不是自己请的人啊。
　　佘登科自报家门：“我是太医馆的学徒佘登科，与陈迹同窗两年，他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陈问孝眯起眼睛：“陈迹是我弟弟，我当然更了解他。”
　　佘登科气的脸色涨红：“你了解个……”
　　“登科？进士登科、状元及第？哈哈哈！”忽然有人笑了起来：“起这等远大的名字，怎的不去参加科举，却去医馆当了学徒？”
　　“还有这身布衣，怎么好意思来参加文会？”
　　刘曲星也听不下去了，顿时站起身来怒道：“穿什么衣服跟文会有什么关系？我们与陈迹相识两年，他绝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种人。”
　　“哟，你们瞧他倒是穿得像模像样，只是我看着樱子瓦楞帽不像是李记做的，倒像是小工坊仿造的。”
　　刘曲星语塞，他确实图便宜买了仿的。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白鲤郡主站起身来大声问道：“书院先生便是教你们这样以貌取人的吗？他穿什么做什么，与他说的有何干系？诸位应该都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陈迹吧，我也没见过，但这两人赌上面子也要帮忙说说话的人，在我看来应该不会太差。”
　　世子哈哈大笑起来：“白鲤说的有道理啊，我且问问诸位，若有人在外诬陷你时，可有一人会为你辩白？诸位身旁，可有这样的朋友？”
　　说着，世子竟遥遥对佘登科与刘曲星举起杯子：“钦佩，满饮！”

46、艺术
　　宴席上，众人沉默，连抚琴声都断了。
　　他们不好再讥笑佘登科、刘曲星的名字与穿着，也不禁反思，若是自己被人污蔑，又有几人愿意站出来替自己鸣不平？
　　寻常人听到你的谣言，只会学了别人的三言两语来讲给你听。
　　可你未必在意别人怎么说，你或许更在意，别人说你谣言的时候，你的朋友有没有替你说什么。
　　陈迹没想到佘登科与刘曲星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正是因为没想到，才会意外。
　　此时，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王府中的酒杯略小，他嫌不过瘾，便想唤人换一只大些的酒碗。
　　然而被白鲤郡主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江湖气，自然是与文人雅会格格不入的。
　　只是，世子小声嘀咕道：“这帮文人，终究不如江湖人有趣……陈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此时，白鲤郡主看向陈问孝：“请问一下，你那弟弟的借据可属实？”
　　陈问孝敛起袖子正襟危坐：“吾弟陈迹好赌，欠七家赌坊合计一千二百三十一两白银，以上句句属实。”
　　一位文人向郡主拱手道：“问孝人品贵重，断然不会在此事上撒谎的。”
　　“好吧，”白鲤郡主泄了口气。
　　陈迹在凉亭旁边默默听着，他也在思考曾经的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真的是个赌徒么？
　　有可能，毕竟赌坊那一张张借据做不了假，这种事情很好查证。
　　但那些事跟自己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竹帘后的静妃，隐约朝陈迹看来：“你家人不知道你是密谍司的人吗？”
　　陈迹回答道：“回禀夫人，我不是密谍司的人，最多算是密谍司的鹞隼，连密谍都不是。”
　　“哦？”静妃有些疑惑：“你是为了什么给密谍司卖命的？”
　　陈迹坦然回答：“为了钱，帮他们找一次线索便给我五十两银子。”
　　静妃怔了一下：“才五十两？为了五十两银子，你就豁出命给密谍司做事了？”
　　此时，她已然信了陈问孝所言，这医馆学徒果然是个赌徒，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然而陈迹心说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吧，自己累死累活才赚五十两，结果这点小钱放静妃、云妃眼里，根本就不算事。
　　静妃在竹帘后，缓缓靠在自己的软榻上：“帮我报仇，事成给你一千两白银。”
　　陈迹想了想：“您是要刘明显死？”
　　“没错。”
　　“刘大人身边有潜藏的高手，平日又深居简出，杀他不易；若借密谍司之手，云羊与皎兔都被他整倒了，更是难上加难……您想报仇，得五千两。”
　　“两千两，不可再多。”
　　“成交。”
　　陈迹松了口气，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
　　有这两千两银子傍身，他就敢再探內狱，将所有冰流收完，点燃上百盏炉火。
　　到时候，只要没有行官出手，寻常三五个密谍休想将自己怎么样。
　　正思索间，静妃忽然问道：“你觉得春华如何？桃李年华，正是可人的时候，虽比你大些，但知道疼人。当初从扬州买她，可是花了我一百两银子。”
　　陈迹赶忙回道：“夫人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给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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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间。
　　陈问宗看向佘登科与刘曲星二人，探寻道：“你们是我弟弟的同僚吗，他近来可好？今天有没有来？”
　　“来了，他最近过得好不好，你个做哥哥的不去问他，问我作甚，”佘登科沉闷回应。
　　陈问宗面露尴尬：“说得也是。”
　　陈问孝面色一沉：“他自己做下那种事，我们为何还要关心他？”
　　宁朝以纲常伦理治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便是约束整个社会的秩序，可是，大家虽然嘴上说着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但这天下间有几个非亲生的父母，真能将妾室的孩子视若己出？
　　不过是做做面子罢了。
　　刘曲星刚要张嘴反驳，却被人拍了拍肩膀，他转身看去，陈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席间。
　　陈迹隔空朝陈问宗、陈问孝拱了拱手：“两位兄长，今日久别重逢，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若就这么算了吧，毕竟这是世子办的文会，不要惊扰了其他宾客的文会。”
　　白鲤看见陈迹出现，赶忙拽了拽世子的胳膊：“哥，是他诶，收咱们过路费，给咱们架梯子的那个，早知道不帮他说话了！”
　　世子哈哈一笑：“我倒觉得没有白帮，你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他连靖王世子的过路费都敢收啊！”
　　白鲤撇撇嘴：“一次收三两银子，心都是黑的。不过……虽然他这人很恶劣，但我感觉不像是赌徒啊。”
　　世子笑道：“你见过赌徒是什么样子？”
　　白鲤回忆思索：“我跟着你去赌坊时见过啊，赌坊里的赌徒一个个失了心智，对赌以外的事情毫不上心，眼里全是血丝，衣服脏脏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可他很干净，精气神很足。”
　　赌徒心里只有赌，醒了就赌，赌完了就睡，哪有功夫注意自己的仪貌？
　　世子点点头：“确实不像。反正小和尚说他已经戒掉贪与嗔，我信小和尚的。”
　　“他哪里改过自新了，就算不赌了，也还是很恶劣！”白鲤闷气道。
　　世子笑着安抚道：“好了好了，三两银子也不过是你的一盒胭脂水粉而已。”
　　此时，陈问宗见陈迹有些面熟。
　　也是这一刻，陈问宗才想起，陈迹先前曾在席间注视过自己，自己竟没认出对方来。
　　当然，也是大家以前就不亲近的原因吧，母亲一直叮嘱自己不要与对方来往。
　　陈问宗起身：“先前是问孝不对，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迹笑了笑：“没事，嘴长在别人身上，怎么说也拦不住。”
　　陈问宗说道：“近来父亲都在家中，你有空也回来尽尽孝道，他见你如今已改过自新、踏踏实实学医，必然是开心的。”
　　陈迹回答道：“太医馆学业也挺忙的，所以……不必了。”
　　他没有打算回陈家，甚至以后都不打算再回去了。如他对姚老头所说，他真的已经将医馆当做了家。
　　陈迹能理解，家里有个赌徒儿子，母亲身份还有嫌疑，自然是不受人待见的。
　　既然不受待见，那便不再往来了，也免得大家还需要逢场作戏。
　　此时，一人起身笑道：“所谓君臣父子，纲礼乱不得，或许你埋怨你父亲当初没有送你去东林书院，亦或是埋怨他冷落了你，但他终究是父亲，你终究是儿子，该尽的孝道，还是要尽的。”
　　陈迹看着对方的面容有些疑惑：“你是？”
　　说话之人风姿俊朗，一身蓝色儒衫，头戴一顶精致的乌纱帽，腰缠玉带，带子上还挂着一枚玉佩，价值不菲。
　　对方听陈迹问起，便傲然矜持道：“东林书院，林朝京。”
　　似乎只需要道出这个名字，陈迹就该知道他是谁了。
　　但陈迹注意力不在此，他只恍然于，难怪自己觉得对方眼熟！
　　这位林朝京竟与主刑司林朝青长得有八分相似，想来不是亲兄弟也是沾亲带故的。
　　可陈迹分明记得这个声音，便是这林朝京说要殿试时贬斥阉党……林朝青就是阉党的一员啊。
　　他不再多想，只是拍了拍刘曲星与佘登科：“我们走罢，这里不适合我们，抱歉还让你们为我受气。”
　　“嗯，走吧，”刘曲星吸了吸鼻子。
　　“稍等一下，”林朝京朗声道：“三位也是来参加文会的，想必也是心中有锦绣之人，方才大家都把自己新作拿出来诵读，却不知三位有何作品带来吗？”
　　陈迹直视着林朝京，沉默不语。
　　作品吗？他没有作品。
　　要抄自己曾经那个世界的作品吗？他也抄不来。
　　陈迹偏科严重，这些年来一直钻研理科、科普类、推理类、侦查和反侦察类的知识，即便钻研文科的一些内容，也只是学习密码学。
　　所以，你让他现在整出火药来问题不大，但背首诗实在是为难他……
　　真要背诗的话，大概也只能每首背个最出名的那一句。
　　例如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前后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重阳节的典故压在陈迹心口，他还不知道这世界与自己那个世界到底有何联系，若背出来的诗是有人写过的，便闹笑话了。
　　等等！
　　陈迹脑中思绪忽然如拨云见日，万里晴空。
　　早先的烟霾，瞬间破散：火药？
　　火药！
　　自己固然不会背诗，可自己会制作火药啊。
　　诗词是艺术，难道爆炸就不是艺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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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会儿还有一章

47、人行天地间
　　有些学问，若无人点破时，你千辛万苦也未必能知道是什么，可一旦点破，它又无甚稀奇：例如火药配方。
　　就以最简便的口诀“一硝二磺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土硝、硫磺、木炭，以这个时代十六两一斤的铜秤来配，便是16：2：3的配比。
　　加白糖是为了增加燃烧时的气体产量，这个火药配比在密闭空间里爆炸，堪比室内微型核弹，恐怕云羊、司曹这样的行官也扛不住。
　　硫磺，医馆就有。
　　木炭，也好制作。
　　所谓土硝，学名硝酸钾，其实就是土墙墙皮上的墙霜，古代人制作烟花爆竹时，便是“挖墙根”得来的土硝。
　　如今洛城还有极多砖土混建的房屋，陈迹印象里墙霜到处都是。
　　景朝军情司千辛万苦寻觅的火器秘方，与其去找刘家，倒还不如找陈迹！
　　即便是各式各样的前膛铳图纸，对陈迹来说又有何难？前膛铳由前膛、药室和尾銎构成。小到手铳，大到城门炮铳，陈迹都略通一二……
　　但最关键的还是，陈迹来这里之后，每每遇见云羊、皎兔、司曹这样的人物，都处处受制于人，只因为他没有反抗的能力。
　　可现在他有了。
　　下一刻，有人打断陈迹的思索：“敢问三位，可有何作品？怎么不说话了。”
　　刘曲星和佘登科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人家这是文会，自己什么作品也没有就来蹭吃蹭喝，确实不妥。
　　然而陈迹突然展颜笑道：“我们只是拿了王府给医馆的请柬来蹭吃蹭喝，并不擅长此道，所以各位尽兴，我们告辞了。佘师兄、刘师兄，听医馆对面饭铺伙计小张哥说，隔壁政和街上有家穆新斋刀削面做得极好，我请你们吃。”
　　说罢，他转身离去，并未有难堪神色，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必为了面子逞强。
　　大家术业有专攻，你懂艺术，我也懂艺术……我的艺术，说不定还能送走你的艺术。
　　陈问宗、陈问孝看着陈迹的背影恬淡自得，与朋友说笑间，似乎完全没有受文会影响，也没将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忽然觉得陈迹并不是在说气话，而是真的没有想过回到陈家。
　　可陈家那高大光鲜的门楣，难道不是人人都向往的吗，怎会有人主动割舍呢？
　　席间，白鲤郡主看向世子：“哥，是你邀请他来的吗？”
　　“不是啊，”世子摇摇头：“我也不记得给医馆送过请柬……不过不重要！”
　　白鲤郡主思索片刻，竟突然起身：“这里没意思，我出去走走！”
　　世子看着妹妹的背影欲言又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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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路上。
　　“佘师兄，为何替我出头？”陈迹好奇道。
　　佘登科走在路上，高壮的身影却因为低着头，显得不那么魁梧了，他低声道：“昨日差点害了你，对不起，我当时昏了头。咱们两年的交情，被我给毁了，我真该死。”
　　陈迹又问：“你当时只是为了救春华一命吗？”
　　“也有私心，春华说这件事情如果做成，她就去求静妃将她许配给我，往后我俩安心过日子。”
　　刘曲星讥讽道：“春华说什么你都信，你家那么穷，她能舍了王府的荣华富贵跟你？”
　　佘登科反驳道：“她不是那种人……陈迹，这件事能不能别给我哥和我爹说，他们知道了肯定打死我。”
　　“放心，不会的，”陈迹笑道。
　　一旁的刘曲星有些懊恼：“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想的，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也真是不争气，都文曲星下凡了，怎么就读不懂那些经义呢。现在出门自我介绍，都有点不好意思提自己的名字了。”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便是宁朝读书人最大的梦想。
　　可这不是陈迹的梦想。
　　他的梦想是什么？他曾经的梦想是做外交武官，可宁朝与景朝都不值得他卖命，于是他现在也就没了梦想。
　　没有想守护的人，没有想守护的地方，只能勉强自保，被这时代的洪流推着走。
　　今天，火药与剑种这两个词，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这两样东西放上天平，也许代表命运的天平，就会向他倾斜了。
　　正思索着，身后有人喊道：“陈迹！”
　　陈迹回头看去，却见白鲤郡主追了上来，对方还是一副英姿飒爽的打扮，不变的是白衣与红坠。
　　不过，她今日头顶扎着银丝云髻，云髻之下则是一圈珠子璎珞，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陈迹疑惑道：“郡主有事吗？”
　　白鲤也不说缘由，只是大手一挥：“走，请你们去政和街吃饭，就吃你说的那个刀削面！”
　　说罢，白鲤背着双手在前面带路，脚步一踮一踮的得意洋洋，陈迹看去，只觉得对方像一只自由的羚羊。
　　师兄弟三人相视一眼，陈迹忽然说道：“你们先去，我回医馆喊一下梁猫儿……”
　　两刻钟后，刀削面馆里，白鲤郡主胳膊放在桌面上撑着下巴，目瞪口呆的看着梁猫儿面前摞着高高的碗碟：“五碗、六碗、七碗……陈迹，你也太不是东西了！”
　　陈迹则笑着看向梁猫儿：“今晚吃饱了，明早可就不要吃这么多了哦。”
　　梁猫儿小心翼翼的看向白鲤：“郡主……我是不是太能吃了？”
　　陈迹严肃说道：“郡主侠义心肠，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怎会嫌你吃得多？”
　　“没事没事，一碗面才几个钱！”白鲤苦着小脸掏出荷包来：“不过你也太能吃了……难怪昨夜大家都在喝酒，只有你在旁边闷头狂吃。”
　　梁猫儿尴尬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从小就能吃，我哥十岁的时候我三岁，结果我吃得比他还多。”
　　白鲤不再计较此事，既然请客嘛，那就大大方方的请。
　　她将饭钱结了之后，转头看向陈迹好奇道：“先前他们在文会上那么说你，你怎么也不生气啊？”
　　“没什么好生气的。”
　　“那我帮你说话了，以后能不能不收我过路费？”
　　“不行。”
　　白鲤生气了：“以后再也不帮你说话了，就让他们把你骂臭！”
　　陈迹笑道：“他们想怎么说都行，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一旁刘曲星忽然说道：“陈迹，其实你会写诗，我见过。”
　　“嗯？”陈迹愣了一下。
　　刘曲星低声说道：“我见在你半夜偷偷学习的时候，在药方背面做摘抄，于是就趁你睡觉的时候偷偷拿来看你摘抄了什么，结果看到了半句诗。”
　　白鲤疑惑：“写的什么？”
　　“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白鲤只觉得这半句诗念出来，她宛如独自走在皑皑雪山中，黄昏笼罩，格外孤独。
　　那一天陈迹从黄昏中醒来，街上人来人往，自己却没有等到家人，夜里随手写下一句潦草的诗，却被刘曲星看到了。
　　白鲤缓缓看向陈迹：“这是你……”
　　还未等她说话，后面探出个脑袋惊诧道：“陈迹，这是你的诗吗？你既然会写，刚刚文会上为何不说？”
　　陈迹也怔住了，却见世子与小和尚就在身后，这位文会的主角，竟不知何时也偷偷跑了出来，这么草率的吗！？
　　而且有些奇怪，这世界没有这句诗吗？明明重阳节的典故都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的厚着脸皮回应道：“这半句偶得，想要全诗却是没有。另外，我也无意此道，诗书不是我的志向。”
　　世子憋了半天，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笑道：“那个……你不是想赚钱吗，这半句诗能不能卖给我啊？”
　　陈迹：啊？
　　世子解释道：“在东林书院这三年，可把我憋死了，那些文人一天一首诗，看见荷花写一首，看见月色又写一首，我却连个屁都没有。我知道好些个文人在背后说我是草包世子来着，就一直想写首诗震震他们，但实在写不出来……要不这样，你这半句够厉害，十两银子卖给我，我有了面子，你有了银子，如何？”
　　“成交！”
　　写诗没必要，但卖半句诗的话……可以。

48、金猪
　　面馆里，硕大的灶台上搭着一口巨大的锅，蒸腾着白汽。
　　削面师父将面团一只手举于肩上，另一只手上，刀片削个不停，宛如江湖里藏于民间的刀客。
　　只见一条条面片子飞入锅中，薄厚适宜。
　　面盛入碗中，再捞出一勺肥嫩的牛肉与汤汁浇上，虽简单却美味。
　　灶火与炊烟，便是这人世间里最朴素的市井烟火气。
　　世子对面馆伙计招招手：“伙计，来一碗刀削面。”
　　伙计也是认得他的，当即笑道：“好嘞，世子您等好，马上就来！”
　　陈迹诧异：“世子，这里的伙计认识你啊。”
　　世子在面馆的木桌子旁坐下，随意的用面料精致的袖子擦了擦桌面：“没去东林书院的时候常来，在书院的时候就常常想这一口。”
　　“你身为世子，怎会来这小面馆吃东西？”
　　世子从桌上木桶里抽出一双筷子来：“在王府里，食物从膳房到屋里得走上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饭端到你面前都凉了，我小时候说我想去厨房吃，他们又说我没规矩……不像这里，面端到你面前还是热腾腾的，加点醋，掰两瓣蒜，吃的舒服。”
　　“面馆伙计好像也不在意你世子的身份啊。”
　　“哈哈，”世子洋洋得意：“父亲教导我们与人为善，不可自持身份高高在上，你没看街坊邻居都喜欢我吗，这可是我父亲十多年在洛城积攒下的声望！”
　　陈迹不再追问，这样的世子和靖王，在一个人被分为三六九等的世界里，本就不寻常。
　　伙计将世子的刀削面端上桌，世子搓了搓筷子，一边往碗里倒醋，一边看向白鲤：“白鲤，给他十两银子吧，那半句诗归我了……白鲤？”
　　白鲤回过神来：“怎么了？”
　　世子好奇道：“你刚才想什么呢，都想出神了。”
　　“哦，”白鲤回应道：“我在想陈迹刚刚那半句诗……我也说不上哪里好，就觉得很有意境。”
　　世子笑道：“那咱俩一样，我也觉得好，但我说不出哪里好，付钱吧。”
　　白鲤郡主瞥了陈迹一眼，这次倒是没有不情愿，她干脆利落的打开荷包，从里面取了一枚金瓜子：“给你，足金足重，可以到钱庄换十两银子。”
　　陈迹觉得有趣，这位白鲤郡主的荷包里，不是金瓜子就是银花生，全是可以吃的。
　　世子看向他，好奇问道：“还有没有别的诗，统统拿出来卖给我，备用。”
　　“要那么多做什么？”陈迹疑惑。
　　世子笑道：“这你不懂了吧，一次一句不够过瘾，要一次十句、一次百句才能给那些文人一些震撼。”
　　陈迹想了想：“佳句天成，妙手偶得，写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等。”
　　要背诵整首诗的话，他只会鹅鹅鹅、静夜思、悯农……但半句可就多了。
　　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谁还不会个几十句？
　　但一次不能拿出太多，拿太多，可就不值钱了……
　　世子急了：“你以前写得应该还有吧，拿出来卖我呗！”
　　一旁白鲤郡主竟然帮着陈迹说话：“哥，写诗哪有那么容易，等他再有好句了吧，勉强出来的诗也没有意思。”
　　“行吧，”世子意犹未尽，他嘴中念着‘人行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只觉得越琢磨越有味道。
　　想到这句诗以后是自己的了，他当即从白鲤的荷包里取出一枚银花生拍在桌子上，大喊：“老板，今日本世子开心，来你店里吃面的客人，一律我请！”
　　陈迹挑了挑眉头，怎么没见世子自己付过钱，全是让白鲤郡主买单？
　　难怪这位世子去哪都要带着白鲤郡主，恐怕是靖王担心他学坏，所以不给零花钱，然后他就傍着自己妹妹的小金库？
　　可能，太有可能了！
　　这样看来，世子是假大款，白鲤郡主才是真正的小富婆！
　　佘登科提醒道：“陈迹，咱们该回去了，这会儿要打烊，师父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的，”陈迹起身向世子等人告别：“世子、郡主，我们先回去了，夜里会提前给各位准备好梯子。”
　　世子：“……地道，江湖儿女！”
　　待到陈迹等人走后，白鲤看向世子：“哥，我越来越觉得他不像赌徒。”
　　“确实不像。”世子看向一旁正在默默念经的小和尚：“小和尚，父亲说你有‘他心通’的神通，你怎么说？”
　　小和尚微笑道：“陈迹施主有赌性，赌性还很大，但他赌的不是钱，而是命。这种人，生来便是要游走在刀尖上的人物。”
　　白鲤嘀咕道：“越说越玄乎了，小和尚，改改你故弄玄虚的毛病！”
　　小和尚无奈：“我不是故弄玄虚，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们形容。”
　　白鲤不再理他，转头看向世子：“哥，你怎么也出来了？”
　　世子吞了口面，咬了口蒜，含糊不清说道：“没事，我就跟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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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原本宽敞的通铺，却因梁狗儿和梁猫儿显得有些拥挤。
　　陈迹轻手轻脚起身，拿起一只竹筒和一支竹片来到院中，将墙皮上一层层白霜给拨了下来。
　　光是这一座小小四合院的积年累月的墙霜，便能装满半支竹筒，这偌大的洛城，还不知道能配出多少火药来……
　　今晚是云妃与景朝军情司交易货物的日子，陈迹已在上午去东市买衣服时，将情报传递给了百鹿阁后院里的那位司曹。
　　至于他们交易是否能成功，便不关陈迹的事了。
　　如今云羊与皎兔锒铛入狱，密谍司新的主事人还未到来，陈迹也有了难得的清闲好时光。
　　练练刀，做做炸药，像一个寻常老百姓似的惬意。
　　陈迹正拨刮着墙上的土硝，门外竟响起轻微的敲门声。
　　他皱起眉头，是等待世子出去玩的江湖人吗？可世子还没来呢。
　　陈迹将竹筒藏在水缸后面，轻轻靠近门边：“谁啊？”
　　门外有人和和气气说道：“金猪。”
　　陈迹心中一凛。
　　密谍司十二生肖，金猪？
　　怎么来得这么快！
　　原本他以为，新的洛城主事人起码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抵达，他也有一个月的时间来慢慢准备。
　　但金猪来得很快，不仅超乎他的预料，恐怕也超乎军情司与刘家的预料！
　　陈迹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医馆大门推开，笑脸相迎：“敢问是密谍司金猪大人？”
　　门外站着个胖胖的年轻人，脚踩草鞋，头戴斗笠，身上穿得是粗布衣，宛如刚从乡下田庄进城的佃户。
　　对方笑容和煦，完全没有云羊与皎兔的阴翳杀气：“是我，密谍司金猪，本名宋乾。我来洛城第一件事情，便是来找你。”
　　陈迹不动声色的让开身子：“怎么是金猪大人来了，云羊与皎兔大人呢。”
　　按照逻辑，他一个医馆学徒是不该知道这两人被主刑司抓走的，所以做戏要做足。
　　金猪走进医馆，一边打量着医馆正堂的环境，一边笑着回应：“云羊和皎兔闯了大祸，如今已锒铛入狱……没人来知会你一声吗？”
　　“没有，”陈迹摇摇头：“云羊与皎兔大人待我不错，他们为何入狱？”
　　金猪摇摇头：“你误会云羊与皎兔了，恐怕还不知道他们抢你功劳的事情，放心，这次我来，谁也抢不了你的功劳了。”
　　陈迹试探道：“金猪大人是从京城来的吗？”
　　“不是，云羊与皎兔到洛城的时候，我便已经洛城外的解烦卫孟津大营了。你别说，孟津地界的黄河大鲤鱼真的很好吃，尤其是当地的红烧浇头，香得很。”
　　陈迹惊讶：“金猪大人一直都在洛城？！”

49、上三位
　　金猪看向陈迹，笑眯眯说道：“内相大人运筹帷幄，他知云羊与皎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让我早早在旁边等着，等他们阴沟里翻船时赶紧顶上。此时军情司与刘家恐怕都没想到我已经在洛城了，正是暗算……抓捕他们的好时机。”
　　陈迹心中危机感大增，这内相好深沉缜密的心思。
　　原来云羊与皎兔只是被推出来迷惑视线的，一旦云羊与皎兔翻船，敌人便会因短暂的胜利而松懈下来，此时再由金猪悄然入场，敌在明，我在暗，定然有所斩获。
　　恐怕提前半年提拔云羊和皎兔成为十二生肖，就是为了这一刻！
　　连自己人都算计得如此凶狠，也难怪外界都称其为“毒相”！
　　陈迹拱了拱手：“金猪大人，我并不是密谍司的人，还望大人不要将机密泄露给我。”
　　金猪走过来，亲昵的握住陈迹的手，笑容满面：“当然要告诉你了，我还指望你加入密谍司帮我立功呢！对了，还没告诉你好消息，内相大人有旨，特批你加入密谍司。往后咱们便是同僚了，以你的才智，必然青云直上。”
　　陈迹的手被金猪那肥硕的手掌握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赶忙谦卑道：“金猪大人过奖，我哪有那个本事。”
　　“你当然有！”金猪赞叹道：“我原本以为云羊在周成义那里就会翻船，只需一天便得灰溜溜的离开洛城。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找到了罪证，还钉死了刘什鱼，连刘家老太爷假死之事都调查出来了。当时我还纳闷，这俩货杀人倒是厉害，可何时又会其他本领了？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你！”
　　“不是我，”陈迹摇头：“金猪大人，我不过是个医馆学徒。”
　　“别谦虚啦，林朝青已经将事情经过禀报内相大人，梦鸡也将梦中审讯你的事情报于内相大人，两件事对在一起，自然真相大白。”
　　陈迹恍然，难怪金猪会来找自己，原来内相已知晓自己的存在。
　　他好奇道：“我听闻云羊大人说，密谍遴选非常严格。”
　　金猪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在刘什鱼案里表现抢眼，令内相大人起了爱才之心，自然特事特办。”
　　“加入密谍司有什么好处吗？俸禄是多少啊，”陈迹问道。
　　“俸禄？”金猪哈哈一笑：“雀级一年俸禄二十四两白银，雉级二十六两。到了鸽级，一年俸禄二十八两白银，此时已可与大县县令平起平坐，再到海东青就更了不得，寻常知府见你都要客客气气。你可知海东青为何物？此獠天性凶柄，若是饿了，天上什么东西它都会攻击。”
　　“十二生肖呢？”陈迹又问道。
　　“你想当十二生肖？”金猪饶有兴致的打量陈迹，嘴上却不停：“十二生肖自然是比海东青更厉害一些，手持王令旗牌，遇事可先斩后奏……只是十二生肖之间也有不同。”
　　“啊？”
　　“十二生肖分为甲乙丙丁，丁三便是鼠、兔、羊。”
　　陈迹心中暗忖，原来云羊与皎兔在十二生肖里地位最低。
　　金猪继续说道：“接下来便是丙三，如今是金猪、宝猴、梦鸡。”
　　“乙三呢？”
　　“尸狗、山牛、玄蛇。”
　　“甲三呢？”
　　金猪笑道：“甲三可就厉害了，正所谓铁打的‘上三’，流水的‘下九’。这些年来其他生肖基本都换过人，唯有上三位如不倒翁般，从未办错过差事，从未换过人。”
　　“这三人便是白龙、天马、病虎！”
　　“上三位生肖的权柄自然也与我等不同，我们还需要向吴秀大人禀报，再由他转达。上三位却是直接向内相大人汇报事宜的，他们要做什么、在做什么，也不是我们可以打听的。若有调度，下九生肖必须无条件服从上三位。”
　　医馆里安静下来，直至此刻，陈迹才对密谍司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
　　金猪不再说话，他摘下自己的斗笠放在柜台上，容陈迹消化这些内容。
　　陈迹在这宁谧的环境里迅速思索，对方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么多？是因为城府不深吗，不会的。
　　若对方城府不深，也不会耐心等到此时才出现了。
　　这哪里是金猪，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
　　陈迹问道：“敢问……云羊和皎兔两位大人如今去哪了。”
　　金猪笑道：“原本是要押送京城听候发落的，结果内相大人的旨意来了，不用回京，直接发配岭南。”
　　陈迹摇摇头：“金猪大人，我可以不加入密谍司吗，连云羊与皎兔大人那么厉害的人物都落得个锒铛入狱，我的下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放心，我会保你的。”
　　就在此时，后院忽然传来动静。
　　陈迹往后院看了一眼，再回头时，金猪已然不见了！
　　他抬头向上看去，却见金猪那臃肿的身形不知何时跃上了房梁，蹲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迹：“……”
　　这位金猪，有点风吹草动真是躲得比谁都快啊！
　　金猪在房梁上微微眯着眼睛，如临大敌，他低声道：“小子，去查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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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院院墙处，白鲤的脑袋从后面露了出来，小心打量着院子，当她看见陈迹时，忽的气馁了。
　　她还以为今天出来得晚，等陈迹睡了就可以省一笔过路费，却没想到这医馆学徒竟是不用睡觉似的！
　　白鲤扒着院墙看向陈迹，好奇道：“喂，你大半夜的在院子里干嘛呢？”
　　陈迹理直气壮道：“收过路费啊。”
　　白鲤更生气了，她翻过院墙，顺着梯子爬了下来，气鼓鼓的从荷包里掏出四枚银花生，狠狠地拍在陈迹手心里：“你以后别叫陈迹了，叫陈黑心吧！”
　　“咦，怎么是四枚？”陈迹疑惑。
　　此时，墙头又冒出个脑袋，是个陌生女孩。
　　白鲤对她招招手：“灵韵，里面有梯子，顺着梯子下来。”
　　却见女孩穿着一身藏青色衣服，头上插着一根青玉簪，做男孩打扮，轻巧的翻进院中。
　　世子与小和尚紧随其后。
　　名为灵韵的女孩，看着陈迹手心里的四枚银花生，奇怪道：“这是做什么。”
　　白鲤解释道：“这是给他的过路费呢。”
　　“过路费？”朱灵韵怔了一下，下意识便说道：“太医院不是咱们王府的吗，他不过是咱们王府养着的医馆学徒，为何还要给他过路费。”
　　陈迹看向白鲤：“这位是？”
　　“这位是我妹妹，朱灵韵，”白鲤笑着介绍道：“她以前都不怎么出门，这次带她出去玩玩，你别介意她说什么哈，她有些门第观念。”
　　却见朱灵韵惊诧：“白鲤，你怎么跟一个下人如此客气！”
　　白鲤小脸沉了下来：“什么下人不下人的，父亲一直叮嘱我们不要高高在上，你怎么老学你娘那一套。”
　　朱灵韵也不高兴了：“你竟然为了个外人跟我置气？我娘又怎么你了！”
　　白鲤不纠缠这些：“道歉，父亲教我们的你全都忘记了！”
　　“我凭什么道歉，他不就是个下人吗！”朱灵韵不服气。
　　一旁世子和小和尚看着这一幕，赶忙说和：“别吵了别吵了，有什么好吵的嘛……灵韵，你不该这么说陈迹。”
　　朱灵韵瞪着她大大的杏仁眼，难以置信的看向世子：“哥，你又帮着白鲤！？”
　　世子沉默片刻：“我不是帮谁，我只是就事论事。在东林书院的时候，福王世子朱玉天天趾高气扬，最后还不是被先生们撵走了？你可别在东林书院被那些文人捧久了，就忘了父亲的教诲。”
　　朱灵韵眼里蓄起了泪水，沉默半晌后，竟返身爬梯子回了王府：“你们去玩吧，我不去了！”
　　陈迹从始至终沉默着……
　　世子一声叹息，转头看向陈迹：“不好意思啊，让你看笑话了。灵韵其实人挺好的，就是有些小脾气。”
　　陈迹笑着回应：“无妨。”
　　他退还一枚银花生给白鲤，白鲤惊诧道：“到手的钱都可以吐出来？”
　　“不该赚的我不赚。”
　　世子竖起大拇指：“有原则！”
　　陈迹回到通铺，轻轻拍醒了梁猫儿：“喊着你哥跟世子喝酒去，记得去了红衣巷多吃点。”
　　梁狗儿忽然坐起，两眼冒着精光：“喝酒？去哪里喝酒？”
　　陈迹：“……”
　　梁猫儿：“……”
　　待到这些人离去，医馆重新恢复宁静。
　　金猪轻飘飘的跃下房梁，看向陈迹探寻道：“你似乎与世子、白鲤郡主关系很好？”
　　“不算好，”陈迹摇头。
　　金猪笑眯眯的说道：“刚才白鲤郡主维护你的话，我可都听到了。”
　　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少年郎，入我密谍司好处多多，跟着内相大人做事永远输不了。从今日起你便是密谍了，先交给你个任务，跟着世子，他的所有行踪都要报备给我，走了。”
　　陈迹站在医馆的晦暗中，看着金猪离去的背影，轻声应了：“明白，金猪大人。”
　　随着医馆大门轻轻合上，他回到后院捡起竹筒，在这凉爽的秋夜里挽起袖子，认认真真的刮起墙霜来。

50、封口费
　　清晨的薄雾里，晨鸡报鸣，一架马车缓缓停在医馆门口。
　　白鲤掀开帘子跳下车来，伸了个懒腰。
　　她打量着四周，却未见那个扫地的瘦削身影。
　　奇怪，明明昨天这个时候，对方还在门口扫地来着，今天怎么不见了？
　　在睡觉吗？
　　此时，梁猫儿也背着梁狗儿慢吞吞跳下马车，往医馆里面走去。
　　梁狗儿身形高大，在梁猫儿身上却轻若无物，往日里他背着对方走十几里地，也跟没事人一样。
　　梁猫儿憨厚的笑着，与世子和白鲤郡主告别：“世子、郡主，感谢款待，我先带我哥回去睡觉了。”
　　世子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
　　待到梁猫儿回学徒寝房的时候，白鲤踮着脚往寝房里瞟了一眼，仍旧没看到陈迹的身影：“奇怪，那个黑心人去哪了？”
　　陈迹并未在医馆，他正走在前往东市的青石板路上。
　　他在下面走，乌云则在他身旁的屋檐上轻盈跳跃。
　　一人一猫并行，屋顶的黑猫，就像是默默守护着陈迹的精灵。
　　东市已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一个个肌肉虬结的工人扛着麻包，往来络绎不绝。
　　陈迹寻了个早餐铺子，在店外的小木桌坐下，乌云轻盈的跳进他怀中，藏在衣服里，只从领口探出个脑袋来。
　　“陈迹，包子！”
　　陈迹笑着跟伙计招招手：“伙计，两笼酱肉包子，一碗热豆浆！”
　　“好嘞！客官你稍坐片刻，包子马上就来！”
　　待到包子上桌，陈迹右手捏着包子大口咬下，左手则拿着一枚包子递到胸前，由着乌云一口口吃掉。
　　他吃的很慢，默默等待着。
　　就在他吃完第二个包子时，隔壁杂货铺来了位中年客人：“老板，土硝怎么卖啊？”
　　老板坐在店里翘着二郎腿：“三百文一斗，三里内可以让伙计运到您指定的地方……客官，您买土硝做什么？”
　　那位顾客笑着回应道：“我家是做火寸条的，每天都少不了土硝，原本每天都是去老李家进货，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家今早竟没有开门。老板，三百文一斗有点贵，能不能便宜些？”
　　然而老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道：“爱买不买。”
　　顾客沉下脸来，甩袖就走：“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会不会说话？东市里好些个卖土硝的，又不是非买你家！”
　　老板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浑不在意：“那你去别的地方买。”
　　陈迹看着那位客人离去，紧接着，早餐铺子里一名‘纤夫’打扮的年轻人，连饭都不吃了，立马放下筷子，起身缀在那位顾客身后。
　　双方隔了十多步，盯梢的年轻纤夫就在人群中，死死的盯着那位顾客。
　　经过陈迹身旁时，他看见年轻人右手虎口处长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手握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陈迹心中明悟：金猪已然出手。
　　这位金猪比想象中还要聪明与低调，对方料到景朝最想得到的就是火器，所以对方来到洛城后不动声色的布局，收铺子、安插密谍假扮货商，追查每一个想要购买土硝的人！
　　金猪藏在这洛城的暗处，如一只蜘蛛，趁着景朝军情司放松警惕的时机，织出了一张大网。
　　云妃交出的军火，应是有人里应外合，从匠作监库存里偷出来的。
　　如果金猪足够聪明，恐怕已经开始清点库存，追缴丢失的赃物……不知道云妃和刘家，是否经得起金猪追查？
　　景朝军情司与刘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对手。
　　陈迹不动声色的低头吃包子，他和乌云足足将两笼包子吃完才起身离开，一人一猫同时打了个饱嗝：“真满足啊！”
　　陈迹在东市上晃晃悠悠，路过糖铺时，他快速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老板是认认真真在卖红糖、白糖的，有达官显贵的仆人买走红糖、白糖，也并未有人跟踪监视。
　　观察许久，他走到摊位前询问：“老板，红糖和白糖分别怎么卖啊？”
　　老板笑着回答：“客官，红糖八十文一斤，这白色的糖霜嘛，十两银子一斤。”
　　陈迹瞠目结舌，这白糖简直贵得离谱！
　　不过他很快便想通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家用的还是红糖，而制作白糖的方法已是各家之秘，绝不外传的东西。
　　如今，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吃上白色“高雅”的糖霜，属于真正的奢侈品。
　　陈迹心里嘀咕，要不要自己制作一些白糖？
　　做不了。
　　《天工开物》中有记载过黄泥淋水脱色的方法，也就是将黄泥水淋在红糖上，由此制得白糖。
　　可实际上，陈迹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里，从未有人成功复刻过“黄泥淋水脱色法”，这一门技术已然失传。
　　陈迹掏出一枚碎银子来：“老板，买一两糖霜，只要一两。”
　　他拎着牛皮纸包，又买了一竹筒烧刀子酒，至此，制作火药的材料齐全了。
　　陈迹走在人群中，如今他已不再像是一个外来客，更像是这洛城土生土长、来赶集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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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
　　世子与白鲤郡主许是玩腻了，今天没有再翻墙出去。
　　陈迹等到所有人都睡熟，这才取出装着土硝的竹筒来到正堂。
　　然而制作火药的第一步，并不是简单的将土硝、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在一起，而是材料提纯。
　　这也是陈迹坚信，自己的火药，一定比宁朝火药威力大的原因：宁朝化工学科不够发达，恐怕压根不知道怎么提纯这些材料，只能依靠土法。
　　陈迹取来一只稍大些的陶碗，小心翼翼的架在油渣灯上方。
　　乌云蹲在柜台上，歪着脑袋，好奇的喵了一声：“陈迹，你这是做什么？”
　　陈迹一边准备材料，一边回答道：“在成为真正的行官之前，制作一些自保的手段……乌云，你听力好，只要听见有人靠近正堂就立马告诉我。”
　　他知道，这世界上恐怕存在着连火药都不怕的大行官，例如金猪所说的白龙、天马、病虎，对方只要速度够快，还没等你火药爆炸就能早早躲开。
　　但自己并不用跟这些人打交道，火药够用。
　　只是，正当他准备将竹筒里的土硝倒入陶碗……医馆正堂里忽然飞进了一只乌鸦！
　　陈迹和乌云同时僵住，一人一猫眼神交流了半天也没交流明白。
　　乌云喵了一声：“它会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师父？”
　　陈迹一边默默地将竹筒重新合上，一边心中快速思索着对策，如今他在制作火药，此乃宁朝匠作监需要用两千精兵驻守的秘密。
　　哪怕被人发现自己在偷偷收集土硝，恐怕都会惹上大麻烦。
　　乌云看向陈迹：“要不我把它抓住？杀鸟灭口！”
　　下一刻，乌鸦用翅膀指着乌云嘎嘎大笑起来，讥讽意味十足。
　　乌云不服气的跳去抓它，可乌云快，乌鸦更快。
　　只见两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医馆正堂里上下腾挪，陈迹已点燃十六盏炉火，乌云身影在正堂里穿梭，几乎看不清身影。
　　可就是这么快的速度，却连乌鸦的一根羽毛都碰不到！
　　这乌鸦也不知随姚老头修行了多久，已然成了精！
　　正当陈迹想要喊住乌云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行了，大半夜的都不睡觉，在这里闹腾什么？”
　　陈迹僵住，他缓缓看向姚老头：“师父……”
　　姚老头瞥陈迹一眼，却见他缓缓走到柜台旁，好奇的打量着油渣灯、竹筒、陶碗，总觉得有些古怪。
　　可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看明白陈迹在做什么……
　　他皱眉问道：“你把厨房的陶碗拿到这里做什么？”
　　陈迹说道：“没做什么啊师父，这陶碗是我刚刚用来盛水喝的。”
　　“哦，这样吗……”
　　正当陈迹松了口气时，却见姚老头又从袖子里取出六枚铜钱，掷于桌上。
　　铛啷啷声响里，六枚铜钱落定。
　　陈迹心里一惊，虽然姚老头看不出自己做什么，但对方可以算卦！
　　姚老头念念有词的解卦，陈迹心中忐忑，如等待审判，不知对方能算出什么来。
　　片刻后，姚老头摇了摇头：“奇怪，怎么看不出来？”
　　说罢，他竟又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手扶窗棂，探头朝夜中星空看去，嘴里念念有词：“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下一刻。
　　姚老头豁然回身望向陈迹：“何物如此刚健霸道！”
　　陈迹：啊？
　　不是，老头你真的有挂？！
　　陈迹不知此卦何解，可姚老头说“刚健霸道”，可不就是火药的特点？
　　姚老头直勾勾盯着陈迹：“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领，竟能做出这种东西。你做这东西干什么，想要谋反？！”
　　陈迹赶忙说道：“没有没有！”
　　却听姚老头说道：“你知不知道，此事若是捅出去，你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别说我不保你，便是这宁朝天下也容不得你。”
　　陈迹沉默，他不确定姚老头到底是什么立场，如果对方真的要举报自己，那自己只能逃。
　　可惜，他才刚刚在这医馆站住脚，还以为能在这里安身立命。
　　陈迹抬头说道：“师父，我没想……”
　　姚老头打断道：“封口费，六两。”
　　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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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馆正堂里昏暗，有秋夜凉风从窗户中卷入，卷得油渣灯焰苗一阵晃动，光影投在陈迹脸庞上明灭不定。
　　“合着您老人家说那么多，就是为了封口费？”陈迹凝声道。
　　“也不是，”姚老头好整以暇道：“我可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你的命。”
　　陈迹痛心疾首：“您知不知道，六两银子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姚老头捋了捋胡子：“知道，可以买你给白鲤郡主架梯子。”
　　陈迹：“……”
　　合着人家什么都知道，难怪连金额都和两次过路费一模一样！
　　姚老头冷笑道：“医馆是我的医馆，世子和郡主从我这里过，过路费交给我有什么不对的吗？”
　　陈迹说道：“那我也付出劳动了啊，我给他们搬梯子了！”
　　却见姚老头返身回到正屋，竟直接搬了一张竹躺椅出来，搁在正堂与后院之间的走廊上：“我在这里给你放风，我也付出劳动了。付我六两，你安心做你要做的事，有我守着，谁也发现不了。”
　　硕大的竹躺椅，在九十二岁高龄的老头手里，轻得像玩具一样。
　　陈迹：“……还可以这样？！”
　　姚老头却不管那么多，只是坚定的伸出手来：“银花生呢。”
　　陈迹心痛的从袖中取出那六枚银花生，拍在了姚老头手上。
　　姚老头乐呵呵揣进袖子里，哼着小曲躺在了竹躺椅上闭目养神：“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
　　陈迹看着对方沉默半晌，愣是不知道该拿这老头怎么办才好。
　　最终，他咬咬牙道：“师父，别说我没提醒过，您收了钱，往后可就是共犯！”
　　姚老头轻呵一声：“威胁我？你还嫩着呢，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陈迹不再说话，他在陶碗里加入白水，架于油渣灯上慢慢升温，直到水温升至七十五度左右。
　　这个时代没有正式测温的方法，陈迹只知道水煮到八十度的时候，碗底会开始冒泡，一旦开始冒泡便将油渣灯移开，等待水温慢慢冷却五分钟，便是他想要的温度。
　　陈迹又取来土硝和草木灰，以8:1的比例置于陶碗，用竹签缓缓搅拌一刻钟，再以宣纸缓缓过滤。
　　姚老头不知何时起身，竟站在一旁聚精会神的观看。
　　陈迹没管他，只再次煮沸土硝水，直到碗中水只剩下三分之一。
　　他移开油渣灯，专注的等待碗中浓稠的液体缓缓降温。
　　待到陶碗中的液体降至人体腋温之下时，陈迹以竹签取了一滴碗中液体，轻轻点在柜台上。
　　却见那滴液体遇到凉冰冰的柜台，瞬间凝结成透明晶体，宛如点水成冰！
　　姚老头眼睛骤然瞪大。
　　陈迹长长的舒了口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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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一章

51、往事
　　姚老头活了一辈子，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可偏偏就是没有见过沸水成冰之术。
　　房梁上，乌鸦遥遥看了半天，最终也忍不住飞到柜台上端详。
　　乌云想要趁机扑它，却被乌鸦轻描淡写的用翅膀挥开了。
　　姚老头抬头看向陈迹：“这是何道理啊？”
　　陈迹为难。
　　饱和溶液在温度下降时，溶解度降低，析出结晶。
　　这对他来说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他想要给宁朝人解释这句话，恐怕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
　　姚老头拨动着那枚小小的晶体，怎么一碗水煮来煮去，最后竟煮成了冰？可摸着也不冰冷啊。
　　“小子，这是什么东西？”姚老头疑惑道。
　　陈迹笑道：“便是您刚刚所说，刚健霸道之物。”
　　姚老头更疑惑了：“你从哪学来的炼金方术，黄山还是老君山？可那群道士也不会外传这种东西啊……难道是无极山和太极山？”
　　陈迹沉默，他没法解释自己从哪学来的。
　　姚老头嗤笑：“行吧，不说就不说吧……我只问你，这玩意威力能有多大？”
　　陈迹思索片刻，保守道：“……目前还没制成，如果制成的话，毁一栋楼应该没问题吧？”
　　姚老头捋着胡子，似在斟酌着语气劝诫道：“你我这一门虽说又被称作‘吞龙’，可也得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待你学了医术，大把的官员会在临终时请你登门问诊。切忌急功冒进，须知贪多必失。”
　　陈迹懂了，师父这是担心自己丧心病狂，用这玩意去谋杀宁朝官员获得冰流……
　　他赶忙说道：“师父，我不是为了加快修行速度，我是为了自保。”
　　“哦……”姚老头点点头，躺回了竹椅上：“那就好，你继续吧。”
　　正堂里，屋里躺椅上悠哉的老人，挽着袖子干活的少年，追逐打闹的乌鸦与猫，安安静静的。
　　陈迹忽然说道：“师父，谢谢您。”
　　“谢我？”姚老头挑挑眉头：“收你六两银子把你给收傻了？你可不要大半夜的发癫啊，钱到我手里是不会退的，不要打感情牌。”
　　陈迹笑着问道：“师父，天造草昧，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水雷屯。这一卦，到底如何解？”
　　这是陈迹去晚星苑前，姚老头卜的那一卦。
　　姚老头躺在竹椅上晃啊晃的闭着眼睛，许久之后才说道：“绝境中孕育新机，得此卦者，向死而生。”
　　陈迹点点头：“所以，那天晚上去晚星苑，不是您怕危险，是您卜出来那一趟能收获冰流。”
　　姚老头没有回答。
　　陈迹继续说道：“您嘴上说着危险别来沾边，但我在周成义府上那晚，您还是来救我了。”
　　而且，这位师父面冷心热，若对方真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怎会允许梁狗儿住在医馆里教自己练刀呢？
　　医馆里安静宁谧，乌鸦静静地看着陈迹，眼神中似有赞许。
　　可姚老头却开口道：“这都是你自己瞎猜的，不要年纪轻轻整天胡思乱想。”
　　陈迹认真道：“不管您怎么说，还是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以后别恨我就好喽，”姚老头沧桑道。
　　“恨您？”
　　姚老头呵呵一笑：“你以为我予你修行门径就是好事吗，大家年轻的时候都以为，只要自己拥有了超脱人间凡俗的能力，就能成为这江湖里了不起的大英雄。可你以为修行门径是什么？那是困住天下行官的诅咒与牢笼。”
　　陈迹默然不语。
　　姚老头感慨道：“有了修行门径之后，师要防徒，父要防子，兄要防弟，好好的一家人给弄得分崩离析。你瞧梁狗儿快乐吗？若快乐，他也不需要喝酒了……而且，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若再遇到其他修行‘山君’门径的行官该怎么办。”
　　陈迹小声嘀咕道：“您也不说把他们杀完了再传给我，还留点后遗症……”
　　姚老头瞪眼：“这还怪我了？那怎么办，现在你给我十万两银子，我去替你把他杀了！”
　　陈迹转移话题：“您觉得外面还有几个山君？”
　　姚老头若有所思：“现在你用一支人参能点燃几盏炉火？”
　　“两盏。”
　　姚老头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轻飘飘说道：“这个很好推算，在你成为山君之前，我用一支人参能点燃三盏炉火……那么，外面应该就只剩下一个山君了。待到我死后，你用一支人参便能点燃三盏炉火；若把另外一个山君也杀了，你用一支人参便可以点燃六盏炉火，动心吗？”
　　原来，人数增减对于修行的影响竟如此直观。
　　想到这里时，姚老头缓缓坐起身来，惊疑不定的看着陈迹：“你制这刚健霸道之物，不是用来对付我的吧？！”
　　陈迹哭笑不得：“您想什么呢，我肯定不会背刺您的，放心吧。”
　　姚老头不置可否：“人心隔肚皮，你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陈迹靠在柜台上一边提纯土硝，一边思索着，自己这位师父其实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漠，可是不管谁想接近，对方都会主动拒人于千里之外。
　　“师父，您是不是亲手……”陈迹话到一半，不再说了，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问。
　　却听姚老头平静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是。这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吧，终于忍不住问我。”
　　“您为什么杀他？”
　　姚老头森然冷笑：“因为我嫌他耽误我修行进度，太医虽不靠俸禄活着，每年光是达官贵人的诊金都能收个几百两银子，但哪架得住山君门径这么烧钱？少一个同修者，自然少花一点钱。所以，我就亲手把他给杀了。”
　　陈迹此时刚将所有土硝提纯完毕，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随手将抹布丢在柜台上：“您也不用吓唬我，若您是这种人，也不会早早就将传承传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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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老头闭着眼睛沉默许久：“我这一生无妻、无儿、无女，正德十四年腊月，我从太医院下值回家，正走在路上，天上下起大雪。我见一小乞儿冻倒在屋檐下，那时我还心善，便从家里烧了碗热姜汤端给他。”
　　“小乞儿醒来求我收留，我便问他是如何变成乞儿的。他说父母死于徭役，自己被叔叔婶婶撵出了家门。”
　　“我当时尚未婚配，收留个乞儿算怎么回事，所以犹豫不决。那时我初学卦术，卜了十次都是下下，但我想应是自己学艺不精吧，便没有信。最终，我决定赌一下缘分，问他生辰八字。”
　　“正德四年，腊月十二日，夜里丑时三刻生，”姚老头似有感慨：“偏偏就那么巧，生在了山君门径的传承之时，我当时想，这恐怕就是上天赐下的缘分，便将他当儿子来养。”
　　此时，陈迹已停下手中的事情，盘膝坐在摇椅旁边的地上，静静地听着，乌云蹲在他的肩膀上。
　　姚老头继续慢悠悠说道：“我无意求长生大道，于是早早在他十六岁时便传他山君门径，我记得他吸收的第一道龙气来自工部杨监丞。”
　　“孩子很聪明，学什么一点就通，从我这里学了一手好医术。京城达官显贵极多，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他去给人问诊。可我渐渐发现，经他手治疗的病危官贵，竟是一个都没救回来。我开始心中起疑，夜里登门求证……督察院刘御史患肺气肿，明明能治，他却开了有毒的方子。”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把药理学得通透，即便开了相克的毒药方，其他大夫也发现不了。这人啊，一旦太聪明就容易走捷径……”
　　“我训斥了他，罚他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当时他跪着哭着认错，我以为他诚心悔过，便没有将他送去大理寺衙门。可就这么一心软，便犯下弥天大错。”
　　“往后一年里，他行事更加隐蔽，甚至偷偷在我膳食里下毒，我的第一只乌鸦便是被他药死了。”
　　说完，姚老头看向医馆里的那只乌鸦：“第一只陪了我二十一年，这是第二只，陪了我五十三年。”
　　乌鸦扇动着翅膀落在姚老头肩膀上，用自己的喙，轻轻帮姚老头梳理着白色的头发。乌云也跳上躺椅扶手，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姚老头的手背。
　　陈迹好奇道：“后来呢，您中毒之后发生了什么？”
　　姚老头摇摇头：“不想再说了，乏了。”
　　姚老头没说他中毒后发生了什么，也没说他到底是怎么杀死那位养子的，似乎还藏着其他秘密。
　　陈迹忽然回想起，自己从周府出来的那天夜里，姚老头曾卜卦避开小乞儿，原是正德四年十二月的那场大雪，将老人的心给凉透了。
　　这人世间的一腔热血和善心，似乎总会化为一声叹息。
　　姚老头睁开眼睛看向陈迹，沧桑平静的眼神里，他像是在透过陈迹看另一人，又像是在透过陈迹看曾经的自己。
　　姚老头缓缓起身回屋：“放心，我不会碍你事太久，你我也无需有师徒情谊。”
　　待到姚老头消失在正屋门里，乌云喵了一声：“他怕你是下一个小乞儿。”
　　陈迹嗯了一声：“不会的。”
　　姚老头带他来靖王府边上，既精心安排他收取冰流，又收留梁狗儿教他刀术，不管对方是何态度，陈迹都不会忘记对方为自己做了什么。
　　等等。
　　云羊说，姚老头在京城太医院德高望重，却突然选择来到洛城，住在了靖王府边上……
　　靖王府？！
　　陈迹忽然惊觉一件事：按照他推测，姚老头是想临终前再找一个徒弟，将山君门径传下去。
　　可怎么才能让自己徒弟快速成长呢？需要快速获得冰流。
　　若是其他人，那便只能碰运气，等待达官显贵死去。
　　可姚老头精通卦术，自然可以精准算出哪里会有灾祸，哪里可以吸收冰流！
　　姚老头突然辞官来洛城，必是对方算出，靖王府将有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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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一章

晚点发，10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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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变节
　　靖王，朱由孝。
　　母亲‘丽妃’早早去逝，年幼的靖王被收养在当今太后膝下，与宁帝一同长大，亲如同胞。
　　宁帝十一岁登基时，朱由孝十四岁，太后刘氏把持朝政。
　　六年时间里，朱由孝多方奔走，为宁帝拉拢北方文官及督察御史，削弱外戚力量。
　　宁帝十七岁终于亲政，二十一岁时封朱由孝为靖王。
　　原本一切风平浪静，只是这些年，靖王在宫外整顿吏治、修河赈灾、为边军筹备粮草，声望越来越高。
　　司礼监便开始想尽办法与靖王府过不去，靖王旧部中多人锒铛入狱，连靖王身边的大太监也都换成了司礼监新派的人。
　　有人说宁帝与靖王有了嫌隙，也有人说靖王渐渐起了不臣之心。
　　连去年宁帝四十二寿辰，靖王都因修河赈灾没有回京。
　　昔日的兄弟，忽然陌生起来。
　　就像说书先生的故事里，所有人一旦当了王，便会变得无趣。
　　陈迹想到师父那精湛的卦术，心中忽然升起深深的忧虑，若师父真是要借靖王府的龙气来培养徒弟，那靖王府这一劫，恐怕过不去了。
　　景朝军情司、宁朝密谍司、刘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靖王府卷入海底。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有灾祸的地方才有冰流，师父这哪是用卦术趋吉避凶，分明是在用卦术带着自己精准踩大坑！
　　乌云与陈迹道了晚安，翻墙回了晚星苑。
　　陈迹一个人站在柜台旁，静静地思索着眼下的处境。
　　正思索时，却听后院传来动静。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迹皱着眉头，已经是子时，再有两个多时辰便要天亮，怎么还有人登门？
　　是金猪吗，不知金猪此时来医馆有何意图？
　　他走去开门。
　　可是，当医馆正门被拉开的一瞬，陈迹竟一瞬间心悸，噔噔噔往后退了几步！
　　却见来得不是别人，赫然是已经死去的百鹿阁元掌柜！
　　元掌柜面目白皙，笑容诡异，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陈迹曾亲眼所见，司曹捏着元掌柜的下颌，将刀子一寸寸插入对方的心脏里，将心脏整个拧碎。
　　可心脏碎掉的人，怎么能死而复生？！
　　轰隆隆，天上竟响起了沉闷的秋雷声，黑云不知何时笼罩洛城，飘起冰冷的雨。
　　这还是陈迹来到洛城后的第一场雨，不像秋雨连绵细密，反而又大又急。
　　在电闪雷鸣中，陈迹不再后退，他抽出不知何时藏在袖中的短刀，以短刀直刺元掌柜脖颈。
　　可刀还未至，却见元掌柜轻轻抬手，两根手指便捏住了刀尖，使陈迹寸进不得。
　　刀尖就这么停下了，如凝固了时空。
　　元掌柜笑道：“不用这么紧张，不是元掌柜的鬼魂来找你了，是我，军情司司曹。”
　　陈迹惊愕，他打量着面前的元掌柜，表情自然，没有半点异样，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张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
　　这种东西，他只在故事里听说过。
　　先前他还在想，百鹿阁元掌柜无端死亡之后，掌柜会由谁来接替，没想到竟是司曹自己扮成了元掌柜的模样。
　　陈迹手上慢慢松下力气：“司曹大人，抱歉，我不知是你。”
　　却听司曹笑着安抚道：“有警惕心是好事，我怎会怪你？”
　　“司曹大人这么晚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司曹凝声道：“先前为了安排那些知道你存在的谍探撤回北方，导致一名鸽级谍探叛变。我们已找了他两天，但至今下落不明。我怀疑，他会变节投向宁朝密谍司……或者已经变节。”
　　陈迹心中一紧。
　　一个知道自己存在的景朝谍探变节了？这岂不是要自己死？
　　他凝声问道：“是哪位谍探，对方见过我吗？”
　　司曹走入医馆里，返身将医馆正门合上，这才缓缓说道：“他是周成义的下线，他在周成义府中见过你。”
　　见过我？
　　陈迹在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如果对方在周成义府中见过自己，那对方也一定知道自己的医馆学徒身份。
　　此时，这位谍探应该还没有变节，如果真的变节了，恐怕金猪早就带人杀上门来。
　　可对方为何会叛逃呢？
　　陈迹故作疑惑：“安排撤退回北方景朝有何不好，不用在宁朝提心吊胆了，为何会导致他叛变？”
　　司曹解释道：“此人为我军情司最优秀的谍探之一，做事向来利落狠辣。我让人给他传话准备撤离，他却以为我要灭口，所以他杀掉传话之人，消失不见了。”
　　不不不，不会是这么简单。
　　陈迹皱眉。
　　以这位司曹的秉性，恐怕是真的要杀人灭口，但他派去的人没想到这位谍探会如此棘手，被人家反杀了。
　　“司曹大人，他知道您为何……安排他撤离吗？”陈迹问道。
　　“此事当然不会告知他，”司曹回答。
　　所以，叛变的那位谍探，还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被灭口。
　　但是，一旦对方真的倒向密谍司，一定会将自己知道的全都抖漏出来，届时……自己便危险了！
　　“司曹大人，敢问他有可能藏在何处……嗯？”陈迹察觉不对，飞速向后退去。
　　可他退的速度，哪有对方追击的速度快？
　　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陈迹便被对方单手掐住了咽喉，提在半空中。
　　司曹大人叹息道：“不要出声，不然我还得杀一整个院子的人。”
　　陈迹奋力挣扎着，脸憋得通红。
　　然而在司曹这种修行多年的行官面前，他这个初入门径的新手，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陈迹想高声呼叫，喊熟睡的梁狗儿出手，可他嗓子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挣扎着用手指在对方手背上写道：为何杀我？
　　司曹不答，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陈迹的瞳孔，像是在注视着死去的标本。
　　陈迹心念电闪，司曹之所以杀他，是因为对方要将那位叛逃密谍可能会抖出来的情报线彻底清洗。
　　这是所有情报机构惯用的清洗政策，情报工作非同寻常，一旦出现一个破绽，就需要整组人马全部撤离或清洗。
　　如果叛逃谍探供出陈迹，陈迹说不定就会供出百鹿阁。
　　百鹿阁作为景朝军情司在宁朝境内最大的财源之一，不容有失！
　　陈迹心中大急，他快速环顾四周，打量着可以自救的方法，但火药没有制作完成，就算完成了，现在这个距离也最多是和司曹同归于尽。
　　这世界最有重量的两个词汇，无非是权力与实力。
　　陈迹幻想过自己安安心心的住在医馆里当个太医，也幻想过浪迹江湖脱离密谍司和军情司，可这一切幻想没有实力和权力支撑，都是妄想。
　　修行！
　　修行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现在怎么办？
　　就在此时，医馆竟又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那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沉闷，却格外突兀。
　　司曹瞳孔骤然收缩，他提着陈迹迅速来到正堂角落，眼神明灭不定，似乎在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杀了陈迹，再闯出去。
　　他看向陈迹，陈迹快速以手指在他手背上写道：我来应付！
　　医馆内静了下来，只余下外面的雨幕声。
　　片刻后，司曹低声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若是求救，你必先死。”
　　陈迹挣扎着点了点头。
　　司曹将陈迹放下，缓缓松开了手。
　　陈迹揉了揉脖子，语气镇定问道：“谁啊？”
　　门外之人淡定说道：“金猪，开门吧，有事找你。与云羊、皎兔的约定一样，出手一次五十两银子。”
　　司曹与陈迹相视一眼，陈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他必然还没抓到叛变的密谍，不然说话不会如此客气。”
　　“那他来做什么？”
　　陈迹急促道：“必然是你们搜捕叛谍的动作惊扰了密谍司，他们恐怕想在你们之前找到这个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我可以借密谍司的手去找他，看看密谍司掌握了什么线索。”
　　司曹面色沉稳，看不出情绪，门外再次传来催促声：“小子，快开门。”
　　陈迹再次说道：“司曹大人，虽然云羊与皎兔已锒铛入狱，但我已获取金猪的信任，一样可以接近内相。我知道你关心百鹿阁，我与你一样关心，这便是我对景朝的忠诚。放心，我一定会找到这个叛谍，想办法除掉他！”
　　司曹微微眯眼：“做事前想好后果，你若向金猪求救，必然会暴露自己景朝谍探的身份。到时候，哪怕你投诚，金猪也必然不会放过你，你知道他们有多痛恨我们。”
　　“明白！”
　　司曹慢慢退入柜台后面蹲下，竖起耳朵听着。
　　陈迹则一边整理着领子掩盖掐痕，一边走向门口，拉开大门。
　　门外金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哗啦啦的雨幕里：“怎么磨蹭这么久？”
　　金猪身后，还有十多名谍探披着蓑衣肃然而立。
　　陈迹低声说道：“刚刚有人起夜尿尿，所以耽搁了……金猪大人登门何事？”
　　金猪说道：“跟我走，我们在红衣巷抓了个军情司的谍探，他们好像正在抓捕一个变节的谍探，我们得先一步找到这个人，这个人很重要！”
　　说罢，金猪让人扔给陈迹一套蓑衣。
　　陈迹一边披蓑衣，一边漫不经心的扫视医馆柜台。
　　他最终没有将司曹点出来，只是披好了蓑衣，转身走进大雨。

53、送功劳
　　大雨滂沱的黑夜里，十余名谍探沉默赶路，任由雨幕淋在蓑衣和斗笠上。
　　拐过安西街口，有密谍牵出十余匹战马来，众人翻身上马，往东市疾驰而去。
　　马蹄踩在积水里发出踏踏踏的声响，如地面绽开一朵朵浪花。
　　陈迹劫后余生，此时心中仍不由得心悸，只能紧紧勒住缰绳去适应战马奔腾的节奏，勉强不坠于马下。
　　脖子上的疼痛，几乎让他错以为，那位司曹仍旧掐着他的脖子。
　　只是，陈迹心中还有许多疑惑……
　　金猪骑于马上，转头看他：“今日你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心事重重的。怎么，太平医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陈迹心里一沉，这位金猪擅长察言观色，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应道：“回禀金猪大人，晚些时候被师父教训了一顿，让我不要经常往外跑，得专心学业。”
　　金猪知陈迹在暗示‘没事别来找我’，却故作不知的笑了笑：“姚太医啊，早些年在京城常常见到，他在京城的时候治好了内相大人的腿疾，咱密谍司上下都对他客气的很呢。不妨事的，你可以坦然将自己密谍身份告诉老大人，他会理解你的。”
　　他见陈迹不说话，便缓言宽慰道：“你是担心抓捕景朝谍探过于凶险？放心吧，咱密谍司精兵强将，白龙、玄蛇在京城将景朝军情司司主打得不敢露头，尸狗与宝猴在金陵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江山还是咱宁朝的江山，容不得他们放肆。”
　　陈迹听闻此话，却忽然陷入沉思。
　　宁朝密谍司有十二生肖坐镇，景朝军情司难道就只有一位司曹苦苦支撑着吗？
　　要知道，景朝军情司的体制里，司曹再往上可就是司主了。就这两个人撑着偌大的军情司，怎么看都觉得势单力薄。
　　然而，偏偏此事让陈迹心生疑惑：今日所见司曹，似乎也与上次所见不同。
　　在百鹿阁，那位司曹杀人时，刻意避开了死者的眼睛，而今晚，对方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喜欢看死者渐渐失去神采的目光。
　　在百鹿阁，那位司曹喜欢用刀，哪怕是对付自己这种小角色，也一定会掏出短刀来。而今晚，这位司曹并没有取刀。
　　在百鹿阁，那位司曹数次提及自己舅舅，而对方今晚只字未提。
　　陈迹越想越觉得有些古怪，那司曹的面具下，是否为同一个人？若真是同一人，百鹿阁日常事务便足够繁忙，这位司曹还哪有精力去处理整个军情司的情报网络？
　　陈迹忽然问道：“金猪大人，那位军情司司主藏匿于我宁朝京城吗？”
　　金猪点点头：“嗯，起码得到的情报是这样，但我们抓捕的谍探级别都还太低，至今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陈迹又问：“那金陵那边，是军情司的什么人在潜伏？”
　　“自然是军情司司曹，却不知这次是谁来了洛城。”
　　陈迹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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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看向陈迹，笑着问道：“怎么问起他们的司曹和司主了，想要抓他们吗？有志气！若真抓住，保不齐你就真的晋升十二生肖了，届时修行门径不会缺的，内相大人保你青云直上。”
　　“哦？修行门径？”陈迹疑惑道：“内相大人那里有许多修行门径吗？”
　　金猪哈哈一笑：“内相大人何等人物？十年前荡平江湖可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不然伱以为云羊和皎兔为何想要立功？还不是功法卡在了先天境界上，想在突破寻道境，得立大功才行。”
　　陈迹心说原来如此，难怪内相能控制一众行官。
　　他又问道：“金猪大人，既然已抓到了景朝谍探，对方应该知道要抓捕的人是谁、什么长相，为何还需要找我？”
　　金猪嘿嘿一笑：“本座自有安排。”
　　陈迹皱眉，他没明白金猪的意图。
　　金猪与云羊、皎兔明显不同，脸上虽永远笑着，却像是個深不见底的无底洞，看不穿、猜不透。
　　众人穿过雨幕，最终来到红衣巷中。
　　红衣巷乃是洛城夜晚最热闹的地方，青楼、赌坊、食肆林立，若是哪家想在洛城扬名立万，就必须开在红衣巷中。
　　此时，那灯火通明的错落楼宇之上，雨幕冲刷着屋顶，再由屋檐垂下形成雨帘。
　　不知多少姑娘身穿明艳的衣物，对楼下来往的客人挥手调笑，便是大雨都阻挡不了红衣巷的火热。
　　只是，当密谍司十余骑抵达时，所有姑娘与客人看到那肃杀的斗笠与蓑衣，都纷纷往楼里躲去，甚至有人赶忙吹灭了屋中的烛火。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密谍司的身影宛如一盆冰水浇下，偌大的红衣巷噤若寒蝉，万籁俱寂。
　　金猪哈哈一笑，看向陈迹：“瞧见没有，什么是密谍司？这便是密谍司！”
　　众人在一家名为“朝仓”的赌坊飞身下马，径直往里走去。
　　却见赌坊里面不知何时已经被数十名密谍控制起来，赌客与囊家俱都蹲在一旁。所谓囊家便是这个时代的荷官角色，又称录事。
　　金猪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叛逃的谍探在哪？”
　　一名密谍拱手躬身：“大人，在楼上，他已经愿意招了，只是得亲口告诉您，说有条件与您商量。”
　　“带路！”
　　陈迹站在一旁，心中莫名震骇：密谍司已经抓住了那名叛逃谍探？！
　　自己若就这么跟着上了楼，岂不是当场被对方认出来？
　　怎么办？杀出去吗？
　　这么多密谍在，就凭自己刚刚入门的行官身份，对付一两个密谍还可以，凭什么杀出去？
　　金猪走上楼梯，回头疑惑的看向陈迹：“咦，怎么不上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莫要耽误时间。”
　　陈迹说道：“大人，属下想在楼下查看一下，是否还有其他谍探隐藏在赌客之中。”
　　金猪笑着摆摆手：“不必不必，快上来。”
　　陈迹无奈，只能压了压斗笠，硬着头皮往楼上走去。
　　来到二楼，金猪推开一旁的房门，只见天花板上吊着个人，双手被麻绳捆缚着悬于房梁之上，周围则有四名密谍手按腰刀看守。
　　陈迹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去，却惊愕发现吊起之人面色已经乌青，七窍流血，死得不能再死了。
　　死人自然是无法指认他的！
　　陈迹手心因紧张有些发麻，却故作镇定的问道：“金猪大人，既然是叛逃的谍探，可谓至关重要，何必杀了？”
　　“此人并不是那名叛逃的谍探，而是负责抓捕那位叛逃谍探的谍探……真拗口！哈哈，此人被我们抓住后，咬毒自尽了，”金猪笑着说道。
　　陈迹的心又再次提起，那个叛逃的谍探还没死！
　　却见金猪环绕着吊死的谍探赞叹道：“景朝谍探一个个都是死士，他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些年来，我密谍司想抓住个活口都很难，你可知为何？”
　　陈迹摇头：“不知。”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自己清洗的足够快，只要一发现有人暴露，立马从上到下清洗整条情报线路，弃车保帅。杀几人保全局乃为明智之举，正所谓义不经商、慈不掌军，那位军情司司主是个厉害的人物啊。”
　　“另一方面，他们专挑有家有口的谍探前来潜伏，一旦谍探变节，便会将其在景朝的家人满门抓捕，年轻的呢，男的为奴，女的为娼；老的呢，直接问斩。”
　　陈迹心中一肃，两朝谍探之间的斗争竟如此严酷。
　　他问道：“不知金猪大人接下来是何打算，需要属下去寻那叛逃谍探的踪迹吗？”
　　“不急不急，我们如今只知那位谍探受了伤，原本可顺着血腥气寻他，却没想到被一场大雨冲刷了痕迹，如今已是不好找了，但没关系……”金猪看向一旁密谍：“我们进来之后，可有人去通风报信？”
　　密谍轻声道：“便是大人您怀疑的那位密谍，悄悄往茅房去了。”
　　“由他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景朝谍探来杀人灭口！”
　　陈迹忽然明白了，金猪今晚没有抓到叛逃谍探，也不打算去抓那个叛逃的谍探。
　　对方封锁了整间赌坊，封锁了消息，直接对外宣称自己抓到了叛逃的谍探，引军情司司曹杀过来！
　　金猪赌的就是，景朝军情司也没抓到叛逃谍探，必须前来杀人灭口……好厉害的应变能力！
　　这种人，要比云羊和皎兔难对付多了！
　　陈迹沉默片刻：“金猪大人为何对我和盘托出？”
　　金猪笑着握住他双手：“你有所不知啊，我与皎兔和云羊是不同的。他们喜欢抢功劳，我则是喜欢送功劳！”
　　“哦？”陈迹疑惑。
　　金猪拍拍他手背：“那两个杀坯一心修行，想拿功劳换修行门径更上一层，我却没那野心，也不求长生。坐到十二生肖的位置已经不易，再往上走，怕是只能净身入宫去取代吴秀大人了，我不在乎什么上三位还是下九位，下九位就挺好，天塌了都有高个子顶着呢！”
　　陈迹无语，这位金猪大人倒是深谙中庸之道。
　　金猪继续说道：“我喜欢交朋友，内相大人亲自下旨提你入密谍司，我便知道你入了他的法眼。上一次这么特批进密谍司的，还是天马……”
　　“哦？”
　　金猪笑道：“你可知天马最开始做密谍时，在谁的手下？在我的手下。那时，我一步步帮他立功，硬是将他送到了天马的位置上。如今他已成就上三位，自然记得我的好。放心，我不怕你将来地位比我高，你们坐得位置越高越好……莫忘了我就行。”
　　“所以今晚大人喊我来是……”
　　“今晚若抓住景朝谍探，功劳你一半，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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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一章

54、海东青
　　“功劳我一半，你一半，如何？”
　　原本热热闹闹的赌坊，此时安安静静。
　　花红锦绿的包间里，胖胖的金猪坐于圆桌边上。
　　圆桌之上，吊死的尸体在房梁上晃荡，金猪却笑眯眯的跟没事人一样，仿佛身边坐着个红衣巷里卖笑的姑娘。
　　陈迹在桌子对面坐下，好奇道：“金猪大人，若是今晚抓到景朝谍探，功劳可不小，你就这么让给我？”
　　金猪给陈迹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道：“这些年呢，托内相大人信任，让我管理着密谍司的钱袋子。我一开始不太懂，什么粮油铺子啊、青楼啊、赌坊啊、成衣铺子啊，被人坑得踩了好多个坑，亏了不少钱。但内相也没说什么，只告诉我不用怕犯错。”
　　陈迹忽然意识到，这位金猪恐怕也是内相收养的孤儿。
　　对方年纪轻轻便手握密谍司财权，连亏钱都能被内相包容，双方必是有极深厚的关系。金猪几乎每句言语里，都透露着对内相的仰慕之情。
　　对外界来说那是毒相，但对金猪来说，那是父亲一样的人物。
　　金猪继续说道：“后来呢，我也确实有经商天赋，慢慢学会了生意里的门道。我发现啊，三流的投资是投力气，学人劳心劳力干个小买卖，如面馆；二流的投资是投技术，做别人做不了的，如糖霜；一流的投资是钱生钱，一本万利，如钱庄。可这些投资都不算最高明……”
　　陈迹若有所思：“那最高明的投资是什么？”
　　金猪笑道：“当然是投资‘人’。”
　　他感慨道：“这些年来啊，我最正确的投资，就是帮了天马。那会儿我还不是金猪，他也只是個小小的密谍，每次抓谍探的时候他都冲在最前面，干完活了甭管再累，请他吃一碗牛肉面就能抹抹嘴，开开心心的去睡觉。看他吃面的样子，仿佛牛肉面就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一样。”
　　“后来我成了金猪，他还只是个小小的鸽级密谍，我便把自己的功劳都让给他，帮他换到了修行门径，成为如今的天马。这些年来，下九位如落花流水般来来去去，唯有我和玄蛇坐稳了没变过，玄蛇是因为白龙照拂，我呢就是因为天马了。”
　　一时间，陈迹竟在冰冷无情的密谍司里，感受到了一丝人情味。
　　他想象着笑里藏刀的金猪在抓捕谍探后，带着年轻的天马，坐在面馆里吃牛肉面是个什么画面，两人应该会一边剥蒜一边聊天，说一句‘刚才好险’。
　　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也难怪对方明明只是下九位生肖，却比云羊、皎兔硬气许多。
　　“敢问金猪大人，升到什么级别才可以得到修行门径？”陈迹轻声问道。
　　金猪将盏中茶一饮而尽：“海东青，这是一个槛，等你成为海东青以后，可就不是小密谍了，连那些文官都不敢再俯瞰你。同时，你也将拥有窥探长生大道的机会，”
　　“那么，我若得到提拔，金猪大人需要我做什么？”陈迹好奇问道。
　　金猪笑道：“如今洛城‘海东青’的位置悬而未决，不知是内相大人有意留着，还是真的没有好人选，但总归是要有人顶上的。我麾下产业有不少在洛城，自然需要有人看顾一二。不用做别的事情，别让人骚扰就好。”
　　“大人有哪些产业？”陈迹好奇道。
　　金猪哈哈一笑：“刚刚才添了一家，正好也让你熟悉熟悉……把人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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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密谍拖着一个瘦瘦矮矮的富商进来，让其跪在地上。
　　富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大人啊，小人朝仓，一向本分经营，此赌坊与景朝谍探绝无关系啊！”
　　金猪蹲在他面前平静道：“伱说没关系就没关系？若无关系，景朝谍探为何会从你这里穿堂而过？又为何在你店里发生厮杀？老老实实的将房契签了，可免受皮肉之苦。若不然，全家抄斩或流放岭南……把纸和笔给他。”
　　密谍将写好的契约丢在地上，冷冰冰说道：“朝老板，签字按手印吧。”
　　陈迹：“……”
　　合着金猪名下的产业，都是这么来的？！
　　这哪是什么一本万利，明明是无本万利！
　　赌坊老板颤颤巍巍的，最终还是按上了手印，如一滩烂泥似的被人拖了下去。
　　陈迹疑惑问道：“金猪大人，这位生意人，应该不是景朝谍探……主刑司不管吗？”
　　金猪看了他一眼，苦口婆心道：“他当然不是，但我管着密谍司的钱袋子，那么多人需要养活，自然要想办法为内相大人开源节流，为他分忧。嘿嘿，主刑司林朝青今日不在洛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陈迹好奇道。
　　金猪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赌坊害人不浅，那位朝老板罪孽深重，今晚便会畏罪自杀，放心，谁也发现不了。”
　　说到这里，他笑眯眯的看向陈迹：“我可是拿你当心腹才给你说这些话的，你该不会告发我吧？放心，跟着我，比跟着皎兔与云羊滋润多了，往后朝廷每年给你发二十四两银子俸禄，我这里还会再给你发二十四两，合计四十八两。”
　　陈迹心说，四十八两也不够自己修行烧钱的：“是只有少数人有，还是人人都有？”
　　金猪回应道：“人人都有。兄弟们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一年二十四两银子够干什么？文官限制我们的俸禄，内相大人自然有他的办法。许多人小瞧我这个位置，说我浑身上下只有铜臭味，可他们懂什么，密谍司内部的津贴与抚恤都由我管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精打细算怎么行？”
　　他看着陈迹的神色，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待你成了海东青，有了修行门径，每月还会额外分你修行资源。”
　　陈迹探寻道：“寻常海东青能分到什么，分到多少？”
　　金猪想了想：“以寻常武人的修行门径来说，当月没有功劳的话大概分六支老山参，有功劳的话，功劳越多，分得越多。”
　　陈迹心中一动，原来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宁朝十二州合计两百多座城市，也就是两百多位海东青，每月光分发修行资源便是天文数字！
　　仅仅这一个月发的六支人参，合计一百九十两左右，便是许多人十年都赚不来的钱了！
　　金猪直勾勾的看着陈迹，认真说道：“可你得记住，这是内相给你的，不是朝廷给你的。”
　　陈迹懂了，金猪掌管的并非是市舶、银场、织造等衙门，那些衙门赚来的钱是要给皇帝内廷用的。而金猪所掌管的，是内相自己的小金库。
　　他起身抱拳道：“金猪大人，属下必为内相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猪笑了笑，起身拉着他的手：“今晚诱杀景朝谍探功劳是一件，若能抓捕到叛逃的那位谍探，又是大功一件。我知你聪明过人，此事还得靠你呢。”
　　陈迹思索片刻：“金猪大人，可有什么线索？”
　　事实上，这才是陈迹最关心的事情。
　　这个景朝谍探见过他的长相，他必须在密谍司之前将这个人找出来。
　　一天找不到，他就一天不踏实。
　　说起叛逃谍探的线索，金猪也骂骂咧咧起来：“这个谍探受了重伤，原本很好抓的，偏偏一场雨断掉了他的行迹。现在想要从洛城里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时，窗外有猫叫声响起，无人在意，只当是个在屋檐下避雨的野猫。
　　陈迹拱了拱手说道：“那金猪大人继续在这里等待景朝谍探，我下去看看有没有那叛逃谍探的线索。”
　　说罢，他出了包间门，压低了自己的斗笠。
　　包间里，一位密谍说道：“大人，他已知晓我们的诱敌计划，是不是得小心他通风报信？”
　　金猪点点头：“看好他，不要让他有走出‘朝仓’的机会。虽然梦鸡测试过他不是景朝谍探，但小心使得万年船。”
　　……
　　……
　　陈迹从二楼往下走，一个个密谍手按腰刀把守着各个通道，几乎人人腰间都挎着一只手弩。
　　这种布控下，景朝军情司若要来杀人灭口，必然付出惨痛代价。
　　可这跟陈迹有什么关系，他只在意自己是否会暴露。
　　然而正当他下楼梯走到一半时，无意间向下望，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便是他那位嫡亲二哥，陈问孝！
　　奇怪，陈问孝为何会半夜出现在赌坊？难道也与景朝谍探有关？
　　不对，对方面色虚浮，眼圈发黑，没了白日里那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分明就是个真正的赌鬼！
　　陈迹忽然想起自己那赌鬼的传言，总觉得另有隐情。
　　正思索间，陈问孝悄悄抬头打量四周，陈迹压了压自己的斗笠，往别处走去。
　　赌坊里，铜币与银钱散落一地，一条血迹从门口滴到了后院，想必就是那位叛逃谍探的逃亡路线了。
　　陈迹顺着血迹往后院方向找去，楼上，金猪身旁的那位密谍扶着木栏杆，目光紧紧跟随着陈迹的脚步。
　　当他看到陈迹想要走出赌坊时，目光一紧，隔空对楼下两名密谍打了手势，示意跟上去。
　　然而陈迹在走出赌坊前停了下来，又拐到了另一个角落，密谍们这才放松下来。
　　陈迹来到某处角落，一边弯腰装作寻找线索，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乌云，乌云？”
　　角落的阴影里，乌云浑身湿透，喵了一声：“我在这呢！”
　　陈迹的表情都笼罩在斗笠之下，他低声问道：“你是怎么找来的？”
　　“我想去医馆跟你说，静妃打算让春华勾引你来着，结果发现你不在医馆里，”乌云回答道：“我一路上问了好多猫，才找到这里。”
　　陈迹惊愕间问道：“等等，你问了好多只猫？”
　　“对啊，”乌云有些不理解陈迹的惊愕：“你们人类会找人类问路，我们猫找猫问路有什么稀奇？”
　　“它们能回答问题吗……我是说，那些没开过灵智的也能回答你问题吗？”
　　“胖橘和奶牛猫肯定不行，它们不太聪明，问啥都白搭。但狸花猫们可以，它们比较聪明，很能打，管的地盘也大。但狸花猫有些不太好打交道，脾气差，”乌云回答道。
　　陈迹心中翻涌，这还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展开方式，这洛城里流浪猫可遍地都是啊。
　　他快速问道：“那你能不能让它们帮我找个人？对方身受重伤，夜里从朝仓赌坊逃走后不知所踪了！”
　　“逃哪了？”
　　“不知道。”
　　“那不太好找……”乌云沉默片刻：“得找只三花才行，她们猫缘好，让她们去各个地盘找狸花猫问。”
　　“此事关乎我身家性命，一定要在密谍司之前，找到这个人！”
　　乌云团起爪子将自己胸口敲的邦邦响：“包在我身上，放心！”
　　……
　　今晚凌晨上架还有一章，稍后会有个短些的上架感言，可看可不看

上架感言
　　时隔一年半，重新回到起点开书，感觉像是又把自己重启了一次。
　　这一年半里我时常会想，干脆退休得了，旅旅游，养养猫，玩玩游戏，快乐的虚度这一生。
　　但总觉得还有故事没讲完，其中就包括陈迹的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幻想时，就脱离了我的舒适圈，因为我实在想写点和过去不一样的东西，至于能不能写好，另说。
　　在过去的创作里，我会经常忽略逻辑性的故事剧情，有些故事剧情过于刻意，然后显得有些尴尬。
　　为了爽而爽，为了热血而热血，为了搞笑而搞笑，等等等等问题。
　　这是一个创作者自身如何拿捏尺度的问题，很明显，我过去做的很差，这一本我想尝试着进步一下。
　　人总要进步的，哪怕很累也不能停下。
　　在过去的创作里，我会过于急于推进剧情，从而忽略细节的描写，以至于画面感不足。
　　当然这一本大家也看到了，我也在努力试着进步，我先用了几個月搜集大量资料，在自己的脑海里构建出这么一个扎扎实实的幻想中的洛城。
　　写得时候，我会尽量让自己沉浸在那个环境里，思考某个人物在那个环境会做怎样的动作，说怎样的话。
　　这部分还在学习，希望自己可以学的快一点。
　　在过去的创作里，我描写的人物有些投机取巧，重要的人物我会花很多笔墨去描写，例如影子、何今秋。
　　但在我创作目标里不是那么重要的人物，我会偷懒将他标签化，以至于人物细节描写不足。
　　我不去思考每个人物存在于当下时代里的成长经历，以及他们自身真正的诉求。
　　但这样是不对的。
　　在这一本里我尝试着做出改变，我希望这本书里每一个人物他都是鲜活明亮的，哪怕是前期只出场一次的袍哥与二刀，叔叔和婶婶。
　　这次的创作量非常庞大，以佘登科、刘曲星举例，虽然他们只是个小人物，但我也为他们写了人物小传，他们出生于什么家庭，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哪怕他是个小人物，也有他们的悲欢离合。
　　还有云羊、皎兔、金猪、病虎、天马……好多，几百个。
　　我希望他们“复杂”的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不是为了我的创作目的来服务，为了推进某个剧情来服务。
　　这种工作量很大，但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乐此不疲，也确实感受到了这种创作方式的乐趣。
　　在过去的创作里，我是没有完整清晰大纲的，只有细纲。
　　但这样一来，其实写着写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创作一个怎样的故事，定一个怎样的基调。
　　这就是夜的命名术和大王饶命面对的最大问题，所以我回到了第一序列的创作模式，先有了那个我最想要的结局，然后才有了大纲，有了这个故事。
　　可这样写也会有问题，就是创作者作为这个故事的旁观者，知道了太多事情，忍不住就会剧透一些后期才应该出现的剧情……
　　亦或者太渴望那个结局了，希望早一天抵达。
　　我也在慢慢适应，希望自己可以在这方面做得更好一些。
　　在过去的创作里，因为网文的特殊连载方式，读者朋友们对更新量有很高的要求。但这一本我想先跟大家聊聊这个问题。
　　在夜的命名术时，大家知道，我当了很长时间的榜一。
　　榜一是有一种魔力的，当你更新八千字的时候你就是榜一，更新四千字的时候你就是榜二了，当你掉到榜二的时候，就会拼了命的想要回去。
　　那段时间我日更一万二，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但实际上，一个作者精力有限，一旦更新量卷上去，自然就会放弃对细节的把控，因为你没有时间去审视整个故事。
　　所以，这一本我从开书起没有求过一张月票，没有求过收藏，没有求过推荐，不去关注什么榜单，希望自己可以沉下心，写一个对得起自己的故事。
　　我不会刻意摆烂，只是每天写多少就发多少，保证写出来的质量是自己心里可以过得去的。
　　当然，如果写不好也是水平有限，我很羡慕那些天赋型的写手，他们的故事跌宕起伏、文字华丽，是我怎么学也学不会的。
　　我只能先学着做好自己。
　　这本书成绩目前和夜的命名术上架前差不多，还高了一些，这是我没想到的，毕竟主角生活一直很坎坷，更新也很慢……在此感谢所有看书的乡亲父老，希望我这次能写个对得起自己的结局。
　　感谢各位。
　　再次感谢。
　　今晚凌晨见，凌晨还有一章。

55、赌徒
　　陈迹注视着乌云缓缓退入阴影，消失在赌坊里。
　　乌云钻入雨幕，不顾滂沱大雨浇在身上，一路朝红衣巷各个角落找去。
　　它翻入一个后院，轻轻掀开一只竹簸箕，显露出里面的胖橘猫来。
　　乌云见是橘猫，略微有些失望，但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今晚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人类逃走？”
　　胖橘抬头喵了一声：“啊”
　　乌云重新把竹簸箕盖住：“我就多余问你”
　　它顶着大雨，重新爬上红衣巷最高的那栋楼宇“金坊”的屋顶。
　　它站在檐角上俯瞰着整条红衣巷，并快速分析着三花和狸猫可能。
　　然而乌云忽然看见，附近几条街道中，正有上百名密谍正披着蓑衣悄悄藏在暗处埋伏。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密谍扮做平民，正挨家挨户的搜查着。
　　虽然大雨冲刷之下，搜索那名叛逃谍探很困难，但金猪并没有真的放弃。
　　乌云心中急迫的跃下檐角，自己必须得在密谍司之前，找到那个人。
　　此时，陈迹透过赌坊后门，看着外面的黑夜，心中也有种危机正在逼近的忐忑。
　　即便陈迹再怎么擅长推理，也不可能在如今这种情况下，将那位叛逃谍探找出来。
　　好在乌云带来了转机。
　　就看乌云能不能在密谍司之前找到那个叛逃谍探了。
　　陈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蓑衣，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转身回到赌坊大厅。
　　他找到一名密谍，指了指人群中蹲着的陈问孝：“将他拖进屋子里吊起来，我有事情问他。”
　　陈问孝蹲在地上太久，以至于双腿发麻，不停的变换着姿势，宛如尿急。
　　正说着，一名密谍来到陈问孝身边，提起他的发鬓就走：“你，跟我来！”
　　陈问孝的头皮被揪的生疼，只能龇牙咧嘴的被拉到了楼上包间里，以绳索捆缚着吊于天花板上。
　　许久之后，密谍退了出去，陈迹带着斗笠走进来，缓缓问道：“姓名！”
　　“我父亲是洛城同知陈礼钦，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陈问孝怒吼着想要看清楚陈迹的长相。
　　可他在房梁上悬着，目光全被陈迹的斗笠所遮挡，根本看不清。
　　砰的一声。
　　陈迹用一根鸡毛掸子抽打在陈问孝身上，冷声道：“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陈问孝双手勒得生疼，再也没有了纵马洛城时的优雅。
　　“姓名！”
　　“陈问孝！”
　　陈迹问道：“为何勾连景朝？”
　　“啊？”陈问孝人傻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与这泼天大罪搅在一起。
　　陈问孝慌张道：“冤枉啊，我没有勾连景朝啊，我只是来赌坊玩的。”
　　“冤枉你？”陈迹冷笑问道：“那为何整条红衣巷的赌坊账册里，从来都没有你的借据和账目往来，你不是这的赌徒，分明是景朝谍探，来此接引同僚。”
　　陈问孝急了：“我刚从东林书院回来没几天啊，如何有账目往来和借据？”
　　陈迹阴沉道：“看来你没有证明自己的手段了，那便随我去内狱吧！”
　　陈问孝听见内狱一字吓得都要失禁了，这数年间，有几个人活着走出内狱？
　　别说他是五品官员之子了，连五品官员死在里面的都不知凡几。
　　他想了许久：“等等，我在去东林书院之前，都是用我弟弟陈迹的名字，从赌坊里借的钱，所以才没有我的名字！你可以翻翻各家账册，绝对能找到陈迹。”
　　陈问孝补充道：“这三年时间里，我每年春节都会回家探亲一个月，每年这个时候的账目上，绝对能找到陈迹这个名字。”
　　陈迹默然无语！
　　他有各赌坊的账册吗？
　　当然没有。
　　他只是根据自己的猜测，诈陈问孝而已。
　　曾几何时，他真的以为自己前身十个赌徒，陈家厌恶自己，也是因为自己真的有过恶劣行径。
　　可现在，陈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低着头，轻声问道：“既然写的陈迹名字，那赌坊该找谁要账？”
　　陈问孝回答：“自然是找我父亲，我父亲不希望家丑外扬的话，只能将那张张借条给认下来。”
　　陈迹疑惑：“你父亲知道这是你的债务吗？”
　　“不知道，他以为是陈迹的！”
　　陈迹更疑惑：“难道陈迹自己不会辩驳吗？”
　　“他辩驳过，可他辩驳有何用，这些年他的名声早就被搞臭了，我父亲根本不信他的话啊，大人，求求您将我放下来吧，我真不是景朝谍探，吊在上面太难受了！”
　　陈迹轻轻舒了口气：“我现在还不确定你所言是否属实，看在陈大人的面子上，我可以暂且放过你，但你得将方才所说的都写下来，签字画押，若有不属实的地方，我密谍司还会去陈府找你！”
　　陈问孝喜极而泣：“大人放心，我说的句句属实，一定写得清清楚楚。”
　　陈迹走出包间，对密谍叮嘱了几句。
　　却见两名密谍走进包间，关上屋门，没过一会儿，其中一名密谍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走出来递给陈迹：“他写好了！”
　　“谢谢！”陈迹点点头，转身往二楼走去，小心翼翼的将这份供状塞进怀里庇护在蓑衣之下。
　　“大……大人……”密谍不止陈迹品级，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但他见陈迹跟在金猪大人身旁，应该也是金猪的心腹人物：“屋里面的人该如何处置？”
　　陈迹踩着木楼梯拾级而上，声音轻飘飘的传过来：“继续吊着吧！”
　　正当陈迹上楼时，却见门外飞奔进来一名谍探，对方将满是雨水的蓑衣甩脱在地板上，按着腰刀便冲上二楼。
　　来到二楼包厢门前，密谍拱手对立面正在喝茶的金猪说道：“大人，幸不辱命，卑职终于找到了一名目击人证，人证乃是一位走街串巷的小贩，他于今日晚间看见一人捂着腰部伤口，往西边跑去。”
　　陈迹的心情渐渐沉入谷底，他没想到金猪表面说没法找，却还是安排了大量人手去摸排线索。
　　偏偏还真被找到了。
　　那位叛逃的谍探如今在哪，会不会还有其他人看见，对方被抓捕之后会交代什么？
　　陈迹一无所知。
　　陈迹镇定下来，看向金猪：“恭喜大人，功劳近在咫尺。”
　　金猪笑眯眯的站起身：“派人继续往西去找，他逃难之时，必然还被其他人看见了，将所有目击人证都摸排出来，景朝军情司派了这么多人抓捕他，此人身上必然藏着大秘密。今晚，无比找到他。”
　　密谍领命，匆匆下楼往门外走去。
　　然而，正当他走出赌坊大门时，却听轰隆一声，整个人倒飞回赌坊，压烂了赌的桌子。
　　锵的一声，所有密谍抽刀而出，将腰间手弩对准赌坊大门外的黑夜射去。
　　可来人身披一袭蓝色大氅，对方只是将大氅从领摘下，在面前抖手一卷，便将所有弩箭卷进了大氅之中，自己毫发无伤。
　　那泼天的雨幕落在他身周，竟像被磁铁推开似的，一滴都没有落在他身上。
　　陈迹听到身旁金猪冷笑一声：“这可不是景朝的谍探，看这出手更像是某位行官，早些年听说他隐姓埋名，归隐山林了，没想到今日重出江湖！动手，我要活的。”
　　下一刻，一名密谍掏出铜哨吹响。
　　红衣巷外传来喊杀声，上百名密谍从阴影里掩杀而至，将那位行官团团围住。
　　金猪从容不迫的走下楼梯，缓缓行走在包围圈外。
　　他手里掂着几枚铜钱，似乎随时准备脱手而出取人性命。
　　陈迹默默观察着局势，他根本不在乎这场厮杀是军情司胜利还是密谍司胜。
　　一声猫叫突兀响起，陈迹转头看向窗外，却见乌云正站在窗台上：“找到了，有狸花猫说看见对方逃到了安西街，就在那家刚刚搬走的布匹铺子后院里！”
　　陈迹皱起眉头,对方怎么好巧不巧的偏偏逃到了安西街？
　　安西街附近并非交通要道，也不如东市、西市鱼龙混杂方便藏身，反而因为靠近王府，连夜里巡逻的士兵都要多一些。
　　这位谍探是要去寻自己，还是真的恰巧逃到了安西街？
　　不可能这么巧。
　　越是擅长推理的人，就越不相信巧合。
　　陈迹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他必须去解决这个谍探。
　　可是该怎么离开呢？
　　正思索时，头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陈迹抬头看去，那木顶木梁之上，似乎正有人踩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房檐处！
　　不仅如此，其他方向也依次传来脚步声，奔向这赌坊二楼的一个个窗户。
　　门外那行官是用来调虎离山的，这些四面八方入侵进来的谍探，才是杀人灭口的。
　　呼的一声。
　　一名蒙面黑衣人由房顶倒翻进窗户，如一头鹰隼般，二话不说抽刀劈向陈迹。
　　狭窄的屋子里，陈迹拎起椅子超谍探砸去，自己则快速退出包间，来到二楼走廊高呼：“金猪大人，有人从楼上潜入！”
　　他这一声呼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金猪眉头一挑，转身便杀了回来。
　　就在这时，金猪看见一名谍探持刀追杀到了走廊上。
　　谍探刀法凌厉，劈砍之间，木屑翻飞，陈迹一个柔弱的医馆学徒，只能拼命的左躲右闪，毫无还手之力。
　　嘶的一声。
　　刀尖从陈迹胸前割过，将他身上的蓑衣豁出了一条巨大的口子，血液从衣服中渗透出来。
　　正当所有人以为陈迹要死时，却见陈迹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勇气，竟怒吼一声，不退反进，一头撞进了景朝谍探的怀里。
　　奋力之下，陈迹用胳膊将谍探持刀的手箍于腋下，推着谍探重新撞回包间，一路上二楼窗户撞了出去。
　　金猪怔了一下，却见他双腿微用力，肥胖的身形却如羽毛般飘上了二楼。
　　他赶至窗户边上，正看到摔下楼去的那名景朝谍探，步履踉跄的追着重伤陈迹，杀入红衣巷外的黑夜雨幕中。
　　金猪帖在窗棕前，任由夜雨扫在自己身上，“奇怪，景朝暗探是来杀人灭口，为何其目标于不顾，反而去追杀陈迹？”
　　本章完。

56、选择
　　雨夜里，陈迹扯去了身上沉重的蓑衣，只戴着一顶斗笠狂奔。
　　他低头查看，只见一条半个小拇指甲深的伤口，从锁骨横裂至胸口。
　　伤口还在流血，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将衣服湿透。
　　陈迹甚至能感受到，仿佛随着血液流出，自己的生命也正一点一点流走。
　　“真倒霉啊。”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浅浅的挨上一刀，以苦肉计来演戏逃离。
　　然而他终究不是常年修行之人，对身体掌控不足，导致这一刀挨得有点深了。
　　此刻此刻，伤口钻心的疼，饶是冰凉的雨水也无法减轻半点火辣之感。
　　但现在不是思考伤口的时候。
　　陈迹一边撕下衣服做简单包扎，一边回头去寻景朝谍探。
　　两人一前一后撞破层层雨幕，距离红衣巷越来越远。
　　待到跑远，景朝谍探忽然气喘吁吁说道：“大人，大人，别跑了，您得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陈迹跑进一条小巷，确定小巷子里没人之后，肃然道：“朝仓赌坊是一个陷阱，谍探司根本就没有抓到人，金猪对外宣称已经抓到人，是因为他想引你们去。”
　　景朝谍探将信将疑：“可我们得到情报……”
　　“卧底的密谍是吗，金猪早就发现他身份了，那是他故意放给你们的。”
　　谍探还是没法相信，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一步步逼近陈迹：“大人，可还有其他能够证明身份的事情？”
　　陈迹思索片刻说道：“百鹿阁，这个够不够？昨夜你们曾在红衣巷金坊接收过一批货物，对不对，暗号罗天。”
　　谍探不知道百鹿阁的存在，所以前半句没听懂。
　　但是昨夜接收货物的行动力，他是参与者之一。
　　谍探深知，以陈迹对此次行动的了解程度，若陈迹是宁朝密谍司的人，那他们昨夜一定被包围剿灭了。
　　所以，陈迹不可能是密谍司的人，只能是他们景朝军情司的卧底。
　　谍探看着陈迹，肃然起敬：“兄弟辛苦，卧底疏不易，我刚才还不小心砍伤你！”
　　陈迹压了压手：“都是为景朝效力，你方才不知我身份，不怪你！”
　　谍探问道：“我们现在做什么？”
　　陈迹回答道：“我已经知道叛逃者在哪，你随我去抓捕他！”
　　然而谍探犹豫了片刻，最后笃定道：“不行，此时司曹还在围攻赌坊，我必须先去告诉他们那里是个陷阱，这样，你告诉我叛逃谍探位置在何处，我禀报了司曹之后，即刻率人与你汇合等等……”
　　下一秒，陈迹忽然向谍探扑去，谍探惊恐，想要抬刀抵抗，却被陈迹雷霆般一拳捶在手背上。
　　当啷一声，刀应声掉在石板路上。
　　“你？”
　　谍探瞳孔收缩，两人厮杀在一起，拳拳碰撞，可此时的陈迹，完全不像在赌坊时那般柔弱，一举一动间，速度极快，根本不是他能招架的。
　　明明双方同时出拳，他的拳才打到一半，陈迹的拳头便已经击打在他脸上。
　　谍探这才明白，原来在朝仓赌坊时，对方实在演戏。
　　恍然间，陈迹已矮身，用肩膀，用肘臂朝谍探怀中撞去。
　　谍探如遭战马冲撞，一步步后退，摔在了小巷子的墙壁上。
　　可景朝谍探本就因摔下二楼有了重伤，此时再经此重创，已经是气都顶不上来了，只能缓缓跪在地上。
　　陈迹一点点靠近过去，谍探奋起最后的力气，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刺来。
　　却见陈迹一脚踢掉匕首，从谍探腰间拔下刀鞘，绕至背后，将刀鞘横在对方脖颈紧紧勒住。
　　两人一同向后倒下，他们躺在青石板路上，仰头看着雨滴从苍穹落入狭窄的小巷。
　　像是躺在天井里，视野只剩下这世界的一小方。
　　陈迹双手用力，刀鞘压碎了谍探的喉结，堵住了气管。
　　谍探彻底没了声息。
　　他至死也想不明白，一个宁朝密谍，为何会知道它们军情司那么多事情。
　　片刻后，陈迹虚弱起身，将谍探藏于小巷的杂物堆中。
　　他在雨中伫立片刻，最终提起谍探的刀走出小巷。
　　他今晚的时间很紧。
　　安西街商铺林立，总会有人因经营不善搬走，再有新的生意人搬进来。
　　半个月前布匹店倒闭，到现在店面都还没有盘出去。
　　此时，陈迹慢慢爬上布匹店隔壁的屋顶，猫着腰小心翼翼走在屋脊上，俯瞰观察布匹店的后院。
　　这一夜费尽周折，为的只是自保，不被人出卖身份。
　　而现在，目标就在眼前。
　　陈迹小声问一旁的乌云：“确定是这里吗？”
　　乌云点点头，喵了一声：“我问的那个狸花猫，本来带着小弟在这里落脚，结果被那人惊扰，只能跑街上去避雨。”
　　陈迹神情古怪：“你是真噩梦说通狸花猫给你指路的，不是说它脾气不好吗？”
　　乌云昂起脑袋，挥着爪子比划起来：“猛猛敲，不过，我答应它了，下次它们跟安西街的那群猫打架时，要帮它出手一次！”
　　陈迹：“猫猫的社会关系也这么复杂？”
　　乌云担忧的看向陈迹：“你的脸色好差，伤口有没有事？”
　　“有事……陈迹坦诚道：“但现在有比伤口更重要的事，走吧，结束这件事！”
　　他扒着屋檐，轻轻落入布匹店后院，如猫般蹲在地上，悄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正屋大门洞开，敞开的房门上还有一只血手印。
　　陈迹给乌云指了指窗户，一人一猫分为两个方向往正屋靠近过去。
　　雨滴落在灰瓦屋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若没有厮杀，一定是个适合裹着被子睡上一觉的好天气。
　　陈迹倒提着长刀，来到正屋门口……
　　屋内并无埋伏。
　　只见那昏暗中，一个狼狈的身影平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屋内地上满是血迹，躺着的人身上，少说有十余道伤口。
　　当陈迹靠近时，却见地上之人翻身而起，对方手里翻出一柄匕首来，如毒蛇吐信般割向陈迹的脖颈。
　　陈迹抬手以长刀将匕首架开，可对方如跗骨之蛆，出手阴狠毒辣，连绵不绝。
　　此人明明不是行官，杀气却远超陈迹所见过的所有谍探与密谍。
　　陈迹只能一步步后退，等待乌云从背后偷袭。
　　此时，双方一个追杀，一个飞退，来到正屋门边。
　　可当那叛逃谍探借着外面的光，看清陈迹斗笠下的面目时，竟惊呼一声，瞬间收回了匕首。
　　陈迹惊愕间，对方毫无防备的跌坐在地上，仿佛油尽灯枯一般虚弱道：“陈迹，你舅舅在景朝政治斗争失败，正有人秘密剪除他的所有党羽，司曹是陆观雾的人，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你也要小心。”
　　说罢这句话，对方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重新躺了下去。
　　陈迹他设想过进屋后会有一场厮杀，也设想过对方可能已经重伤死去。
　　他本事为了杀人灭口而来，却没想到故事的展开，完全颠覆了他的想象。
　　难怪此人不往城外逃，也不往人多且鱼龙混杂的地方逃，偏偏像送死一样来到安西街。
　　原来是为了给自己通风报信……
　　可对方说的是真相吗？
　　亦或是为了生存编的谎话？
　　陈迹无法确定。
　　他打量过去，却见伤者年级约二十七岁，面色苍白且呼吸微弱，衣着朴素，打扮得像个普通轿夫、苦力。
　　陈迹因失血而一阵眩晕，他拄刀靠在门框上，平静问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司曹为何派人追杀你？”
　　伤者仰躺着惨笑起来：“我是你舅舅培养出来派到宁朝的，司曹当然第一时间就想派人杀我，可惜那几个臭鱼烂虾，实在不经打。”
　　说着，他吃力的抬起手来张开五指：“我杀了五个，他们五个想杀我都没能成功，厉害吗？”
　　陈迹不为所动，“我如何信你？”
　　伤者沉默片刻，喘息着笑道：“不错，这些年一直教你，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你终于进去了！”
　　陈迹默然。
　　此人竟还是自己进入军情司后的带教老师？
　　若以目前线索来看，对方似乎是自己舅舅专程派到宁朝，领自己进入军情司的人物。
　　可陈迹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陈迹，他连对方名字都喊不出来，他也无法相信对方所说的话。
　　他也从未见过自己那位舅舅。
　　而且对方所说的那些话里，还有许多逻辑对不上的地方：若司曹真相杀自己，今晚在太平医馆的时候，为何不杀？
　　等等……
　　若像自己先前判断的那样，司曹面具下不止一人来扮演，那会不会有人想杀自己，有人则不想杀？
　　不确定，太多的不确定了。
　　陈迹感觉自己脑子像是被搅成了浑浊的泥水。
　　陈迹问道：“你都快要死了，为何还要拼着一身伤势来给我通风报信？”
　　伤者明显愣了一下，他缓缓看向陈迹，有些难以置信道：“你我搭档数年，兄弟一场，这还用问吗？你把我吴宏彪当什么人了？”
　　陈迹：“这话真没法接！”
　　他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和这位吴宏彪有过怎样的情谊。
　　此时，吴宏彪缓缓说道：“我可能回不去景朝了，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陈迹平静道：“你说！”
　　“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个妹妹还在景朝，若你哪天有机会回到景朝去，请务必求你舅舅，救下她，他虽下野，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到的，可以吗？”
　　陈迹沉默了，他无法答应。
　　吴宏彪践踏不答，立刻情绪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连呼吸都费劲全身力气。
　　他缓了许久，怒目等着陈迹：“陈迹，你怎么变了？我先前还开玩笑说，等回景朝了，撮合你俩！陈迹，求你，我叛逃之后，军情司不会放过她的，如果你舅舅不救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陈迹依然不答，他拎起刀，慢慢走至吴宏彪身边，将刀刃抵住对方的脖颈动脉。
　　吴宏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昏暗的屋子里，陈迹的所有表情都藏于斗笠的阴影之下。
　　屋外忽然雨停，世界寂静。
　　仿佛连命运都在等着他做出选择，要不要杀掉一个’可能冒死来给他通风报信，却可能导致他暴露的人！‘
　　最终，陈迹将刀收起，慢慢走出屋子。
　　他站在院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轻声道：“乌云，帮我看好他！”
　　本章完。

57、剑潮
　　朝仓赌坊外，雨后的红衣巷如鹌鹑般安静。
　　黑夜里，洛城的灯火已熄灭，唯有上百名密谍手持火把，封锁着红衣巷搜索景朝谍探下落。
　　此时，那位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行官，正被人用一圈圈指头粗的铁索缠绕捆缚，跪于地上。
　　此人一身横练功夫惊人，被上百名密谍围攻，尚且能鏖战半个时辰。
　　然而正如姚老头所说，这世上再厉害的行官也怕军阵，莫以为自己厉害便天下无敌，权力才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东西。
　　金猪提起衣摆，捡起地上破损的蓝色大氅为这位行官披上，笑眯眯的在对面蹲下身子：“河州赵家世传的行官，赵忠。我记得你曾是徐家一位公子的护卫，如今怎又沦落到给景朝卖命？还是说……今日徐家也有参与？”
　　赵忠面色铁青：“阉党，鹰犬，呸！”
　　他一口唾沫奔向金猪面门，金猪似早有防备的从怀中拿出一把折扇，撑开挡在面前。
　　金猪也不生气，只笑着的说道：“堂堂赵家传世的行官，如今也不过是阶下囚而已，押往內狱，早晚叫你将修行门径给内相大人吐出来，带走！”
　　说罢，他站起身来看向那些手持火把安静伫立的密谍们：“今日大捷，兄弟们将人押往內狱之后早点休息，明天睡醒，我请大家去八仙楼吃这洛城最好的席面！”
　　一旁的心腹密谍低声提醒道：“大人，陈迹被追杀出去了，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金猪一拍脑门高声道：“哎呦，差点把他给忘了，一个小小医馆学徒被谍探追杀，八成要死。内相大人刚擢拔他进密谍司，隔天就死在我手下，这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嫉贤妒能呢，快，去寻他，可千万保住他性命！”
　　然而刚高声说完，金猪转身便低声对身旁密谍交代道：“虽然他拼死抱着谍探摔下二楼没什么问题，但之后，他也没想过要绕回赌坊与我们汇合，反而朝外面跑去……现在就算有人说他是去给景朝军情司报信，我都信。今晚务必派人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人，如果他还活着？”
　　“那就让他说清楚今晚做了什么，为何没有回来与我们汇合！”
　　“大人，如果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呗，好好安葬。”
　　密谍疑惑：“大人，您不是要投资他吗？”
　　金猪朝心腹翻了个白眼：“投资当然是真的想投资，你知不知道被内相大人钦点进密谍司的含金量？但我总不能投资一个景朝谍探或者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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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独特的泥土气味。
　　陈迹正贴着一面面灰墙灰瓦的阴影悄然潜行，他浑身已经被雨水淋透，只觉得沾着水的衣服穿在身上，越穿越冷。
　　他翻开自己包扎伤口的布条，看到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会大病一场。
　　可他现在哪有空去治伤？从赌坊逃出来之后，不论他演得如何逼真，金猪都必然心生疑窦。
　　若事后他解释不了自己的去向，才是真正的致命。
　　此时此刻，陈迹没有回太平医馆，而是要重新回到自己杀死景朝谍探的那条小巷，伪造厮杀现场，假装自己厮杀后晕厥在那里。
　　等等。
　　陈迹忽然原地站定，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细节，这个细节极有可能导致自己暴露。
　　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
　　陈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这才意识到自己漏掉的细节是什么。
　　却见他拿起景朝谍探的那柄长刀，在自己右侧大腿上，小心翼翼的割开了一条口子，这才继续赶路。
　　陈迹踉跄着，时不时还要避开街上经过的打更人，他只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虚弱到快要睁不开眼睛。
　　某一刻他在想，自己今晚拼了一身伤势却没能解决掉隐患，到底值不值？
　　那个吴宏彪于他而言，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突然就出现了，搞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吴宏彪有没有说谎？陈迹倾向于没有。
　　双方甫一见面时立刻厮杀在一起，当时吴宏彪尚有一战之力，完全不用伪装。
　　但他在认出陈迹后，立马放松了心神跌在地上，连刀都扔了，这等于把生命交到了陈迹手上。
　　一个冒死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人，即便陈迹从来就不认识对方、没有感情，他也还是无法下手。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这个时代固然是病态的，可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眼看那条小巷子越来越近……就在距离那条小巷还有一个街口时，陈迹看见远处的火光迎面而来，似有人正举着火把寻找什么。
　　他迅速躲入墙下的阴影里，快速思考对策。
　　来者必然是密谍司，自己若是就这么走过去，一定会和对方撞上的。
　　要直接退走吗？
　　不行，他必须回到那条巷子里，才能将今晚的事情圆上。
　　陈迹吃力的爬上房顶，小心翼翼的猫着腰避开搜寻，好几次有密谍朝房顶望来，他都只能先趴下，缓缓匍匐前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迹的体力也将消耗殆尽。
　　终于，那条小巷子近在眼前，他扒着墙头悄悄滑了下去。可落地时，他只觉得脚下一软，摔倒在积水里。
　　失血过多，虚脱了。
　　陈迹挣扎起身，从杂物堆里将景朝谍探拖出来，将周围伪造成厮杀后的痕迹。
　　然后摆弄着景朝谍探的尸体，让双方恢复成他最后以刀鞘勒死对方、仰躺在地上的姿势，假装自己是在杀人后，因伤势过重而晕厥。
　　但是，他的伤势还不够重，不够消除金猪的疑心！
　　陈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将匕首握于景朝谍探手中，自己则握着景朝谍探的手，狠狠挥刀向大腿先前割开的伤口处刺去，直至匕首没至刀柄！
　　刹那间，钻心的疼痛袭来。
　　陈迹浑身痉挛，额头上的冷汗也如黄豆般落下。
　　可从始至终，他都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仅如此，陈迹还用手捧着地上的积水，不停的淋在伤口上，这样伤口渗出的血才不会出现雨前、雨后的差别。
　　陈迹强撑着做完这一切，直到朦胧间看到巷子外有火光攒动，才缓缓闭上眼睛放松心神，真的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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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去多久，金猪在密谍指引下来到陈迹身旁蹲下查看。
　　他先是扒开陈迹的眼皮，取来一支火把在陈迹眼前晃动：“眼皮没有抖动，瞳孔收缩慢……还真是昏迷过去了啊。”
　　金猪又摸了摸景朝谍探脖颈上的伤口：“用刀鞘勒死的，临死前还扎了这小子大腿一刀……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能单独杀死谍探啊，是我小瞧他了。”
　　金猪话锋一转：“可景朝谍探身手远超常人，这小子又是如何取胜的呢？难道真的吉人自有天相……等等，将陈迹衣服全部解开，我要查看一下伤口，他很有可能中途离开过，然后回来补的伤势。”
　　下一刻，密谍撕开陈迹的裤子和上衣，露出里面的刀伤来，却见两处刀伤都因长时间泡水而泛白肿胀。
　　好在陈迹提前在腿上割开了一条口子，任由其泡水肿胀，不然此时金猪若发现这伤口是新伤，必然暴露。
　　这便是陈迹差点错过的细节。
　　密谍对金猪说道：“大人，刀伤都有一阵子了，没有作伪。腿上顶着这样的刀伤，是没法自由活动的，他应是与谍探厮杀后就昏厥在这里了。”
　　金猪松了口气：“看来真的没有问题……难道是我太多疑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要送他去医治吗。”
　　“不行，”金猪摇摇头：“抬去內狱，请医生到內狱给他医治，若他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还有些事情要询问他。人在虚弱的时候，最容易问出东西。”
　　“明白。”
　　然而就在此时，巷子外传来声音：“各位大人，是否见过我的徒弟？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黑色衣服。”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巷子口，却见须发皆白的姚老头正站在巷子口，询问密谍。
　　正询问着，姚老头转头看向巷子里，皱起眉头：“金猪大人啊，伱怎么也来洛城了？”
　　“姚太医晚上好，这大半夜的来寻徒弟？”金猪笑眯眯的往前走了一步，将陈迹挡在身后。
　　姚老头一步步走过来问道：“你看见我徒弟了吗？”
　　“没有，”金猪摇摇头：“姚太医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金猪大人身后是谁？”姚老头已走到近前，看向地上躺着的陈迹：“这不就是我那徒弟吗，金猪大人为何说谎？他为何躺在这里？”
　　金猪尴尬道：“哈哈哈哈，原来他就是您的徒弟啊，我先前不知道啊。他被景朝歹人所伤，我正要送他去医治呢。”
　　姚老头点点头：“那就劳烦大人派两位密谍把他抬回太平医馆吧。”
　　金猪下意识说道：“不行。”
　　姚老头疑惑：“这洛城还有哪里治病比我太平医馆更厉害的吗，难道是我这徒弟犯了事情？”
　　金猪迟疑了一下：“没有犯事，反而有功。”
　　姚老头松了口气，语气却凝重：“他若是犯了事情，金猪大人可随意处理，可他若没有犯事情，那我要写信给内相大人，问问他，密谍司扣下我徒弟是何道理。”
　　金猪沉默许久，最终对密谍挥挥手：“帮姚太医把陈迹抬回去。”
　　他站在小巷子里，看着姚老头远去的背影，皱着眉头。
　　片刻后，金猪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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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睡中，陈迹躺在马车上晃晃悠悠，仿佛正乘船漂泊于海上。
　　他丹田附近的十六盏炉火摇曳不停，宛如油尽灯枯般随时都会熄灭，体内沉寂已久的冰流，正蠢蠢欲动。
　　陈迹似乎又被冰流席卷到黑色云海之上，如一叶孤舟般不知漂流了多久，再次漂流到那个古老战场上。
　　喊杀声，金铁交鸣，如神仙打架。
　　陈迹看见天空之中有数不清的远古鸟类飞旋，拖着长长又绚烂的尾翼！
　　陈迹看见地面上人类的战阵不断推进，人类骑兵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不，准确来讲那已经不是马了，八尺以下为驹，八尺以上则为龙！
　　人类战阵的另一边，数不清的巨兽似乎围绕着什么，不停的哀鸣！
　　陈迹坠下云海，落于战场边缘的一座青山之上，他看见那战场之中有一高大身影，身披金色铠甲，正手持王旗，一步一步坚定行于万军之中。
　　于他身旁，一道青色光影如流星环绕，穿透着一个个袭来的敌人。
　　很久之后，陈迹这才看清那璀璨的流星，其实是一支无柄的“剑”！
　　然而就在此时，那高大巍峨的身影，骤然看向山上的陈迹：“还吾神道！”
　　“还吾剑种！”
　　“还吾青山！”
　　“不然便将性命拿来！”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剑光如潮水一般弥漫过来，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山风呼啸，刮的陈迹衣袂猎猎作响。
　　可这一次陈迹没有恐惧，他正视那巍峨身躯、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剑潮，平静问道：“凭什么？”
　　这说话声如一柄巨斧劈在山峦之上，发出轰隆隆回响。
　　话音落，陈迹体内骤然点燃一盏盏炉火，一盏、两盏、三盏……六百一十八盏、七百二十盏！
　　那炉火之光透体而出，仿佛恒星一般璀璨！
　　在这一颗颗恒星面前，剑光潮汐如遇到岛屿般，被一分为二！
　　那巍峨的身影沉默片刻，继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盘旋云霄：“你回来了，竟然是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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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陈迹！”
　　“你喊他干嘛，他现在还昏迷着呢，别喊他！”
　　“可我看到他眼皮动了呀……诶诶诶，你看他睁眼了……师父！师父！陈迹醒了！”
　　陈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躺在医馆的学徒寝房。
　　他第一时间感受自己体内，却发现炉火还是十六盏，原来刚刚只是一场大梦。
　　他又抬眼看去，却见面前凑满了脑袋……佘登科、刘曲星、梁狗儿、梁猫儿、世子、白鲤郡主、小和尚？
　　陈迹没想明白，后面这仨人怎么也在这昏暗的学徒寝房里。
　　他想要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却又被刘曲星按了回去：“别动别动，师父让你不要动。”
　　陈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竟还是黑夜，他疑惑道：“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一天！”刘曲星说道：“把我们都吓死了！”
　　陈迹心里一咯噔，自己竟昏迷了整整一天？
　　也不知道自己骗过金猪没有？
　　吴宏彪怎样了，是逃走了，还是被密谍司、军情司找到了？
　　不过，他醒来时起码没有身在內狱里……这就是好消息。
　　(本章完)

58、杀司曹
　　昏暗的学徒寝房里只点着两盏油渣灯。
　　陈迹躺在通铺上，身上换好了干净的衣服，胸口与大腿上都缠着白布，整个学徒寝房里都弥漫着一股中药味道。
　　如此浓烈的中药味，像是一种垂死的气息。
　　但陈迹来不及想这些，自己昏迷一天一夜，足以发生太多事情。
　　在昏迷之前，金猪率领的宁朝密谍司已经找到目击者，正在往吴宏彪逃亡的方向排查。
　　现在陈迹还没有被抓，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密谍司排查较慢，昨晚夜雨行人稀少，没有再找到新的目击人证，还没抓到吴宏彪。
　　或者吴宏彪已经被抓取内狱，但还没有把陈迹供出来。
　　如果是前者，陈迹还有挽回的余地，可如果是后者，陈迹总不能杀进内狱救人或灭口吧？
　　而且就算吴宏彪没有被抓，陈迹受了重伤，吴宏彪也受了重伤，陈迹有人医治，吴宏彪却没人医治。
　　别说医治了，对方躲在布匹店后院里，连口吃的都没有……
　　正思索间，白鲤郡主转身去屋里水盆中投洗毛巾，然后拧干了放在陈迹额头上，换掉了原先的那一个。
　　甚至又将换下来的毛巾投洗一遍，抬起陈迹的胳膊，给他擦了擦腋下降温。
　　“额，郡主，你在做什么？”
　　陈迹格外诧异。
　　“你还发着烧呢。”白鲤郡主瞪了佘登科和刘曲星一眼：“两个大老爷们，干点小活都干不明白。你师父让他们给你敷毛巾降温，结果他们连毛巾都拧不干净就往你脸上糊，裹着伤口的布也不知道换。”
　　佘登科和刘曲星尴尬低头：“我们以前都这么做的啊。”
　　白鲤说道：“那也不能这么粗心，哪有这么照顾病人的。”
　　世子叹气感慨：“白鲤啊，那也不能你来做这些事情……”
　　白鲤也瞪他一眼：“在东林书院，先生们不让你带书童，你生病不也是我这么照顾你？”
　　“可陈迹毕竟是外人啊！”世子急了，“这要是传出去，你还怎么成亲？”
　　“成亲？”白鲤郡主拧起眉毛：“我就陪在父亲母亲身边，为什么要成亲？我就纳闷了，从去年开始你们一个个都在说成亲成亲，我为什么就必须成亲？”
　　梁狗儿在一旁幽幽道：“因为每个人都该有属于自己的报应……”
　　世子：……
　　白鲤：……
　　梁猫儿赶忙捂住他的嘴，将他拉到了院子里：“哥，你快闭嘴吧！”
　　陈迹躺在床铺上，看着一身白衣的白鲤，半夜跟哥哥去红衣巷、去赌坊，结交江湖人士，自己便顶天立地，就像是一个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不被约束的女侠。
　　佘登科见屋内气氛尴尬，赶忙说道：“我给陈迹做吃的去，你们饿吗？我多做点，大家一起吃？”
　　梁狗儿冲回屋内举手：“腊肉，我看见厨房有腊肉！”
　　梁猫儿也跟着腼腆道：“我吃点咸菜，喝一点粥就行！”
　　世子若有所思：“豆腐，锅塌豆腐！”
　　陈迹：“喂，等等……我想吃什么你们是只字不提啊！”
　　佘登科笑着解释道：“陈迹，我去给你煮粥，蒸鸡蛋羹去，师父说你昏迷这么久，不能吃其他东西。”
　　待到佘登科出门做饭，陈迹疑惑的看向一旁：“世子与郡主，你们为何在此啊？”
　　世子乐呵呵解释道：“我们今晚本来准备出去玩呢，翻进来之后没见你，只看见刘曲星、佘登科端着水盆忙前忙后，本来没见到你可以省下一笔过路费的。但白鲤坚持要把过路费给你，便找刘曲星打听你在哪，我们这才知道你重伤了。然后白鲤就说不出去玩了，留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白鲤转头看向陈迹，疑惑道：“陈迹，你是被什么歹人所伤啊，贼人也太嚣张了，洛城境内也敢行凶……我还以为洛城很太平呢！”
　　佘登科闷声道：“郡主，洛城夜里并不太平，尤其是西市，那里是人牙子厮混的地方，一个个凶狠着呢，您可别去。”
　　白鲤皱起眉头：“”待父亲回来，我一定将此事告诉他，务必让洛城天朗气清。
　　世子笑着对众人说道：“我这妹妹啊，天生便有正义之心，打小九见不得我们做不义之举，我们偷别人俩西瓜，能被她教训一天，非得回去放下二十枚铜钱才可以！”
　　白鲤翻了个白眼：“人家辛辛苦苦种了几个月西瓜，你们偷了还有理？别说这些废话了，陈迹，你还记不记得伤你之人长什么样子，在哪里，我让王将军去捉拿他！”
　　一旁梁猫儿也赶紧说道：“不用王将军，我哥就可以，一刀活劈了他。”
　　陈迹躺在床上笑着摇摇头：“谢谢大家，谢谢郡主，伤我之人已被绳之于法。”
　　白鲤郡主点点头：“那就好！”
　　此时此刻，小小的学徒寝房里站满了人，以至于看起来格外拥挤，大家七嘴八舌说这话，乱糟糟的。
　　然而太平医馆的后院，还从来没有聚过这么多人，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关心过陈迹。
　　眼前这乱糟糟的环境，竟让他感觉大了一丝温馨。
　　说话间，姚老头黑着脸、背着双手进屋。
　　他看着拥挤的房间，立马驱赶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世子与郡主也不要在这里逗留，先回王府去吧，陈迹需要休息。”
　　世子原本就想赶紧把白鲤带走，一听此话，立马起身告辞：“姚太医说得有理，我们这就回去了。陈迹，我们明天早上再来看你啊！”
　　陈迹笑着应道：“谢谢世子和郡主！”
　　姚老头瞥了他一眼，转头对屋内众人说道：“梁狗儿，梁猫儿，你们两位先在院子里等等，我有话跟陈迹说。刘曲星，你也去厨房帮忙，没叫你别进来。”
　　待到屋中美人，姚老头彻底不再给陈迹好脸色，陈迹则心虚不敢说话。
　　彼此沉默着，连油渣灯的焰苗都矮了一些。
　　许久之后，姚老头凝声问道：“布匹店里的那个人是谁？既然要杀他，为何又放过他？”
　　陈迹心中一紧，师父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姚老头耐人寻味的说道：“还打算隐瞒？你怎么不问问，金猪有没有抓到他？”
　　陈迹立马老实，抬头问道：“师父，他现在怎么样了？”
　　姚老头背着双手，站在通铺旁，讥笑道：“今天清晨时，密谍司就已经找到了新的人证，往这边排查过来，眼看着再有几个时辰便会搜到布匹店，我趁布匹店那小子昏迷之际，将他一身血衣扒了下来，丢去了西市外的小巷子里，有守在那里的密谍发现了血衣，如今已包围西市，正在里面一家一家的盘查。”
　　原来是师父帮自己引开了密谍司。
　　这位姚老头嘴上说着大家不必有师徒情谊，但最终还是出手了。
　　可让陈迹感觉奇怪的是，虽然彼此是师徒，虽然姚老头有点面冷内热，但大家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好到足以让对方为自己去对抗密谍司吧？
　　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似乎此事还另有隐情。
　　姚老头见他不说话，便冷笑道：“你伪造的现场，骗过了金猪，却骗不了我，乌鸦看着你差点把命都折腾没了，赶忙回来喊我救你，你真该好好谢谢它。若不是它，你现在就是内狱里的一具尸体，还不打算说吗？这一卦我算你是大凶之兆！”
　　陈迹心中叹息，最终还是选择坦白自己的秘密：“师父，我不仅在帮宁朝密谍司做事，还在帮景朝军情司做事！”
　　姚老头挑挑眉毛：“这我知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啊？”
　　陈迹傻了：“这您也知道？”
　　姚老头嗤笑道：“你还以为自己做的多隐蔽，要不要我把你跟云妃聊的内容复述一遍？”
　　陈迹彻底傻了。
　　他是在想不通，师父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当时也没有乌鸦在场啊……
　　等等……
　　飞云苑里的那颗柿子树，自己与云妃交谈时，虽然院内无人，但树上正有喜鹊啄柿子。
　　门前也时不时有喜鹊落下又飞走。
　　如果说乌云可以和所有猫沟通，那么乌鸦也一样可以和所有鸟沟通！
　　喜鹊有没有智商？
　　当然有，喜鹊是鸟类智商排名前五的品种，不仅可以记住上千个藏匿食物的地点，还能清楚的将食物分门别类，智商甚至超过许多哺乳动物。
　　姚老头见他眼神闪烁，便讥笑道：“我在山君这门径上修行了多少年？你才修行了几天？”
　　“那您怎么不早点叫我？”
　　姚老头痛心疾首：“你给我时间教你了吗？这才领你获得龙气多久，你就闹出这么多幺蛾子。”
　　陈迹迟疑片刻：“那您作为宁朝人，发现我给景朝军情司做事之后，难道不生气吗？”
　　姚老头摇摇头：“此事我不想解释，以后你会明白。先说你的事情，那布匹店里的人，是怎么回事？”
　　陈迹见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谍探身份，干脆选择和盘托出：“布匹店内之人，名叫吴宏彪，是我舅舅从景朝派来的，由他来教我谍探方面的知识，做我的搭档。”
　　“我舅舅是景朝某位大人物，目前政治斗争失败了，他的对手‘陆观雾’在暗中剪除他的羽翼，吴宏彪恰好在剪除名单中。“
　　“他来到布匹店，是为了给我通风报信，让我小心危险！”
　　姚老头陷入沉思。
　　陈迹问道：“师父，我现在该怎么办？”
　　姚老头没好气道：“问我干嘛，你自己闯下的祸还要我帮你圆到什么时候？”
　　“吴宏彪还活着吗？”
　　“那就不知道了！”
　　“这大冷天的，您把他血衣扒了以后，又给他换上别的衣服吗？”
　　“没有，这我管不着！”
　　“那您有没有给他弄点吃的……”
　　“关我屁事！”
　　陈迹忽然从床铺上坐起身来：“坏了。”
　　好惨的吴宏彪。
　　姚老头真是只管保着自己不死，完全不想管其他人死活啊。
　　却听姚老头嗤笑一声：“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妈？若是他就这么死了，你便可以心安理得的收起你的妇人之仁。放心，他死了也不是你害的，是我害的吧！”
　　原来师父是想直接拖死吴宏彪。
　　陈迹认真道：“师父，这不是妇人之仁。”
　　说罢，他挣扎着起身想要出门去，但他很快又镇定下来，重新坐回床铺上：“不行，得等所有人睡下！”
　　姚老头呵了一声，出门去了：“倒是还不傻，我劝你还是尽量别跟那个吴宏彪扯在一起，我观他掌心生命线短小精悍，看起来还挺可爱的，跟他扯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陈迹：……
　　师父，您去把别人衣服扒了，顺带还看了个手相？
　　…………
　　夜深人静，学徒寝房内鼾声此起彼伏，陈迹在鼾声中悄悄起身，艰难的给自己披上衣服。
　　动作一大，牵扯到伤口，疼的他额头尽是冷汗，却不敢发出一声。
　　陈迹小心翼翼的一瘸一拐出了门。
　　院子中，乌鸦正站在这棵杏树树枝上闭眼休憩，仿佛与杏树融为一体。
　　它见陈迹出来便睁开眼睛，静静凝视。
　　月光之下，银色的光辉洒在它身上，竟出现斑斓的色彩，仿佛为期披上了一层神性的外衣。
　　陈迹认真道：“乌鸦叔叔，谢谢你。”
　　老人说乌鸦跟着修行了五十三年，他喊一声乌鸦叔并无问题。
　　但乌鸦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喊自己。
　　于是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陈迹。
　　陈迹轻声笑道：“师父说若不是你，我昨天就死了，我现在得出门一趟，您若发现异常，劳烦去通知我一下，我就在隔壁的布匹店里。”
　　乌鸦沉默片刻，挥了挥羽翼，示意他放心去。
　　陈迹去厨房取了四个杂粮饼子，又用竹筒装了清水，往怀里揣了些蛇床子，这才走出医馆。
　　他身上伤势极重，只能扶着墙，贴着房屋间的阴影里，一点一点踉跄前行。
　　仅仅一百米的距离，陈迹浑身疼出的汗水，便宛如刚刚跑了五公里。
　　大腿上的伤口崩开，血液再次浸湿了裤子。
　　他咬着牙从围墙翻进布匹店后院，却见乌云正躲在阴影里，守着正屋的大门。
　　乌云见他这般模样，立马喵了一声：“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陈迹靠在强上喘息休息，惨笑道：“先不提这个，吴宏彪还在里面吗？”
　　乌云回答道：“还在里面，他大部分时间再昏迷，醒来也没打算逃跑，似乎一直在等你。”
　　陈迹沉默着，某一刻，他会希望吴宏彪先前是演的，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沙雕对方，永绝后患。
　　“他今天吃东西了吗？”陈迹好奇道。
　　乌云说道：“我趁他昏迷的时候，抓了几只老鼠扔在他身边，他也不讲究，醒来拿刀剥皮后便生吃了老鼠腿上和背上的肉。”
　　陈迹往屋里看了一眼，地板上一片血污，还有三只剥开的老鼠尸体丢在一旁。
　　“他泽呢么喝水的？”
　　乌云解释道：“他渴了就到院子里，捧了地上的积水喝。”
　　陈迹知道吴宏彪想活下去，对方的求生欲超越常人，难怪能在追杀之下活到今天。
　　“乌云，他见过你吗？”
　　“没见过！”
　　“好！”
　　陈迹往屋里走去，原本睡着的吴宏彪骤然睁眼，见是他来了，才放下心来苦笑道：“我还以为你已遭遇不测，不过你看起来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陈迹开门见山：“想杀你的司曹是哪一个？”
　　“哪一个？”
　　吴宏彪疑惑：“司曹只有一个啊。”
　　陈迹问道：“是不是带着青面獠牙面具，擅长使刀，身上穿的衣服在肘部打着补丁？”
　　“没错，就是他！”
　　陈迹早在心中有八成笃定，司曹之名背后，绝对不止一个人在扮演这个角色。
　　百鹿阁元掌柜是一位。
　　戴青面獠牙者则是另一位。
　　目前看来想杀自己和吴宏彪的是那个使刀的。
　　“你与这位司曹共事多久了？”
　　陈迹问道。
　　吴宏彪吃力的坐起身，靠在墙上啃着杂粮饼子，“我与他共事大约四年，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在景朝时，名为李熙龙，但我来宁朝时，曾听你舅舅说起此人是他的老部下，会对你我进行关照！”
　　“那他为何还要杀你？”
　　吴宏彪被杂粮饼子噎住，他接过陈迹递来的竹筒，喝了好大一口水才说出自己的推测：“我猜他恐怕也刚接到景朝来的消息，先前你舅舅也只是被朝廷撤掉了中书省左丞的职务，还让他继续担着军略使，如今连军略使都撤了，换成曾经的政敌陆观雾上位，于是李熙龙为了保住自己的司曹之位，已彻底倒向陆观雾了，打算拿你我当投名状！”
　　陈迹心说留着吴宏彪，果然没让自己失望，对方在军情司里的地位也不低，知道许多秘辛。
　　李熙龙……
　　陈迹靠在正屋的门框上，神情有些疲惫。
　　他已经察觉到危机正在逼近，如今对方找不到吴宏彪，一定会寻机会对自己下手的。
　　陈迹看向坐在地上的吴宏彪：“你身体怎么样了？”
　　吴宏彪拍了拍胸脯：“我有修行门径在身，死不了。”
　　“也没感觉你有多厉害啊……”
　　“你小子又欠收拾了……”
　　吴宏彪骂骂咧咧道：“昨天我是因为重伤在身，而且我被李熙龙那狗娘养的卡住了，明明功劳足够，他却一直不给我下一层修行门径。”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迹好奇问道。
　　吴宏彪说道：“我打算回景朝看，我必须尽快回去拜托你舅舅救我妹妹，我还得帮助你舅舅东山再起，我必须尽快回去……”
　　屋内安静下来，月光从背后投下，将陈迹的影子在屋中拉长。
　　长久的沉默之后，陈迹直视着吴宏彪说道：“抱歉，你还不能走。”
　　“留下来做什么？
　　“杀司曹！”
　　本章完。。。

59、敌人与朋友
　　“杀司曹？”吴宏彪心中一惊：“咱俩？”
　　“对，咱俩。”
　　布匹店的小屋里空空如也，吴宏彪盘膝坐在地上，陈迹则靠在门口的门框上，两人无声对视。
　　这一刻吴宏彪向门口看去，陈迹正站在背着月光的地方，看不清神情。
　　他耐心劝解道：“你入军情司时间短，没怎么与这位司曹打过交道，可莫要生出这么危险的想法。”
　　陈迹发现，饶是吴宏彪这种最精锐的谍探，也对‘杀死司曹’产生了退缩的念头。
　　他不禁问道：“司曹厉害到什么程度？”
　　吴宏彪凝重道：“你不是行官，所以不晓得行官的厉害，我不过是个后天境界的武夫，那位司曹从军已久，少说也是先天境界圆满的行官，距离寻道境，恐怕也只有一步之遥。”
　　陈迹面露疑惑。
　　吴宏彪无奈，一边啃着杂粮饼子，一边解释道：“也罢，这些境界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我以最简单的方式举例，曾经在金陵，司曹行踪暴露，密谍司上百人军阵都没拿下他，硬是被他杀了数十人，最终钻入秦淮河逃走了。”
　　陈迹追问道：“若先天境界便已经如此厉害，那寻道境得厉害到何种程度？修至寻道境难吗？”
　　“当然难！”吴宏彪叹息道：“你看我如今想从后天突破到先天，都不得诀窍，更何况先天突破寻道？放眼整个洛城，恐怕也只有两位寻道境高手，一位是梁狗儿，还有一人应藏在刘家控制的偃师。”
　　吴宏彪严肃道：“到了寻道境，若非五百人以上军阵冲杀，是绝对拿不下这种高手的。梁狗儿二十四岁踏入寻道境，那一年他前往宁朝边军，于两军对垒中，连斩我景朝八名将军，一时间名声大噪，可惜，梁狗儿的修行路被人断了，不然，他是宁朝境内最有希望再进一步的人物。”
　　“被人断了？”
　　吴宏彪思索片刻：“我一直觉得这可能是我景朝的手笔，甚至就是你舅舅的手笔。”
　　陈迹怔了一下：“为何这么说？”
　　吴宏彪解释道：“梁狗儿被断修行路后，我景朝边军曾出现过一位女刀客，刺杀了宁朝边军一位颇有将才得总兵，有人认出她用的便是梁家刀术，她应是我景朝有人专程培养出来的人物，来宁朝嫁给梁狗儿，就是为了坏掉梁狗儿的心境，断了他的修行！”
　　“这位女刀客，不仅断了梁狗儿的修行路，还骗走了梁家世传的刀法，可谓一箭双雕，真是诡计多端的斗争。”
　　陈迹疑惑：“可你为什么说这是我舅舅所为？”
　　吴宏彪打开拔下竹筒的塞子，喝了口水：“三年前，你舅舅被人刺杀时，他身边也出现过一位女刀客。”
　　陈迹：……
　　自己这舅舅成分非常复杂啊。
　　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对那位舅舅有个清晰的认知，总感觉对方身上始终披了一层迷雾，似正似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陈迹喃喃道：“后天，先天，寻道……寻道境之上是什么？”
　　“神道境！”
　　吴宏彪说道，“据你舅舅所说，此境界全天下，一只手便数得过来了，我景朝武庙的山长‘陆阳’是其中之一，宁朝黄山上的‘使徒子’掌教也是其中之一。便连洛城道庭老君山、宁朝宗门罗天，都没有此等人物。”
　　“如陆阳山长这般人物，已是摸到了天人门槛的宗师了！另外，景朝百姓一直对他‘甲子荡魔’的传奇津津乐道，你听说过吗？”
　　“没听过！甲子荡魔？这世上还有魔？”
　　“是分散在景朝境内的魔宗，以献祭人牲为修行门径，常常拐骗儿童、妇女，甚至屠村，极其恶劣！陆阳山长出武庙荡魔，便是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了！”
　　“因为是甲子年杀的，所以叫甲子荡魔？”
　　吴宏彪摇摇头：“不，是荡魔荡了一甲子。”
　　陈迹噎住，一甲子可是六十年，谁家的魔宗也经不起神道境宗师跟自己死磕六十年啊。
　　武庙！
　　梁狗儿曾提过这个地方。
　　对方曾提及，陈迹不该练刀，应该前往景朝武庙学习对方的‘剑种’。
　　直至今日，陈迹才算是对天下行官有了个模糊的概念。
　　只是他自己如今……恐怕连后天武夫都算不上。
　　面对司曹这样的人物，他甚至都担心自己用火药炸不死对方。
　　如何让对方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被自己炸都是个难题。
　　吴宏彪说道：“你现在还想杀司曹妈？放弃吧！”
　　陈迹沉默许久：“可如果不杀他的话，他会杀我。”
　　吴宏彪也沉默了。
　　他的表情似有挣扎，似有犹豫，他和陈迹不一样，正因为他知道司曹的厉害，所以他才知道仅凭两人是不可能的。
　　但最终，吴宏彪说道：“那就杀他，可怎么杀？”
　　“我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陈迹斟酌片刻，忽然问道：“你说，我舅舅为什么不让我回景朝？”
　　吴宏彪思考片刻：“我也揣摩不了他的心思，但他曾说过，所有勋贵子弟都应到前线历练，不然只能成为一个个纨绔，整日里斗狗嫖妓。当年他便是冒死南下来了宁朝，以刺杀陈家兵部尚书的无上功勋回到我景朝，一手建立起军情司！我想他可能希望你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吧！”
　　吴宏彪向往道：“我景朝军方不知道有多少人崇拜你舅舅，想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物，我觉得你也应该立志如此，走他曾经走过的路。”
　　陈迹怔然，原来军情司思自己舅舅建立的吗？
　　还真是一天一个新发现啊……
　　可如果自己必须刺杀个尚书阁老才能回去，那这景朝不回也罢。
　　宁朝挺好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为何还要来给我送信？”
　　吴宏彪咧嘴笑了笑：“我说过咱们是兄弟啊！”
　　“明白了！”陈迹转身离去，“我不便在此久留，这几日我会每天夜里送些食物和水过来，你好好养伤！”
　　出了门，陈迹站在月光下的布匹店后院里，长长出了口气。
　　想杀司曹，或许要好好计划才行，起码得先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平日里用什么身份掩护。
　　他吃力的翻出院子，回到学徒寝房里躺下，屋里鼾声依旧，陈迹心里却觉得格外宁静。
　　胸口和大腿上的伤又疼了起来。
　　这些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弱小便是这个世界的原罪。
　　陈迹躺在通铺上静静地看着房梁，脑海中始终激荡着今夜那些关于行官的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调动体内十六盏炉火里的熔流，分出一半来凝缩于自己的心脏之中。
　　刹那间，炉火势衰，如风中残烛般，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陈迹丹田里的冰流感受到镇守自己的力量衰弱，立蠢蠢欲动起来。
　　它从天枢穴渗透，一路蔓延至陈迹全身。
　　久违的寒冷袭来，陈迹再次坠入那片神秘又未知的黑暗云海，回到那古老的战场中去。
　　以往他都是被迫坠入此间，他十二岁之前不止一次被这噩梦袭扰，父母甚至以为他生了重病，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而这一次，陈迹主动回来了。
　　如小和尚所说，陈迹身上一直都有赌性，只不过别人赌的是钱，他赌的是命。
　　感受着云海的雾气在身旁流淌，他宛如一颗陨石从苍穹之上穿透而下，带着满身的黑色运气落在青山之上。
　　奇怪的是，这一次古老的战场上不再有喊杀声，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陈迹看见一头三足金乌凝固于天上，尾翼都没有丝毫抖动。
　　他看见一支金色的羽箭正从战阵里穿梭，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悬停在空中，满弓怒射之人也定在原地。
　　他看见一名巨人，如夸父追日般朝战场赶来，却停在了一脚踏出的姿势。
　　这方战场就像是一个庞大有孤独的琥珀，将一切禁锢了上万年。
　　只是那位身披金甲，手持王旗，号令战阵的帝王却不见了踪影。
　　“你还赶来这里？”
　　宏大的声音在陈迹身后响起。
　　陈迹豁然转身，却见那身姿巍峨如山峦的金甲之人正站在他身后，于青山之上的山巅上俯瞰自己。
　　他没有畏惧，只是平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吾名‘轩辕’！”
　　轩辕二字声若洪钟，仿佛得天地回应，连苍穹之上的黑云都在慢慢荡开。
　　陈迹又问：“我又是谁？”
　　轩辕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你不记得了，你竟然全都不记得了。”
　　只是笑着笑着，轩辕的语气却寂寥起来：“归墟的桃花，东昆仑山上的雪，蓬莱外的海，你全都不记得了……”
　　陈迹皱眉：“我到底是谁？”
　　轩辕转头看向青山之外：“这是我一万五千年来听过最大的笑话，连你都忘记了自己是谁，那我又是谁？那我这一万五千年孤独又算什么？”
　　陈迹静静的看着对方，他忽然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真实的战场，那些战阵，那些神异的飞禽走兽，那些人，都是假的。
　　而面前的金甲帝王‘轩辕’，则是这方世界里唯一的生灵了。
　　却见对方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威严道：“来我世界所为何事，不怕我借你重临世间？”
　　“怕！”
　　“那你还敢来？”
　　陈迹认真道：“传我剑种！”
　　他去不了景朝武庙，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前往景朝，可那太久了，他等不了。
　　轩辕听到陈迹的话，明显怔了一下，宛如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继而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传你剑种？哈哈哈哈，这是我一万五千年来听到的第二个笑话。”
　　陈迹无言片刻：“这么好笑吗？”
　　轩辕回身，将手中王旗拄于山巅之上，沉声道：“你可知，你我曾是敌人？”
　　“不知，但或许也曾是朋友！”
　　这次轮到轩辕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沉声说道：“那你可知道，曾经你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修的剑种？”
　　陈迹赶忙说道：“看得起，现在看得起了，猛猛的！”
　　轩辕：……
　　青山之上，两人相对无话，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尴尬。
　　轩辕认真的打量着陈迹，仿佛需要重新认识他一次：“你变得太多了！”
　　陈迹认真说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是你认识的什么人，我叫陈迹，只是太平医馆里的一个小学徒，我没有看不起剑种，也没什么远大理想，只是不希望自己很轻松的被别人杀死。我不知道你与那个不存在的人有什么恩怨情仇，我只想跟你赌一场。”
　　“哦？”轩辕来了兴趣，“怎么赌？”
　　“你想借我重临世间？”
　　“没错！”
　　“你传我剑种，若有朝一日，你借我重临世间，那我此时修行便是帮你修的！”
　　轩辕沉思：“你要赌我永远也无法重临世间？”
　　陈迹抬头直面那巍峨的山峦：“赌吗？”
　　金甲帝王笑道：“连你都会用激将法了，剑种可以传你，却不是因为这可笑的博弈。”
　　陈迹疑惑：“那是为何？”
　　轩辕打起了哑谜：“为了归墟里的那十里桃花。”
　　陈迹没听懂。
　　但为了桃花就为了桃花吧，为了梨花也可以，为了山茶花也不是不行。
　　“怎么修行剑种？”
　　陈迹问道。
　　轩辕高深道：“修我剑道，需以星辰养剑意，夺他人剑意铸剑种，我选了紫微帝星，满天繁星，你可自选其一，记住，选了，便不能改了。”
　　“如何以星辰养剑？”
　　“我现在教你，养剑须有耐心，星辰遥远不可及，我第一次以神识触碰紫微帝星，用了四百三十四年。”
　　陈迹：……
　　……
　　不知过去多久，冰流渗透进陈迹的心脏里，招来了熔流的汹涌反扑，将一切冰流重新镇压回丹田之中。
　　晨鸡报鸣。
　　陈迹缓缓睁开眼睛，他忍着大腿疼痛，掀开被子，艰难的起身，慢慢挪到院子里。
　　他看着满天繁星，很快找到了紫微帝星的所在。
　　所谓紫微帝星其实就是北极星，距离他所在的位置大约434光年。
　　北斗七星围绕它四季旋转。
　　若把苍穹比作漏斗，那紫微帝星则是这个漏斗的顶尖，正居当中。
　　陈迹思索着轩辕所说的话，养剑之星辰一旦选定便不能更改了，必须慎之又慎。
　　可按轩辕所说，光是用所谓神识去接触到紫微帝星就用了足足四百三十四年，那自己想要修行此门径，生命线得从手心一直长到脚后跟去才行。
　　就是老死，他也修不成啊。
　　陈迹披着衣服靠在杏树旁，除了伤痛，还多了些许少年之惆怅。
　　乌鸦好奇的打量着他，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陈迹问道：“乌鸦叔，你说怎么才能活到四百三十四岁？”
　　乌鸦张嘴，无声的讥笑起来。
　　然而，此时旭日初生，一缕金光于天际最远处激射而来，染遍层云。
　　陈迹忽然怔住了……
　　众所周知，太阳才是距离他最近的那颗恒星！

60、养剑
　　天上的星辰有时很近，它们仿佛就悬于头顶，镶嵌在深邃黑暗的苍穹，站在山上时，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可实际上，我们看到的星辰，可能已是它们在几万年前投来的光影。
　　陈迹不知道轩辕的寿命有多长，以至于对方可以轻描淡写的耗费434年，也只是为修行做了个铺垫。
　　他看向乌鸦：“乌鸦叔，你知道景朝武庙的山长陆阳吗？”
　　乌鸦竟点点头。
　　陈迹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多少岁了啊？”
　　话音落，还没等乌鸦做出回应，却见姚老头背着双手走出来：“你一大早不睡觉，打听陆阳做什么？”
　　“额，”陈迹想了想回答道：“梁狗儿不是说我适合学习剑种吗，听说景朝武庙里的山长陆阳修的就是剑种，所以便打听打听。”
　　姚老头嗤笑起来：“你想学就能学啊，有人愿意教你？不是已经退烧了吗，怎么还在说胡话。”
　　陈迹：“……您先给我说说陆阳多少岁了。”
　　姚老头轻描淡写道：“按传闻应该是一百三十岁了，他的修行层次高，自然活得久一些。”
　　“他几岁成名？”
　　姚老头瞥他一眼，寡淡道：“我凭什么告诉你这些事情？问别人去。”
　　陈迹思考片刻后，从屋里帮姚老头把竹躺椅搬出来，扶着对方躺下。
　　他一边给姚老头捶腿，一边诚恳说道：“师父，我倒是可以去问别人，但别人没您渊博啊。俗话说的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守着您这座宝山，何必再去找别人呢，他们能跟师父您比吗？比不了！”
　　姚老头瞥了他一眼，沉默许久，这才缓缓开口：“你刚刚问的什么来着？”
　　“陆阳几岁成名。”
　　“几岁成名？”姚老头陷入沉思，眼神中满是回忆：“这可是个传奇人物啊，江湖上少有的还活着的传奇。”
　　“陆阳出身景朝勋贵之家，父亲陆宵乃景朝冠军侯，于崇礼关一战中落下残疾，所以早早将陆家世传的剑种门径传于陆阳。传说陆阳十二岁入先天，十六岁入寻道，二十一岁入神道境，二十二岁入主武庙，成为景朝最年轻的‘山长’。”
　　“陆阳入主武庙后两次南渡宁朝，第一次南渡时，登静海山灵化寺，打碎了灵化寺门庭里的那口铜钟，废了灵化寺主持的修行。”
　　“第二次南渡时，陆阳杀上临虚山玉清观，杀了玉清观道首，劈了玉皇殿前的那块牌匾。在数百名玉清观弟子围攻下，烧了玉皇殿牌匾温酒喝。临走时，留下一句‘不过如此’。”
　　陈迹震撼，这神道境的高手，竟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他为什么要杀上这两个山门？”
　　姚老头笑了笑：“因为陆阳是武痴，，入神道境之后一直想在景朝给自己找个对手，偏偏找不到，于是就来了宁朝。那位灵化寺主持、玉清观道首，都号称是宁朝最有希望迈过天人门槛的神道境高手。”
　　“两位神道境高手很轻易的就败了？”陈迹不解：“大家不都神道境吗，凭什么陆阳就更厉害一些？”
　　“狗屁神道境，真当神道境是大白菜啊满地都是？”姚老头摇摇头：“当时风气不同，很多人为了招揽门徒，虚报自己的境界。当年虚报实力境界的人很多，江湖上随便拉個马夫出来都是寻道境，水分大得很。实际上，灵化寺、玉清观那两位也就寻道境而已。”
　　“啊？这也敢虚报？”
　　姚老头躺在竹椅上，说起当年趣闻：“陆阳初入神道境时年轻气盛，他听说魔宗有人即将摸到天人门槛，就想要去挑战。武庙元老劝他不要去，万一不敌，会损景朝元气。但陆阳只留下一句‘寇可往，我亦可往’，便下山杀了景朝魔宗整整六十年。”
　　“他找到那位魔宗高手了吗？”
　　“找到了。”
　　“对方是神道境吗？”
　　姚老头笑出声来：“陆阳甲子荡魔回到武庙时，武庙里也有人这么问过他，他回答：‘寇说谎’。”
　　陈迹：“……不装这么一下，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了。”
　　却听姚老头继续说道：“那些年，他不光杀魔宗，还顺带挑战所有号称‘有望晋升神道境’、‘有望跨过天人门槛’的高手，以至于这三十年里，基本没人敢虚报实力境界了。陆阳这二字，就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天下高手头顶上，搬不走，移不动。”
　　陈迹肃然起敬，这不专业打假斗士吗。
　　他疑惑：“宁朝就没有人能抗衡他吗？”
　　“据说黄山那位使徒子道首可以，两人三十年前曾在崇礼关外厮杀一个月之久，之后使徒子回去养伤，再没下过黄山，陆阳则闭关了三十年，再也没有出过武庙。”
　　“陆阳输了？”
　　“没输，但也没赢。”姚老头感慨道：“听闻使徒子前些日子下山了，想来两人之间还会再有一战……”
　　“师父您是不是认识陆阳啊，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陈迹疑惑。
　　姚老头没有回答，反而再次问道：“你想学剑种？我劝伱放弃，陆家剑种没有外传的先例，以陆阳神道境修为起码可再活一百年，这种有望触摸天人门槛的人，不会收徒弟。”
　　“他二十一岁就修行到神道境了，为何一百多岁还没跨过下一个门槛，是因为还有其他人在修行剑种吗？”陈迹问道。
　　“没错，”姚老头明确的回答：“陆阳曾说，这人间应该还有一个人在与他同修剑种，所以他一直都没能跨过最后一道槛。早先几十年里，整个景朝都在帮他寻找另一个修行剑种的人，但始终没找到，也不知道藏在哪里。
　　陈迹暗自思忖，如果陆阳十二岁便进入先天境界，那他多少岁开始修行剑种？单以距离这里最近的恒星‘比邻星’来算，对方怎么都要四年多的时间才能以神识触碰到。
　　陆阳是怎么养剑的啊？！
　　陈迹看向姚老头，干脆问道：“您知不知道陆阳是用什么养剑的？”
　　姚老头诧异：“你连养剑都知道了，是布匹店里那小子告诉你的吗？”
　　“……嗯！”
　　姚老头想了想：“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景朝北方有北海，宽阔无垠。陆阳以偌大北海养一剑，当为天下第一。”
　　陈迹：啊？
　　用偌大北海养剑？
　　没有用恒星？
　　这怎么跟自己修的剑种不太一样啊，是轩辕少说了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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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树旁。
　　姚老头穿着松松垮垮的布褂子，踩着黑布鞋，捋了捋胡子斜睨陈迹一眼：“莫要好高骛远了，山君门径也不比修行剑种差，只是修行难度大，以后你会明白的。”
　　陈迹明白，若要将山君门径修到神道境，怕是半个宁朝的官员都要死光了才行，难度确实挺大……
　　但能不能修行剑种，得试试才知道。
　　陈迹悄悄打量了姚老头一眼，要瞒着师父偷偷修行吗？好像也不用瞒，若是对方想害自己，自己早死十次八次了。
　　他试探道：“师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能修行剑种门径，您会生气么？”
　　姚老头戏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你可以修行剑种，那你就修，正好修了剑种砍官员砍皇子，山君门径修行更快！”
　　下一刻，陈迹不顾姚老头和乌鸦诧异的目光，用轩辕教的方法，以短刀轻轻割破眉心。
　　一滴鲜血从眉心渗了出来，缓缓向下滑落，陈迹用右手拇指将血滴往上一抹，这一抹，便让眉心多了一抹殷红。
　　宛如张开了第三只眼睛！
　　陈迹盘膝坐于杏树之下，以沾了血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掐住左手无名指根，左手拇指则掐着中指指尖。
　　姚老头腾的一下从竹椅上站起身来，莫名诧异：这不是道家的子午诀吗？
　　无名指根为“子”，中指指尖为“午”，双手交叠于身前，这确实是道家人拱手行礼的子午诀，一模一样。
　　奇怪了，陈迹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
　　然而陈迹并未理会姚老头的惊诧，当子午诀成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用眉心那条伤口看见了“世界”。
　　可这世界与正常世界不同，只有浩瀚星海，无边无际。
　　天狼、天枢、玉衡、参宿、猎户、北落师门……群星璀璨！
　　可陈迹没有去看它们，而是将目光紧紧锁定最近的太阳。
　　下一刻，他轻飘飘的飞起，宛如神游一般向天上飞去。
　　一低头，陈迹看见太平医馆那小小的四合院里，‘自己’正盘坐在院子当中的杏树下，乌鸦叔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他，在树枝间来回跳跃，不停变换着角度观察。
　　姚老头在自己身边踱来踱去，眼睛瞪得像铜铃。
　　医馆对面的早餐铺子前，正有伙计卸下门板；安西街的青石板路上，一个挑着干柴的老人匆匆赶路，扁担在他肩上有节奏的上下摇晃。
　　再往远处看，陈迹甚至看见乌云正蹲在布匹店的屋顶，对面蹲了一只狸花猫，双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似乎骂得很脏。
　　狸花猫朝乌云扑了过去，而乌云则将狸花猫按在地上，团起爪子，在狸花猫头上‘邦邦’暴击……
　　陈迹从未有过这般体验，仿佛自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又仿佛世界已经属于自己。
　　不知为何，那些因云羊、皎兔、金猪、司曹而长久积累下来的郁郁之气，竟一扫而空。
　　陈迹情不自禁想畅快高呼一声，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往其他地方飞，却根本无法控制，只能被太阳一点点牵引。
　　陈迹骤然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朝那轮正冉冉升起的旭日飞去，似乎过了很久，但又似乎没有多久，他穿过遥远的距离，来到那熊熊烈日旁。
　　没有烧灼感，面前爆裂翻腾的火焰，对“神识”没有丝毫影响，他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陈迹轻轻伸出一只手指，触碰了太阳那翻滚的‘熔岩’。
　　刹那间，他开始向下飞速坠落，触碰了太阳的指尖则连着一条红火的匹练，由眉心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一切恢复如常，陈迹又感受到了风、听见了声。
　　他感受着自己与太阳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正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那条拉回的匹练汇聚到他身上。
　　体内十六盏炉火熊熊燃烧着，似在与陈迹从太阳引来的暖流遥相呼应。
　　一股无形却锐利的气，在他经脉、血液里游走着，仿佛一柄小小的剑。
　　原来这就是剑种！
　　原来这就是可以斩心中不平事的剑气！
　　陈迹睁开双眼，抬手抹去眉心的伤，伤口转瞬愈合不留一点痕迹。
　　姚老头在他旁边一个劲的惊叹：“你？你？你！”
　　(本章完)

61、认错
　　小小的太平医馆四合院里，乌鸦在树枝上蹦来蹦去，好似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姚老头从竹躺椅上站起身来，一时间惊得连说好几个你你你。
　　陈迹盘膝坐于地上，感受着体内那道若隐若现的剑气。
　　姚老头弯腰拧住陈迹的耳朵：“醒神了，刚刚是怎么回事！？”
　　“疼疼疼，”陈迹龇牙咧嘴。
　　原本他还在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结果被姚老头这一拧，立刻拧回了现实。
　　他还在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结果被姚老头这一拧，立刻拧回了现实。
　　就像所有孩子长大后，不管在外面已经混的多厉害了，回家了也还会被父母叨一样。
　　陈迹赶忙问道：“怎么了师父？”
　　姚老头松开拧耳朵的手，站直了身子，没好气道：“我问你，你刚刚修的是剑种门径？”
　　“昂！”
　　姚老头授着胡子，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词穷。
　　不是他没见识，所以才被此事惊到。
　　恰恰是因为他知道剑种门径意味着什么，才会被惊到。
　　姚老头沉吟了半天：“你怎么修了剑种门径？”
　　陈迹无辜道：“您不是说，我修了剑种可以砍官员，砍皇子，两种门径相辅相成！”
　　姚老头听到此话，又是一惊，他瞪着眼睛说道：“你可别胡说八道啊，我那只是说说而已，你可别乱来，我给你说，山君门径修行最好的办法还是等那些大官自己死，这样才不会招祸上身。”
　　说着他又耐心劝解道：“整个内阁加起来还没十颗牙，那都是些将要腐朽的老东西，活不了太久，你再等等，不用那么急。”
　　陈迹意识到，师父是真的在担心自己那么干啊。
　　他赶忙笑着说道：“跟您开玩笑呢，我又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姚老头纠正道：“那些阁老，倒也不是无辜之人，但你杀的多了，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哪个阁老身边能没有大行官守着？”
　　“嗯嗯，知道了！”陈迹点头。
　　姚老头此时已经缓过神来，坐在竹躺椅上认真问道：“你从哪学的剑种门径？这是景朝武庙最大的秘密，你怎么可能学到？难道景朝一直找的那个人就是你。不对，年龄对不上，你还没出生呢！”
　　“难道是你舅舅或者你娘传给你的？也不对，他们怎么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剑种门径呢？”
　　陈迹坦然回答道：“师父，是梦中仙人托梦教我的！”
　　要来头翻了个白眼：“不想说也不用编瞎话，给我滚一边去。”
　　然而陈迹却认真道：“师父，我没有撒谎，梦中仙人名叫：轩辕，我从记事儿起就常常梦见，只是过去看不清楚。也无法对话。如今我可以与他好好交谈了。”
　　姚老头仔细观察着陈迹的表情，少年无比真诚。
　　他从袖子里掏出六枚铜钱撒在地上，可这一次，任他撒多少遍，卦卦都不一样。
　　“卦象乱了啊，难道真是仙人在帮你？”姚老头砸吧砸吧嘴：“没想到你人脉还挺广。”
　　姚老头长长叹了口气：“这也能学到剑种，上哪说理去。你知不知道，若将这天下修行门径也分个三六九等，剑种门径称第二，尚且无人敢称第一。”
　　“你知不知道，陆阳一生沉迷武道，不曾婚娶，没有子女，多少景朝年轻俊彦入了武庙，就是想等陆阳在大道无望时传下剑种门径，结果又有多少人，从少年时等到年老，空空熬白了头。”
　　说着，他看向陈迹，悠悠道：“若景朝得知你在修炼剑种门径，必举整个军情司之力杀你，你不害怕吗？”
　　陈迹低声道：“师父，我悄悄修行！陆阳会亲自来杀我吗？”
　　“那倒不会，陆阳一生修行，不是为了成就大道之后长生久视，而是为了寻找新的对手。”
　　姚老头摇摇头：“他甚至会期待你修至神道境，再与你厮杀一场！可即便他不出手，你也活不成啊，来，让我看看你生命线，之前可能看错了。”
　　陈迹说道：“师父，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在修行剑种门径的。”
　　姚老头直视着陈迹的双眼：“可我知道。”
　　小小的四合院里安静下来，乌鸦也不再蹦蹦跳跳，仿佛有一只大手笼住了这里，连气压都变得紧密。
　　姚老头缓缓说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谨慎到从周府回到太平医馆的路上，一路握着那枚碎瓷片，我问你有没有杀人，你也说没有。可既然你足够谨慎，为何敢当着我的面修行，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南测的便是人心。你又怎么敢肯定我不会出卖你？若将这消息告诉景朝，我或许可得黄金万两，说不定让景朝给我搭个金屋子都可以！”
　　陈迹盘膝坐于地上，低头沉思片刻：“一个人背了太多秘密，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愿意相信您不会害我，反正您救我两次了，如果您真打算拿我换黄金，那就换吧！”
　　姚老头打量陈迹许久，最终缓声道：“莫要再告诉别人了，谁也不行！”
　　乌鸦也打量着树下这一老一少，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终于变好了一些，多了一些信任。
　　姚老头说道：“你不是修了剑种门径吗？让我看看你的剑气！”
　　“好！”
　　陈迹催动体内剑气，由经脉之中游曳，最终从右手指尖激射而出，击打在地面上，荡起了一些灰尘。
　　“呵……”
　　姚老头笑了一声：“原来一个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佘登科放个屁都比你这剑气威力大些，刘曲星不行，他老放儿屁！”
　　“您多损呐，我这不是才刚刚修行不到一个时辰？”
　　姚老头思索片刻：“陆阳以景朝北海养剑，你以什么养剑？当年陆阳父亲带他走遍山河大川，足足走了一年才选了北海，你方才选养剑之地太过随意，莫不是选了我这太平医馆？”
　　说到这里，姚老头怒其不争：“你既有了剑种门径，当早些告诉我我好带你出去走走，选个最好的养剑之地。不管是西南的十万大山，还是密宗的七神山，都比这里强啊，这种事怎么可以随意决定。”
　　陈迹指着东边说道：“师父，我养剑之地选了太阳！”
　　姚老头面色一滞，缓缓抬头看向正在升起的那轮朝阳：“你……”
　　此时，院墙外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白鲤，白鲤，你踩着我爬上去，慢点慢点，别摔了。”
　　乌鸦飞上天空，提前离去。
　　陈迹转头朝院墙看去，正看见白鲤郡主探出个脑袋来，悄悄的打量着院里。
　　“哇，陈迹，姚太医，你们醒着呢？早上好啊！”
　　白鲤踩在世子肩膀上，摇摇晃晃的打招呼。
　　陈迹疑惑：“白鲤郡主，你和世子也起这么早？”
　　白鲤郡主笑着解释道：“我们都去王先生哪里上完早课了，王先生可凶了，我哥今天早上手心又挨了板子！”
　　院墙之外，世子催促道：“白鲤，你先翻过去再聊。”
　　白鲤双手一撑，翻了过来，顺着梯子来到院里。
　　姚老头看着对方熟门熟路的样子，挑挑眉毛，面色沉凝的看向陈迹。
　　陈迹赶忙道：“师父，过路费都给您了。”
　　“差点忘了！”姚老头眉头舒展开来，起身拎着竹条进了学徒寝房：“你们聊吧，我去喊佘登科和刘曲星起床。”
　　片刻后，屋里响起两位师兄的鬼哭狼嚎。
　　一个捂着屁股去挑水，一个捂着屁股去扫地。
　　梁猫儿则乐呵呵的钻进厨房生活做饭。
　　令人意外的是，白鲤郡主竟也挽起袖子，进厨房里熟练的挖了一勺猪油丢进锅里，看样子是准备帮忙做饭了。
　　陈迹疑惑道：“郡主为何如此熟练？”
　　白鲤笑道：“我们在书院的时候都这样啊，先生们不让带书童的，人人都得自食其力。”
　　“所有人都自食其力？”
　　“也不是！”
　　白鲤想了想说道：“有些家境极好的，就会掏钱让家境不太好的同窗帮忙洗衣做饭，让他们过得比较滋润一些！我哥也想这么做，但我写信给父亲，把他给告发了。”
　　世子靠在厨房外面的门框上无力道：“白鲤，你要这么想，有些门庭中落的学子，想上东林书院，光是学银便已举全家之力。。可他们往后还有想死，乡试之后还要去京城，参加会试，若会试高中，还得在京城买房置地，这可都是要花银子的。我们省了力气，他们赚了银子，有何不好？”
　　“反正不行。”
　　滋啦一声，郡主熟练的起锅烧油，洗好切好的白菜倒入锅中，做的是一道酸辣白菜，香味飘进院里。
　　以前的太平医馆就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如今却像是个充满烟火气的大杂院。
　　这烟火气，将陈迹从行官的世界拉回了人间。
　　他挣扎起身，躺在竹椅上，疲惫的缓缓闭上眼睛。
　　陈迹收拢起十六盏炉火里的熔流，再次坠入黑暗云海深处，回到那古战场里。
　　陈迹落于青山之上，睁开眼睛，却见轩辕身披金甲，正手拄王旗，坐与山巅。
　　“沟通好了!
　　轩辕缓缓站起身来：“你以前不会说谎……你选的是那颗星，让我猜猜，以你的性格应该会选天上最亮的那一颗——天狼。可即便是天狼，神识也需要数年之久才能抵达，你怎么可能一个时辰便完成？”
　　陈迹沉默片刻：“我选的太阳，挺近的，你可能没意识到，太阳也是一颗星辰。”
　　“太阳！你竟然选了太阳？曾经你就摘走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却没有珍惜，如今你又摘走了另一颗。”
　　“嗯？”
　　青山之上，微风拂过旌旗，轩辕站在悬崖之上岿然不动，宛如化作了一座雕像。
　　陈迹认真问道：“我借太阳之火，修成了第一缕剑气。可剑气威力极小，而且用完就没了。我先前见你战场之上的那柄剑穿行如梭，锐意无比，无坚不摧，怎么才能铸就那样的剑？”
　　轩辕忽然说道：“你回去吧，我不想教了！”
　　陈迹抬头：“说不教就不教了？人要讲诚信的啊。”
　　“一个时辰前你还说可以教，一个时辰后，你又说不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
　　“随你怎么说，反正不教了。”轩辕擎起王旗往山下走去：“以后都别来了。”
　　陈迹急了。
　　他跟在轩辕身后，一路跟下了山。
　　轩辕一步跨出十余丈，如履平地，陈迹只能绕着山间小路，跌跌撞撞的往下追去。
　　幸好他在这梦境里无病无伤，不然光是跑下山就得疼死。
　　“喂，你慢点走，咱们再商量商量啊！”
　　陈迹喊道：“怎么就不教了呢？是因为我选错了养剑之地，还是因为我们过去的恩怨？”
　　“你不必知道。”轩辕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我有仇，我不想教我的仇人。”
　　陈迹赶忙说道：“虽然我确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但我观你英俊魁梧，刚正不阿，想来你和他有仇，不定是他的不对。如果他做了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替他给你道个歉哈。”
　　轩辕在山下豁然转身，面色平静的看着陈迹：“？”
　　他愣住了，难以置信：“你给我道歉？这么容易就道歉了？”
　　陈迹点头：“很真诚！”
　　轩辕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听到了吗？他给我道歉了，他竟然给我道歉了。”
　　“你这么想学剑种门径？”轩辕凝声问道。
　　陈迹：“想学！”
　　“行！”轩辕大手一挥。
　　却见那凝固的战场活了起来，战阵当中走出一名魁梧士兵，手持长戟，单膝跪地：“王，何事召唤？”
　　轩辕指了指陈迹：“杀了他！”
　　说罢，他又看向陈迹：“我不占你便宜，他的境界已压低，只比你如今高出一线。赢了他，我教你。”
　　“这？”
　　陈迹看着那壮汉持戟挥来，巨大的青铜长戟在空气中划出呼啸的风声，震得耳膜生疼。
　　嘶……
　　陈迹倒吸一口冷气，从竹躺椅上醒来。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巨戟士砍死了。
　　痛觉都那般真实，仿佛刚刚的一切并不是梦，而是真的死了一次。
　　这轩辕实在借机报仇泄恨吧？
　　此时，白鲤还在厨房炒菜，世子则坐在竹躺椅旁边嗑瓜子，他见陈迹惊魂未定的醒来，便好奇道：“怎么，做噩梦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事！”
　　说罢，他竟再次收拢熔流，迅速坠入黑暗云海，落在了青山之上。
　　然而这一次，巨戟士竟早早便等在了这里。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又被青铜戟刺中心脏。
　　轩辕笑道：“连战斗意识都忘记了吗？这世间一切战斗便是兵不厌诈，用尽全力，你若连战斗意识都忘记了，学我剑种门径又有何用？”
　　然而，陈迹却任由鲜血从嘴中喷出，转头看向轩辕笑道：“再来。”
　　“嗯？”
　　轩辕挑了挑眉毛，眼里有光亮起。
　　下一刻，陈迹在竹躺椅上平静的睁开双眼，又重新闭上，返回战场。
　　他在落下黑暗云海的刹那间矮身，避过了头顶呼啸的风声。
　　铁戟从上空横劈而过，却劈了个空。
　　陈迹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片握在手中。
　　趁着青铜戟去势已衰的时机，朝巨戟士扑去。
　　当他靠近，却见巨戟士忽然放弃青铜戟，从腰间抽出一柄青铜短刀，朝他刺去。
　　巨戟士以为这一刀会刺中陈迹，但是没有。
　　他悚然间抬头，竟发现陈迹竟扛起地上那柄被丢弃的青铜戟，往山下跑。
　　轩辕第一次出现了迟疑的神情。
　　“认错了吗？”
　　本章完。

62、见钱眼开
　　轩辕注视着那个肩扛青铜长戟的小贼，注视着那个崎岖小路上，狼狈跑下山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认错了人。
　　对方挽着袖子，扛着青铜戟，就像是扛着一支扁担。
　　这哪像是个战士？
　　若陈迹是那個人，对方即便比巨戟士弱小，也能轻松以天生的战斗本能取胜，但如今这位，只能狼狈的满山逃窜……
　　若那位在，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会逃跑。
　　便是由巍峨大山挡住去路，他也会将山搬开.
　　而眼前这位，会绕路。
　　此时此刻，陈迹扛着青铜戟气喘吁吁。
　　他回头查探，却见那巨戟士奔走于山间，黑色铠甲摩擦出哗哗声响，红色斗篷向后招展，身形之魁梧宛如一家战车。
　　陈迹心说这种猛将，只比自己搞了一个层次吗？大哥你说的高一个层次，怕不是后天境界和先天境界的差别吧？
　　不对不对。
　　若是司曹在这里，自己哪有机会扛着青铜戟跑路？
　　不是先天境界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陈迹扛着青铜戟越跑越慢，越来越喘。
　　轩辕的目光也越来越失望。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忽然不再气喘吁吁，步伐也不再沉重。
　　却见他目光沉凝，骤然转身。
　　陈迹拧腰，转身，抬手，动作一气呵成。
　　手中青铜长戟以雷霆之势向身后刺去。
　　这一刺来的刚刚好，巨戟士冲撞之下，仿佛自己迎着戟尖撞上去一般，这巨大的碰撞之力，连铠甲都挡不住。
　　黑色铠甲硬是被陈迹这一戟给刺穿了，刺进了巨戟士腹部。
　　陈迹心中松了口气，可轩辕嘴角却微微翘起，似有戏谑：“徒劳！”
　　下一刻，巨戟士竟毫不在意腹部伤势i，他以双手握住青铜戟的尖刃，悍不畏死的将青铜戟拔出来。
　　却见他双手微微一抖，陈迹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震得双手发麻，不由得便松开了握住青铜戟的手。
　　巨戟士任由腹部血流如注，将青铜长戟高高举起，再如泰山压顶般竖劈而下。
　　从始至终，巨戟士神情中都没有痛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腹部被刺穿也不过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嘶……”
　　陈迹从医馆的小院里醒来，贪婪的喘息着。
　　“又做噩梦了？”世子好奇道：“你这一会儿就做了好几个噩梦，时不时先前遇到歹人，被吓到了你。”
　　说话间，世子看见陈迹的眼神。
　　这学徒少年明明都没有看他，他却觉得自己心神一悸，仿佛有猛兽在侧呼吸，吐出浓重的血腥气。
　　梁猫儿端着饭菜走出厨房，熬的白粥搭配着酸辣白菜与小咸菜，清淡可口。
　　他看向陈迹：“先吃饭再睡啊。”
　　陈迹摇摇头，缓缓闭上眼睛：“我现在不饿，谢谢了！”
　　世子回过神来，他再仔细打量陈迹，却发现对方之势疲惫的躺在竹椅上，并无稀奇。
　　应是自己看错了。
　　此时，陈迹已再次回到战场之中。
　　却见那巨戟士完好无损的站在青山山巅，并没有立刻出手。
　　轩辕坐在一块巨石之上，看向陈迹：“是否得到教训？”
　　陈迹沉默。
　　轩辕笑道：“这世界上绝不是只有你敢对自己凶狠，能上战阵冲杀之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的猛士？面对巨戟士这样的猛士，光靠争勇斗狠没用，凶狠之徒我们见得多了。
　　你必须要学会摒弃一切花里胡哨的想法，掌握真正的厮杀技艺。”
　　陈迹思索。
　　真正的厮杀技艺？
　　轩辕平静道：“你让我教你剑种门径，可你连普普通通的厮杀与斗志都没有，给你剑种门径，就像是将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剑放在小孩子手里，不仅能伤人，也能伤己。”
　　陈迹点点头：“开始吧，再来。”
　　轩辕道：“这次，不可以跑下这山顶，若你跑了，我便不会再教你剑种门径。”
　　陈迹疑惑：“可在厮杀里，打不过就跑也是一种明智之举！”
　　“你比曾经聪明了许多，但聪明固然是好事，可人不能只有聪明。”轩辕冷笑道：“可这世界上总有你永远都绕不开的山，那个时候，你需要一些斗志和勇气。”
　　轩辕走到巨戟士身边，手指点在巨戟士肋下：“人体三十六死穴，飞别是太阳穴，气门穴，风池穴，檀中穴。。”
　　他将死穴一一点给陈迹看，“若刚刚你长戟所刺之位再向左偏移一寸，巨戟士就算有天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这就是有厮杀技艺和没有厮杀技艺的区别。另外，你刚刚回首那一戟，虽然好看，但没用，杀人不需要好看。”
　　陈迹深吸了口气：“明白了。”
　　他不知道轩辕经历过多少厮杀，他只知道，这便是自己能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巨戟士不再等待，挥出青铜长戟袭来。
　　陈迹也不再逃避，只在这山巅上辗转腾挪，寻找厮杀之法。
　　他紧紧盯着青铜长 戟劈下的方向，身子往右轻轻一侧，便见青铜戟贴面而过，从鼻尖外一寸之处劈下。
　　轩辕眼睛一亮。
　　然而，还没等他夸出口，却见巨戟士手腕一翻，那青铜戟的月牙刃一转，切进了陈迹的腹中。
　　这青铜戟在巨戟士手中宛如活物，明明是一柄笨重的兵器，却在巨戟士手里变得刁钻至极。
　　待陈迹再次来到青山之上，轩辕沉着脸：“刚刚明明躲得很好，为何躲完不预判对手可能会有其它手段？厮杀如下棋，也要下一步想十步，同样的实力，谁能料敌先机谁就能赢。”
　　陈迹认真点点头：“明白了，再来！”
　　他从早上厮杀到中午，再从中午厮杀到晚上，没有赢过，却越杀越认真，越杀越亢奋。
　　他没算过自己死了多少次，只是死的越多，他的打法便越粗，也越直接。
　　宛如钢坯送入炉火重塑，再用重锤一次次锻打成型，将杂质都锻打出去。
　　陈迹忽然意识到，这般锤炼出来的技艺，，没有套路，不用表演给谁看，更接近杀人技的本质。
　　轩辕看着陈迹一次次厮杀，如不知疲惫一般。
　　这少年没有那位的战斗本能，却有一模一样的斗志。
　　偏执，痴魔！
　　“现在才终于有点像你了！”
　　傍晚时，陈迹在太平医馆的小院里，睁开眼睛。
　　轩辕命令他休息半个时辰。
　　他缓缓松了口气，像是从炼狱回到了热闹的人间。
　　这一次，他与巨戟士厮杀一炷香时间，难分难解，醒来时已是疲惫至极。
　　陈迹一抬头，却见世子，佘登科、梁狗儿、刘曲星正在饭桌上推着牌九。
　　白鲤郡主与梁猫儿正站在一旁观战。
　　刘曲星面前堆满了铜钱，还有一枚从世子哪里赢来的银花生。
　　白鲤郡主看向陈迹，惊讶道：“呀，你醒啦，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陈迹笑了笑：“郡主怎么没有跟他们一起玩？”
　　白鲤摇摇头：“我不赌博，我父亲也不让赌博。”
　　“啊？世子不是在赌吗？”
　　白鲤笑了笑：“没事，回头我就举报他！”
　　陈迹：“……，真是兄妹情深啊”
　　他感到一阵饥饿，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却听门外有几位江湖人士喊道：“世子，世子，准备去白衣巷了。”
　　世子眼睛一亮：“今天是秦淮河的柳行首来洛城的日子，听说这位柳行首，诗书琴棋四绝，人也长得如天仙一般。咱们一定要去看看。”
　　梁狗儿拍掌叫好，他好几天没喝酒了，肚里酒虫正闹得凶。
　　然而白鲤郡主却泼了一盆冷水：“陈迹还受着伤呢，大家都走了，谁来照看？哥，你还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做朋友，这么对待朋友，还是不是人？”
　　世子挠挠头，有些为难。
　　柳素便是在金陵秦淮河上，也当的头牌，对方今日来洛城为白衣巷新开的绣楼剪彩，怎么能错过？
　　梁狗儿低声道：“世子，要不咱们去，留猫儿和君主晚上再医馆就好。”
　　世子有些为难：“钱在白鲤身上呢！”
　　梁狗儿：……
　　陈迹：……
　　果然，白鲤才是真正的金主。
　　所以世子才要去哪都带着她。
　　小院里安静下来，大家也没有推牌九的心思。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思虑对策。
　　唯有陈迹养精蓄锐，准备继续进入战场厮杀。
　　此时，一旁的梁狗儿出主意道：“世子，咱们把陈迹也带去照看不就好了？”
　　陈迹：“……，我身上有伤，去不了！”
　　世子看向梁狗儿：“对啊，他身上有伤，而且伤在胸口和腿上，背都背不成。”
　　梁狗儿为了蹭酒毫无底线，当即拍着胸脯：“我和猫儿抬着他的竹椅去，等喝完酒看，我俩再给他抬回来。”
　　陈迹：“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只要能喝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下一刻，梁狗儿招呼着梁猫儿，抬起竹椅往门外走去，宛如抬着一定竹轿子。
　　陈迹在摇摇晃晃达的竹椅上坐起身来：“松手，我不想去啊。”
　　梁狗儿毫不在意：“现在也由不得你了，跟我们走吧。想睡觉你就直接躺在竹椅上睡，放心好了，摔不着你。那可是白衣巷，那可是柳行首，你是老爷们吗？对这种事情都不感兴趣？”
　　陈迹无奈：“我身上还有伤啊。”
　　世子跟在竹椅旁边说道：“听说相见柳行首一面不容易，得有诗词递上，柳行首看得中才能放人进去，你这两天还有新写的诗吗？我买。”
　　陈迹安静下来，如今他还有九十四两银子藏在床下的砖头缝隙，最多能买三只人参，再点燃六盏炉火。
　　可若是想杀司曹，只怕是远远不够。
　　陈迹沉默片刻：“又偶得了几句，也许能派上用场。”
　　白鲤郡主眼睛一亮，“走，去白衣巷。”
　　众人来到门外，门口早早等着一众江湖人士。
　　一个个腰间挂着长剑与长刀。
　　他们见梁狗儿、梁猫儿抬着陈迹，顿时面露惊讶，相互窃窃私语：“何人如此威风，竟让梁狗儿与梁猫儿一起抬轿子？”
　　陈迹赶忙尴尬笑道：“跟我没关系啊，我是因为腿上有伤不想去，梁狗儿大哥却非说要带我去白衣巷涨涨见识，不是我让他抬轿子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一路上，十余人热热闹闹嬉嬉笑笑。
　　世子不像是世子，更像是江湖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浪荡客。
　　陈迹坐在竹椅上，时不时便有路人朝竹椅投来目光。
　　他脸皮不够厚，干脆闭眼再次沉入战场，回到厮杀中去。
　　他感觉自己快要触摸到某个门槛了。
　　巨戟士也并非不可战胜。
　　白衣巷绣楼门前摆满了花篮，一路摆出了数百米，甚至占用了别家的门庭。
　　宽广的绣楼二层露台处，一根根木栏杆挂上了红绸，看着格外喜庆。
　　绣楼东主姓名张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有人传说他曾是沪地徐家二房里的一个下人，这便让所有人必须高看他一眼。
　　徐家，内阁首辅徐拱的徐家。
　　世家不会沾染白衣巷、红衣巷，秦淮河的声音，名声不好。
　　但私下里都有各自的白手套。
　　所有人都知道张畅背后是谁，大家心照不宣。
　　所以绣楼刚一开业，不仅刘家刘明显前来捧场，还有不少世家子弟带着文人朋友结伴前来。
　　有人是来看柳行首的，有人驶来给徐家生意抬轿子的。
　　各有各的心思。
　　绣楼门前，两位身穿素白襦裙，披着白貂的姑娘，俏生生立在秋风凉意里，笑容满面的对门外来客说道：“各位老爷，公子，咱们着绣楼今晚广迎宾客，一楼雅座很多，宽敞明亮。可各位若想上二楼去见我家姑娘，得有一首拿得出手的诗才行。若我家姑娘中意，一手诗，可带三人同行。门前就有桌案，笔墨，各位请吧。”
　　一名年轻士子，当即在桌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首诗来递给二位姑娘。
　　其中一位姑娘拿着宣纸跑上楼去，不消片刻又跑了回来，娇俏笑道：“这位公子，我家柳行首说您这诗不行。”
　　这柳行首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说不行就是不行。
　　半分都不愿委婉。
　　那位年轻士子羞躁得面红耳赤，低头钻入人群。
　　经此一试，好些个肚子里没真东西的人，立马心生退意。
　　门外，梁狗儿等江湖人士直犯嘀咕，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进这绣楼。
　　有人说翻进去，有人说杀进去，每一个正经的。
　　此时，世子打起了退堂鼓，低声说道：“白鲤，咱只有半首诗啊，能不能行？”
　　白鲤想了想：“她若识货，这半句能顶其他人百十首，肯定行！”
　　梁狗儿凑过来说道：“可一首诗只能带三个人，咱们这可十二个人呢！”
　　说罢，世子和白鲤郡主一起看向竹椅上正在睡觉的陈迹。
　　“陈迹，醒醒啊！”
　　不论世子如何呼唤，陈迹都没醒来。
　　世子快急死了，却丝毫没办法，若没诗，他们怎么进去？
　　此时，白鲤思索片刻，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枚金瓜子，塞进陈迹手心里。
　　陈迹睁开双眼：“有了！”
　　本章完。

63、真菩萨
　　白衣巷里的热闹，与红衣巷的热闹不一样，红衣巷的店家叫青楼、叫茶室、叫下处、叫窑子，这里的店家叫清吟小班’。
　　白衣巷有干干净净的青砖铺路，青砖上甚至还雕刻着梅兰竹菊等花纹。
　　这里没有招揽客人的声音，也没有妖娆女子站在二楼依栏招客，只有琴瑟声从楼里、院里飘出来，女子唱腔婉转动听，撩人心弦。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女子怀抱琵琶，遮起了自己的模样。
　　陈迹睁开眼，金灿灿的瓜子，沉甸甸的落在手心里。
　　刚刚他也不是故意等金瓜子落手才睁眼，实在是刚刚再次被巨戟士挑翻在地，差点没回过神来……
　　此时，绣楼前再次热闹起来，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去:赫然是洛城同知陈府家马车到了。
　　一架宽敞的马车停于门前，陈问宗、陈问孝、林朝京三人联袂下车，谈笑间来到桌案前。
　　陈问宗笑着问道:“朝京兄，是你来还是我来?只需一首诗便能进四个人，咱们谁出手都可以。
　　言语笃定，似乎可轻松拿下。
　　林朝京笑着谦让道:“自然是问宗兄你来，离开东林书院半月有余，许久都没欣赏过你的诗了，想念的紧，近来可有新诗?
　　陈问宗笑答:“有的。
　　这三位士子风度翩翩，如今天气见凉三人身上也早早披上了素净的皮裘。
　　皮裘也分三六九等，其中以三人身上的白狐腋下皮最为贵重。
　　一旁的刘曲星撇撇嘴低声道:“还没到冬天呢就把皮裘穿出来了，也不嫌燥得慌?怎么手里不再抱个暖炉呢!
　　下一刻，却见陈问宗身后有马夫帮他摘掉了肩上的皮裘，他则提起桌案上的毛笔快速写下四首诗词。
　　写罢，他笑着看向绣楼门外的两位迎客姑娘:“我们是三人同行，也不占柳行首的便宜，便一人一首诗换得二楼的雅座。
　　迎客姑娘笑道:“怎么还多写了一首呢?
　　“这是单独送给柳行首的。
　　围观看客纷纷叫好，称赞陈问宗才是风流才子的做派。
　　陈问孝笑着说道:“兄长大才，此次乡试定能高中解元!
　　陈问宗面色似有不悦:“你也要努力才是算了，今日不扫你兴。
　　却见那位迎客姑娘将四首诗拿上二楼不过一会儿，她又回到门前笑着说道:“我家姑娘说，问宗公子心思巧妙，四首诗便写足了春夏秋冬，三位公子请上楼!
　　白鲤郡主看了看陈问宗，又看了看陈迹:“你父亲太偏心了。
　　陈迹笑了笑:“无妨，我现在过得也挺好。
　　世子感慨道::“你那嫡二哥陈问孝在东林书院时候，也比我好不到哪去，我还在山下酒肆里见过他呢，现在却装得人模狗样。
　　大家也就是看在陈问宗的面子上，才给他几分尊重。
　　白鲤皱起眉头:“哥，不许在背后说人坏话!
　　“我说的是陈问孝……
　　谁也不行，这不是君子所为!你若对他不满，就应该等会儿当面骂他!
　　世子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正说着，迎客姑娘说道:“诸位，二楼所剩雅座不多，若有诗词作品的，快拿来吧。
　　这话听得世子急眼了。
　　世子趁其他人不注意，压低了身子凑到陈迹边上:“快快快，还有什么诗?
　　陈迹思索片刻:“除开先前那句，还得两句才行吧，一枚金瓜子可不够。
　　白鲤又掏出一枚金瓜子塞进他手心里小声抱怨道:“怎么跟菩萨许愿似的，还得捐香火钱。
　　世子乐了:“妹妹啊，你给菩萨捐香火钱，菩萨未必理你，但你给陈迹捐香火钱他可立马理你，你就当他是菩萨吧。
　　陈迹思索片刻，一边将金瓜子拢进袖子里一边又选了两句诗词，低声教给世子，
　　白鲤在一旁眼睛亮闪闪的:“怎么都只有半句啊，若是能把整首诗词写出来该多好，现在多可惜.….喂，怎么又睡了?!”
　　陈迹并未回答她，已然再次回到青山之上厮杀。
　　世子与白鲤来到绣楼前，有人认出他们“是靖王府的世子与白鲤郡主!
　　也有人小声道:“是东林士子们提到过的草包世子吗……
　　“嘘!你不要命了!”
　　“没事，世子人好，不会计较。
　　这世间的道理很奇怪，人越恶，别人越不敢欺你，可若你偏偏是个好人，那便谁都敢来踩上一脚。
　　却见世子来到桌案前，大笔一挥，意气风发的写下两句诗，待到第三句时，他压低了声音问道:“白鲤，第三句是什么来着?
　　“千山鸟飞绝.…”
　　直到白鲤提醒，世子才写下第三句。
　　世子搁笔，抬头看向那两位迎客姑娘:“写好了，只是我与其他人不同。
　　迎客姑娘也从旁人那里听出了这位的身份，笑着问道:“敢问世子，有何不同?
　　世子得意洋洋:“其他人得写一整首诗词才能入得门去，可我比他们写得更好，半句足以!拿去吧，让柳行首看看!
　　迎客姑娘怔了一下，取了宣纸便往楼上跑去。
　　“我听一个从东林书院回来的士子说这位世子天天挨先生们责骂，每天不是上山抓野鸡野兔，就是溜下山去城里喝酒，你看他们那边的一群人，哪像文人啊，一个个舞刀弄剑的，土老帽。”
　　“柳行首应该会看在他世子身份，放他上去吧?
　　“这你有所不知，先前在金陵秦淮河上，i胡家嫡孙拿不出诗词还想要上船，大闹一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徐家一位公子将那胡家嫡孙给揍了-顿，扔进了秦淮河里!所以，世子要想摆谱，那可真是摆错了地方，这位柳行首可是有内阁首辅徐家护着呢，徐家不用给一个藩王面子.…
　　此时，众人依然议论纷纷，世子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只等那迎客姑娘下来，好奇问道:“姑娘，柳行首怎么说?
　　迎客姑娘娇笑道:“我家姑娘说，世子并未说大话，您的半句能顶别人十句呢!请上楼!
　　围观众人一惊:“草包世子还能写诗?
　　世子眼睛微微眯起，转头朝人群中扫去，想要找到说话之人是谁。
　　却见他模样俊秀，头戴世子乌纱，身着银丝暗纹蟒服，只是收起笑容便自有威严在身上，一时间有点不像是曾经的那个浪荡子了。
　　那说话之人也不傻，不过是仗着人群混乱罢了。
　　他见世子隐隐有怒意，哪敢真的挑衅这份威严，立马缩在了人群之中。
　　有人于人群中喊道:“把世子刚刚写的诗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是不是柳行首放水了!
　　世子沉默片刻，继而潇洒的朗声大笑竟是再也不将这些攻讦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能上二楼，你们上不去，气死你们!喝酒去喽!
　　世子大手一挥，颇有江湖豪情，
　　他不再理会这些人，转身兴奋的对梁狗儿招招手:“快快快，抬着陈迹一起上楼喝酒!
　　所有人目光朝陈迹他们看来，这怎么还抬着个睡觉的?
　　“为什么这么多人抬着他啊?
　　“可能身有残疾，腿不能行?
　　“好可怜。
　　梁狗儿和梁猫儿抬着竹椅往前走，刘曲星笑道:“这下，陈迹要在洛城里出名了。
　　余登科于心不忍:“还不如把他放在医馆里，也免得被人说是残疾。
　　梁狗儿大大咧咧说道:“你我江湖儿女，喝酒怎么能少了一个人，他一个人在医馆多苦闷，自然要一起喝!喝到早上，咱们再抬着他登上鼓楼看日出，那才叫一个痛9快!
　　这会儿陈迹已经又死一次醒来了，但他听着周围议论，实在没有勇气睁眼.
　　他闭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别聊了赶紧走!
　　梁狗儿与刘曲星哈哈大笑起来:“原来醒着呢!
　　入得绣楼，楼内清幽淡雅，大堂当中竟还挖了一方鱼池，养着三五条锦鲤。
　　众人正要上楼，迎面从楼梯走下一位好看的侍女，世子忽然抬手，示意梁狗儿带着梁猫儿在侍女面前停下，
　　世子拍了拍陈迹:“陈迹，看看这位姑娘，长得极好。
　　侍女捂嘴浅笑。
　　陈迹不肯睁眼，死活也不干这种丢人的事，可世子竟贱嗖嗖的不走了。
　　不知僵持多久，如坐针毡的陈迹快速睁开眼睛，又迅速闭上，牙都快要咬碎了:“看过了，快上楼。
　　世子哈哈大笑:“只是看看怕什么，莫要害羞!
　　陈迹:……
　　你们倒是没把我当残疾人，但你们也没把我当人…
　　“平日里见你!世子走在竹椅旁调侃道:挺淡定，今日怎如此矜持。
　　陈迹转头看着他:“你也是被抬过来的?
　　“哈哈哈哈。”
　　众人欢笑声冲上楼顶，仿佛在房梁盘旋着，经久不散。
　　陈迹只觉得万分尴尬，可尴尬片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骂骂咧咧说道:“等我伤势好了，把你们全杀了……
　　就在远隔数十丈的街道上，金猪与一名密谍做富商打扮，正悄悄关注着绣楼。
　　金猪正低声说道:“此绣楼要重点关注，如今洛城正值多事之秋，今天也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他选择今天开业事有蹊跷。
　　还有那柳行首，金陵待得好好的，突然跑洛城来干嘛?”
　　“大人，我朝各地清吟小班开业剪彩请金陵秦淮河上的行首过来已是惯例，毕竟名声在外，大家都知道秦淮河上的才是最好的。
　　金猪却摇摇头:“不同不同，这段时间所有出现在洛城的生面孔，我们都要盯紧了。
　　还有这位世子和郡主，东林书院一个月前就休业了，就算乘马车回来要半个月，那另外半个月里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查一下。”
　　“在洛城地界，惹靖王府会不会:……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冷笑道:“如果没有靖王府撑腰，刘家敢通敌吗?就算谋逆造反，他也得给自己找个新主子才行。
　　若没靖王，他刘家难不成自己坐龙椅?他也配!徐家、陈家、齐家、胡家、羊家还不生吞了他?
　　金猪很清楚一个道理，刘家即便谋反成功，也坐不了那张椅子，所以对方必须选个人来坐。
　　那么对方选的是谁?福郡王、齐郡王、安郡王?这三个都还年轻，根本没有一呼百应的本领，唯有靖王才有资格成为刘家的底气。
　　正聊着，金猪眼睁睁看着陈迹被梁狗儿、梁猫儿抬进了绣楼，一旁还有白鲤郡主帮忙抬着扶手.…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是我吃了什么脏东西眼花了吗，你快看看，梁猫儿和梁狗儿抬着的人，是不是陈迹?
　　心腹密谍干涩道:“是他。
　　金猪更惊了:“这小子在靖王府的地位这么高?!我明日得去探望探望他，交代他好好看住世子与郡主，想办法把王府勾连景朝的证据挖出来!
　　上得绣楼二层，却见这里布置奇怪:所有雅座被一层层从房顶垂下的纱巾帷幕隔挡着，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世子惊奇道:“这是何意?都坐在这帷幕后面，还怎么看得到柳行首?”
　　侍女在一旁解释道:“这便是今晚的游戏，秋高气爽，我家姑娘说要以秋为题，人人得做三首与秋相关的诗词来才行。
　　雅座外遮挡的帷幕有三层，写出一首便揭一层，三首写完方可见我家姑娘。
　　世子环顾四周，却见正有侍女揭去陈问宗那边的三层帷幕，对方竟是已把三首诗都写完了。
　　再看另一雅座，正有人从帷幕之后递出一张宣纸来，很快，有侍女来将雅座外的帷幕揭去，显露出里面正襟危坐的刘明显来。
　　世子下意识看向陈迹，可陈迹竟再次进入梦乡。
　　他催促道:“白鲤，快，捐香火钱!
　　白鲤郡主从小荷包里掏出三枚金瓜子赛进陈迹手心里，可这一次，躺在竹椅上的陈迹并没有醒。
　　世子低呼一声:“坏了，给钱都不好使，是真菩萨!

64、红衣巷
　　绣楼二层合计二十一个雅座，白色纱巾帷幕如瀑布般从房顶垂下，周围还用花瓶摆放着今日刚刚采摘来的鲜花，令人如坠仙境。
　　只是，其他雅座的帷幕都被侍女先后摘去，唯剩下世子的三个雅座还被帷幕遮挡。
　　世子、白鲤、陈迹、梁狗儿、梁猫儿在一个雅座里，佘登科、刘曲星及其他江湖人士坐在另外两個雅座里。
　　梁狗儿倒是不在意，即便帷幕没有摘下，也有侍女将酒食源源不断的送进来，他嫌这清吟小班的酒杯小，干脆又换成了碗。
　　世子撸起袖子，怔怔的坐在帷幕里、坐在桌案前，提着笔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来一句诗。
　　他缓缓看向陈迹，陈迹依然皱着眉头熟睡，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他又缓缓看向梁狗儿、梁猫儿…算了!
　　最终，他看向白鲤:“那个，白鲤啊，你能写一首吗?我记得你以前也写过诗的。
　　白鲤为难道:“我写的东西被先生们批评过乱七八糟’，我写不了，写出来也闹笑话。
　　梁狗儿乐呵呵笑道:“这清吟小班就是喜欢故弄玄虚，明明就是要赚钱的，却还要给你设置重重阻碍可文人士子偏偏就吃这一套!要我说，白衣巷不如红衣巷敞亮。
　　那金坊的烟儿姑娘酒量一绝，你喝几杯，她就陪几杯，当真痛快。
　　梁猫儿撇撇嘴:“哥，你那是喜欢她的酒量?我都不想拆穿你!
　　此时帷幕外，陈问孝的笑声传来:“这怎么还有三个帷幕没有摘下，里面的朋友难道是觉得这样更雅静吗?”
　　世子隔着帷幕反唇相讥:“佳句天成，妙手偶得。
　　写诗不在多，在精，若是不够精妙，写再多有什么用呢?我是觉得柳行首这游戏有些草率，逼着大家立马写三首与秋有关的诗来，写倒是可以写，但如此仓促之下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诸位觉得自己刚刚写出来的诗，能流传千古吗?
　　帷幕外安静下来，有人在思索着世子这些话，有人在思索着’佳句天成，妙手偶得’这八个字。
　　陈问宗沉默片刻:“听不清，摘了帷幕说话。”
　　世子:……
　　他转头看向陈迹，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陈迹醒来
　　世子有些担忧:
　　陈迹不会是死了吧?
　　“不可能，还在呼吸呢，”
　　白鲤郡主想了想说道:“应该是受伤之后又被伱们抬出来折腾，太累了。
　　“再拖一会儿，看他会不会醒。“
　　陈迹没有醒，他已厮杀得天昏地暗。
　　青山山巅之上，陈迹与巨戟士皆气喘吁吁，方才两人相互出手试探上百回合，谁也没能将对方拿下。
　　轩辕不知何时换了一身黑色王袍，袍袖以金丝绣着紫微垣居中央，太微垣、天市垣陪衬两旁。
　　金甲与王旗都不见了踪影。
　　轩辕正襟盘坐在巨石上时，明明只是坐在巨石上，却依旧像是一尊坐在黄金椅上的帝王。
　　他的神情威严，肃穆。
　　如他身上王袍的黑色一样，冷静，理性，不容置疑。
　　轩辕见两人不动手，便语气冷漠的催促道:“这一场已经打了两炷香的时间，你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到了真正的战场上，战阵之间摩肩接踵，哪有给你喘息的时间!
　　巨戟士得到号令，当即挥舞起青铜戟呼啸而来，
　　陈迹眼神没有躲避，他紧紧盯着横劈过来的就刃，身体只微微后仰，就刃从他鼻梁前划过，却没有伤他分毫。
　　这一闪轻描淡写，仿佛与世界同呼吸，浑然天成，举重若轻。
　　陈迹体内炉火已点燃十六盏，力气早已超过寻常人，即便与景朝谍探角力也稳稳占据上风。
　　但他骤然得到一身力气，甚至都不熟悉自己的身体，也无乏力技巧。
　　发力技巧就像是一支杠杆，没有这支杠杆的话，十成力气只能用出八成，有了这支杠杆，十成力气便能发挥至十二成。
　　如今，陈迹已经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样，自己的力气藏于哪里!
　　然而巨戟士也不是弱手，他见一就未中，当即腰身反拧转身，硬生生以腰胯之力改变了戟刃的走向。
　　明明是由左至右的行扫千军，却忽然反向一挑!
　　戟刃从陈迹胸口划过，留下一条伤痕，逼退了陈迹的趁势偷袭。
　　可是，陈迹受伤之后并未低头去看伤口，而是依旧紧紧盯着巨戟士，仿佛伤口没有疼痛似的，如猎豹般微微弯腰。
　　虽然受伤，却没有落于下风的迹象，
　　轩辕曾说陈迹已经没有了战斗本能，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了
　　仅仅一天时间里，他亲眼见证对方从狼狈的漫山逃跑，到如今与巨戟士厮杀得不分上下。
　　步伐、技法甚至连发力技巧都越来越粗粝，又越来越本真。
　　随手一拳一脚明明看起来很仓促很笨拙，却充满了暴力又直接的霸道。
　　“才六个时辰啊，”
　　轩辕轻声感慨。
　　对方那身体里的战斗本能，像是万年不见天日的不朽长剑，正在被一点一点擦去灰尘。
　　可轩辕虽然这么想，嘴上却戏谑道:“六个时辰了，还无法取胜吗?此巨戟士不过是我军阵之中的一名士兵而已。”
　　陈迹一边喘息着一边看向巨戟士，笑着说道:
　　他这人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啊，你很厉害的，战胜不了你很正常。”
　　轩辕挑了挑眉毛，
　　陈迹神情疲惫，鏖战六个时辰，巨戟士可以一次次精力充沛的站在这里，他却不行，
　　此时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自己一天之内死了多少次?
　　四十次?还是六十次?
　　记不过来了。
　　某一刻，陈迹想过，要不放弃算了，这剑种门径不学也罢。
　　可是，当他想到自己又学到了一些东西、又多了几分把握，便又燃起新的斗志。
　　下一刻，巨戟士再次挥就而来，陈迹身形一动，却牵动了胸前伤口，以至于动作一滞，身体侧偏不及时，整个左臂都被削去了一块血肉!
　　这一击如分水岭，从此之后陈迹只能狼狈躲闪，再无主动进攻的机会轩辕对陈迹讥笑道:“我看你是没希望了，要不你干脆让我重临世间，留下遗言”
　　原想杀谁，我帮你杀。
　　“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迹一边躲闪巨戟士攻击，一边喘息道。
　　“哦?你对那个世界很留恋吗?
　　“我还有一只猫呢，若我没了它怎么办。”
　　轩辕疑惑:猫?
　　我还新交了几个朋友。”
　　轩辕哈哈大笑起来:“你也需要朋友吗?你早就说过，你不需要朋友了!
　　“我们曾是朋友吗?
　　“是，但早就不是了。”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当青铜戟再次竖劈而下
　　陈迹骤然俯身向巨戟士冲去，他的双眼如钩子般紧紧锁定着对方的戟刃。
　　那青铜戟的月牙刃当头劈下，巨戟士已经做好陈迹躲避后的诸般变化，可这一次陈迹偏偏没有躲!
　　却见陈迹再次提速，竟越过月牙刃劈下的位置，来到就身处，双手如托举山峦般握住细长的就杆，硬生生止住了青铜就落下轨迹!
　　巨戟士想要将青铜戟抽回，可他却震惊看到陈迹将就身拉下来，双手奋力一抖!
　　“松手!
　　莫名沛然的力量传递到青铜就身，竟震得巨戟士不由自主松了手，那古怪的夺就招式.…明明是巨戟士先前用过的，却被陈迹给学了去!
　　“咦!”
　　轩辕眼睛一亮，这千锤百炼的夺兵刃之术乃是他战阵中的绝技，竟一天时间就被学去。
　　只见陈迹抡起青铜戟如一轮圆月，逼得巨戟士连连后退，水泼不进。
　　转瞬间，一追一退，巨戟士在青山边缘退无可退，只能站定，而陈迹手中青铜戟并未砍在他身上，而是在脖颈处停下，
　　怎么样?”
　　陈迹喘息着问道:“现在可以教我了吧?
　　久违的胜利喜悦，充斥着他的心脏。
　　炽热的呼吸里，陈迹像是又翻阅了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如一路登山至山顶，看到日出破开云海般的宁静却又高亢。
　　轩辕坐于巨石上慢悠悠说道:“这就满足了吗，如今你的实力在我军阵之中，也不过能胜任一名士兵罢了。
　　“嗯?”
　　陈迹疑惑。
　　却见轩辕面对那被时间凝固的战阵招了招手，竟又有一位腰胯长刀的朴刀士走出队列，走到这青山之上，面对轩辕单膝跪地:“王，何事召唤?”
　　轩辕指了指陈迹:“这小子已经熟悉巨戟士的攻伐，如今换你上。
　　陈迹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山下那十八般兵刃俱全的战阵，顿时面色一变:“今天是不能再战了，我朋友还等我喝酒呢，明天再见吧!
　　说罢，他竟主动纵身一跳，落入青山之下。
　　轩辕看着空空如也的悬崖边缘，怔怔道:“我确实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
　　绣楼二层，三个雅座的帷幕还未摘去。
　　“秋，秋字能写。“梁狗儿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了，世子却还坐在桌案前抓耳挠腮:什么诗啊。
　　却听有人在身旁轻声说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世子转头看去，却见陈迹已缓缓睁开眼睛，眼里俱是血丝，如猛虎捕食。
　　白鲤嘀咕道:做了什么梦啊，杀气这么重?
　　世子大喜过望，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可终于醒了，快快，白鲤你将刚刚那句话写下，还差八句!
　　陈迹看着自己手里那一把金瓜子….…….这都没能唤醒自己吗?!
　　他一边将九枚金瓜子收入袖中，一边斟酌道:“八句是吗，白鲤郡主，我说，你写。
　　白鲤眼睛一亮:“好，我来写。
　　然而就在两人一说一写时，却听帷幕外面的陈问孝又问起来:“这三个雅座里的朋友，还没写出与秋字有关的诗词吗?若你们迟迟不写，岂不是耽误了大家与柳行首交流?
　　世子笑着应道:“已经在写了，在写了。
　　陈问孝:“若能写出，何必等到现在。
　　林朝京的笑声响起:“我听出帷幕之后的朋友是谁了，原来是世子。
　　这样吧问宗兄，不过是九首与秋相关的诗词而已，你我与世子同窗三年，便一起帮帮他，我写四首，你写五首。
　　之后便当做是世子他们写的，将帷幕摘去了吧。
　　陈问宗迟疑:“这似乎不妥。
　　林朝京笑了笑:“那我便写九首。
　　却见他敛起袖子，唤来这绣楼的侍女取了笔墨纸砚，只大笔一挥便有一首诗词落定，
　　众人围上前去，却见对方九首诗词一气呵成，如信手拈来般轻松。
　　林朝京将诗词递于侍女:“且送去给柳行首看一下，若写得还可以，便将世子那边的帷幕摘去了吧。
　　“不用给柳行首看呢，连我这粗鄙的丫都能瞧出这些诗词的好，我侍女浅笑:这就去将帷幕摘下。
　　其实，三个雅座帷幕迟迟没摘，绣楼也有点急了，
　　然而，世子听到陈迹字字珠玑，又看到白鲤健笔如飞，顿时就急了:“等下，我们自己能写，别摘!
　　可这话说得已然晚了。
　　却见一层层帷幕摘下，三个雅座展露在众人面前。
　　梁狗儿在大口喝酒，已喝得半醉，梁猫儿在一碟一碟的吃菜，如吃流水席一般。
　　再看佘登科、刘曲星及其他江湖人士们也好不到哪去，桌案上已一片狼藉噗嗤一声，陈问孝哈哈大笑起来:“怎么都吃上喝上了?
　　林朝京端坐在桌案后面，面色沉凝:“今晚难得柳行首从秦淮河来到洛城，若她瞧见洛城文人是这副德行，该有多失望?世子，今晚是文人雅会，何必带这些粗鄙的江湖武夫来凑热闹?
　　世子看向林朝京:“我也是写了诗才上来的，怎么，你能来，我朋友就不能来?
　　林朝京摇摇头:不是说不能来，而是不合适来。
　　这几位江湖朋友吃吃路边面摊，逛逛红衣巷多好，也符合他们的身份地位.来这里岂不是暴殄天物?
　　世子沉声问道:“什么人该去红衣巷?
　　“自然是粗鄙的寻花问柳之人。
　　世子又沉声问道:“那什么人才适合来白衣巷?
　　自然是你我这等有学识有身份的人。
　　世子缓缓起身，众人以为他动怒了要与林朝京动手，可他却忽然转身向余登科等人拱了拱手，抱歉道:“不好意思，今日因我鲁莽，带各位见到了此等无知傲慢之徒，我向各位赔个不是。
　　若白衣巷都是此等文人雅士，那我们往后不来也罢!我一人受辱且无所谓，可连累朋友受辱，是我的不对，走吧!
　　梁狗儿纳闷了:“世子，咱们去哪?J
　　世子站直了身子朗声大笑:“走，去红衣巷喝花酒!
　　说罢，他竟拂袖带头往楼下走去。
　　梁狗儿与梁猫儿抬起陈迹的竹椅跟上，一大群人同进同退，一点也不沮丧，宛如要参加婚礼般喜庆。
　　白鲤坐在桌案后面，提着笔，呆呆的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离开，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才刚刚把陈迹念的诗句写完啊。
　　世子在楼梯上呼唤:“白鲤，走了!
　　白鲤本打算将写好的诗带走，思索片刻，却又将卷起的诗词放下，这才追下楼去:“来啦来啦!
　　绣楼二层重新安静下来，陈问宗狠狠瞪了陈问孝一眼，这才起身来到世子桌案前，拿起方才写好的诗词来看。
　　只是这一看便怔住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无一秋字，读之却觉秋风萧瑟，落寞桥下。

65、好时光
　　陈问宗站在桌案旁，捧着宣纸默念一句句关于秋的诗词，沉静如玉。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升起一丝惋惜与遗憾。
　　他遗憾的是这些诗词除了那首“枯藤老树昏鸦”以外，俱都只有一句。诗词单拿一句出来固然精妙，但总归缺了一些完整的意境，不能算是完整的作品。
　　陈问宗刚想放下宣纸，却又拿起……偏偏是这一句句不完整的遗憾，又让他心痒难耐。
　　他打量着诗词的字迹：字体娟秀，必然不是世子所写。
　　陈问宗回忆起先前侍女摘下帷幕时，是白鲤郡主在提笔，难道是郡主写的吗？下次若再见郡主，定要问问这些完整的诗词是什么样。
　　这位洛城陈府嫡长子被诗词吸引，全然忘了刚刚自己那弟弟陈迹也在席间。
　　“兄长，怎么了，为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陈问孝问道。
　　“嗯？我在看诗，”陈问宗回过神来。
　　此时，林朝京也起身踱步过来，想要看看陈问宗手里拿的是什么：“是那位世子写的诗吗？之前在东林书院时，我便规劝过他莫要在书院里胡闹，结果他偏偏不听……”
　　说着说着，当林朝京看清陈问宗手里拿的那九句诗，也怔住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张桌案前，白鲤郡主总共三页宣纸，于是这三页宣纸便在不同的人手里流转。
　　两名侍女走上来，笑着说道：“诸位相公，我家姑娘来了！”
　　却见柳行首从木楼梯缓缓拾级而上，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长相并没有多么艳丽，反而比起那些红衣巷里精心打扮的女子来，有些平庸。
　　但偏偏眉目间眼波流转，有一种生动的可爱。
　　柳素上得楼来，却见所有文人士子都聚在一张桌案前，没人看她一眼。
　　侍女想要再次出声提醒众人，柳素却笑着拦了下来。她踮着脚尖轻轻凑过去，笑意盈盈的问一位士子：“这是看什么呢？”
　　直到香风扑面，那位士子才反应过来：“啊，我们在看诗。”
　　柳素看向宣纸上的诗词，好奇道：“咦，这是哪位公子写的？”
　　“靖王府世子写的，如今已经走了。”
　　“走了？”柳素来到窗边，扶着窗棂向下绣楼下面看去，却见世子一行人正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走出绣楼。
　　楼下的景色，却要比楼上有趣多了。
　　柳素笑着说了一句：“他们好热闹啊，还挺想留下他们喝酒的，或者跟他们一起去喝酒。”
　　侍女怔了一下：“姑娘，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去请他们回来？”
　　柳素笑了笑：“不用了，有趣的人远远看着就好，离得近了反而就没那么有趣啦。走吧，还要应付那些无趣的男人呢。”
　　“那空出来的三个雅座，是否再找人填上？”
　　“好啊，赚谁的钱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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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从绣楼里出来，明明是被气出来的，却趾高气扬的像是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门口有人见他出来，好奇：“世子不是进绣楼了吗，怎的这么快又出来了？”
　　世子坦坦荡荡笑道：“不会写诗，所以就出来了呗！”
　　“见到柳行首了吗？”
　　“没见到，还好没花银子，不然亏大了！”
　　此时，白衣巷的青石板路旁，家家都挂上了造型好看的灯笼，有锦鲤状、有楼宇状，精致有趣。
　　街上往来都是文人雅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世子他们大大咧咧的走在这条小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待离绣楼远了，世子低声问白鲤：“我今天做得没错吧？”
　　白鲤笑着说道：“没错，不愧是我哥，做人就该这么干脆利落。”
　　“嘿嘿，”世子得意的抻了抻身上的衣服：“他们嫌弃咱们，咱们还嫌弃他们呢！既然比诗也比不过，那以后就不比了！”
　　白鲤笑的眼睛弯了起来：“对，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
　　刘曲星补充了一句：“你看林朝京刚刚那个显摆的样子，跟孔雀开屏了似的。”
　　佘登科闷声道：“师父的医术你没学到多少，损人的本事却得了真传……”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刚刚的不愉快也一扫而空。
　　此时，梁狗儿问道：“世子，咱们现在去哪？去红衣巷金坊还是其他地方？”
　　世子挥挥手道：“先不去红衣巷，这会儿小和尚应该念完经了，咱们接了小和尚之后，再一起去金坊！这么快乐的事情，怎么能丢下他不管，腿瘸的都抬出来了，还差个和尚？”
　　陈迹：“……那回到王府以后，你们能不能把我放在医馆别管我死活了，我不想去喝酒。”
　　“不行！”
　　“走，回王府接小和尚，一个也不能少！”
　　“接小和尚！”
　　陈迹眼睁睁看着这群疯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脑子一抽便要走上半个多时辰，回王府接上小和尚，再走上半个多时辰回东市来……
　　就好像所有人年轻时，可以肆无忌惮的张狂与浪费时间。只要你还翩翩的站在青春里，一觉睡去，世界就会原谅你。
　　某一刻，你会被世俗说服，这是不对的。
　　可等你站在垂暮之年再回首，才忽然发现这世上本没有错与对、成功与失败，你与朋友们站在桌子上放声歌唱到天明、看着心仪女孩就会傻笑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时光。
　　因为你再也回不去了。
　　陈迹问道：“白鲤郡主，你哥他们平时也这么癫吗？”
　　白鲤郡主浅笑着：“平时可比这会儿更癫呢，前年上元节回洛城，他喝多了非要跑去陀罗寺撞钟。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半夜三更偷偷翻墙进去，钟声把附近数百户居民都给吵醒了，父亲把他吊在房梁上揍了一天。”
　　“他为什么要去撞钟？！”
　　“他说要撞醒那些叫不醒的世人……”
　　陈迹肃然起敬：“确实叫醒了不少。”
　　“我现在跟着他出来，也是担心他再去做这么离谱的事。”
　　“心疼你哥挨揍啊？”
　　白鲤摇摇头：“上次我父亲揍他一天就累得病倒了，足足半个月才痊愈。父亲本来就忙碌疲惫，再被他气到可就不好了。”
　　陈迹：“……父女情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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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众人接了小和尚再回到东市时，已是深夜。
　　红衣巷依然灯火通明，两排红灯笼从街头挂至街尾，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烟火。
　　当梁狗儿抬着竹椅从楼宇间经过，楼上的姑娘娇笑着挥舞手帕：“这不是狗儿哥嘛，今天又傍了哪位金主来喝花酒啊？别去金坊找烟儿姑娘了，你喝不过她，来找我喝嘛，两杯我就倒喽！”
　　梁狗儿笑骂道：“我不跟你喝，我怕你吸我阳气！”
　　楼上的姑娘骂骂咧咧起来：“梁狗儿，你买的酒都够那烟儿再开个金坊了，被人哄了还不听劝，她跟你喝的根本不是酒，是水！”
　　梁狗儿继续抬着竹椅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着回应：“我乐意！”
　　此时，一位明艳动人的姑娘从金坊迎了出来：“狗儿哥，你来啦！”
　　梁狗儿哈哈一笑：“烟儿姑娘，今天可莫要去招呼旁的客人了，喊姑娘们来招呼好我们这一桌，不要怠慢我的新朋友。”
　　烟儿打量了一下世子身上银丝暗纹蟒服，当即笑着应道：“好嘞！”
　　她引着众人上了二楼，安排了一个极宽敞的雅座，菜品、酒水如流水席般端上来，不带重样的。
　　不过一会儿，一群姑娘带着香风冲了进来，白鲤看了她们一眼，指了指陈迹：“他不需要陪，他身上有伤。”
　　此时，一位姑娘想坐世子腿上，世子看了白鲤一眼，讪讪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喝酒就好。”
　　这时，外面有客人说道：“听说了吗，靖王府那个草包世子在绣楼写了十二句诗。”
　　“哦？写得怎么样？”
　　“哈哈，林朝京知道吗，今年最有希望和陈问宗夺解元的那位，说世子写得狗屁不通。每首诗都只写出半句来，句句都不完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拾来的，亦或是买的。”
　　“其他人怎么说？”
　　“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说世子的水平也就只能拼个半句诗。”
　　“草包世子嘛。”
　　世子所在的雅座里安安静静，他喝了一大海碗的酒，呼出一口酒气问道：“姑娘，我且问你，‘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这句诗写得如何？”
　　姑娘笑着说道：“好哥哥，你说这些我可听不懂。”
　　世子挠了挠头，又问：“‘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句写得好不好？”
　　姑娘将酒重新给他满上，笑着说道：“世子别为难我了，您要是想用诗来吸引姑娘得去白衣巷，在我们红衣巷不如先把酒给满上，咱这可容不下文人士子！”
　　世子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这里好，这里好啊！我也不待见那些文人士子！”
　　姑娘掩嘴笑道：“也有中年文人喜欢悄悄来红衣巷，上床前他们会悄悄就着酒吃下治阳痿的海狗丸，让我等等，别着急。药效还没起来的时候，他会跟我聊汉史、聊经义，从天文聊到地理，那会儿我好仰慕他。待到药效起来时，我问他天狼星在哪里，他说别问了，赶紧把衣服脱了吧。”
　　小和尚听得面红耳赤，一边听一边念经，一边念经一边听。
　　世子回想着刚刚其他客人说的话，原来他以前心心念念的诗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我以前刚到东林书院的时候，看到陈问宗、林朝京他们吟诗作对，心里羡慕得要死，他们怎么就能风度翩翩、风花雪月，我怎么就不行。是不是如果我也写出好诗来，写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这样的好句，就可以和他们站在一起。今天我忽然想明白了，原来我与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必勉强。”
　　世子端起海碗来遥遥对陈迹举起：“抱歉，连累你的诗与我一起受辱。”
　　陈迹笑着安慰道：“没事，你付钱了的。”
　　世子喝得多了，话也变得多了：“还有书院里的先生们，口口声声要求我们自力更生，他们自己却将小妾都带进了书院……呵，东林党人。”
　　白鲤皱着眉头狠狠拧了一下世子腰间的肉：“哥，你说话注意点。”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这一夜世子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陈迹本不想喝酒，竟也不知不觉喝得晕头转向。
　　什么密谍司，什么军情司，什么厮杀技艺，什么剑种门径，统统抛到了脑后，只余下红衣巷里香甜的酒。
　　陈迹忘了自己为何喝了这么多，他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时，有人高喊了一声‘走，上鼓楼看日出’，于是一群人便抬着他出了门。
　　临走前，梁狗儿拉着烟儿的手问道：“去不去看日出？”
　　烟儿姑娘笑着说道：“金坊里还有生意。”
　　梁狗儿再问：“去不去？”
　　烟儿姑娘回答：“去。”
　　他们在夜色里狂奔到洛城鼓楼前，白鲤给看守鼓楼的士兵塞了枚银花生，对方这才放行。
　　来到鼓楼之上，凉爽的秋风一吹，陈迹睁开眼睛。
　　他看见世子落寞的坐在栏杆上，好像随时被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世子高声问道：“刘曲星，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接我师父的衣钵，成为御医！”
　　“好，以后你就是我靖王府的御医！”
　　世子又高声问道：“梁猫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梁猫儿想了想：“我想置几亩地。”
　　“明天就送你！”
　　世子继而问道：“陈迹，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迹迷迷糊糊道：“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先活下去吧。”
　　众人哈哈大笑：“活下去算什么想法。”
　　“世子，你以后想做什么？”梁猫儿抬头问道。
　　“我想做一名大侠客！”世子笑着说道：“才发觉读那些经义是没用的，往后风吹哪页读哪页，哪页难读撕哪页！击鼓！”
　　说罢，他拿起鼓槌，便要敲响楼上巨鼓。
　　然而白鲤拉住他：“哥，你可想好了，你一槌敲下去，楼下看守鼓楼的士兵就得发配充军！”
　　世子讪讪松手：“那便不敲了。”
　　陈迹又看向另一边，梁狗儿迷离的看着天空，烟儿姑娘则轻轻的靠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狗儿揽着她：“琉仙，你这些年去哪了？”
　　烟儿抓紧梁狗儿的衣襟，像是要抓紧这位浪子身上的温度，她轻声道：“已经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话音落，有人高喊一句：“太阳出来了！”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一轮红日正慢慢在世界的尽头升起，云朵流动，橙红色的光渐渐照在所有人身上。
　　身边有一群傻子在发酒疯，可连秋天里的朝阳都那么温柔。
　　白鲤看了看陈迹：“你在想什么？”
　　陈迹笑着说道：“我想让天上的那朵云停下来。”
　　(本章完)

今天晚更，10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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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两位司曹
　　故事的开始总是温柔至极，故事的结尾总是残酷无比。
　　玩的时候有多痛快，玩完之后挨揍就有多狠。
　　清晨，太平医馆的正堂里，佘登科与刘曲星两人在柜台前站成一排。
　　姚老头回后院拎出两根竹条，将两人揍得鬼哭狼嚎:“学会夜不归宿喝酒了是吧，你们爹娘掏着学银将你们送到我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喝酒的?号脉都号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指望你们去给病人问诊?”
　　刘曲星哭嚎着:“师父，我能号准脉，号不准脉的是余登科!”
　　佘登科哭得吹出鼻涕泡泡:“刘曲星你大爷!”
　　这时，姚老头恶狠狠转身，看向竹椅上正在看戏的陈迹:“还有你!”
　　陈迹眼睛往上一翻:“师父，我伤口好疼。“
　　说罢，假装晕了过去。
　　然而姚老头却不管这些，劈头盖脸的一顿竹条，抽得陈迹醒过来嗷嗷乱叫:“师父，我有伤，我有伤!”
　　“现在想起来自己有伤了?玩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呢!”
　　姚老头换着学徒一顿轮流乱抽，一根抽断了就换另一根，大家这才知道对方为何要直接拎两根竹条出来
　　抽完学徒，姚老头又看向世子:“世子去东林书院学了三年，学成归来天天留恋烟花之地，看来东林的先生们也不怎样嘛。
　　世子下意识认同:“确实不怎么样……
　　他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笑着找“不是，您别误会，昨天实在是太高兴补:了，我们真的意气相投…
　　姚老头缓缓抬起手来，世子赶忙缩着身子躲在了白鲤后面，小声嘀咕道:“想必您年轻的时候也这么任性过，
　　白鲤上前一步扶着姚老头的胳膊:“您就别生气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姚老头挑挑眉毛:“昨晚没你吗?站回去。
　　白鲤悻悻的垂着脑袋退回队列里。
　　姚老头又看向梁狗儿:“在我太平医馆好吃好喝的住着，然后带坏我的徒弟?
　　梁狗儿也垂着脑袋:“您放心下次肯定不会带他们夜不归宿。
　　姚老头瞪着眼睛，胡子都吹起来了，“还有下次?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就像是所有人的长辈，公平的训斥了除梁猫儿以外的每一个人，世子和白鲤、梁狗儿也都垂着脑袋没有反驳……
　　然而奇怪的是，按理说姚老头只是靖王府里的太医，但对方训斥起世子和郡主来连世子等人都觉得如此合理和自然。
　　姚太医冷声道:“都给站这好好反省!
　　说罢，他转身回了后院，众人长长送了口气。
　　刘曲星抽噎着:“师父揍得太狠了。
　　梁狗儿懒洋洋的靠在柜台上，胳膊肘撑着台面:“你就知足吧，这年头还有人愿意教训你就不错了，当年要有人狠狠抽我一顿，我可能也不会天天喝酒了……
　　梁狗儿看向世子:“您和郡主不用在这罚站啊，老头又管不到你们，干嘛留下来挨训?
　　世子嬉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好朋友要同富贵、共患难啊!”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姚太医在吗?”
　　医馆内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有外人来有救了!
　　姚太医慢悠悠回到正堂，他瞥了佘登科一眼:“滚去开门!
　　佘登科赶忙往外跑去，没过一会儿，引着客人进了后院。
　　陈迹抬头，却见百鹿阁元掌柜笑眯眯的拎着两兜东西，有水果有点心，甚至还有一挂新鲜的羊腿肉。
　　这一刻，什么梦想、什么歌女、什么香甜的酒，全都因元掌柜登门而烟消云散，昨夜的一切都仿佛只是场好梦
　　自受伤以来，陈迹仿佛远离了纷争般，一边在青山上学习厮杀技艺，一边被世子带着胡闹。
　　过得充实且踏实，就好像那曾经的阴影都已远去，再也不会回来。
　　可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姚老头问道:“我太平医馆前几天刚补过药材，元掌柜怎么又亲自来一趟?不用做生意了吗。”
　　元掌柜笑呵呵回应道:“有百鹿阁的伙计说，昨天在街上看到陈迹被人抬着，应是受伤了，我就寻思着来看看他。
　　陈迹知道，必然是自己昨天与世子、郡主一起招摇过市，引来了景朝军情司的注意。
　　他知道对方可能会来，却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姚老头瞥了元掌柜一眼，寡淡道:“元掌柜大忙人，竟还来我太平医馆探望个小小学徒?
　　元掌柜对姚老头的刻薄并不在意:“先前小陈大夫常来我百鹿阁进药材，我与他一见投缘，所以便拎着东西来探望一下。
　　您先忙，跟我小陈大夫说说话。
　　姚老头点点头:“嗯，那你俩聊，佘登科你滚去挑水，刘曲星你滚去拖地，梁猫儿你滚去做饭，梁狗儿你去睡觉吧。
　　梁狗儿讪讪道:“我在太平医馆自吃白住，您让我也滚没问题的，不用跟我客气。
　　“行，那你滚去把柴劈了!”
　　“好嘞!”
　　世子赶忙赔笑道:“我们也留下来干干活再走，白鲤你去找块抹布，把正堂里的台面擦擦……
　　白鲤笑道:“行!”
　　元掌柜趁着所有人都去忙碌，低声问道:“你前天晚上可有找到那名叛逃的谍探?”
　　陈迹摇摇头，认真说道:“那天晚上我身受重伤昏厥过去，后面的事情全都不知道了。
　　但密谋司既然现在没有来抓我，想必并没有抓到吧。
　　元掌柜背着手在正堂里若有所思，正堂内的气氛忽然凝实如冰。
　　太平医馆的门还关着，窗外晨曦透过窗户上的白纸，照进这昏暗的屋子里。
　　陈迹默默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言不发。
　　片刻后，元掌柜问道:“这两天有没有军情司的人来找你?
　　陈迹摇摇头:“没有。
　　元掌柜凝视陈迹:“真的没有?
　　陈迹坦然回视:“真的没有。
　　元掌柜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上一批货已经运往北方，给你一天时间，想办法告知王府里的那位大人物，该交下一批货了。
　　只要这批货到位，司主就会立刻动身南下。
　　陈迹为难道:“可是司曹大人，您看我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联系那位大人物?能不能等我伤好了再说。
　　元掌柜面色沉了下来，他竟弯下腰，伸手按住了陈迹大腿上的伤口。
　　陈迹如遭雷击，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落下，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后背的衣服便被汗水打湿了，可他不敢发出声音，
　　梁狗儿就在后院，陈迹高呼一声对方就能听见，可听见了之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军情司的谍探?
　　不行，不能暴露。
　　元掌柜低声说道:“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讨价还价，怎么联系是你的职责，不是我的职责。
　　留你一命你该领情才是，莫要影响我的计划。
　　此时，白鲤拧着抹布从后院走回来，她的心情不错，嘴里还哼着小曲，
　　元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对陈迹说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明白了。
　　元掌柜转身离去，他推开门，却在门内站定，似被人挡住了去路。
　　陈迹目光越过他身侧，却看见门外一位头戴竹篾斗笠、衣服上打着补丁、脚踩草鞋的人，手里提着一柄短刀，低垂着头站在清晨的薄雾里，无法看清面目。
　　对方与元掌柜隔空对峙，彼此不发一言，却杀机弥漫。
　　等等，这是军情司另一位司曹!
　　陈迹心中恍然:如密谍司有十二生肖军情司的司曹也并不止一位，仅洛城就有两位:一位是假扮元掌柜的胖子，一位则是曾戴着青面獠牙面具、喜欢使一柄短刀的瘦子。
　　陈迹察觉危险，转头对正在擦桌子的白鲤说道:“郡主，可以帮我倒杯水喝吗?
　　白鲤对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只是笑着回应道:“好，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待到白鲤离开后，却听元掌柜平静对另-位司曹说道:“你来做什么?
　　对面那位司曹冷笑道:“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如今洛城归我管，你需摆正自己的位置紉洙”
　　说罢，元掌柜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那位带着斗笠的司曹静静注视陈迹良久，这才离开。
　　陈迹糊涂了，两位司曹为何会齐聚太平医馆门口?
　　此时，白鲤端来一杯白开水:“给，温温纔彗的
　　陈迹没有接水，而是抬头打量着白鲤郡主；“郡主，我可以信任你吗?
　　白鲤笑着说道:“当然可以，我很靠谱的。”
　　陈迹忽然从竹椅上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挣扎着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向白鲤郡主:“我离开后关好门，帮我保密，谢谢……
　　陈迹趁着街上行人还不多，快步来到布匹店后院的墙外。
　　只是刚拐进这个小巷子，他便愣住了只见乌云蹲在白墙灰瓦之上，身后则跟着十余只狸花猫俯首听命。
　　乌云的对面，一只瞎了半边眼睛的狸花猫蹲在灰瓦之上，身后也跟着十余只猫，有胖橘有奶牛猫。
　　大战一触即发。
　　陈迹顾不得思索怎么回事，当即对乌云招了招手:“乌云!“
　　乌云喵了一声:“你先退后，等会儿别让血溅你身上。
　　陈迹:……有杀气。
　　他说道:“先别打了，有很重要的事情拜托你。”
　　乌云听到此话，顿时收了杀意看向陈迹:“怎么了?”
　　陈迹说道:“方才有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从太平医馆离开，往南边去了。
　　对方衣服上打着补丁，脚踩一双草鞋，你现在追的话肯定能追上。
　　一定要帮我悄悄跟着他，我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乌云喵了一声，不再管先前与它对峙的猫群，转身带着十余只狸花猫分散到各个巷子里，往南边追去，
　　与此同时，一架马车缓缓停在医馆门前:
　　金猪撩开车帘跳下车来，笑眯眯的来到太平医馆门前敲门。
　　白鲤来到门边，小心翼翼的问道:“谁啊？
　　金猪听到郡主的声音也是一愣:“您好，我是陈迹的朋友，听说他受伤了，来探望他。”
　　本章完。

67、天生神力
　　清晨的洛城小巷里，乌云轻盈的穿行在小巷子里，不慌不急，颇有大将之风。
　　在它身后，只剩下六只最矫健的狸花猫追随着。
　　当它们路过时，有看门的狗冲出来狂吠，然而其中一只狸花猫只淡淡警了看门狗一眼，看门狗便立刻呜呜着躲回了家里。
　　下一刻，迎面跑来一只狸花猫迎面狂奔回来，喵了一声:没找到!
　　乌云也喵了一声:再探，再报!
　　狸花猫转身飞奔而去。
　　不过一会儿，另一只探路的狸花猫也拐了回来:没找到!
　　乌云:再探，再报!
　　它派出去了六只狸花猫，分别走了六条路去追，它就不信找不到陈迹说的那个人。
　　这时，一只狸花猫跑了回来:找到了!
　　乌云嗖的一声蹿了出去，黑色的身影如缕流淌的影子般丝滑又凶猛。
　　司曹已走至长宁街，手中的短刀已消失不见，藏在了袖子中。
　　他走在人群里时，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佃户，毫无稀奇。
　　洛城路上的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拎着马桶出来，将隔夜的粪便倒入官府建的临街都厕’中。
　　挑粪工人围在都厕旁，居民一边倒，他们一边捞。
　　这时代抢粪便已形成巨大的产业链，商人将粪便掺入坚硬的土壤使其成型，堆肥后卖给农户，
　　挑粪工有人因这门生意积累万贯家财，人也有了独特的称呼“倾脚头”。
　　司曹忽然停住脚步，他微微侧目，斗笠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割在每一个行人的身上。
　　可是任由他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端倪。
　　奇怪，司曹心中总有种莫名的危机感像是被人用针顶在了眉心，眉心酥痒。
　　每一次他被监视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可这一次，他没有找到监视他的人。
　　正审视着，一只狸花猫大摇大摆的从他脚边走过。
　　司曹只轻飘飘看了它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去了别处，丝毫没有多想。
　　是谁在跟踪自己?
　　密谍司?
　　还是那位元掌柜?亦或是刘家?
　　想到此处，司曹加快了脚步，他钻进一条死胡同，只轻轻一跃，便登上了墙。
　　他猫着身子来到一处屋脊后，谨慎的露出一个脑袋盯着那条死胡同，想看看会有谁追过来。
　　可是，司曹足足等了一刻钟，始终没有见到有人跟来。
　　而这片民居的屋顶，也只有一只黑猫在不远处和狸花猫打闹，并无异常。
　　司曹轻轻舒出一口气来，看来是最近脑子里那根弦崩得太紧，多想了……”
　　无人的小巷子里，陈迹靠在身边的灰墙上缓缓喘息着，他不确定乌云是否能追上司曹，但总要试一试的。
　　曾经，他在宁朝密谋司和景朝军情司之间并无立场，给谁干活都可以，给银子就行。
　　可过日子不能每天都在走钢丝.…在鼓楼看朝阳的那一刻，陈迹看着身边的一个个宁朝朋友，忽然想有一个新的开始。
　　而军情司谍探的身份，便像是他迈向新开始’路上的一条鸿沟天堑。
　　想有新的开始，必须结束旧的身份。
　　如今，知道他军情司谍探身份的应该只有四个人:舅舅，两位司曹，司主。
　　那位传说中的舅舅已然下野，对方再也无法掌控军情司，也就自然无法掌控他。
　　要是这位舅舅能被政敌彻底打倒，那真是最好的结果了，大家相隔两朝，永不相见…
　　而剩下三位自己只要将他们都杀了，便可以渐渐淡出景朝军情司的视野。
　　世子曾在鼓楼上问他未来想要做什么他当时不知道，只说想活下去。
　　现在他知道想做什么了，他想要摆脱景朝军情司。
　　陈迹撑着墙，慢慢直起身子，刚刚被元掌柜按了伤口，又匆忙赶路，伤口再次崩开。
　　直到此时掀开衣摆，他才发现自己裤子已被血液浸湿。
　　可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瘸一拐的顺着小巷子往医馆走去，
　　陈迹拢住衣摆，盖住裤子上的血迹，可他刚刚走出巷子，便又退了回去。
　　此时此刻，金猪就站在太平医馆门口隔着门说些什么。
　　陈迹皱起眉头，金猪堵住了回去的路这会儿若是白鲤给对方开了门，等对方进医馆后发现自己不在里面，必起疑心。
　　“白鲤，你可千万要帮我拖住啊，”
　　陈迹心中忐忑的艰难翻上屋顶，他甚至不知道白鲤是否会帮他拖延时间，毕竟他也没给白鲤交代过这件事。
　　太平医馆门口。
　　“你是陈迹的朋友?”
　　白鲤郡主隔着门疑惑问道。
　　“对，”
　　金猪笑道:“还请您开一下门,我给他拿了一些补身子的东西。
　　此时，白鲤下意识想说陈迹出门去了要不你等会儿再来吧，
　　但她回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竹椅，回忆着陈迹刚刚悄悄溜出去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
　　她思索几秒:“陈迹受伤挺严重的，这会儿还在睡觉呢，你稍等一会儿哈，我去喊之他。
　　金猪在门外嘀咕道:“王府郡主不通人情世故啊，就算你去喊醒他，好歹让我进去坐着等吧，门也不开是几个意思……咦?
　　他轻轻拉了拉门，又推了推，这才发现太平医馆的大门被人挂上了门闩，根本打不开。
　　金猪更加疑惑了，虽说医馆不像早餐铺子，不需要开这么早，但清晨起来都没人挑水的吗?对方门着门，在里面做什么呢?
　　想到此处，金猪缓缓退后到安西街上，目光扫视着屋顶。
　　正当他准备翻上屋顶，潜入进去看看的时候，却听太平医馆门内响起白鲤郡主的声音:“陈迹还在睡觉，但你可以先进来坐着等他，我来给你开门哈。”
　　金猪一听此话，便绝了潜入的念头，安心等待着。
　　可左等右等，迟迟没见屋门打开，
　　金猪凝声问道:“怎么还不开门?
　　白鲤郡主在屋里急促道:“这门闩不知道怎么卡住了，竟然拔不出来。”
　　下一刻，金猪运劲将房门狠狠一拉，却听门闩咔的一下应声而断。
　　屋里郡主吓的后退好几步，金猪则直接笑眯眯的往里闯去:“这门闩兴许是腐朽了，所以才打不开，下午我便派人来定做一只新的，保管好用。“
　　郡主急了，玩命拉着他的胳膊:“诶，你这人怎么私闯民宅啊，太不像话了!你不会就是伤陈迹那个歹人吧，休想再伤他了!
　　然而郡主力气哪比得过金猪，竟被他拖着在地板上滑行起来。
　　郡主高声喊道:“哥，姚太医，狗儿哥，有人闯医馆!”
　　“怎么了？怎么了?”
　　世子第一个冲过来挡住了金猪的去路，伸手拽住金猪的衣服。
　　可金猪滑不留手，只转个身便将世子和郡主统统挣脱，撞在了梁猫儿身上。
　　他推了推梁猫儿，没推动，反而被梁猫儿抿着嘴推回到了正堂门口!
　　“嘿，”
　　金猪不信邪，奋力与梁猫儿角缠起来，想要以摔跤术将梁猫儿掀翻在地。
　　可奇怪的是，梁猫儿地盘比他还稳，根本摔不动!
　　“诶?”
　　金猪诧异的看向梁猫儿:“天生神力?!”
　　梁猫儿扯着金猪的衣衫，瓮声瓮气道:“你干嘛闯医馆?’
　　金猪自知不能硬敌，当即如蜕壳一般脱掉了外衫，从梁猫儿腋下钻了出来，一头扎进学徒寝房。
　　他愣了一下，昏暗的学徒寝房里，陈迹正裹着被子躺在学徒通铺上沉睡，与他猜想的完全不同。
　　世子与郡主、佘登科、刘曲星等人一股脑冲进学徒寝房，想要将金猪给拖到门外。
　　可金猪脚下像生了钉子似的，任凭几人拖拽也纹丝不动。
　　郡主回头看向梁狗儿:“狗儿哥，帮忙啊。
　　可梁狗儿却扫着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梁猫儿见状，扯着金猪的胳膊奋力一拔，竟生生将其拔出门来
　　金猪被拔得双脚离地，惊呼一声:“卧槽?!”
　　梁猫儿提着金猪放到院中，一群人将其团团围住，堵在厨房门口。
　　白鲤站在门外双手叉腰，她皱着细细的柳叶眉，压低了声音斥责道:“你根本不是陈迹的朋友吧，哪有这么硬闯朋友家的?
　　金猪赶忙笑着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陈迹吗，您迟迟不开门，我还以为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就是天塌了也不能这样!
　　姚老头背着双手站在杏树旁缓缓说道:“金猪大人，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金猪提起双手拎着的点心和水果:“先前我们密谍司缉拿景朝谍探，不慎令谍探跑脱，这才伤了路过的陈迹。
　　说到底，他是因为我们的疏忽才伤成这样，所以我心里过意不去，特来探望。
　　世子和自鲤怔住，这胖子竟是密谋司的人，难怪方才梁狗儿不愿出手!
　　两人看了梁狗儿一眼，却见对方还在拿着竹扫把，像个没事人似的。
　　白鲤转头对金猪说道:“金猪大人，人你也看到了，礼也送到了，请回吧。
　　“以后请尽职尽责抓捕景朝谍探，莫要再放跑谍探伤人了.….伤陈迹那个谍探，现在关押在哪里?”
　　金猪笑眯眯说道:“关押?不不不，他被陈迹杀掉了。”
　　世子与白鲤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回头看向学徒寝房，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法将陈迹与杀人联系在一起。
　　白鲤回想着刚刚陈迹溜出去的举动，神色复杂起来。
　　这位医馆学徒，似乎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正当所有人愣神之际，金猪如泥鳅般从人群缝隙中穿过，他钻进学徒寝房里，一把掀开了陈迹盖着的被子，显露出半个身子，
　　却见陈迹穿着一件内衬的寝衣，慢悠悠睁开眼睛:“金猪大人，你怎么来了?”
　　金猪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趁众人再次围上来之前，赶忙拱手笑着说道:“今天就不打扰了，待陈迹好些，我再来探望。
　　说罢，溜之大吉。
　　陈迹坐在床榻上喘息起来，金猪太难应付了，对方多疑到每一处细节都不愿放过的性格，无疑是密谍司最需要的。
　　可与这样的人做对手，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众人想要进来问问陈迹是怎么回事，却见白鲤站在门口轻声说道:“你们去忙吧，我有话想要问他。”
　　待到众人离去，白鲤问道:“你刚刚去哪了?”
　　陈迹沉默片刻:“郡主，我不想骗你。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不要问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跟在我和哥身边是有人安排的吗?”
　　“不是，我也不会做对你们不利的事。
　　“好，我以后都不再问了。
　　你放心，我也不会把刚刚的事告诉别人。”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招呼世子道:“哥，我们回王府吧。”
　　世子愣了一下:“这就急着回去吗，我还想留下吃午饭呢。
　　陈迹坐在床榻上，听着他们踩梯子翻墙离开的声音，默然无语。
　　学徒寝房的窗户动了一下，却见乌云的脑袋挤开一条缝隙，如液体般钻了进来:“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了，他在刘家当车夫。”

68、鲸
　　太平医馆里，因金猪到来发生的闹剧，让所有人沉默寡言。
　　学徒寝房里，一人一猫。
　　乌云低声说着自己的发现：“我们跟着他一路往南边走，这个人好警觉，稍有不对劲，就会立马停下来观察四周，然后故布疑阵引跟踪的人上钩。”
　　“来来回回折腾了四次，他才终于放下心，在南边陀罗寺附近树林里赶出一架马车，等候在寺庙门口。没过一会儿，我看见刘明显从寺庙里出来，上了马车……”
　　陈迹惊诧：“他竟然是刘明显的车夫？当初从医馆接走师父去给刘老太爷问诊的，也是他……”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我猜刘明显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竟然还藏着一个景朝军情司的人，不然的话，军情司哪还需要我与云妃对接？”
　　这位车夫司曹潜伏的位置太好了，对方不仅可以随时掌握刘明显的行踪，还可以窃听刘明显与人交谈。
　　刘家车夫都住在一起，如果其他车夫没有戒心，这位车夫司曹甚至可以打探到刘家其他人去了哪、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可是，如此聪敏且谨慎的司曹，今天早上为何会冒着暴露的风险来太平医馆……是来杀自己的吗？
　　陈迹回忆着两位司曹的对话，元掌柜说：“你来做什么？”
　　车夫司曹回应：“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紧接着，元掌柜说道：“如今洛城归我管，你需摆正自己的位置。”
　　陈迹喃喃自语：“‘你需摆正自己的位置’，什么语境下会说这种话呢？”
　　乌云抬起一只爪子举手：“这个我知道，我前天收编一只领头的狸花猫后，它依然不服从管教，我就又将它揍了一顿，然后说‘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陈迹惊愕，脑海中一缕星火闪耀：“原来是这样，洛城军情司的大权易主了，曾经是那位车夫司曹在管辖洛城，但现在轮到新来的元掌柜管辖，车夫司曹则受到了排挤。”
　　军情司权力更迭，自己舅舅下野之后大权旁落。
　　而那位车夫司曹，曾多次提及自己舅舅拜托他照顾，想必与舅舅走得很近，自然也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陈迹疑惑：“可他今天早上来太平医馆做什么，来杀我吗？”
　　乌云神情一肃：“他想杀你？！”
　　“未必，”陈迹摇摇头。
　　先前吴宏彪说是这位车夫司曹要杀了他们交投名状，可陈迹一直有个疑惑：
　　那位车夫司曹看起来极其凶狠，可是……
　　当景朝军情司怀疑自己出卖周成义变节时，不论下属怎样控诉，车夫司曹都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
　　对方确实也曾将自己倒吊起来审讯，可审讯之后，自己连一块皮都没有破。
　　陈迹不管别人怎么说，只看别人怎么做，单以这两条疑点来看，那位车夫司曹其实并未对自己动过杀意。
　　就算车夫司曹改变了心意，想要杀了自己去交投名状，可时机也不对。
　　昨夜自己与刘明显同在东市，车夫司曹一定也在，并且注意到了自己。
　　对方要想杀自己，昨夜机会多得是，何必等这一大清早才来医馆？
　　所以，对方不是来杀自己的。
　　这下陈迹更加疑惑了：“那他早上来太平医馆做什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一个生性谨慎的人，必须趁着雇主去烧香拜佛的时候，悄悄来到医馆？是有什么变数吗。”
　　等等，是因为元掌柜来了。
　　车夫司曹不是来杀自己的，对方是来保护自己的！
　　陈迹被自己的推断给整笑了：“他保护我干嘛啊……但是，吴宏彪要么弄错了事情，要么就是在说谎，这个我必须得搞清楚。乌云，吴宏彪昨天有出去过吗？”
　　乌云回答：“没有，你昨天没给他送饭，我就回医馆找乌鸦叔要了两块杂粮饼子给他叼过去了，放心，我是趁他睡着放门口的，他没发现我。”
　　“喝酒误事啊……”
　　此时，窗外传来梁猫儿的声音：“哥，刚刚你为何不出手？”
　　梁狗儿撇撇嘴，一边拨拉着竹扫把，一边低着头说道：“我说过自己有三不帮，你忘了？阉党不帮，和阉党作对的也不帮。”
　　“可我们是朋友啊，”梁猫儿急得面红耳赤：“我们早上才一起去鼓楼看日出。”
　　梁狗儿嗤笑一声：“跟我一起去看过落日的人多得很，个个我都要帮吗？喝酒时候说的话别当真，这是酒场规矩！”
　　梁猫儿气得夺过他的扫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梁狗儿嘟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屋内，乌云看向陈迹：“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迹沉默片刻问道：“乌云，如果你的朋友有很多事情瞒着你，你会生气吗？”
　　乌云想了半天：“不知道，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应该会生气吧。”
　　陈迹内心一阵叹息，刚刚白鲤郡主负气而走，或许气的是：明明大家都一起挨过训、喝过酒、看过日出，她在心里已经把大家当做朋友了。可为什么还有人见朋友有难不愿出手，为什么还有人藏着那么多秘密。
　　但陈迹没有选择，有些秘密他只能烂在心里。
　　乌云拍了拍陈迹的手背：“我走啦，刚刚还有一场架没打完呢，手下都在等我。”
　　陈迹：“……行，血别溅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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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乌云离开，陈迹缓缓闭上眼睛思考着刚刚的线索。
　　如果车夫司曹真的没想过杀自己，那么吴宏彪到底有没有说谎？车夫司曹在这件事情里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只能等晚上再试探了。
　　陈迹收拢起十六盏炉火，任由自己穿过黑色云海，落在青山之上。
　　曾经，陈迹无比厌恶这个梦境，夜复一夜的喊杀声仿佛梦魇，醒不来，睡不稳。
　　可如今他喜欢这里，不仅仅是这里有精妙的厮杀技巧，还因为他在这里便不用思考复杂的人际关系。
　　没有军情司、没有密谍司，没有父母，也没有舅舅。
　　陈迹在这里只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厮杀，学会一个又一个技巧，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转身看见，轩辕身披黑色王袍，正拄着王旗坐在悬崖边缘眺望远方。
　　悬崖之外战场凝固，天上云卷云舒，连陈迹的心情也跟着安宁下来。
　　他无声与轩辕并排而坐：“这些年来，你都独自一人看着这一切吗？”
　　轩辕没有理他。
　　陈迹又问：“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境里？”
　　轩辕瞥了他一眼：“我在你的梦境里……你也配？这是我的世界。”
　　陈迹：“……”
　　所以这里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
　　陈迹忽然问道：“你听说过四十九重天吗？”
　　轩辕疑惑：“那是什么地方？从未去过。”
　　这下陈迹也懵了，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四十九重天也就算了，连轩辕这等“仙人”都不知道四十九重天的存在吗，难道李青鸟是在胡说八道？
　　“北俱芦洲？”
　　“没听说过。”
　　“那你听说过李青鸟这个人吗？”陈迹问道。
　　“没听说过，”轩辕摇摇头：“我见过‘青鸟’，但没听说过有人叫这个名字……你在说什么胡话？”
　　陈迹混乱了，难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四十九重天的存在吗？
　　轩辕站起身来：“别浪费时间了，奉槐，给他一柄刀，跟他好好练练。”
　　名为奉槐的朴刀士点头：“遵命。”
　　“慢着慢着，”陈迹抬手说道：“可是有人给我说过，我不该练刀。”
　　轩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专程来给我讲笑话的吗，你不该练刀？有人说你不该练刀？！哈哈哈哈哈。”
　　轩辕的笑声如洪钟般滚荡出去，连云都被这声音击散。
　　陈迹沉着脸：“有这么好笑？”
　　轩辕隔空指着他纳闷道：“你以前用的就是刀啊！”
　　陈迹：“……还有这事？”
　　“剑乃百兵之君，刀乃百兵之胆，刀才是最适合你的，你不练刀练什么？！”
　　“可能刀适合以前的我，但我现在想练剑了。教我的人说，我现在性格不适合用刀，会把基础练废。”
　　“你现在的性格……他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轩辕讥笑道：“但就你那点基础，何谈‘练废’？待你练完刀，接下来剑、斧、枪、棍、锤……样样都得练。如果无法样样精通，你怎么知道敌人会使什么手段与你厮杀？等你全都练完便会知道这天下之道，殊途同归。”
　　梁狗儿不让练，轩辕让练，听谁的？
　　陈迹选择听轩辕的，因为轩辕的境界看起来比梁狗儿高很多……
　　他看向轩辕：“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是你当年认识的那个人，那我当年用的刀是什么样的？”
　　轩辕凝视陈迹许久，忽然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一人高的大刀来：“试试这一柄。”
　　却见刀柄长约三分之二，刀刃长约三分之一，刀柄上有金色龙纹，刀刃如雪。
　　轩辕隔空抛来，陈迹接刀时竟被刀身重量拉扯着差点摔倒。
　　陈迹双手持大刀挥舞几下，立刻摇摇头：“不行，用不惯。”
　　轩辕又从虚空中抽出一柄两尺腰刀，抛给陈迹：“再试试这一柄。”
　　此刀刀身赤红，如从岩浆中刚刚抽出来似的。
　　陈迹又挥舞几下：“不行，也用不惯，有点别扭。”
　　这种别扭感，就像是曾经习惯用自己某支笔的人，突然换了一支笔，都能用也都熟练，但还是想换回自己之前的那一支。
　　轩辕看了他一眼，一连从虚空中招出数十柄刀来，凌空而立：“挑吧，挑到你喜欢的为止。”
　　陈迹来到一柄一柄刀前，他将每一柄都取下来尝试着握在手中劈砍，有袖刀匕首，有偃月大刀，有直柄刀，有圆月弯刀。
　　他谨慎有仔细的对比着每一柄刀的区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轩辕却一声都不催促。
　　这一次，轩辕格外有耐心。
　　最终，陈迹在一柄雪亮的狭细长刀前停下脚步，刀身三尺三寸，刀柄二尺二寸，拄在地上时，刀与眉齐。
　　陈迹将这柄刀提于手中，好奇问道：“这柄刀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它了吗？”
　　“我应该认识它吗？”
　　“你当然应该认识它，因为它就是你的刀，”轩辕平静说道：“它叫鲸。”
　　“我给它起的名字吗？”
　　“不，我起的。”
　　陈迹默然，原来轩辕一直不出声耐心等待，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选到这一柄。
　　而这青山之巅明明凌空悬着五十多柄刀，他没有选更长一点的，也没有选更短的一点的，偏偏就是这一柄。
　　陈迹握着这柄“鲸”，感觉莫名熟悉，仿佛寻到了久违的朋友。
　　某一刻他也在认真的想，自己会不会真是轩辕所说的那个人，对方并没有认错人。
　　这种冲击来的很突然，在此之前陈迹虽然替“曾经的自己”道过歉，也默认了轩辕的猜测，但其实内心里是不相信的。他只想在这战场里多学一点技巧，学会如何厮杀，学会剑种门径。
　　而现在……
　　陈迹抬头看向轩辕：“我的刀为何会在你手里，你把我杀了吗？”
　　轩辕沉默了。
　　陈迹忽然笑道：“哈哈，干嘛这副表情，就算你把我杀了，我这不是又活了嘛！对了，这柄刀可以送我吗，既然你说这是你的世界，那这柄刀也是真实存在的吧？”
　　轩辕看了他一眼：“你若能三天之内打赢了奉槐，这柄刀便还给你。”
　　陈迹随手挽了个刀花：“那还等什么，赶紧来吧！”
　　轩辕看向陈迹，严肃说道：“不要以为你一天之内能打过巨戟士有多么厉害，青铜戟是战阵里用来应付冲锋战马的，变化少且不够灵活，很容易被捉到弱点。刀不一样，能赢奉槐才说明你有了上战阵厮杀的资格。”
　　陈迹好奇道：“我看你选的巨戟士与朴刀士穿得都和别人不一样，他们不是普通士兵吧？”
　　轩辕瞥他一眼：“他们俩都是我麾下的虎贲，军中翘楚者，各类兵器的教头。”
　　陈迹无奈，原来自己是在跟技艺最好的人、用对方最擅长的兵刃厮杀：“我怎么感觉……你很想把战阵厮杀的本领都教会我？”
　　轩辕冷笑一声：“奉槐，砍他。”
　　(本章完)

69、离开
　　午夜……
　　陈迹从梦中惊醒，缓缓坐起身。
　　简陋的学徒寝房里，梁猫儿、佘登科、刘曲星正呼呼大睡，梁狗儿还不知道在哪里鬼混着，夜里也并没有回来。
　　平时形影不离的猫儿狗儿，今天并没有一起出门。
　　陈迹艰难的挪下床榻，小心翼翼的往院子里走去，他要去弄清楚，吴宏彪到底有没有撒谎。
　　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乌鸦站在杏树枝头。
　　陈迹转头看向架好梯子的院墙。
　　没人再踩着自己哥哥的肩膀，从墙檐探出头来，也没人在墙对面托着自己妹妹摇摇晃晃。
　　:
　　世子与白鲤郡主忽然不再出去玩了，又或者不再从医馆这里借路了，太平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迹从厨房里取了一些剩饭与水，转身便要往医馆外面走去，然而乌鸦拦住了他的去路，指了指医馆外面。
　　乌鸦叔你想说什么?”
　　陈迹疑惑。
　　“
　　乌鸦张开翅膀比划，先指了指医馆外又做了一个从腰间拔刀的动作。
　　陈迹怔然:“你是想说，太平医馆已经被人监视了吗?“
　　乌鸦欣慰的点点头。
　　陈迹心中一凛:“乌鸦叔，是谁在监视医馆，如果是密谍司，你就眨一下眼睛，如果是军情司，你就眨两下。”
　　乌鸦眨了三下.…
　　陈迹:……
　　乌鸦咧开嘴，似在嘲笑陈迹大难临头。
　　陈迹皱眉思索着，这两方为何会监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而且，这两方同时监视，自己该怎么出去见吴宏彪呢?
　　乌鸦不再看陈迹笑话，它挥挥翅膀示意陈迹跟上，然后飞上了医馆正堂的屋顶。
　　陈迹搬来梯子，鬼鬼祟祟的跟着乌鸦一起爬上屋顶。
　　午夜，一人一鸦从屋脊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向正堂对面的铺面。
　　双方隔了一条安西街，黑夜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乌鸦指了指右边第三间铺面的二楼，屋里黑漆漆的却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正好能看见太平医馆的大门口。
　　乌鸦又指了指左边第二间铺面的二楼同样是窗户开了条缝，对着太平医馆的正门口。
　　双方似乎都在观察着医馆都进出了什么
　　陈迹嘀咕道:“还好两边没有租到同一间啊.。
　　乌鸦无声大笑。
　　陈迹将脑袋缩回了屋脊后面，小声问道:“乌鸦叔，右边那间几个人?
　　乌鸦眨了三下眼睛，三个。
　　“左边呢?”
　　乌鸦眨了三下眼睛，也是三个。
　　陈迹感到浓重的危机感，若只派一个人属于正常的监视行为，可若同时派三人，这是准备抓捕或杀人啊。
　　还好有乌鸦叔帮忙……
　　陈迹转头对乌鸦笑道:“谢谢你啊乌鸦叔，又帮我忙了………您怎么愿意帮我呢?“
　　乌鸦无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陈迹又问道:“我该怎么绕到布匹店?
　　乌鸦招了招翅膀，往后方绕去。
　　陈迹的跟随着乌鸦的指引，沿着安西街楼宇之间的阴影，翻进布匹店后院。
　　不单如此，乌鸦叔甚至还负责善后，待陈迹进入院子后，它便停在院墙上警戒
　　听到翻墙的动静，原本躺在地上的吴宏彪盘坐而起:“终于等到你了，军情司和密谍司还在抓捕我吗?”
　　陈迹说道:“还在抓，不过他们已经被引去西市。
　　我听说布匹店最近要往外盘，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可能随时会有人来看铺子。
　　吴宏彪想了想说:“那我明天将这里打扫一下，若有人来，我就先翻出院子，等他们走了再翻进来。
　　总归不安全。
　　吴宏彪想了想说道:“你找到司曹的真实身份了吗?
　　陈迹沉默片刻:“你先回答我一些问题，帮我做一件事情，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吴宏彪仔细打量着陈迹::“你变了。
　　陈迹靠在门框上，任由月光将影子拉长。
　　曾经的好兄弟，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地上，一个比一个狼狈，像是一起落了难的难兄难弟，却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吴宏彪轻声说道:“曾经的你没有接受长期苦训，戒备心很差。
　　当然这也与你生长的环境有关，我们在景朝十二岁便被征入北方最苦的军营中，从小在苦寒之地培养，
　　一年时间里有半年都是冬天。
　　军营之中的饭菜就那么多，你不够优秀就要饿肚子，饿两顿肚子就会被冻死。
　　在那里，想吃顿饱饭都要相互算计。
　　吴宏彪继续说道:“你生长在鸟语花香的南方宁朝，这里有艳丽的舞女与歌姬，还有风流倜傥的文人与举子，秦淮河上船桨灯影，在这里生活，自然…更软弱一些。
　　陈迹平静问道:“那现在呢?”
　　吴宏彪认真回答:“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事情，但现在的你，更像是一个合格的战士。
　　虽然不被信任会有些失落，但我发自内心为你高兴，只有这样的你，才能熬到你我再相见的一天。
　　陈迹低着头:“那你被景朝背叛了，没考虑过投靠密谍司吗?
　　却见吴宏彪面色一肃道:“不是景朝背叛了我，而是司曹背叛了我。
　　我以前就与你说过，我绝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政治龌龊，动摇我的信仰。
　　我也相信，你舅舅他们一定会东山再起，肃清朝野宵小。
　　我景朝百姓已经够苦了，我不会因为几个小人就背叛我的祖国。”
　　陈迹默然，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信仰”。
　　这个词汇。
　　他不想纠结这个问题，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你说是那位带青面獠牙面具擅长使刀的司曹想杀我们，为什么这么说?”
　　吴宏彪奇怪道:“司曹便是司曹，怎的加了这么多形容词，司曹只有这一位啊。
　　陈迹摇摇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吴宏彪回忆道:“来杀我的人先是骗我说司曹有令，调我前往东市漕帮接一批货物。
　　我是鸽级谍探，整个洛城除了你，只有周成义与司曹有资格知道我的信息。
　　另外，杀手来的当天我也要求他们出示司曹信物，他们也出示了。”
　　“司曹信物是什么?
　　“印有荣宝斋’特殊印戳的《洛城志》那枚印戳右上磕掉一角，仿不了。
　　陈迹终于明白，其实吴宏彪并不知道有其他司曹，也不知道有新的司曹抵达洛城将原先的司曹排挤掉
　　所以，按照自己的推断，想杀他们的是那位元掌柜，而不是车夫司曹，
　　但是，陈迹必须验证吴宏彪没有在说谎。
　　他沉默许久后说道:“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见司曹。”
　　吴宏彪面露惊愕。
　　清晨，洛城知府衙门。
　　衙门悬挂金漆匾额“洛城府署”
　　府衙门口官吏们神色匆匆前来点卯，有小更压低了声音说着:“快走快走，去晚了又要挨同知大人挂落。”
　　正说着，一架镌刻着金丝雀纹样的马车缓缓停在府衙门口，官吏也顾不得点卯了纷纷停下脚步弯腰行礼。
　　车夫将帘子掀开挂在车身上的钩子，又拿起一张凳子垫在马车旁，这才低声道:“二爷，到了。”
　　刘明显身着蓝色官袍、头戴乌纱、腰间虚束玉革带、脚踩黑面白底皂靴，缓缓走下马车。
　　“通判大人好。
　　“通判大人好。
　　刘明显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官吏们这才敢直起身子，匆匆往府衙里跑去。
　　按规矩，刘明显从五品官员是没资格坐这金丝雀马车的，但刘家刘阁老身居高位豫州又是刘家的自留地，自然没人敢说什么。
　　待到刘明显进了衙门，车夫将马车驱赶到一边去，带上一顶斗笠蹲在门口，与其他车夫、轿夫聊起闲事来。
　　车夫笑着问道:“二牛，你家老爷昨夜又出门潇洒没?”
　　二牛笑道:“嗨，我家老爷哪天不出去潇酒?昨夜去了白衣巷绣楼，据说见着了那位柳行首。
　　车夫咦了一声:“现在满洛城的老爷们都想看看柳行首长什么样，你家老爷怎么说?
　　二牛憨厚道:“我家老爷说，柳行首当真是一位妙人，可惜对方有徐家护着，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车夫停顿了一个呼吸，继而又问道:“老李，你呢，昨晚干嘛了?
　　“还能干嘛，”
　　老李打着哈欠:“昨夜匠作监来了一群密谍，说是要查匠作监库房账册，我家老爷一夜都待在里面，半步都不能离开。
　　这不，今儿早上才被放出来，老爷连家都没回，直接来这了。
　　车夫笑道:“那你可真够惨的，回去让你婆娘好好给你捶捶背。”
　　“我那婆娘?捶我可以，捶背就算了
　　车夫轿夫们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刘明显的车夫无意间扫视街面顿时面色一沉。
　　街对面，正有一位面无血色的年轻人站定，直勾勾的与他对视着。
　　车夫对旁人说道:“我早上还没吃东西，先去喝碗豆腐脑啊，你们聊着。
　　“行嘞，回来帮我带两根油条!”
　　却见车夫司曹快速走入人群，他走着走着，突然闪身至年轻人身边，扯着对方的胳膊便往小巷子里走去。
　　待到两人来到巷子中，车夫司曹低喝道:“吴宏彪你不要命了?密谋司军情司都在找你，你还敢留在洛城?!
　　吴宏彪低声道:“我走不了。
　　车夫司曹凝声问道:“你怎知我身份的，如何寻来这里?”
　　吴宏彪低着头:“以前跟踪过您
　　司曹冷笑:“你跟踪我?就凭你也能跟踪我?你是不是已向宁朝密谋司投诚?
　　吴宏彪抬头与司曹对视:“我好歹也是陆大人手下的精锐，专程派来南朝的，不要小瞧人。
　　司曹还是不信，他微微眯起眼睛，手也伸进袖中随时准备抽出短刀，他快速打量四周，却发现无人包围过来
　　密谍司上次在秦淮河畔用了上百人都没能抓住他，若是吴宏彪已变节，密谋司恐怕已从孟津大营调解烦卫过来包围他了。
　　司曹若有所思:“你此时还不隐姓埋名藏起来，找我做什么?”
　　吴宏彪说道:“有人持着你的信物来诱杀我，我自然要来当面问清楚，司曹大人，”
　　你为何要杀我?
　　“不是我，是有人要清洗我们，”
　　司曹沉声回答。
　　如何证明?”
　　司曹冷笑:“若是我杀你，你能活到今日?莫要废话，你既活着，便立刻前往太平医馆将事情告知陈迹。
　　给他说，明日傍晚，你们二人再来这条巷子，我安排你们离开洛城!
　　“去哪?
　　“会有行商带你们回景朝，回去吧，去找他舅舅，只有待在他身边才能暂时安全、”
　　司曹说道。
　　吴宏彪转身离开，与此同时，屋檐灰瓦也有两只狸花猫停止打闹，跳下了房
　　顶，消失在这偌大的洛城里……
　　响午，乌云从房顶跳入院子，它抬起爪子轻轻拍了拍陈迹，却没能将其唤醒，
　　乌云耐心等着，直到陈迹倒吸一口冷气，从古老战场的噩梦中惊醒过来，他摸了摸脖子，刚刚奉槐就砍在这里
　　陈迹看向乌云:“你又受伤啦?
　　乌云昂起脑袋:“凯旋!从今往后，安西街我说了算!””
　　国陈迹肃然起敬:“猛猛的!
　　乌云将今天监视吴宏彪的经过说了一遍，陈迹做出定论:吴宏彪没有撒谎，那位车夫司曹也没想过杀自己，对方昨天来，确实是来保护自己的。
　　想杀自己的，是元掌柜，
　　乌云忽然问道:“你要离开宁朝吗?
　　陈迹沉默。
　　要不要走?走了以后起码可以不再过双面间谍的日子，景朝还有一个做过高官的舅舅，即便对方下野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便没权，也能多买点人参吧?
　　虽然有些新交的朋友见不到了，但反正对方也不会再来医馆。
　　他唯独有点放不下的，竟还是姚老头.自己走了，对方怎么办呢，只能拜托佘登科与刘曲星了。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陈迹都应该走，这不是他最想做的选择，却是最明智的。
　　陈迹看向乌云:“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乌云想了想:“虽然刚打下的安西街有些可惜，但你去哪，我就去哪。”
　　陈迹深吸一口气:“行，我们明天下午动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起身缓缓挪到院子里，看着院子东南角的大水缸，看着院子当中的那颗杏树，看着那个关着门的正屋，还有医馆里正在忙碌的正堂…
　　陈迹来到这个世界并不久，可即便只住了十余天，当他想到要离开时，眼里也有了不舍。
　　此时，刘曲星回到后院洗手，他诧异的看向陈迹:“咦，你终于醒啦。
　　陈迹笑了笑摸出一枚碎银子递出去:“师兄，能不能帮我买点肉和菜，我想做顿饭给大家吃。

70、告别
　　上午阳光正好，陈迹拜托梁猫儿和佘登科，将他和竹椅抬到医馆正堂。
　　姚老头给人诊病，佘登科、梁猫儿给病患抓药，陈迹就在一旁看着，像是要把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安西街上的烟火气，都留在脑海里。
　　若去了景朝，在他剑种门径、山君门径踏入寻道境之前，很难回来了。
　　刘曲星拎着猪肉、羊肉、鱼，还有一篮子蔬菜和一坛子薛家老酒馆的桂花米酿，喜气洋洋的回到医馆。
　　姚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给人号脉，见他拎着一大堆东西进来，纳闷道:“你把脑子卖了吗，突然这么有钱?”
　　刘曲星:师父您说什么呐，这是陈迹给我钱让我去买的，他说中午要给大家做顿饭呢。”
　　姚老头怔了一下，疑惑的转头看向陈迹。
　　刘曲星将东西拎到陈迹面前，竹筒倒豆子般将菜价一个个报出来:“今天猪肉四十一文一斤，羊肉三十四文一斤，鱼是五十二文一条.”
　　说罢，他又从袖子里拎出一串铜钱来:“这是找给你的零头，我可一文钱都没往自己兜里揣。
　　陈迹笑着接过铜钱:“谢谢师兄帮我买东西。
　　刘曲星乐呵呵的:“我把这些都拎去厨房，先帮忙把菜择了。”
　　佘登科好奇问道:“陈迹，怎么突然想请大家吃饭了，有啥好事吗?
　　“没啥好事，”
　　陈迹笑着回应:“我受伤的这几天，大家照顾我也挺辛苦，你和刘曲星师兄帮我换药包扎，梁猫儿大哥抬着我到处跑，师父还给我诊病开药，我请大家吃顿饭是应该的。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的话，陈迹甚至想给刘曲星买一顶李记的樱子瓦楞帽，给余登科买一身绸缎做的衣裳，给梁猫儿买一盒正心斋的点心，给姚老头买一张新的竹椅。
　　但他明天傍晚就要离开了，去遥远的景朝，来不及。
　　陈迹忽然说道:“对了，咱们医馆的一些瓦被草顶开了，应该是有鸟粪中落在房顶，粪中的草籽没消化干净，长出了柳树苗。
　　柳树苗对房顶的危害很大，如果不及时拔掉的话，以后恐怕会漏雨。”
　　。
　　“咱医馆的窗户也该重新拿纸糊了，不然冬天肯定漏风。
　　两位师兄的棉被也该去弹弹棉花了，不然不保暖。
　　姚老头狐疑道:“你小子怎么像是交代后事似的突然絮叨起来了，放心，你那点小伤死不了。”
　　陈迹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他怕再说一些，会被发现端倪。
　　此时，姚老头拿起一张药方:“你们谁去广乐街一趟，将这两副药给王员外送去?”
　　佘登科抬手:“师父，我去吧，广乐街有点远呢，我腿脚好。”
　　“行，那你去。
　　陈迹撑着竹椅扶手缓缓起身，他将袖子挽至小臂处，慢慢挪到后面厨房，与刘曲星一起摘菜。
　　刘曲星乐呵呵笑道:“师兄弟之间彼此照应是应该的，也不值当你这么破费，对了你这些钱从哪来的，家里给的吗?
　　“郡主给的。”
　　刘曲星砸吧砸吧嘴:“郡主人真好，好得不像达官显贵。”
　　“达官显贵该是什么样子?”
　　陈迹问道，
　　“就该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看你一眼就像在看一只蚂蚁.”
　　刘曲星感慨道:“当年我和父母去参加刘老太爷的寿宴，当天官贵云集，有些人甚至是从京城、金陵、沪地赶来。
　　你是没见那场面，刘家大院门口光是马车都排出好几里地。”
　　刘曲星继续说道:“我父亲只是个孟津县的小吏，在孟津县还被人尊重些，结果到了刘家大院，没人正看他一眼，刘家把我们安排到了下人那一桌。
　　跟下人一桌也就算了，可那些官贵的下人都不拿正眼看我们。
　　到了那地方，你才知道人真的有三六九等。”
　　“没想过要考个功名吗?我看你学医就很努力，没道理学不通经义。
　　刘曲星乐了:“科举那门路，小门小户走不通。
　　那些学塾里的先生也看人下菜碟。
　　你若只交学银，便只能在学塾里听些最粗浅的学问。
　　可你若常常送上米面钱粮，他就会让你到他家中开小课，教你真正的东西!
　　陈迹沉默，
　　刘曲星笑着摇摇头:“与其给那些人送几十两银子，倒不如抱着师父的大腿,混个太医当当，再遇见那些学塾的先生，我给他们针灸的时候就故意多扎几针!”
　　陈迹乐了。
　　他之所以对这里有了一些不舍，或许正因为刘曲星这样有点市井又有点可爱的人。
　　陈迹看着低头摘菜的刘曲星说道:“刘师兄，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太医，日子红红火火的。
　　借你吉言，”
　　刘曲星问道:“中午你打算做什么菜呢?
　　猪肉炖粉条、清蒸鲈鱼、葱烧羊肉、红焖茄子，再煮一锅白米饭，怎么样?”
　　刘曲星吸了一下口水:“听着就香!
　　……
　　此时，佘登科从外面跑回医馆，高声喊着:“师父师父，快救我，我被路过的偷儿用刀片划烂了胳膊。
　　众人望去，赫然见到佘登科袖子被人用利器划开，一路从手腕划到了肘部，衣服破碎，鲜血直淌。
　　姚老头扯开衣服上的口子，看见伤口皮开肉绽，顿时面色一沉:“哪来的偷儿如此心狠手辣?偷东西就偷东西，把人伤成这样做什么?!”
　　正说着，门口一架马车缓缓停下，却见元掌柜从车上跳下来，笑眯眯的拎着两兜点心走进医馆。
　　元掌柜穿着一身大红缎子，头戴金梁冠，富气袭人。
　　他将点心搁在柜台上，笑着拱了拱手:“姚太医，我又来探望陈迹了，他今天可有好些?”
　　姚太医冷冷扫他一眼，寡淡道:“陈迹在院子里呢，自己去看吧。”
　　元掌柜径直来到后院，拎起衣摆坐在了陈迹对面的凳子上。
　　陈迹一边扯下大葱的外皮，，一边平静问道:“佘登科的伤，你干的?”
　　元掌柜笑眯眯说道:“我让你联系王府那位，可你昨天连门都没有出，也没有向我传递消息。“
　　我说过只给你一天时间，既然你要挑战我的耐心，那我也得让你知道挑战的后果。”
　　陈迹扔掉手中的葱，直视着元掌柜的眼睛:“如果我依然不帮你联系呢?”
　　元掌柜从地上捡起陈迹丢掉的那根葱将其一层一层剥到了最里层，然后轻轻折断:“从今天开始，你一天不去联系，这太平医馆便一天死一个人。
　　若死完了你还没联系，你也得死。”
　　陈迹无言，
　　如今梁狗儿不愿与密谋司作对，梁猫儿虽天生神力却无法提防谍探暗算。
　　若元掌柜真铁了心逼他，让太平医馆一天死一个人，绝对不是空话。
　　而且，一旦对方发现自己有变节向密谍司告密的迹象，那负责监视太平医馆的三个人就会立刻杀人灭口，
　　陈迹凝声道:“我说了我身受重伤，行动都不方便，如何去联系王府里的那位?
　　元掌柜压低了声音认真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景朝边军有多少人曾因宁朝火器丧命?为了得到这些图纸和配方，我军情司又前仆后继死了多少谍探?眼看就差最后一步，怎能因你一个人耽误?”
　　陈迹心中忽有明悟，那天雨夜里，元掌柜造访医馆，结果被金猪撞破。
　　对方当时就能杀了自己的，之所以没杀，并非对方心怀仁慈，而是对方担心自己死了以后，会耽误第二次交付货物!
　　一旦货物全部交付完成，元掌柜必杀自己。
　　元掌柜盯着陈迹，将手里折成两段的葱扔在地上:“该说的我都说了，早一天拿到这批货，我景朝早一天可以研制这宁朝的火器，边军在边境死得壮烈，你我在宁朝也自当舍生忘死。”
　　陈迹沉默片刻回答:“知道了，我会尽快联系王府那位大人物，明天午夜之前一定拿到第二批货物的交付时间与地点。”
　　元掌柜欣慰的笑了，他起身拍了拍陈迹的肩膀:“这才对嘛。
　　对了，我给你带了正心斋的点心放在柜台上，别忘了吃。
　　做成此事，我定提拔你为鸽级，我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说罢，他大摇大摆的离开医馆，陈迹则孤零零的坐在院子中，陷入无穷无尽的沉默。
　　如今已不是何时何地交货的问题了，一旦自己离开，元掌柜也必然不会放过自己身边的这些人。
　　元掌柜不会放过，金猪也不会放过，两朝情报机构厮杀无数年，早就心硬如铁了根本不在意平民的死活。
　　人命在他们眼中，如野草一般卑贱。
　　所以，走还是不走?
　　不走的话，大家一起死。
　　陈迹站起身来，按部就班的做菜，待到菜品端上桌，所有人都赞不绝口，连刚刚受伤的余登科都包扎着伤口，干了三碗白米饭。
　　欢声笑语中，唯有陈迹沉默寡言
　　这顿饭，本不该这么吃的
　　正吃着，陈迹忽然试探着问道:“师父，佘登科被偷儿划了一刀，咱就这么算了？
　　姚老头瞥他一眼:“那些市井里的偷儿都是有组织的，你报复了一个，便会有一群人来报复你，到时候还活不活了?
　　“哦哦。“
　　姚老头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该去哪去哪，该干嘛干嘛，莫要因为别人影响自己。”
　　陈迹怔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师父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让自己赶紧走吗?
　　佘登科乐呵呵说道:“陈迹你就别惦记这事了，别再因为我这事伤了自己。
　　待到吃完饭，陈迹重新躺回竹椅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回到那古老的战场中去，拿起那柄名为‘鲸’的长刀。
　　夜晚，陈迹缓缓睁开眼睛，来到院中，
　　梁狗儿依然没有回来，世子与郡主、小和尚也没有翻墙借路，连个正经的告别都没有。
　　陈迹在乌鸦叔的指引下翻进布匹店后院，他看见吴宏彪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柄扫帚和一只木桶，正在院子里洗地、扫地。
　　他好奇问道:“你这一身伤势，怎么还大半夜的扫地?”
　　吴宏彪笑着说道:“院子里扔了些老鼠骨头，还有一些血迹，若是有人来看铺子时受到惊吓，恐怕会给店主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心情好像不错?”
　　陈迹问道
　　吴宏彪笑着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见了司曹，并不是他想杀咱俩，另外，他安排了其他人送咱们离开，明天傍晚咱俩就可以回景朝了!”
　　陈迹嗯了一声:“可靠吗?会不会是想把咱俩骗出去杀?
　　吴宏彪拄着扫帚，思索片刻:“应该是可靠的，他今天拉我进小巷子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他没有动手，他想杀咱俩，本也不必如此麻烦。”
　　说着，陈迹靠着门框，缓缓坐在了门槛上轻声道:“你怀念自己的家乡吗?”
　　吴宏彪拄着扫帚站在院子里，他一边看天上的月亮，一边憧憬道:“怀念啊，我十二岁就被拉去了寒营苦训，再也没机会回到家乡、见到父母了。
　　这次回去，应该有机会回家。
　　“小时候在村子里，到了秋天，大家把果树上的梨子摘下来，好吃的卖到城里去，不好吃的留下等着做冻梨。
　　我们做冻梨那品种又酸又涩，我奶奶管它叫噎死狗’，可偏偏往屋外一冻它就好吃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到了冬天，大人会背着硬弓、带着四五只猎狗上山打熊瞎子，我们在家里等着盼着，等他们拖了熊瞎子回来，奶奶会剥了熊瞎子身上的肥肉，给我们炸油梭子吃。
　　很多人说腥，但我觉得好吃极了。
　　等咱们回了景朝，我一定带你回我家乡看看，到时候我请你吃冻梨，吃油梭子”
　　咱们还可以上山杀熊瞎子。
　　陈迹默默听着，许是吴宏彪这段时间吃了太多苦，所以多了些感性，又或是对方来到宁朝后一直怀念着北国故土，如今终于要回去了，所以今晚的话格外多。
　　他最近也有听到过行商们的只言片语知道景朝似乎有十个州，而吴宏彪的家乡所在，应是最东北方的州，“上京道”
　　陈迹坐在门槛上，与吴宏彪一起望着月亮:“彪子哥，你当时身受重伤，干嘛还跑来给我报信呢，万一我出卖你了怎么办?
　　吴宏彪笑着说道:“其实我逃来的路上也有点害怕，万一你小子真把我出卖了怎么办?但是不来的话，我怕我会后悔。
　　“嗯
　　说完之后，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同时沉默了。
　　虽然境遇不同，但两人都心心念念的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可真的要走了，反而心情复杂
　　陈迹忽然说道:“彪子哥，你回去吧，我不走了。”
　　“嗯?”
　　吴宏彪怔了一下:“你不走了?你留在洛城会死的!”
　　陈迹笑了笑:“你忘了吗，我父亲是洛城同知，我有的是办法。
　　“那我也留下来!”
　　吴宏彪笃定说道，
　　陈迹与吴宏彪对视:“你妹妹怎么办?
　　吴宏彪怔住了。
　　刚刚，陈迹是真的很想将吴宏彪留下来，帮他杀那位元掌柜，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笑着说道:“你放心回去，我明天就搬回洛城陈府家中，我不信元掌柜敢潜入同知家中杀我，你觉得他敢吗?“
　　吴宏彪挠了挠头:“也是，他要真敢去同知家里刺杀，别说洛城容不下他，整个宁朝都容不下他….….那你真的不走了?
　　嗯，我留下来为景朝继续效力!”
　　好。
　　陈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明天可能没法送你，这次回到景朝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回宁朝。”
　　吴宏彪哈哈一笑:“我也不想再回来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啊，我在景朝等你。””
　　说着，他竟张开双臂
　　陈迹迟疑了一下，最终也张开双臂，与吴宏彪拥抱了一下，翻墙离开布匹店。
　　翻出来时，乌云正蹲在隔壁院墙上，它好奇问道:“我们真不走了?”
　　陈迹笑着说道:“不走了，我怕我会后悔。
　　你去揍白般若一顿，我有话跟它的主人说。

请假一天
　　今天写的不太行，我删了一部分重新写一下，明天一起发

71、三不帮
　　晨鸡报鸣，陈迹从梦境里的战场中脱离出来，缓缓起身，一瘸一拐的挪到医馆正堂里，坐在竹椅上等待着喜饼的到来。
　　梁猫儿换上一身灰布衣，也早早起床出门挑水。
　　陈迹想要帮忙扫地，却被他按在了竹椅上：“你的伤还得养一个月呢，不要乱动。医馆里的那些活儿，我一个人做就行了。”
　　陈迹好奇道：“其实你也能看出来，大家并不排斥你们在这里住下，所以猫儿大哥你不用抢着把所有活都干完。”
　　梁猫儿低声道：“我干多少活都无所谓，只要你们别怪我哥昨天没帮忙就行，他有苦衷的。”
　　“他为什么给自己定了三不帮？”陈迹疑惑道：“他以前常和司礼监打交道吗？”
　　梁猫儿挑着扁担，站在正堂里沉默许久，最终说道：“其实我之前说谎了，我嫂子离开后并不是完全失去了音讯。”
　　“她去了哪？”
　　梁猫儿垂着脑袋：“我嫂子离开宁朝时被密谍司发现了，天马在边镇上截住了她，她哪里是天马的对手，当场就被抓捕了。当时内相派人找到我哥说，他可以不将我嫂子押入內狱，而是送回洛城，但条件是我哥以后不可与司礼监为敌，另外，还需要帮司礼监做三件事情。”
　　“那你嫂子怎么没回来？”陈迹忽然意识到，司礼监一定早就怀疑那位女刀客的身份了，一直在等着她逃走，然后用她来拿捏梁狗儿。
　　梁猫儿笑道：“我哥答应了内相的条件，但他没让司礼监将我嫂子送回来，而是选择让司礼监放她走。”
　　陈迹默然片刻，他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答案：“红衣巷的那位烟儿姑娘……很像你嫂子对吗。”
　　“嗯，”梁猫儿憨厚的笑着出了门：“我去挑水，待会儿还要做饭呢。”
　　正当他出门时，却见安西街的青石板路上，喜饼姑娘提着裙裾匆匆而来，正巧与梁猫儿在门槛处擦肩而过。
　　陈迹笑着起身迎接：“喜饼姑娘怎的这么早就来了医馆？”
　　喜饼姑娘见他便赶忙说道：“陈迹，正要找你。白般若不知道又被哪个歹人给打伤了，夫人唤你去给它医治呢……也不知道是谁如此歹毒，竟对白般若下了两次毒手！太缺德了！”
　　陈迹微微有些惭愧的低下脑袋：“喜饼姑娘，我没法去王府给它医治。前些日子我被歹人刺伤，腿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呢。”
　　若按照情报传递原则，陈迹应该当面与云妃对接重要信息，以免信息传递错误。
　　可街对面的二楼还有金猪的人在盯着，若他瘸着腿去了王府，一定会惹金猪生疑。
　　陈迹站在红木柜台旁，提起毛笔说道：“我给你写张药方，待会儿抓了药让你带回去，给白般若外敷即可。”
　　喜饼犹豫片刻：“好吧。”
　　陈迹称好药材，以黄油纸包裹，再以麻绳捆扎。扎好之后，他将药方也一并塞在麻绳缝隙里：“回去吧，一天两次外敷，白般若不会有事的。”
　　喜饼从他手中接过药包，返回飞云苑。
　　到飞云苑的罩楼外，屋里传来云妃那温婉的声音：“白鲤，王先生说你最近上课总打瞌睡，照这么下去可不行，你父亲回来了肯定要说你的。”
　　白鲤嘀咕道：“王先生是大儒，怎么也背后说人坏话！”
　　云妃故作嗔怒的打了白鲤手心一下：“这哪是说你坏话，是对你负责，以后可不要再这么说王先生了。”
　　“知道了……”
　　此时，喜饼快走几步来到屋中：“夫人，小陈大夫受伤了没能请来，但他给开了药方、抓了药。小陈大夫说，白般若只是外伤，敷点药就好。”
　　“喜饼，把药包先放这里吧，你去给喜棠交代一声，就说王爷派了快马送回消息，他已经筹措完军粮准备返程，让喜棠带人将王府好好打扫一下，尤其是靖安殿与明正堂，连琉璃顶都要擦干净，”云妃说罢，转头对白鲤说道：“白鲤，你去温习功课吧，今晚要将字帖交给我，不然就断你月银了……白鲤？”
　　白鲤回过神来，起身接过喜饼手中的药包，抽出上面夹带着的药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除了些许错别字外没发现任何端倪。
　　可按常理，药包应该是直接交给健仆的，为何自己母亲会让喜饼将药包留在罩楼里，又找借口将喜饼支开？
　　这里一定有问题。
　　这一刻白鲤心中有无数个疑惑，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从东林书院回来时，也在飞云苑里见过陈迹，可那时并未在意。
　　现在，她明知道陈迹身份有问题，再回想陈迹曾经登门问诊，便觉得陈迹身上的迷雾更多了。
　　外人或许不了解情况，可她与医馆众人熟悉，自然知道那三位学徒并没有出诊的资格。
　　一个被密谍司追查的人，为何会与飞云苑联系在一起？
　　此时，云妃漫不经心的从白鲤郡主手里拿过药方：“怎么了白鲤，忽然对药方这么感兴趣？”
　　白鲤摇摇头：“没事，就看看太医馆给白般若开了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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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医馆外，一架牛车缓缓停下，元掌柜从板车上跳下，笑眯眯的走进医馆拱手作揖：“姚太医，又到补药材的日子了，我来给您送货。”
　　姚老头抬头瞥了他一眼：“看看成色。”
　　他慢悠悠来到牛车旁，解开板车上的一只麻袋，伸手从麻袋底部掏出一把罗汉果来，托在手心里端详。
　　姚老头瞥元掌柜一眼，将罗汉果丢回袋子里：“品相不错，看样子收药材的时候用心了。”
　　元掌柜笑眯眯说道：“咱百鹿阁的货物什么时候出过问题，肯定都是最好的。您瞅瞅，看看打算备哪些药材？”
　　姚老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来：“按单子上的来，另外再加十支上了年份的野山参，记住，年份不够五十的我可不要。”
　　陈迹在医馆里怔了一下，师父一口气要十支人参做什么？
　　却听门外元掌柜为难：“姚太医，谁会没事带着十支人参到处跑啊，板车上可没有，都是些常用的药。”
　　姚太医慢条斯理道：“无妨，傍晚之前送来即可，你记下这个事情，我再检查检查其他药材的品相。”
　　此时，梁猫儿挑着扁担，大步流星的回了医馆。
　　陈迹一眼看见对方身上灰布衣的胸口处，被利器割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猫儿大哥，你这衣服怎么了？”
　　梁猫儿闻言低头一看，顿时急了：“定是刚刚撞我那人干的，我找他去……这是佘登科的衣服啊！”
　　梁狗儿、梁猫儿来医馆时都没带换洗衣物，他只能先借了佘登科的衣服凑合着。
　　如今衣服破了，梁猫儿急得上火，他怎么跟佘登科交代啊？
　　姚老头沉着脸，拉住想要找小偷算账的梁猫儿：“肯定是个惯偷，找不到的。你先挑水回院子里，稍后让刘曲星拿针线补补吧。”
　　梁猫儿急得都快哭了：“可缝补完还能看出来啊，佘登科就两身换洗衣服，他家里也不富裕……”
　　姚老头叹息一声：“别难过了，他不会怪你的。”
　　一向刻薄的姚老头，对梁猫儿却刻薄不起来。
　　趁着姚老头与梁猫儿说话，元掌柜笑眯眯走回医馆，他站在陈迹身边低声问道：“喜饼方才来了，是否定了第二批交货时间与地点？”
　　陈迹平静回答道：“今晚子时，红衣巷，金坊，依然是找老鸨报罗天二字。本不该在一个地方交易两次的，但我现在腿脚不方便，无法与王府那位当面对接，所以只能以药方传递情报，定了老地方。”
　　“老地方就老地方，”元掌柜缓缓舒了口气，笑着拍拍陈迹肩膀：“很好，很好！此次成功，我必向司主如实汇报，为你请功。”
　　陈迹沉默片刻，他转头凝视着元掌柜：“今日为何还要伤人？”
　　元掌柜乐呵呵笑道：“我又不知道你是否按我说的做了。而且，也好叫你知道，即便梁猫儿、梁狗儿在你身边，他们也成不了你的依仗，好好为军情司做事，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明白了。”
　　陈迹不喜不悲的看着元掌柜与伙计乘牛车离去，转身回到后院。在那架牛车后面，还有两只小小的狸花猫跟着。
　　院子里，乌鸦立于杏树枝头，看着陈迹躺在竹椅上，越来越平静。
　　陈迹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次回到梦境里的战场，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本章完)

72、火与药
　　夜晚，亥时。
　　医馆中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唯有正堂还亮着一束光。
　　油渣灯的火苗在柜台上摇曳着，只照出了一小片光亮。
　　陈迹挽着袖子站在红木柜台后面，头发用一根木发簪束拢在头顶，全神贯注的将一根根木炭磨至粉碎，再混合他曾经买来的那坛高度数烧刀子酒，铺在柜台上。
　　他将油渣灯推得远了些，静静等待酒精、氢化物、氧化物挥发殆尽。
　　等待挥发时，他一边轻轻的扇扇子，一边抬头看向房梁。
　　房梁上正有一只小小的蜘蛛在慢慢结网，一只蛾蚋撞在网上奋力挣扎，蜘蛛往蛾蚋爬去，却没注意自己的蛛网边上，正等着一只壁虎。
　　此时，他背后传来声音：“屋子里怎么这么大一股子酒精味，你喝酒了？”
　　陈迹起身回头，看向突然出现的姚老头，笑着说道：“师父您还没睡呢？”
　　姚老头面无表情：“我徒弟要远走他乡了，我能睡得着？”
　　“您算卦算到了？”
　　姚老头讥笑：“你又是给大家做饭，又是一副伤感的样子，我不算卦都能猜到。我不仅会算卦，还会用脑子。”
　　“哦……”
　　姚老头站在他对面，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柜台上的炭粉：“说说吧，打算去哪里？”
　　陈迹摇头：“我不走，这次您可猜错了。”
　　姚老头怔了一下，他从袖中掏出六枚铜钱掷于柜台上，一边解卦一边说道：“咦，还真是没有走……你怎么不走了？”
　　陈迹笑道：“天造草昧，动乎险中，向死而生，这不是您给我算得卦象吗，我这人不适合逃跑。”
　　“适合送死？南边宁朝的密谍司十二生肖在监视你，北边景朝的军情司司曹想杀你，你不走留这里做什么？”
　　陈迹没有接话，他只是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蜘蛛与壁虎，想看看壁虎将蜘蛛吃掉没有。
　　姚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这一次，你是那只蜘蛛，还是那只壁虎？亦或，你是那只已经落入蜘蛛网中的蛾蚋？”
　　陈迹不答，只是趁将已经风干的炭粉聚拢起来，拿起铜秤来称量重量。
　　他取出先前已经提纯制备好的硫磺与土硝，还有白糖，均匀混合在一起倒入竹筒之中，再混入少量铁片。
　　这时，乌云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它在这凝重的气氛里，先看看姚老头，又看看陈迹，喵了一声：“和你猜得一样，金猪已经从匠作监查到端倪。”
　　陈迹没有抬头，他谨慎的将竹筒密封好，留下一根薄纸与火药搓成的药捻子。
　　直到这一刻，陈迹这才将竹筒放在柜台上，抬头笑着回答道：“师父，我不是蛾蚋，也不是蜘蛛，更不是壁虎。”
　　他看向柜台边缘的油渣灯：“我是那团火。”
　　一团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火。
　　陈迹取来一块布，将三支竹筒包在其中，绑在背上。
　　他对乌云招了招手，转身便要出门去。
　　姚老头注视他许久：“你体内还有多少冰流？够吸纳几支人参？”
　　陈迹想了想说道：“六支。”
　　姚老头走到药柜旁拉开抽屉：“将冰流都转化了再去。”
　　陈迹眼睛一亮，原来师父早上进货十支人参，是要留给自己：“谢谢师父。”
　　“一支人参三十两银子，或三枚金瓜子。”
　　陈迹表情一滞：“我还以为您要送我。”
　　姚老头冷笑：“送你？我日子不过了？”
　　“行吧，我只换五支。”陈迹从袖子里数出十二枚金瓜子放在柜台上，又从学徒寝房取出三十两银子……
　　此时，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就只剩下六十三两白银。
　　“师父，我走了，”陈迹拿起五支人参，将它们转化为透明的水晶珠子，一枚枚的喂给乌云。
　　他背着包袱走入后院，翻上屋顶，融入夜色里。
　　杏树旁，姚老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随手掷下六枚铜钱：“大凶。”
　　乌鸦嘎了一声。
　　姚老头不耐烦道：“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你要想去，就去看一眼，我也不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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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政和街上，正有一架炭车由两头牛拉着，缓缓往东市去。
　　马上入冬，柴炭成了必须品，例如京城一年发放给京官的柴炭便有七十二万根之多。
　　皇宫内用红箩炭，官贵推崇西山银丝炭，富庶人家烧桐木炭，普通人家则用黑炭，若没有木炭，冬天格外难熬。
　　这是炭商生意最好的时候，炭从山林里烧制好，由漕运送来洛城东市，再由东市发卖至各家各户，每日车来车往络绎不绝。
　　炭车与寻常的牛车不同，它四面封口，上方却是敞开的。
　　炭贩子架着牛车，一路上哼着小曲，丝毫没有注意路边阴影里有人肩上蹲着一只猫，正等待他缓缓路过。
　　当炭车经过阴影时，陈迹快走两步，轻巧翻入车斗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炭贩子察觉到车身轻微晃动，疑惑的回头看地上的石板路，以为自己是压到了小石子。
　　他见车轮并无异常，继续哼着小曲：“站阶头一更多，姻缘天凑。叫一声有客来，点灯来上楼，夜深东道须将就……”
　　陈迹听出这是红衣巷里流传出来的小艳曲……
　　这些贩子白天赚钱夜里青楼花，要么赌，要么嫖，总归剩不下。
　　他笑了笑，揽着乌云窝在脏脏的炭车里合上眼睛，任由炭车将自己带往东市红衣巷。
　　距离东市越近，陈迹心中越发宁静，他再次摸了摸袖中的短刀，缓缓闭上眼睛。
　　回到梦境中的那个战场。
　　“奉槐兄，刚刚你刀随身转的招式叫什么？”
　　“行辕。”
　　“奉槐兄，刚刚你以刀刃贴着我的刀刃逆势而上，逼迫我弃刀的招式叫什么？”
　　“星火。”
　　“奉槐兄，刚刚你砍击我刀背的招式是什么，这一招震得我手腕很疼，但好像没有什么用。”
　　奉槐腼腆笑道：“那一招叫错金，本该一刀断掉您的刀呢，是因为您的刀太好了，所以砍不断。”
　　朴刀士奉槐的每一次行刀轨迹、每一次进退步伐，都仿佛艺术般精致，无可挑剔。
　　对方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自己这块钢坯上，锻打成型。陈迹用一次又一次死亡，换来一个又一个技巧。
　　陈迹还没用刀与外人厮杀过，所以并不知道自己的技艺够不够格，他只能不停的练习，好让自己慢慢趋近奉槐的技艺，然后超越。
　　一开始，陈迹一个时辰就会死亡二三十次，到现在，他大概一个时辰里只死三四次。
　　一开始，他满身都是破绽，到现在，双方见招拆招，往往百招之内双方谁也找不到彼此的破绽。
　　那些刀术，仿佛上万年前就已经刻在他骨头上，刻成繁复又精妙的图腾，正在被渐渐唤醒。
　　陈迹重新站直了身子：“再来。”
　　巨石上，盘坐着的轩辕依然一身黑色王袍，只是金线绣着的星象却变了，只剩紫微星垣。
　　轩辕开口问道：“你好像很赶时间？”
　　陈迹说道：“确实很赶时间。”
　　轩辕纳闷道：“外面有人想杀你？”
　　陈迹平静回应道：“不，是我有想杀的人。”
　　轩辕朗声大笑起来：“难怪今天进境比昨天快，这时候的你，才适合练刀！刀乃百兵之胆，没有想杀人的心，练不好刀！但我建议你还是先停下来，休息片刻再继续学习，疲惫的状态只会让你心浮气躁，并没有什么帮助。”
　　陈迹若有所思，干脆果断的盘坐在地上：“奉槐兄，你也坐下歇会儿吧。”
　　奉槐收刀坐下，身姿端正得像是一位学徒。
　　三人在青山之上席地而坐，云流在身边翻涌流淌，如在仙境，被仙人抚顶授长生。
　　陈迹感慨道：“奉槐兄，你的刀术真好。”
　　奉槐身披轻甲，二十岁上下的样子，俊秀且有些青涩，光看样子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位用刀的高手。
　　他听到陈迹夸自己，笑得更加腼腆了：“都是您当年教得好，当年我们跟着您练刀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的。”
　　陈迹愕然：“……我教的？那我怎么感觉，你砍我砍得这么兴奋？”
　　奉槐迟疑片刻：“这换谁能不兴奋？”
　　陈迹平静道：“……有道理，不练刀的时候对我客气一点。”
　　奉槐赶忙应道：“明白！”
　　陈迹忽然问道：“轩辕，如果今晚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通过我的身体再临世间？”
　　轩辕凝视着陈迹：“可以。”
　　“那如果你真的再临世间，能帮我杀个人吗？”
　　轩辕冷笑道：“自己杀。”
　　“行吧。”陈迹转头看向巨石上俯瞰着他的轩辕：“那个……我想商量一下，今晚‘鲸’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
　　“不行，”轩辕摇摇头。
　　“可我今晚要杀个人，没有‘鲸’，其他的刀并不是很趁手。”
　　轩辕冷笑道：“敌人会跟你商量吗，你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可以商量吗？我说过，聪明是好事，可这世上总有你绕不过的大山。想拿走‘鲸’，就得先赢了奉槐。”
　　“明白了。”
　　这时，陈迹听到耳边乌云低低的喵了一声，他拄刀起身看向轩辕：“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一切顺利，明天见。”
　　轩辕沉默片刻：“明天见。”
　　陈迹在车斗里睁开眼睛，炭车已经缓缓停在红衣巷外，车夫则哼着小艳曲，乐呵呵朝红衣巷里走去。
　　他和乌云从车斗里悄悄探出脑袋，却愕然看见一架熟悉的马车在旁边停了下来。
　　下一刻，世子的声音传出：“从医馆借路多好，人家陈迹把梯子都架好了……现在好了，从后花园翻出来给我袍子都挂烂了！”
　　白鲤郡主的声音紧随其后：“我就是不想从医馆走不行吗！”
　　“行行行……”
　　陈迹见两人跳下马车，往红衣巷里走去，有心想拦住两人告诉他们今晚这里危险，可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呢？
　　眼看着世子和白鲤郡主消失在红衣巷里，陈迹迟疑片刻，伸手从车斗里抹了炭粉擦在脸上。
　　“走，乌云，一起爬上房顶。”
　　(本章完)

73、江湖
　　夜色下的红衣巷色彩浓烈。
　　巷头至巷尾张灯结彩，宛如天天新婚燕尔，夜夜酒酣愁消，满楼红袖招。
　　金坊之所以成名，便是在这大红色里，用金箔与金粉将自己一根根梁柱抹成了金色，楼内的千秋亭藻井镶嵌着一颗颗宝石，金碧辉煌，璀璨绚烂。
　　这种做法在金陵已司空见惯，在洛城却还独一家。
　　红衣巷外的角落里，乌云慢慢隐入黑暗，陈迹则双手悄然攀上墙檐，只轻轻用力便一跃而起，稳稳站在墙檐之上。
　　再轻轻一跃，双手抱住楼阁延伸出来的檐角，将自己荡上房顶。
　　他的右腿有伤使不上劲，好在如今已点燃二十六盏炉火，单凭臂力也能轻松攀楼。
　　陈迹蹲下身子，悄然打量着周围，楼下人流如梭，仿佛流淌的河，楼上一个个灰色的人字顶屋檐，如此起彼伏的山丘。
　　一条条屋脊如山脊，面向红衣巷的是有光的阳面，另一边则是无光的阴面。
　　确定无人，陈迹慢慢行走于房顶之上的阴面里，他轻轻踩踏着灰色的瓦，生怕惊动了楼下的人，好在这红衣巷本就喧闹，微小的脚步声不算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目光越过屋脊，朝楼下的红衣巷望去。
　　灰瓦上的陈迹走在夜色中，红衣巷的白鲤与世子走在灯火里，彼此仿佛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他转头盯着白鲤与世子的脚步，想看看世子要去哪里，心里只想着千万不要是金坊，那里会有危险。
　　此时，却见小贩挑着扁担来来往往，白鲤郡主停下脚步，从扁担里挑了一只攒盒，攒盒里则是饴糖与梅酱拌好的小菜，用竹签挑着，一边走一边吃。
　　人群与红色中，白鲤与世子皆一袭白衣，仿佛乱世浊流里藏着的两块羊脂玉，格外引人瞩目。
　　下一刻，陈迹听见身前、身后都传来瓦片翻动声。
　　他豁然转头，赫然看见两名腰胯长刀的黑衣人，架了梯子从楼下爬上来。
　　冷僻的房顶之上，陈迹一怔，两名黑衣人也是一怔。
　　这不知是密谍司还是军情司的精锐黑衣人，爬上楼顶想要居高临下俯瞰红衣巷，观察放哨……却刚好与陈迹相遇！
　　刹那间，两名黑衣人无声拔刀，一前一后踩着倾斜的灰瓦掩杀而来。
　　陈迹心中暗叫一声倒霉，刚刚爬上来的时候他就担心有人跟自己想法一样，所以他是确定屋顶没人才爬上来的。
　　那会儿他还在心里纳闷，这么好的观察哨位置就没人来占据吗，军情司和密谍司的小范围战场布局意识实在太差了。
　　谁成想，对方不是没想到这里，而是来的晚了！
　　楼下的红色里歌舞升平，楼上的夜色中杀机毕现，三人谁也没有呼喊说话，似乎都怕被外界发现。
　　陈迹快速奔跑起来，他尽量控制着自己无视腿上的疼痛，让自己跑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在两名黑衣人围上自己之前跑出包围，避免前后夹击的危险。
　　可这两名黑衣人也身经百战，看穿陈迹意图之后，立刻变化行动轨迹，一前一后联动封锁他的行动方向。
　　屋顶就那么大一片地方，陈迹退无可退，除非直接跳下房顶。
　　他站在房檐边缘，看着六米多的高度，再想到自己那条受伤的腿，斟酌再三之后还是退了回去。
　　正思索的功夫，两名精锐已杀至陈迹面前，同时挥刀横砍！
　　两柄长刀如剪刀似的朝他绞杀而来，长刀刀身上映照着巷里的红光！
　　呼吸之间，陈迹那刻在骨头上的刀术本能仿佛被唤醒，犹如铁锤锻打的声音在心中骤然迸发，他迅疾如雷般前后挥出两刀。
　　陈迹速度要比两名黑衣人更快，出刀虽晚却后发先至。出刀轨迹如林间白鹿，轻描淡写，浑然天成。
　　叮叮两声金铁交鸣，被淹没在红衣巷的嘈杂之中，却见一名黑衣人的锻钢长刀应声而断，断掉的刀身当啷落在倾斜的瓦片上，顺着房顶滑落进后面的昏暗小院里。另一名黑衣人的刀虽然没断，却也被震脱了手。
　　陈迹一怔，两名精锐也再次一怔。
　　三人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错金。
　　陈迹曾问奉槐，这敲击在刀身上将手震得生疼的招式是什么，奉槐回答，错金，以巧力寻破绽断刀，若不是鲸的材质特殊，也早就该断了。
　　而现在，一个本该在围攻下狼狈逃窜的医馆小学徒，在千锤百炼的本能下出手，竟是一出手便用医馆里用来铡药材用的短刀，砍断一刀，震飞一刀。若不是陈迹第一次对外人使用错金还有些生疏，恐怕两柄刀会一起断掉。
　　两名黑衣人相视一眼，他们只觉得今夜有点诡异，能在这冷僻的房顶上遇到这种级别的刀客也就算了，为何这刀客刚刚要跑，为何这刀客比他们还震惊？！
　　殊不知，陈迹与奉槐厮杀时只觉得有力气都用不出来，对方身上毫无破绽，往往都是压制着他打。与奉槐这种人做对手，他总会升起一种无力的挫败感，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没有练刀的天赋。
　　可当他把对手换成奉槐以外的人，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两名黑衣人低头再看一眼断掉的刀口，心中升起一丝恐惧，但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两人裹挟着苦寒之地培养出来的坚决意志，同时丢掉断刀，从腰间抽出匕首刺来。
　　两人配合默契，一佯攻一抢攻，一虚一实，封锁住陈迹可能逃跑的路线。
　　然而陈迹忽然觉得，与奉槐相比，这两人竟浑身都是破绽。
　　当一前一后两柄匕首刺来刹那间，陈迹身子轻轻一侧，避开两柄匕首刺来的轨迹，而他左手抓住其中一人手腕，如铁钳般拉扯着对方无法将匕首收回去。
　　右手则轻轻一挑，刀刃便挑断了另一人的手筋，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房顶灰瓦上，滚到屋檐下的院子里。
　　被断手筋的黑衣人急速后退。
　　陈迹拉扯着另一人的手腕，如拉扯着一只木偶般，紧紧贴着后退的黑衣人追击，身催刀往。短刀一下又一下刺进心脏、脾脏、肝脏，最后一刀抹去脖颈。
　　另一名黑衣人手腕被钳制拉扯着，只能踉跄着跟上，他眼睁睁看着同僚被捅了一刀又一刀，却连站都站不稳。
　　还没想好该怎么挣脱陈迹的手腕，却见森冷刀光骤然倒转，于月色下划过他的脖颈。
　　血星轻溅在陈迹沾满炭灰的脸上，他慢慢松手，任由黑衣人缓缓跪地倒下。
　　陈迹翻找尸体，他知道金猪麾下密谍都会带着一只铜哨，可以模仿鸟叫声传递信息，但这两人身上没有。
　　这是元掌柜的人。
　　……
　　……
　　腿上的伤口刺痛，刚刚厮杀时还不觉得，现在陈迹才发现，厮杀时扯动了旧伤。
　　陈迹抹了抹手上的血迹，好让自己拿刀时不会滑腻，可是没用。
　　他低头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来缠在手上，再抬头，目光越过屋脊看向红衣巷里，世子与白鲤身旁不知何时聚了几名江湖人士，彼此交谈甚欢。
　　却见白鲤郡主和世子已经走到金坊门前，烟儿姑娘从门内走出，笑着将他们迎了进去。
　　果然是去金坊的。
　　陈迹心中叹息一声，默默站在屋顶，迅速打量着四周。
　　他也顾不得世子和白鲤了，必须尽快找到元掌柜才行。
　　红衣巷里，越来越多人走进金坊，却始终没见到元掌柜的身影，不知对方是没来，还是已经进去了？
　　等等。
　　陈迹看见红衣巷外的黑暗里正有人影攒动，只见上百名密谍腰胯长刀，分成两队从巷头和巷尾包围过来。人群之中，金猪也披上了一身轻甲，没了往日的和煦笑容，更像是一位殿前直驾的将军。
　　更远处，陈迹竟看到五百骑解烦卫用麻布包裹着马蹄，人人斗笠蓑衣，静静地持枪伫立在巷外的黑夜中。
　　为首之人横刀与马鞍之上，岿然不动。
　　林朝青……
　　林朝青也来了！
　　陈迹感慨金猪太谨慎了，这才刚刚从匠作监查到丢失火器的线索，竟然不惜与主刑司合作，直接将孟津大营里的解烦卫都给调来了！
　　红衣巷口，林朝青坐于马上，淡然道：“密谍司十二生肖个个都冲动莽撞啊，皎兔云羊上一次调解烦卫害得自己锒铛入狱，不知金猪大人你这次会是什么下场？”
　　金猪嘿嘿一笑：“我与他们能一样吗？我已经找到景朝贼子了，而且不仅找到了外贼，还找到了家贼。”
　　“哦？金猪大人口风倒是极严，先前没有泄露一点迹象，”林朝青讥笑道：“你到本座孟津大营之后天天嚷嚷着要吃黄河大鲤鱼，使唤我解烦卫去给你捞鱼，本座还以为你只知道吃呢。有皎兔、云羊前车之鉴，这次你不说要做什么，我解烦卫是不会动手的。”
　　金猪笑了笑：“林指挥使别说气话，你统领豫州主刑司，我自然也有必要让你知晓为何调解烦卫来。林指挥使，你觉得景朝贼子最想从我们宁朝窃取什么？”
　　“行军布阵图，朝堂机密，火器。”
　　“没错，先前周成义一直想要策反匠作监官吏，说明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火器。所以我到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监视所有土硝、硫磺售卖，第二件事便是追查匠作监库存、账目。前几日，我发现匠作监里的库存火器与账册对不上，图纸也丢了几张。随后我顺藤摸瓜抓到了六个人，有漕帮的，有匠作监的，最终我发现，那批丢失的火器流到了这里，红衣巷。”
　　林朝青疑惑：“红衣巷青楼那么多家，是哪一家？你可知道能在红衣巷做生意的个个背景深厚，你总不会要解烦卫将所有青楼查抄一遍吧？”
　　金猪嘿嘿一笑：“先前我设局，在朝仓赌坊抓到了十二名谍探活口，十一名吞毒自尽，最后活下来一人变节，他告诉我，他曾受军情司司曹指示，来金坊接走过一批货物。按理说，景朝贼子应该不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交易两次，所以我一开始也只是安排几名密谍监视这里，算是走一步闲棋。哪知道，今天突然又有可疑人物运了一批货物进金坊，被我抓到了。”
　　林朝青不再质疑，他知道金猪是内相大人麾下红人，曾立下汗马功劳。对方之所以还是下九位生肖，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金猪与天马关系太好，内相大人不允许上三位生肖里之间关系这么好。
　　有人猜测，近些年如果病虎退位，可能会由金猪顶上。
　　但林朝青知道，以内相大人的性格，只要天马不死，金猪就永远没机会。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金猪大人，今夜解烦卫随你调度，别犯错就好。”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金猪朝麾下密谍打了几个手势。
　　密密麻麻的密谍冲进红衣巷抓人，一时间兵荒马乱，一间间酒楼、青楼里的客人仓皇逃难，生怕被此事波及。
　　他们想要逃出红衣巷，却被解烦卫的骑兵堵在南北两个巷子口，根本走不掉。
　　陈迹躲在屋顶，忽然看见世子、白鲤与那些江湖侠客也从金坊里跑了出来，他们见两头路被堵死，干脆一头冲进了金坊对面、陈迹脚下的这栋酒楼中，想要穿过酒楼大堂，从后院翻墙逃走！
　　六名密谍发现他们逃走的企图，立刻放弃抓捕其他人，持刀追进了酒楼。
　　陈迹站在房檐边缘俯瞰脚下，却见世子身边那几名江湖人士来到后院，只轻轻一翻便越过了两米多高的院墙。
　　世子在后院里隔墙喊道：“诶，搭把手，帮我们翻过去啊！”
　　江湖人士们停下，一人跃起，趴在墙头上伸手道：“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们上来。”
　　可还没等世子抓住他的手，却见六名密谍已经持刀追了进来……
　　“快走！”
　　下一刻，江湖侠客们竟丢下世子与白鲤，转身在院墙外的小胡同里，跑得无影无踪。
　　陈迹皱眉，此事有蹊跷。
　　若世子来此只是游玩，那他只需要老老实实待着，等待密谍司盘查就好了。
　　待事情查清，没有嫌疑的自然没事。
　　何必冒险逃走？
　　(本章完)

74、救人
　　夜色里。
　　陈迹回到房顶边缘，伫立于高处空悬的屋檐上，平静地俯瞰着脚下。
　　世子有没有问题?
　　若说有问题，对方这三年都在东林书院里，根本做不了什么。
　　若说没问题，对方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又偏偏出现在金坊里。
　　陈迹皱着眉头，他想理清一些线索，却发现线索缺得太多。
　　院子中。
　　世子发现江湖侠客们丢下自己跑路，顿时骂骂咧咧转身:“不是江湖侠客吗，平日里不都说自己为人重义吗，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
　　六名持刀密谍已冲进院子，将世子与白鲤围堵在院墙之下，其中一名密谍冷声道:“拒捕者，罪加一等。”
　　白鲤开口说道:“我们是.…
　　还未等她说完，世子悄悄扯了她一下，接话道:“我们只是来红衣巷玩玩的普通百姓，并没触犯大宁律法啊，各位为何追索我们?
　　密谍仔细打量他们，似是借着月光打量着两人，片刻后，他迟疑道:““世子郡主?我认得你们!我密谍司有确凿证据证明今晚有景朝贼子在金坊里活动，两位出现在在这里实在太巧了，跟我们回内狱走一趟
　　世子心中暗叫不好，司礼监一直想抓靖王府的把柄，这些年靖王旧部已经有许多人被抓进內狱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到了内狱，王府世子的身份也不管用。
　　七年前，淮王因私藏铠甲、手弩被密谍司抓走，当天夜里便死在了内狱。
　　六年前关中大旱，晋王因饮酒时说这是宁帝不理朝政的天罚，被密谍司以妄称’图谶’的罪名抓捕入内狱，当月便死在了内狱，连带着一起的还有钦天监五官灵台郎、五官保章正。
　　世子心知宁朝藩王在阉党面前命如野草，今日若进内狱，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想到此处，世子快速以双手搭梯子；“白鲤，你先走!
　　密谍面色森然:“谁也走不了，世子若没问题，怎么不敢和我们走一趟?”
　　世子唾骂一声，抄起院里的一根竹扫帚挡在白鲤身前:“跟你们去了内狱，没问题也变有问题，跟你们拼了，有种就在这里杀了我!
　　陈迹沉默的看着这一幕。
　　救不救?
　　不救的话，世子与白鲤不管怎么挣扎，定会被抓进內狱去，金猪本就在找靖王府勾连景朝的证据，若恰好在这里抓到世子与白鲤，简直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对方完全可以找借口刑讯逼供，
　　救的话，六名密谍非常棘手，而且随时会有其他密谍增援过来，关键是，陈迹今晚是来杀元掌柜的，并不是来救人的!
　　可这同样的红衣巷，同样的夜晚，若能喝完酒再去鼓楼看看日出该多么惬意。
　　陈迹手上缠着布条，右手紧紧握着的短刀上，正有血液慢慢滑落刀尖，最终汇聚成一滴殷红的血，坠落在灰色的瓦片上。
　　当血滴落在瓦片上时，陈迹已消失在原地。”
　　“来啊!”
　　世子横扫着手里的竹扫帚，试图将密谍击退。
　　可密谍司这些精锐哪是他能阻挡的?却见六名密谍呈扇形包围，一名密谍进身挥刀劈砍，仅轻轻一挥，便将竹扫帚砍了两截。
　　世子看着被削秃的扫帚内心苦涩，他沉声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但你们得放我妹妹走，她一个女孩子能懂什么?
　　密谍摇摇头:“谁也走不了，若不是您二位的身份贵重，我们又何必好言相劝。
　　乖乖跟我们去内狱，这样二位都不会受伤。
　　待到我们查明您二位的清白，自然会放您二位出来。”
　　世子凝声道:“有几人能进内狱再出来，你们自己信吗?各位就不怕我靖王府报复?
　　“世子殿下，我们这些年连亲王都抓过，您是吓不倒我们的，上，抓住他们。
　　几名密谍突进过来，
　　世子还想反抗，却被一名密谍闪身捶在腹部，他痛苦的弯下腰来，腹中的酒水与胆汁一并吐了出来。
　　这些密谍司的杀坯，是真的没将世子身份放在眼里。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上司有多么想搬倒靖王府，立场决定思维。
　　拉扯之间，有人拧着白鲤的胳膊钳制在背后，白鲤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却一声疼都没喊，只倔强的盯着面前密谋，
　　忽然愣混乱之中，她目光扫视周围时，忽然楞了一下。
　　一名密谍察觉不对，机警转身
　　刹那间，他抬刀向身后劈去，可他持刀的手才刚举过头顶，还未落下便被一人影无声贴近身来。
　　对方左手钳住他的胳膊，让他这一刀怎么都劈不下去。
　　呼吸之间，那袭来的人影撑着他的胳膊连刺两刀，一刀腰间肾脏，一刀肋下肺叶。
　　短刀在对方手里如毒蛇吐信，狠毒至极。
　　一旁的密谍同僚见状大骇，顿时劈刀回援，可那人影只轻描淡写的挥手一挡，短刀与劈来的长刀在黑夜里碰撞出火星，叮的一声，长刀断了!
　　密谍们面色一变，他们见过的江湖刀客如过江之鲫，可这种断刀如信手拈来的刀客却从未见过。
　　没有刀气，没有行官的神秘手段，对方只是用短刀轻轻一挥，自己这钢刀便像冰棱一样断掉了!
　　白鲤被密谍钳制着，怔怔的看着那道人影，对方脸上涂着黑色炭粉，眼神也格外陌生，可对方的身形怎么看都觉得熟悉。
　　这时，她忽然发现，这黑暗中袭杀而来的人，辗转腾挪之间，似乎右腿有些使不上力气，
　　此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右腿是个破绽，所以尽力掩饰着，但腿上有重伤，不论怎么掩饰也还是能看出来
　　白鲤想到了一个人，对方腿上也有伤……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将那个扫地的邻家学徒，与眼前这位凌厉杀手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仿佛两个身影一明一暗，本就充满了矛盾。
　　白鲤神色复杂起来，
　　就在此时，她见密谍们从腰后摘下手驾对准了那个身影，顿时惊呼:“小心，有弩!”
　　战场忽然安静，陈迹托着密谍的胳膊将尸体挡在自己身前，他在密谍垂着的脑袋后面露出半张脸来，静静打量着密谍们手里的短弩。
　　那名密谍被捅穿了肺叶，正无力的咳着血沫。
　　咳血的密谍，藏于他身后躲避弩箭的冷静刺客，一静一动，却格外的残酷又神秘。
　　白鲤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中那个答案又有些不确定了……….她印象里那个人，微笑着仿佛永远都不会说一句重话，连被质疑了也只会低头沉默，不做反驳，
　　此时此刻，密谍们想寻找发射弩箭的机会，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射击的角度，
　　僵持中，那名咳血的密谍终于闭眼，他抬起刀的手缓缓落下，长刀脱手。
　　陈迹顺势丢掉短刀，接住了这柄落下的长刀
　　趁着他接刀的间隙，咻的一声，一枚弩箭朝陈迹探出的半张脸射去。
　　众人眼睛一花，却见陈迹只轻轻歪了一下脑袋便躲过驽箭，待到弩箭钉入他背后墙上，陈迹脑袋已再次偏了回来，依旧藏在死去密谍身后，平静的盯着所有人。
　　正当密谍想要重新给手弩上弦时，陈迹推着密谍尸体横冲直撞，一枚枚弩箭射来，要么钉在尸体上，要么射空。
　　近身!
　　陈迹丢下尸体，从其背后闪身而出，以一敌四，与密谍缠杀在一起，时不时便有密谍长刀应声而断。
　　密谍们从未觉得如此无力过，面前这位刺客身上仿佛没有一丝破绽，招招变化都护得全身周全，守得固若金汤，
　　饶是四人围攻，也找不到致命一击的机会。
　　别说致命一击了，他们的刀锋最多只能割破陈迹的衣服，连一道伤都留不下。
　　密谍们不知这是什么刀术，江湖上名气大的刀术就那几门，眼前这种水泼不进的刀术闻所未闻。
　　殊不知，陈迹与奉槐厮杀时，稍微露出点破绽便会被对方抓到时机，一个破绽便代表着他又要死亡一次。
　　这种疯狂极限的锤炼导致，陈迹先学习的并不是进攻，而是防守，
　　不死，才能进攻。
　　钳制着白鲤的那名密谍将刀夹在白鲤脖颈上:“放下你的刀，不然现在就杀了她。
　　可陈迹仿佛聋了一样，依旧我行我素的与密谍厮杀在一起，手中长刀没有丝毫停顿。
　　密谍僵住，送郡主去内狱是一回事，在这里直接将郡主杀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咬咬牙，忽然松开郡主，持刀去支援自己同僚。
　　白鲤已无人钳制，可她却没跑，只是怔怔站在原地心急提醒:“小心身后!
　　支援过去的密谍一刀斜劈，砍向陈迹的背部。
　　陈迹听到提醒豁然转身，刀随身转！
　　却见两柄长刀迎面碰撞在一起，陈迹手腕一转，手中刀刃一路逆流而上，与密谍劈来的刀刃摩擦出迸发的火星。
　　密谍看着迸发的火花被迷了眼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陈迹手中长刀以反手上挑从手臂割至脖颈!
　　鲜血喷溅!
　　陈迹看向白鲤与世子，沉声道:“快走，别在这里拖后腿!”
　　世子刚想说，要走一起走，结果白鲤却抿着嘴拉他去翻墙了:“快走，我们在这里帮不了他，只会让他分心!我们走了，他才能走!
　　“哦哦，”
　　世子赶忙转身跑路，
　　有密谍想追，却被陈迹一刀砍翻。
　　他弯腰横刀，拦在院墙下，冷冷的挡住所有密谍。
　　刀刃上的血水不断低落，光滑的刀面映照出了天上血红的月光。
　　待到世子翻过墙去，白鲤骑在院墙上灰头土脸的回头，她想到那些逃走的江湖人士，再看着面前血战的背影，神色复杂的说道:“你自己小心啊!
　　说罢，她转身跳下院墙跑了。
　　院中安静下来，仅剩三名密谍呈扇形将陈迹牢牢堵在院墙下，他们缓缓变换着脚步，想要寻找陈迹的破绽，却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他们以为可以僵持到援兵来时，陈迹却主动厮杀过来，
　　曾经，陈迹与奉槐厮杀时，每次死亡都会觉得沮丧。
　　可现在他才明白，以死亡无数次为代价温习的刀术，便是他的回报。
　　四人身影交错，陈迹手中刀光如一道道月弧，砍断了三人的刀，也割断了三人的脖颈。
　　陈迹喘息着弯腰，捡起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短刀藏与袖中。
　　他没有逃离，返身爬着梯子回到屋顶。
　　陈迹一瘸一拐来到屋脊处，趴在屋脊上静静观察着红衣巷里的情况。
　　红衣巷里，不知道多少个衣衫不整的狎客与姑娘，被密谍从青楼里撵了出来。
　　陈迹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元掌柜的身影，今晚交接货物是最重要的事，对方不可能不来亲自盯着。
　　可是眼看着一栋一栋楼阁都被清空，所有人都被赶到红衣巷的青石板路上，他却始终没找到元掌柜。
　　不对。
　　眼前画面跟陈迹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红衣巷并没有乱做一团，没人尝试突破密谍司的防线，也没人与密谍司厮杀，连金猪专门从孟津大营调来的解烦卫都没派上用场!
　　林朝青头戴斗笠，平静的坐于马上:“金猪大人，看来你与皎兔、云羊并无什么区别，不过你比较走运一些，没有去开当朝阁老父亲的棺椁，我主刑司解烦卫，鱼龙卫为内廷直驾亲兵，却要天天跟着你们背骂名。’
　　“别急嘛，”
　　金猪笑眯眯的跳下马来，抓住一名刚刚想要逃跑的中年人，面色和善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小人吴冬亮。
　　“做什么营生的?
　　“我是新安县城税吏”
　　金猪挑挑眉头:“一个税吏而已，你刚刚跑什么…”
　　说到此处，金猪已经反应过来对方为何要跑了。
　　宁朝律法是禁止官吏宿娼的，去清吟小班这种地方还好，可来红衣巷这种地方若被抓住，立即革职查办。
　　这条律法是宁太祖早些年定下的，事到如今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闻，但偶尔也有官吏倒霉被人举报丢掉官职。
　　金猪心中道了一声晦气，交代麾下密谍立刻核实此人身份，紧接着又来到一位中年人面前:“你又是做什么的?”
　　“禀报大人，小人是徽商，来洛城进些皮草去南方售卖，这是小人的路引。”
　　金猪接过对方的路引，只警了一眼便知，对方今晚才到的洛城。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查，给我查清楚所有人的身份，看看是否有可疑人物。“
　　此时金猪的心已慢慢沉入谷底，他没想到自己竟阴沟里翻了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密谍开始对所有人进行排查，这些人要么南边的徽商，要么是北边的晋商，还有市井商贩，洛城小帮派头目，每个人都能清清楚楚答上自己的来历，户籍与路引也没有伪造的痕迹。
　　陈迹默默注视着。
　　除了方才他在屋顶杀死的两名黑衣人之外，在场的人没一个像元掌柜的谍探!
　　是这些人伪装得太好了吗?
　　不，不是的，陈迹往红衣巷里搜寻过去，却发现，红衣巷的老鸨与烟儿姑娘也不在其中!
　　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提前泄露了金猪的行动!
　　所以老鸨和烟儿才会早早跑路!
　　陈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当初车夫司曹在百鹿阁审讯自己时，曾提起过，对方清楚的知道云羊、皎兔从刘什鱼家搜走了哪些证物。金猪身边还藏着一个卧底!
　　这位卧底不仅能查看密谍司的证物，还有权限得知今晚的行动。
　　陈迹相信，以金猪的谨慎程度，为保万无一失，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可消息还是走漏了。
　　是谁?
　　正当此时，金猪豁然转头看向屋顶；“谁在那?抓住他!”

75、爆炸
　　“谁在那？抓住他！”
　　密谍们顺着金猪所指之处望去，只见一座酒楼的房顶上，正有一张黑黢黢的脸从屋脊后面探出来，悄悄窥探着红衣巷。
　　有密谍忽然一惊：“是人是鬼？！”
　　金猪笑眯眯的注视着楼宇之上的陈迹：“装神弄鬼，把他给我围了！”
　　密谍司今晚扑了个空，金猪面上笑眯眯的，心中却已怒火中烧。
　　自己身边出了景朝贼子的卧底，若让其他生肖知晓，定会笑掉大牙。
　　下一刻，陈迹眼睁睁看着数十名密谍包围过来，将自己所在这栋酒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攀着外墙往上爬，陈迹则揭起一块块瓦片砸下去，将那些想要爬上来的密谍砸得头破血流。
　　又有密谍搬来两架长长的梯子，想要顺着梯子爬上楼顶。
　　陈迹来到梯子处，奋力将梯子与梯子上的密谍一并掀翻，密谍们搭一次梯子，他便掀翻一次。
　　可密谍人数太多了，搬来的梯子也越来越多，攀楼的也越来越多，他一个人根本看顾不过来，失守只是早晚的事情。
　　他宛如守着一座孤城，面对着四面八方的攻城军。
　　此时，林朝青慢悠悠问金猪:“需要我解烦卫出手吗?如果金猪大人的密谍拿不下他，我等解烦卫可以为您排忧解难。“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要是一个景朝贼子都对付不了，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司礼监无人。”
　　金猪笑着说道:“不劳解烦卫出手了，我密谍司可自己来。”
　　说罢，他摘下身上轻甲递给下属，竟亲自前去缉拿陈迹。
　　陈迹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暗道不好，若金猪亲自上楼抓他，可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他解开背后的布包袱，从里面掏出两支竹筒来!
　　下一刻，只见金猪朝酒楼这边奔袭而来，每一步都能跨出数丈距离
　　来到楼前，金猪纵身一跃，那肥胖的身形竟如旱地拔葱般登上二楼。
　　他在二楼木栏处再一脚借力，竟直接飞上房顶!
　　如金猪这样的大行官，登数米高楼如履平地，早已超脱凡人。
　　然而，他才刚飞跨上房顶，便看见对面那黑黢黢的人影，正一手拿着一支火寸条。
　　一手拿着一个竹筒，竹筒上的药捻子已经开始燃烧。
　　但陈迹点燃之后，并未第一时间丢出竹筒。
　　他耐心等着药捻子快要烧完时，这才朝刚刚落在房顶的金猪掷去。
　　卧倒!
　　陈迹趴在房顶上捂紧双耳。
　　还未站稳的金猪见竹筒向自己飞来，下意识想要一脚踢开，可竹筒还没到他面前便骤然爆裂!
　　轰然一声，金猪抬起双臂护住脑袋，整个人被庞大沛然的冲击波掀翻出去!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爆炸的火光将原本昏暗的天色燃烧起来，仿佛有神明降下怒火，至刚至阳。
　　红衣巷外，爆炸的雷鸣声荡出很远，一时间上百条看家狗狂吠，整座洛城都好像被惊醒了!
　　红衣巷里，狎客、歌女都被吓得汗毛直立，无数狎客与歌女趴在地上惊嚎着。
　　不止是他们，连解烦卫的马匹都惊骇嘶鸣起来，却见数十匹战马在青石板路高高仰起，险些将解烦卫掀翻在地。
　　林朝青座下战马也要仰起马蹄，却被他硬生生顿了下去。
　　这位主刑司指挥使面色凝重，抬起头平静看向天空，斗笠下锐利的目光电射。
　　只见刚刚才登上房顶的金猪，正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来，直直的从数米高空落下。
　　金猪本来精致的交领大襟衣袍，此时袖子炸开了花，裤子也少了半截，浑身破破烂烂，宛如一只破布袋。
　　有密谍惊呼一声:“救大人，别让他摔在地上!“
　　说罢，十余名密谍朝金猪落点扑去，赶在他摔落地面之前，硬生生将他给托住。
　　咔嚓几声，数名密谍只觉得手臂被这沉重的金猪一坠，臂骨直接断掉，腰也不堪重负!
　　一群人轰然倒下，但总算没让金猪砸在青石板路上。
　　“大人?!
　　“大人!”
　　这些密谍跟了金猪许多年，早已情同手足兄弟。
　　且不说金猪对景朝贼子如何凶狠，单说他对自己下属，确实极为关照且极会收买人心。
　　可现在，金猪紧闭双眼、面色黢黑，连呼吸都停了。
　　密谍们当即悲从中来。
　　“咳咳咳咳，哭什么，嚎什么，老子没死呢，”
　　金猪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惊疑不定:“这他娘的火药怎么威力如此之大，咱们匠作监里的东西可没这么厉害!”
　　先前，金猪看见竹筒与药捻子时，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他猜到竹筒里必然是火药，一旦炸了，自己必然受伤。
　　可他根本没想到，这爆竹的威力远要比他预想中的大得多!
　　这东西，跟他以前见过的火药，简直不是同一种东西!
　　金猪低头看着自己衣衫褴褛，浑身上下烧灼般的疼痛着，骨头跟散架了似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若不是他境界高，恐怕当场就要被炸死了。
　　奇怪，难道是匠作监里有人研制出了新东西却密而不发，悄悄卖给了景朝贼子?
　　不好，若叫景朝得到这东西，宁朝危矣!
　　金猪强撑着站起身来:“快快快，抓住那个人!若让这个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我还怎么有脸回去见内相大人!“
　　可是，他此时再抬头，房顶哪还有陈迹的身影?早就跳到其他楼顶跑路了。
　　林朝青坐于马上瞥他一眼:“金猪大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下次若没十足把握，就别来孟津大营调我解烦卫了，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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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衣巷里安静下来。
　　金猪将一半密谍撒出去，试图追查刚刚那黑衣黑面人的踪迹.…但他其实心里明白，恐怕不太好找了
　　他率领心腹来到酒楼后院，静静地看着自己六名手下死于院中。
　　”都是刀伤，西风，你最擅长使刀，勘验一下。”
　　金猪面无表情的说道。
　　名为西风的密谍蹲下身子，心里道了一声抱歉，这才将死去同僚的衣裳全部剥掉，
　　密谍取来清水将尸体的伤口洗净，细细观察:“对方使用的是一柄短刀，刀口有些奇怪，似乎并不锋利，甚至不像是专门杀人的刀。“
　　“用的是什么刀?”
　　“大人，刀的种类太多了，刺客似乎是随手拿来一柄刀便用了似的。
　　“此刺客用刀极为凌厉刁钻，伤口都在致命要害处，非常精准。
　　”对方是个经年的老刀客。
　　“若没有经年累月的苦修，不可能这么干脆利落。”
　　“而且此人非常谨慎，他很清楚一刀下去，被刺者通常不会立刻毙命，所以他每杀一人都会往其他要害补好几刀。”
　　密谍倒吸一口冷气:“好狠辣的心思。“
　　金猪皱起眉头环顾四周，他忽然看向地上散落的密谋长刀:“咦，这些刀怎么都断了?!”
　　那名勘验的密谍起身看去，赫然发现这院子里六柄刀，断了五柄!
　　他拾起其中一片断掉的刀身，又寻来与之匹配的刀柄，双手将两段刀拼合在一起大家这才看见长刀断裂处有一个明显的豁口。
　　密谍有些不可思议:“大人，这些刀是被人一击砍断的啊。”
　　我密谋司所用长刀俱是百锻钢所制，对方仅仅随手拿了一柄短刀，就能一击砍断我们的刀?
　　金猪看向密谍:“你见过这种刀术吗?
　　密谍摇摇头:“没见过，会不会是梁狗儿啊?”
　　金猪嗤笑道:“不是梁狗儿，若是梁狗儿在这，哪里还用费劲断他们的刀?而且，梁狗儿的脊梁都被打断了，他不敢与我密谋司作对的，那会是谁呢，如此厉害的刀客，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他站在安静的院子里，扫视着一地的血迹与尸体。
　　对方以一己之力杀六名密谍，必然是行官无疑。
　　但行官金猪见得多了，刀术如此精湛的却不多。
　　等等，景朝军情司里，不就有个擅长使短刀的司曹吗?
　　先前宝猴带队在金陵捉拿对方，却被对方搏杀十余人后，跳入秦淮河逃命了。
　　当时，那位司曹用的便是一柄短刀啊!
　　金猪浑身火辣辣的疼着，皮肤里还嵌着数不清的碎铁屑。
　　如今他每走一步都是煎熬，骨头跟散架了似的。
　　按理说他应该尽快去医治，可他一想起如此威力的火药落在景朝贼子手中，将来还会用在宁朝边军身上，便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伤了。
　　金猪狞声道:“西风，你持我腰牌去找洛城兵马司，要他封锁洛城所有城门。
　　东风，你去截住解烦卫，要他们现在就去漕运码头，三天之内不许任何船只离开!”
　　他阴沉道:“给我找，即便是掘地三尺，把洛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此人给我找出来!
　　本章完。

76、再次爆炸
　　昏暗的街道上，世子与白鲤正低头逃离红衣巷，先往北逃，再往西折……
　　两人不复从容与淡定，衣服破了几条口子，头发也散乱下来。
　　两人正气喘吁吁跑着，忽听身后一声爆裂巨响，紧接着整座洛城都仿佛被惊醒了似的，家家户户的看门狗都在狂吠。
　　白鲤停住脚步，面露担忧的回头望着红衣巷:“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种响声?”
　　世子想了想:“听起来像是有人用了火器，我随父亲观摩神机营演练火铳炮的时候，就是这种动静。
　　“火铳炮?”
　　白鲤心中一惊，转身就要往安西街折返回去。
　　世子面色大变，赶忙拉住她的胳膊:“小祖宗，你干嘛去?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白鲤回头急声道:“这火铳炮，会不会是在对付刚刚救下我们的那个人?那火铳炮的威力连大行官都要暂避锋芒，他如何挡得住?”
　　世子也纠结起来:“按理说神机大营在百里外，若是没有天大的事情，绝不会进洛城。“
　　而且，就算神机营来了，也不敢在城内擅自动用火铳炮啊。
　　”我猜应该不会是火铳炮，可能是其他东西……咱们回去救他?那位侠客救了咱们，咱们也不能狼心狗肺。“
　　“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吗?”
　　白鲤问道。
　　世子思索片刻，咬咬牙道:“咱俩就这么跑回去肯定救不下他，你随我去千岁军大营，找王叔调兵过来围了红衣巷。”
　　“只要你我能说动王叔调千岁军来，解烦卫再怎么精锐，他也只有五百人!”
　　“我们能说动王叔吗，他不见父亲虎符是不会动的，”
　　白鲤担忧道。
　　“我给王叔磕一个，保准好使!”
　　白鲤:……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世子赶忙拉着白鲤躲进黑暗的小巷中，并找来巷子里的废弃的竹篾箩筐将两人罩住。
　　片刻后，解烦卫五百骑从巷外路过，整齐的斗笠、蓑衣、腰刀在月色下的石板路上，格外森冷肃然。
　　林朝青身旁，一名年轻人勒着缰绳行于身侧:“大人，金猪此次会栽吗?
　　“不会。”
　　林朝青平淡道。
　　“他擅自调动我孟津大营的解烦卫却无功而返，一个景朝贼子都没抓住，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他缉拿回京?”
　　年轻人疑惑道:“此事即便拿到内相大人那里，也是我们占理的。”
　　“这些密谍司十二生肖，行事器张跋扈，抓他们便是为民除害了。”
　　林朝青目视前方，虽骑于马上却腰杆挺直，宛如一杆长枪:“皎兔、云羊在密谋司内没有根基，办了也就办了。“
　　”金猪不同，这些年他对内相大人忠心耿耿，且背后还有天马回护，单凭这么一件小事动不了他。“
　　说话间，解烦卫渐渐远去。
　　不知过去多久，世子确定巷外无人，这才摘去他与白鲤身上的破箩筐:“他们好像并没有抓到人啊，我们不用去救人了。”
　　“这人好厉害，竟然能在密谋司与解烦卫手中逃脱?”
　　白鲤犹豫了一下问道:“哥，你认识那个救我们的人吗，有没有觉得他有点熟悉。”
　　世子尴尬道:“当时光想着如何逃跑了，还真没仔细观察.……会不会是我以前结交的江湖人士，看我们有危险便出来舍命相助?”
　　说起那些江湖人士，白鲤顿时没好气道；“你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一有危险就自己跑掉了!肯定不会是那些江湖人士，他们都是假朋友!”
　　“也有不错的.…….“
　　“反正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们付酒钱了”
　　白鲤生气道:“这些人喝酒时花钱如流水，吃要挑好的、酒也要喝好的，说起美食、美酒、美女头头是道，真到关键时候没一个靠得住。”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瞧不上他们的满口侠义。”
　　世子挠了挠头:“好好好，以后不给他们付酒钱……对了，你刚刚说那位救我们的侠客有些眼熟，你认出是谁了吗?“
　　白鲤沉默片刻:“没有，我也没认出是谁。”
　　她心中其实有一个猜测，但她终究没有将猜测说出来，而是选择默默地把它埋在心里，准备自己去小心求证。
　　白鲤拔下发簪，抬起双臂重新束拢了自己的头发，这才再次出发。
　　两人一路东躲西藏的回到安西街，当他们远远看到靖王府的侍卫与匾额时，终于松了口气。
　　白鲤没有从后花园翻回王府，她忽然对世子说道:“哥，我们从太平医馆回去，那里有梯子。”
　　世子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惊讶道:“你今晚出来的时候还说，以后再也不走太平医馆了，绝不再让陈迹小贼赚你的过路费，这怎么又变卦了?”
　　白鲤翻了个白眼:“我不想翻墙了不行吗?有梯子多方便啊。”
　　世子也翻了个白眼:“女人都这么善变。”
　　两人悄悄溜到太平医馆门口，正要将门拉开，却发现门从里面栓住。
　　白鲤思索片刻，开口呼唤道::“陈迹陈迹，我们来给你过路费了!
　　安静。
　　沉默
　　门里没人应答。
　　白鲤心中越发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她弯下腰，又对着门缝试探着喊道:“陈迹，这次给你十两银子!”
　　依旧安静。
　　依旧没人应答。
　　白鲤嘀咕道:“真的不在里面啊。
　　话音落，吱呀一声，门开了
　　白鲤一愣，缓缓抬起头来，却见姚老头平静的站在门口。
　　她尴尬道:“姚太医，是不是打扰到您了?陈迹呢，他怎么没来开门。“
　　姚老头面无表情道:“郡主和世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我太平医馆干嘛?我老人家九十二岁了，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
　　白鲤急中生智:“姚太医，我和我哥身体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给我们把把脉?
　　姚老头看了她一眼，竟隔着门槛，直接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脉搏。
　　片刻后，姚老头说道:“脑子有病，治不了，请回吧。”
　　“您是不是号错脉了，您让我进去坐下来，再仔细号一号，”
　　白鲤试图从姚老头身边挤进门去，可姚老头像是有预判似的，迅速将门合住
　　哐当一声，木门紧闭。
　　姚老头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世子与郡主还是从其他地方回王府吧，再捣乱的话，待王爷回来了，我一定会将此事禀报给他。”
　　白鲤还想敲门，世子却拉着她赶忙离开:“走吧走吧，估计陈迹给我们借路已经惹姚太医生气了，我们别让陈迹为难，从后花园走。“
　　”若姚太医真将此事禀报给父亲，恐怕你的月银也要断了……
　　白鲤被扯着一步三回头，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却只能放弃探寻真相的想法。
　　她心中疑惑:“会不会是陈迹还没回来，所以姚太医帮忙打掩护?一定是这样”
　　“可如果真像解烦卫所说，密谍司并未抓住陈迹，那陈迹此时会在哪里?”
　　夜色下，陈迹正一瘸一拐的穿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子里。
　　他慢慢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弯下腰，将右腿伤口外缠着的布条解下，再重新勒紧。
　　胸前和腿上的伤口正钻心的疼，但今晚事情还没办完，他没有时间停下休息。
　　陈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继续往自己与乌云约定的汇合地点跑去。
　　又拐过两个小巷，却见乌云蹲在小巷子的墙檐上，关心道:“你还好吗?”
　　陈迹弯腰喘息着感慨:“金猪恐怕是寻道境的高手了，威力那么大的爆竹都没能炸死他，大行官的底蕴深不可测，这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恐怖一些啊。“
　　”刚刚若不是有火药傍身，我这会儿应该正在被押回内狱的路上了。“
　　乌云再次喵了一声:“我是问你的伤怎么样了?要不回去找你师父吧，先让他给你治伤。
　　陈迹摇摇头:“不行，必须先杀元掌柜。”
　　今晚密谍司围捕金坊，若他以为是我泄的密，此时恐怕已经在考虑如何杀我了……你现在能掌握他的行踪吗?
　　乌云答道:“他中午给其他医馆送完货，下午便直接回到自己在通济街的住处，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白天时，元掌柜赶着牛车来给太平医馆送货，离开时便有两只狸花猫偷偷缀上，一直跟踪对方。
　　方才陈迹与乌云分头行动，便是让它去寻那两只狸花猫。
　　“看来元掌柜中午便知 道金猪的围捕计划了，陈迹皱着眉头:是谁透露给他的呢?是那十几家医馆!乌云，他都去了哪些医馆?
　　乌云摇摇头:“狸花猫的脑子记不住这么多信息，最多能回忆起一部分。
　　陈迹思索着:“好吧，只要元掌柜死了，谁给他传递过信息也不关我事了。
　　说着，他扶墙起身，想要继续赶路
　　只是，今晚他先杀了六名密谍，又在重创金猪后，飞跃一个个屋顶跑路，几乎油尽灯枯。
　　刚走两步，便觉得腿软了，有些走不动路。
　　乌云担忧道:“回医馆吧?
　　陈迹摇摇头:“带我去他的住处，元掌柜今晚必须死。”
　　……
　　通济街历来是商贾聚集居住的地方，与文人世家的门庭不同，这里面，门前的石狮子一个比一个气派，门前停的马车一辆比一辆精致，匾额门楣一个比一个高，生怕被邻居比下去似的。
　　宁朝律法中，商贾与梨园戏子是不允许乘坐马车的，得有秀才之上的文人身份才可以。
　　只是近些年来，宁朝的民间作坊越来越名，商贾也越来越多，他们背靠着自己的靠山，将货车改成马车，一旦被查便塞些银两糊弄过去，这项律法也渐渐成了一纸空文。
　　此时，元府内寂静如墓地，一个下人与仆从都没有。
　　元掌柜坐在正堂里，门窗紧闭，明明已是深夜却依然穿戴整齐，似在耐心等待着漫漫长夜消耗殆尽。
　　嗤啦。
　　他忽然听见有奇怪的声响从门外传来，这嗤啦嗤啦的声响，在午夜里异常突兀。
　　元掌柜面色肃然的站起身，缓缓靠近到门口，贴着门缝听这声音到底是什么.
　　吱呀一声。
　　元掌柜看到有人从外面拉开了他的窗户，丢进来一只竹筒后，又细心的帮他把窗户合上。
　　不好!
　　元掌柜看着那快要燃烧到尽头的药捻子，当即便要破门而出，可门外似是被人用身体抵住了，竟一时间没有推开!
　　陈迹的力气终究没有元掌柜大，元掌柜只再一用力，陈迹倾斜着身子以双脚顶着地面，却依旧被他硬生生推开一条两臂宽的门缝来。
　　元掌柜透过门缝朝外看去，只见门外陈迹双手顶着门，正目光冰冷又深邃的看着自己。
　　“找死，给我开!
　　却见元掌柜含怒出手，双掌在两扇门上重重一拍，两开的木门承受不住这沛然的力量，顿时碎裂，连带着陈迹也倒飞出去，在半空中便咳出一口血来!
　　这般境界的高手，哪里是陈迹可以阻挡的?
　　但是对陈迹而言，只需拖延这片刻，便已经足够了!
　　给我死!
　　轰然一声。
　　还未等元掌柜离开屋子，地上的竹筒爆裂开来，土硝、硫磺、木炭混合在一起剧烈燃烧，白糖在高温下混合着火药释放出海量的气体。
　　顷刻间，巨大的冲击波在屋内席卷，裹挟着竹筒内的碎铁片，将元掌柜身上的衣物分割破碎。
　　又是轰的一声，屋子的砖墙不堪重负，竟是再也撑不住屋顶的重量，无数灰瓦如山崩似的，扬起巨大灰尘，将元掌柜活埋在屋里!
　　陈迹摔倒在地，耳鸣中，仿佛有巨大的金属噪音在耳边狂躁。
　　他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却依然强撑着爬起身来，警惕的看着那片房屋废墟
　　元掌柜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
　　先前那枚竹筒在空中爆开，火药的威力并没有充分发挥。
　　这次竹筒在屋内爆开，饶是元掌柜已经破门，可威力依然几何倍增。
　　陈迹心中不停的期盼着，死了，元掌柜一定死了!
　　他缓缓站直身子，踉跄着走向废墟，想要将瓦片扒开，确认对方的死讯。
　　可他才刚踉跄几步，却听咔的一声
　　那片废墟竟突然拱了起来!
　　陈迹惊骇后退!
　　这都没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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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十位司曹
　　坍塌的废墟上，只剩下一根根房梁倾斜交错着。
　　残垣断瓦之下，砖石与瓦片被不停拱起，仿佛掩埋着一头杀不死的怪物，正要破土而出。
　　陈迹在耳鸣声中，一边伏低了身子靠近过去，一边从袖中抽出那柄短刀。他总共制作了三支竹筒火器，一支扔给金猪，剩下两支用来炸司曹，此时已经没多余火器，只能用刀杀。
　　下一刻，只听轰然一声，砖石四下纷飞。
　　瓦砾废墟中，元掌柜顶着一根粗重的木梁，硬生生从废墟中站起身来。
　　只见他披头散发，金梁冠不知炸飞到了何处。
　　元掌柜浑身上下扎满了碎铁片，脸上血肉模糊，血水与灰尘混杂在一起。一身大红缎袍破破烂烂的披在身上，宛如午夜恶鬼。
　　他抬手揉擦自己眼睛，爆炸后有太多灰尘砂砾迸进眼中，怎么睁也睁不开。
　　然而也正是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似乎被炸断了，根本抬不起来。
　　火器！
　　这就是宁朝的火器！
　　元掌柜与金猪一样，他们都见识过火器，但他们都还没见识过威力这么大的火器！
　　宁朝火器运用在战场上也不过百余年。
　　火铳一开始是以粗竹筒为枪身，内部装填火药与子窠，此时的火药威力连竹筒都炸不开，连续发射数次之后，竹筒才会被丢弃。
　　到了近几十年，宁朝才换了铁筒来承载威力更大的火药，但此时的火药仍旧不够完善，没有提纯工艺、配方比例也不对，只用在正面战场上，遏制景朝骑兵的冲锋。
　　元掌柜在面对竹筒时，他虽然知道自己来不及躲闪，但心里也并不觉得这玩意能杀掉自己，最多让自己皮开肉绽，伤不到筋骨。
　　可陈迹这一竹筒火药，威力远比他想象中的大了太多！
　　竟然连房子都炸塌了！
　　元掌柜勉强睁开眼睛，左眼充满了血，眼珠子猩红无比，只剩下右眼勉强视物。
　　他快速环顾面前，却发现前方空无一人：“宁朝密谍司高手围杀我一人，还需要东躲西藏吗？”
　　从始至终，元掌柜连陈迹人影都没看见。
　　他被火药炸了，便以为是密谍司高手带着火器来的，根本没往陈迹身上猜想！
　　可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一柄短刀破风刺来。
　　元掌柜斜身，轻松躲过刺向他脖颈的这一刀，可陈迹并未停歇，又依次在他后背心口、后腰脾脏、左腿连刺三刀，这才后撤。
　　可是陈迹忽然发现，除了大腿那一刀之外，其他的全都刺空了！
　　不对，不是刺空了！
　　而是元掌柜一身横练功夫铜皮铁骨，寻常匕首根本刺不穿，难怪火药爆炸之后对方还能站起身来！
　　但对方应该也不是全身都坚韧，不然刺脖颈那一刀根本不必躲。
　　此时，元掌柜不顾大腿血流如注，闭着一只眼睛转身，恶狠狠盯着陈迹：“怎么是你？你偷偷私藏了靖王府和刘家给的火器？！”
　　陈迹不答，只沉默思考着自己该怎么杀掉这棕熊一般的元掌柜，也不知对方修得什么行官门径，仿佛永远也杀不死似的。
　　转瞬间，元掌柜如战车般冲撞过来，陈迹立刻向后退去，在院子里兜起了圈子。
　　可陈迹还没跑两步，却见元掌柜抬脚踢起一块砖石，朝他呼啸而来。
　　嘭！
　　碎砖从陈迹耳边擦过，呼啸的风卷动着他的头发，击打在不远处的墙上碎裂成渣。
　　这一脚恐怖至极，若不是元掌柜瞎了一只眼、失了准头，恐怕陈迹当场便要毙命！
　　元掌柜一击未中心中恼怒，一脚又一脚将砖石击飞，一块块砖石如火铳炮般呼啸而过，越来越准，越来越凌厉！
　　嘭！
　　一块砖石轰在陈迹背上，仅此一击便将他砸得翻滚出去。
　　陈迹只觉得心肺都被轰得移了位置，却一刻都不敢停的起身继续逃命，还没跑几步，却见元掌柜接连两脚击起砖石，一前一后击打在他后心与右腿。
　　陈迹再次倒下，短刀也飞出五六米去，他想要强撑着站起身，却怎么都站不稳。
　　元掌柜大步流星的来到陈迹身边，他垂着断掉的右手，伸出左手要去拧断陈迹的脖颈。
　　然而也就是这一刻！
　　无声的沉默中，伏在地上的陈迹骤然翻身面朝元掌柜！
　　元掌柜凝视着陈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中没有绝望，只有平静。
　　不对，不对！
　　这不是垂死之人的眼神！
　　呼吸间，陈迹体内积蓄了数天之久的那道剑种，如游龙般顺着经脉来到指尖！
　　以星辰养剑，破万物万法！
　　事发突然，如此近的距离，元掌柜避无可避。
　　只见无形剑气从元掌柜脖颈动脉处飚射而过，一道血箭顿时喷涌不止！
　　曾被姚老头取笑为佘登科放屁的剑种，不过是陈迹养了一个时辰的威力。
　　而陈迹这些天一边随奉槐学刀，一边养剑，耐心等待这无形剑气成为自己最后的底牌。
　　陈迹双手掰着元掌柜的手指，将那肥硕的大手缓缓掰开，落在地上狠狠咳嗽起来。
　　元掌柜难以置信的捂住脖子，一步步后退，血液从他指缝中汩汩流淌而出，正快速抽干他的全部力气。
　　“你何时成为行官的？这是剑种门径，你怎么会懂武庙的养剑之法？！是你娘教你的吗，可她又怎么能掌握养剑之法……”
　　“剑种门径……”
　　“竟然是剑种门径！”
　　元掌柜轰然倒下。
　　陈迹瘫坐在地上，他托起手掌，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便立刻融化。
　　他一时间有些茫然，终于杀死元掌柜了？
　　这一夜他先救下世子与白鲤，又拖着一身伤来刺杀元掌柜，明明天还没亮，却仿佛熬过一个漫漫长季，从秋熬到了冬。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远传街面上已响起马蹄声……密谍司赶来了！
　　陈迹挣扎起身，想要迅速逃离现场，可刚站起身来却又重重摔倒，方才元掌柜踢起的最后一块砖石落在他腿上，将他腿上的伤口崩开了。
　　正当危急时刻。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凝声说道：“原来你在这里，找了你一整夜！”
　　陈迹愕然，这声音格外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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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济街尽头，正有数十骑战马奔腾而来，金猪骑于马上面色沉静。
　　他方才在数里外的红衣巷，刚准备带领手下撤退，便听到熟悉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金猪怎么也没想到，这掌握着火器的景朝贼子竟然没有逃，反而又流窜到洛城其他地方犯下大案。
　　只是这爆炸的声音有些奇怪，似是从商贾聚集之处传来的，金猪思考许久也想不到景朝贼子能在这里做什么。
　　但一炸之仇，不可不报。
　　金猪一马当先驰入通济街，他远远便看到烟尘飞起之处：“来人，将通济街周围全部封锁起来。今晚开始只许进不许出，将这里每一寸都翻起来，一条蚯蚓都不要放出去！”
　　然而话音刚落，黑夜里却见一只乌鸦忽的落下。
　　乌鸦起落间宛如一股黑风，众人甚至看不清它的具体模样，迅疾至极。
　　乌鸦并不与人缠斗，只是一次次去啄战马眼睛，将一匹匹战马惊得高高扬起，撒着蹄子想要摆脱乌鸦，连带着将密谍也给甩在了地上。
　　却见金猪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一脚踏于马鞍，纵身扑向空中的乌鸦。
　　战马因承受不住这反冲的力量跪在了地上，而他肥壮的身影与乌鸦交错而过……没抓住！
　　金猪顿时一惊，这乌鸦速度似乎比他还快：“这是什么东西，怎有如此厉害的乌鸦……行官？！”
　　“用弩！把它射下来！”
　　密谍纷纷从腰后掏出手弩朝夜空射去，可乌鸦却辗转腾挪间发出嘎嘎声响，一边轻松躲避弩箭，一边讥笑着他们。
　　金猪确定这必然是某种行官门径，可他回忆自己所知的所有行官门径，竟对此种行官门径一无所知，对方好像从未在历史中出现过似的。
　　怎么会？
　　司礼监乃是掌管皇家内廷情报之处，天下只要出现过的行官一定会被记录在册，哪怕是民间传说也会被记录在案。
　　什么样的行官门径，竟然藏得如此之深，连司礼监案牍库里都没有一个字记载？
　　“弃马！”金猪低喝一声，带头向烟尘四起的元府狂奔而去。
　　乌鸦急了，它拼了命的落下啄击密谍，可后面赶来的密谍越来越多，弩箭几乎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网。
　　只要它落得稍稍低些，便有可能被数箭刺穿！
　　乌鸦被逼得飞上夜空。
　　仅十余个呼吸的功夫，金猪已来到那座发生爆炸的府邸门前，他纵身一跃跨过高高的门庭落入院中，可此时的府邸里，只剩下一座坍塌的房屋、一具被扒光衣袍的尸体。
　　他再一抬头，乌鸦也不知道飞去了何处。
　　“追，杀人者跑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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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米外，陈迹被扛在一人肩上，后方还跟着一人。
　　他在颠簸中看着身后跟随之人，艰难开口：“彪子哥？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吴宏彪咧嘴笑道：“本来是打算走的，但司曹觉得你不走可能是想单独做点什么，于是带着我留下来了。我们先前听见红衣巷的动静便偷偷潜伏过去，只是没敢靠近，后来你从房顶逃走，我们便远远缀着。当时没认出你，还以为是什么法外狂徒。”
　　下一刻，却听扛着陈迹的车夫司曹冷声道：“先别急着聊天，小心气息乱了被人追上。”
　　说罢，他扛着陈迹左拐右拐，足足拐了半个时辰才来到一处暗巷，这里拴着一架牛车。
　　司曹将陈迹扔在车板上，自己则坐在前面挥鞭，驱赶着牛车往南赶去。
　　陈迹坐起身来：“我们去哪？”
　　车夫司曹平静说道：“先南下去扬州避风头，等密谍司解除了封锁再北上回景朝，宁朝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我们要回去找你舅舅。”
　　陈迹怔然，他回头看向正在倒退的楼阁与青石板路，自己终究还是要离开宁朝了吗？
　　他低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别的办法，你今晚伤了金猪，又杀了良和庸，往后军情司与密谍司都容不下你。”
　　“良和庸？”
　　“便是你刚刚所杀的元掌柜。”司曹癸冷声道：“他也曾是你舅舅的人，只是为了向陆观雾交投名状，背叛了你舅舅。背信弃义之小人，人人得而诛之，就算你今天不杀他，我也会想办法杀了他再走。”
　　陈迹靠在车斗沉默许久：“你为何对我舅舅如此忠诚？”
　　司曹癸拉紧手里缰绳：“这与你无关。”
　　陈迹回忆起自己与元掌柜的厮杀，疑惑道：“他修的什么门径，为何铜皮铁骨连刀都刺不穿？”
　　“他在来宁朝前，被你舅舅安排潜伏于我景朝盛京城里的苦觉寺，修得是金钟门径。此门径没有取巧办法，需在佛前十年如一日的撞钟，一天不落，门径自成铜皮铁骨。不过他只撞了十年，自然身上还有许多破绽，苦觉寺曾有一位老和尚撞了六十年，一身铜皮铁骨再无破绽。”
　　陈迹疲惫的靠在车斗里：“长见识了，原来撞钟就能修行。”
　　他回忆起世子身边的小和尚好像也是，只需要一遍又一遍诵念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便是修行。
　　这样一来，佛家、道家岂不是掌握着非常多的修行门径？难怪佛门通宝敢抢了钱庄的生意……
　　来到宁朝这些时日，陈迹没在街面上见过一家钱庄，想必佛门通宝是一家独大的。
　　陈迹又问道：“我们军情司到底有几位司曹？”
　　车夫司曹沉默片刻，似是觉得彼此为自己人，便没有继续隐藏：“以前是三位，如今是十位，取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代号。”
　　“你是什么？”
　　“我是‘癸’，元掌柜是‘辛’。”
　　宁朝十二生肖，对应景朝十位‘天干’。
　　陈迹问道：“为何宁朝没我等容身之地了？”
　　司曹癸平静道：“原本军情司上下都是你舅舅提拔起来的，如今陆观雾迁升军略使，掌管我景朝所有军略情报，便将他旧部带了进来，打算慢慢肃清你舅舅的旧部。原本司主也是你舅舅的旧部，可我已经半个月都联系不到他了，恐怕已遭毒手。一旦新的司主上任，必然会再来一次清洗。”
　　陈迹忽然问道：“等等，如果我舅舅的旧部已经全都被除掉，那军情司里除了你、元掌柜、彪子哥，还有谁知道我的景朝谍探身份？”
　　司曹癸沉思片刻回答道：“司主也知道。”
　　陈迹深吸一口气：“但司主也被陆观雾除掉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军情司里除了你与彪子哥，再也没人知道我的身份？”
　　司曹癸思考再三：“是的。”
　　陈迹起身拉住司曹癸手里的缰绳，将牛车勒停，坚决笃定道：“你们去扬州吧，我回太平医馆。”
　　(本章完)

78、后会有期
　　缰绳握在陈迹手中，牛车停在前往南方的路上……
　　午夜里宁静的下着雪，雪花落在三人身上，嵌在发丝之间。
　　司曹癸坐在板车最前面赶车，此时回身看向陈迹，凝重问道:“你要回太平医馆?怎么，你不信任我和吴宏彪，不愿意随我们离开?”
　　陈迹摇摇头:“信任。你们傍晚时就能远走高飞，却舍命来救我。若不是你们，我可能已经在内狱里了。
　　司曹癸又凝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如果留下很有可能被陆观雾的人清算?
　　陈迹缓缓松开缰绳:“如今军情司知道我身份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即便新的司主、司曹来到洛城，他们也不会再来为难我。”
　　司曹癸沉默。
　　陈迹神情严肃，义正言辞说道:“我如今好不容易留在靖王府，又好不容易混入宁朝密谋司，决不能因为自己胆怯便离开洛城。”
　　他又补了一句:“今晚我用来炸金猪、杀元掌柜的火器，便是从王府那位大人物手里拿到的。我这次可以拿到火器，下次便可以拿到配方、图纸、行军布阵图我留下来，作用更大一些!”
　　吴宏彪肃然起敬:“你的信仰远比我坚定!”
　　“大人，你走了陈迹思索片刻看向癸:之后，司曹辛也身死道消，未来会是谁来接”手洛城?
　　癸沉思片刻:“早先有传闻，元掌柜曾与丁’争夺洛城大权，想必会由丁来接手。
　　“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癸平静说道:“司曹之间互不见面，若不是我与辛’为旧相识，恐怕彼此也不会认出对方。不管是谁来接手，你都不要主动去接触对方，非常危险。
　　陈迹又问道:“下一任司主会是谁?
　　癸直接了当回答:“此事为军情司最高机密，别说我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也不可告诉你。”
　　“明白了”
　　癸犹豫再三，还是劝道:“虽然你留下作用更大，但回到景朝你会更安全一些。待在你舅舅身边，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陈迹缓缓跳下马车，在这飘零的雪里向两位拱手道别:“我要回太平医馆了，经此一别你我相隔两朝，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后会有期!”
　　他看着车上的司曹癸，对方面庞瘦削、棱角分明，吴宏彪因伤势还未痊愈，显得有些虚弱。
　　他与这两人交情不深，可一人愿意冒死给他通风报信，一人愿意放弃远走高飞的机会回来救他。
　　陈迹面对他们时，虽然有许多感激，但还是在心里补了一句后会无期。
　　这时，吴宏彪却没有直接与陈迹告别他看向司曹癸:“大人，能否等我一下?”
　　司曹癸皱眉:“可以。
　　却见吴宏彪拖着有伤的身子四处寻觅,终于找到了一家打烊的酒家，
　　他绕到后院悄悄翻了进去，没过一会儿便又拎着一小坛子酒出来:“应是店家重阳节没卖出去的菊花酒，闻着就很香。陈迹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与你再相聚了，咱们把酒喝了，算是为我们践行。”
　　陈迹怔了一下，他将酒坛子的泥封拆开，满饮了一大口菊花酒，递给吴宏彪。
　　吴宏彪抱起小坛子也狠狠灌了一大口又提给司曹癸。
　　司曹癸犹豫再三，终究接过酒坛子，浅啜了一小口:“待会儿还得混出城去，我得保持清醒，喝酒误事。”
　　月色下，细碎的雪花飘进酒坛中，陈迹忽然笑着接过酒坛子:“你的那份，我替你”喝了。
　　说罢，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将酒坛子拍在牛车上，拱手说道:“后会有期!”
　　司曹癸与吴宏彪也一同拱手:“后会有期!”
　　牛车再次慢慢动了起来，木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远去了。
　　雪渐渐大了起来，越飘越大，大如鹅毛。
　　陈迹站在风雪中。
　　他想起先前丢下世子跑路的那些江湖人士，再看着正渐渐远去的这两位景朝谍探。
　　陈迹忽然觉得，这才是江湖……
　　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一名年老穷困的打更人提着灯笼，冒着风雪，敲着铜锣，慢慢从长街走过。
　　打更人在每个时辰喊的词都不一样，
　　一更天时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时喊的是“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三更天时喊得是“无病无灾，平安无事
　　四更天喊的是“天寒地冻，小心路滑”
　　五更天喊的是“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城内百姓只要听到打更人喊的什么词便能分辨出现在是几更天。
　　待打更人离开，陈迹从狭窄的胡同里慢慢走出，步履蹒跚的绕路翻回太平医馆。
　　院内无人，连乌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杏树。
　　陈迹站在雪中，任由大雪落在头上、肩他觉得自己忽然松了口气，仿佛只要他上。回到医馆里，就能安下心来，
　　陈迹没有回屋睡觉，而是带着些许醉意，来到水缸前脱下衣物。
　　他站在这皑皑白雪里，将一瓢一瓢冰冷刺骨的水浇在头顶，洗去自己身上的血迹灰尘、火药味与浮躁，直到浑身皮肤通红这才擦干了身子。
　　陈迹回屋换上一身干燥的衣服，在厨房里燃起炉灶，将旧衣物丢进火炉里
　　他坐在炉灶前的小竹凳上，任由橙红色的温暖火光将自己笼罩，干柴在灶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格外安宁。
　　乌云踩着院子里的浮雪来到厨房，它轻盈跳上陈迹的膝盖，暖烘烘的窝起身子来:“好冷哦我跟着癸和吴宏彪，确定他们安全出城才回来。”
　　“他们是怎么出城的?
　　乌云回应道:“洛城兵马司里有癸的下属，偷偷放他们通行了。我听他们路上还在说，如果你留下的话会非常危险，不考虑跟他们去景朝吗，感觉这两个新朋友确实很关心你。
　　陈迹笑着抚摸乌云的脑袋:“我好像不太适合交朋友，每次刚交到朋友，很快就会失去。”
　　乌云想了想:“我会陪着你的。
　　陈迹思索片刻:“如今洛城只剩下云妃知道我谍探的身份了，我得想想怎么才能保密。”
　　云妃，”乌云想起云妃就气:“就是她天天带着白般若来晚星苑揍我，很可恶!”
　　陈迹乐了:“以后咱们想办法报复回去!不过，她和静妃有些不同，应该是可以打交道的。
　　“为什么?
　　陈迹分析道:“静妃与云妃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你在静妃身边时，一旦打不过白般若，连饭都没得吃，还会被春容骂。你看你都离开晚星苑这么久了，她也不曾派人出来找过。这种人很危险，因为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那云妃呢?
　　陈迹一边回忆一边说道:“白般若受伤了她会给白般若请大夫，她院子里的柿子树上会留些柿子给鸟儿过冬，她做事是给别人留了余地的。还有，白鲤郡主也是她教出来的，我想能教出白鲤郡主这种女儿的母亲不会坏到骨子里。”
　　“也是哦。
　　院子外传来声音，陈迹用铁签将还未烧尽的衣服又往炉火里捅了捅，这才将短刀藏在袖中，慢慢走出厨房去查看，
　　下一刻，他怔住了。
　　却见白鲤一大早便趴在院墙上，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早上好啊。”
　　白鲤站在世子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着，头发重新束拢过了，衣领扣子上挂着的那枚红色鲤鱼领坠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陈迹迟疑了一下:“早上好。
　　白鲤好奇问道:“你怎么在院子里，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陈迹沉默片刻:“不是，昨夜很早便睡了，这会儿刚醒。
　　白鲤狐疑:“是吗?
　　“是的。
　　白鲤又问:“你昨夜没出去过吗?你可别骗我啊，一般人骗不了我。”
　　话音落，世子在墙对面打断两人交谈:“白鲤，你能不能每次先翻过去再聊天啊，我的肩膀疼死了!小和尚，你来让她踩一会儿!”
　　“世子，我怎能和女子肢体接触?
　　“在红衣巷那会儿，那些姐姐摸你脸的时候，你也没拒绝啊!”，
　　只见白鲤双手一撑翻上围墙，顺着梯子-级一级的走下来，
　　她也没管世子翻进来没，只是绕着陈迹上下打量，甚至还稍微凑近过来闻了闻陈迹身上的味道。
　　陈迹无奈笑道:“郡主你这是怎么了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白鲤撇撇嘴:“不承认算了!”
　　陈迹摇摇头:“郡主，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鲤忽然嗅了嗅空气:“什么味道，烧柴可不是这个味道吧。”
　　说着，白鲤转身往厨房走去，却被陈迹快走一步拦在门口:“郡主，厨房烟熏火燎的，你这一身白衣服进去会弄脏的。”’
　　“我不怕，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烟熏的污渍不好洗。
　　“噢，”白鲤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之后再次调转回来，想打陈迹一个措手不及，却还是被陈迹张开双臂拦了下来。
　　白鲤狡黠一笑，骤然弯腰，从陈迹腋下往炉火里望去。
　　只见那橙红色的灶火里，陈迹那一身1日衣物已经燃烧殆尽，却还剩一些刚刚烧焦的衣服布料。
　　白鲤起身，得意的用手指点了点陈迹的锁骨处:“放心吧，我嘴很严的!”
　　陈迹:……
　　医馆有人敲门，刚刚翻进院就在此时，子的世子说道:“我去开门。
　　待到医馆大门打开，只见外面的风雪倒灌进来，梁狗儿邋里邋遢的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的像是一个鸟窝。
　　所有人一愣，自从上次金猪来过之后梁狗儿便消失不见，陈迹还以为他去红衣巷鬼混去了，现在看起来并不像。
　　只见梁狗儿大步流星走入小院，将一只小小的瓷瓶塞进陈迹手里:“我去老君山找岑云子道首给你求的药，乃老君山药官门径出手炼制的软玉膏’，一般刀剑创伤三天就能痊愈，有奇效。”
　　世子与白鲤眼睛一亮。
　　陈迹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梁狗儿:“这是给我的?
　　梁狗儿翻了个白眼:“不然呢?咱虽然不能帮你与阉党为敌，但咱绝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来回三百多里山路，累死我了!”
　　世子好奇问道:“狗儿哥跟老君山岑云子道首有交情?那里的药可不好求。
　　梁狗儿大大咧咧道:“我父亲跟他有交情，我跟他没交情。
　　说话间，小和尚慢吞吞的笨拙爬上院墙。
　　他还没能顺着梯子爬下来，世子便忽然弯腰搓了个大雪球，哈哈大笑着砸在小和尚的光头上。
　　“哎呀!”小和尚趴在墙檐上，一时间进退两难。
　　白鲤趁着陈迹注意力被吸引，偷偷搓起一团雪塞进他背后的领子里。
　　看见陈迹被冰得龇牙咧嘴的，白鲤笑得前仰后合，却不防陈迹抓起一把雪塞进她嘴里。
　　梁猫儿、佘登科、刘曲星也被惊醒，三人披着棉袄加入战场，不知何时院子变成了雪球混战。
　　梁狗儿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群“小孩子’也嘿嘿一笑，弯下腰搓起几个雪球来
　　却见他掷的那枚雪球“嘭”的一声砸在佘登科脸上，这雪球裹挟着一道柔和的真气，把佘登科砸得一个跟跄。
　　却见他又掷出一枚雪球砸在白鲤郡主肩上，白鲤郡主一个站不稳趴在了雪上。
　　所有人都傻了，谁见过这种雪球?!
　　大雪纷飞里，世子一把抱住梁狗儿的腰，怒吼道:“你们快跑!”。
　　天上云卷云舒，云儿飘走了，又飘回来。
　　第一卷，初识，完。

第一卷总结
　　其实本来没想总结的，但看到评论区大家呼声这么高，气氛都烘到这里了，不偷懒一天说不过去。
　　哈哈。
　　楔子、第一卷的剧情概括一下，就是陈迹初来乍到，他作为一个没有获得记忆的穿越者，需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一步步探寻自己曾经的身份，解构自己的社会关系。
　　又因身份原因，卷入宁朝、景朝之间的斗争漩涡。
　　未来，后期之前也会一直围绕着这条情报系统的斗争主线去写。
　　目前，我尝试着用少数几人的戏份，为大家勾勒出这个世界的模样，先告诉大家我要讲一個什么样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怎样的环境里。
　　这个故事相比夜的命名术，没有那么爽。
　　与夜的命名术相反，楔子与第一卷其实是在压抑的氛围中度过的。
　　有书友、有作者、有编辑劝我写得爽一点，但不是我不想写爽，而是我仔细斟酌，在这样的故事背景下，陈迹在穿越而来的环境里，注定是爽不了的。
　　陈迹身边的人一个个杀人不眨眼，又有那么多行官环伺，他没有那么多挂，自然需要夹缝中求生存，连发挥智谋的余地都不多。
　　写爽固然有更多的读者受众群体，订阅更高，但抛弃逻辑强行让陈迹爽起来的后遗症也会很大。
　　楔子、第一卷决定了一本书的调性，也汇集了后续故事主线的铺垫，所以我在这个部分里写得比较克制，未来应该也会克制下去。
　　我分几部分总结一下当下的进度。
　　首先，总结一下目前出场人物，前三卷的大部分主要人物已经出场，大纲计划就是围绕着这些人物，慢慢去揭开整个世界的模样。
　　第一卷里，所有人出场都还只能算是亮个相，我自己代入到那个世界里，每个人物虽然鲜明了，但还不算丰满。不过没关系，计划里第一卷命名为“初识”，本身的计划就是亮相，第二卷、第三卷才能让他们继续丰满，用更多的剧情让书友们看见他们到底是什么样子。
　　比较满意的是，至今出场的每个人物都不是无用的，即便离开的，未来也会在关键环节返场，去成就一些我特别想写的剧情。
　　比如云羊皎兔，比如癸和吴宏彪。
　　人物方面希望稳扎稳打，再接再厉。
　　其次，总结一下目前出场设定，这本书的世界观是‘半架空’明朝，也就是脱胎于明朝，外加我自己50%的胡编乱造……
　　修行设定呢，最核心的设定之一就是能量守恒，但第一卷目前只是阐述了这个概念，主角包括配角都还没有真正牵涉到这方面的斗争里，所以大家有个概念就好。未来会有很多重要剧情是围绕这一设定展开的，不仅是陈迹自己的山君、剑种门径，还有其他配角的修行门径。
　　与此同时，陈迹获得山君传承之后，已经必然的站在“皇权”对立面了。
　　再次，总结一下目前剧情，其实第一卷里有些剧情是我不太满意的，比如把陈迹在夹缝中生存的剧情写得有点绕，不是“复杂”和“简单”的区别，应该就是自己在剧情结构上没设计好，让它不够简洁有力。
　　当然，这暂时不算是特别大的瑕疵。
　　第一卷我想写一个危机环伺中的美梦，陈迹失去亲人来到这个世界，起初失去了生活的憧憬，直到他决定与乌云相依为命。紧接着遭遇同为学徒的佘登科背叛、来自陈府的冷落，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不需要对这个世界有过多的期待。
　　直到他遇见了世子与白鲤。
　　这场美梦是关于侠义、友情的，我希望它足够克制却又足够美好，这种美好不是某种很艳丽的色彩与炽烈的感情，而是一种体温一样温柔的情绪。
　　目前来看，这部分完成度还可以，起码在我自己心中的及格线以上。
　　最后聊聊这本书目前的创作思路。
　　回顾我先前对自己设下的愿景，比较满意的进步是，这本书抛弃了过去那种用大段大段上帝视角阐述来描述剧情的写法，用剧情和人物来让书友们明白故事的发展。
　　另外就是剧情更紧凑了一些，也不会脑子一热就为了爽而爽，放弃许多逻辑性。
　　再另外就是，这本书相比以前的创作方法，更加注重自己对细节的把控，会更加沉浸在这个世界里，让书友也能有更清晰的画面感。
　　总体来说，除了更新量退步以外，其他的都有进步！有进步就是好事！
　　鼓掌！

79、学刀
　　一场大雪将洛城高低错落的灰瓦楼阁变成了白色的世界。
　　唯有通济街内，地上洁白的积雪，被来来往往的密谍司兵马踩成了黑色的泥泞，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沾惹是非。
　　被炸成废墟的府邸中，数十名密谍正在倒塌的废墟上清理着砖石瓦砾，试图发现有用的线索。
　　金猪感慨道:“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偏我高兴不起来,还有多久能将废墟扒开?”
　　“大人，马上了。您先吃点东西，这是我遣人刚买回来的翁记大包子，在洛城很有名。”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包子。确实挺香的哈，这肉馅是昨夜刚放了血的阉猪肉，没有腥臊气。调料里放了八角、葱、姜、麻油………好像还有他们自己秘制的油料，讲究!”
　　庭院里搭着一顶小小的牛皮行军帐篷帐篷里燃着小火炉，烧着热水。
　　金猪大大咧咧坐在帐篷里，啃着热气腾腾的翁记大包子。
　　此时，一名密谍矮身钻进帐篷，低声说道:“大人，废墟已经清理完毕，除开一些正常的生活物品，没有任何异常。“
　　金猪嚼着包子，含混问道:“杀手用了几只火器?”
　　“从废墟里找出的竹筒碎片来看，应是两只。
　　“仵作怎么说?
　　密谍回禀:“仵作已经检查过死者伤势，死者身上被碎铁片创伤多达四十二处。”
　　“脖颈割裂伤一处，大腿上贯穿伤一处。比较奇怪的是，此人上半身最多只有擦伤，并无大碍。”
　　金猪举着手里的半个包子停顿下来:“那火器的威力我可见识过，两只火器把房子都炸塌了，他上半身没事?这要么是沧州的横练武夫，要么就是景朝苦觉寺的撞钟力士….景朝?去，把死者头发全部剃光，看头顶有没有戒疤!”
　　密谍快步走出门外，半跪在元掌柜的尸体旁，一手握刀，一手握着元掌柜的头发割了下去:“大人，有戒疤!”
　　“还真是苦觉寺的和尚啊，想必是景朝贼子了，他们以前就从苦觉寺里偷过修行门径，”金猪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奇怪奇怪，杀手为何要赶来杀他啊?”
　　金猪被搞糊涂了:死者疑似景朝贼子，杀手也疑似景朝贼子，双方为何自相残杀?
　　“通济街里的住户都怎么说，有人认出他吗?“
　　密谍摇摇头:“没有，街坊说这宅子已经空了一年多，从未见过有人出入。我们找了个牙人问话，这院子的契主是个南边的徽商，早些年在这里养了妾室，如今已将妾室送给知府张拙大人，很久没来过洛城了。”
　　元掌柜衣服被人扒了，模样没人认得出来，宅子还是荒废的，癸临走前扒走元掌柜的衣物、摘了对方的人皮面具，顿时让案子失了线索。
　　这时，府邸外一名密谍骑马赶来，他纵身下马高声道:“大人，大人?!”
　　金猪掀开帐篷帘子走出来:“喊什么，看你这慌乱的样子，咱们密谋司的天还没塌下来呢。”
　　却见那名密谍谋干涩道:“大人，我昨夜与洛城兵马司交涉之后，他们满口答应闭门设卡。可今早我去城关看了一眼，洛城四座城门依旧正常通行，根本没有设卡。咱们的人去问怎么回事，兵马司的人说根本没人通知他们要闭门。眼瞅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已有数百人之多，城外道路上的雪迹也被破坏了!”
　　密谍们顿时杀气翻涌，不管在京城还是金陵，谁敢对密谍司如此阳奉阴违?
　　一名密谍轻声说道:“大人，洛城兵马司的刘震，要不要先抓进内狱再说?”
　　金猪沉默，隔了很久才笑眯眯的说道:“抓了也没用，说不定刘家正等着我们去抓刘震，备好了后手等着我们.…刘家在这豫州真是只手遮天了啊。去过知府衙门没?”
　　“去了，知府、同知，全都不在衙门里。小吏说，昨夜下雪时，那两位大人便连夜前往河堤设粥棚了，正在慰藉河堤上的工人。“
　　金猪被气笑了:“好好好，这就是我宁朝的文官!文官误国!”
　　一旁心腹密谍低声道:“大人，如今在这洛城地界，文官一个个，看青山完整版。对我们避之不及，刘家又从中阻挠，洛城密谍司当中还有景朝贼子的内应……“
　　金猪只觉得事情棘手起来，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谁才是景朝内应，往后即便查出什么线索来，也会被景朝知晓。
　　他低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带咱们自己人追查昨夜火器之事，不要让本地密谍插手了。”
　　密谍为难道:“可咱们只从京城带了十二个密谋来，大家还都不熟悉洛城，总得有个熟悉洛城又靠谱的人来领着才行。”
　　金猪忽然道:“我想到了一个人，备马，我去把他给找来，你们不用跟着!……“
　　安西街银装素裹，喜气洋洋，满街都是小孩子撒欢似的跑来跑去，雪球满天飞。
　　街坊邻居一边清扫门前积雪，一边乐呵呵的彼此打着招呼。
　　白鲤郡主带着梁猫儿踏雪归来，两人手上各拎着两只菜篮子，走进太平医馆。
　　梁猫儿双手篮子里拎的是猪肉与羊肉，白鲤郡主手里拎的则是大葱与蔬菜，因雪地难行，今日的菜价格外昂贵。
　　但白鲤不在乎。
　　医馆正堂，姚老头正拨拉着算盘。
　　他余光警见白鲤进来，头也不抬的问道:“郡主一大早出去买了什么?”
　　白鲤明媚笑道:“今天下大雪，中午给大家包猪肉大葱、香芹羊肉饺子吃!”
　　姚老头抬起头来，捋了捋胡子，他倒是难得没有出言刻薄，反而仔细打量着白鲤:“郡主倒是个菩萨心肠，你伸出手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白鲤将菜篮子放在柜台上，笑着伸手，摊开掌心:“您还精通相术?”
　　姚老头捏着白鲤那白净清瘦的手掌，端详了半天:“不是夭寿之人，去忙吧。”
　　白鲤怔了一下:“啊?这就完啦?您再给我说说其他的事情呗。”
　　姚老头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白鲤站在柜台前思索片刻:“我会有什么大灾大难吗?”
　　姚老头摇摇头:“郡主福缘深厚，即便遇到危险，也会有人出手相助，逢凶化吉。”
　　白鲤想到昨夜的经历，顿时眼睛亮:“哇，您算得可太准了，老神仙!您再给我算算其他的，比如姻缘，或是未来还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事情?”。
　　“那些我算不了，包饺子去吧，，”姚老头挥挥手，将白鲤打发走。
　　待到白鲤郡主去了后院，他又从袖子中取出六枚铜钱掷于柜台之上，忽的眉头紧锁，后又放松下来。
　　后院里。
　　佘登科、刘曲星、世子三人正在梁狗儿指点下扎着马步，陈迹则坐在竹躺椅上旁观，身上还有人贴心的帮他盖着棉被。
　　刚刚敷了药，陈迹只觉得腿上、胸口的伤口不再那么疼痛，伤口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
　　老君山药官，似乎比想象中还神奇，想必梁狗儿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药弄到手吧。
　　此时，世子三人扎着马步摇摇欲坠，一个个大冬天的出了一脑门汗，头顶汗气如蒸汽般清晰可见。
　　佘登科哀嚎道:“还要站多久啊?
　　梁狗儿拎着竹条抽在他大腿上:“这么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我当年为练刀吃的苦，比你吃的盐都多!
　　刘曲星想了想:“那也没多少。“
　　啪。
　　竹条抽在刘曲星屁股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唯独世子没有喊苦喊累，他是打心底里想学刀术的。昨夜被那些江湖侠客丢下时的无助、面对密谍时的绝望，都在提醒他，能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
　　所以，世子是真的想成为行官。
　　趁着三人扎马步，梁狗儿大大咧咧坐在屋檐下的小竹凳上，一旁，梁猫儿并排坐着择菜。
　　忽然，梁猫儿垂着脑袋，声音低沉道:“哥，那瓶软玉膏明明一直就在你身上，为何你要骗他们说是去老君山求的?“
　　梁狗儿不乐意的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不这么说，他们会珍惜吗?只有来之不易的东西才会被铭记珍惜!”
　　“那也不该骗人。我知道你是希望世子继续带你喝酒，可你不撒谎，把药给陈迹，他们也一样会感谢你。”
　　梁狗儿轻呵一声:“药效没错吧?药是老君山药官给的，这也没错吧?只要能让陈迹早些好起来，一点谎言怎么了?”
　　梁猫儿声音更低沉了:“哥，咱梁家刀术入门可不是扎马步。当年爹都说了，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梁家刀术自呼吸天地始，根本不用像其他武夫一样修横练功夫。“
　　梁狗儿有些不耐烦道:“天下武人练功都是从扎马步开始的，我这么教有什么问题?难不成还真将梁家刀术教出去?真这么做了，等咱俩去了地下，咱爹不得骂死咱俩!”
　　天下使刀的人多，可入道的人少，想要入各自的道，就必须有自己独特的法门。
　　这是梁家的不传之秘。
　　梁猫儿心情不好:“可他们人都很好啊，哥，你如果不打算教真东西，就直白的告诉他们，别藏着掖着。”
　　梁狗儿沉着脸:“直白的告诉他们，咱俩还怎么喝酒，怎么住在这太平医馆?不然你就先把这梁家刀术学会，到时候你想传谁就传谁，我管不着。”
　　梁猫儿顿时气馁:“我学不会。”
　　梁狗儿直起身子:“我偏不信教不会你!等你学会了，你想传给谁就传给谁，到了黄泉路上，你把事情一并揽下，你去挨父亲和爷夜的骂，……“
　　“我真学不会啊。”
　　“学不会也得学!”梁狗儿凝声道:“跟着我呼吸，一万三千五百息，吞吐洪荒天与地，简简单单的呼吸而已，怎么就连入门都入不得?!坚持坚持，待到你胸腹中多那一股气.”
　　没人注意到，就在梁狗儿教梁猫儿呼吸吐纳之时，乌云蹲在一旁，似懂非懂的盯着，身体也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梁狗儿有时说的词语它有些听不懂，只能记在心里，慢慢琢磨。
　　乌云正若有所思的调整着呼吸频率，梁狗儿却无意间扫见它专注的模样，顿时乐了:“这小猫也想跟我学刀吗?哈哈哈，这梁家刀术要是让猫学了去，也不知道咱爹在地下会怎么想。”。
　　梁猫儿一边择菜一边嘀咕道:“你教它吧，说不定它比我学的还快呢。”
　　梁狗儿哭笑不得:“你这说的什么屁话，猫连咱们说的什么都听不懂，学什么刀!你给我好好听，我还不信教不会你了“
　　乌云没搭理他，自顾自的跳到梁猫儿肩膀上，一边假寐，一边偷偷听着梁狗儿为梁猫儿传道。
　　它只觉得，这梁家刀术充满了吸引力能不能听懂且不说，先听着。……
　　……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其他人没留意，陈迹却顿时睁开了眼睛，这是密谍司的铜哨声!
　　他诧异的撑起身子，透过走廊朝正堂看去。
　　金猪一身百姓打扮，头戴斗笠，来太平医馆假装问诊，他来到柜台前，笑眯眯的跟姚老头打了声招呼:“姚太医，我找陈迹。”
　　姚老头放下手中毛笔和账本，斜睨着金猪:“密谍司的人都死完啦?天天找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做什么?”
　　金猪讪笑道:“还不是您老人家教出来的徒弟优秀?“
　　“去吧，他在后院呢。”
　　金猪探头往后院瞅了一眼:“劳烦您喊他出来，院子里人多嘴杂。“
　　姚老头冷笑一声，转头喊道:“陈迹出来，有人找。”
　　金猪赶忙道:“您可小点声，我偷偷来的!”
　　陈迹慢慢挪出来:“金猪大人，您怎么来的?”
　　金猪将陈迹拉至一旁，笑眯眯的说道:“先得恭喜你啊，上次咱们在朝仓赌坊立的功，赏赐已经下来了，如今你已是鸽级密谍，再往上一步，便是主掌一方的海东青了。往后每年俸禄，朝廷发你三十两，我密谍司再额外发你三十两。”
　　陈迹嗯了一声。
　　金猪见他并不是很动心，便又补了一句:“为你破格求取修行门径的传书已飞往京城，想必过几日便会收到内相大人的答复。“
　　陈迹眼睛一亮:“真的?”
　　“还能骗你不成!“
　　陈迹笑着说道:“金猪大人这次来找我何事?”
　　“有大功劳送你!”金猪笑眯眯忽悠道:“你可知道，修行门径是海东青级别的大密谍才能得到的赏赐，虽然我已为你破格求取，但内相答不答应还两说。但这次如果再立大功，不仅修行门径板上钉钉，说不定能立刻晋升海东青，获得每个月的修行资源。你可听到昨夜爆炸声?”
　　”没啊，什么爆炸声，”陈迹故作不知，医馆距离红衣巷好几里地，根本听不见那边的动静。
　　金猪说道:“昨夜有景朝贼子在红衣巷作乱，如今不知道藏匿在何处。我需要你来带队，将他给找出来。”“
　　陈迹心说，这不巧了吗。
　　本章完。

80、易如反掌
　　“金猪大人，:我们要抓的景朝贼子，长什么模样?”。
　　“黑不溜秋的，没人看清他长相。“
　　”具体身高呢?”，
　　“这个也不好判断。“
　　”那就好办了……”
　　陈迹设想过自己可能会因某些疏漏被抓，也设想过癸、吴宏彪没跑掉，在内狱中将自己招供出来。
　　昨晚回到医馆之后，他始终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银子都揣在身上，随时准备和乌云一起亡命天涯。
　　但陈迹没想到，密谍司会让他自己抓自己……
　　他有些疑惑:“大人，为何是我?您自身聪明，才智远在我之上，何必由我代劳?“
　　医馆正堂，金猪一副佃户打扮，头上扣着个斗笠，斗笠的麻绳将他双下巴勾勒出来，稍显滑稽。
　　金猪将斗笠摘下来搁在柜台上，握住陈迹的双手诚恳说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你能帮云羊、皎免找到刘家罪证，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我也不妨告诉你，如今洛城密谍司遭人渗透，昨夜便是因为走漏了消息，才没能抓到景朝贼子。如今洛城密谋司里，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姚老头收起账簿，默默往后院走去，他怕自己再不走，待会儿会笑出声来。
　　金猪在京城有三件事最出名，第一件是他对天马的提携之恩，第二件是他嘴巴刁钻喜好美食，第三件便是他的精明。
　　如此精明的人，此时正握着真凶的手谈信任。
　　陈迹默默将手抽了回来:“您为何不亲自抓这景朝贼子?“
　　金猪笑着解释道:“我如今最重要的事是将内应揪出来，所以你我二人分头行动，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会派六名密谍追随你，由他们护你周全。“
　　金猪补了一句:“你务必将景朝贼子抓住，若抓住了，你占首功;若没抓住，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密谋司就是这样，哪怕亲兄弟也不能耽误正事。”
　　陈迹思索片刻后:“金猪大人，我可以试着去抓捕这个肆意行凶的景朝贼子，但我有一个要求，请大人为我的身份保密。您也知道这里是刘家地盘，与景朝勾连之人也绝对不止刘什鱼，若我屡次立功，恐怕会被刘家记恨上。“
　　金猪乐了:“放心，我做这副打扮来见你，本就是为了给你隐瞒身份。今晚亥时，红衣巷’迎客酒楼‘，会有人在那里等你。“
　　说罢，他重新带上斗笠，转身出门。
　　这时，一架马车停在医馆门口，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车夫赶忙取了垫脚凳放于马车旁，扶着一位八字胡中年男人走下车来。
　　陈迹认出对方，陈府管家，先前他拎着东西休沐回家时曾见过。
　　管家头戴瓦楞缨子帽，脚踩厚实的皂靴，连身上衣物都是浅绿色的缎面袍子。这位管家不像是一位管家，更像是一位官老爷。
　　出门金猪与管家擦肩而过，他诧异的瞅了这位管家一眼，匆匆离去。
　　却见管家下车后，背着双手慢悠悠走进医馆，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医馆内的环境，他瞧见陈迹便微笑着问道:“在这里待得可好?”
　　陈迹平静的站在柜台旁:“你来做什么?“
　　管家笑着朝门外的车夫招招手，从车夫手里接过一串铜钱递给陈迹:“三百文，你清点一下。”
　　陈迹没有伸手去接，声音波澜不惊:“不用清点，放柜台上吧。“
　　管家递钱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才随手将铜钱往柜台上一扔，慢条斯理的抹了抹自己的两撇八字胡:“你是嫌月银少?你可知道今年夏季一场洪水，豫州死了多少百姓，如今三百文钱在豫西、豫南甚至可以买个丫鬟的卖身契了。家中供你学医不易，莫要忘本。”
　　话音落，白鲤从后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喊道:“陈迹，来一起包饺子啦，饺子要一起包着才好吃呢。咦，这位是?“
　　管家见白鲤，顿时面色一变，神态谦卑道:“白鲤郡主，我是洛城同知府上的管家，去年上元节曾随老爷来王府赴宴，远远见过您一面。”
　　白鲤诧异:“我们见过吗，我怎么没印象。“
　　管家迟疑片刻:“我在下人那边坐着。”
　　“哦.…你来找陈迹?那你们先聊，陈迹，聊完快来包饺子啊，”白鲤说着回了后院。
　　管家看着她的背影，惊疑不定的看向陈迹:“白鲤郡主为何在太平医馆?“
　　陈迹随口解释道:“她与我师父关系好，所以常来。”
　　管家放下心来，他还以为陈迹被打发到这医馆因祸得福，得了王府郡主的青睐呢。
　　他话锋一转，颐指气使道:“三天后便是问宗少爷和问孝少爷参加秋闱的日子，老爷昨夜交代，让我唤你后天晚上回家中一起吃顿饭。“
　　陈迹瞥了他一眼:“劳烦回去禀报一声，就说我最近课业繁忙，回不去。”
　　管家面色一沉:“老爷的话你都不听了，可是忘记了陈府的养育之恩?若是这样，往后恐怕连每月三百文学银都没了。”
　　陈迹笑了笑:“没了就没了吧，往后少来太平医馆。“
　　管家气笑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陈迹点点头:“嗯，我自己说的。“
　　管家拂袖离去，来得快，去得也快，似是不愿在这里多浪费时间。
　　此时，自鲤从后面走廊探出脑袋来::“跟你家管家吵架啦?”
　　“嗯。“
　　白鲤轻声道:“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瞧出来，他压根不希望你后天回陈府。大宅院里的管家都不是傻子，绝不会平白无故得罪人。这位管家故意恶言恶相，就是为了激你说出冲动的话，再回府转述给你父亲你不该着他的道。”
　　陈迹回身看向白鲤，笑着说道:“那陈府回不回都行，我也没打算再回去。“
　　白鲤哦了一声:“不回就不回吧，走包饺子!”
　　“好的，”陈迹望向门外的安西街，听着后院传来’咄咄咄咄’的剁饺子馅声，心情顿时安宁下来……
　　夜晚。
　　原本热热闹闹的红衣巷，忽然萧条下来。
　　青石板路的长街上，艳丽的红灯笼照常高高挂起，却不见行人与狎客。歌女与舞女凭栏而立，一个个无精打采的。
　　好不容易见着个客人从西边转进巷子，姑娘们刚准备抖起手中红袖，却在看见对方头顶的斗笠之后噤若寒蝉，纷纷退回了屋里。
　　迎客酒楼已歇业，客堂黑漆漆的连盏油渣灯都没有。
　　六名密谍身穿黑衣，各自抱着长刀，靠在一根根木柱子上，如一尊尊等待猎物上门的杀手。
　　黑暗的沉默中，有人忽然问道:“西风，大人有没有说喊了谁来协助查案?一个协助查案的竟然摆这么大的谱，让我们整整等了一天，白白耽误咱们立功的时机。“
　　“定好的亥时到这里，只剩一炷香便子时了，怎么还不见人?”
　　名为西风的密谍抬头，斗笠下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扫向众人:“大人让等着，我们等着就行了。”
　　有人低声说道:“西风，眼瞅着你就要晋升海东青了，可别被其他人耽误了立功。若这次案子办得漂亮，你便能以海东青的身份外放。要是能让金猪大人帮忙走动到淮南、淮北，抄几个小盐商的家，说不定能攒下不小家业。“
　　却听西风冷笑道:“你说抄家就抄家?盐商个个背景深厚，南方文官又集体排斥我司礼监，哪里是说动就能动的。”
　　“嘿嘿，西风哥你有所不知。我与宝猴手下的一位密谍是同乡，我听他说，每次有新的海东青赴两淮上任时，盐商商会都会推出一两个小盐商，送给新上任的海东青立威用。家随便抄，头随便砍，砍完之后大家相安无事，面子上都好看。上任三年，美女享用不尽，钱财也享用不尽。“
　　西风讥笑:“你当主刑司是吃闲饭的?真有这种把柄落人手里，将来还不是任人拿捏。我跟着金猪大人是要做大事的，怎可因小失大?”
　　有密谍忽然试探道:“我听说，金猪大人与沪地徐家有仇，是真的吗?”
　　西风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几个小子活腻歪了吗，竟敢打听大人私事?要不要我送你们进内狱凉快凉快?“
　　“别别别，这不是闲着无聊吗？对了，金猪大人说的那人怎么还没到呢?”
　　话音刚落，迎客酒楼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众人肃然，恢复成不苟言笑的模样。
　　西风转头看去，却见来者带着斗笠，以灰布蒙面。
　　他怔了一下，下意识朝对方腿上打量过去，只见来者步履如常，并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咦！
　　西风跟在金猪身边知晓陈迹的能耐，而且陈迹也是洛城本地人，所以他以为今晚来的人会是陈迹。
　　但现在看来，来者并不是陈迹
　　西风凝声问道:“为何迟到?可知耽误时机，会放跑景朝贼子?“
　　陈迹在六人对面站定，他没有回答西风，只是声音低沉道:“你们是金猪大人麾下的密谍?”
　　西风怔了一下:“是。“
　　陈迹点点头:“金猪大人有令，你们今后归我差遣，助我抓捕景朝谍探。”
　　六名密谍面面相觑，眼神中意味不明。
　　金猪可没跟他们说要听这位的差遣，大家都以为这次是西风主事，来得不过是个协助查案的人。
　　西风思索片刻，没有与陈迹争辩此事，他给其余密谍使了个眼色之后，对陈迹抱了抱拳:“这位大人，我先领你看看厮杀之处，看看您是否有什么计策。“
　　他面色凝重的领着陈迹来到后院，只见六具密谍尸体横陈地上，连血迹都未洗刷过
　　西风看向陈迹，轻声道:“大人，杀手昨夜就是在这里杀了六名密谍，尸体、物品，都没挪动过，您请查看。“
　　说罢，西风便闭口不言，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紧紧盯着陈迹。
　　大六名密谍目光灼灼，大家都看懂了西风的眼神，:这是想给陈迹一个下马威，好叫陈迹明白:若是没有真本事，他便做不了六个人的主。
　　陈迹瞥了六人一眼，缓缓环绕院子一低头陷入沉思。
　　密谍们的目光在斗笠下交织着，不停交换着眼神，最终一同看向西风:他要不行，我们一起支持你。
　　如今西风距离海东青只一步之遥，若让外人将首功占了，怕是西风又要再等一年。
　　倒不是大家讲义气，只是有外人在时，排外几乎是所有人下意识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迹始终低头沉思，没有开口说话。
　　有密谍用眼神暗示西风开口占据主动权，可西风也沉得住气，陈迹不说话，他便不说话。
　　下一刻，陈迹忽然动了
　　密谍们目光一同望去，却见他来到院子角落站定，摸了摸钉在墙上的驽箭，平静道:“杀手是从这里进院子的，进来之后先偷袭一人，以短刀贯穿密谍肺叶与肾脏、然后躲在受伤的密谍身后，以此来躲避手驽。”
　　说罢，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一名趴着的尸体旁:“杀手在这里丢下受伤的密谍，杀入人群之中。先后用短刀震断了密谍的长刀，再……“
　　六名密谍瞬间再次面面相觑，人人瞳孔紧缩。
　　西风按奈不住问道:“大人，何以推断这里只有一名杀手?我们可未说过这种话。六名密谍身上有两种刀伤，很可能是两人所为。“
　　陈迹轻描淡写道:“出现两种刀伤是因为他中途夺了密谍的刀，不是因为有两个人。”
　　西风沉默了
　　他们从昨夜开始不停推演，数名厮杀经验老道的密谍，配合着数名仵作勘验现场，这才耗费两个时辰，推演出杀手的整个杀人过程。
　　而现在这位临时上司，竟然只看了一眼现场，便能在一炷香之内还原厮杀时的场景?
　　早知道对方有这能耐，他们上午还费什么劲?
　　西风顿时熄了继续给陈迹下马威的心思。
　　殊不知，陈迹也在感慨:原来推理也可以这么轻松，只需要把自己做过的事说一遍就可以了。
　　易如反掌。
　　西风放下试探的心思，忍不住问道:“大人，对方断刀如喝水似的轻松，我等在江湖上从未听闻有此刀术，不知您是否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陈迹没有回答，只是淡然道:“先不急着下结论，我且问你，昨夜杀手只在此处厮杀了吗。“
　　西风解释道:“还有一处，在通济街。”
　　“带我去。”
　　众人往酒楼外走去，陈迹与西风并肩而行穿过客堂。
　　然而待两人走至门口，将要出去时，西风忽然下意识停顿身形，让陈迹先走了一步，自己则默默跟在了身后。
　　本章完。

81、阴魂不散
　　黑漆漆的通济街。
　　若是往常，通济街此时应该是极其热闹的
　　各个商贾会将戏班子请来家中宴请宾客，门前车马排着长龙，各家车夫蹲在墙角赌博、吹牛。
　　可今日的通济街静悄悄的，好些个商贾连夜离开，生怕被密谍司抓起来当做景朝谍探冒功。
　　废弃的宅邸里，七名黑衣人头戴斗笠围着元掌柜的尸体肃然而立，宛如七座雕塑。
　　陈迹思索时，其余人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打扰了他的思绪。
　　方才迎客酒楼里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与洞察力极强的新上司在一起，密谍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是被巨石压在了头顶。
　　陈迹看着地上没有挪动的元掌柜尸体忽然问道:“刀刀刺向要害，与迎客酒楼杀手手法一致，说明两个现场确实是同一人所为。景朝贼子中，有人擅长使用短刀吗?使用短刀作为趁手兵刃的杀手并不多。”
　　西风赶忙说道:“有一人极其擅长短刀，金陵的同僚曾试图抓捕对方，却被这贼子杀死十多人后跳入秦淮河逃走，我们也怀疑是此人作案，只是，对方以前并未展现过断刀之技，又让我们有些不确定了。“
　　陈迹问道:“金陵一事是多久之前?”
　　西风回答:“好像是三年前。“
　　陈迹点点头:“三年时间已经很长了，兴许此人在这三年里又练出绝技也说不定，暂且将他定为最大嫌疑，发海捕文书。”
　　反正癸要回景朝，帮自己背一下密谍司的仇恨，应该没问题。
　　却听西风为难道:“没有，此人行事谨慎，上次厮杀时他带着一只青面獠牙面具，没人看清他的模样。这海捕文书，发不成。不过金猪大人已经率人出城去封锁各个交通要道，他们逃不掉的。”
　　陈迹心中一沉，原来金猪出城亲自设卡去了。
　　他漫不经心问道:“你们确定景朝贼子已经逃离洛城了吗?”
　　西风想了想说道:“无法确定，但景朝贼子最大的目标便是盗取我朝火器，如今对方已经得手，当务之急想必是将火器送回景朝去，留在这里没有任何好处。”
　　陈迹还不知，自己昨夜一连使用三支火器后，此事正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边军，被视为重中之重。通往北方的陆路、水路正一个个封锁设卡，决不能让景朝贼子将火器带回景朝。
　　景朝其实并没有得到火器，但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经得到了，密谍司正在以最高规格，封堵所有北上路径。
　　还好癸没有选择直接北上，不然现在恐怕已经自投罗网。
　　陈迹蹲下身子，在元掌柜尸体旁思索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自己肯定不能去追查癸和吴宏彪，真抓到这两人，自己也会遭殃。
　　其次，自己必须抓一批景朝谍探，不然金猪不会放过他。
　　可是，抓谁呢
　　等等，他想到自己该去抓谁了。
　　陈迹平静问道:“西风，你们发现尸体时，他已经是赤身裸体了吗?有没有什么线索能证明他的身份?
　　西风蹲在陈迹身旁，低声回应:“此人是从景朝苦觉寺出来的行官，应是一名景朝谍探，其他的身份还在调查…暂时没有其他线索了。”
　　陈迹皱眉:“没有其他线索了吗，你们今天都干什么了?”
　　密谍们顿感压力倍增，西风赶忙说道:“我们今天让通济街所有街坊过来逐一辨认，可是整条通济街都没人见过他。这宅邸是一名徽商的，已经废弃了一年有余.…我们还找来了附近的牙人、里长来辨认，查了一天，能查的都查了。”
　　“这尸体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附近方圆数里，竟没有一个认识此人身份的。”
　　“不是密谍们不努力，实在是没有线索了。”
　　陈迹平静道:“天寒地冻的，此人不可能是自己赤身裸体走出屋子的，一定是杀手杀掉他以后将衣服扒走。对方为什么扒走他的衣服?一定是他的衣服足够有辨识度，可能会被人借此认出他的身份。“
　　西风问道:“大人，您想到追查的办法了?”
　　“密谍司在洛城内还有多少人?”
　　“金猪大人还留了四十二人守在洛城。“
　　“将他们都调来，封锁东市，”陈迹站起身来缓缓说道:“既然推理没作用，那就用笨一点的排除法。此人必然是生活在洛城的，他的失踪绝不会一点波澜都没留下。把东市的里长、牙人喊过来，以整个东市为范围，调查所有失踪人口。谁莫名其妙失踪了，死者就是谁。”
　　此时，百鹿阁里已经没有元掌柜了，这唯一的线索便是指向百鹿阁的。
　　只要确定元掌柜失踪，他就有理由查抄百鹿阁抓人审讯，对金猪有了交代。照着答案抄卷子，没道理会抄错。
　　陈迹知道，癸扒走元掌柜的衣物，便是不希望密谍司查到百鹿阁头上，坏了军情司的财源。
　　可这跟陈迹有什么关系?百鹿阁藏着那么多人参，刚好是他需要的。
　　………
　　深夜，里长被密谍从家中揪出来，战战兢兢的跟在密谍身后，生怕惹得身边这群活阎王一个不高兴，将他生吞活剥了，
　　西风手中擎着一支火把，领着密谍挨个敲开店家的大门，一家家的仔细搜查。
　　原本安静的店铺里传来惊惧声，正睡觉的掌柜与伙计们，来不及披上棉袄，便被密谍毫不留情的拉扯到街上，冻得瑟瑟发抖。
　　西风等人面色肃杀，直到里长确认店铺里没有缺人，密谍们才放这些掌柜与伙计回去睡觉。
　　陈迹一言不发的跟在密谍身后，他的心思不在这些无关店铺身上，只等着这么一家家查下去，越来越接近百鹿阁。
　　为免百鹿阁内的景朝贼子绝境反击、拼死一搏，他始终藏在最后面。
　　然而眼看着就要查到百鹿阁了，陈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
　　百鹿阁里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似的，没有人试图逃跑，就像是一户普普通通的店铺。
　　下一刻，西风走上前去，敲响百鹿阁正门。
　　门内，有人拔下门闩。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名年纪轻轻的伙计睡眼惺忪，被火把的光亮一晃，眯着眼睛用手掌挡在眼前:“谁啊，大半夜的什么事?”
　　西风没说话，却见里长捧着户本走上前去，笑着问道:“通济街那边发生凶案，但没法确定死者身份，我们正挨家挨户查看有没有人失踪。小伙计，劳烦你将店里所有人喊出来，我们核验完了就走。
　　“哦…”年轻伙计转身朝屋内喊道:“掌柜!里长带人来了，说是要看看咱们店里有没有少人。”
　　陈迹浑身肌肉紧绷起来，随时准备杀人或撤退，
　　然而，他忽然怔住了。
　　只见屋内一个肥硕的身影领着五名伙计来到门口，笑眯眯说道:“里长大人，咱百鹿阁店里的人就这些，都在这了。“
　　元掌柜!
　　陈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再三确认，面前那肥硕的身影穿着一身大红缎面袍子，头戴金梁冠，不是元掌柜又能是谁?
　　某一刻，他甚至觉得有些恍惚。
　　在百鹿阁内，司曹癸割断了一位元掌柜的脖颈，在通济街，陈迹也亲手割断了一位元掌柜的脖颈，可现在百鹿阁内，竟是又出现了一位元掌柜!
　　对方仿佛怎么也杀不死似的，如一缕阴魂，怎么也驱不散。
　　他都想揪着对方的领子问一句，你是人是鬼?
　　陈迹死死盯着元掌柜那白皙的面庞，他知道这面庞是一张新的人皮面具。景朝军情司发现司曹‘辛’死后，定是又寻了一位新人来顶替，连人皮面具都早早准备妥当。
　　自己要不要现在揭穿对方的人皮面具?
　　可揭穿之后呢，自己该如何跟西风解释，自己怎么知道对方脸上带的是一张人皮面具?西风不是傻子，到时候对方说不定还会察觉到，自己今晚就是奔着百鹿阁来的!
　　百鹿阁门前，却听里长对西风说道:“大人，百鹿阁是我东市里的老商户了，他们一直就这些人，错不了。“
　　西风看向元掌柜:“这些天洛城不太平，若是发现什么异常，也要及时汇报给我们。“
　　元掌柜笑眯眯说道:“一定一定，我们都是咱洛城安分守己的良民，帮助大人缉捕歹人乃是分内之事。”
　　西风嗯了一声，他只简单叮嘱一声“关好门窗”便去了下一家店铺。
　　陈迹最终没有开口揭穿，他转身跟着西风走了，留下元掌柜与伙计们平静的站在百鹿阁门槛内，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哀乐。
　　此时，忽然有一名密谍从远处赶来，待到跑近，密谍对西风说道:“大人，我等带着牙人在李记制衣铺子那边排查时，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那铺子里的掌柜说，昨夜他在红衣巷外看见咱们封锁红衣巷时，有四名带着刀剑的江湖人士，偷偷从红衣巷后面跑了出来，这些人说不定就是景朝贼子!”
　　陈迹心中一沉，难道是舍弃世子与白鲤的那四个人?
　　本章完。

82、灭口
　　“李记制衣铺的掌柜，昨夜看到有江湖人士从红衣巷里跑出来？”
　　“是的大人，那四名江湖人士神色匆匆，相当可疑。”
　　洛城的积雪未化。
　　寒风贴地呼啸而过，摇曳的火把晃动，照着密谍们突然握紧腰刀刀柄的手，还有他们斗笠下因呼吸喷吐出的白气，如饥饿的野兽找到了新的猎物。
　　密谍们下意识看向陈迹，等待他做决定。
　　陈迹以灰布蒙面，低头沉思。
　　正所谓三记杀威棒，打散江湖义气，三页口供，句句都有兄弟。
　　这几名江湖侠客，本就不是硬骨头，若密谍司抓住他们，势必会把世子与白鲤牵连出来。
　　可他如果故意不作为，西风也不是傻子。
　　摇曳的火光中，火把燃烧的油布被烧得融化，一滴滴火苗落在青石板路上。
　　忽然间，风停了，火光也不再晃动。
　　陈迹抬头看向那名报信的密谍，平静道：“将李记制衣铺子的掌柜带来问话。”
　　片刻，一名员外打扮的中年人谄笑着凑上前来：“各位大人万安，小人李兵。”
　　陈迹打量对方一眼，平静问道：“你在哪里看到那些江湖侠客的？仔细说说。”
　　李兵赶忙回道：“各位大人，封锁红衣巷时，他们正从红衣巷的后巷里逃出来，其中一人刀都吓得掉在地上，跑了两步，又回头去捡。”
　　陈迹皱眉失望道：“这般窝囊，也不像是景朝贼人的做派。”
　　西风在一旁也有些失望：“景朝贼人虽然可恨，却个个训练有素，绝不是这种宵小之徒。”
　　李兵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当时后巷里好像还有人在呼唤他们帮忙翻墙，其中一人去帮，可没等他帮人翻出来，就又逃出来对同伴说’快走，救不了，他们被六个人围住了‘，他们说话时，经过我身边，我听的一清二楚。”
　　西风面色一变，看向陈迹：“大人，围住他们的应是咱们同僚，杀手就是要掩护这后院里的人才出了手，虽然不知被围住的人是谁，但一定非常重要。”
　　陈迹默默地深吸了口气。
　　这位掌柜听得太仔细了，他想遮掩都遮掩不住：“李掌柜，你看见他们往何处跑了？”
　　“沿着洛邑街往西，但小人也不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陈迹又松了口气，偌大的洛城想要揪出四个人出来也不容易，起码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然而此时，李兵说话大喘气：“但小人知道它们住在哪里。”
　　陈迹：“嗯？”
　　李兵快速说道：“这四位江湖人士是半个月前来到洛城的，我对他们有印象，是因为他们明明穿的寻常且破旧。出手却很阔绰。这四人刚来洛城，便分别在小人的铺子里定制了两套行头，都是秋季常穿的立领大襟，还选了讲究的泥金爪鼠纹。”
　　李兵继续说道：“这四人量好尺寸后便离开了，交代我做好衣服后，送往西边的福来客栈。”
　　所谓泥金爪鼠纹是一种袖边、领边的绣纹，绣制工艺复杂，倍受官贵喜爱，价格不菲。
　　李兵说得越多，陈迹心情便越沉重。
　　他与这四人是见过的。
　　当天白衣巷绣楼里见柳行首的十二人里，除开陈迹、世子、白鲤、佘登科、刘曲星、梁狗儿、梁猫儿之外，便是这四人。
　　当时，这四人身上穿的便是立领大襟，且袖口绣有泥金爪鼠纹。
　　而且对方来洛城的时间也能对上，这四人原本生活窘困，也是结识了世子之后，日子才好过起来。
　　可即便世子对他们这么好，遇到危险时，他们还是将世子和白鲤抛下了。
　　西风在一旁看向陈迹的侧脸：“大人，我们怎么办？”
　　陈迹声音古井无波：“包围福来客栈，抓人。”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这四人没那么蠢，从红衣巷逃出来后还傻傻的回到客栈。
　　福来客栈外，数十名密谍腰间挎刀，只短短十几个呼吸，他们便脚步轻巧的将福来客栈团团包围。
　　后院，左右两侧，马厩，一处都没放过。
　　若那四名后天境界的江湖人士就在客栈里，插翅难飞。
　　无声中，陈迹当先迈过客栈门槛。
　　只见客栈一层是个简陋的酒肆。
　　此时打烊，木椅子都已擦干净，倒扣在桌子上。
　　柜台后面，正有一名年轻伙计趴在算盘上呼呼大睡，旁边点着一盏油灯。
　　陈迹来到柜台前，轻轻拍了拍伙计的肩膀。
　　伙计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来，梦呓般说道：“几位客官要住店吗？天字号房间一晚上一百四十文，地字号房间一晚上四十五文，马厩凑合一晚上十二文。”
　　说着说着，伙计看见蒙面的陈迹，还有他背后数名挎刀密谍，顿时清醒过来。
　　他哆嗦着说道：“几位大人，我，我没犯过事啊。”
　　陈迹问道：“别怕，只问你一个问题。”
　　“大人请问。”
　　“你这里可住着四名携带刀剑的江湖人士？”
　　伙计赶忙答道：“有。”
　　“他们还在客栈里面吗？”
　　伙计一五一十答道：“在，他们昨天出门时说要去红衣巷潇洒，可还没到半夜就提前回来了，神色匆匆的。之后，这四人都是直接叫了酒食到房间里，再没出来过。”
　　这是陈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沉默片刻：“他们住在那间客房？”
　　伙计指着楼梯，“上楼梯后右手第三间，天字号房，门前挂着‘春水’的牌子。”
　　还未等陈迹下令，西风给密谍们使了个眼色，便立刻有数名密谍抽出腰刀，小心谨慎的弯腰摸上楼去。
　　陈迹也要跟上去，却不防西风按住他肩膀说道：“大人，金猪大人说你没有武艺在身，专门交代了要我们好好护你周全。这种危险的事，我们来就好，你千万不要以身涉险。”
　　陈迹打量着对方斗笠下的表情，认真恳切，眼神坚定不移：“对方不是怀疑自己，是金猪这么交代过。”
　　他心中叹息一声，站在柜台旁不再动弹：“你们小心。”
　　密谍骤然踹开春水间的房门，密谍手持长刀鱼贯而入，杀气腾腾。
　　然而下一刻，忽然有人大喊：“大人，快来看。”
　　陈迹当先端着柜台上的油灯冲了上去。
　　他拨开走廊上的密谍来到房门口，抬头往房梁上看去，顿时呼吸一滞。
　　只见房梁上，他们要找的那四位江湖人士，正被四条白绫勒着脖颈，整整齐齐的悬于屋顶。
　　不仅如此，四人脸上皮肤尽数被人割去，只剩下血淋淋的面部肌肉裸露在空气之中，恐怖至极。
　　密谍们神情寡淡，似乎是见多了这种事情。
　　但陈迹心中突然有一股寒意涌了上来，这四人被提前灭口了。
　　他忍住心中不适，前去查验尸体。
　　尸体冰凉且僵硬，僵硬范围扩散全身，起码死了两个时辰以上。
　　陈迹来到门边，门闩未损坏。
　　他又来到窗边，却剑窗户上用来闭窗的铜片被利器切断，杀人者是从窗户进来的。
　　“将他们摘下来，衣服全都脱掉。”
　　陈迹冷声道。
　　密谍们搭人体，将四具尸体摘下来摆在床榻上。
　　待到四人衣服被剥去，所有人借着窗外月光看见，每具尸体心口上都钉着一枚铜钉。
　　铜钉刺得干净利落，竟是没有流出一滴血来。
　　死者并没有呼喊求救过，杀他们的人，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甚至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陈迹又掰开这四人的嘴巴，却见所有人舌头上也钉着一枚短铜钉。
　　“这不是灭口，是审判。”
　　“是有人在惩罚他们。”
　　西风面色凝重，他们这才刚刚又找到新的线索，还来得及高兴呢，线索便再次断开。
　　陈迹看向西风：“可曾听闻过这种审判手段？”
　　西风若有所思：“江湖上似乎有过两例，但具体的得去内狱案牍库查看才能知晓。大人，此事有蹊跷，他们先前抛下的人，一定非常重要，为此不惜杀了他们，让他们永远闭嘴，而且，杀人者还专门割去他们的面皮，以免我们找到熟悉他们的人证。您觉得，会是谁做的。”
　　“谁做的？简单，谁受益最大，便是谁做的。”
　　陈迹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左手还端着那盏油灯。
　　他回忆着世子豪迈开朗的笑容，很难相信对方背后藏着如此深沉且毒辣的心机。
　　而且，世子身边若有此等高手善后，昨夜哪还轮到自己出手相救？
　　可若说这不是世子所为，还能有谁？
　　陈迹记忆中关于世子的灿烂印象，忽然模糊起来，仿佛有一层阴霾，渐渐笼罩在了世子的脸上。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状态不对，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对，请假一天，明天补上

83、案牍
　　幽暗的客栈房间中，四具尸体被摆在床榻上，死状之惨，无比狰狞。
　　陈迹很难将眼前这一幕，与那位大大咧咧甚至有点傻气的世子联系在一起。
　　若一个人能将自己伪装得如此彻底，那这副伪装之下的面孔会多么恐怖？
　　陈迹低声对西风交代道：“去问问二楼住客，是否有人听到过打斗声，或者哀嚎声。”
　　“是”
　　西风抱拳离去，领着数名密谍挨个敲门。
　　片刻后，西风回来低声说道：“大人，有点奇怪，没人听到过哀嚎，他们应该是被人一瞬间杀死之后剥去了面皮？所以来不及哀嚎。”
　　陈迹不答，只是弯腰仔细检查尸体。
　　他拨开死者的眼皮，意外发现死者瞳孔上都钉着两枚铜钉，铜钉旁的眼球一片殷红。
　　片刻后，他起身说道：“这四人是生前被剥了面皮，打了铜钉，活生生折磨了好一阵子。”
　　西风一怔：“生前剥下的面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陈迹：“大人，擦擦手上的血迹！”
　　陈迹一遍擦手，一遍平静分析道：“若是死后剥去的面皮，他们脸上不会流出这么多血，眼球也不会充血这么严重，奇怪了，既然是活着被折磨的，为何发不出一点声响呢？”
　　诡异的宁静中，密谍们手掌紧紧握住腰间刀柄。
　　饶是这些见惯了杀人场面的密谍，也不由得有些紧张和凝重。
　　这四人不像是被人所杀，更像是被鬼夺了魂魄。
　　有人低声说道：“我家乡那边山里有吃脸婆，传说他们喜欢吃了死人的脸，冒充死人继续生活。”
　　西风冷笑一声，面色肃然道：“你身为密谍，竟妄议鬼物？我宁朝官员怎么会惧怕此等污秽之物。”
　　有人小声嘀咕：“那会不会是哪个行官驱使了鬼物做的？”
　　西风踹他一脚：“必然是杀手为了杀人灭口所为。”
　　这时代大多数人迷信，一切解释不清楚的事情，都可以推给鬼神来解释。
　　即便是杀人不眨眼的密谍，也会信这种东西。
　　陈迹平静道：“不是鬼物所为，是人！我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猜杀手的行官门径很诡异。能控制着这些人活生生遭受刑罚却无法挣扎。”
　　他没说的是，按照罪犯心理侧写来看，杀手应该也遭受过类似的生理、心理重创，这才会产生扭曲的虐待欲望。
　　陈迹看向西风：“密谍司记载的行官门径里。哪些人能做到这种事情？”
　　“一些旁门左道的术士或许能做到！”
　　西风皱眉道：“大人，这得去查京城的案牍库才行，而且最少是海东青级别才能进入的案牍库区域才能看到。这一类行官通常更加隐匿，也很少与官府作对，我们有官身，会让他们的‘术’，大打折扣。”
　　“哦？”
　　陈迹诧异。
　　他是第二次听见这个说法。
　　这一次，林朝青在刘什鱼府中对皎兔说：“本座有大宁四品官身，区区小术便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那是陈迹不了解行官，听见这句话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结合西风所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宁朝官职本身就是一种行官门径，官职越高，便越不用惧怕术法。
　　西风看向陈迹：“大人，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
　　陈迹默然不语，来之前，他是希望线索断掉的，可现在线索真的断了，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开心还是该担忧。
　　自己该追查下去？还是该放弃？
　　西风见他不答，便疑惑起来，再次追问：“大人？”
　　陈迹转身往房间外走去：“带我去内狱案牍库，我要查一份案卷！”
　　他依稀记得，当初帮皎兔，云羊查刘家案的时候，曾在卷案扫过一眼类似的刑罚手段，只是有些记不清了，他得再看一眼。
　　另外，他可以再取走一部分冰流。
　　临出门时，陈迹忽然补了一句：“将这四具尸体入殓下葬吧，务必秘密行事，不要走漏了风声。”
　　黑夜下的东市洛邑街，一驾马车静静停在路边，高大健硕的马匹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喷出潮汐似的白色雾气。
　　西风站在陈迹背后，为陈迹眼睛遮上一层黑布。
　　他一边绑着黑布，一边解释道：“大人见谅，因为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洛城内狱先前被人渗透，如今进出内狱的资格需由金猪大人特批才可以 ，其余人进出一律蒙住双眼。”
　　“理解！”
　　陈迹在搀扶下坐进马车。
　　待车轮缓缓滚动，他闭着双眼，问道：“你跟随金猪大人多久了？”
　　西风回忆着：“七年！”
　　陈迹哦了一声：“那已经跟着金猪大人很久了，你经常见到天马吗？”
　　西风笑着说道：“天马大人神龙见尾不见首，我们很难见到。不过每年上元节时，金猪大人犒赏下属的酒宴，他只要在京城就会来参加。”
　　宽敞的马车摇摇晃晃，棉布窗帘的缝隙时不时吹进冷风。
　　西风在车厢内拿出一支火寸条，细心的点燃一个铜手炉，塞进陈迹怀中：“大人，暖暖手。”
　　“谢谢！”
　　陈迹摸摸索索的结果铜手炉，又问道：“你见过白龙吗？”
　　西风一边合上火寸条，一边说道：“白龙大人见得更少些，他的行踪很神秘，只有非常重要的场合才能见到他。白龙大人出现时也会戴着面具，恐怕只有内相大人才知道他长什么样。”
　　陈迹沉默片刻：“那病虎呢？”
　　西风怔了一下：“没见过病虎，这位大人仿佛鬼魂似的，没有存在感。只有内相大人偶尔说’此时交给病虎去办‘时，大家才会想起来，原来密谍司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从未出现过？”
　　“从未出现过……”
　　西风仔细回忆着，“起码我入职密谍司以来，就没见过他，六年前万岁爷摆驾南巡时，所有生肖都拱卫在左右，但依然没见病虎的身影，也可能藏在人群里，但我们不知道。”
　　陈迹追问：“内相大人一般交代病虎去做什么事情？是暗杀还是探听情报？”
　　西风诧异的看了陈迹一眼，他总觉得陈迹似乎对病虎格外感兴趣：“大人，你也听说病虎大人要退位的事情了吗？但这个位置离我们太远了，争的人也太多，即便有金猪大人帮忙也不行的。”
　　马车来到内狱门前，西风当先跳下车来，扶着陈迹走入内狱那狭窄向下的楼梯。
　　摘取蒙眼的黑布，石道两侧墙壁上，八卦阵灯的火苗一阵摇晃。
　　夜里的内狱更加阴森，仿佛要走进地狱里去。
　　“大人，你想看哪些卷案？”
　　西风问道。
　　陈迹努力回忆着自己曾看过的卷案：“嘉宁七年甲字号卷案。”
　　待狱卒抬来一只大箱子，他迅速翻看着每一页卷宗。一目十行的扫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迹抬头：“不对，抬嘉宁八年、九年的甲字号卷宗来，你们也一起找，只要是死者身上钉了东西的，都找出来给我。”
　　先前他看了太多卷宗，只依稀记得有类似的案子，却有些记不清在哪个卷宗上了。
　　然而却有狱卒为难道：“大人，我们不识字。”
　　“不识字？”
　　陈迹一怔。
　　他知道这个时代识字率低，却没想到密谍司狱卒也不识字。
　　文官垄断着纸张，书籍的产业，垄断着知识。
　　寻常人家别说参加科举了，想识字都未必能找到门路。
　　西风说道：“大人，我来帮你找。”
　　“行！”
　　两人一起坐在油灯前翻看卷宗，狱卒烧了水位他们沏上浓茶，直到两人眼睛发酸，西风这才忽然说道：“大人，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嘉宁九年，开封府吴家灭门案。”
　　陈迹结果卷宗，只见卷宗上记载着十二年前，开封府银场监工吴卓一家十七口被一夜之间灭门的案件，案件中，吴家主母死后，口鼻眼耳，均被钉着木钉子，木钉子是棺材铺里用来封棺的那种。
　　不仅如此，吴家主母还被残忍割去下体。
　　他细细看去，却忽然觉得不对：“卷宗上记录吴家户籍应为十八人，还幸存一个。”
　　西风凑过来看着：“银场的……这是咱们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司礼监二十四衙门的人啊，能监管银场的官员都有通天背景，得是上面有人才行呢。大肥缺。不过有点奇怪，咱司礼监向来护短，自己人被杀，却没捉住凶手？”
　　陈迹若有所思：“可能凶手没留下什么线索：？”
　　“那也不会将卷宗搁置着不管了。”
　　西风解释道：“咱司礼监的规矩就是，哪怕当年没捉住凶手，往后每年都要重新查看一次卷宗，看看能不能和其他案子’并案‘，一天没捉住凶手，一天便不罢休。但是大人你看，这卷宗都压箱底了。……”
　　陈迹轻声说道：“除非凶手是司礼监里的某位大人物。”
　　西风一怔，下意识退开一步，离卷宗远了一些。
　　陈迹有些糊涂了，此案件凶手与今夜杀手的手法极为相似。
　　但如果凶手真是司礼监的某位大人物，对方为何要帮世子杀人灭口？
　　本章完 。

84、夺嫡
　　司礼监尘封的旧案，狠毒的杀手，靖王府的世子。
　　一个个线索交织在一起，却并不能让真相的拼图更清晰……反而更模糊了。
　　世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吴家灭门惨案因何而起，凶手为何要对吴家主母如此歹毒？
　　杀手究竟是谁？
　　查了一夜，竟没有得到答案，反而多了更多的问题。
　　內狱的案牍库中寂静无声，油灯焰苗笔直，仿佛空气都不再流通。
　　直到灯芯啪的一声炸开小小的火星，西风才低声劝道：“大人，咱们还是先别碰这个案子了，待金猪大人回来再说。”
　　陈迹坐在桌子对面嗯了一声，笑着说道：“这确实不是我们能碰的案子，你我就当是鬼物所为，不再追究。”
　　话音落，却见桌上油灯的火苗一阵晃动，內狱深处有寒风翻涌来上。
　　陈迹感受着冰流从內狱深层翻涌而来，如上次一样，只要他在这內狱待得够久，冰流自然会来找他。
　　西风感受到冷风，顿时警惕起身抽刀，冷冷的看向寒风来处：“大人，你感受到刚刚那阵阴风了吗？”
　　陈迹乐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不信这世间有鬼物。”
　　西风尴尬了片刻：“大家都说有，虽然从未见过，但总会心里犯嘀咕。这世间连神仙都有，万一真有鬼物呢？”
　　这次轮到陈迹怔了一下：“真有神仙？你见过吗。”
　　西风低声道：“咱大宁朝钦天监的副监正徐术，便是一位转世的神仙呢。”
　　“咦，”陈迹惊诧，他听过这个名字。
　　先前重阳节，佛菩萨在太平医馆门前巡游而过时，师父曾提起过这位徐术。据说是徐阁老徐拱的独生子，意外去世后，徐阁老花重金请缘觉寺主持以七宝莲花灯为其塑肉身，重活一世。
　　怎么到西风口中，对方却成了转世神仙？
　　陈迹疑惑问道：“我记得他是徐阁老的儿子吧，怎么成了神仙？”
　　西风思索片刻后说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成了神仙，但这是吴秀大人亲口给金猪大人说的，司礼监好多人都听见了，吴秀大人不会乱讲的。”
　　“吴秀？”
　　“咱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如今伺候在万岁爷身边，在内廷红透半边天的大人物。走吧大人，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陈迹想了想说道：“劳烦西风回避一下，我想趁着內狱的笔墨纸砚，给朋友写封书信。”
　　西风说道：“好的大人，我在外面等你。”
　　陈迹从桌上提起毛笔，斟酌着语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封书信。
　　待到字迹吹干，他将书信对折，塞入袖中。
　　出內狱后，西风扶着陈迹上了车。
　　不知马车摇摇晃晃多久，才将他放在东市的路旁。
　　马车缓缓离去，陈迹轻轻摘下眼上的黑布，瘦削的身影转头望着马车的背影。
　　陈迹往回走了许久，确定没人跟踪自己，这才找到一个卧在路旁的小乞儿。
　　他蹲在乞儿身旁，轻轻喂了一声。
　　小乞儿睁开眼睛，他见到蒙面的陈迹，顿时害怕的角落缩去：“别抓我……”
　　陈迹伸出手，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二十枚铜钱。
　　小乞儿立刻伸手去抢，却见陈迹又合起手心，收回了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来，递给小乞儿：“明天将这封信送去太平医馆，明天晚上我便给你二十枚铜钱，记住了，太平医馆”
　　小乞儿连忙点头：“好的官爷，明天一早就送到！”
　　天上又飘起了零星的小雪，轻飘飘的落在陈迹发丝之间。
　　小乞儿忽然说道：“官爷，先给一枚铜钱我买饼子吃吧，不然熬不住。”
　　朦胧的夜色下，陈迹丢下两枚铜钱，转身将双手拢在袖子中，往西边走去。
　　……
　　……
　　清晨，安西街一大早便热闹起来。
　　梁猫儿披着棉袄，睡眼惺忪的走到医馆门口，正看见王府的健仆拎着一桶桶盐，一把把洒在积了雪的青石板路上。
　　他纳闷，昨日王府扫雪也只扫了自家门前，今日怎舍得拿三十文一斤的盐往整条街的地上撒？
　　不仅如此，健仆还拎着篮子，给各家各户邻居发着一把一把红彤彤的燕门枣，格外喜庆。
　　有人在医馆里好奇道：“这是做什么呢？”
　　梁猫儿回头看去，却见陈迹、刘曲星也穿好衣服来到门前。
　　此时，喜饼拎着篮子从太平医馆门前经过，她笑眯眯的凑上前来：“陈迹，把衣摆兜起来，我给你多倒点枣子。”
　　陈迹笑着拎起衣摆，喜饼姑娘竟是一口气往他兜起的衣摆里倒了半篮子。
　　刘曲星顿时酸了：“喜饼姑娘，你怎么对陈迹这么好？给我也倒些！”
　　喜饼冲他翻了个白眼：“这是给你们所有人的，想吃去陈迹那抓。走了，还有好多家要发呢。”
　　陈迹看着喜饼姑娘的背影，疑惑道：“王府有大喜事？”
　　刘曲星想了想：“怕是王爷要回来了吧？安西街上的邻居都说呢，平日里王爷在的时候，王府可大方了，王爷不在的时候，王府就会变得抠门一些……”
　　正说着，却见那些健仆又取来竹扫把，将长街清扫的干干净净，仿佛没下过雪似的。
　　后院传来翻墙的声音，郡主呼喊道：“谁把梯子撤走了呀，帮帮忙，把梯子搬过来。”
　　刘曲星赶忙往后面迎去：“我来我来！”
　　陈迹回头望去，却见郡主顺着梯子爬下来，站在院墙下解开自己挂在腰上的小荷包，取了一枚碎银子递给刘曲星：“买六笼肉包子，四笼素包子，我昨天看猫儿大哥独自吃了四笼都没吃饱呢，今天多买些。”
　　梁猫儿憨厚笑道：“郡主真是菩萨心肠。”
　　话音刚落，一名脏兮兮的小乞儿，浑身破破烂烂，举着一封信想要冲进医馆。
　　梁猫儿眼疾手快的拎住他后脖领子：“你干嘛啊？”
　　小乞儿慌忙道：“有人让我给这里送封信，送到了有赏钱！”
　　陈迹接过信纸，撑开读起：“世子吾弟，惠信敬悉……给世子的信？”
　　他面色平静的来到后院，将信纸递给世子：“世子，给你的信。”
　　“给我的？”世子诧异接过信来，只看了两眼便神色黯然下来。
　　陈迹仔细观察着世子的神情，好奇问道：“世子，谁写得信，你好像不太开心？”
　　世子叹息一声：“是先前与我们喝酒的张平、王全、王武、李博，他们……他们有事要离开洛城了，没法再一起喝酒。”
　　陈迹忽然觉得，世子好像并不知道这四人已经死了。
　　信是陈迹写的，他写这封信便是想看看，世子看见已死之人给自己写信时是什么反应。
　　若世子知道这四人已死，那对方不管演得多逼真，眼中总会有点疑惑吧。
　　可世子第一反应，没有疑惑，只有难过。
　　说话间，连白鲤也凑过来，只见她看到信后，面露鄙夷：“这些人是无颜见我们才走的，哥你为什么要难过？”
　　世子轻声道：“总归做过一阵子朋友。”
　　陈迹忽然觉得，世子应该没问题。
　　先说第一点，前夜金猪带解烦卫围了红衣巷，景朝军情司明明已经提前得到消息，连金坊的老鸨和烟儿姑娘都跑了，世子却还傻乎乎的自投罗网，这本就不正常。
　　再说第二点，世子在东林书院三年，若对方真有野心有魄力，应当耐下心来结交文人，而不是天天去山下酒肆结交江湖人士。
　　等等。
　　陈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想错了方向：世子前往红衣巷金坊，未必是自己想去的，而是那四位江湖人士明知金猪要包围金坊，故意引世子过去。
　　若世子被抓去內狱，王府内谁有可能因此受益？自然是静妃与云妃。
　　靖王明显还有生育能力，若府中独子没了，他自然要想办法再与人生个孩子延续香火，到时候世袭靖王爵位的，便是静妃与云妃的子嗣。
　　而这靖王府内，谁会提前得到金坊即将被围的消息？云妃！
　　陈迹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寒意！
　　云妃！
　　如果整件事是云妃为了夺嫡，一手策划送世子进內狱，再遣人杀了四名江湖人士灭口，似乎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他以前听说古人夺嫡之凶狠，都只是当做小说故事的艺术加工，并未真的亲身体会过。
　　而现在，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王府夺嫡的残酷。
　　不对不对。
　　陈迹转头又笑自己瞎猜胡想……要知道前天夜里白鲤也在金坊，白鲤可是云妃的亲生女儿，对方即便想要夺嫡，也不至于把自己女儿都搭进去吧。
　　而且，世子被抓进內狱之后，万一整个王府都受到牵连怎么办？
　　陈迹放弃了这个猜想。
　　白鲤凑过来，见他若有所思便疑惑问道：“想什么呐？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陈迹笑起来：“没事，我心情挺好的，特别好。”
　　说话间，梁猫儿搬着高高的笼屉，蒸腾着白色的热气，一路小跑回医馆：“陈迹，郡主，来吃包子啊。”
　　陈迹笑着应道：“来了。”
　　他看了看世子，又看了看白鲤，只要世子不是城府极深、心思歹毒之人，便好。
　　(本章完)

85、治孤
　　小小的太平医馆院子里，一群人挤着一张小小的八仙桌，格外紧凑。梁猫儿稍微抬一下胳膊，差点把刘曲星挤到地上去。
　　桌子上垒着高高的笼屉，一个个包子蒸腾着热气。笼屉揭开的时候，左边一只手、右边一只手，转瞬间就把一笼屉的包子拿完了，像抢饭吃似的。
　　姚老头刚准备伸手拿个包子，却见梁猫儿伸手拉出一道残影，，笼屉里的豹子已经消失不见。
　　待他再想拿另一个包子的时候，包子已经到了世子手里。
　　姚老头神情寡淡的端着一碗小米粥，一口一口溜边喝着。
　　以往他过惯了清淡冷清的日子，如今太平医馆这么热闹，他还有点不适应。
　　……
　　吃个饭都叽叽喳喳的，太聒噪了。
　　“师父，怎么不吃啊？”
　　陈迹好奇问道。
　　姚老头寡淡道：“我在给你们算卦呢！”
　　“啊？您不知道世子他们的生辰八字吧，怎么算？”
　　姚老头讥笑道：“不用看生辰八字就知道你们克我，赶紧吃饭，吃完滚蛋。”
　　这时，门外热闹起来。
　　数不清的百姓聚在安西街两旁。
　　有人拎着水果，还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
　　安西街上的空气都仿佛沸腾了一般。
　　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世子与郡主他们刚回来的时候。
　　下一刻，门前忽然又黑色的直驾仪仗浩浩荡荡经过。
　　百姓拎着手里的东西，走一路跟一路，非要塞在仪仗旁的士兵手里。
　　宁朝律法明确写着，大宁皇帝可用赭黄色仪仗，大宁藩王则是用黑色仪仗。
　　是靖王回来了。
　　“坏了坏了！”
　　世子猛然起身，慌慌张张将手里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道：“王将军不是说老爷子昨晚刚到巩义县城吗？怎么连夜赶回来了？白鲤，快回府，若是让他抓住，恐怕你的月银也得断。”
　　白鲤也有些惊慌，提着衣摆噔噔噔翻上了梯子，消失在了院墙另一边。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世子，此时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陈迹等人走到门前，远远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靖王府。
　　他好奇看向老头：“师父，为何靖王如此受百姓爱戴？百姓们一个个争着给他送东西！”
　　姚老头撇撇嘴：“这些年，豫州不少人是托他才活下来的。自然尊敬他。”
　　这时，门外忽然有一中年人登门：“姚太医，姚太医，我爹摔了一跤，这会儿怎么喊也喊不醒，您快来给看看吧。”
　　“诊金带了吗？”
　　“带了带了！”
　　姚老头对佘登科招招手：“去背我的针灸箱子过来，动作快点，他爹抗不了多久！”
　　待到姚老头鱼中年人上了马车，梁猫儿起身收拾碗筷。
　　姚老头出门，陈迹刚打算回后院收拾碗筷，却听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医馆门口响起。
　　“陈迹？”
　　医馆内的陈迹身体顿时一僵。
　　上次元掌柜半夜登门，问的似乎也是这么一句！
　　难道是景朝军情司又找上门来了？
　　可癸不是说，知道他身份的已经都被处理干净了吗？
　　他缓缓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元掌柜那肥硕的身影。
　　却见说话之人，是一位中年人，身穿一系藏蓝色陈旧长袍，领子是新缝补上去的，袖子的肘部打着补丁，对方发鬓上插着一支朴素的木簪子，面色疲惫。
　　这是谁？
　　从未见过。
　　中年人打量着陈迹，片刻后问道：“怎么，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陈迹疑惑。
　　中年人淡淡笑道：“看来是不认识我了，你小时候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的眼眉没怎么变，很像你娘。”
　　陈迹心中一惊。
　　“舅舅？”
　　难道是自己那位景朝高官的舅舅，为了躲避政敌，跑来宁朝避难？
　　从模样上看，对方满身风霜，裤子，靴子上还有泥点子，确实像是风雨兼程赶路的样子。
　　可对方身上的补丁是怎么回事，自己舅舅也不至于混的这么惨吧。
　　最关键的是，陈迹才刚刚摆脱景朝谍探的身份，刚刚打算过些平淡的日子，对方怎么这时候找上门。
　　荣华富贵的时候没有接自己回景朝，这时候还来干嘛啊？别是打算在宁朝东山再起吧？
　　那自己还得被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呢！
　　陈迹思索片刻，生硬说道：“有何贵干？”
　　中年人怔了一下，继而不在意的调侃道：“对长辈都不用一句敬语吗？你师父呢？”
　　陈迹听到长辈二字，语气更生硬了；“师父出去了，有事找我就行！”
　　中年人提起衣摆跨过门槛：“那便在医馆里等你师傅回来好了，会下围棋吗？手谈一局打发打发时间！你娘棋艺很好，你的应该也不差吧！”
　　陈迹说道：“医馆没有围棋。”
　　中年人笑道：“怎么没有，不就在正屋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吗？你去取，我等着。”
　　陈迹微微米奇眼睛，这话听在他耳朵里更像是一种威胁，就像云羊第一次给他报酬时，直接将银锭放在他枕边一样。
　　潜台词都是在说：我能随意出入医馆，你却发现不了。
　　陈迹转身，去了正屋，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副围棋。
　　他端着围棋来到医馆正堂，将几个棋盘铺在柜台上，将棋子握在手上：“猜先！”
　　中年人想了想：“双数！”
　　陈迹摊开手掌，却见手中三枚黑子：“猜错了，我执黑先行。”
　　中年人慷慨道：“好，你先，我可让你两子。”
　　陈迹抬头扫了他一眼：“行。”
　　中年人棋力很强，强到大开大合之间，落子如泰山压顶，避无可避。
　　仅仅六十五手，便将陈迹黑子切割开来，如一座座海浪中的礁石，孤立无援。
　　中年人笑着看向陈迹：“你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的棋艺还需要再磨练，围棋讲究的是取舍，舍小就大，才有大局。事事不想舍，则事事皆休。”
　　然而此时，陈迹没听他说什么，只是在孤立无援处又落了一子。
　　像是执着的有些不服输，又像是孤绝的痴。
　　中年人一怔，随一子。
　　陈迹再落一子。
　　中年人再随一子。
　　却见双方你来我往，陈迹在第七十二手时，竟从孤立无援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另一片孤棋练成一片。
　　中年人眼睛一亮，赞叹道：“吞龙？这是什么下法？”
　　陈迹抬头看他一眼：治孤。
　　所谓治孤，便是在孤立中利用对方棋型的缺点，使自己的孤棋杀出一条活路来。
　　往往一粒孤子，却能反过来破坏对手的大局。
　　陈迹曾获洛城围棋比赛二等奖，靠的便是一手剑走偏锋的治孤之术。
　　陈迹没有什么大局观，他只有一股子执拗。
　　他学着对方方才的语气，慢条斯理说道：“世界之大，岂能无容身之所？只有狭小的空间，没有狭小的胸怀！”
　　中年人乐了：“怎么还教训起我来了！”
　　陈迹平静说道：“没有，我说的是棋。”
　　其实他是有气的，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己不知道过去的身世，处处被人牵着走。
　　如今好不容易送走癸与吴宏彪，好不容易能踹口气了。
　　却又有人找上门来。
　　然而就在此时，姚老头领着佘登科从门外走进来。
　　佘登科背着药箱，喜气洋洋道：“陈迹，你不知道刚刚那老头明明气都断了，结果师父两针下去，立马醒转……咦？”
　　中年人转身看向门口，笑着说道：“姚太医，许久不见了。你这个小徒弟的棋艺不错，比你强。”
　　姚老头看了陈迹一眼，“那倒是稀奇了，你怎么孤身一人来了？”
　　“来帮我把个脉吧，近来身体有些不舒服！”
　　姚老头瞥他一眼：“出去筹备个粮草，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陈迹一怔，等等？
　　筹措粮草？
　　筹措什么粮草？
　　却见中年人在柜台对面坐下，满面疲态，勉强笑道：“我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等刚到江南，征税便有人抬着自家媳妇的尸体来到衙门前，说是被我们征税逼死的。南方士绅如今将我们当做敌寇，听到些风吹草动，便想方设法抵抗，征税不易啊。”
　　姚老头一边走到柜台后面，一边平淡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怕的其实不是征税，而是怕你们想重新丈量田亩。”
　　陈迹越听越不对劲，自己很明显认错了人。
　　这是谁？
　　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难道是某位税官？
　　亦或者是……
　　中年人伸出手腕放在柜台上：“不过粮草还好解决，无非多费些周折，多动动嘴皮子，但前线要的糯米，却是难倒我们了。”
　　姚老头以三指搭在中年人脉搏上：“找不到糯米？”
　　中年人解释道：“今年被景朝破坏的城关太多，需要大量的糯米砂浆来垒砌城池。今年夏天一场水灾，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了，如何还能腾出糯米去修筑城墙？”
　　说罢，中年人叹了一声：“其实糯米本也是够的，可惜初秋那一批被京城截留，送去给陛下修缮仁寿宫和陵寝。”
　　陈迹疑惑，这位中年人似乎和师父关系非常好，竟然什么话都往外说。
　　而一向避讳胡言乱语的老头，也没阻止对方说下去。
　　他知道这年头糯米属于战略物资之一。
　　因为修缮城墙所用的粘合材料，都是现场用糯米与熟石灰、石灰岩混合熬制。
　　糯米砂浆里的支链淀粉有着极好的粘合作用。
　　三年之后，一旦糯米砂浆钙化，修缮的建筑更是可以历经上千年不倒。
　　但这个时代，许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糯米是救命用的粮食。
　　若用来修城墙，百姓便要饿死。
　　此时，中年人咳嗽几声，姚老头对陈迹吩咐道：“倒杯茶来。”
　　陈迹进了厨房，端了杯温茶，放在中年人面前，低着头，低眉顺眼道：“您请喝茶。”
　　中年人抬头笑看陈迹：“怎么突然这么客气的用敬语了，刚刚不还教训我呢嘛？”
　　陈迹尴尬道：“刚刚确实是在说棋，没有教训您的意思！”
　　中年人抬手隔空点了点他，笑着说道：“少年人有点张狂意气是正常的，不必如此谦卑。”
　　陈迹赶忙说道：“没有没有，不张狂。”
　　姚老头纳闷：“刚刚发生什么了？这小子口出什么狂言了？”
　　中年人哈哈一笑：“少年时谁不这样，我年少时也常常去找您治伤。跟着陛下打二皇兄时，陛下明知道打不过，还非要让我先上，害我被揍得老惨了。”
　　陈迹倒吸一口冷气。
　　终于可以确定，这是靖王。
　　但是，他怎么也无法将面前这朴素中年人，和那座巍峨辽阔的靖王府联系在一起。
　　没有架子，没有脾气，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员外，与想象中完全不同。
　　此时，靖王看向姚老头：“我的身体如何？”
　　姚老头淡淡说道：“给你开几副药，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修养些时日即可。但最近不要再往外跑了，再不休息，恐怕会出大问题。”
　　靖王摇摇头：“有些事，耽误不得，明年开春，景朝骑兵还要南下，若是在那之前修不好城墙，崇礼关丢了会死很多人，连京城都岌岌可危。”
　　姚老头寡淡道：“我也就随口一劝，听不听还是你的事，不过我建议你留在洛城，正好也管教管教世子与郡主，生的把心玩野了，再玩出个三长两短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世子与郡主天天半夜翻墙出去玩，吵得我老人家休息不好。”
　　陈迹：啊？不是，老登你怎么背后拍人黑砖。
　　他转头看向靖王，却发现靖王的面色更不好了。
　　靖王缓缓问道：“他们几个最近闹出什么吗？”
　　话还没说完，却听后院传来动静，似是有人正翻墙过来。
　　紧接着，世子声音传来：“奇怪，明明咱爹人没回来，依仗却先回来了。也不知道摆这乌龙做什么，害我平白多翻一次墙。陈迹，来一起推牌九啊。看我今日大杀四方，将你们赢得干干净净。”
　　“嗝”
　　世子走到医馆正堂，看见靖王的瞬间，竟是吓得打了个嗝。
　　靖王把玩着手中的白棋，语气平静，不怒自威：“翻墙？牌九？”
　　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都是小和尚带我翻的。不关我事……”
　　本章完。

86、纵使相逢应不识
　　太平医馆正堂里，姚老头慢悠悠的写着药方，再递给陈迹抓药。
　　陈迹称药时动作缓慢且安静，眼睛直勾勾盯着铜秤的刻度，都快看成斗鸡眼了，也绝不往其他地方多看一眼，生怕靖王的怒意波及到自己。
　　白鲤低着脑袋站在世子身边，一个劲的偷偷用脚尖踹世子，让他赶紧认错。
　　然而靖王不再看世子，只是看向陈迹：“先别称药了，难得遇见你这种棋道偏才，过来再对弈几局！”
　　“哦…………”
　　陈迹低眉顺眼的来到柜台旁，将一枚枚棋子捡今棋篓里。
　　靖王笑了笑：“这次便不让你两子了，让两子可赢不了你！”
　　白鲤在一旁瞪大了眼睛，自己父亲跟小辈下棋时主动说不让子？这倒是稀罕事！
　　她一步步挪去偷看两人下棋，可才刚挪两步，靖王斜眼扫她，她便又老老实实退了回去，只能偷偷踮着脚瞄过去。
　　陈迹棋力远不如靖王，不过仗着靖王没见过如此偏执的治孤之术，一次次绝地反击。
　　靖王赞叹道：“明明是个聪明的人，为何不走棋术正道，偏偏只爱这一种剑走偏锋的棋法？岂不是将自己的棋艺局限了吗？”
　　陈迹平静落下一子：“贪不得胜。”
　　靖王怔了一下。
　　所谓贪不得胜也是棋术要诀之一。
　　陈迹的意思是自己性格便是如此，也只擅长治孤吞龙这一道，如果非要学别人掌控大局，步步为营，反而没法赢了。
　　靖王拈着棋子感慨：“你这般性格可做不成棋手，若是只能做棋子，甘心吗？”
　　陈迹不解，这该是一位王爷问医馆学徒的话吗？
　　医馆学徒不过是芸芸众生，生如野草，不得青天这样的身份，谈何棋手与棋子？
　　他思索片刻，疑惑反问道：“必须活在这棋盘里吗？”
　　靖王爽朗一笑：“也可以活在棋盘外，那便是另一种活法了。”
　　跪在地上的世子悄悄抬头，与白鲤相视一眼，两人都发现自己老爹与陈迹下棋后，心情竟渐渐好了一些。
　　世子给白鲤使了个眼色，白鲤心领神会，赶忙端走靖王已经空了的茶杯，又续了一杯茶水。
　　此时，靖王一边与陈迹下棋，一边还能分心跟姚老头聊天：“姚太医，白鲤与朱云溪最近闯祸了没有？”
　　世子与白鲤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的看向姚老头。
　　姚老头站在药柜前，背对着红木柜台，一边抓药，一边寡淡道：“大祸倒是没有，就是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玩耍。每日亥时出门，咱也不知道这么晚的时间，洛城还有哪里可以玩耍。”
　　靖王情绪稳定道：“自然是去白衣巷，红衣巷了。”
　　世子与白鲤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靖王慢条斯理道：“先前朱云溪的月银已经减了，没钱去这些地方，想来是白鲤给他掏了荷包。从这个月起，白鲤的月银也减。”
　　世子顿时一慌，完了！
　　白鲤低声道：“父亲，我以后不给我哥钱了，您能不能别减我月银啊。”
　　靖王不答，只是拾起棋子，又要与陈迹再来一局。
　　他抬头看向陈迹：“云溪与白鲤去白衣巷和红衣巷，有你一份吗？”
　　陈迹认真道：“回禀王爷，草民努力钻研医术和课业，哪有时间去那种地方。”
　　世子：啊？
　　白鲤：啊？
　　靖王看了世子与白鲤一眼：“你俩倒是应该多喝陈迹学学。”
　　世子突然说道：“这小子是跟我们一起去的”
　　陈迹：“谁都别活……”
　　靖王乐呵呵看向陈迹：“你也去了？”
　　陈迹：……
　　靖王将棋子收入棋篓中，笑着问道：“所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是你写的？”
　　“云溪什么本事我很清楚，他写不出来那些东西。”
　　陈迹诧异了。
　　原来靖王什么都知道，对方不仅知道世子的等人去了白衣巷，红衣巷，还知道世子用在绣楼里的每首诗。
　　是了。
　　一位实权藩王，怎么可能对洛城一无所知呢！
　　世子更诧异了。
　　怎么自己去白衣巷就得跪在这，陈迹去白衣巷却能被好言好语对待？
　　不公啊。
　　棋局继续。
　　靖王连续三局输给陈迹刁钻的治孤之术，面上却没有一丝不甘或怒意，反而眼中又多了几分探寻和兴致。
　　就这么一局局下着棋。
　　陈迹越下越吃力，直到靖王堵死了他所有剑走偏锋的路子，让他再也没法治孤吞龙。
　　输了。
　　陈迹只是一个洛城市的围棋二等奖，放眼整个围棋界，并不算什么。
　　输是早晚的事，但他没想到自己输得这么快。
　　靖王笑着看向陈迹问道：“少年郎，我的棋艺如何？”
　　陈迹深吸一口气：“厉害！”
　　“若让你用一个词评价，如何？”
　　陈迹想了想：“耐心，靖王真的很有耐心。”
　　对方步步为营，，可以为了大局筹谋数十步。
　　布局之时，仿佛求胜之心是多余的，是杂念。
　　可再仔细看时，却发现对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赢。
　　此时，靖王看向姚老头：“姚太医，您对建州按察使马一鸣有救母之恩，九年前若不是您给诊病，恐怕他母亲早已过世。如今建州粮仓里还有些糯米，您是否能给他写封信。我想调用他的那些糯米解燃眉之急。我宁朝文官首重孝道，您写信一定管用。”
　　姚老头点点头：“可以，我今晚便写，王爷明日造人来取即可。”
　　“待会儿便写吧，一刻都耽误不得啊。”
　　靖王面色舒缓了一些，却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建州那位按察使一直不肯交出这批糯米，也是为了一洲之生计着想。如今我调走这批糯米，还得为他想办法用其他作物填补粮库。以免百姓饿了肚子。”
　　陈迹忽然陷入沉思，糯米砂浆在他的那个世界里，一直沿用到十八世纪末期。
　　直到国外水泥技术进入国内才渐渐被取代。
　　那时水泥被百姓称作’洋灰‘。
　　糯米砂浆好用吗？
　　好用！
　　万里长城便是以糯米砂浆做粘合剂，历经千年不倒。
　　某种程度上，它要比普通水泥更结实耐用。
　　但关键在于，诺尼砂浆出现在一个生产力并不高的时代，本身就与民生产生了冲突。
　　而且，使用糯米砂浆想要钙化后达到标准强度需要三年，而水泥想要达到标准强度则只需二十天，成本极低。
　　水泥一旦出现，对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整个建筑领域都将是一次彻底的颠覆。
　　陈迹回忆着，水泥怎么制作来着？
　　正思索时，太平医馆外又热闹起来。
　　众人望去，却见门口有轿夫抬着一顶顶官轿往靖王府行去。
　　只粗略估计，便有三四十为官员，一同联袂拜访靖王。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靖王仿佛没发现这些人似的，只是淡定落子，还提醒陈迹：“该你了。云溪，别跪在那丢人了，起来吧。”
　　“噢！”
　　世子欣喜起身，弯腰揉搓着自己生疼的膝盖。
　　没过一会儿，那些个官员前往靖王府无功而返，似是得到了靖王府并不在王府的消息，只能打道回府。
　　待他们经过太平医馆时，却见一位轿中官员无意中掀开帘子，瞥见医馆柜台旁那熟悉的身影。
　　“停停停。”
　　官员喊停了轿夫，他定睛仔细看去，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倒不是他有多熟悉靖王，而是靖王这一身衣服穿了不知多少年，早就刻在官员们的记忆里。
　　落轿，一众官员身穿绿色、蓝色官袍，胸前打着白鹤、锦鸡、鸳鸯的补子，腰束革带，脚踩皂靴。
　　他们聚集在太平医馆门前，一时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一个个低声交头接耳。
　　下一刻，所有人看向为首的两名官员，其中一人蓄着长长的胡须，面色红润，他想了想说道：“待王爷赢了这局棋，我们再进去。”
　　众人安静下来，在寒冷天气里一边跺脚，一边搓手，鼻头冻得通红。
　　片刻后，为首那名官员轻咦了一声：“王爷棋艺精湛，今日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怎有闲心和一个学徒少年郎对弈？这有何乐趣可言……哎？陈礼钦，我看那小子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洛城同知陈礼钦闻言抬头，凝目望去，却忽然发现与靖王对弈的少年郎，竟是自己那半年多不曾见过的小儿子。
　　他这才想起，自己将陈迹送来了太平医馆当学徒。
　　张拙转头看向陈礼钦：“想起来了，我在你府上见过他。我记得前年上元节，去你府上饮酒，他就坐在右下手位的最后一个……”
　　张拙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五岁便东华门外唱名，成了宁朝最年轻的那位状元郎，写的一手好字，更是有过目不忘之本领。
　　此人十九岁发妻过世，二十二岁迎娶当朝太傅徐拱侄女，从此之后，平步青云，十五年便走完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官路。
　　再等些时日，入阁也是早晚的事，只是。张拙却没有知府的稳重内敛，他轻佻的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礼钦：“你家小子怎和靖王一起下棋？好你个陈礼钦，偷偷走了王府门路却不告诉我，难怪你要将自己儿子送来当学徒！”
　　陈礼钦皱眉不答，不是不想答，而是不知如何回答。
　　张拙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陈迹为何能与靖王一起下棋？
　　而且，此时太平医馆内，是不是还传来靖王爽朗的笑声，自家那小子似乎与靖王相谈甚欢！
　　只听哗啦啦一阵声响，医馆内陈迹拾起黑子投入棋篓里，一局结束。
　　张拙拉了拉陈礼钦的袖子：“快跟上。”
　　两人跨过门槛来到靖王身后，陈礼钦只是拱手作揖，张拙却谄笑着一揖及地：“参见靖王殿下，您此次南下筹措军粮辛苦了。”
　　靖王缓缓转身：“二位也辛苦了，我听闻下雪之时，你们还去了河堤慰劳河工，此体恤百姓之举，当得起这一城的父母官。”
　　张拙抢先笑着说道：“哪里哪里，都是分内之事。只是咱豫南前几个月的那场洪水淹了许多田地，如今正有大量难民无家可归，无地可种，此时正往咱洛城逃难而来，得尽快想办法建造房屋安置才行。”
　　“你倒是心系这一州百姓。”
　　靖王缓缓道：“说说，有何难处？”
　　“现在建造房屋，恐怕有些来不及了。”
　　……
　　张拙与靖王交谈时，陈礼钦目光一直往陈迹身上瞟。
　　但奇怪的事，他这个小儿子专心收拾棋盘，根本不多看他一眼。
　　待到他这小儿子收拾完棋牌再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对方也只是客气的微笑了一下打招呼，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礼钦眉头渐渐拧起，他当初也是因为陈迹好赌，才将此子送来太平医馆当了学徒。
　　他自问没有亏待陈迹，在太平医馆当学徒是个好门路，自己每月也都有交代管家送来学银。
　　可如今，对方竟在医馆里连家都不回，见到自己父亲形同陌路，只是赌气与陈府恩断义绝？
　　太不懂事了！
　　且不提陈礼钦心中疑惑，陈迹也有点不自在。
　　这么多官员在场，他守在棋盘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有意味官员老师看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迹低头打量自己衣服，也没破洞什么的啊 。
　　姚老头看出它的不自在，轻飘飘说道：“陈迹，去给两位大人倒杯茶水暖暖手。”
　　“哎，好嘞！”
　　陈迹回后院端出个托盘来，客客气气的端至陈礼钦面前：“大人，请喝茶。”
　　陈礼钦那方方正正的脸上，眉头快要拧在一起：“你喊我大人？”
　　陈迹怔了一下，不喊你大人，喊你什么？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却见张拙捧起温暖的陶杯，一边暖手，一边笑着说道：“王爷，今年搜索妙·味书·屋，看青山完整版。豫州秋闱可是备受瞩目，陈大人家公子陈问宗在东林书院时便得先生们夸赞，说是状元之才，好些江南士子不服气，扬言要在明年殿试时比一比呢！”
　　靖王看了陈迹一眼，也对陈礼钦笑着夸赞道：“陈大人教子有方，不仅长子教得好，这小儿子陈迹也教得好。方才对弈，他可赢了我不少局！”
　　陈迹心中一惊。
　　本章完。

87、先贤
　　坏了!
　　陈迹瞳孔骤然收缩，自己这具身躯的亲生父亲就在面前，自己没认出来!难怪方才对方频频打量自己，难怪对方会诧异问“你叫我大人”。这该怎么圆?
　　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若连自己父亲都不认识了，会被当做脏东西烧死吧.….…只见面前陈礼钦身穿蓝色官袍、腰束革带，面孔因连续数月在河堤监工而晒得黑。心与张拙的红润面色不同，陈礼钦此时不像是一个文官，反倒更像一位武将。靖王看着陈礼钦好奇问道:“陈大人，陈迹的棋道是你教的吗?想必陈大人的棋艺也很了得。”陈礼钦拱手，谦卑答道:“卑职不善棋艺，也从未教过他棋艺。犬子烂泥扶不上墙，能赢您，想来是您谦让了他。”
　　听到犬子’二字，陈迹回忆起自己那位已经辞世的父亲。
　　那位父亲为人谦逊但十三岁的陈迹被带去参加围棋大赛得了二等奖时，那位父亲会笑着跟所有人说“这小子也就利用业余时间下下棋，不然你们都不是他对手”，把其他棋手气得够呛-
　　旁张拙笑道:“王爷您棋艺早已臻至化境，我记得七年前江南文会上，您对弈法门寺主持，慧通和尚第一百三十七手落定便以为您会投棋认负，他连禅修的定力都不要了，志得意满都写在脸上。但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您一百三十八手的精妙一挖’，让他所有谋算前功尽弃。想必陈家小子赢您，是您让了子?
　　靖王闻言，笑着说道:“我确实让了陈迹两子，但只让了一局。后面即便不让，也连输了好几局呢。”.
　　“嗯?张拙与陈礼钦一同看向陈迹。
　　靖王拈起一枚棋子解释道:“陈迹是个棋道偏才，你们将来有空与他下过便明白了.….倒是陈大人，我怎么看你们父子二人有些生份呢，见了也没打招呼，方才陈迹还叫你大人，没有称呼父亲。
　　陈迹悬着的心，也跟着世子、白鲤一起死了。
　　他以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围棋上了，这怎么还有补刀的?
　　陈礼钦瞥了陈迹一眼，转头对靖王拱手道:“回禀王爷，卑职也不知怎么回事，犬子刚刚看我如陌生人般，令卑职也好生诧异。”
　　靖王看向陈迹，饶有兴致的笑着问道:“怎么，连自己父亲都认不出来了?
　　陈迹迟疑。
　　正当他思虑该如何回答时，却听姚老头对陈礼钦冷笑道:“你陈府将陈迹送来我这里当学徒，逢年过节见不到一份礼。如今连学银都一拖再拖，紧紧巴巴的，他不想认你，也很正常。伱们这些文人天天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父不慈，子自然不用孝。”…
　　陈迹听到自家师父开口，突然诧异转头看向师父。
　　医馆里，陈礼钦怔了一下:“姚太医莫要乱说，我送陈迹来医馆时便交代过下人，每月学银务必按时送逢年过节还要给您略备薄礼，陈家书礼传家，不会不懂这些规矩。”…到，
　　姚老头淡淡道:“哦，那是我撒谎喽?反正我是没怎么见过你陈家的礼。而且，你陈家那么富庶，为何你们每月只给陈迹三百文钱，真真配不上你陈家的身份。要不这样，以后也不需要陈家再交学银了，我收n32陈迹为儿徒’，以后我管他衣食住行，他给我养老送终。
　　张拙双手拢在官袍袖子里，听到三百文时，疑惑看向陈礼钦。
　　单单陈礼钦官服胸背袍上的补子，价值恐怕都要百倍于三百文。
　　宁朝官员补子是朝廷赠发的，但许多官员嫌朝廷发的补子不够精致鲜亮，便会请绣工重新用金银彩线重新绣制，甚至渐渐形成了一种补子消费的潮流。
　　一块补子三十两白银，给自己儿子却只给每月三百文，父子之间怕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陈礼钦没有再与姚老头辩解，他也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沉默片刻问道:“姚太医，今年中秋节，我专门嘱咐管家送了礼金和礼品过来，他说已遣下人给您送来，您可有收到?”。
　　姚老头捋了捋胡须:“你是说你家下人送来的一百文钱?嗯，收到了，谢谢你的仨瓜俩枣。”…
　　陈礼钦:
　　陈迹:
　　自己师父这张嘴是真的损，从内到外都淬了毒似的。
　　陈礼钦皱起眉头，向姚太医拱手作揖:“姚太医，我定查明此事，给您一个交代。
　　靖王笑着圆场:“陈家家事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想必是下人出了差错。陈家世代钟鸣鼎食、诗书簪缨，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失了礼节。回想当年还在京城时，我常随二叔去陈府做客，陈家人热情好客且彬彬有礼，叫人记忆犹新.…….我记得那时候陈大人才刚刚参加完秋闱吧?.
　　陈礼钦拱了拱手:“王爷记得没错。
　　靖王挥挥手:“好了，我也还有家事要处理，各位请回吧，明日再来靖安殿商议正事。”.陈礼钦看向陈迹:“陈迹，你随我回府，我今日便为你查清真相。”可陈迹却沉默了。
　　他并不想回陈府。
　　虽然陈礼钦与他有血缘关系，但他心里的父亲只有一人，不打算再加一個。
　　陈府的是是非非，从他在陈府门前放下三百文铜钱的那一刻起，就无关了。
　　安静的气氛中，陈迹站在红木柜台后面，朝陈礼钦拱了拱手:“陈大人请回吧，我还有课业要温习，学业未成之前便不回陈府了。”.
　　“陈大人?
　　此话一出，白鲤与世子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个时代，所有人接受的教育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还没人敢离经叛道的逆自己父亲。一旦不孝的名声传出去，上流社会容不下你，官场也容不下你。
　　可陈迹，终究不属于这个时代。
　　陈礼钦面色一沉:“你若觉得自己在学银之事上受了委屈，我今日便替你查明此事。你若怨我送你来医馆，便想想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难道还要我这个做父亲的反过来给你赔礼道歉不成?”…
　　陈迹思索片刻，最终没有将陈问孝那封供状拿出来。
　　他只是笑着说道:“陈大人误会了，我没受过什么委屈。如今我在医馆过得很好，师父很照顾我，师兄弟很和睦，生活很充实。请回吧，门外已经有病患排队了，不要误病人诊病。”
　　陈礼钦再三张口，欲言又止。
　　他碍于靖王无法当场发作，只得拂袖而去:“好自为之!”…
　　数十顶官轿缓缓离去，太平医馆重新冷清下来
　　靖王把玩着棋子看向陈迹:“陈家门第是多少人都高攀不起的，你还年轻，所以不知道自己放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粗茶淡饭也挺好。”陈迹看向姚老头:“师父，谢谢您。”.姚老头嗤笑一声:“不必谢我，学银该交还是要交的。”陈迹:…好。”
　　说话间，靖王又重新看向世子:“方才打岔，一直没说你的事情。你自己觉得，该如何受罚?”.世子小心翼翼试探道:“一天不许吃饭?”…
　　靖王顿时沉了脸:“从今天开始，你与白鲤的月银断了，去明正楼跪三天不许吃饭，半年内禁足不得出王府!”
　　世子面色大变:“爹，半年会不会太久了啊?!
　　白鲤也急了:“爹，关我哥就行了，能不能不关我啊?”…靖王气笑了:“你们几个倒是都很讲义气。”…
　　陈迹发现，这位靖王在其他事上都很有耐心，唯有在子女面前，仿佛一个普通的老父亲，随时可能会暴躁的抽出腰带。
　　这时，白鲤和世子一起给陈迹使眼色，示意他帮忙想想办法。
　　真要半年不出门，他们上元节灯会没法参加，开春的踏青不能去，会烂在王府里的。
　　陈迹说道:“王爷..
　　靖王抬手凝声道:“你不要说话，此事你也有份，若不是看在姚太医的面子上，你也要一起受罚。”….姚太医刚刚给靖王抓好药，却见他一边用麻绳将黄纸包扎好，一边慢悠悠说道:“不用看我面子。”.陈迹却忽然说道:“王爷，咱们再下一局棋。若我赢了，您便听听我要说什么，给世子、郡主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哦?靖王转头看向陈迹:“你那治孤之术对我已不好使了，还有把握赢我?”陈迹轻轻挽起袖子，认真道:“试试。”
　　靖王来了兴趣:“看来还有压箱底的手艺没拿出来，猜先!”说罢，他将几枚棋子握于手中，陈迹猜道:“单数。”靖王摊开手掌，掉落两枚棋子来:“猜错了，我执黑先行。
　　白鲤诧异的看着这一幕，自己父亲以往遇到棋力比自己弱的朋友，都会主动让对方执黑先行。可现在，对方却像是个好胜的将军一样，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靖王以无忧角起势，他想以厚势欺负白子孤棋，彻底断了陈迹治孤吞龙的念头。可这一次，陈迹的白棋竟毫不犹豫的贴了上去。
　　孤棋的弱点是自己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而少有人意识到，厚势也是有弱点的，它怕厚上加厚，越来越笨拙。
　　陈迹白子落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棋风诡异又缥缈，冰冷又理性。
　　陈迹这几步棋简直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在宁朝所有棋手认知中，夹击时被人飞压是劣势，可在陈迹这里，被飞压却成了优势。
　　匪夷所思!
　　靖王疑惑道:“为何你能将飞压变优势啊，这是哪位先贤的路数?…陈迹不答，继续落子。四
　　靖王越下越疑惑简简单单七十二手，他仿佛在这七十二手棋路中，看见了所有先贤的影子，可又完全不同!
　　原来围棋还可以这么下?
　　靖王投子认负:“再来，我执黑先行。”
　　白鲤默默看着，自己父亲连猜先这一步都省去，默认自己便是需要执黑先行的一方。
　　第二局，靖王以小林流起势，想要以左中右三点位成势，可在陈迹缠斗面前，中间本该将大局连成片的妙手，却像傻子似的孤零零留在中间，根本用不上。
　　第三局，靖王以星位三剑客起势，却仍然一败涂地。
　　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陈迹，最终将黑子扔于桌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所说“你不适合当棋手，只适合当棋子。”四
　　而陈迹却反问“一定要活在棋盘里吗”。
　　某一刻，靖王隐约中真的以为，坐在自己对面的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医馆学徒，而是某位棋道先贤坐于时光长河中，与自己对弈。
　　时代的车轮，轻描淡写的从棋盘之上碾压过去，让旧的时代从此成为历史。靖王郑重问道:“小子，你的棋道老师是谁?”
　　陈迹没法回答，因为他没法告诉靖王，这是AI的下法。
　　陈迹也曾经历过靖王的疑惑，他十三岁时拿到围棋二等奖，本想继续学下去却迎来了AI的时代。
　　他本不愿用AI的那些新定式来赢靖王，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想做了。
　　靖王长舒一口气:“说吧，既然赢了我，便说说看，你想怎么带云溪与白鲤戴罪立功?”陈迹思索片刻:“您现在最大的困扰，是如何调拨足够的糯米去边境修筑城池，可糯米与民生冲突，若狠心调拨糯米，便会有许多百姓饿死。”.
　　靖王一边从棋盘上收拢棋子到掌心里，一边慢悠悠说道:“此事难解，世间本没有那么多两全之法，我只能做取舍。”…
　　陈迹笃定道:“我有两全之法。””
　　靖王动作一滞:“征调糯米乃为军略，你可知，军中无戏言?”.
　　陈迹掷地有声:“您将世子与郡主借我一用，给我半个月的时间。若成功，我卖您一个两全之法，若失败世子与郡主禁足一年，我发配岭南。”
　　靖王饶有兴致的打量陈迹片刻:“成交。
　　本章完。

88、纲常伦理
　　“成交。”
　　两个字掷地有声。
　　太平医馆外，车水马龙，人潮流动。
　　太平医馆内，瘦削困窘的医馆学徒站在柜台后面，与大宁朝实权藩王约定了一桩交易。
　　然而还未等陈迹继续说什么，白鲤反倒急了：“陈迹，你知不知道发配岭南有多苦？到时候你得戴上枷锁与镣铐走去岭南，能活着走到岭南的犯人还不足三成。”
　　白鲤继续急促说道：“我们禁足半年没什么的，你可别为我们犯傻呀。”
　　世子也连忙劝道：“没错，半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陈迹沉默不语。
　　靖王摩挲着手里那枚黑色的棋子，平静地看向他道：“念你年幼无知，可以给你哥悔过的机会！”
　　陈迹认真且坦诚的说道：“我不只是为了世子与郡主，这么做，也是想给自己找个赚钱的营生。”
　　靖王笑了笑：“生在陈家，还需要自己寻找赚钱的营生吗？你陈家累世公卿，哪里需要自家小辈来赚钱。你只要不忤逆你父亲，不会缺吃少穿。”
　　陈迹笑着说道：“王爷，陈家门第，我高攀不起。”
　　靖王忽然问道：“你很缺钱？”
　　陈迹缺不缺钱？当然缺。
　　山君门径烧钱如流水，想要点燃全身数百盏炉火，恐怕需要上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让陈迹感到绝望，直到陈迹脑海里，出现’水泥‘这两个字。
　　此时，靖王见他不答，便笑着说道：“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需与你约法三章。”
　　“王爷请讲。”
　　“交易完成之前，尔等不得踏足红衣巷，白衣巷。”
　　“好！”
　　“不得喝酒！”
　　“：好”
　　“不得寻衅滋事。”
　　“好！”
　　医馆柜台里是陈迹，医馆柜台外是靖王，两人隔着一张棋盘对视。
　　年少的医馆学徒，目光不避不让。
　　靖王凝视陈迹：“军中无戏言，军略无小事。记住你的承诺。若完不成，我真会将你发配到岭南去，少年人切忌不要耍小聪明。”
　　陈迹沉默片刻：“王爷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此时，一名面白无须，身穿褐色布衣的中年人走进医馆，细声细气道：“王爷，刘家刘衮与刘明显，刘明理三位大人已经到了府上。”
　　陈迹闻声抬头，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
　　那中年人身材高大魁梧，声音缺格外温和细腻。
　　靖王转身指了指世子与白鲤：“冯大伴，让这二人将自己身上的银钱都交出来，交代王府里，半年内谁也不需给他们银子。”
　　世子与白鲤脸色一黑，自己父亲做事滴水不漏，竟然还记得将他们的钱都搜走。
　　这下好了，兄妹二人，两个穷光蛋。
　　靖王转身离去，将两个穷光蛋留在了医馆。
　　世子看向陈迹，认真说道：“陈迹，我觉得禁足半年也挺好，我半年之后就可以出门玩，你也不用去岭南。”
　　白鲤则干脆利落抚平衣服褶皱：“多说无益，陈迹，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问道：“洛城附近是否有烧瓷器的窑厂？”
　　白鲤与世子相视一眼，他们哪知道这个。
　　一旁姚老头慢悠悠说道：“出城沿着管道往南走十里，到龙门山下刘家屯，那里有几家烧瓷器的作坊。做不过，洛城的窑厂只烧些卖给老百姓的粗浅陶瓷器，比不得景德镇那边。”
　　陈迹想了想说道：“无妨，有窑炉应该就可以了。”
　　说罢，他又去后院找来梁猫儿，“猫儿大哥，能否帮我个忙，随我出去半个月？可能会很辛苦。”
　　梁猫儿憨厚的笑了笑，“没事的，只要能出力就行，我不怕吃苦。”
　　陈迹转头看向白鲤：“世子与郡主且回王府等我消息吧，我最迟半个月就回来。”
　　世子挑挑眉头，“什么意思？朋友之间自然要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梁猫儿大哥能吃苦，我们就吃不得？我们随你一起去。”
　　白鲤也说道：“对，我们也能吃苦。”
　　陈迹乐了：“哪有上赶着吃苦的人啊。”
　　世子拍拍胸脯：“这就是江湖义气。”
　　佘登科与刘曲星也来到医馆正堂，小心翼翼看向师父：“师父，我们能去吗？”
　　姚老头讥笑道：“去呗，一群穷光蛋凑一起开心，你们都去，我老人家刚好能清净几天，省不少饭钱。梁猫儿，把你哥也扛过去，不然他这懒汉待在医馆里，还得赖着我老人家给他做饭。”
　　梁猫儿惭愧道：“好的，姚太医。我一定把他扛过去。”
　　陈迹见事已至此，便笑着嘱咐道：“世子与郡主回王府换身衣服把，你们现在这身衣服可不适合干活。另外，所有人记得带两身换洗的，咱们得出去十天半个月呢。半个时辰后，咱们医馆门口汇合。”
　　“行。”
　　…………
　　待到所有人离去，陈迹看向柜台后拨拉着算盘的姚老头：“师父，你让梁猫儿带上梁狗儿，是担心我们不安全？”
　　姚老头嗤笑一声：“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不想在医馆瞧见他。”
　　陈迹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彼此沉默中，姚老头逐渐停下拨拉算盘的手，平静说道：“你应该也明白了，修行山君门径最缺两样东西，一个是权，一个是钱。所以你才急着赚钱。可你要知道，这世间，偏此两物最易使人迷失，希望你不要重蹈前人覆辙。”
　　陈迹笑道：“放心吧，师父。”
　　姚老头忽然说道：“你上次制的东西，闹出天大的动静，如今整个豫州交通要道都被万岁军兵马钳制，只许进不许出。上次的事情还没完，这次你又要制何物？可莫要再闯大祸连累我老人家。”
　　陈迹想了想回答道：“制出来您便知道了。您放心，这次不危险的。”
　　姚老头大量他片刻，犹自不放心的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掷于柜台上，一边解卦一边嘀咕道：“坤元，安贞之吉，应地无疆，厚载万物……”
　　说罢，他猛然抬头，看向陈迹：“你，到底要制什么东西？”
　　陈迹笑着答道：“前线已经告诉您了，是可以取代糯米砂浆的东西。”
　　正说着，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正看见白鲤换上了一身丫鬟干活时穿的粗布衣裳，还背着个布包袱。
　　可即便是这旧时的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了白鲤的富贵气质。
　　因为白鲤发髻上插着一枚金簪子。
　　陈迹诧异道：“君子，你这身衣服和金簪子不搭啊。”
　　白鲤慌张的拔下金簪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木簪子将头发挽上：“嘘，我的银子都被父亲没收了，这是趁我娘不注意偷偷带出来，用来换钱的金簪子，他们都还没注意到呢。”
　　“云妃夫人聪明细心，哪里会注意不到，不过是故意给你放水呢……”
　　“啊，是吗？”
　　白鲤愣了一下，“反正都已经给带出来了，我想着你要做事，肯定是需要钱的，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啊。”
　　陈迹沉默！
　　白鲤笑了笑：“走吧，我已经喊了一架牛车，咱们坐牛车出城。”
　　“你们等我一下。”
　　陈迹回到学徒寝房里，拔出床榻下那块松动的砖石，从洞里掏出自己所有家当揣在怀里，这才出门。
　　可他刚走到门口，却见一匹快马哒哒的从安西街尽头赶来，高头大马上，一人身着青衫，发丝向后飞扬着，当真是风流少年，英姿俊朗。
　　陈迹慢慢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对方在医馆门前勒马驻足。
　　只见陈问宗坐于马上，喘息着说道：“陈迹，快随我回府，莫要再与父亲置气了。”
　　陈迹站在医馆门槛里，隔着门槛抬头望向马上的嫡兄：“兄长误会了，我并没有与谁置气。”
　　陈问宗劝解道：“父亲已经查明真相，是管家手下的一名小厮吞没了你的月银，如今母亲已经将小厮杖毙为你出气，连管家都挨了十个板子。”
　　陈迹哦了一声：“可怜。”
　　陈问宗疑惑：“可怜？”
　　陈迹笑了笑：“我说那小厮很可怜。”
　　陈问宗不禁急声道：“陈迹，正所谓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你已改邪归正，为兄自然盼着你能早日归家团员，我会说服父亲送你去东林书院念书，三年之后，你也可以参加科举，你这岁数，现在去念书也不算晚。”
　　“念书？自己一理科生去学明经八股，那真是遭老罪了。”
　　只是，陈迹抬头凝视着这位嫡长兄，对方此时真情实意，宛如说书先生故事里璞玉般的谦谦君子。
　　但人各有志。
　　陈迹笑着说道：“兄长，我们这会儿要出城区了，朋友们还等着呢。”
　　陈问宗跳下马来，诚恳郑重道：“陈迹，你虽读书少，但也该懂的父子纲常的道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怎么能一直与自己父亲置气啊。”
　　陈迹平静道：“兄长，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没与谁置气，请回吧。”
　　说罢，他背着包袱，绕过陈问宗，坐上牛车末尾。
　　陈问宗追上两步，语气重了些：“陈迹，你这么做，将父子纲常置于何处？”
　　就在此时，白鲤忽然抬头说道：“一口一个纲常伦理，那你们陈府可有一人知道陈迹先前被歹人所伤之事？他被歹人割开胸口，刺穿大腿，却不见你们遣人关心过！”
　　陈问宗愣住：“郡主？”
　　他仔细看去，这简陋的车上不仅有郡主，还有世子。
　　这身份贵重的两人，竟穿着粗布衣服，和自己拿庶弟挤在一驾简陋破旧的牛车车板上。
　　白鲤盘腿坐在板车上，挺直了腰背，继续说道：“陈迹受伤时，咱们在白衣巷绣楼可是见过的，当日你可问候过他？”
　　陈问宗彻底沉默。
　　白鲤不依不饶：“你在意的不过是你口中的纲常伦理，你来医馆劝他，也是因为书院先生们教你们要家和万事兴，经义里教你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仅此而已。”
　　陈迹拦下白鲤，转头对车夫说道：“走吧，再耽误下去，怕是天黑才能到刘家屯了。”
　　牛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缓缓前行。
　　陈问宗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陈迹等人坐在露天的破旧牛车上，嬉嬉笑笑，打打闹闹。
　　这天寒地冻的季节里，他们新奇的模样不像是去干活，更像是春季里鲜花刚刚盛开，要去踏青。
　　世子调侃的声音远远飘来：“哈哈，你们看见没有，白鲤方才像是一头愤怒的小老虎。啊，你轻点掐。”
　　本章完。

89、改窑
　　午后翠云巷。
　　一匹白马缓缓在陈府门前停下。陈问宗动作轻盈的翻身下马，落地时，已有家中小厮迎上来，从他手中接过缰绳与马鞭。
　　陈问宗无声中轻轻提起衣摆，跨过高高的门槛，往朱门深处走去。
　　一名健仆端着锃亮的铜盆凑上前来：“公子，擦把脸吧。”
　　铜盆里是备好的热水，铜盆边缘搭着一块白色的帕子。
　　陈问宗拾起帕子，沾了沾热水，从额头到下巴抹了两遍，这才觉得神清气爽了一些。
　　陈问宗将白帕子叠好重新搭回铜盆边缘，轻声问道：“父亲呢？”
　　健仆低声道：“老爷下令将那昧了钱的小厮杖毙之后，便令人备车去了衙门，似是还有公务要处理。”
　　“母亲呢？”
　　健仆答道：“夫人约了张夫人，一同前往裁衣局挑选绸缎。”
　　“问孝呢？”
　　健仆继续答道：“二公子与朋友出门了，说是要去东市游玩。”
　　陈问宗一阵恍惚，今日家中死了一名小厮，但府中好像没有人受到影响，一切如常。
　　“管家呢？”
　　“管家挨了板子后，被我们抬回屋里歇着了。”
　　“我去看看他。”
　　陈问宗穿过长长的朱红门廊，来到下人所住的后宅里。
　　刚进院子，他便听到管家咒骂的声音：“那小兔崽子如今傍上王府，翅膀硬了，竟然还敢在老爷面前告状啊，你涂药轻点。”
　　啪的一声，管家屋里像是有谁挨了一记清脆的耳光，很快便听到一名小厮慌张道：“我再轻点。”
　　陈问宗皱起眉头，管家此时的语气，与往日自己听到的完全不同，判若两人。
　　他走上前去掀开棉布门帘，只见管家光腚趴在床榻上，一名小厮为他涂着药，床榻边上还摆着一盘果脯与糕点。
　　管家余光见陈问宗进来，立刻起身提起裤子，感激涕零道：“公子，您怎么来这后院看望我了，这下人住的污秽之地，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陈问宗缓声道：“你挨那十杖不轻，一定要好好修养才是，方才我去寻了陈迹，却没能将他带回来。”
　　管家凝声道：“公子您去寻他做什么，别看他此时装腔作势，无非是苦肉计想要骗老爷心疼他。您与老爷只要不理他，过些日子，他自会想办法回陈府来的。”
　　“为何？”
　　管家信誓旦旦：“你别看他如今一副不想回府的模样，他还真能舍了陈府的荣华富贵不成？”
　　是啊，陈家累世公卿，当今家主陈鹿池还是当朝户部尚书，有几人能放下这般门楣呢？
　　可陈问宗回忆着方才见到的陈迹，他分明觉得，对方神情笃定且平静，是真的想要与陈府恩断义绝。
　　他沉默许久：“管家，好好修养吧，我去看书，交代后厨，今晚不用备我的晚膳了。”
　　“是。”
　　陈问宗出门穿过深邃的院子，回到自己屋中，坐于桌案前，本想着温习一遍经义，翻了几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后天便是秋闱了，他又以一方黑玉镇纸抚平宣纸，想要写一篇策论，毛笔沾满了墨汁，却迟迟没有下笔。
　　陈问宗脑海中，总是回荡着郡主的责问，还有牛车上的欢声笑语，无法平息。
　　片刻后，他竟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对门口候着的小厮说道：“备马。”
　　陈问宗匆匆来到门口，翻身上马，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肚，纵马往城南驰去。
　　他想要认认真真给陈迹道个歉，弟弟受伤了，却不曾关心过，自己这兄长的确愧对圣贤。
　　化雪后的官道泥泞崎岖，且越靠近刘家屯，路面便越黑，满地都是从牛车上漏掉的煤渣。
　　刘家屯不似想象中那么僻静，只见屯子口往来商贩，牛车络绎不绝，有拉着粘土进去的，也有拉着瓷器出来的。
　　屯子里竖着好些烟囱，源源不断向天空喷吐这白色的烟气。
　　力棒们初雪天里穿着单衣，踩着漏风的草鞋，忙碌着装卸货物。
　　整个刘家屯，就是一座巨大的陶瓷器作坊。
　　陈问宗骑于马上，招收拦下一位力棒温声问道：“请问你们有看见世子与郡主吗？”
　　力棒有些茫然：“世子与郡主怎么会来俺们这种地方，这位公子走错地方了吧？”
　　陈问宗沉默片刻，他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可陈迹在医馆门前分明说的就是刘家屯。
　　他又问道：“那你是否有看见一行八人，来到刘家屯？其中还有位和尚。”
　　力棒恍然：“您说他们啊。他们刚刚用一枚金簪子，将老周家那弃置的窑厂盘下来，您左拐之后第三家便是。”
　　“谢了！”
　　陈问宗丢出两枚铜钱，策马在泥泞中继续前行。
　　力棒们见他高头大马，器宇轩昂，纷纷避开中间的道路来。
　　没几步路，他便听见陈迹的笑声远远传来。
　　“都用布条将口鼻捂好啊，若是吸进灰尘了，可得好半天难受呢！”
　　陈问宗在窑厂门口勒马驻足，他低头看着路上化雪之后的泥泞，还有脚上干干净净的皂靴，一时间犹豫着要不要下马。
　　他抬头望去，只见窑厂大门敞开，院子里灰色的粉尘弥漫，陈迹等人灰头土脸，一个个用布条蒙住口鼻推着院子中巨大的石碾子，将一片片岁瓷器碾成粉末。
　　这与陈问宗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世子与郡主是开开心心来踏雪寻梅，却没想到对方竟凑在一座破烂不堪的窑厂里干脏活累活。
　　周家窑厂大约占地两亩，左边是一排矮矮的黄土房，瓦片都破烂不全，中间是一个硕大的平窑，此时并未点燃，右边堆砌着如山高的残次瓷器，还有一个巨大的石碾子。
　　梁狗儿躺在黄土房屋檐下，用一片晒干的烟叶盖在脸上呼呼大睡，小和尚席地盘坐，闭目念经，陈迹等人一起推着沉重的石碾子，将一片片碎瓷器碾压成渣。
　　白鲤拿着一把短短的扫帚，不停将碾好的灰尘扫进竹筐里备用。
　　这时，一捧灰尘扬起，白鲤郡主脸上蒙了一层灰尘。
　　推着石碾子的世子心疼道：“快来，哥帮你擦擦脸。”
　　白鲤闻言，昂起小脸，可世子却没有为她擦脸，反而在她脑门上写下一个王字。
　　世子哈哈一笑：“这下更像小老虎了。”
　　白鲤怒从心头起，抄着手里的扫帚追杀上去，两人绕着石碾子你追我赶，其余人合力推着巨大的石碾哈哈大笑。
　　刘曲星看向佘登科：“我也帮你擦擦脸吧？”
　　佘登科冷笑：“滚一边恶心人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这小子又在冒坏水，蔫儿坏。”
　　陈问宗坐在马上默默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灰头土脸的推个石碾子，也能推得这么快乐。
　　苦中作乐？
　　可世子与白鲤郡主这般贵重的身份，为何要像力工一样做这些事情？
　　犹豫再三，陈问宗终究还是跳下马来，落地时，黑色的靴面便溅上了泥点子。
　　他没有贸然出声，只是悄悄走进窑厂院子里，默默观察。
　　却听陈迹说道：“好了，咱们先磨这么多，我得看看成果才知道后续怎么调整，这次我们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他对水泥的认知，来自广为流传的二磨一烧秘诀。
　　说起来简单：将石灰，粘土煅烧后得到的原料，以75:25的比例均匀混合即可，虽然比不上特种水泥，但在这个时代绝对够用了。
　　窑厂里有堆积成山的碎瓷器，这都是以前窑厂淘汰下来的残次品，可以直接当做已经烧好的粘土原料。
　　再说热石灰，在宁朝名为垩灰，早已广泛应用在许多领域，买现成的就行了。
　　眼瞅着原材料都有了，似乎只剩下磨碎，搅拌就行。
　　可陈迹知道一如黄泥淋糖脱色的方法一样，许多事情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想要制作出水泥简单，想要制造出合格的水泥难。
　　此时，没人注意到陈问宗到来，他便默默注视着，想要看看世子等人想干什么。
　　陈迹将磨好的垩灰与瓷灰倒在窑厂空地上，又倒了同比例的水，将一堆粉末搅拌成糊。
　　待到搅拌均匀，他将水泥抹在一块青砖上静置晾干，一群人灰头土脸的蹲在旁边等待。世子抱着膝盖蹲着，小声问道：“陈迹，得等多久啊？”
　　陈迹想了想，初凝要三刻钟以上，终凝要三个时辰之内，才算合格。
　　三个时辰，这么久？
　　陈迹严肃道：“耐心，做大事需要耐心。”
　　“哦，那我们推会儿牌九吧？你待牌九了吗？”
　　“没带，咱们明天再来时带上。”
　　“行。”
　　白鲤笑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叫水泥的东西制成以后，能不能像陈迹说的那么坚固，但在这干活，感觉要比在书院里念书有趣多了，很充实。”
　　陈迹笑道：“郡主，你们这只是一阵子新鲜感而已，若是让你们像哪些力棒一样，肯定是不乐意的。”
　　说到这里，白鲤忽然的黯然：“我以前总喜欢跟喜饼，喜棠他们打听府外的世界，想看看百姓们怎么生活的。当时只听她们说，便觉得百姓过得很苦，可今日看到力棒大叔们冬日还穿着草鞋，才明白他们的苦不是能想象出来的。”
　　陈迹沉默片刻后说道：“郡主与世子出身富贵，所以不会懂得讨生活的艰辛，但你们愿意去了解这些，已是不易。”
　　世子撇撇嘴说道：“应该也叫朝堂上的哀哀诸公来看看他们治下的百姓活成了什么样子！”
　　陈问宗看着这一幕，忽然在它们身后出声打断道：“朝堂之上哀哀诸公同样心怀社稷，他们日日殚精竭虑制定政令，救百姓于水火。要怪，便只能怪景朝与我宁朝连年征战，导致民不聊生。世子与郡主金枝玉叶本不该混迹乡里蹉跎时光，更不该背后编排朝堂诸公。”
　　蹲在地上的众人闻声一起回头看向他：“咦，你怎么来了。？”
　　陈问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诚恳道：“世子，郡主，你们该回去好好读圣贤书，将来造福一方。”
　　世子蹲在地上，大大咧咧道：“我们正在做军略大事，你这书呆子不懂。”
　　陈问宗呼吸一滞：“你们在这脏乱的刘家屯里，如何能做出影响军略的大事来。”
　　世子乐呵呵笑道：“说了你也不懂。”
　　陈问宗凝声道：“你不说我如何懂？”
　　世子迟疑道：“主要我也不懂。”
　　陈问宗喃喃道：“世子您还挺诚实。”
　　一旁的陈迹瞥了他一眼；“兄长，你若想看便站在一边看，不要扯东扯西的，你也不要看不起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学问的终点是经世致用造福百姓，空谈只会误国。”
　　陈问宗听到此话，便想动怒，儒家悌道，兄友弟恭，可陈迹却丝毫不在意这些礼法，根本没把他这兄长放在眼中。
　　可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终究忍了下来。
　　他不想像眼前这些人一样，蹲在地上辱没斯文，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待，想看看这群人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只是……
　　陈问宗疑惑道：“我方才听你们交谈，此处似乎是陈迹在主事？”
　　众人相视一眼，不知道这算什么问题。
　　世子思索片刻，后反问：“不然呢？”
　　陈问宗怔住了，管家一直说陈迹奴颜屈膝傍上世子，郡主，可现在看来，管家说的根本不对。
　　白鲤扯了扯世子的胳膊：“哥，别理他，咱不跟他玩。”
　　陈问宗：……
　　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许两个时辰，或许三个时辰，众人蹲麻了腿，便从屋里搬来木椅子继续等。
　　直到太阳西沉，陈迹忽然说道：“应该可以了。初凝时间与终凝时间都还算合格。只是不知道够不够坚固。”
　　世子凑上去查看，却见方才抹在砖石上的泥糊已然凝固，与青砖黏为一体。
　　他眼睛一亮，看向陈迹：“寻常糯米砂浆要多久凝固？”
　　陈迹道：“十天。”
　　世子又问：“若这玩意真能替代糯米砂浆，父亲便不用发愁了。那垩灰与粘土随处可得，许多百姓便不用因为征收糯米饿肚子了。”
　　陈迹拿着青砖仔细打量着水泥凝固的结构，突然说道：“不要高兴的太早。”
　　说罢，他伸手用拇指轻轻一戳，那本该结实坚固的水泥，竟如豆腐渣似的被搓掉了。
　　若拿这水泥去边镇筑城，恐怕还没等景朝来攻，便要垮塌。
　　届时，世子和白鲤或许没事，陈迹怕是会被砍头。
　　问题出在哪里呢？
　　陈迹喜好看科普类知识，所以见识广。
　　可见识广，通常意味着么一个知识面都只是浅知，无法深究。
　　说起到来来头头是道，真正做起来，却要走许多弯路。
　　陈迹叹息道：“现在这样子肯定用不成。”
　　世子问道：“那怎么办？”
　　陈迹思索片刻：“这些磨出来的瓷粉要筛的更细一些，郡主，你带着佘登科和猫儿大哥再去屯子里找找，有没有更细的筛网。世子，你一会儿与刘师兄，小和尚再去卖些垩灰来。”
　　陈迹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好像漏了极为关键的一步。
　　陈问宗看着陈迹专注思考的模样，只觉得对方格外魔神。
　　往日在陈府里，陈迹单独住在一间院子里，吃饭是单独的，睡觉也是单独的，就连上的学塾也与他和问孝去的不一样。
　　母亲也总会以陈迹顽劣为由，阻止他们相处。
　　亲兄弟明明生活在同一处宅院里，却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直到这一刻，陈问宗才意识到，自己从不曾真的了解过这位弟弟。
　　正当此时，陈迹骤然抬头看向院子当中那座巨大的土窑：“不对，是这窑不对，难怪盘下这窑厂时老板支支吾吾。”
　　说罢，他拿出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出一个葫芦来：“这是升焰窑，温度无法达到烧制水泥的要求。得换成葫芦窑，或者馒头窑，让升焰变成半倒焰才行。世子，你去召集刘家屯的力棒过来。”
　　世子好奇：“你要做什么？”
　　陈迹笃定道：“我要改窑。”
　　本章完。

90、杏树红
　　世子与白鲤带人去召集力棒。
　　只余下陈迹与陈问宗并肩站在窑厂门口，一人灰头土脸的，随便抖抖脑袋都会落下一些灰尘，像条土狗。
　　一人白衣如雪，宛如所有故事中的主角。
　　陈问宗皱眉看向乐呵呵的陈迹，也不知道自己这庶弟到底在乐什么：“陈迹，我见你安排事情井井有条，思路清晰。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怎么甘心与这些泥泞为伍？”
　　陈迹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不以为意的笑着回应道：“我今天很快乐。你们看不上这破旧的窑厂，也看不上这灰头土脸的营生，但我越看它越喜欢。”
　　因为，这时陈迹第一次能在这个世界，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伱是想赚些钱？”陈问宗会错了意：“庶子虽然无法继承家业，但分家时，为兄一定会分给你一些营生。你只要迷途知返愿意去好好念书、参加科举，为兄怎么可能坐视你忍饥挨饿？”
　　陈迹乐呵呵的拍了拍陈问宗肩膀，在对方白色长衫上留下一个黑手印子，调侃道：“兄长，你其实是个好人，但我真不是读经义那块料，更适合踏踏实实干活种地烧窑。”
　　陈问宗向左侧退了一步，结果还是没避开黑乎乎的掌印，他皱着眉头说道：“子曰：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陈迹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问宗解释道：“至圣先师说，如果上位者秉持礼仪、诚信，老百姓自然会抱着孩子来投靠，哪里用得着自己种地？自己去种地干活，乃为下策，吾辈为学自当成为天下榜样，自然从者如云。”
　　陈迹沉默的看着陈问宗，他对儒家文化知之不深，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用经义来反驳这位兄长的思想。
　　此时，远处传来白鲤的声音：“陈迹，我找到能改窑的人了。他们说整个刘家屯里的烧窑都是他们建的，他们可以给咱们帮忙。”
　　却见白鲤身后跟着一个驼背老头，腰间别着一杆长长的烟斗，烟丝袋子如荷包似的在腰上晃来晃去。
　　在老头身后，还跟着七个精壮的汉子。
　　离得近了，驼背老头在窑厂门口站定，一边往烟锅里摁着烟丝，一边看向陈迹：“你是这里主事的人？”
　　陈迹平静道：“嗯，我是。”
　　驼背老头慢悠悠说道：“整个刘家屯的烧窑都是我们刘家人建的，想建窑没问题，先给二百两白银，建窑期间每天四斤白面、一斤肉，外加两斤好酒。”
　　“什么？”世子瞪大了眼睛。
　　驼背老头仰头看他，面无表情道：“这是刘家屯做生意的规矩，除了我们刘家人，其他人不会堆半倒焰窑的手艺，也不敢给你们堆窑。”
　　陈迹疑惑问道：“刘阁老刘家的人？”
　　驼背老头身后，一精壮汉子笑道：“有点见识。”
　　陈迹思索片刻：“几位请回吧我们身上实在没有这么多钱，盘下这窑厂已经几乎花光所有积蓄。”
　　驼背老头二话不说转身便走：“想通了，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陈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难怪老周要急着卖掉这窑厂，难怪他这破窑厂里只有个简陋的升焰窑。这年头干点营生，地头蛇扒一层皮，官府扒一层皮。”
　　白鲤为难道：“那咱们怎么办？抱歉啊，我不知道他们是这里坐地起价的地头蛇，不该带他们过来的。”
　　陈迹平静道：“自己动手吧，没了他们，咱自己也能堆窑。他会堆半倒焰的窑，那我就堆个全倒焰的窑。”
　　给他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几人往那座窑口走去，他忽然回头看向陈问宗：“兄长，我们人手不足，来帮忙搭把手？”
　　陈问宗站在原地沉默许久，他看着面前这群灰头土脸的人，再看看他们身后那座土窑，当即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银锭递给陈迹：“抱歉，后天便是秋闱我不能在此耽误太久。我出门仓促没带什么钱，只能先给你应个急，若不够的话，我明日再遣小厮送来些。”
　　陈迹将银锭塞回陈问宗手里，退后一步拱手道：“那便祝兄长一举夺魁，高中解元！”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领着世子、郡主一起去拆烧窑。
　　陈问宗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锭，一时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沉默许久，他将银锭揣回袖子中，转身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来时想说的道歉，却是没有说得出口。
　　在拆烧窑的破碎声中，白马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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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猫儿出大力了，却见他抡着锤子不消怎么费力，便摧枯拉朽的将旧窑毁去。陈迹一边往外清运建筑垃圾，一边赞叹道：“猫儿大哥没有白长那么大的饭量！”
　　梁猫儿有些羞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算能出点力气。”
　　陈迹看向世子与郡主：“我倒是有点好奇，世子与郡主为何愿意干这脏活累活？你们看，我那兄长就不愿沾这些事情。”
　　世子乐呵呵笑道：“偶尔做做还行，你要真让我天天干这个，我也得跑！”
　　陈迹感慨道：“总觉得靖王与其他官贵大不一样，他好像……”
　　白鲤郡主想了想说道：“母亲说，父亲从小吃苦，自然与其他藩王不太一样。”
　　“哦？”
　　“我听母亲提起过，父亲刚出生没多久，便与他生母一起被赶到京郊的月慈庵里。”
　　陈迹愣住：“一般内宫之中即便母亲犯错被逐出宫门，也只会去母留子，不会把母子一起赶出宫去。”
　　白鲤解释道：“先皇七十九子，夺嫡之事闹得极凶。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多皇子与他们的生母被赶出内宫，先后死于宫外。父亲的生母也在赶到月慈庵的第二年，离奇死于月慈庵里。当时父亲才一岁多，据说多亏了内廷衙门的一位大太监暗中照拂，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后来父亲于京郊司礼监某个衙门长大，每日与小太监们一同劳作，砍柴、烧炭、洗衣，直到八岁时才被当今太后接回宫中，与当今陛下一同生活。父亲比陛下大三岁两人一起在宫中生活六年，情同同胞兄弟。”
　　“再后来陛下十一岁登基，父亲十四岁外放就藩，少年藩王合纵连横北方世家陈氏、胡氏、齐氏，他用了六年时间，暗中配合监察御史等清流文官肃清外戚，协助陛下亲政……当然我这些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不一定准确。”
　　“父亲从小就要求我们许多事情要自己做，我听说福郡王从小吃饭有人喂，穿衣有人帮，这些我们都是没有的。偶尔父亲闲暇时，我们还得跟他一起去乡下田庄砍柴烧炭呢。”
　　陈迹默默听了片刻，只觉得这短短的故事里，似乎藏着许多重要信息。刘氏便是郡主口中所说的外戚，可靖王少年时肃清外戚，为何后来又娶了外戚刘氏的女子，纳为静妃？
　　是政治上的妥协，还是另有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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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月朗星稀。
　　原本陈迹打算住在窑厂的，可这窑厂连个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打道回府。
　　牛车晃晃悠悠走在回城的路上，车上所有人神情疲惫，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干了一天的活，众人腰酸、背疼，手也磨出了水泡。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响了一声，紧接着所有人肚子都咕噜噜响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继而哈哈大笑：“也不知道城里还有面档开门没？”
　　“肯定没有了！”
　　梁猫儿说道：“回了医馆，我给大家擀面条吃，蒜汁面可以吗？”
　　“什么都行，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能吃下两头！”
　　梁猫儿腼腆道：“我能吃下三头。”
　　“我觉得猫儿大哥不像在开玩笑。”
　　“哈哈哈哈。”
　　回到太平医馆门前。
　　吱呀一声，世子悄悄推开大门，领着众人猫腰往后院摸去：“都小声点，千万别惊动姚太医。这会儿把他吵醒，我怕他那淬了毒的嘴会把咱们训哭。”
　　“哦？是吗？”
　　众人一惊，抬头往医馆正堂的黑暗中看去，却见姚老头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躺在竹椅上。
　　他缓缓起身，慢悠悠问道：“世子，你来给我老人家讲讲，我这嘴是怎么淬了毒的？”
　　世子笑比哭还难看：“您肯定听错了，刚刚是刘曲星说的！”
　　姚老头没与他一般见识，只转身往后院走去：“厨房灶台的案板上有擀好的面条，想吃就自己下。”
　　世子咽了一口口水：“姚太医，您老人家就是活菩萨！”
　　片刻后，一群土狗在后院蹲成一排，一人端着一只大海碗呼噜噜吃面，筷子不停往嘴里扒拉。
　　世子一抬头，却见姚太医站在光秃秃的杏树旁，一脸嫌弃的望着他们。
　　姚太医怀里的那只猫，也一脸嫌弃的望着他们。
　　世子迟疑道：“姚太医，它好像有点看不起我们？”
　　姚太医冷笑道：“就你们这副吃相，我允许它看不起你们。”
　　世子：“……”
　　陈迹：“……”
　　姚太医看着他们悲悯道：“上午出去了八个人，晚上回来八条土狗。知道的人知道你们是去制作新奇玩意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被照妖镜照出了原型。”
　　他抱着乌云转身回屋：“我去睡了，吃完饭，记得把厨房收拾干净。”
　　世子吃完面，瘫坐在地上感慨：“陈迹，咱们能不能休息一天啊？”
　　白鲤赶忙说道：“不行，他跟父亲立了军令状的，万一完不成，父亲真的会将他发配岭南。”
　　世子语塞，最终小声嘀咕道：“你倒是比他还积极。”
　　此时，白鲤站在院子中的杏树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迹端着碗盘坐在地上，抬头好奇问道：“怎么了？”
　　白鲤忽然说道：“杏树叶子都掉光了，不好看……你们等我一下。”
　　说罢，她竟风风火火爬梯子翻墙进了王府。没过一会儿，又扯着一段红布翻了回来。
　　白鲤郡主将红布裁剪成一根根细细长长的布条，在上面写着平安、喜乐、顺遂、无忧，绑在树枝上。
　　她又单独写了一条红布，搬来梯子想要挂在杏树最高处。
　　陈迹看她搬着梯子笨拙的样子，便好心说道：“郡主，我帮你挂吧？”
　　白鲤急声道：“不行，我自己挂！”
　　不仅如此，她还把布条在枝头多缠了几圈，站在树下根本看不清写得什么。
　　白鲤慢吞吞退下了梯子，笑着招呼所有人：“你们也来写点啊。”
　　众人面面相觑：“写什么？”
　　白鲤笑得眼睛弯起来：“就写各自的愿望啊！”
　　刘曲星说道：“我知道写什么了！”
　　却见他提笔沾了沾墨汁，在红布上写下‘师父健康长寿’，佘登科怒骂马屁精，然后写下‘师父万寿无疆’。
　　梁狗儿写了天天有酒喝，梁猫儿写了置几亩良田。
　　世子迟疑片刻，竟也学白鲤偷偷写了一条，缠在杏树最高处不给任何人看。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看向一旁的光头：“小和尚，你的愿望是什么？”
　　小和尚略显尴尬：“我不能随意许愿的，发大宏愿要完成，此事与修行密切相关。”
　　“那好吧，你不用写！”
　　红布条挂满杏树枝头，像是开出了一朵朵红色的花。
　　一群大老爷们住的院子，突然多了一丝温柔的秀气。
　　白鲤站在杏树前背着双手、仰着头，笑意盈盈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她转头看向陈迹：“陈迹，你打算写什么？你还没写呢。”
　　陈迹沉思片刻提笔，白鲤凑过脑袋去偷看，却见少年只写了简简单单四个字‘团团圆圆’。
　　白鲤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会写‘黄金万两’之类的词呢，你很期待和家人团圆吗？可你那些家人……”
　　陈迹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写得团团圆圆，并不是指家人。
　　白鲤看着树枝上的祈福红布条，神色安宁：“有时候也会羡慕平民百姓的日子，我知道这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但我还是希望家里能更温馨一些，团圆的日子更多一些。”
　　陈迹听到这句话，忽然试探道：“我看云妃夫人每个月都会给郡主许多月银，世子过得都没有郡主好呢，何出此言？”
　　白鲤也笑了笑：“女孩子嘛，在父母眼里只要好好长大，书也不需要读得多好，只要能按照他们的想法嫁人就可以了。父母对我没有那么严苛的要求，自然就会宽容放纵一些。母亲一直想再生个弟弟来着，你看我父亲好不容易回府，她立马遣人打扫整条安西街，还给所有街坊邻居发燕门枣。”
　　陈迹一怔，原来发燕门枣是有寓意的，只是不能做的太明显，所以没有给街坊邻居发花生桂圆莲子……
　　他忽然问道：“郡主，飞云苑里的那颗柿子树……”
　　白鲤笑着回答：“母亲本要砍掉换成石榴树，但我拦下来了，我觉得柿子比石榴好看一些。”
　　“那为何柿子挂枝了却不摘？”
　　“要给过冬的喜鹊留一些吃的呀。”
　　“原来是郡主的善意……”
　　陈迹只觉得一股冰冷寒意顺着脊柱蔓延到脖颈，寓意早生贵子的燕门枣，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树，云妃想要生个儿子的心思几乎放在了明面上。
　　可生了儿子就能继承靖王爵位吗？不能，前面还有一个嫡兄世子呢，除非世子死在內狱里！
　　直到这一刻，陈迹的推测都有了合理的逻辑链条，云妃希望世子死在內狱之中，至于白鲤会不会被牵连，她根本不在乎……
　　亦或者，云妃本意就是将白鲤也送进內狱，这样所有人都不会再怀疑她了。
　　陈迹神情复杂的看向白鲤，有心提醒，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前有亲手现杀爷爷的刘明显，后有歹毒食子的云妃，跟这两位一比，陈迹忽然觉得自己那位陈府父亲只是将自己送来太平医馆当学徒，显得有些仁慈。
　　这世道。
　　陈迹轻声道：“郡主。”
　　“嗯？”
　　“你的好心，会有好报的。”
　　“是吧？我也觉得呢！走啦，回去还得将灰尘洗干净，明早见！”
　　“明早见，明天咱们从城里喊些帮手一起去改窑。”
　　陈迹抬头望着白鲤翻过院墙，消失在黑夜中，他回头看向那颗温柔秀气的红杏树，久久不言。
　　某一刻，他有心想拆开最高处的红布条，看看世子与白鲤写下了什么心愿，却又觉得这样窥探他人隐私不好，只得笑笑作罢。
　　(本章完)

91、子嗣
　　晨鸡报鸣。
　　乌鸦在床边，轻轻啄着姚老头发丝。
　　姚老头缓缓睁开眼睛，听着院子里轻轻流淌的水花声。他披上袄子，抱着乌云出了门。
　　院子中，他见陈迹挽着袖子，正挑着扁担往外走。
　　姚老头嗤笑道：“看来昨天还是不够累啊，你要真不累的话，先给院墙上开个门吧，也省得世子和白鲤天天翻墙了。”
　　陈迹笑着解释道：“昨夜我们洗漱身上灰尘时用了太多水。所以我一早起来将水缸打满，免得做饭时没得用。炒到您休息了吗？下次我动作再轻些。”
　　“倒也不用。”
　　姚老头叹了口气。
　　他注意到院中那棵变了样子的红杏树，感慨道：“来年春天，杏树开出白花的时候，应该会很好看。年轻时能与朋友们一起做些事情真好，当时可能灰头土脸的。但几十年后在回忆，那些老朋友身上却像是泛着光。”
　　陈迹诧异。
　　姚老头看向他：“还有红布吗？”
　　陈迹怔了一下，赶忙取来昨晚没用完的红布条，又去正堂柜台取来毛笔递给师傅。
　　在他印象中，姚老头总是一副寡淡的模样，从不矫情，也见不得矫情。
　　今日对方却突然多愁善感起来。
　　只见姚老头接过毛笔，轻轻在红布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小兔崽子们少来祸害老人家。”
　　陈迹面无表情，缓缓转头看向师傅。
　　姚老头慢悠悠说道：不用挂杏树上了，挂你脑门上吧，这心愿，你就能帮我完成。
　　陈迹没好气道：“您这一大早拿我寻开心是吧？”
　　姚老头将红布缠在最低的杏树枝上，语气寡淡道：“昨日傍晚时，金猪来医馆找你，你却不在。”
　　“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姚老头背着双手，转身往医馆正堂走去：没说，密谍司的事情怎么会随意给太医说？但我知道他为何来找你。
　　陈迹挑着扁担跟在师傅身后：为何？
　　密谍司没抓住使用火器的那名景朝贼子，所以打算回归到金坊与匠作监这条线索上。昨天他们去漕帮抓了不少人。兴许是有了新的线索需要你去勘破。你跑到刘家屯是在躲他？
　　入了密谍司变没有退路，你意味自己能躲到那里去？
　　陈迹轻声道：“我怀疑云妃正打算将世子与郡主推入漩涡，所以干脆带他们远离是非，如今靖王回来，或许便没人再敢随意嫁祸了。但能多一天是一天。”
　　姚老头挑挑眉毛：“云妃要害自己的孩子？”
　　陈迹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师父，当天景朝已经提前知道解烦卫包围红衣巷金坊的消息，金坊的主事之人提前逃走，却有人将世子与郡主故意引过去，除了云妃，暂时没有别人会做这件事了，我猜，他星耀自己的孩子来继承靖王之位。”
　　然而陈迹也有些疑惑：“可我想不明白，云妃膝下也无儿子，她何必这么做？”
　　“你问我？我又不是密谍！”
　　陈迹思来想去，总觉得少了一环关键的信息，就像是建成一座楼阁之前，榫卯结构里缺了最关键的一根木榫。
　　“师父，云妃这些年是否有孩子夭折过？”
　　“没有，她就白鲤一个孩子。”
　　“靖王府是否还有其他孩子夭折过？”
　　“没听说过。”
　　陈迹诧异了：“师父，靖王是否身体有恙？一位实权藩王，仅有三个子嗣吗？”
　　姚老头平淡道：“子嗣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这王府但凡再多一个男孩，怕是又要卷起腥风血雨，许是靖王经历过夺嫡的残酷，所以不忍心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不再生育子嗣。”
　　“确实有这个可能！”
　　陈迹心中还有个疑惑：“云妃如今也没有子嗣可以继承靖王之位。为何对世子，白鲤痛下杀手？要动手，也该是有了子嗣之后再动手啊。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吗？”
　　等等。
　　陈迹看向姚老头：“师父，靖王多久没在飞云苑，晚星苑过夜了？乌鸦叔能与鸟类沟通，此事您肯定知道。”
　　姚老头嗤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会做这种听墙根的事吗？”
　　陈迹认真道：“师父，这很重要。”
　　姚老头捋了捋胡子：“我来洛城三年，靖王从未在晚星苑、飞云苑过夜，都是独自居住在明正楼。”
　　陈迹沉默，最后一根木榫填上。
　　他似乎明白云妃为何要这么做了。
　　正思索间，墙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迹与姚老头狐疑的走回后院。
　　下一刻，却见墙檐上探出世子的脑袋来：陈迹！
　　陈迹诧异：世子来这么早？干活这么积极可不像你。
　　世子面色一变：看你说的什么话。昨天我干活难道不勤恳吗？陈迹，你说话可得凭良心。
　　勤恳，非常勤恳。
　　世子面色缓和下来：“跟你商量个事，昨天你说需要人手一起改窑，我给你找了几个帮手。”
　　陈迹笑着回应道：“有帮手是好事啊。”
　　世子略有迟疑：“这个帮手身份有点特殊，但你也不用有压力。他主要是好奇咱们在干嘛……”
　　陈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下一刻，院墙对面有人架了梯子，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墙檐上。
　　陈迹面色一变：王爷？
　　请人帮忙，怎么还把靖王请来了？
　　却见靖王依旧一身缝缝补补的衣裳，翻进医馆后笑着说道：“翻自己家围墙还挺刺激的，难怪世子和白鲤不走正门啊。”
　　世子趴在墙檐上乐呵呵笑道：是吧。
　　陈迹赶忙给世子使了个脸色，低声道：王爷在讥讽你啊，听不出来吗？
　　世子笑容渐渐消失。
　　靖王慢慢走至杏树旁，抬手拈起一根红布条，默默看着上面写下的心愿：这都是你们写的吗？倒是好久没有见到如此朴实的心愿了。平日里见更多的事求官与求财。
　　陈迹放下肩上的扁担，好奇问道：王爷要去给我们帮忙？
　　王爷笑着说道：我这身子骨，干活肯定是不行的，但我还为你喊了其他的帮手，他们正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医馆外传来敲门声，有人透过门缝喊道：王爷，我们到了。
　　靖王抬手一指，对着刚刚翻进院子的冯大伴说道：给他们开一下门。
　　趁着冯大伴去开门之际，陈迹低声问世子：世子你跟王爷说什么了吗？
　　靖王是个极其务实的人，必然是世子说到了对方感兴趣的事情，才会一大早赶来。
　　世子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天早课后，父亲就问我昨天做了什么，我那你的话跟他吹嘘一番，说什么土窑不好用，地头蛇能改半倒焰咱们也看不上。咱们今天要堆个全倒焰窑出来。
　　陈迹若有所思：王爷怎么说的？
　　世子耸耸肩：他问我什么事全倒焰窑，烟囱该放置何处，进气口，喷火孔该怎么留，燃烧室放在什么位置，挡火墙要留多高……我哪知道这些，我说这都是机密。不能告诉他。
　　陈迹一怔。
　　靖王竟如此专业？
　　所谓升焰窑，平焰窑，半倒焰窑，全倒焰窑，本质区别便是火焰如何在窑内流动。
　　寻常人对烧窑的印象就是一个土包，很少有人关注烧窑的内部结构。
　　一个实权藩王，竟对此事如此了解，甚至还为此专程来凑热闹？
　　此时，太平医馆大门打开，只见十余名汉子鱼贯而入。
　　汉子们皮肤黝黑，浑身上下肌肉虬结，孔武有力。
　　当先一名汉子对靖王抱拳行礼：王爷，我带人来了，他们都是堆窑的一把好手。
　　靖王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陈迹：那边走吧？门口已经准备了牛车。
　　陈迹愣了一下：您也做牛车？
　　靖王哈哈一笑：咱是去干活的，不坐牛车坐什么。
　　出了门去，白鲤下意识便要坐上陈迹他们那驾牛车，却被靖王喊住：你去哪？过来坐。
　　哦！
　　白鲤低着脑袋，慢悠悠坐到靖王身边。
　　三架牛车缓缓启程，木轮子转动间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靖王在侧，陈迹他们这辆牛车上，一个个拘谨无比……
　　靖王那边的两架牛车，精壮汉子们一个个神情肃然，不苟言笑，低头啃着饼子。
　　到了窑厂，汉子们下车便干活。
　　先将乱七八糟的窑厂清理的干干净净。
　　陈迹拿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建造图来：先挖出个地基来，两边各留一个燃烧室的位置。
　　画着画着，靖王突然打断道：内部竟是直壁上下，还是竖着的喷火孔？这样一来，焰流岂不是全都喷到穹顶上去了。炉底温度能上去吗？
　　陈迹解释道：喷火孔的截面要小，这样焰流速度极快，只要穹顶是合理的圆拱，焰流便会在炉内倒卷向下。
　　另外，挡火墙上要留空洞，这样也是为了温度更加均匀。
　　又有汉子疑惑道：为何要留两个燃烧仓？
　　陈迹继续解释道：同样也是为了焰流的对流，让焰流从半倒焰的状态，变为全倒焰，温度能再升两成。
　　靖王惊讶：升这么多？你知道温度升两成意味着什么吗？那么多匠人想要升一成温度都煞费苦心也办不到，你说升两成就升两成？
　　陈迹想了想：应该没问题。
　　靖王沉思片刻，转头看向他带来的汉子：你们觉得可行吗？
　　为首的汉子迟疑道：王爷容我们讨论一下。
　　却见十余名汉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最终一人说道：试试看，试试便知道了。只要图画的没错，建一座这么小的窑，一天足矣。
　　冯大伴从窑厂里找来一张勉强能用的椅子，擦拭干净后，为靖王垫了一块粗布：王爷，坐下歇歇吧，您的身体不能久站。
　　靖王抬手止住：无妨，先看看再说。
　　陈迹带着世子等人前去堆窑。
　　却不料为首一汉子见他们堆了一会儿，干脆说道：世子，你们退开吧，在旁边递一下砖头和黄泥即可，剩下的我们来。
　　世子小声嘀咕：被嫌弃了啊。
　　刘曲星小声道：怎么办？要不要证明一下，我们不比他们差？
　　世子看着这些汉子干活之麻利，想了想说道：不用，我允许他们嫌弃我。
　　本章完。

今日无更，明天补
　　今天的章节写出来了，但得改改，明天一起发出来

92、偷师
　　太平医馆里，只剩下姚老头独自一人站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
　　拨着拨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往日里嫌弃一群小兔崽子在医馆里闹哄哄的，今日突然冷清下来，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姚老头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掷于柜台上，一边解卦一边嘀咕道：“今晚不回来了？呵，倒是省得我还得给他们留饭了。”
　　后院传来喵的一声猫叫。
　　他慢慢悠悠走到后院，却见乌云乖巧的蹲在墙檐上。
　　而它身边则多了二十余只狸花猫。
　　姚老头笑眯眯说道：“你们稍等啊。”
　　说着，他进屋去除那只正心斋的点心盒子。
　　拉开抽屉将一枚枚点心捧在手心。
　　狸花猫一个个排队跳下墙檐，颇有礼貌的将点心叼走。
　　最后轮到乌云时，姚老头干脆将盒子敞开：“想吃哪个自己挑吧。”
　　乌云没吃，反而抬头看了看他。
　　姚老头乐了，他摸了摸乌云脑袋说道：“还知道惦记我先吃呢？我吃不动了。”
　　乌云不解。
　　姚老头笑着解释道：“人都有生老病死，一旦吃不动东西 ，便到了该走的时候。以前也有不服过，但后来也看开了，能活到九十二岁，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时，医馆正堂传来声音：“姚太医？”
　　姚老头挑挑眉毛，背着双手走到正堂。
　　却见医馆里挤满了人，为首的则是陈礼钦，一身蓝色官袍。
　　陈礼钦身后，陈迹小厮抬着八箱礼。门外聚集着街坊邻居，探头寄哪里看热闹。
　　见姚老头出来，当即便有小厮高声说道：“陈府今日未陈迹补齐八样束脩：美酒两坛，腊肉十条，猪后腿一条，羔羊两只，点心一件，银铤十枚，绸缎两匹，银戒尺一柄。”
　　姚老头嗤笑一声：“囔囔什么。你是想让左邻右舍知道你陈府阔绰。还是想让他们都知晓你们不懂规矩，学徒两年才送上束脩？陈大人好大的官威。来我小小医馆还穿着官袍呢。”
　　陈礼钦面色有些尴尬，连忙抱拳道；“中午还要参加秋闱入帘宴，所以便穿着官袍出门了，姚太医见谅。今日登门实为表达歉意，弥补我陈府礼数不周。”
　　“好说，东西放下便走吧。”
　　姚老头挥挥手。
　　陈礼钦没走，他犹豫片刻说道：“听闻犬子已经改过自新，不知他在您这里表现如何？”
　　“表现如何？”
　　姚老头想了想说道：“每天一大早起来挑水，扫地，擦桌子，吵得我老人家不得安宁。”
　　陈礼钦又问道：“他可有继续赌博？”
　　姚老头捋了捋胡须摇头道：“有些人说他曾经烂赌城性，可他来我医馆，一天都没有赌过。”
　　陈礼钦舒了口气：“今日来医馆，其实还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何事？”
　　陈礼钦道：“陈迹自幼聪慧过人，这些年也是因我公事缠身，无暇照料，他才长歪了，如今，他已经改过自新，我便想着将他接回府中，明年开春送他去东林书院读书三年。”
　　“读书？”
　　“没错，陈迹今年方才十七岁，读书三年参加科举也来得及。”
　　以管理，姚老头看着前面乌泱泱的陈家人，面色渐渐沉了下来：“自家教坏了就丢我太平医馆，学好了便接回去？世上有这等好事？你陈家以后子嗣都别自己教了，全送我这里来。”
　　陈礼钦诚恳道：“姚太医，您也明白的。读书科举才是正途，以前我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如今他既已迷途知返，我着为人父的自然要为他的前途着想。您如果爱护他，自然也会希望他以后更有出息，不是吗？”
　　姚老头讥讽道：“此事，我不同意，将你们送来的礼也都收回去吧，我老人家不稀罕。昨日我便说了，往后你陈府连学银都不用付，我收他做儿徒，管他吃，管他喝，他给我养老送终。”
　　陈礼钦面色也沉凝下来：“姚太医，何必无理取闹，我昨日可没有答应您，跟您学艺，最多当好一个七品太医，若是参加科举，日后守牧一方，造福更多百姓。”
　　“陈迹呢？不如让他自己决定吧。我相信他知道该怎么选。”
　　姚老头挑挑眉毛：“他不在医馆。”
　　陈礼钦皱眉道：“您这样拖延时间是没用的。”
　　姚老头冷笑一声：“他在刘家屯的窑厂呢。你若想问他，便道那里去问。他若想跟你回陈府，我也不拦着。”
　　陈礼钦疑惑：“他不在这医馆学习，跑那脏乱的窑厂，与污秽的泥瓦工为伍？姚太医，您为何不约束着他？”
　　姚老头翻了个白眼：“我徒弟想干什么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陈礼钦拱手：“如今，我更觉得陈迹该随我回府了。告辞，若他愿意随我回陈府，还请您莫要阻拦。”
　　说罢，陈礼钦出门上了马车，往城南刘家屯行去。
　　姚老头看着正堂里被丢下的束脩礼，久久沉默不语。
　　乌云轻盈的跃上柜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姚老头看向乌云，慢悠悠问道：“行官门径已经教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能再教他。一边是太医馆的糟老头，和这满屋药材的苦腥气。一边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偌大陈氏，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乌云没有回答。
　　……
　　窑厂里。
　　靖王背着双手，静如山峦般默默注视着面前那座正在成型的倒焰窑。
　　冯大伴在他身侧，温声细语提醒：“王爷，今日便是秋闱入帘之日，按照惯例，洛城府衙中午要在迎仙楼宴请内外帘官，您该动身去赴宴了。如此重要的日子，没您坐镇恐让官员们内心不安。”
　　按照习俗，秋闱开考前要先举办入帘上马宴。
　　宴后，秋闱考官分为内帘官与外帘官。
　　内帘官负责阅卷批卷。
　　外帘官负责监管考场。
　　彼此互不相见。
　　入帘上马宴，一般是当地最有威望之人来主持。
　　靖王平静道：“今日便不去上马宴了，还是这里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冯大伴疑惑道：“王爷，您一大早听了世子几句话，便立刻造人去匠作监唤来最得力的军匠，如今又缺席入帘宴，不过是一口烧瓷器的窑而已，往日也没见您对瓷器如此上心过。
　　若喜欢窑，微臣这就遣人去景德镇挑选，何必自己烧制？”
　　靖王遥遥指着那座正在建成的窑，笑着问道：“瓷器？瓷器可没法让我上赶着跑到这里来。”
　　冯大伴更疑惑了：“王爷难道是为了小陈大夫所说的，能替代糯米砂浆之物？”
　　“是，也不是。”
　　靖王缓缓说道：“如今朝廷每年官铁产量捉襟见肘，分给边军多了，民间便连铁锅都要价格飞涨。可如果给隔周配额多了，边军便要吃苦，从边镇回来的将领哪个不抱怨军器短缺？”
　　他继续说道：“冯大伴，你可知这倒焰窑若能将温度再提升两成，意味着什么？”
　　冯大伴拱手垂眸：“微臣不过一宦官，只知道如何伺候好、保护好王爷，别的不需要知道，知道太多心就乱了。”
　　靖王笑了笑：“冯大伴，还是如此谨慎。”
　　冯大伴也笑了：“请王爷开悟。王爷为何对这烧窑如此上心？”
　　靖王缓缓解释道：“若这倒焰窑能将温度提升两成，便意味着铁矿石能直接化为铁水，届时，我宁朝边军再也不用拿着一些残破的军器修修补补，甚至可以憧憬一下重骑兵的风采。”
　　冯大伴露出恍然模样：“此为国策，与之相比，洛城秋闱确实算不得什么了，可王爷处事向来稳妥，何以将如此重注压在一个少年郎身上？万一他只是夸下海口怎么办？”
　　靖王笑道：“你信卦吗？”
　　“嗯？”冯大伴没听懂。
　　靖王不再解释。
　　靖王岔开话题，开口调侃道：“陈迹这小子聪明归聪明，但还是涉世未深，他一心只想做出那替代糯米砂浆之物，却没想过，这改窑的技术才是真正的珍珠。”
　　冯大伴疑惑：“王爷要将这改窑技术买下来？”
　　靖王哈哈一笑：“买？先给这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上一课。”
　　窑厂门口，陈迹正赶着牛车从外面回来，车上拉着高高摞起来的青砖。
　　梁猫儿与世子在后面推着车子。
　　一名汉子迎面走来：“小陈大夫，我有疑问，可否为我答疑解惑？”
　　陈迹唤了佘登科来牵牛，自己则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笑着说道：“可以，咱们去烧窑那边说。你想问什么？”
　　却见陈迹在窑前站定，随手指着各处为汉子讲解。
　　“小陈大夫，主烟道为何要埋在烧窑的正下方，难道不该是在后面竖起烟囱吗？”
　　“要在正下方埋吸火孔，才能让焰流在窑内形成倒卷。”
　　“小陈大夫，为何喷火空的大小，必须是炉栅的两成？”
　　“因为再大就会将炉栅烧坏了。”
　　陈迹与一名汉子并排站在窑前。
　　两人身后，一名汉子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一个炭笔将陈迹的解释记下来。
　　待到陈迹解答完，他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本子塞回怀里，继续干活。
　　白鲤默默注视着陈迹挺直的瘦削背影，只觉得对方此时不像一位医馆学徒。
　　别管灰头土脸发丝散乱的样子有多狼狈，对方只消拍去身上灰尘，便像是一位传道受业解惑的先生，温和又从容。
　　这个温和的少年，与那一夜断刀的杀手，仿佛是割裂开来的两个人。
　　如白天与黑夜般自然交替。
　　但她忽然发现，那军匠的小动作，抬脚便朝陈迹走去告密。
　　本章完。

93、家事与国事
　　趁着陈迹休息喝水时，白鲤悄悄凑过去小声说道：“我刚刚看他们偷偷记下你说的话呢，你可小心些，千万别让他们偷师了。”
　　陈迹一边喝着牛皮水囊里的水，一边扫视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好些个浓眉大眼的汉子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他疑惑道：“郡主，这是你父亲找来的，你不向着自己父亲吗？”
　　白鲤生气道：“一码归一码，偷东西就是不对的！”
　　陈迹笑着对白鲤说道：“没事的郡主，你看这些匠人大哥都是堆窑的好手，人家来帮忙干活这么累，学点东西也无妨，不能那么小气。”
　　白鲤恨铁不成钢：“我虽不知道你这手艺到底值不值钱，可能让我父亲都上赶着来偷学的，肯定不差。也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道理你不懂吗？我父亲这人，与民亲善归亲善，但做起正事来手段极多，若没点手段，江南士绅能乖乖将粮草给他吗？”
　　“好哇，你这样说自己父亲。”
　　白鲤翻了个白眼：“算了，与你说不明白，我找他说去！”
　　陈迹看着她气鼓鼓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此时，冯大伴命人从屯里找来桌椅，铺以粗布，摆好一张棋盘：“这改窑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完不成，王爷别站着了，微臣陪王爷手谈几局，免得无聊。”
　　靖王笑道：“来，前日与那小子对弈差点道心破碎。今日与你对弈，正好寻些自信。”
　　冯大伴细声细语道：“王爷说话真是不给人留情面啊。”
　　“来，猜先。”
　　正当靖王抓起棋子合于手心时，却冷不丁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从旁边伸过来，将棋子从他手心里抠出来，丢回棋篓里。
　　靖王缓缓转头。
　　白鲤正气鼓鼓的站在一旁：“爹，您到底干嘛来了？”
　　靖王诚恳解释道：“爹来帮忙啊，只是爹这三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实在干不动重活了，不然爹这会儿肯定一起去搬砖、糊泥。”
　　白鲤皱着细细的眉毛：“您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您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偷师的！”
　　靖王赶忙站起身来，扯着白鲤的手腕往窑厂外面走去：“我堂堂靖王怎会干偷师这种事呢，走走走，爹带你出去逛逛。对了，再有几个月便是你的生辰，可有想要的礼物？”
　　白鲤挣扎着被拖了出去：“爹，您贿赂我没用，您松开我……”
　　刚走至门口，却见一架马车在门前缓缓停下，后面还跟着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小厮护卫。
　　车夫取下脚凳垫在泥泞中，扶着陈礼钦缓缓下了马车。
　　“王爷？您怎么在这里！”陈礼钦一怔。
　　他是来寻陈迹的。
　　当他听说陈迹来窑厂胡混便怒不可遏，少年光阴似箭，应争分夺秒的读书才可以，怎能来这窑厂虚度时光？
　　可他没想到，一下马车竟见到靖王与白鲤郡主的身影！
　　靖王见陈礼钦，也是一怔：“陈大人为何来此？”
　　陈礼钦拱手说道：“臣方才去医馆补上犬子的束脩，也与姚太医商议好，往后犬子便不是医馆学徒了。臣打算明年开春便送他去东林书院，待他像他的兄长一样学成归来，臣便送他参加科举，为我宁朝效力。”
　　白鲤啊了一声：“陈迹以后不在太平医馆了吗？他要去东林书院三年？”
　　靖王拉住白鲤，认真说道：“先前我还疑惑，陈迹如此聪慧的孩子为何放在太平医馆，往后他若能参加科举为朝廷效力，也算是有了更好的前途。”
　　“王爷英明。”
　　“陈迹就在里面呢，我带你去寻他。”
　　白鲤小声道：“爹，陈迹不想回陈府的。”
　　靖王笑道：“小傻子，那是他的家事，你能替他做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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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陈迹正与梁猫儿一起推着石碾子，早早将原料都准备好，一旦改窑完成，立刻就能开烧水泥。
　　陈礼钦远远看见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当即皱起眉头：“陈迹！”
　　陈迹愕然抬头，下意识问道：“陈大人怎么来了此处？”
　　陈礼钦听见‘陈大人’这称呼，当即不悦道：“我已与姚太医商议好，从今往后你便不用去太平医馆了，随我回家。”
　　陈迹沉默了。
　　与师父商议好？
　　往后不再是太平医馆的学徒？
　　窑厂内，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看向陈迹。
　　陈迹忽然笃定道：“不可能。”
　　陈礼钦拧着眉头：“什么不可能？”
　　陈迹认真道：“师父不可能答应你。”
　　陈礼钦一怔，他原想直接将陈迹骗回去，却没想到对方竟拆穿了自己的谎言。这是出于何等信任，才会如此笃定？
　　他放缓语气说道：“陈迹，我知道你还在赌气，但家中偷偷克扣你月银的小厮已被杖毙，连带着管家也挨了十个板子，你即便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如今你也不小了，该明白两条路怎么选择，若是留在太平医馆，到老也只是个七品太医，可若是参加科举，往后守牧一方，来往者俱是风流人物，见的世面完全不同。”
　　陈迹忽然问道：“陈大人，雨后的夏蝉会在什么时辰爬出洞？”
　　“问这个做什么？年少时莫要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之事上！”
　　陈迹微笑道：“陈大人，请回吧，我觉得当一个医馆学徒挺好。或许当官很好，但我不愿意。”
　　当官很好，但我不愿意。
　　掷地有声。
　　白鲤怔怔看着少年学徒的身影，坦坦荡荡，不卑不亢。
　　陈礼钦面色终于是彻底沉下来：“陈迹，这般大事还由不得你做主，现在你年少不懂事，以为自己就是对的，但父母绝不会害你。来人，将他绑到马车上去，回府！”
　　下一刻，陈迹无辜的看向靖王：“王爷，你们还学不学改窑的技术了？”
　　靖王一怔：“合着你小子早就发现了，为何故作不知？”
　　陈迹笑道：“王爷一心为民，被学去了也无妨。”
　　靖王挑挑眉毛，调侃道：“不过我们现在也学得差不多了，你就随陈大人回府吧，将来参加科举，出将入相未来可期。”
　　陈迹笑意更浓：“王爷该不会以为这小小的倒焰窑真能用来炼铁吧？铁水从何处流出，铁粉从何处进？铁水流出来后该如何立刻炒成熟铁？铁又如何渗炭成钢？难不成王爷将这些也学会了？”
　　一连串问题将靖王给难住了，他下意识看向自己带来的那些军匠，却见军匠们隔着很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张牙舞爪给他比划手势，务必要将这小子留下！
　　靖王乐了：“你拿改窑之术钓我，却藏了这么多东西？冯大伴，今天我说要给这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上一课，结果人家反倒给我上了一课。得，被人家给拿捏了。”
　　冯大伴微笑道：“小陈大夫确实聪慧过人。”
　　靖王朝军匠招招手：“莫让陈大人将陈迹带走了，他得留下。”
　　白鲤在一旁小声嘀咕道：“爹，您刚刚说，这是陈迹的家事。”
　　靖王压低了声音，义正言辞说道：“现在不是家事了，是国事。”
　　此时，一群军匠拦在陈迹面前，将陈府小厮护卫推搡了回去。
　　陈礼钦看向靖王，不解道：“王爷，此为我家事，您为何要插手？”
　　靖王耐心解释道：“此处正需要陈迹做些重要的事情，陈大人请回吧，他不能跟你回去。”
　　“他在这里做什么？”
　　“这便是军略机密了，还不能告知你。”
　　陈礼钦呼吸粗重，胡须抖动，他没想到自己接连两次想将陈迹带回府去，都未能成功。
　　他看了看陈迹，又看了看靖王：“卑职还要去主持入帘宴，今日便告辞，只是王爷不该过多干涉卑职家事，日后定还会叨扰的。”
　　靖王挥挥手：“去吧去吧。”
　　眼见陈礼钦大步流星离开，他这才目光炯炯望向陈迹：“何为渗碳成钢？”
　　陈迹回头看向身后的那座倒焰窑：“王爷，事情得一件一件做才行啊。”
　　靖王气笑了，用手指隔空虚点着他：“好好好，那就一件一件做！王恪之，带着你的人回去赶工，明早我便要看见完完整整的窑！”
　　为首军匠王恪之抱拳道：“是！”
　　待军匠们离去，刘曲星看向陈迹苦涩道：“陈迹，你该跟你父亲回陈府的，他说得没有错，科举是条通天的路，青云直上、扶摇万里。当太医便只能在洛城与病患为伍，若是运气不好，可能连太医都当不成。”
　　陈迹重新挽着自己的袖子，乐呵呵笑道：“我若去东林书院三年，你们岂不是要把我给忘了？到时候咱们还怎么喝酒！”
　　一旁靠在墙根偷懒的梁狗儿突然诈尸，他掀起脸上遮光的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茎，慢悠悠说道：“少年人做事不计后果，以后你便明白了，这世上当官才是最好的出路。你会后悔的，不过，等你后悔的时候，只怕来不及喽！”
　　陈迹笑道：“到时候咱俩就一起喝酒抱头痛哭，你后悔你的婚事，我后悔我的前途！”
　　梁狗儿骂骂咧咧的将草帽又遮在脸上：“你小子骂人有点脏……”
　　(本章完)

94、四十九重天
　　晚秋黄昏，夕阳斜照。
　　牛车里的少年郎们笑笑闹闹，彼此在对方沾满灰尘的脸上写字。
　　笑闹之后，世子坐在牛车上看向陈迹：“这么多年能算计我爹的人不多，半年前，豫州洪灾时，他南下征粮。当地士绅联手瞒报田亩逃避征税，每户像打发乞丐似的捐了十石粮，同一天还在秦淮河上宴请宾客，将一百坛美酒倒进河中，美其名曰‘请天下共饮’。”
　　“然后咧？”刘曲星来了精神，他们平常可听不到这种朝野趣闻。
　　世子乐呵呵笑道：“我爹没跟他们置气，反而请匠人运了一座一丈多高的石碑，当当正正立在金陵府衙门口。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所有士绅捐粮数目，说是要歌颂这些士绅功德，其实是让百姓看看这些士绅嘴脸。当时，连茶馆里说书先生都在编故事，取笑士绅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实际却为富不仁、虚伪至极。”
　　陈迹若有所思：“说书先生的故事，是王爷让他们编的吧？”
　　世子眼睛一瞪：“你怎么知道？”
　　“后来呢？”
　　“没出半个月，士绅们丢不起这个人，就乖乖捐粮了呗。”
　　刘曲星赞叹道：“王爷倒是善于用巧力拨千斤。”
　　世子看向陈迹，竖起大拇指来：“你小子能反过来算计我爹，是个人物！”
　　然而陈迹高兴不起来。
　　世子见他眉头紧锁，便好奇道：“你怎么不高兴呢，要我能算计他一次，我能吹十年！”
　　陈迹感慨：“你爹哪是平白无故吃亏的人，我感觉他马上又要反过来算计我了。”
　　世子唏嘘道：“倒也是哦……”
　　刘曲星看过来：“陈迹，你从哪知道的倒焰窑？以前也没听你提起过这事呢。”
　　“仙人托梦，”陈迹盘膝坐在牛车上闭目养神。
　　刘曲星撇撇嘴：“扯呢吧，要真有仙人托梦，仙人为啥只给你托梦，不给我托梦？”
　　然而世子却忽然说道：“这世上还真有仙人托梦，你们寻常人或许不知道，黄山道首使徒子可是能从四十九重天请神的。”
　　“嗯？”
　　闭目养神的陈迹忽然睁开双眼，如炬火般紧紧盯着世子，嘴里却漫不经心问道：“四十九重天？”
　　终于。
　　陈迹终于听到有人提起四十九重天了。
　　他问师父，师父没听说过。
　　他问轩辕，轩辕也没听说过。
　　曾几何时，陈迹恍惚间以为青山精神病院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弥留之际幻象出来的一场梦。
　　李青鸟、四十九重天、袍哥、二刀，甚至他自己，都是不存在的。
　　而现在，梦终于照进了现实。
　　世子坐直了身子，神秘兮兮的指了指天上的彩霞：“你们不知道四十九重天吧，据说是神仙们居住的地方呢。我爹说，黄山道门之所以厉害，便是因为他们能从四十九重天请神上身，据说道首使徒子与景朝高手厮杀时，曾将四十九重天的五斗星君请至凡间。”
　　陈迹身子微微前倾：“四十九重天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世子回忆着说道：“我爹偶然提起过，诸天神佛都在四十九重天呢，什么无极山、玉京山、利仞天、须弥山、蓬莱、方丈、北俱芦洲、南部瞻洲，便是每一重天的名字。不过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爹提得很少，似乎要避讳什么。”
　　说罢，他屁股抬起半边，身子探至人群中间，神秘兮兮说道：“我爹说过，每隔一阵子，便会有四十九重天的神仙转世下凡，隐藏于市井之中。或许我们都见过神仙了，但我们不知道。”
　　陈迹身子微微往后挪了挪，若无其事问道：“神仙有什么特征吗，我们该怎么知道谁是不是神仙呢？”
　　世子耸耸肩膀：“那就不清楚了。”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却听刘曲星好奇道：“世子，你见过四十九重天的神仙吗？”
　　世子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
　　刘曲星又问：“这四十九重天的神仙用不用拉屎啊？”
　　佘登科乐了：“吃饭肯定要拉屎啊。”
　　刘曲星梗着脖子：“那万一他们不用吃饭呢？！”
　　佘登科也梗着脖子抬杠道：“不吃饭怎么活？他们肯定拉屎巨多！”
　　陈迹神情复杂起来。
　　他转移话题问道：“世子，咱宁朝历史上有没有已知的四十九重天神仙啊？”
　　“有。”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却见翘着二郎腿躺在板车末尾的梁狗儿，掀开脸上的草帽说道：“我家祖上曾遇见过一个，此人自称从四十九重天来，入人间修道家阳神，想以此门径合道。哪怕在黑夜，阳神也如煌煌烈日。”
　　“那他最后合道了吗？”
　　梁狗儿嗤笑一声：“没有，此人在宁朝边军之中，被景朝武庙设计伏杀，身死道消了。应该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陈迹陷入沉思。
　　李青鸟曾对他说“四十九重天留不住你，去你该去的地方”，他确定自己就是从四十九重天来的，可他生活的地方跟神仙居所毫无关联，自己也根本不是什么神仙。
　　但不论如何，陈迹终于抓住了一些四十九重天的线索，如漂泊无迹的船，终于朝海底丢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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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橙红色落日余晖里，慢悠悠的牛车从城南进入，刘曲星忽然说道：“你们看，贡院门前好多人。”
　　众人转头看去。
　　晚霞下，正有数百人聚集在贡院门口，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有抑郁不得志的中年、还有神情麻木的垂垂老者。
　　“是秋闱考生，”世子低声道：“那位老者我见过，我听说他已经考了一辈子，家里良田卖尽，妻离子散了也没放弃。”
　　却见贡院门前，秋闱考生们每人背着一只竹篾编制的箱笼，里面放着自己的被褥，还有三天的口粮。
　　排队入贡院前，外帘官会将箱笼一一打开检查，再仔仔细细搜身，以免考生夹带小抄。
　　当牛车路过贡院门口时，蓬头垢面的世子赶忙低头道：“快快快，低头，我看见好多熟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无意间瞥见牛车，有些不确定的疑惑道：“咦，世子？”
　　秋闱考生齐齐转头朝牛车看来，贡院门口，正在接受外帘官检查的陈问宗、陈问孝、林朝京也一同转身。
　　“世子？”
　　“牛车上那蓬头垢面之人是世子？”
　　牛车上，世子一边将头埋在胸前，一边抬起鞭子抽牛屁股，嘴里嘀咕着：“快走，牛哥快点走，丢死人了！”
　　可老黄牛不紧不慢的走着，根本没搭理他，反而甩着尾巴，拉出一坨草腥味的粪便来。
　　牛车边，有人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歪着脑袋想要确认世子身份。
　　忽然间，一人惊诧道：“还真是世子？世子，您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世子抬头，勒停了牛车，尴尬笑道：“去干活了。”
　　陈迹转头，赫然看见自己那两位兄长，陈问宗、陈问孝正站在贡院台阶上回首往来，陈问宗眼中尽是失望与惋惜。
　　兄弟三人遥遥相望，夕阳越过陈迹背后的墙檐照在贡院门前，陈问宗与陈问孝两人身上仿佛亮着光辉。
　　此时，人群缓缓散开，林朝京排众而出，诚恳道：“我记得世子在东林书院时，说要与我等一同参加秋闱，看看自己是否能凭本事考中，今日却始终不见世子身影。”
　　世子面色平静下来，只笑了笑说道：“诸位大才，我自愧不如，索性便不来丢人现眼了。我在这里预祝各位同窗登科及第，金榜题名。”
　　林朝京拱手作揖，笑着说道：“多谢世子金口，只是有一事相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世子洒然：“请讲。”
　　林朝京道：“世子贵为靖王之后，如今靖王勤政，颇受百姓爱戴。还望世子收起贪玩之心，能好好修身养性，莫要辜负了靖王府的声望。”
　　世子也起身拱手回礼：“多谢提醒，我们先不打扰各位入帘了，告辞。”
　　说罢，他重新坐下，面色平静的抖动缰绳，牛车缓缓离去。
　　身后，只听有人低声说道：“世子顽劣，可惜了靖王勤政爱民……”
　　牛车上，刘曲星听到那议论声，垂着脑袋说道：“也就靖王亲善，他们才敢如此。若换了福王、齐王、安王，他们可敢讥讽？把他们家里的鸡和狗都杀了！”
　　陈迹默默转头看去，却见世子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来。
　　只是当夕阳彻底落下世界背后时，世子眼里的光也渐渐落了下去。
　　世子低声道：“我爹咋不再生个儿子呢。”
　　陈迹笑着问道：“再生一个跟你抢靖王之位？”
　　世子看向一边：“抢就抢呗，我什么都不要，全都让给他。”
　　下一刻，却见陈迹勒紧牛车缰绳，硬生生扯着牛首，将牛车调转回去。
　　世子转回头来，诧异问道：“诶？你要干嘛？”
　　陈迹朗声一笑：“人活一口气！咱们先不回去了，就住在窑厂里将水泥制出来为止，若一直制不出来，便永远不回去了！”
　　世子乐了：“非要制水泥做什么？”
　　“青史留名！”
　　(本章完)

95、去与留
　　亥时。人定归本，早安眠。
　　然而某个不起眼的小小窑厂里无人睡觉，军匠们连夜堆窑，陈迹与梁猫儿推着巨大的石碾子，世子与刘曲星、佘登科一起将生料筛细。
　　连小和尚都撸起袖子干活，不停搬来新的生料。
　　唯有梁狗儿翘着二郎腿，草帽一盖，谁也不爱。
　　世子蹲在石碾旁，用布条遮住口鼻，瓮声瓮气问道：“陈迹，咱们干成这事，真能青史留名？”
　　陈迹笑道：“能。”
　　世子再问：“留个什么样的名？”
　　陈迹答道：“嘉宁三十一年秋，朱云溪、朱白鲤、陈迹、佘登科、刘曲星、小和尚、梁猫儿所制水泥遗泽万世。水泥乃颠覆时代之物，不消百年，家家户户盖屋盖房都不再用黄泥和糯米砂浆，而是用我们的水泥。哪怕后世史书将福王、安王、齐王全都忘记了，也不会忘记我们。”
　　世子眼中闪亮：“干活干活！”
　　正当此时，一架马车停在窑厂门口。
　　众人望去，只见姚老头被车夫搀扶着慢悠悠下了车，手里还拎着两根竹条……
　　刘曲星、佘登科面色一变：“坏了，晚上不回去的事没跟师父说，师父来揍我们了！”
　　两人齐齐看向世子：“世子，救命啊！师父看你面子一定不会下死手的！”
　　世子苦涩道：“我在姚太医那里，哪有什么面子。”
　　姚老头远远便嗤笑道：“世子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刘曲星主动凑到姚老头面前，讪笑着说道：“师父，拎着两根竹条累了吧，我帮您拎会儿。”
　　可他才刚伸出手，手背上便挨了一竹条。
　　姚老头语气寡淡道：“我记得上一次因为夜不归宿揍你们，也就前几天的事。我到底是老了，力气小了，抽你们一顿都长不了记性了。”
　　刘曲星眼珠一转，赶忙岔开话题：“师父，今天陈迹父亲来了窑厂，说已经与您商议过，要送他去东林书院，不用再在咱们医馆当学徒了。”
　　“哦？”姚老头缓缓看向石碾子旁的陈迹：“这是好事啊，伱怎么没跟你父亲走，反而在这里推石碾子干粗活？”
　　“师父，我想留在太平医馆。”
　　姚老头乐了：“陈家那锦衣玉食都不要了，没苦硬吃？我已经答应陈大人了，你快回陈府吧。”
　　陈迹平静道：“我不相信您答应他了。”
　　姚老头挑挑眉毛：“你父亲今天来医馆，客客气气送上八样礼，其中还有十枚银铤，一把银戒尺，我为什么不答应？别搞得你像什么宝贝似的，我巴不得你早早回家，少在医馆气我。”
　　刘曲星趁机给姚老头搬来一张椅子，扶着自家师父坐下：“师父，陈大人今天来时，陈迹已经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您消消气，他不想回陈府，还不是为了与您的师徒情谊嘛。”
　　姚老头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刘曲星：“马车里有些吃食，有驴肉火烧和糖蒜，去取来分一分。年轻人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知轻重，待你们老了便明白有个好身体才最重要。”
　　刘曲星眼睛一亮，嘴中差点流出感动的泪水来：“还是师父心疼我们！”
　　傍晚时，他们脑子一热回了窑厂连饭都没吃，要不是军匠大哥们分了一点饼子，他们这会儿恐怕还在饿肚子！
　　众人奔向马车，陈迹却驻足没动。
　　夜色下的少年与老者遥遥对望，山君与山君，如旧时代与新时代的彼此凝视。
　　这位师父嘴上刻薄，却带来了一车的食物。
　　姚老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回去吧，回陈府去。”
　　陈迹诧异：“为什么？”
　　姚老头抬头看着夜空，慢慢道：“陈府门第是别人几世也高攀不起的，回去对你有好处。不管你是继续钻研医术也好，还是去东林书院筹谋科举也罢，总比待在我这小小的太平医馆强。山君门径我已没什么好教了，你不需要留在我身边。”
　　陈迹一怔，他没想到，自己这位师父苦思一天，最终连夜赶过来却不是为了留下自己，而是要劝自己离开。
　　他知道，姚老头一开始一定是拒绝了陈礼钦的。
　　但姚老头左思右想了整整一天，不知经历了多少心思变化，还是为陈迹选择了一条更平坦的路。
　　只因为这条路对陈迹更好。
　　姚老头平静道：“山君门径烧钱如流水，留在太平医馆，即便你学到我这医术，也不过是一个病患一两银子慢慢攒钱。最终蹉跎一生，一辈子也摸不到神道境的门槛。若回了陈家，只要你考取功名，哪怕是庶子也会有大把银子供你花销。”
　　陈迹嗯了一声。
　　姚老头今晚的话格外多，继续说道：“今日金猪又来医馆了，依旧没找到你，他的耐心总会消耗殆尽。你若回了陈家，他投鼠忌器，怕是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回去吧，陈家更适合你。”
　　陈迹说道：“可是师父，人不能总选适合自己的，要选自己想要的。”
　　他看着窑厂门口狼吞虎咽的世子等人，忽然问道：“师父，其实您早就算出王府会有大劫，所以如今您不想见我卷入这漩涡之中，选择送我离开，对吗？是不是只要我回了陈家，远离太平医馆、远离靖王府、远离世子、远离郡主，便能置身事外，躲过这一劫？”
　　姚老头沉默片刻：“是。”
　　陈迹认真道：“师父，既然我的命运都可以改，那靖王府的命运能改吗？”
　　姚老头凝视着陈迹：“靖王府的命运错综复杂，已不是一人一言便能改变的了，他们的命运已注定，可你的命还有无限的可能。你若不走，也只是飞蛾扑火，卷进不可知的火焰里。”
　　此时，饿了大半天的世子一边往嘴里塞满了驴肉火烧，一边傻笑。刘曲星靠在马车上，调侃着佘登科的吃相。
　　陈迹看着这些人的身影忽然说道：“师父，他们是很不错的朋友，我不能走。即便命已注定，我也想改一下试试。”
　　小和尚曾说，陈迹这一生已斩去贪、嗔二字，唯独留一痴字不可解。
　　痴是执拗，也是执着。
　　姚老头望着自己这位徒弟，久久不言。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你可以当我今晚没说过这些话，只是待你看到命运时，莫要后悔。”
　　“不后悔。”
　　却见陈迹对世子等人笑着招手：“吃饱了吗？”
　　“吃饱了！”
　　“干活！”
　　刘曲星嘻嘻哈哈笑道：“陈迹，你也吃一个，我把驴肉最多的那个给你留着了！”
　　姚老头转身上了马车，上到一半时他回头去看那窑厂里，少年郎们已将手里的驴肉火烧塞进嘴里，重新推起石碾，宛如推动沉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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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下午，阳光正好。
　　一架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白鲤郡主将窗帘掀开一丝缝隙，任由寒风抚动她两鬓的轻盈发丝：“爹，我哥他们昨天没有回府啊。”
　　靖王端坐在车厢末尾闭目养神，只轻轻嗯了一声。
　　白鲤轻咦：“爹，以往我哥要是夜不归宿，您可是会把他吊起来打的，如今怎么这般宽容？”
　　靖王眼都没睁：“以前对他要求严苛，是因为他早晚要成为靖王。坐在那个位置上，一言一行都影响着无数人的生计，自然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那今天呢，怎么没见您动怒？”
　　“因为他在做正事。”
　　白鲤看向窗外，漫不经心的试探道：“爹，您这闭目养神了半天，是不是正在考虑如何算计陈迹？”
　　靖王缓缓睁开眼睛：“爹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白鲤合上窗帘，坐直了身子认真说道：“爹，您自己心眼有多大，您自己心里清楚。您就直说吧，昨天吃了个闷亏，您打算怎么算计他？”
　　靖王乐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了你，你岂不是转头就去告密？行啊白鲤，开始跟老父亲玩心眼子了。”
　　“您别算计他了，回去我给您做红烧肉！”
　　“爹现在不爱吃红烧肉了，太腻。”
　　“那我给您捶背！”
　　靖王咦了一声：“你怎么这般向着这小子，他给你灌迷魂汤啦？”
　　白鲤郑重道：“他没家人可以依靠，我们这些做朋友的自然要为他着想。他可不是那些士绅，您不许用对付士绅的法子来对付他。”
　　靖王沉默片刻：“好，但有些事涉及军略，我不会让那些机密流落民间。而且你要明白有些东西让他独享如小儿怀璧，是会招惹祸端的。”
　　白鲤伸出小拇指：“反正您答应我了，拉钩。”
　　“好好好，拉钩。”
　　马车缓缓停在窑厂门前，还不等冯大伴将脚凳放好，白鲤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冯大伴在身后急声道：“诶，郡主慢点，泥地路滑！”
　　话音刚落，白鲤已经跑进大门不见了踪影。
　　车内传来靖王的轻咳声，冯大伴转头看去：“王爷，您身体如何？”
　　靖王笑了笑：“喝了姚太医的药，好些了……此处为何如此温暖？进去看看！”
　　此时窑厂内，一座结结实实的倒焰窑落在当中，煤炭正被陈迹等人一铲子一铲子丢进燃烧室里。
　　熊熊大火燃起，在封闭的倒焰窑中席卷，生料一点点被火焰吞噬、熔融、烧结。
　　靖王默默站在窑前，他看不到窑内发生的一切，只能感受着热浪透过窑壁扑面而来。
　　他看向王恪之：“如何？”
　　王恪之艰涩道：“王爷，火焰接近白色，温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
　　“他们这会儿在烧什么？”
　　“水泥。”
　　“还有多久？”
　　“这已是第三炉了，早上天还未亮时，他们已烧出第一炉，且用那一炉熟料砌了一堵砖墙出来。”
　　直到这时，靖王才注意到，窑厂角落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堵砖墙，砖缝之间有泥灰黏连。
　　话音刚落，却见陈迹停下铲煤的动作，笑着看向靖王，并递出一柄锤子：“王爷且拿锤子敲一下那砖墙，试试我这水泥能不能替代糯米砂浆。”
　　冯大伴在一旁说道：“王爷，您才刚喝了药，微臣来敲吧。”
　　靖王看着那堵砖墙却摇摇头：“不必，我自己来。”
　　说罢，他拖着锤子来到砖墙前，奋力挥舞一锤，却见青砖被砸掉了一些石皮，可这砖墙却黏连得极为牢固，纹丝未动！
　　靖王再砸几锤，终于敲下几块青砖来。
　　世子看到墙被锤破，担忧的看向陈迹：“怎么办，这也不够结实啊。”
　　然而下一刻，却听靖王问道：“这堵墙是今早垒的？！”
　　王恪之解释道：“回禀王爷，今早我看着他们垒的。”
　　靖王继续问道：“若是糯米砂浆，想要达到这般强度，需要多久？”
　　“回禀王爷，糯米砂浆需整整十天。若这水泥之物用于边镇修补城墙，恐有奇效。”
　　靖王又问：“他们熬制这水泥需要多久？”
　　“回禀王爷，不到一炷香。若换糯米砂浆，需现场熬制四个时辰，再静置两个时辰，方可使用。”
　　靖王再问：“你们觉得此物成本几何？”
　　“回禀王爷，此物原料不过粘土与垩灰，成本不足糯米砂浆五分之一，若能就地取材，撇去运输所需恐怕成本还不足十分之一……”
　　世子沉默了，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王恪之这样的军匠才能明白，水泥对这个时代的意义。
　　靖王看向冯大伴：“去请张拙张大人、陈礼钦陈大人过来。”
　　冯大伴疑惑：“王爷，这张大人今日还需主持贡院秋闱之事，陈大人还要处理河堤河务，恐怕来不了。”
　　靖王笑道：“那你便告诉张大人，他不是正愁如何搭建房屋解决豫州流民吗，现在他的问题解决了。有此物，流民便可有些临时的居所，今年冬天洛城若能不死人，便是他张拙天大的政绩。与此事相比，秋闱也不算什么了，他知道孰轻孰重。”
　　“那陈大人呢？”
　　“告诉他，他的河堤也有救了。”
　　世子骤然欢呼，白鲤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与刘曲星、佘登科一齐将陈迹举了起来：“成了！成了啊！”
　　(本章完)

96、产业
　　贡院之内。
　　张拙与陈礼钦两人身穿深蓝色官袍，手扶腰间革带，在一排排考房当中的小路上并肩而行。
　　考房当中是士子奋笔疾书，两人身后则是一众官员默默随从。
　　待到走出考场，张拙撇了一眼身旁的陈礼钦，屏退身后官员轻笑道：“陈大人倒是个好父亲，秋闱之日专程来贡院为你家两位公子撑腰，难不成还怕他们落榜不成？若叫御史知晓，定参你一本，告你不避嫌之罪。”
　　陈礼钦神情有些不自然：“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担心秋闱出乱子而已。”
　　张拙哈哈一笑，他拍了拍陈礼钦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放心吧，此次帘官皆为徐老大人亲手批选，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十拿九稳。”
　　陈礼钦缓缓展颜，他为洛城同知，管不得这内帘官阅卷之事，只能管外帘。
　　内帘官批选之权，一直在内阁首辅徐拱手中，张拙乃徐拱侄女婿，如今一应外事全由他打理。
　　张拙承诺下来，陈礼钦便可以放心了。
　　思索片刻后，陈礼钦迟疑着开口说道：“我家还有一犬子。”
　　张拙笑道：“是下棋赢了靖王的那位？”
　　“正是，”陈礼钦坦然道：“先前他犯了一些错，我见他屡教不改，便将他发落到了太平医馆当学徒。”
　　张拙惊讶：“哦？我观那孩子品行不错，性格沉稳内敛，他能犯什么错？”
　　陈礼钦迟疑片刻：“他几年前被狐朋狗友领着去了红衣巷的赌坊，一年时间竟欠下数百两银子。”
　　张拙乐了：“我当是何事呢，谁年少时没犯过差错？何至于将他送去当学徒啊。伱看我那十多个儿子，又有几个是让人省心的？”
　　陈礼钦叹了口气：“我也不曾想到，他这两年竟能改过自新。我遣人寻了他的街坊邻居询问，个个都夸他知书达理、勤劳肯干。”
　　他看向张拙说道：“大人，我打算将他带回府中，明年开春便送去东林书院，届时还需要您帮忙疏通疏通。”
　　说是疏通，实际是找张拙再要个许诺。
　　寻常人想要科举极难，可此事对张拙、徐拱来说，再简单不过。
　　张拙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前些日子徐老大人有一张内阁票拟被户部驳了，事也不大，不过是徐老大人想要为家乡修几条路罢了，此事不知令尊能不能通融？”
　　陈礼钦皱眉许久：“我会给家父去信，向他提及此事。”
　　张拙眉开眼笑着拍了拍陈礼钦的肩膀：“陈大人是位好父亲啊，真是为自己儿女操碎了心。”
　　陈礼钦感慨道：“可惜儿女无法体谅父母苦心。也不怕大人笑话，我那犬子至今不肯随我回府，连声父亲也不愿意叫了。”
　　“无妨无妨，”张拙劝慰道：“他如今不过是与你置气罢了，还能真舍了陈家的门楣不成？当个太医一年才能落几个钱？待他在市井吃够了苦，明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落寞，自会灰溜溜回家。”
　　张拙乐呵呵笑着说道：“前阵子我家老三说要去江湖上当个游侠儿，学人行侠仗义。他刚出门，我便遣人在街上偷了他的荷包，这小子早上辰时出的门，午时便回了家，刚好赶上吃午饭。要我说，你就干脆断了你那儿子的学银，他自会回家的。”
　　“这倒是个办法……”
　　此时，张拙眼神闪了闪：“对了，不知令郎陈问宗可有人说媒？我有一女儿如花似玉，正待字闺中……”
　　“大人！”一名官员凑上前来禀报。
　　张拙不悦道：“何事，没看见我正与陈大人商议要事？”
　　那名官员为难道：“大人，王爷遣人召您前往刘家屯，说是已为您想到了解决难民之策，您的政绩有救了。”
　　“什么？”张拙目光炯炯有神：“此话当真？”
　　“当真，”官员又转头看向陈礼钦：“正好陈大人也在这里，靖王召您一并去刘家屯窑厂。”
　　“召我何事？”
　　“王爷说，您的河堤也有救了。”
　　陈礼钦一怔，刘家屯窑厂，那不是自己先前去寻陈迹的地方吗，那里怎会有救河堤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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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窑厂内，众人还在欢腾。
　　“陈迹，咱们成了！”
　　“先前陈迹说咱们能青史留名的时候，我还不信！可往后修筑河堤要用咱们的水泥，各州各府修筑城墙也要用咱们的水泥，史书想不记住咱们都不行！”
　　世子亢奋问道：“史书上会不会真这么写：嘉宁三十一年秋，陈迹、佘登科、刘曲星、梁猫儿、罗追萨迦、朱白鲤、朱云溪制水泥，遗泽万世！”
　　白鲤笑吟吟道：“等窑厂的活忙完，我请大家去迎仙楼摆一桌宴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醉方休！”
　　世子看向白鲤不解道：“爹不是将你的月银都没收了吗？”
　　白鲤理直气壮道：“我还藏了些！”
　　欢笑声中。
　　躺在一旁草席上偷懒的梁狗儿，透过鼻梁与草帽的缝隙，偷偷打量着那群正在欢呼的少年郎。
　　年少时最快乐的事情之一，便是和朋友们一起做一件事。
　　要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快乐，那便是把这件事做成了。
　　他看见梁猫儿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嘴角也微微翘起，仿佛年少的时光也从自己身上又走过一遍。
　　可就这么看着看着，梁狗儿的眼神里的光又暗淡下来，他扯了扯帽檐，将自己的脸完全遮在了草帽之下。
　　“陈迹。”
　　此时，靖王开口，如敕令般让所有人欢笑声戛然而止。
　　世子和梁猫将陈迹缓缓放在地上，陈迹抻了抻自己被弄乱的衣服，平静说道：“王爷请讲。”
　　却见靖王手里拿着一块敲下的砖头，手指摩挲着粘在砖头上的水泥：“我们来谈谈这个生意吧。看你与云溪、白鲤是至交好友，我也不占你便宜。一口价五千两白银，你将水泥配方卖给我。”
　　陈迹陷入沉思。
　　靖王见他不答，便认真道：“两淮盐政一年财税不过九十五万两白银，朝廷一年财税收入不过五十五万两白银，五千两白银足以让普通人一生荣华富贵，莫要错过这泼天的富贵。”
　　佘登科缓缓看向陈迹，语气颤抖：“陈迹，五千两白银！”
　　刘曲星也蠢蠢欲动：五千两是什么概念？寻常官员算上迎来送往、打点人情世故，一年花费也不过一百两白银！
　　别说这两位学徒心动，即便白鲤也觉得自己父亲这次出手相当阔绰。
　　然而陈迹却笑了起来：“王爷在给我挖坑呢。”
　　靖王挑挑眉头：“怎么讲？”
　　陈迹细细算起：“王爷说朝廷一年收入是五十五万两白银，却不说朝廷财税以实物粮食为主，折合成银子恐怕要有几千万两；王爷说两淮盐政一年财税只有九十五万两，却不提两淮盐政多年积弊、收不上税的尴尬。”
　　靖王渐渐敛起笑容。
　　陈迹继续说道：“王爷更没提，这宁朝还有刘氏这样的文官世家把持着一州之地，一州财政七成入刘家，剩下的三成才归朝廷。王爷用朝廷财税偷换概念，心里拨算盘的声音我在五千里外都听得见啊。”
　　他看向靖王，诚恳说道：“王爷与我深知这水泥的价值，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靖王直勾勾盯着陈迹，仿佛要看穿面前这少年郎的灵魂，可陈迹不躲不避，只等着他的回答。
　　靖王突然笑了，转头看向王恪之：“你们是否记住了配方？”
　　王恪之老老实实道：“记住了，小陈大夫也没有故意避着我们。”
　　靖王点点头：“很好，窑我们能自己改，水泥也能自己制，倒是不用再劳烦小陈大夫了。”
　　白鲤眼睛一瞪：“爹？！”
　　靖王负起双手，乐呵呵笑道：“白鲤莫要插手。水泥涉及国策，焉能掌握在几个少年郎手中？如今朝廷财库窘迫，能拿出五千两白银来已是我最大的诚意，愿意接受最好，不愿意接受的话，那便没办法了。”
　　实权藩王算计一个小小学徒不成，竟是耍起了无赖。
　　陈迹诚恳道：“王爷，此事太大了，我得回陈家问问，陈礼钦陈大人若拿不定主意，那便让他写信给那位陈氏家主问问，看看他们觉得我该以多少钱卖给您，亦或是他们对这生意感不感兴趣。”
　　靖王笑容再次敛起：“你不是不想回陈家吗？”
　　陈迹眼神真诚：“我可以回。”
　　靖王沉默着认真斟酌利弊，片刻之后，他看向陈迹问道：“你上一句说的什么？”
　　陈迹：“我得回陈家问问？”
　　“再上一句。”
　　陈迹：“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
　　陈迹：“……”
　　靖王在窑厂里低头踱了几步，再抬头时坦陈利弊：“陈迹，你很聪明，所以你一定知道这生意在你手里是做不成的，为此丧命都有可能。”
　　白鲤皱眉：“爹，您别吓唬人……”
　　陈迹抬手拦住白鲤：“王爷说得没错，财帛动人心，通往利益之路，向来血腥残酷。”
　　靖王点点头：“你没有被利益冲昏头脑便好。那你也应该明白，以你庶子身份即便带着水泥回陈家，这份基业也不会落在你手中，而是被你陈家大房、二房瓜分。所以你最好的选择其实是靖王府，起码我靖王府做事比他们公道。”
　　陈迹认可道：“我明白。”
　　靖王看向陈迹，正打算继续说什么时，却见外面一架马车在窑厂门口缓缓停下。
　　众人看去，只见姚老头被车夫搀扶着缓缓走下车来。
　　姚老头慢悠悠走至众人面前，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视一圈，这才开口问道：“在商议什么呢，如此凝重？”
　　刘曲星赶忙说道：“师父，王爷想买陈迹制水泥的配方！”
　　姚老头哦了一声：“王爷开的多少钱？”
　　刘曲星答道：“五千两，但陈迹没同意，这会儿正争执不下呢。”
　　姚老头又哦了一声，只见他从袖中取出六枚铜钱掷于地上，而后转头看向靖王：“每年五千两。”
　　“多少？！”
　　梁狗儿猛然坐起身子，草帽都掉落在地上。
　　白鲤怔然，这水泥的价码竟从五千两白银，变成了每年五千两？
　　姚老头看向靖王，慢吞吞说道：“此物王爷买了不会吃亏的。”
　　说罢，他又看向陈迹：“就这么多吧，钱再多你也拿不住。”
　　众人默默看向靖王，生怕这狮子大开口激怒了这位实权藩王。
　　可靖王却突然笑了笑：“成交。”
　　陈迹怔住。
　　成交了？
　　这就成交了？
　　陈迹骤然看向自己师父，他不知道自己这位瘦巴巴的师父，与靖王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竟能一开口便说服对方，让价格从五千两变成每年五千两。
　　这种关系，绝不是一两句话便能道明白的。
　　“师父，”陈迹问道：“您是专程赶来帮我的吗？”
　　姚老头斜他一眼：“你咋那么大的脸呢？我就来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陈迹：“……噢。”
　　此时，刘曲星难以置信的看向佘登科：“我没做梦吧，每年五千两？”
　　佘登科朝刘曲星胸口捶了一拳，捶得刘曲星连连咳嗽几声：“疼不疼？”
　　“你他娘的！”
　　刘曲星刚要朝佘登科扑过去，却被靖王抬手制止：“别急，待我说完。每年五千两并不是没有条件的。除水泥配方之外，我要渗碳成钢之术。”
　　陈迹笑道：“好。”
　　他不贪，他只是想要谋一份安安稳稳的产业，养活山君门径而已。
　　(本章完)

97、带不回去
　　“喂，佘登科，你如果有了钱打算干嘛？”刘曲星坐在石碾子的台子边缘，一边吃着师父带来的卷饼，一边含混问道。
　　“当然是先给我家人买个宅子啊。我想买个两进的院子，后面的院子住我爹和我娘、大哥和大嫂，前面的院子里住我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他们这些年太辛苦了，全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打地铺，翻个身都不容易。”
　　“你自己呢，你自己住哪？”
　　佘登科将手里最后的卷饼塞进嘴里：“我住医馆啊，家里不用给我留屋子……刘曲星，伱有了钱打算干嘛？”
　　刘曲星想了想说道：“我想把我娘从刘家接出来，这样她就不用再看主母眼色了。每次她来给我送钱送吃的，回家都要遭人白眼，还少不了一顿奚落。”
　　“有钱真好，”佘登科低头道：“钱像是个老神仙，能帮人圆梦。”
　　刘曲星忽然问道：“有钱以后，你还要在医馆当学徒吗？”
　　佘登科怔了一下，有些迟疑道：“是啊，有钱了还当学徒吗……”
　　啪的一声。
　　竹条落在了佘登科背上，火辣辣的疼起来。
　　佘登科转头一看，姚老头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身侧，他怒目看向刘曲星：“孙子，你他娘的又给我挖坑！”
　　姚老头冷笑着看向两人：“行啊，有钱就不在我太平医馆当学徒了是吧。”
　　刘曲星赶忙从石碾子跳下来，谄笑道：“师父，那可是佘登科说的，跟我没关系。我肯定在医馆里踏踏实实跟您学医术，往后像您一样受人尊重！”
　　姚老头讥讽道：“几位富家翁何必来我太平医馆吃苦受累？”
　　佘登科慌张道：“师父您别误会，我们肯定要留在医馆伺候您的，这两年您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着的。”
　　这时，梁狗儿躺在不远处的草席上，叼着根草茎，晃悠着自己的二郎腿：“五千两银子哟，你们打算怎么分呢？哈哈，古往今来多少兄弟反目成仇，不是因为共患难，而是因为共富贵。”
　　梁猫儿举手：“我本就是来帮个忙，我可以不分。”
　　梁狗儿猛然坐起来，恨铁不成钢道：“这几天除了陈迹，就你卖力最多，你凭啥不分？”
　　梁猫儿瞥他一眼：“哥你先别说话反正没你份。”
　　梁狗儿：“……”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干脆往后一仰，草帽往脸上一盖，翘着的二郎腿比谁抖得都快。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的。
　　五千两银子大家该怎么分呢？平分倒是个好办法，可谁都知道平分对陈迹不公平。
　　就在这沉默中，白鲤想要上前一步说话，却被靖王伸手拉到了一边。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群少年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有在真正的利益前，你才能看清一个人。你先别说话，咱们且看看你这些朋友们，能不能经得起考验。”
　　白鲤迟疑了一下，低声说道：“可为什么要考验人性呢，这对被考验的人不公平。”
　　靖王一怔，继而笑道：“傻孩子，这世上哪有公平可言，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话音落，一架马车在窑厂外缓缓停下。
　　却见张拙掀开车帘，拎着自己官袍衣摆便跳了下来，落地后还不忘回头扶陈礼钦一把，这才一起大步流星走进窑厂。
　　两人来到靖王身边，张拙拱手：“王爷……”
　　靖王抬手阻止：“先莫要说话惊扰他们，且看看他们如何分钱。兄弟之间分钱向来都是好戏，你们二人来得正是时候，刚巧赶上了。”
　　张拙诧异：“分钱？分的什么钱？”
　　靖王笑着说道：“待会儿再慢慢解释给你们听。对了陈大人，陈迹也在其中。”
　　此时，张拙微微眯着眼睛，仔细分别人群中的每一个人，他将陈礼钦拉至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咦，你家那小子怎么也在这里？”
　　陈礼钦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昨日便知道他在这，还专程来接他回府，但他没有跟我走。”
　　张拙意外道：“这孩子好大的气性，宁愿来窑厂干粗活重活，都不愿随你回陈府？”
　　陈礼钦叹息道：“先前也是我这做父亲的失察，他去太平医馆后，我每月嘱咐管家遣小厮去给他送月银。哪成想，这小厮偷偷克扣，将每月三两银子改为每月三百文，后来干脆拖拖拉拉的延误不给。想必他来窑厂，也是要给自己赚些学银？”
　　张拙打量了陈礼钦一眼：“陈大人，小厮下场如何？”
　　陈礼钦答道：“已经杖毙了。”
　　张拙捋了捋胡须又问道：“管家呢，杖毙了没有？”
　　陈礼钦摇摇头：“没有，杖十略施惩戒。”
　　张拙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家这小子倒是比我家小子有韧性，宁肯吃苦受累也不回去受这窝囊气，想必流连赌坊也是被狐朋狗友所害？听我一句劝，你先给你家那小子二百两银子压住心慌，再将你家那蠢管家杖毙给他出气，保准能将他带回去。”
　　“杖毙管家？”陈礼钦诧异看向张拙：“何至于此？此管家也是我从京城带来的府中老人，十多年兢兢业业打点上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张拙乐了：“先皇在时，胡广将军功劳够不够大？他收复崇礼关，挡住景朝铁骑十余载，功劳大到他敢手握兵权咆哮朝堂，最后是什么下场？先皇先是擢拔刘文成任兵部尚书入阁，随后又任由刘阁老剪除胡广将军羽翼，将胡将军抄家灭族。待到刘阁老被所有人骂成了奸相，先皇一纸诏书贬斥刘阁老回乡，立马被夸成了一代明君。”
　　陈礼钦面色一变：“大人慎言！”
　　张拙乐呵呵一笑，言语笃定道：“你是正人君子，自不会去阉党那里告我的黑状，只是过于迂腐了。”
　　陈礼钦被说迂腐，心中不快，加重了语气道：“张大人不像读书人，倒更像一个小人。”
　　张拙洒然拱手，浑不在意道：“过奖过奖。”
　　寒风凛冽。
　　刘曲星等人手被冻得通红却兀自不觉，都闭嘴盘算着五千两银子该怎么分。
　　众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谁也不愿先说话。
　　陈迹于沉默中开口，他看向刘曲星等人笑着说道：“我也不与各位谦让，这银子我每年取走三成，剩下的你们分。”
　　取三成？
　　张拙下意识看向陈礼钦，他数了数，场间六七人，陈家小子开口便要分走三成？那剩下人该怎么分。
　　陈礼钦眉头紧锁，他向靖王拱手道：“王爷，卑职教子无方，今后一定会带回府去严加管教，教他谦逊礼让。”
　　“哈，”靖王朗声一笑：“陈大人莫急，连分钱的都没急，你急什么？”
　　陈礼钦一怔。
　　下一刻，却听佘登科瓮声瓮气道：“不行！”
　　窑厂内再次安静下来，陈礼钦皱眉看去，生怕陈迹因分钱之事与其他人厮打起来，有辱斯文。
　　然而佘登科却忽然说道：“陈迹，我们心里都清楚，没你压根就不会有这么一笔钱。我们虽然也出了力其实也不过就是挨了两天冻，干了两天的体力活，这种活你去东市花几两银子寻力棒照样能做。你分走一半吧，剩下的我们分。刘曲星，你觉得呢？”
　　刘曲星面色一黑：“你看我干嘛，好像搞得我有多贪财似！”
　　佘登科追问道：“你倒是说你同不同意啊！”
　　刘曲星咬牙道：“同意！同意！你个大傻子，他都开口说分三成了，你直接应下来不行吗，你知不知道少分两成是多少钱？”
　　佘登科一瞪眼：“你这孙子，总算把你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世子哈哈一笑：“好好好，若大家都憋在心里，日子久了反而生闷气。如今都把心里话说出来，倒也坦荡。说实话，连我看这份钱都眼馋，今晚也别让白鲤请吃饭了，必须得陈迹请客。迎仙楼最好的包间，就点他们最出名的八仙过海，陈迹要敢皱一下眉头，咱们就揍他！”
　　刘曲星心痛道：“对，他拿了这么多钱，请客的时候要敢皱一下眉头，咱就揍他！”
　　陈迹笑道：“放心，绝不皱一下眉头。小和尚持金钱戒不能碰钱，剩下的世子、白鲤郡主、猫儿大哥、佘师兄、刘师兄，你们五人平分好了。”
　　小和尚双手合十，好奇问道：“那吃完饭之后，咱们去红衣巷吗？”
　　众人哈哈大笑：“你这花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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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笑吟吟看向靖王：“没有如您所愿厮打起来！”
　　靖王惋惜：“我还以为能看到一出好戏呢，倒是都有赤子之心，难能可贵。只盼望着赤子之心，莫叫着人间洪炉炼成了黑色。”
　　到了此时，张拙与陈礼钦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先前他们以为是在分这苦窑的工钱，可若只是工钱，怎么还能去得起迎仙楼和红衣巷？
　　张拙看向靖王疑惑问道：“王爷，他们在分多少钱？”
　　靖王笑着解释道：“每年五千两白银。”
　　张拙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所以，陈家小子一人独独分走两千五百两白银？”
　　靖王点头：“没错。”
　　张拙缓缓看向陈礼钦：“陈大人，你家这小子，你怕是带不回去了。
　　陈礼钦沉默不语。
　　张拙继续说道：“你陈家一年阖府花销恐怕还没他这每年两千五百两白银多，他在外面过日子，可比在你陈府过得舒服多了。先前的话都当我没说，想拉他回去不能用钱，恐怕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陈礼钦不理他，只是上前一步，疑惑道：“王爷，五千两白银乃是巨资，从何而来？”
　　靖王领着两人走至那堵砖墙，让二人持大锤敲打：“他们研制出这名为‘水泥’之物，凝固的时间要比糯米砂浆快数倍，成本还只是糯米砂浆的两成。我王府已买下此物配方，许诺分润他们每年五千两白银的分红。怎么样，两位大人觉得这配方值不值？”
　　张拙眼中爆出精光来，他拈着一点水泥揉搓着问道：“成本只有糯米砂浆的两成，还比糯米砂浆凝固得快？值，太值了！王爷，您说这东西是那群少年郎制出来的？”
　　靖王点点头：“正是，配方是陈迹想出来的，事是他们一起做的。”
　　张拙恍然大悟：“难怪众人分钱时，他说分三成，其他人却让他分五成原来这东西是他搞出来的。”
　　陈礼钦这时也才回想起，昨日陈迹对靖王说什么“渗碳成钢之术”，靖王还出手拦住自己，不让自己带陈迹回府……
　　窑厂中，陈礼钦神色复杂的看向人群中被簇拥着的陈迹。
　　他以为，只要自己收拾了家中小厮，让陈迹把这口气出了，再好言相劝，总归能将陈迹带回去的。
　　他还以为，也许自己断了陈迹的银钱，陈迹就会乖乖回家。
　　可事到如今，那个被他撵出家门的儿子，已经不需要那个家了。
　　此时，陈迹几人拱手与靖王说道：“王爷，我们累了几天，今日要回去换身衣服庆祝一下，便先告辞了。”
　　靖王挥挥手：“去吧，今日许你们喝酒。”
　　陈迹笑着应道：“谢谢王爷。”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张拙与陈礼钦拱了拱手：“张大人陈大人，告辞。”
　　陈礼钦一言不发。
　　张拙看着那几个少年坐上牛车，晃晃悠悠出了窑厂，他眼神闪烁着：“你家那小子似乎傍上王府了，若他能混成靖王跟前红人，你我说不定能借他搭上靖王，从刘家这豫州分一杯羹再走。”
　　陈礼钦微微皱眉：“张大人，刘家凶狠，你我二人在豫州尚且束手束脚、提心吊胆，又何必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牵涉其中？”
　　张拙翻了个白眼：“又不是让他去冲锋陷阵，你急着护犊子做什么。你早点看顾好他，也不至于让他一句句喊你陈大人，现在跟我装什么！”
　　陈礼钦脸色愈发黑了：“你！”
　　然而正当此时，张拙忽然抬手止住陈礼钦的话。
　　他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陈大人，不知陈迹是否有人说媒？吾家有一女初长成，正待字闺中……”
　　(本章完)

98、醒来
　　洛城官道上。
　　老黄牛一步一步，慢吞吞的拉着板车走进黄昏里。时间仿佛也跟着它的步伐慢了下来，任由橙红色的夕阳光芒，如潮水般温暖的吞没所有人。
　　官道上车水马龙，有人赶着牛车前往洛城，也有人挑着没卖完的果子返回郊县。
　　白鲤坐在牛车上，朝一挑着扁担的老人招手：“老人家，您这橘子怎么没卖完，扁担里还剩这么多。”
　　老人挑着扁担凑到牛车边上来：“这位俊俏客官，前些天大雪冻坏的橘子，没人愿意买啊。”
　　白鲤好奇道：“您这橘子怎么卖？”
　　老人赶忙道：“两文钱一斤。”
　　白鲤笑着从发髻里摸出一枚碎银子递出去：“给，您的橘子都给我们吧，省得您再辛苦挑回去了。”
　　老人闻言一惊：“这可使不得，冻坏的橘子放不了多久，您不用买这么多。”
　　白鲤心情极好：“无妨！猫儿大哥，帮忙下车拿衣摆兜一下橘子，咱分了吃。”
　　梁猫儿憨厚笑道：“好嘞。”
　　白鲤扶着板车边缘，探着身子从老人扁担里摸了个橘子剥开。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后，当即默默将橘子递给世子。
　　世子乐呵呵往嘴里塞了一瓣后，又笑嘻嘻的将剩余橘子递给陈迹。
　　就这么平静的传着传着，最后传到梁狗儿手里。
　　梁狗儿一口将小半个橘子都塞进嘴里：“……呸呸呸，我说你们怎的这么好心给我剥橘子，酸掉牙了！”
　　直到此时，先前吃过橘子的众人才面容扭曲起来，继而一起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难怪老汉一个橘子都没卖出去！”
　　笑声在夕阳里传出很远坑朋友的时光总是那么快乐。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当嬉闹的车子再次走过贡院门前时，世子下意识的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可秋闱之试要三天才结束第一场，今天没有观众。
　　世子吐出一口浊气来：“真想叫那些文人士子知晓咱们做了何等丰功伟绩，现在这般默默进城，如锦衣夜行！可惜了！”
　　白鲤坐在板车上，抱膝笑道：“哥，你什么时候能收收你那张扬的性子，以后要是当了靖王还这样，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世子大手一挥：“无妨，咱爹起码还能再稳坐王位几十年，几十年后我肯定就成熟稳重了。”
　　白鲤反驳道：“可是爹在伱这个年纪，已经帮陛下压制住外戚了啊。”
　　世子一怔，突然便有些心灰意冷：“帮陛下压制住外戚有何用，现在陛下还不是任由我们被阉党打压？阉党可恨！”
　　陈迹好奇道：“阉党这些年一直在打压靖王府吗？”
　　世子冷笑道：“这些年主刑司一直盯着我爹的旧部，抓进內狱的便有二十余人，密谍司还多次在王府安插密谍，监视我们的衣食起居。冯大伴你也瞧见了，他也是内相的人，就这么被安排在我爹身边寸步不离。”
　　就连白鲤也抱怨道：“阉党嚣张跋扈，着实可恶。”
　　陈迹沉默，虽非自愿，但他如今也确确实实是阉党一员。他夹在靖王府与阉党之间的缝隙里，不知如何左右逢源。
　　然而就在此时，他目光所及之处，却见一胖胖的身影站在街边，正笑眯眯的打量着他。
　　那身影如洪钟，敲醒了一场美梦。
　　就仿佛升起的太阳总会落下，再美的梦境也总会醒来，陈迹躲去刘家屯时便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该来的总会到来。
　　金猪。
　　只见金猪在人潮中，笑眯眯的对他招招手示意跟上，而后，不由分说的转身汇入人群。
　　陈迹迟疑片刻，转头对白鲤说道：“郡主，你们先回去，我刚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些事情要办。”
　　说罢，他跳下板车，追上金猪的身影。
　　刘曲星坐在板车上，冲陈迹背影高喊：“喂，你这别是不想请客的借口吧？咱们等会儿还要去迎仙楼呢，早点回来啊！”
　　可陈迹没有回答。
　　他面色平静，看着前方金猪的背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金猪脚步一直未停，他引着陈迹拐过不知道多少个街口，直到行人渐渐稀少，才在一条死胡同里驻足转身。
　　陈迹停下脚步：“大人，引我来这死胡同里做什么？”
　　金猪笑眯眯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下一刻，一架马车忽然停在陈迹身后的胡同口，将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风声呼啸而来，还未等陈迹反应过来，便有人一手刀击打在他脖颈上，将他打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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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做了个梦。
　　他梦见傍晚的绚丽晚霞下，自己还坐在那架破旧的牛车上，朋友还在身边。
　　大家吃着香甜的橘子，橙红的微风拂面吹动着每个人的发丝，白鲤笑吟吟的轻声唱着歌谣。
　　可天色渐渐暗下时，有两人从板车末尾跳下车去。
　　他们站定转身，弯腰拱手，笑着对车上的陈迹笑道：“后会有期。”
　　车未停，陈迹只能看着下车的朋友消失在身后的夜色里。
　　待到那两人再也看不见时，又有三人跳下车去，拱手笑着说道：“后会有期。”
　　朋友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告别，如好戏落幕，观众散场。
　　陈迹想要记住他们的模样，可那些朋友的面目笼罩在黑夜里，始终看不清楚。
　　他问身旁：“他们这是要去哪啊？”
　　没人回答。
　　陈迹诧异的左右打量，却发现这晃悠悠的牛车上，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的。
　　这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泼醒了这场漫长的梦。
　　陈迹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去，自己双手被捆缚吊在內狱房顶，冰冷的铁链将手腕勒得生疼。
　　再低头，他看见自己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凌乱的发丝与下巴还在滴着水。
　　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內狱。
　　这是密谍司的內狱。
　　幽暗的內狱密室里，墙壁上八卦阵灯上的火苗摇曳不定，却没有一丝温度。
　　金猪放下水桶，坐在他面前的暗红色八仙桌旁，用筷子轻轻夹起鱼腮帮子上的一片嫩肉：“醒啦？”
　　陈迹低声道：“醒了。”
　　金猪闭上眼睛吃下那片嫩肉，细细品味，赞叹了一声：“鲜嫩！”
　　他睁开眼睛，又笑眯眯的从鱼腹上夹了一块肉，站在椅子上喂到他嘴边：“吃吧，全都咽下去。”
　　鱼腹的鱼刺未挑，陈迹连着鱼刺一并嚼碎，咽入腹中咽喉处被碎鱼刺割得生疼。
　　金猪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一声不吭的吃下去了，硬气！”
　　他坐回八仙桌前好奇道：“小陈大夫，你想躲着我？”
　　“是。”
　　金猪用筷子将鱼头拆开，又挑出一筷子嫩肉送入口中：“这次为何没躲，你躲进靖王府里我也不敢拿你怎么样嘛。”
　　陈迹平静回应道：“金猪大人铁腕，找不到我想必会拿医馆其他人出气。”
　　“聪明……”金猪纳闷道：“可既然你这么聪明，为何看不出来我是真心想要捧你上位？若你也成为十二生肖，你、我、天马在密谍司里相互照应，岂不美哉？”
　　陈迹答道：“那晚我与西风一起追查江湖人士，发现将他们灭口之人来自司礼监内廷，我觉得此事过于危险不想再参和了。”
　　金猪感慨道：“是啊，如今你傍上了靖王，确实可以抽身远离是非，可我密谍司岂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说着，他将盘中鱼肉全部剔去，又起身将整条鱼骨递到陈迹嘴边：“吃了吧，补补你这一身硬骨头，吃完了再说话。”
　　陈迹没有犹豫，张嘴将鱼骨嚼碎，生硬的咽了下去。
　　金猪站在椅子上，背着双手与他对视着：“虽然那几名江湖人士被人剥了面皮，但还是让我查到，他们几人曾与靖王府世子厮混在一起喝酒，他们身上的银子也是世子赠予。你不愿追查下去，是不想让世子卷入这谋逆大案里？”
　　说至此处，金猪声色俱厉：“你想替世子遮掩什么？”
　　陈迹直视着金猪的眼睛：“世子不可能参与此事。若他真的参与此事，便不会留下那么多线索。一个敢勾连景朝谋逆的人，怎会如此轻易让你查到他曾和这些江湖人士厮混在一起，金猪大人也是聪明人，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金猪面色稍缓。
　　他跳下椅子，慢慢坐回八仙桌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陈迹，你也莫要怪我将你吊在此处，入了密谍司便没有回头路可走。躲？你躲不掉的，我都躲不过，你又怎么能躲过呢？”
　　陈迹轻声道：“金猪大人也想过要躲？”
　　金猪看着墙壁上摇曳着的火苗，面露回忆神色：“我本是洛城巩义县一商贾之子。早些年家父以走街串巷卖糖起家，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别人五更起来卖糖，他便三更起来挑着扁担出门。因为这份勤恳，家中日子过得还不错。”
　　陈迹静静听着。
　　金猪继续说道：“家中母亲温柔和善，还有一姐姐疼我爱我。我记得每次过年姐姐都舍不得置办新衣裳，却要给我置办两身。父亲若从河里捞了鱼回来，他们都会将鱼头、鱼腹最嫩的肉留给我吃。若无意外，我该过得很开心才对。”
　　“可惜我八岁那年，父亲发现了制糖霜之法，此法可在七日间将红糖淋晒成干干净净的白色糖霜。糖霜一经问世，颇受官贵青睐。我还记得那一年中秋夜里，父亲在煤油灯前笑着给我说，我们家终于要发达了，到时候他要给我姐姐备下厚厚的嫁妆，寻一个好人家，绝不叫她在夫家面前抬不起头。他还要给我捐一个官当当，再也不做地位低下的商贾。”
　　“他也不知从哪里听人说，我宁朝捐一百石米便可换个国子监监生，两百五十石米可换个九品散官，虽无实权，却也体面。”
　　金猪又自斟一杯酒灌下：“可结果呢？那天夜里，洛城府衙官差突然破门而入，以征徭役的名义，将我全家拉至刘家的煤场中。在那黑乎乎的煤场里，父亲母亲被活活累死，临死前我哭得嗓子都哑了也唤不回他们。”
　　“我姐姐为了让我活下去，便委身于那些煤场监工换一口吃的。她每天省下口粮给我，自己却被监工传了脏病。我能怎么办？只能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像是被人一根根抽去骨头。临死前，姐姐睁眼说要再看看我，我想抱抱她，她却叫我走开，莫要碰她。”
　　“那会儿，我以为我也要死了，突然有一人将我带到个瘸腿的大官面前。那大官问我，想不想给家人报仇，我说想。”
　　陈迹吊在房顶低头问道：“内相？”
　　金猪握着酒杯，出神道：“那大官看起来好威严，他的皂靴干净，官袍红得像血，所有人站在他背后恭恭敬敬。我想着，这么大的官，一定能帮我报仇吧。我说求求您，帮我报仇吧。”
　　陈迹问道：“内相怎么说？”
　　金猪笑了笑：“他说他会替我报仇，可我得将命交给他。我当时想，自己这条烂命竟然还能换来给家人报仇，简直太好啦！”
　　说着，他抬头看向陈迹：“这些年，我将当年官差一一找出来杀了，又将那些煤场监工找出来，将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一个一个剥皮抽筋，有些已经死了的，便刨出来挫骨扬灰。”
　　“可我还是恨！”金猪一字一句咬牙道：“我恨，因为抢夺我家糖霜生意的刘家，却还好好活着。当内相选我来洛城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报仇的机会来了，内相这是想要刘家死绝哇！”
　　陈迹低头看去，却见这位永远笑眯眯的生肖，额头青筋毕现。
　　金猪直勾勾看着陈迹，狰狞道：“陈迹，我与你说这么多，是想你能助我。如今洛城密谍我信不得，解烦卫我也信不得，我需要你这么一个聪明人。只要你帮了我，我一定玩命捧你去夺生肖之位，助你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谁误我，我杀谁。谁不帮我，我也一并杀了。”
　　(本章完)

99、名与利，爱与恨
　　安静的內狱密室之中，金猪捏碎了手里的酒杯，任由青花釉刺进掌心，滴出血来。
　　他缓缓松开手掌，任由瓷片混着鲜血落在桌子上：“小陈大夫，我密谍司从来都不是一个和善之地。外人说我等嚣张跋扈、阴狠毒辣时，我从不辩解，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不管是我，还是云羊与皎兔，我们得先踩着同僚的尸骨爬上来，然后才能踩着别人的尸骨报仇。”
　　金猪用八仙桌上的白布擦了擦手上的鲜血，慢条斯理道：“所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都得等你爬到我这个位置再说。放心，我不会阻你晋升的，只要伱能助我灭刘家满门，我们的承诺就永远有效。”
　　陈迹认真道：“金猪大人，我能理解你。”
　　金猪平静道：“你理解不了的。”
　　然而，陈迹真的理解。
　　他知道为父母报仇是种怎样的感觉，你首先得把自己变成疯子，然后沉沦在偏执的世界里无穷无尽，不得解脱。
　　陈迹思索片刻说道：“金猪大人，我可以助你报仇。”
　　下一秒，金猪变脸，和善笑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他站上椅子为陈迹解开铁链，又扶着陈迹坐下来递上筷子与酒杯：“只要愿意助我，那便是我的亲兄弟。”
　　密谍司之内，人人如疯子一般变脸极快，只要有共同的利益，曾经有怎样的过节都可以暂时放下。
　　陈迹沉默坐于桌前。
　　金猪见他不动筷子，便主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他碗中：“我知道你也是记仇之人，没关系，只要杀刘家满门，随便你怎么寻我报仇。你想给世子、郡主洗刷嫌疑对不对，大家正好各取所需，我只要刘家死，其他人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迹依旧不答。
　　金猪笑道：“你已经将世子、郡主当做朋友了对不对？”
　　陈迹摇头：“没有，相互利用罢了。”
　　金猪哈哈一笑：“不用否认，我心里跟明镜儿一样。”
　　陈迹拿起酒杯，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那我也不需多言了，我来帮世子、郡主洗脱嫌疑，也祝大人大仇得报。”
　　金猪笑开了花：“好好好，这才对嘛，彼此坦诚相见，何必遮遮掩掩。”
　　陈迹放下酒杯，看向金猪，忽然问道：“金猪大人，内相大人是在你姐姐去世后多久出现的？”
　　金猪夹了一口菜吃：“你其实是想问，内相是不是从一开始便知道刘家巧取豪夺的意图，却不管不问坐视我全家惨死，然后在我最恨的时候，将我收入麾下？”
　　陈迹不答。
　　金猪哂笑：“内相大人正是这种阴狠毒辣之人啊，不然大家为何都称他为‘毒相’？内相大人行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曾与我言，世上唯有两种东西最锋利，名与利；他又曾与我言，世上唯有两种情绪最好利用，其一便是恨。”
　　“其二呢？”
　　“爱。”
　　陈迹一怔。
　　金猪给陈迹斟上一杯酒，又给自己新酒杯里斟满一杯，隔桌举起：“内相大人手段毒辣，他将我调来洛城，知道我必然与刘家不死不休，这是阴谋吗？不，这是阳谋。爱与恨做饵，你即便知道他在利用你，你也没有办法放弃。”
　　他笑道：“密谍司养密谍如养蛊，人人带仇宛如人人带毒，同僚之间相互倾轧，刚加入的小密谍还好，海东青以上密谍彼此毫无信任可言。这般疲惫的生活，你以为我不想逃离吗，可大仇未报之前，我又怎么肯走？”
　　陈迹意外：“金猪大人不在意？”
　　金猪笑道：“不是我不在意，而是内相大人不在意‘我在不在意’。这便是他高明之处了，即便我连他一起恨了，也得按他说的做。”
　　陈迹忽然觉得，金猪是仰慕内相的，如父亲一样敬仰着。但对方心中也是恨着内相的，恨与敬仰交织在一起，已经变成了一种自己也分辨不了的灰色情绪。
　　他放下酒杯：“金猪大人，我会协助你寻找刘家罪证的，现在是否可以走了？”
　　金猪也放下酒杯，渐渐收敛起笑容：“你还急着去迎仙楼赴宴？莫要急了，在事情有进展之前，你回不去的。你若真想帮世子、郡主洗脱嫌疑，便赶紧想想办法将真正谋逆之人抓出来。清者自清，他们若没有问题，自然不怕查。”
　　內狱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陈迹与金猪对视着。
　　片刻后，陈迹缓声问道：“大人如今都有哪些线索，可以与我分享一下。”
　　金猪坐回桌子对面，思索片刻说道：“说起来也是惭愧，我顺着匠作监的线索，从漕帮里揪出了几个家贼，审讯后得知红衣巷金坊有交易，却走漏了消息；我在豫州边境设下重重埋伏，想要抓住那个使用火器的景朝贼子，却也被他走脱；如今我想要抓住刘家把柄，刘家却如缩头乌龟似的再也不动弹，让我无处下手。”
　　金猪看向陈迹：“不瞒你说，屡屡受挫已让我在司礼监饱受质疑，连我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我这人坚信一点，跟成功之人做成功之事，先前你能抓住刘家把柄，这次你也一定能。”
　　“可有近期线索的所有案牍？”
　　“有。”金猪出门，去而复返时带来厚厚一沓卷宗。
　　陈迹快速翻看后，抬头问道：“金猪大人只要刘家？”
　　“只要刘家。”
　　陈迹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天刚黑。”
　　“洛城通判刘明显此时在哪。”
　　“迎仙楼。”
　　陈迹一怔，刘明显怎么也在迎仙楼。
　　金猪解释道：“今晚刘明显老部下迁官偃师县县令，在迎仙楼摆下宴席，感谢刘明显提拔之恩。”
　　陈迹起身往外走去：“备马，我们去迎仙楼找他。”
　　金猪跟着往外走去，略感疑惑道：“直接去找他吗，你是想搂草打兔子？先逼急了他，再看看他动向，这倒是个捉他马脚的好办法，可是太激进了。”
　　陈迹说道：“不，我是保守之人。”
　　“你保守？”
　　陈迹走在內狱那漫长又幽暗的甬道里，轻声道：“我觉得搂草打兔子还是太保守了。”
　　(本章完)

100、纸条
　　夜晚的白衣巷，青石板路上人流如梭。
　　因今天是秋闱，不少清吟小班在门前挂满了灯笼，灯笼上画着绿色的竹枝竹叶，风骨清瘦。
　　此灯笼有门道。
　　文人雅士可付白银五十两买一只灯笼提笔“押题”，若有人猜中今年秋闱“时务”考的是何内容，可在放榜之日来清吟小班当一夜“解元”。
　　今夜的白衣巷，和上元节时的城隍庙会一样热闹，青石板路上灯火辉煌。
　　此时，一架马车缓缓停在白衣巷外，驾车的金猪钻进车厢内，摘去陈迹眼睛上的黑布：“到了。”
　　陈迹起身便要下车，却被金猪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金猪面色凝重：“去见刘明显之前，你总得告诉我，咱们来找刘明显做什么吧？皎兔、云羊给刘老太爷开棺后，朝野文官震怒。如今若无真凭实据，我们绝不能动再动刘家人。”
　　陈迹再次起身，笑着说道：“金猪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找到我，便不要瞻前顾后。”
　　说罢，他拾起车里的斗笠戴在头顶，跳下车子，当先混进人潮之中。
　　金猪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自言自语道：“且信你一次。”
　　人潮中，陈迹在迎仙楼外几十米的屋檐下站定，如某家达官显贵的车夫一般靠在墙上低头闭目养神，无视来来往往的人群。
　　此时，他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赫然是世子与白鲤等人，一路谈笑风生。
　　陈迹一怔。
　　他听见世子笑着对身旁之人说道：“这洛城迎仙楼得有四十多年历史了，算是一顶一的老字号，当年先皇南巡时，点名要吃他家的‘八仙过海’。李公子从江南来，一定要尝尝。”
　　世子身旁一翩翩公子唇红齿白、腰悬宝剑，头上发髻用温润的碧玉挽着，端的是风流倜傥。
　　李公子身旁还有两位江湖人士，各自怀抱两只红布封着的酒坛子。
　　在他们身后，则是白鲤、刘曲星、小和尚等人正嘀嘀咕咕，大家都换上了一身干净又体面的衣服，说说笑笑。
　　人潮之中灯火中，笑闹的众人，未曾看见屋檐下低头的陈迹。
　　金猪乐呵呵笑道：“伱还在铤而走险为他们洗脱嫌疑，他们却已结交了新朋友。陈迹啊陈迹，这世上没有不可替代的朋友，只需要你离开数月，朋友们就会顺其自然的忘记你。他们会有新的朋友，还会有新的美酒。”
　　“金猪大人似乎不信友情？”
　　金猪想了想说道：“抛开生肖身份不谈，我平日里其实是个商人。这密谍司南来北往的生意都归我管，每天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交不完的朋友，只要喝多了，都是朋友。可是，若我真的出事时，只有一人会救我。”
　　“天马？”陈迹问道：“金猪大人与天马大人，应算是至交好友吧？”
　　金猪笑眯眯说道：“我与天马不算好友，人家如今是上三位生肖，是内相大人的左膀右臂，能在我危难时出手相救一次即可。”
　　正说着，世子等人从面前经过，陈迹低头。
　　却听刘曲星从他面前走过时，还与白鲤抱怨着：“陈迹那小子肯定是不愿意请客才跑掉的，不然他一个家都不用回的医馆学徒，哪有什么事情好忙？”
　　佘登科也帮腔道：“出发前还说自己请客时眉头都不皱一下呢，结果却跑了。”
　　白鲤也气呼呼道：“没错，回去得好好质问他，贪财小气鬼，先前还收我们那么多过路费，让他请个客都不愿意！”
　　刘曲星乐呵呵笑道：“还得是李少宗主阔气，初来洛阳还给带了好几坛子上好的绍兴花雕，这酒我以前都只听说过，没尝过呢！”
　　陈迹抬起头来，靠墙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灯火中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位李少宗主是？”
　　金猪低声道：“青衣宗少宗主李彻舟，在金陵经营着勾栏与赌肆、人牙子生意。李老宗主早些年被人所伤，早早便将家传行官门径传给他，据说这位李少宗主年前便跨入先天境界，也算是颇有天赋。”
　　金猪继续说道：“你看，世子和郡主这么快便有了新朋友……诶？”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陈迹已动身往迎仙楼走去。
　　金猪愕然抬头，却见刘明显正从迎仙楼里走出来，身后一众官员殷勤着拱手与其道别，而陈迹冲着刘明显便走过去了！
　　他面色一变，怎么也没想到陈迹会如此莽撞，如此直接！
　　迎仙楼前，只见刘明显身着黑色立领大襟，背后以银线暗绣着一只合屏的孔雀，身材颀长匀称，站在一众肥头大耳的官员中宛如鹤立鸡群。
　　他随意与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回去继续饮酒吧，我还有公事处理，便不久留了。”
　　“大人慢走。”
　　刘家下人将马车赶至迎仙楼门口，为他搬下脚凳来。
　　正当车夫要扶刘明显上车时，却见陈迹低头快速经过，与刘明显相撞在一起。
　　“抱歉，”陈迹说完就走。
　　车夫正要去追，却听刘明显道：“不用管他，回府衙。”
　　说罢，他默默钻进车厢坐下，待到马车缓缓驶动，这才摊开手心里一张折好的纸条。
　　刘明显将纸条打开，借着车窗外的灯火看清上面字迹：“得案须纵酒，棋邀栖崖山。”
　　他瞳孔骤然收缩，这诗读起来似是而非，可若将每半句前面的字拆开，便是：“旦，桥下。”
　　反切法！
　　这分明是景朝军情司才会使用的信息传递方式，对方冒险来白衣巷递了纸条，约自己天明时前往桥下相见。洛城总共三座桥，瀛洲桥、牡丹桥、西苑桥。瀛洲桥与西苑桥太远，必然是牡丹桥。
　　刘明显缓缓闭上眼睛，这景朝军情司，竟然越过中间人来直接联系他，好大的胆子。
　　去还是不去？
　　片刻后，他突然睁开眼睛，身子前探，掀开车帘低声交代车夫：“今晚不去府衙了，去牡丹桥旁的那座宅子。你遣人回一趟刘家大宅，请那三位从偃师来的客人，进城一趟。”
　　……
　　抱歉这两天七夕更新少，明后天会补，祝大家七夕快乐，有情人终成眷属。
　　(本章完)

101、赌命
　　午夜东市的小面档里，油光锃亮的木桌子前，陈迹低头将热腾腾的牛肉面扒拉到嘴里，将面碗里唯一的两块牛肉留到了最后。
　　金猪坐在木桌子对面，感慨道：“你和天马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他总会先把碗里的牛肉吃掉，哪管后面的白面还有没有味道。你这种性格不适合江湖，因为你活得不够痛快。”
　　陈迹哦了一声，面已吃完，他将最后一块牛肉夹进嘴里，然后看着金猪面前还剩下半碗的牛肉面：“金猪大人不是说自己年少时，最喜欢吃牛肉面吗？”
　　“可我已经不再年少了啊，”金猪笑眯眯说道：“事成之后我也请你去迎仙楼吃，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不用，粗茶淡饭就够了。”
　　金猪渐渐收敛起笑容：“面也吃完了，身子也暖和了，现在告诉我，你给刘明显的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陈迹用手背擦了擦嘴：“我约他天亮时在牡丹桥下见面。”
　　金猪疑惑：“约他做什么？”
　　陈迹淡定道：“问问他有没有与景朝谍探勾连。”
　　金猪：“……”
　　陈迹哈哈一笑，起身往外走去：“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直接问人家身份。走吧大人，我们还得在天亮前赶到牡丹桥呢。”
　　面档外，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扁担的老人，扁担上一前一后挂着两只木箱子，木箱子上则摆着一副副薄薄的木面具，面具上刻有猴子、猪、兔子、羊，惟妙惟肖。
　　扁担旁围着一群小孩子，拉着父母的手想买副面具，却被父母阻止。
　　陈迹上前随手拿起两只面具：“老汉，面具怎么卖。”
　　老汉放下扁担笑着应道：“二十文钱一只。”
　　陈迹拿了两只，一兔一羊，却被金猪按住手腕。
　　金猪给自己换了一只牛面，又给陈迹换了一只虎面：“戴兔和羊可不吉利，戴虎吧，图个好彩头。祝你早日青云直上，接了病虎大人的位置。”
　　陈迹疑惑道：“金猪大人真不怕我成了上三位之后找你报仇？几个时辰前，你还将我挂在房顶上呢。”
　　“等你到了那个位置，自然明白利益才是永恒的，”金猪拍了拍陈迹的肩膀调侃道：“陈迹大人到时候可留我一命，我对你有用呢，走吧。”
　　陈迹转身看了一眼远处依旧灿烂的迎仙楼，转身走入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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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天未亮。
　　牡丹桥旁一处宅院里亮起灯火，有小厮提着灯笼匆匆穿过宅院里的月亮门，来到一处寝房门前呼唤道：“二爷，二爷，到时候了。”
　　屋里传来声音：“知道了。”
　　深宅之中，两名身着绸缎睡衣的美妾，从内里一左一右掀开拔步床的床帘。
　　刘明显下床张开双臂，任由美妾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他平静问门外：“偃师的三位客人可曾赶到？”
　　“回禀二爷，已经到了，他们正在马车旁候着呢。”
　　刘明显穿戴整齐，从容不迫的走出门去。
　　跨过门槛时，他轻飘飘道：“赏。”
　　小厮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两锭金子扔在屋中地上，两名美妾赶忙委身跪在门前，目送刘明显的背影离开。
　　来到门前，刘明显朝那三位刘家供奉拱了拱手：“今天辛苦三位，明日会有人将酬劳送去各位住处。”
　　一名瘦巴巴的老头干笑着，腰间以红绳挂着一枚朱砂画就的山花鬼钱：“大人客气了，本是分内之事。阁老交代过的，务必护您周全。”
　　刘明显笑着问道：“我父亲近来可好？”
　　老头答：“阁老一直守在祖地陵园里丁忧，没有出来过。”
　　宁朝立国以来，朝廷官员在位期间，如若父母去世，必须辞官回到祖籍，为父母守制二十七个月。
　　期间要吃、住、睡在父母坟前，不喝酒、不洗澡、不剃头、不更衣。
　　如今刘衮已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在刘家祖陵内结庐而居。
　　刘明显漫不经心道：“三位，既然已来我身边做事，便在城中安顿下来罢，父亲那边有冯先生一人守着便够了。”
　　一旁，一名健硕男子低声道：“遵命。。”
　　刘明显打量着面前的汉子，笑着问道：“徐参兄弟，你们二人从边军回来之后，可有怀念过边镇的风光？”
　　名为徐参的汉子拱手道：“边镇苦得很，日日风餐露宿、枕戈待旦，哪有洛城自在。还得感谢阁老对我们兄弟二人的器重，赏我们一口饭吃。”
　　刘明显笑了笑：“以后你们便会懂得，跟着我刘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老头赶忙谄笑：“懂得，懂得的。”
　　刘明显满意的点点头：“这座宅院以后归你们三人居住，里面的人也都赏赐给你们。那十几个扬州瘦马，可都是花几百两银子买回来的。”
　　“多谢二爷！”
　　车夫掀开马车门帘，刘明显弯腰上车。
　　三位供奉没有上车，老头如裹脚老太太似的小碎步跟在车旁，步伐虽小却偏偏能跟上马车的速度。
　　徐参兄弟二人一路大步流星走在车前，如两尊巨灵神一般为马车开路。
　　直到行至牡丹桥，三人忽然停下。
　　老头贴着马车车窗低声道：“二爷，到地方了，人不在桥下，在桥上。”
　　刘明显坐在车内，神色平静的掀开窗帘缝隙看去，只见桥中间正有两人头戴面具，冷冷的注视着桥头的他们。
　　一人面戴牛，一人面带虎。
　　牡丹石拱桥长约三十丈，合计二十四孔，可供两架马车并行。
　　车旁的老头对徐参兄弟二人使了个眼色，下一刻，徐参、徐楚二人分别跃上拱桥两侧的石头凭栏处，一步一步朝桥中靠近过去。
　　老头摩挲着腰间朱红的山花鬼钱，慢悠悠走在桥当中，三人默契如锋矢，直至与桥上那一牛一虎只剩十步，才缓缓停下。
　　刘明显下车，走至老头身后，隔空与面具对望。
　　牛面背后的金猪眯起眼睛，他看了看老头腰间的山花鬼钱，又转头看了看两名壮硕汉子脖子上的诡异纹身，浑身绷紧。
　　金猪悄悄看了陈迹一眼，他不知道陈迹在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竟将边镇两个消失已久的杀坯给招了过来。
　　难不成陈迹已将自己卖了，想要与刘家设伏围杀自己？
　　不对，陈迹的手很平静，手是心胆，手不颤便是心安。
　　陈迹很镇定。
　　但金猪还不知，陈迹为何这么镇定。
　　月色下，双方谁也未说话，桥上越发凝重。
　　慢慢的，秋日清晨的雾气泛起，远方天色渐亮。
　　正当金猪想要开口打个圆场时，只听陈迹平静问道：“你刘家从匠作监偷运火器时手尾处理得不干净，走漏了消息，坏我等大事，此事该如何算？司主已抵达开封府，本拟定今日来洛城会晤，如今怎么叫我等给司主交代？”
　　金猪：啊？！
　　司主？
　　会晤？
　　金猪在那张木牛面具背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下意识想要把陈迹扔在这里独自跑路。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陈迹竟是要直接假扮景朝军情司来与刘家接洽。
　　这哪是在办案？
　　这分明是在赌命！
　　金猪也不是傻子，他已明白陈迹是想赌红衣巷被围后，景朝军情司暂时不敢出来走动，全城搜捕之下，也不敢与刘家联系。
　　趁着这个间隙，他们可假扮景朝军情司，牵着刘家一步步走进圈套里来，主动交出罪证！
　　可此事如走钢丝，万一景朝军情司与刘家还保持联系，万一景朝军情司与刘家还有什么特殊的约定暗号……稍有差池，他们俩今天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剑走偏锋的疯子！
　　正思索间，刘明显听陈迹质问，微微眯起眼睛：“匠作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迹平静道：“莫要再耽误时间了。”
　　刘明显冷笑：“我刘家奉公守法，如果尊驾今天约我前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可要拿下两位当做景朝贼子送去密谍司了。”
　　陈迹淡定问道：“云羊、皎兔开棺之日，刘大人杀了自己祖父，谋逆弑祖之人，谈何奉公守法？当日若无我等提醒，刘大人恐怕已是阶下囚了。”
　　金猪一怔，他听陈迹侃侃而谈，根本不像是演的。若不是梦鸡亲手试过陈迹，他几乎以为身边真的站着个景朝谍探，少说也得是个司曹才行。
　　他心中也有狐疑。
　　看过卷宗的明眼人都知道，云羊、皎兔第一次开棺时，刘老太爷确实不在棺椁中，那两位生肖不会在此事上开玩笑。
　　第二次开棺，必然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才让解烦卫扑了个空。
　　可陈迹怎么敢笃定，是景朝军情司给刘家报的信？是猜的？还是自己身边真的站着个景朝谍探，知道内情。
　　金猪心中猜忌越来越重。
　　另一边，刘明显面色沉凝如水，这是他最大的秘密。当日若无景朝军情司提醒他，恐怕早已背上谋逆欺君之罪。
　　听到此处，他已信了陈迹的景朝身份。
　　刘明显神情凝重道：“红衣巷被围非我所愿。撵走了云羊与皎兔，却又来了一个比他们狡诈十倍的金猪，此人极为难缠，一早便猜到我们会从匠作监动手脚，循着味道便咬了过去。”
　　陈迹冷笑道：“此事绝不是刘大人说一句‘非我所愿’就能交代的，尔等现在作何打算？”
　　刘明显缓缓道：“彼此合作肯定是为了把事情办成，既然这次交货失败了，那便再择一个新的交货日期便好。只是如今密谍司盯得紧，需要再缓缓。”
　　陈迹肃然道：“司主如今就在开封府，随时随地都有暴露身份的危险，哪有空慢慢等你们？若刘家心不诚，司主便要回北方了！”
　　刘明显皱眉：“那你们想何时交货？”
　　“明日，依旧是这牡丹桥，我要见到货物。否则的话，司主即刻离开开封府，我军情司与刘家的约定，也全部作废。”
　　桥上安静下来，晨雾愈发浓重，以至于彼此相隔十步，都有些看不清对方。
　　许久之后，刘明显平静道：“好，那便定于明日。”
　　“告辞。”
　　陈迹轻轻扯了一下金猪的袖子，两人慢慢退入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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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金猪在一条小胡同里说道：“好了，没人跟着。”
　　陈迹摘下自己的面具，却不防金猪竟忽然掐住他的下颌，将他顶于墙上，皮笑肉不笑道：“小陈大夫，你别真是个景朝谍探吧？你怎确定开棺之事，是景朝军情司给刘家报的信？难道不能是刘家自己安插的卧底吗？”
　　“自然是赌的，”陈迹平静反问：“金猪大人，我若是景朝谍探，何必将此事暴露给你，招惹你怀疑？”
　　金猪沉默。
　　陈迹又反问：“若我是景朝谍探，又何必帮你寻找刘家罪证？”
　　金猪更沉默了。
　　陈迹缓缓掰开金猪松动的手指：“金猪大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选择了我，当相信我的判断。你若怀疑我也无妨，尽管查便是了。”
　　金猪心中暗叹，陈迹说得也句句在理，若陈迹真是景朝那边的人，今晚根本不必暴露自己。
　　他思索片刻，忽然笑起来，帮陈迹抚平了衣服：“都是误会，别放在心上，密谍司待久了，看谁都觉得有嫌疑。对了，你小子今晚之所以始终不说计划，分明是担心我知道了计划后，便不敢来了！”
　　“是的。”
　　金猪笑眯眯道：“瞧不起谁呢，下次记得提前将计划告诉我，免得打我个猝不及防。”
　　“好的。”
　　金猪盘算许久，开口问道：“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陈迹说道：“接下来的计划便不需要我了，刘明显想要明日交货，今日必然选择铤而走险再闯匠作监。金猪大人只需安排好匠作监的布控，将偷盗者缉拿归案即可。只要有实证将刘明显抓入內狱，整倒刘家也是时间问题。”
　　金猪眼睛一亮：“是这么个道理，刘家长子刘明德一心求道，豫州一应事务都是次子刘明显在掌管，拿住了他，也就拿住了刘家。”
　　陈迹对金猪拱手道：“大人，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可以可以，”金猪笑着挥挥手：“果然要跟成功之人做成功之事，此计虽然冒险，却堪称一步妙手。”
　　陈迹转身离去，金猪看着他走入薄雾之中，只觉得那平静的背影中，抑制着骇人的疯狂。
　　从昨夜到今晨，陈迹平静的去给刘明显送信，平静的吃完牛肉面，平静的扮演景朝谍探。
　　金猪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可此时仍心有余悸，反观陈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心中暗骂一句，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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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上。
　　陈迹慢悠悠走在回医馆的路上，背后贴身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打湿。
　　赌命就仿佛走钢丝，每时每刻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但他也不是完全在赌。
　　密谍司不知道，但他知道司曹癸已与吴宏彪南下扬州，司曹辛被他亲手所杀，景朝军情司根本没人能和刘家继续接洽。
　　而且，景朝军情司过去一直是由周成义和刘什鱼接洽的，双方大人物从未谋面。
　　正是因为陈迹确实为景朝谍探，知道更多的内情，所以他才敢赌。
　　金猪会不会因此怀疑他？
　　会，一定会。
　　但陈迹不在乎，扳倒刘家并非终点，他会亲手补上最后一环。
　　太平医馆门前，陈迹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心中忽然便松了口气。
　　回家了。
　　似乎只要回到这里，他那颗躁动中趋于疯狂的心就能重新安定下来。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爽约的事。
　　又或许不用解释？
　　陈迹抬脚跨过门槛，而后面露疑惑。
　　后院传来世子声音：“陈迹怎么还没回来，这小子为了不请客，连家都不回了吗？”
　　刘曲星道：“师父，陈迹夜不归宿，等他回来了您可得好好揍他一顿！”
　　陈迹走至后院，惊愕看向世子、白鲤、刘曲星、佘登科等人：“你们怎么都在？”
　　白鲤双手叉腰，语气气愤：“当然是来质问你为何爽约啊！”
　　刘曲星嚷嚷道：“太抠门了吧！”
　　陈迹沉默片刻，轻声道：“抱歉，昨天确实有急事。”
　　“哈哈哈哈哈。”世子忽然大笑起来：“你们看，我还是头一次见陈迹这副表情。”
　　陈迹看向众人，神情有些疑惑。
　　世子上前揽住他肩膀：“我们当然知道你有重要事情，大家是因为担心才在这里等你呢。白鲤说，你早上若是还没回来，便要我去千岁军调兵寻你了。”
　　白鲤好奇问道：“你若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一定要给我们说，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朋友之间，可不要藏着掖着。”
　　陈迹摇头：“我没事。”
　　梁猫儿憨厚笑道：“没事就好，赶紧吃口饭，我去热饭。”
　　说着，他提着两只四层的红漆食盒走进厨房，烧火热饭。
　　刘曲星两眼放光：“总算能尝到迎仙楼的‘八仙过海’了，昨晚想尝尝，白鲤都不让。”
　　陈迹疑惑：“八仙过海？”
　　杏树下，姚老头寡淡道：“这群小兔崽子想吃迎仙楼的八仙过海，自己兜里又没钱，他们便诓骗着一个江南来的公子哥请客。到迎仙楼之后，世子点了一桌子菜，一筷子没动便说家中有事先走，还将一桌子菜给带了回来，另外拐回来两坛绍兴花雕。然后，在这里等了你一夜。”
　　陈迹：“啊？”
　　姚老头砸吧砸吧嘴：“懵了？我估计那位江南来的公子哥，比你还懵。别说他了，我老人家都没想过，堂堂靖王府世子竟然也会骗吃骗喝，真是只要活久了，什么事都能见到。”
　　陈迹迟疑片刻，笑着说道：“谢谢。”
　　(本章完)

102、司主
　　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小小的八仙桌前，每人一手端着一只小小的陶瓷碗，一手捏着筷子，热热闹闹。
　　不远处，杏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平安、喜乐、健康、长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
　　“这就是八仙过海吗？”
　　“对！”
　　“这里面的食材，我以前都没见过呢，”佘登科看向陈迹：“陈迹你怎么不吃啊，别让刘曲星这小子一个人吃完了。”
　　刘曲星翻了个白眼：“你没吃吗？凭什么说是我一个人吃完的。”
　　陈迹笑着解释道：“我吃不惯八仙过海，还是吃点别的吧。”
　　刘曲星撇撇嘴：“没口福，八仙过海的食材可是漕帮从海上运回来的，迎仙楼也不一定每天都能买到新食材，想吃它还得看你运气好不好呢。”
　　陈迹笑了笑没有反驳。
　　所谓八仙过海，便是以鱼翅、海参、鲍鱼、鱼骨、鱼肚、虾、芦笋、火腿烩成一道菜。
　　这些食材对于这个时代的洛城人来说，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但陈迹已经吃过很多了，便只盛了一小碗放在桌上，剩余的都让给其他人尝鲜。
　　刘曲星忽然问道：“喂，伱们说海是什么样子？”
　　白鲤举手：“我知道我爹说大海无边无际，海里的水全是蓝色，岸边还会有特别漂亮的贝壳和海星被海浪推到沙滩。沿海的大船家还会出海捕鲸，据说那种名为鲸的大鱼，能有一座楼那么大呢。”
　　刘曲星瞪大了眼睛：“吹牛呢吧，鱼能长那么大？”
　　白鲤不乐意了：“谁吹牛了？我爹就是这么说的！”
　　梁狗儿抱着绍兴花雕的酒坛子问道：“王爷去过海边吗？”
　　白鲤迟疑：“……没有，可我宁朝有出海的船队啊，他们见过呢。”
　　世子满脸亢奋的提议道：“要不我们约定好，将来一起去海边看看吧？我听说，只需要乘车辗转三个月便能抵达海岸了，届时找船家买艘船，我们出海捕鱼，直接在船上自己做八仙过海吃！”
　　众人面面相觑，眼睛越来越亮
　　佘登科忍不住问道：“我们真能去海边吗？”
　　姚老头放下筷子，慢悠悠说道：“看大海有什么难的？你们今天去把洛城府衙的牌匾砸了，下个月被发配岭南以后，天天都能看见大海。”
　　世子：“……”
　　白鲤：“……”
　　陈迹感慨道：“师父，您是懂怎么破坏气氛的。”
　　世子岔开话题，好奇的看向陈迹：“对了陈迹，昨天你彻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得给我们说，朋友之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迹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愿再回陈府，他一个小小医馆学徒又无处可去，确实无法解释去向。
　　他没法告诉世子，自己其实是对方最讨厌的阉党；他也没法告诉众人，自己昨晚其实是去给世子、郡主洗脱嫌疑。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守口如瓶，你告诉别人的秘密，总会不知不觉泄露出去。
　　沉默中。
　　刘曲星小声嘀咕道：“别是又去赌博了吧，我看他眼里都是红血丝，肯定一晚上没睡。”
　　佘登科在桌下踩他脚背，刘曲星拔高了嗓门：“踩我干什么，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吗，我相信陈迹不是那种人！”
　　此时，白鲤想起陈迹的神秘之处，立刻说道：“行了别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要需要帮助的话，肯定开口告诉咱们了。兴许陈迹是有喜欢的姑娘，昨天刚刚得到分红的承诺，要去把好消息告诉对方呢？是吧陈迹。”
　　刘曲星听见八卦，顿时来了精神：“真的吗？”
　　陈迹笑着解释道：“我天天在医馆里面对病患，哪有什么喜欢的姑娘。”
　　刘曲星问道：“那你家有没有给你定过亲事？”
　　陈迹也摇摇头：“没听说过。”
　　刘曲星乐呵呵道：“我有。”
　　佘登科无奈：“谁问你了？！”
　　刘曲星自顾自说道：“我娘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父亲是位秀才，如今在府衙管着讼状，双方也算是门当户对。两家约定好，等我成为太医入了品级，就拜堂成亲……从九品就行。”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不断飘向姚老头。
　　姚老头瞥他一眼：“点我呢？”
　　刘曲星赶忙道：“没有没有。”
　　这时，喵的一声，房檐上传来猫叫。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乌云理所当然的跃下屋檐，跳进了……姚老头的怀中。
　　姚老头端起自己碗里的八仙过海，凑到乌云嘴边：“吃吧。”
　　刘曲星一怔：“师父，这么贵的菜肴，您喂给猫吃啊？”
　　姚老头斜睨他一眼：“他可比你金贵多了。”
　　说罢，姚老头又转头看向梁狗儿：“当初咱们可是约定好的，你可以住在我这里，但前提是你得教我徒弟刀法，开始吧，都别偷懒了。”
　　梁狗儿意犹未尽的放下酒坛子：“成！世子、刘曲星、佘登科，都过来练刀！”
　　陈迹看着世子等人在院中扎起马步，梁狗儿却拉着梁猫儿到一边窃窃私语，乌云连八仙过海都不吃了，就这么乖巧的蹲在梁猫儿肩上，竖着耳朵。
　　他看看乌云，又看看姚老头，忽然有一个很荒诞的猜测：师父在帮乌云偷学梁家刀术？！
　　“师父，这是……”
　　姚老头看向他：“滚去睡觉乌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自己能每天活着回来再说。”
　　“噢。”
　　姚老头冷笑一声：“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也不知道你图什么。”
　　“师父，你说过命是可以改的。”
　　“嗯？”
　　“我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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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
　　陈迹从青山梦境中脱离出来，轻微喘息着。
　　耳边是梁狗儿的呼噜声，满屋子都是对方呼吸出来的酒气，浓烈的仿佛闻一闻都会醉。若可以的话，如梁狗儿一般当个无牵无挂、没心没肺的浪荡儿也挺好。
　　陈迹看着一屋子熟睡的人，无声的笑了笑，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来到杏树下看着满树的红布条，忽然出了神。
　　咚咚咚，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迹置若罔闻。
　　直到门外的敲门声急促起来，他才又看了一眼杏树最高处的两支红布，转身走去正堂：“谁？”
　　金猪说道：“是我，开门。”
　　陈迹拉开门闩，将两扇木门拉开，容金猪侧身钻了进来：“金猪大人可有收获？”
　　只见金猪头戴斗笠、脚踩草鞋，又扮做衣服佃户的模样，凝重道：“一无所获。”
　　“哦？”陈迹好奇道：“刘家没有动向吗？”
　　金猪皱眉：“今日从京城调来的密谍旧部也都到了，我命他们分别看管好匠作监库房与案牍库。”
　　“然后呢？”
　　医馆正堂里，唯有一盏煤油灯在柜台上摇曳着。
　　微弱的火光中，金猪直勾勾看向陈迹：“我能保证，今天没有任何人闯入匠作监，也没有任何人从匠作监带走与火器有关的东西。东市倒是有人购买土硝和硫磺，但仔细一查，也全都没有问题……你好像并不觉得奇怪？”
　　陈迹平静回答道：“大人，我也不必将所有情绪都写在自己脸上。”
　　金猪绕着陈迹转了两圈：“你会不会是假意配合我演戏，实则暗地里给刘家通风报信？”
　　陈迹疑惑道：“大人，如今扳倒刘家才是最重要的，眼看着我们已经快要成功，何必相互猜忌？等您把刘家扳倒之后，再来猜忌我也不迟，我又跑不掉。”
　　金猪打量着陈迹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今天从早上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深夜，眼瞅着希望一点点落空，最后化为怒意。
　　昨夜，他几乎以为自己距离搬倒刘家只剩一步之遥，今天却又觉得那一步之遥，重新变成鸿沟天堑。
　　但金猪知道，陈迹有一点没说错：眼前这位医馆学徒，跑不掉，什么时候收拾都不迟。
　　他面色和缓，拍着陈迹的肩膀笑道：“小陈大夫别在意啊，咱密谍司出内鬼不止一次两次，所有海东青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肃清自己的队伍，以免被景朝贼子渗透进来。我这也是经年养成的多疑习惯，没别的意思。”
　　陈迹反过来劝慰道：“金猪大人一心复仇，可以理解的。”
　　金猪分析道：“如今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便是刘明显与景朝贼子重新建立联系，他与对方确认你我身份，发现咱们在作假；第二种便是时间太紧，刘明显没有胆量铤而走险，所以今天并未行动。”
　　他看向陈迹：“你倾向哪一种？”
　　“大人有没有派人盯住刘家？”
　　“刘明显身旁三人都是行官高手，寻常密谍根本盯不住。”
　　陈迹思索片刻：“大人，我们还是去牡丹桥看看再说，不论如何都得去印证一下才能知晓，”
　　金猪深深的看了陈迹一眼：“那便去看看。”
　　两人出了门，陈迹返身将大门合上，门外的风吹得柜台上的那盏煤油灯一阵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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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大人，昨夜那位把玩铜钱的老者是何来历？”陈迹坐在马车车厢门口，掀开车帘，问正在驾车的金猪。
　　“那老头名为张果儿，手里的铜钱叫做‘山花鬼钱’，”金猪随口回答道：“他曾是丐帮之人，后来销声匿迹。朝廷找了他许久，原来是逃进了刘家。”
　　“逃？”
　　金猪冷笑道：“嘉宁八年冬的上元节胡家嫡孙胡钧焰偷偷溜去上元节逛庙会，却不慎被丐帮之人掳走。胡家震怒，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这才将胡钧焰找回来。当时丐帮最重要的几人隐姓埋名逃脱，其中就包括这张果儿。”
　　陈迹皱眉：“丐帮拐卖人口？”
　　金猪嗤笑：“你当丐帮如说书先生故事里一样乞讨生活、行侠仗义？不过是些穷凶极恶之人凑在一起罢了，他们不仅拐卖人口，还将拐来却卖不出去的孩子弄瞎、弄残去乞讨，赚的钱可不比青楼少。”
　　金猪继续说道：“山花鬼钱本是道门里用来辟邪的雷符，却不知是哪个邪修将它变成了邪乎的修行门径。此修行门径的行官需保持童子身，哄骗女子爱上自己，再在拜堂成亲当夜将对方杀掉，把魂魄收入山花鬼钱里蕴养。”
　　陈迹心中一寒。
　　金猪笑道：“这就不说话了？西南那边还有更多邪门的门径呢，拿头骨、腿骨当法器的我都见过。”
　　陈迹沉默片刻问道：“大人为何对山花鬼钱如此了解？”
　　金猪乐呵呵回答道：“此门径不止一人修行，光咱密谍司就杀过两个了。咱密谍司解烦楼地下密室里，还藏着两枚养了几百年的山花鬼钱。这玩意养得越久便越红，咱解烦楼里那枚……啧啧，简直红得滴血。你若感兴趣，待你晋升海东青时，我便请旨让内相大人将此门径赐于你。”
　　陈迹将车帘放下：“多谢金猪大人好意，大可不必。”
　　“到了。”
　　金猪将马车停在距离牡丹桥一里之外的小胡同里，两人将牛、虎面具戴上，缓缓走上牡丹桥。
　　两人才刚到，远远便有一架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车夫的位置明明没有坐人，缰绳却无风自动。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刘明显竟又来了？他还以为对方不会来的：“似乎可以排除第一种可能，若是刘明显已经与景朝贼子重新建立联系，他今晚便不该来。”
　　然而下车来的却不是刘明显，而是那位把玩着山花鬼钱的老头。
　　下一刻，老头掀开车帘，单手拎着一只麻布包跳下车来。
　　麻布包口袋处缠着粗粗的麻绳，当老头跳下车来的时候，麻布包忽然剧烈挣扎抖动！
　　老头走至桥上，嘿嘿一笑将麻布包丢在地上，一边看着金猪与陈迹，一边解开麻布包上的一圈圈麻绳：“你们要的货物我带来了。”
　　麻袋解开，露出一名中年人惊恐的面孔来。
　　金猪身形微微一动似要有所动作，陈迹却忽然捏住他的手腕，开口说道：“我们要的可不是这个。”
　　老头将那中年人打晕，摩挲着自己腰间的山花鬼钱笑道：“事急从权，密谍司看得紧，你们要的东西在匠作监里偷不出来了。”
　　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中年人的脑袋：“但你们要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此人是匠作监副监丞，你们若有本事将他运回景朝，想要什么造不出来？”
　　桥上安静下来，月色被云彩笼罩。
　　陈迹在面具背后轻轻吸了口气，他和金猪都没想到刘明显竟如此胆大包天，对方没有在匠作监里动手，而是另辟蹊径，将休沐归家的副监丞掳了过来！
　　金猪凝声道：“此去景朝上千里，合计十七道关卡，想要运一个人出去难如登天！”
　　老头嘿嘿一笑：“那便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金猪思忖片刻开口问道：“刘大人呢，在不在马车里？请他下来一叙。”
　　老头回答道：“刘大人？什么刘大人，此事我张果儿一人所为，我不认识什么刘大人。另外，贵司要求我做的，我已经做到了，何时能见司主？”
　　金猪刚想回答，陈迹却抢先开口：“我们要先将人运去开封府，三日之后，依旧是牡丹桥见。但是，届时可不是你能说得算了，喊个能当家做主的来。”
　　张果儿拱了拱手：“明白，小老儿告辞了。”
　　金猪凝视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轻叹一声：“先前误会你了，并非是你走漏消息才导致刘明显没有对匠作监动手，实在是……此人胆子太大了。”
　　陈迹轻声道：“胆子不够大的，也不敢行谋逆之事。”
　　金猪返身走下桥，朝一条小巷子里招招手，却见身着黑衣的西风闪身而出。
　　陈迹定睛一看，只见那小巷里竟还藏着密密麻麻的密谍手按腰刀。
　　他疑惑道：“大人，这是……”
　　金猪叹息：“原本是打算今晚就将刘明显抓入內狱审问的，却连对方人影都没见，现在怎么办？”
　　陈迹戴着面具低头沉思。
　　再抬头时，他看向金猪：“大人，这些密谍可信么？”
　　金猪笃定道：“可信，这些都是我一次一次甄选留下的，还花了重金请梦鸡审讯过，不会有问题。”
　　陈迹看向西风：“今天开始，你便是军情司司主了。”
　　西风：“啊？我？”
　　(本章完)

103、陆谨
　　军情司司主。
　　这五个字对密谍仿佛有着某种魔力。
　　从加入密谍司的那一日开始，他们的教头、他们的上司，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们：寻找军情司司主，缉拿军情司司主。
　　当陈迹说出那句话的刹那，幽暗的小巷子里，竟传来几位黑衣密谍下意识的拔刀声！
　　夜色下，数十道目光齐齐转向西风。
　　西风站在灰瓦白墙旁，被盯得有些慌张，他看向金猪：“大人，我怎么成军情司司主了，我不是什么司主啊。”
　　金猪起初也是一怔，转念便明白陈迹要做什么，他笑眯眯的拍了拍西风的肩膀：“说你是，你就是。”
　　西风更慌了：“您不会是想杀良冒功，把我当做军情司司主交给朝廷吧？”
　　金猪面色一黑，他摘下脸上的木头牛面敲着西风的脑袋：“瞅你小子那怂样，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法把伱捧到海东青的位置上，也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提拔你！”
　　西风赶忙道：“当然是因为我对您忠心耿耿啊！”
　　金猪气笑了：“我们是让你假扮军情司司主去诓骗刘家，不是要把你交给朝廷。”
　　西风松了口气，可是很快便更慌张了：“我假扮不来啊。”
　　陈迹在一旁带着虎面，平静道：“各位，现在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军情司司主神秘，恐怕连许多景朝谍探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模样，我们假扮他，可以钓出刘家更多的秘密。大人，如果你还信任我，接下来便由我来安排。”
　　金猪打量着陈迹，可陈迹的面目始终隐藏在那张虎面之下，他安静思考数秒：“你说我们该怎么做，这次听你安排。”
　　密谍们忽然看向陈迹。
　　有一密谍疑惑：“大人？”
　　金猪抬手止住他的话茬：“无需多言。”
　　陈迹看向西风：“西风，我且问你，军情司司主的上司是谁？什么职务？”
　　西风思索了两秒回答道：“军情司司主的上司自然是景朝军略使，上一任军略使是陆谨，现在则是刚刚赴任的陆观雾。”
　　陈迹又问：“陆观雾在出任军略使之前，是什么职务？”
　　西风回答道：“先前是……枢密院参军？”
　　陈迹问道：“再之前呢？”
　　西风怔住了：“陆观雾先前蛰伏于枢密院，名声未显，所以很少有人关注他以前是干嘛的。另外，我们这些大头兵也用不着记住这些。”
　　说着，他回头看向小巷里，一个个头戴斗笠的黑衣密谍：“你们知道吗？”
　　密谍们相视一眼，无声摇头。
　　陈迹看向金猪：“这便是问题所在，刘明显防备之心很重，三日之后见面必有试探。若想让西风假扮司主，首先要让他熟悉景朝的各种信息。”
　　“有道理，”金猪点点头：“走，出发去內狱。京城每个月都会有新的邸报发往各州密谍司，用以更新一些信息。豫州的邸报，都存放在洛城內狱之中。”
　　陈迹疑惑：“先前我去內狱，为何从未见过这些邸报。”
　　金猪看了他一眼：“此邸报只有海东青以上级别的大密谍才能过目，自然是不能给你看的。不过事急从权今日怕是要破个例了。”
　　陈迹思索片刻：“不要去內狱了。內狱路途遥远，每次来回都要一个时辰，而且还得蒙着眼进出，颇有不便。不若这样，金猪大人派人护送这些邸报运往周成义府上，刚好在那里设一个临时的经略室。”
　　金猪一口答应下来：“一切听你安排！西风，你带人去！”
　　西风答应一声，喊人从另一条胡同里牵出马车来，他拿来脚凳放在地上：“大人，请上车吧。”
　　“慢着。”
　　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却见陈迹缓缓走至马车旁，打量着西风：“这般做派可不像是堂堂军情司司主，哪有司主给别人鞍前马后的道理？”
　　西风诧异道：“不是要等三日后吗，我现在还不是呢啊。”
　　陈迹说道：“若不注意细节，迟早被对方发现端倪。从此时此刻起，你便是真正的军情司司主。来人，送司主大人上车。”
　　金猪笑眯眯走过来摆好脚凳：“司主大人，请吧。”
　　西风慌张道：“大人，还是您先上车吧。”
　　金猪笑容骤然收敛：“少废话，若三日之后误我大事，我便将你扒光了吊在教坊司门前，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西风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踩着脚凳登上马车。
　　正当他要自己掀开车帘时，陈迹上前一步伸手为他掀开车帘：“司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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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摇晃晃的车厢内，伴随着木轮子压在青石板路的咯噔声响，西风坐于车尾当中，陈迹则与金猪相对而坐。
　　凝重的气氛中，坐立不安的西风，默默从座下掏出一只铜手炉来。
　　他从怀中掏出火寸条，想要点燃里面的银丝炭粉。
　　然而，却听陈迹平静道：“这不是司主应该做的。”
　　西风讪笑：“天冷，给金猪大人暖暖手。”
　　陈迹却面色不改，郑重道：“我没有与两位开玩笑，这是我密谍司最接近刘家的一次，只要获取他们的信任，泼天功劳，唾手可得。”
　　他话锋一转：“刘明显精明奸诈，寻常儿戏必然瞒不过他，三日之后接头时他若发现端倪，恐怕会彻底龟缩不动。所以，两位务必认真演戏，只有演到你们自己都信了，才能让刘明显相信。”
　　西风一怔，而后看向金猪，声音颤巍巍道：“小……小金，为我点燃手炉？”
　　金猪：“……”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毫不犹豫接过火寸条与铜手炉，对西风谄笑道：“司主大人，这种小事还劳您交代，卑职罪该万死。”
　　西风身子抖了一下：“大人您别这样，我害怕。”
　　金猪按住他的肩膀，冷冰冰道：“你知道我有多想杀刘家满门，我要他刘家阖府上下男为奴、女为娼，永世翻不得身。在这件事面前，官职、面子、尊严，都不重要。坐直了，给我好好演！”
　　西风渐渐镇定下来：“是，卑职明白了！”
　　金猪冷笑道：“重新说！”
　　“本座明白了。”
　　陈迹默默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有些相信金猪所说的故事了。
　　金猪一边点燃碳粉，一边看向陈迹凝声问道：“那个副监丞该怎么办？”
　　陈迹思索片刻：“做戏要做全，令密谍假装景朝谍探，偷偷将那位副监丞送往北方，事成之前不要回来。”
　　“好，”金猪下意识将刚刚点燃的铜手炉揣在手中。
　　西风忽然伸手说道：“小……小金，铜手炉。”
　　金猪一怔，赶忙将手炉塞进了西风怀中。
　　马车缓缓停下。
　　金猪率先钻出车厢，如仆从般，为西风垫好脚凳、掀开车帘。
　　西风有些忐忑不安，陈迹淡定道：“回忆一下你见过最有气势的大人物，他们是何仪态？”
　　西风试探着问道：“吴秀大人？”
　　“我没见过吴秀大人，你只管学便是了。”
　　西风闭上眼睛回忆，再睁眼时神态竟完全变了。
　　只见他一脸倨傲的走下车来，下车后挺直了腰杆，没有多看金猪一眼，旁若无人的走入周府。
　　刚跨过门槛，西风立刻惊喜回头：“大人，是不是要这种感觉？”
　　陈迹笑道：“没错，司主大人。”
　　西风摊开双手打量着自己，感觉还不错，转身便又换上倨傲神情，大步流星踏入后院。
　　一个时辰后，密谍从內狱运来了四只木箱子，箱子上还各贴着一张黄纸符箓封条。
　　周成义的书房内，金猪取来短刀割破自己眉心，以手指沾眉心鲜血涂抹在符箓封条后，这才将四张封条一一揭下：“三年内的都在这里了。”
　　陈迹拿出一本递给西风：“三天时间，务必将这些邸报全看完。三天之后，你要比密谍司里的任何人都了解景朝军情司，刘明显的每一个问题，你都必须回答上来。”
　　说完，他自己随手拿起一本邸报，坐在周成义的桌案前翻看起来。
　　金猪伸手按住陈迹翻书的手，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张虎面说道：“邸报为密谍司机要，不是鸽级密谍可以看的，西风因为任务可以破例，但你……我怎么感觉你是冲着这批邸报来的？”
　　陈迹挪开金猪的手打断道：“金猪大人，不仅我要看，连同你也要再看一遍。跟在司主身边的人却对景朝军情司一无所知，你觉得合适吗？大人，还有什么事情比扳倒刘家更重要？”
　　他坐在桌案前抬头与金猪对视着，虎面之下的眼神不避不让。
　　片刻后金猪突然笑了：“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正在和病虎大人一起办案的错觉，仿佛你真的成了那位上三位的病虎大人一般。”
　　“借您吉言。”
　　金猪拉来一张椅子在陈迹对面坐下：“那便一起看。”
　　陈迹低头继续翻看邸报，然而第一份邸报便让他瞳孔微缩：嘉宁三十一年夏，司曹壬由津门转道进京，遣散随从后消失无踪，疑似与重要人物接洽。此事应与陆谨下野有关。
　　短短一句话却有太多信息，宁朝密谍司早就知道司曹不止一位，而且清楚知道十位司曹取天干地支为代号。
　　而且，宁朝密谍司也很清楚，景朝军情司正在进行权力交替。
　　正看着，陈迹无意间抬头，却发现金猪根本没有看对方手上的邸报，而是目光瞟着自己这边。
　　金猪见他瞧来，笑着说道：“你对这位陆谨陆大人感兴趣？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咱密谍司与他交手多年，吃过不少亏。”
　　陈迹心中一凛，而后漫不经心道：“感兴趣谈不上。我只是在思索，先前景朝贼子自相残杀，会不会正是因为陆谨下野这件事。”

请假一天
　　很意外，中午12点一觉睡到现在，像是吃了安眠药一样……12点前估计是来不及写完这一章了，明天一起发

104、试探
　　陆谨。
　　舅舅。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和称呼。
　　对方以一种传说的方式存在于陈迹的世界，远隔数千里，却如春雷湖旁的巍峨山峦，令人难以无视。
　　周府的书房内，只余陈迹、金猪、西风三人翻看邸报。
　　西风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寡淡且蔑视，仿佛翻的不是邸报，而是景朝各行省直隶总督的奏折。
　　金猪坐在红木桌案旁，放下自己手中的邸报，看向对面那张虎面：“你觉得，先前洛城的火器爆炸案，皆因景朝军情司内讧而起？”
　　陈迹拿着手里的邸报，摊开给金猪看：“陆谨因政治斗争失败而下野，他的政敌必然会立刻剪除他的羽翼。这便能解释，为何袭击大人你的景朝杀手，却又和景朝苦觉寺来的和尚自相残杀。”
　　金猪鼓起掌来：“我花费一天才想明白的事情，你竟只需要看这邸报上的一句话便能想明白，厉害厉害。”
　　“原来大人知晓此事。”
　　金猪笑着说道：“军情司内部清洗之事不仅仅发生在洛城，京城、金陵、苏州、扬州、津门皆有乱象。”
　　陈迹不解：“他们如此内斗，不怕耽误大事？”
　　金猪意味深长道：“这世上还有比权力更大的事吗？”
　　陈迹思索片刻问道：“军情司内斗结束了吗？”
　　金猪笑着说道：“还早着呢。”
　　“哦？”
　　此时，门外有密谍端着托盘，送进一壶热茶来。
　　金猪拎着袖子，一边给陈迹倒上热茶，一边感慨道：“陆谨不会甘于失败的，他这种人，不到他死去的那一刻，决不能轻易给他的成功与失败下定论。”
　　“大人似乎很推崇他？”
　　金猪又给自己也倒上一杯热茶，慢悠悠聊起：“陆谨原是景朝武勋后人，家道中落，他便一狠心跪在枢密副使‘元忠’府邸门口，认元忠为义父，并将家中剩余所有田产、银钱奉上，换来了一个枢密院的‘司曹’职位。”
　　“当时，那群景朝勋贵后代流行在枢密院里挂个闲差，每日遛鸟斗狗，赌博狎妓。”
　　“但这位陆谨并没有在枢密院里混日子，而是请旨要建立军情司。元忠当众嘲笑他，让他在枢密院好好混日子就行了，别拎不清自己。陆谨没放弃，他干脆又跪在元忠门前三天三夜，元忠不耐烦了就当众说‘伱去宁朝杀个阁老，我便让你建那不知所谓的军情司’”
　　金猪叹息：“从那天起，陆谨便消失了，再出现已是数年之后。再出现时，他竟拎着用石灰腌制过的我朝户部尚书的人头，站在枢密院的朱漆大门前。此事震惊两朝，我宁朝震怒，派了三十余批杀手去刺杀他，却无功而返。同一时间，陆谨被中书平章‘元茂’看中，一路平步青云。”
　　中书平章，景朝宰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迹有些奇怪：“大人为何对此事了若指掌？”
　　金猪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闭眼品味了片刻后，这才睁眼砸吧砸吧嘴说道：“上好的信阳毛尖，可惜过了应季……我知道此事并不稀奇，自打陆谨得中书平章赏识，元忠那个大嘴巴便天天喝完酒与人说起陆谨曾给自己下跪两次的事情。不仅如此，哪怕陆谨与他平级，他也拿陆谨当儿子一样呼来喝去。”
　　陈迹笑道：“这位元忠，恐怕坟头草已经一米多高了吧？”
　　金猪笑眯眯道：“若陆谨真将元忠杀了，那也不过是个俗套的故事，陆谨也不过是个俗套的人，不值得我密谍司如临大敌。事实上是，陆谨非但没有杀元忠，反而始终以义父相称，逢年过节都要奉上厚礼，感谢当年的提携之恩。”
　　陈迹一怔。
　　金猪赞叹道：“如今景朝百姓未必知道景帝颁过哪些法令，但一定知道，陆谨有恩必报。你只要帮过他，便如同有了一块免死金牌。”
　　陈迹疑惑：“此人政治智慧极高，为何会败给陆观雾？”
　　金猪摇摇头：“不是他败了，是中书平章元茂败了……不说了，继续看邸报。”
　　“嗯。”
　　陈迹将一整箱邸报快速翻完，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所有邸报里，均未曾提及陆谨还有个妹妹。
　　仿佛那个女人从未真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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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一名密谍趁着夜色叩开周府大门。
　　吱呀呀木门转动声中，那名密谍不等门完全打开，便侧着身子钻进院子，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不好了！”
　　金猪抬步跨过门槛，由书房走到院中：“不是让你护送六条他们运送副监丞出城吗，你怎么独自回来了。”
　　密谍凝声道：“六条将那位副监丞塞进倾脚头的粪车夹层里，正要偷偷从北方青龙门运出去，结果洛城兵马司凑巧将那位副监丞搜了出来！还未等卑职上前营救，兵马司的步卒已将六条等人团团围住结成军阵，二十余精锐步卒组成的军阵，卑职没有把握。”
　　金猪面色一变：“什么？让你们运个人而已，竟闹出这么大的纰漏来！”
　　密谍苦涩道：“此方法运人屡试不爽，没想到这次栽了大跟头。大人，现在怎么办，六条等人恐怕要吃苦了。大人，不若我们亮明身份叫洛城兵马司放人？咱们人，怎可落在这些土鸡瓦狗手中？”
　　陈迹此时也迈出屋子来：“不可。”
　　所有密谍看向他，宛如一柄柄刀子划在他身上。
　　金猪看向陈迹：“怎么说？”
　　陈迹看向夜空，思考片刻：“此时亮明身份，万一被刘明显知晓便是前功尽弃。金猪大人，是扳倒刘家重要，还是救几名下属重要？”
　　“都重要。”
　　陈迹安抚道：“兴许他们天亮时就自己回来了呢？”
　　“嗯？”金猪若有所思。
　　陈迹不再回答，而是转身回到屋中，继续从箱中取来一本又一本邸报快速翻看，不停的寻找着某个信息。
　　金猪回头看着屋内那个瘦削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才是十二生肖，而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鸽级密谍的日子。
　　那时候，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怎么也轮不到他‘宋乾’殚精竭虑。上司一声令下，他提着脑袋就冲上去抓景朝贼子，抓完景朝贼子回家路上吃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仿佛连脑海里的血腥气都吞了下去。
　　金猪兀自哂然一笑，也进屋继续翻看邸报，留下一众密谍面面相觑。
　　巳时，周府外的天色已然大亮。
　　西风困得不停点头，陈迹却精神奕奕的从第二只箱子里取来新的邸报。
　　他站在箱子旁，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一段话：嘉宁十五年秋，陈氏陈礼钦赴任洛城同知，家中嫡子颇有才气，庶子木讷寡言……
　　刚看到这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手里的邸报拿了过去。
　　陈迹愕然抬头，金猪笑眯眯的将邸报合上：“这邸报是我密谍司发往各州供海东青、十二生肖调阅查询的秘密机要，需海东青与各位生肖取眉心血才能打开。今日能给你和西风看景朝方面的信息已是破例，剩下的便不能再看了。”
　　两人相视，气氛忽然凝滞。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展颜笑道：“那便不看了。”
　　金猪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赶紧立功吧。待你成了海东青，自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若是成了生肖，甚至还能前往解烦楼看更为机密的案牍。”
　　陈迹解释道：“立功还是其次，卑职此次协助扳倒刘家，主要是为了给大人你报仇。”
　　“好兄弟！”
　　这时，几名密谍从灰瓦墙檐上翻进周府。
　　“咦？六条！”院中一名密谍疑惑：“你们不是被洛城兵马司抓了吗？他们怎么又将你们放了？”
　　金猪来到院中，肃然问道：“你们亮明身份了吗？”
　　六条摇摇头：“没有，昨夜临行前，您身边这位大人嘱咐不可亮出密谍身份，所以我们只能任由兵马司捉拿。对方将我们带去城楼上羁押起来，而后又将那位副监丞单独带离审讯。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兵马司的刘大人便来告诉我们，我们可以走了，三天后恭候司主大驾。”
　　众密谍一怔：“就这么让你们走了？”
　　金猪问道：“有人跟梢么？”
　　“有，但被我们甩开了。”
　　密谍们看向金猪：“大人，有蹊跷。”
　　陈迹平静道：“这是刘家的试探。那位副监丞应是刘家的人，刘明显故意将他交给我们，便是要看看我们会如何处理他。你们被抓后没有亮明身份，我们扮演景朝军情司的计划，先成了一半。”
　　金猪赞叹道：“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做事却滴水不漏。”
　　陈迹拱手道：“都是大人教导的好。如今刘家应该已经信了我们，三日之后再见面，想必会有惊喜，卑职在这里，预祝您大仇得报。只是，卑职这次出来时间太久，得赶紧回家去了。”
　　“去吧去吧，后天夜里记得来这里汇合。”
　　“明白。”
　　金猪站在书房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陈迹的背影走出周府，笑容渐渐收敛，他对六条招手：“遣一人快马前往开封府请梦鸡过来，刘家事毕，我有许多人要审。”
　　此时，西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疑惑道：“……本座与你相处七年，怎么不知道你还和刘家有仇？”
　　金猪一愣，而后感慨：“司主，您倒是入戏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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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章但估计改完会很晚，大家明早起床看

105、张拙
　　周府书房中。
　　金猪坐在红木桌案后，斜睨着西风，似笑非笑：“司主，你演技这么好，平日里对我忠心耿耿的模样，不会也是演的吧？”
　　西风：“啊？”
　　金猪这句话，仿佛一道雷霆，劈中还沉浸在司主角色里的西风。
　　劈醒了。
　　西风心中叫苦不迭，赶忙说道：“大人，我对您的忠心可昭日月，绝无半分虚假。”
　　金猪笑了笑，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你觉得刚刚那位戴虎面之人，如何？”
　　西风当即说道：“挺厉害的，反正比我厉害。”
　　金猪意味深长道：“若我告诉你，他只是某个店铺里的小伙计，伱会信吗？”
　　西风一怔：“怎么可能？！”
　　金猪将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是啊，怎么可能。”
　　按说梦鸡审过的人，自己便不该再怀疑了。
　　可金猪之所以继续怀疑，正因为这一句“怎么可能”。
　　陈迹先是帮皎兔、云羊渡过难关，又帮自己抓刘家把柄还能和世子、郡主厮混在一起成为朋友，甚至入了靖王的法眼。
　　这是一个小小学徒能做到的吗？
　　关键是，密谍司邸报里明明写着陈府庶子木讷寡言，可如今这陈迹，哪有一点木讷寡言的样子？
　　西风问道：“大人，您花大代价请梦鸡来，就是为了审讯他吗？”
　　金猪随口答道：“我找梦鸡来，本意是为了审讯刘家人，但既然人都从开封府请来了，再多审一个也无妨。此人不会籍籍无名的，不审干净，我不放心。”
　　西风好奇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审他？”
　　金猪思索片刻：“解决刘家之事后，立刻将他秘密抓进內狱。”
　　“明白。”
　　书房内安静下来。
　　西风忽然问道：“大人，您真和刘家有仇么，和您有仇的不是徐家吗？”
　　金猪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是谁说我和徐家有仇的？”
　　西风将茶杯端至金猪面前，小声说道：“玄蛇大人说的。这事好像在咱密谍司传开了，前些天还有人偷偷问过我。”
　　金猪没有接茶杯，任由西风双手举着茶杯，漫不经心问道：“玄蛇都说了什么？”
　　“玄蛇大人说您家当初是做海贸的，货物最远能卖到吕宋、占城、爪哇，后来徐家将您全家都强行征了徭役，只您一个活了下来。”
　　金猪皱着眉头：“他有没有说他怎么知道的？”
　　“没说。”西风悄悄打量着金猪：“大人，此事是真的吗？”
　　金猪终于接过茶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云淡风轻道：“真的。”
　　“那您怎么不去找徐家报仇，”西风不解。
　　金猪站起身来背负双手看向窗外：“咱们那位内相大人啊，若没有榨干你身上最后那一分余热，是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我也在等，等他允许我报仇的那一天。”
　　“届时，卑职一定为大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金猪嗤笑道：“一天到晚表忠心，不嫌腻歪吗？”
　　“不腻歪习惯了！”
　　金猪回头打量着西风：“这么多年，我压着不让你晋升海东青，你怨我吗？”
　　“有一点点吧。”
　　金猪乐了，他忽然感慨：“你还挺实诚，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到了海东青那位置上，便进了内相大人的眼。届时你得到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当一个鸽级密谍挺好的，俸禄也不少，提着脑袋干活就好了，不用想那么多。”
　　“大人，您这句是真话还是谎话？”
　　“滚出去。”
　　“哦……”
　　西风溜出门去，金猪坐回椅子上，缓缓靠向椅背。
　　他拿起一份邸报盖在脸上。
　　谎话说得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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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水马龙中，两名密谍远远在陈迹身后缀着。彼此之间像是连着两根无形的线，如何也扯不断。
　　忽然人群中热闹起来，只见一匹快马在街道上疾驰，一名腰缠红带的汉子高声道：“陈府陈问宗，解元！”
　　在他身后，还有一年轻汉子骑着快马同样高呼：“洛城同知陈府家公子，陈问宗，高中解元！”
　　“林家公子，林朝京，高中亚元！”
　　“洛城同知陈府家公子，陈问孝，高中经魁！”
　　一个接一个的‘捷子’争先恐后抢去报五魁。
　　所谓报五魁，便是‘捷子’们清晨便守在贡院前等着放榜，放榜之后，立刻抢着去给前五名报喜，最先赶到五魁家的人能领到重赏。
　　少则五两，多则五十两，例如陈府这般门楣，必是五十两这顶格的厚赏了，所以捷子们人人争抢，路上打起来都有可能。
　　陈迹默默看着，突然有些恍惚，好像前一天还在窑厂里与水泥灰尘为伴，一转眼秋闱都放榜了。
　　某一刻，他也想坐在窗明几净的书院里，无忧无虑的学习……还是算了吧，经义这玩意，学不了一点。
　　陈迹笑了笑：“我还是更适合与人赌命啊。”
　　此时，街上百姓纷纷让路，连牛车都拉至一边，仿佛这世间再重要的事情，也得给秋闱报喜让路。
　　两名密谍没有去看捷子，而是紧紧盯着人群中陈迹的背影，可当快马经过彼此之间时，只短短一个呼吸的功夫，快马疾驰而过，眼前却已没了陈迹的影子，宛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疾驰的快马仿佛一柄快刀，斩断了彼此之间的那根线。
　　半个时辰后，陈迹拎着两只烧鸡站在太平医馆门口，任由赶早集的人流从身前身后经过。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空气，用手搓了搓脸上略显疲惫的神情。
　　待到自己面色柔和，这才笑着抬脚跨入门槛：“师父，我回来啦。”
　　红木柜台旁。
　　姚老头正隔着柜台与人下棋，他听见陈迹声音，抬眼看来：“你还知道回来呢？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你把我太平医馆改名叫太平客栈得了。”
　　这时，与姚老头对弈之人转过身来：“小陈大夫回来了，我还担心等不到你呢！”
　　陈迹一怔。
　　来者赫然是这洛城知府，张拙！
　　只见张拙今日罕见的穿了一身便服儒衫，带着一顶时兴的缨子瓦楞乌纱帽，踩着崭新的皂靴。
　　对方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官员，反倒更像是要去赴宴的风流人物。
　　陈迹将手里烧鸡递给佘登科，疑惑问道：“张大人怎么来了？”
　　张拙亲切的拍了拍他肩膀：“你制那名为‘水泥’之物，解了我燃眉之急，自当上门感谢一番。”
　　陈迹笑着说道：“张大人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生意。”
　　张拙面色一肃：“怎么能不谢呢，你可知道咱们豫州每年冬天要冻死多少人？”
　　“多少？”
　　张拙说道：“嘉宁十九年，豫州三十一家义庄，合计收敛冻死尸体三万三千四百二十一具，嘉宁二十年，合计收敛……”
　　陈迹听着这位张大人历数每年冻死人数，越听越心惊，仅豫州一州之地，每年都要冻死这么多人？
　　却听张拙说道：“今年若能在第二场雪落下之前，再盖出一批房子来，想必洛城能少死很多人。我作为洛城父母官，理当来当面道谢。”
　　陈迹笑着说道：“能为洛城百姓做点事情，与有荣焉。”
　　原本他以为彼此寒暄客套一番，张拙便会告辞离去，却不防张拙并没有走，反而拉着他的胳膊拽到棋盘前：“来来来，听王爷说你棋艺一绝，你我手谈几局。”
　　陈迹下意识看了看姚老头，他总觉得有些奇怪，这位张大人突然跑到医馆来，说是感谢，却不拎礼物登门。
　　仓促感谢之后也不走，反而要下棋。
　　再拖一会儿，可就到午饭时间了，说不得还要留下吃顿午饭。
　　这是什么古怪跳脱的性格？
　　姚老头见他看来，嗤笑一声：“张大人喊你下棋你就下呗，看我干嘛。好事，别人想跟知府大人下棋，还没这个机会呢。下得张大人开心了，说不定把你招府里天天下棋。”
　　这话把陈迹说糊涂了。
　　听师父这意思，难道张拙此行前来，是要邀自己去做府衙的幕僚？
　　陈迹站在柜台里，手里一边拾着棋子，一边盘算着如何婉拒。
　　然而张拙并未出言招揽，反而慢悠悠说道：“少年郎心高气傲是好事，别人觉得你离经叛道，我却觉得你有骨气。只是，一个人若没了家，也就没了根底，如无根浮萍只能漂泊……还是要有家啊。”
　　陈迹皱眉：“张大人是来给陈大人做说客的吗？”
　　张拙乐了：“当然不是，要我说你不回陈家是对的。陈氏一家子清流腐儒，人人都说他们是君子，偏我觉得他们榆木脑袋不懂变通。就说修河堤一事，陈大人非要事事过问，搞得上上下下全都没有油水可捞，最后工期一拖再拖，没人愿意干活啊！”
　　张拙继续说道：“再说你陈家之事，没有上面人授意，一个小厮敢每月贪墨二两银子？打死他也不敢啊。你可千万别回去，回去了一样受气。再说了，你现在每年能从王府分润两千五百两银子，在外面分家过日子，不比在陈府舒坦？你要回去，你就是冤大头！”
　　陈迹彻底被张拙给绕懵了。
　　这位张大人到底干嘛来了？
　　陈迹疑惑：“那您今天来医馆是？”
　　张拙哈哈一笑，答非所问：“下棋下棋。”
　　只见张拙越过‘猜先’，当先落下一子。
　　陈迹怔住：“您怎么直接落子了，不用猜先吗？”
　　张拙乐呵呵笑道：“不猜先了，我这棋路，执黑先行更容易赢。”
　　陈迹：“……”
　　对弈第一局。
　　陈迹原以为张拙是个臭棋篓子，可他才刚刚显露出治孤吞龙的意图，便被张拙生生按死在角落里。
　　当初靖王还需三局才能摸清陈迹的路数，而张拙只用半局，便拿捏了陈迹。
　　陈迹面色沉静下来，他以阿法狗的路数抢角，只要见到张拙落二子以上的地方，立刻不守定式的撞上去。
　　张拙眼睛一亮，也有样学样、死缠烂打。
　　围棋在文人眼中，本是蕴含天道之艺术，在这两人手上，却忽然变成了街头混混似的王八拳，只要能赢，无所顾忌。
　　张拙抬头看了看陈迹，赞叹道：“也是个为了赢不择手段的人，很好，很好！”
　　陈迹疑惑道：“先前听张大人吹捧王爷棋艺，几乎说成了中原第一，却没想到张大人比王爷还厉害。”
　　“嘘，”张拙乐呵呵笑道：“输几局怕什么，面子才值几个钱？若是王爷赢棋之后一高兴，答应我所求之事，造福的可是这洛城数十万百姓。”
　　陈迹若有所思。
　　正当此时，后院传来翻墙的动静，张拙探着脑袋往走廊一看，只见白鲤郡主刚刚跨过灰瓦的墙檐。
　　他回头对陈迹笑了笑：“今日还要赴宴，改天再聊！”
　　说罢，张拙头也不回的上了门外的官轿。
　　陈迹茫然看向姚老头：“他到底来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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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发晚了，睡会儿去，睡醒写今天的

106、风评
　　午时阳光正好。
　　医馆门外，四名轿夫缓缓抬起张拙那顶暗红色的官轿，汇入安西街的人流。
　　医馆内一阵暗香涌动，白鲤凑到柜台边上，望着门外问道：“我好像看见张拙张大人了，他怎么探头看见我们就赶忙走了？”
　　陈迹将棋子一一收进棋篓：“张大人说中午还要赴宴，便先走了。”
　　白鲤疑惑：“张大人专程来找你的吗？是不是想给陈家当说客，劝你回家？”
　　陈迹也一脑门问号：“不，他好像是来劝我不要回家的……”
　　白鲤：“啊？”
　　刚刚翻墙进来的世子，一边低头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调侃道：“也许是张大人看中了你的才干，想要招你去府衙当官来着。”
　　“不科举也能当官？”
　　世子笑道：“当然能，以张大人的身份背景，给你举荐个官职易如反掌。他搞不好真是想邀请你出任官职的，你可以先去府衙当两年幕僚，紧接着便是外放一地任职。”
　　刘曲星酸涩道：“陈迹能当什么官，他学医术都没我学得好，年初的时候，我都能摸准十二正经的位置了，他还记不住涌泉穴在哪呢……”
　　佘登科双臂抱于胸前冷笑：“你倒是记得住穴位，可你记不住别人对你的好。”
　　刘曲星梗着脖子面红耳赤：“你放什么狗臭屁！”
　　世子感慨：“太平医馆没有一张嘴是白长的啊。”
　　此时，姚老头在一旁拨拉着算盘珠子，一边提笔记账，一边头也不抬的寡淡说道：“甭乱猜了，那位张大人一进门便问我陈迹有没有中意哪户人家的女子。我说没有，这小子脑袋可能还没长好，所以还没往这事上考虑过。”
　　刘曲星呼吸一滞。
　　姚老头放下毛笔，抬头继续说道：“紧接着，张大人便开始夸自家女子温柔识大体，善操持家务。张大人的意思，你们还不懂吗？”
　　医馆里突然安静下来。
　　刘曲星张大了嘴巴，默默看向陈迹，欲言又止。
　　陈迹看向刘曲星：“师兄想说什么？”
　　刘曲星咬牙：“你真该死啊！”
　　陈迹：“……”
　　师父都挑明到这份上，他再装傻充愣也不合适：“师父，您没接他话茬吧？”
　　姚老头嗤笑道：“我又不是你爹，我有什么资格接这种话茬？不过人家一大早便赶来医馆，就是想近处看看你是什么品行，如今满意离去，恐怕不是要去赴宴，而是去陈府。”
　　陈迹皱眉：“这么草率吗？我与张大人合计只见过三面吧，他便能断定我的品行了？”
　　这次轮到姚老头一怔：“三次还不够？他能为此事专程来医馆一趟，已是颇有诚意了，看样子，他这位女儿很得宠爱。”
　　陈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时代的婚姻，彼此双方挑选的并不是人，而是门第。
　　如师父所说，张拙能亲自跑来医馆一趟见见陈迹的品行，已是对女儿极其负责了。
　　佘登科闷声道：“张大人有几个女儿，他如今是要给哪个说媒啊？”
　　世子斜靠在柜台上，若有所思：“张大人女儿只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已经嫁入刘家，应是年纪稍小的那个，可是……”
　　陈迹疑惑：“可是什么？”
　　刘曲星直白道：“可是，剩下的那个女儿是嫡女，而你却是庶子，会不会是张大人还有个私生女啊？”
　　世子摇头：“陈迹即便是庶子，那也是陈氏的庶子，陈氏钟鸣鼎食、世代簪缨，如今家主陈鹿池又贵为当朝阁老，任户部尚书。张大人若为私生女登门说媒，可是会被陈大人打出陈家的。所以，张大人要说媒的，恐怕正是他那位嫡女。”
　　嫡女嫁庶子……
　　刘曲星更酸了。
　　正思索间，白鲤在一旁说道：“但是，这位张拙张大人的风评……”
　　“恩？”陈迹看向白鲤。
　　白鲤迟疑许久，轻轻扯了扯世子的衣袖：“哥，你来说。”
　　世子无奈嘴替：“在张大人手下若想升官，升迁一县主簿八百两银子，升迁一县县令三千两银子，明码标价。张府每天门庭若市，门外都是排队求官之人，据说还有其他州府的官员。不过张大信誉倒是极好，你只要给钱，他是真给你办事。”
　　一旁的刘曲星来了精神：“我听说张大人纳了几十房美妾，是真的吗？”
　　世子笑道：“是真事，每年给他送美妾的官员都不计其数，他也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刘曲星感慨道：“那得需要多少宅子啊？”
　　世子说道：“张大人给自家美妾分了三六九等，上三等留在自己宅子里，下六等统统发去田庄干农活去了……”
　　白鲤在一旁说道：“陈氏是北方清流，朝堂上与南方徐家向来有嫌隙……”
　　陈迹摇摇头：“朝堂上这些不是我考虑的事情，我只是对此事没兴趣。”
　　姚老头讥讽道：“说得好像你能决定此事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你能做主的？”
　　陈迹回答道：“张大人思及此事，恐怕也是看中了我手里的水泥配方吧，如今我与王爷还未签转让配方的契子，事情还有转机，所以张大人便打起了主意。我只需要尽快与王爷签下契子，让张大人知道水泥之事再无转机，他自会弃我如敝履。”
　　姚老头捋了捋胡须：“倒也是。此人无利不起早，乃真小人是也。”
　　世子忽然说道：“不过，张大人年少时并不是这样的。他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五岁高中状元。当时他已有结发妻子，徐阁老托人说媒，想让他休掉发妻迎娶徐家女，被他给拒绝了。当时他对媒人说‘贵女无我，仍为贵女，吾妻无我，恐为骸骨’。”
　　“十九岁时，张大人结发妻子因病亡故，他心灰意懒之下辞官回了湖广江陵老家。”
　　白鲤疑惑:“咦，那他怎么又娶了徐阁老的侄女？”
　　“据说是张大人在家赋闲一年后想通了，转头便迎娶了徐阁老侄女，从此平步青云。”
　　然而就在此时，白鲤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陈迹，医馆对面有人在盯着我看，我见过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陈迹用余光看去，却见一名矫健的中年汉子站在包子铺的雨棚阴影下，默默注视着白鲤。
　　这中年汉子一身黑色劲装，虎背蜂腰螳螂腿，极为精悍。
　　陈迹想看清对方长相，可对方头戴斗笠，面目都隐藏在斗笠之下的暗处。
　　是密谍司的盯梢密谍吗？不像，密谍不会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看。
　　他想了想问道：“郡主见过他几次？”
　　白鲤回忆道:“四五次，第一次是在东林书院山下的酒肆里。那天我跟着我哥下山，他就独自一人坐在酒肆里。此人身材特殊，气质也特殊，所以看了便很容易记住。”
　　“之后还在哪里见过？”
　　“我想想，从书院回来，刚进洛城的时候他便站在路旁呢。”白鲤说道：“一开始看见他还挺害怕的，以为是什么江湖上的歹人，可后来慢慢习惯了，他就只是看着，看一会儿便走了。”
　　“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特征？”
　　白鲤回忆半晌，忽然说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与他擦肩而过，我看见他挽起袖子的手腕上有纹身，好像纹着一尊佛陀。”
　　“佛陀吗？”陈迹皱眉朝医馆外看去，只是包子铺雨棚下，早已没了人影。

107、张夏
　　陈迹望着医馆门外，包子铺前已空无一人，仿佛从未有人站在那里凝视过他们。
　　他开口说道：“得先搞清楚，此人是在跟踪世子，还是在跟踪郡主。世子，你有单独被此人跟踪过吗？”
　　世子摇头：“没有。”
　　“郡主，你单独出门的时候，有遇到过此人吗？”
　　白鲤回道：“遇见过，我记得去年上元节庙会，我哥和江湖朋友喝酒，我带着丫鬟去猜灯谜，那人也是藏在人群之中偷偷看我。”
　　“郡主有没有跟云妃夫人提过此事？”
　　“说过，母亲让我别胡思乱想，说不定只是巧合。”
　　陈迹微微一怔。
　　若按正常人的逻辑，自己女儿被一个陌生汉子跟踪，第一反应是派人保护，而不是告诉女儿别胡思乱想。
　　云妃很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打断了陈迹等人的思绪，只见门前一匹枣红色骏马急促停在太平医馆门前。
　　医馆众人停下交谈，目光纷纷投去，那枣红骏马和骏马上的人，仿佛天生便是舞台上的主角，不管唱青衣还是唱花旦，都永远是最璀璨夺目的那一个。
　　枣红色骏马浑身汗液淋漓，在初冬的阳光下，蒸腾着氤氲的雾气。
　　木贴银的马鞍上镶嵌着金缕与宝石，马鞍之上，一袭红衣的女孩翻身下马，将手中马鞭随手一丢，骏马仿佛有灵性似的将马鞭叼在嘴中。
　　缰绳也不需要拴在何处，枣红骏马便停在医馆门口，哪也不去。
　　女孩穿着一身打马球的利落装扮，径直走进太平医馆，高声问道：“谁是陈迹？”
　　所有人下意识朝陈迹看去，陈迹站在柜台后面平静道：“我是。”
　　只见女孩旁若无人的来到柜台前，仔细打量着陈迹头上的木簪子、身上灰布衣已洗得脱浆泛起白色。
　　女孩隔着红木柜台看向陈迹，直接问道：“读过书吗？”
　　“读过。”
　　女孩又问：“《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最擅长哪篇？”
　　陈迹一怔：“这些都不擅长。”
　　女孩微微皱眉，又问：“五礼、五射、六乐、六御、六书、九数这六艺，你通哪一样？”
　　陈迹思索片刻回答道：“九数应该还可以。”
　　女孩眉头皱得更紧了：“会写诗吗，如果写过，拿出来看看。”
　　陈迹摇摇头：“不会。”
　　刘曲星、佘登科、白鲤、世子等人面面相觑，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女孩仿佛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突然就生猛的出现了。
　　却见女孩站在柜台前审视着陈迹，沉默半晌，似是纠结似是挣扎。
　　最终，她干脆利落的挽起袖子，将纤细的手腕搁在柜台上：“给我诊病。”
　　陈迹轻声道：“这位姑娘，我只是这太平医馆的小小学徒，学艺未成，还不会给人诊病。那边的老者是我师父，诊病要找他。”
　　噹的一声。
　　女孩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拍在柜台上，生硬道：“就要你诊。”
　　陈迹刚要说什么，却见姚老头已经将银锭收了起来。
　　姚老头一边将银锭塞进袖子里，一边慢悠悠道：“病患有这种要求，我们做大夫的便该顺从其意，毕竟心病也是病。”
　　女孩看向陈迹：“你师父已经开口了，不要墨迹。”
　　白鲤见她态度蛮横，当即便要上前一步理论，却被世子拉着胳膊扯回原地。
　　陈迹打量着女孩，对方头上带着一支殷红色的玉簪子，通透如傍晚的火烧云，一双丹凤眼锐气十足。
　　可他哪里会诊病？
　　原本刚穿越来时，陈迹还想过要恶补一下医术来着，后来他发现姚老头亲传弟子教的根本不是医术，而是山君门径，便彻底摆烂了。
　　现在，该怎么给人诊病？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说道：“姑娘你好，我现在需要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后，我会根据我的判断，按照‘无’、‘很轻’、‘中等’、‘严重’、‘非常严重’这五个程度来做出评分，可以吗？”
　　这个他熟。
　　柜台对面的姑娘先是一怔，而后面色凝重起来：“你在耍我？”
　　陈迹平静道：“是姑娘先来耍我的。”
　　火焰一样的姑娘皱眉道：“我何时耍你了？”
　　陈迹说道：“您并不是来诊病的，一进门便追问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甚至都不知道您是谁、叫什么名字，能回答那些问题，已是很礼貌了。”
　　姑娘抿了抿嘴唇：“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医馆待了两年都学到了什么。”
　　陈迹平静道：“我学到什么、没学到什么，与您也无甚关系。想来您也是直来直去的豪爽之人，有话可以直说，并不需要拐弯抹角的试探。”
　　姑娘没有发火，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你倒真像坊间传闻那般。”
　　“坊间如何传我？”
　　姑娘想了想说道：“坊间传你性情木讷乖僻，喜怒无常。常年滥赌且流连红衣巷这等烟花之地，来太平医馆当学徒也是被家里撵出来的。”
　　陈迹点点头：“他们传的都是实话，确实如此。”
　　姑娘怔了一下：“你不做辩解？”
　　陈迹笑着说道：“既是事实，无需辩解……或者，无需与您辩解。”
　　姑娘挑挑眉毛：“我叫张夏。”
　　“张夏？”陈迹眼中微有迷茫的看向一旁，刘曲星着急比划着，却没人能看懂他比划了什么。
　　张夏疑惑：“你没听说过我？”
　　陈迹诚恳道：“没听说过。”
　　张夏站在柜台外，旁若无人的自顾自说道：“你也不用装作没听说过我的样子。我今日来医馆，是嘱咐你一些事情：未来我想去哪里、做什么，都是我的事情，莫要管我。非要斤斤计较，只会给你自己找不痛快。”
　　“只要你能老老实实的，我自会每月给你发银子花。但你不可再去赌坊，不可再去红衣巷，若教我知道你在外面丢了我的脸，我便断了你的银钱。”
　　“对了，陈家也要少来往。逢年过节，我自会替你安排好礼品送去，但你最好少回去。”
　　太平医馆安静下来。
　　佘登科提着铜秤称药的手悬在半空，刘曲星嘴巴长着能塞下一整个包子，世子拉着白鲤胳膊的手力气越来越大。
　　姚老头慢慢捋着纯白色的胡须，神情复杂。
　　陈迹轻叹一声：“张夏姑娘是不是误会什么事情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张夏双手撑在柜台上，沉声道：“我父亲此时正在你陈府之中，你说你听不懂？我来这里不过是给你提个醒，教你往后如何相处。”
　　陈迹见对方说的直白，便将手里棋子尽数丢入棋篓中，摊牌道：“张二小姐，我连陈府都不回，他们也决定不了我的事。我能看出来你瞧不上我，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去说服你父亲打消这荒诞的想法？”
　　张夏摇头道：“此乃父母之命，他们决定即可。另外，对我来说和谁过日子都一样，听话就行。你也不必觉得委屈，我身为嫡女，嫁给你这庶子，也算给你长了脸面。往后吃穿不愁、衣食无忧，自可过些好日子。”
　　陈迹望向柜台对面的张夏：“劳烦回去与张大人说，我今日便会与靖王签下契子，还请他不要打水泥配方的主意了。张二小姐，不论你怎么想，我暂时还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请回吧。”
　　张夏诧异：“你没瞧上我？你凭什么？你与你那嫡亲哥哥陈问宗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也不知道父亲看上你什么了。”
　　白鲤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与入赘有何区别？即便陈迹是庶子，也绝不会没骨气到入赘你张家！”
　　张夏斜眼看向白鲤：“你又是何人？我与他之事，跟你有何关系？”
　　白鲤怒气冲冲：“我们都是他的至交好友，容不得你这么轻贱他！还有，你说他不如陈问宗，我们偏偏觉得他比陈问宗、陈问孝强一百倍！”
　　张夏疑惑：“你患失心疯了吗？陈问宗今日刚夺解元，通读四书经义，精擅君子六艺，你说陈迹比陈问宗强一百倍，强在哪里？”
　　白鲤气得脖子青筋直跳：“就是比陈问宗强！”
　　张夏也不与白鲤继续争辩，转头看向陈迹：“你若瞧不上我也正好，自去与你父亲说，让他断了我父亲的念想。若你不敢去说，就按我刚刚说得办。”
　　说罢，张夏转身出了医馆。
　　只见她跨出医馆门槛，从骏马嘴中去下马鞭，翻身上马：“枣枣，回家！”

108、越想越气
　　张二小姐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去。
　　名为‘枣枣’的骏马喷吐着白箭似的鼻息，载着那抹火红色的身影飞也似的走了。
　　佘登科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环视众人惊愕问道：“她怎能如此豪横？”
　　医馆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半晌，刘曲星感慨道：“整个洛城除了刘家和靖王府，确实没有比张家更豪横的主儿。”
　　佘登科瓮声瓮气：“可郡主没有像她一样啊，我觉得郡主就很好，从来不仗势欺人，也不端着架子。王府的门楣，总要比她母亲背后的徐家厉害吧？”
　　世子一只胳膊肘靠在柜台上，忽然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宁朝藩王的门楣，还真不一定有徐家高。在这洛城一亩三分地上，王府也得事事与刘家商量着来。北方三个世家齐、陈、胡，与南方三个世家刘、徐、羊，彼此虽然不对付，但面对皇权时，向来同气连枝。”
　　他继续说道：“先前我父亲想算计水泥配方，结果陈迹一说要带着配方回陈家，我父亲便立马松口。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这水泥配方若落在陈家手里，连靖王府也要不回来。”
　　佘登科瞪大了眼睛：“世家再厉害，还能与朝廷抢东西？”
　　世子笑道：“在他们眼里，他们才是朝廷……”
　　“打住，”姚老头斜眼看向世子：“这是我老人家该听的话吗？你是不是看不惯我老人家活九十二岁，所以打算送我一程？”
　　世子讪讪道：“不说了。”
　　此时，白鲤走到红木柜台对面，紧紧盯着对面的陈迹：“你不生气吗？她都那么说你了，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陈迹不答，而是端着棋盘与棋篓，转身往后院走去。
　　刚走两步，却见白鲤踮着脚，隔着柜台拉着陈迹的胳膊，将陈迹给拉了回来：“跟你说话呢，别走！”
　　陈迹无奈站定，笑着问道：“郡主是说她看贬我的事情吗？”
　　白鲤认真道：“她根本就没了解过你，凭什么说你比不上陈问宗？反正她那么说你就不对。”
　　陈迹反问：“郡主是希望我向她证明自己？”
　　白鲤想了想：“起码也得让她知晓，你并不比陈问宗差啊。”
　　陈迹笑着说道：“然后呢？”
　　“嗯？”
　　陈迹说道：“然后她发现这门婚事其实还不错，便开开心心将婚事认下来。到时候张大人学人榜下捉婿，硬绑着我去完婚。待到成亲之后，咱们再想一起出门喝酒可不行了，我得在家学针线活呢。”
　　白鲤一怔：“啊？那……那还是别了吧。”
　　此时，刘曲星问道：“方才张二小姐也没认出郡主与世子，你们没见过面吗？”
　　世子解释道：“我印象里，张大人是嘉宁二十七年来洛城赴任，当时并未携带家眷，好像是去年上元节前才将家眷接过来，那会儿我与白鲤已经去了东林书院。你们听说过这位张二小姐么，为人如何？”
　　刘曲星嘀咕道：“我只见过她两次，每次都在城里风风火火的纵马疾驰，惊得路人纷纷避让。她马术好像不错，倒也没听说她骑马撞到过路人。”
　　梁猫儿在一旁说道：“我跟我哥去喝酒时听说过她。据说刘家大房的公子喜欢她，刘家遣媒人上门提亲，却被张大人婉拒了。不止刘家，仰慕她的文人士子还不少嘞。”
　　白鲤嘀咕道：“也不知道这群人眼睛长在了哪里，为何仰慕她？”
　　世子乐呵呵笑道：“张二小姐生得俊俏，又是张大人最宠爱的女儿，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寒门士子若娶了她，少走三十年弯路。”
　　白鲤忽然看向陈迹：“陈迹，你也觉得她生得俊俏吗？”
　　陈迹啊了一声：“我没仔细看。”
　　白鲤靠在柜台上有些气闷。
　　世子好奇道：“你还在生气啊？”
　　白鲤气鼓鼓道：“方才张夏在时，光她气我了，我却没气到她。现在我想好该怎么反驳她，她却已经走了！”
　　越想越气！
　　白鲤转身往外走去。
　　世子赶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啊？”
　　白鲤气愤道：“我要去找她再说道说道！”
　　世子哭笑不得：“别闹，人家都走远了。”
　　他看向陈迹，笑着说道：“若论家世，张二小姐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也许她只是听了坊间传闻，因为不了解你才急着来约法三章。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她总有一天会重新认识你的……不再考虑一下？”
　　陈迹笑着说道：“现在不了解的，往后也不必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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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时。
　　陈迹从青山梦境里脱离出来，缓缓睁开眼睛。
　　他默默数着鼾声，确定身旁之人都已睡着，这才轻手轻脚起身。
　　然而陈迹刚拉开房门，却见姚老头背着双手站在杏树下，注视着树枝上的一根根红布条。
　　“师父？您怎么还没睡。”
　　姚老头寡淡道：“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当长眠。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觉得这世间的景色，看不够。”
　　陈迹一怔：“您身子还硬朗着呢。”
　　姚老头冷笑：“我说，我要在你把我连累死之前，多看看这个世界。”
　　陈迹：“……”
　　姚老头回身看他：“在刘家面前扮演景朝军情司司主，此事如同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您都知道了？”
　　姚老头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陈迹一怔。
　　一老一少两人站在杏树下相视。
　　陈迹回忆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跟在师父身后慢慢走过青石板路，自己迫切的想说些什么，老人却对危险避之不及，什么也不想听。
　　而现在，老人却主动问起。
　　陈迹笑着说道：“您以前可不会主动问起这些事的。”
　　姚老头也是一怔，继而微怒道：“不想说便不说，别搞得好像我有多关心你似的，我老人家只是担心被你连累！”
　　陈迹斟酌片刻，最终说道：“还是不告诉您比较好。”
　　姚老头冷笑一声：“不说就不说吧，好自为之。”
　　陈迹转移话题：“师父，乌鸦叔呢，好久没见它了。”
　　“它出去避避风头。”
　　陈迹又问：“那乌云呢？今天也没见到它。”
　　“它也出去避避风头。”
　　陈迹：“？”
　　这是一院子的法外狂徒吗？
　　陈迹纳闷道：“乌云犯了什么事，竟需要出去避风头？”
　　姚老头转身慢悠悠走回正屋：“你若想找它，沿着安西街往东边走一里地，拐进柴记粮油铺子旁的小巷，它今晚应该在那。至于它为何要避风头，你见到它时便明白了。”
　　陈迹往外走去，月光下，一路循着安西街往东走。
　　只是路途才刚刚走到一半，他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陈迹豁然转身，只见他身后漫长的青石板路宛如一条通透的隧道，一眼望到头，却没一个人影！
　　漫漫长街与月光中，唯有瘦削的陈迹一人站定回望。
　　空旷。
　　刹那间，陈迹脖颈后的汗毛直立。
　　他回忆起山花鬼钱的故事，想到刘家那无人驾驭、缰绳却无风自动的马车……
　　这青石板路上，仿佛有着看不见的影子正贴在他背后，如跗骨之蛆，裹挟着无尽的黑色怨气，寒彻刺骨。
　　自己被那名为‘张果儿’的丐帮老头盯上了吗？对方是如何找来太平医馆的？
　　不对，应该不是山花鬼钱，山花鬼钱驱使之物，不该有脚步声的。
　　陈迹转身低头快走，刚走几步，背后那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不再回头，反而渐渐加快了脚步，直至奔跑起来。
　　下一刻，陈迹突然拐进一条幽暗小巷。
　　只是，当他身子刚刚没进阴影的瞬间，猛然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刀出鞘，回身下劈。
　　短刀从阴影劈到月光里，仿佛那柄短刀就一直藏在阴影里，而后怦然乍现。
　　却听有人呀了一声，下意识挥起长刀去挡，可阴影里劈来的短刀不偏不倚砍在长刀腰身上，噹的一声，长刀断了！
　　短刀劈断长刀后，顺势向上挑去，可陈迹听见那‘呀’的一声便觉不对，刀尖堪堪停在不速之客的下颌处。
　　不多不少，再刺进一分便要见血。
　　陈迹站在阴影里，打量着面前不速之客，怔住了。
　　郡主！？
　　小巷外的月光下，只见白鲤手持一柄断刀，白皙的脸上神情惊骇。
　　在她身后，还有世子、梁猫儿、梁狗儿！
　　想必方才，正是梁猫儿与梁狗儿出手帮世子、白鲤躲避，这才没让自己发现踪迹。
　　此时此刻，世子与梁猫儿呆滞的盯着陈迹。
　　唯有梁狗儿瞳孔微微收缩，面色肃然起来。
　　原本还吊儿郎当肩扛长刀的他，忽然站直了身子。
　　世子与梁猫儿呆滞，是因为被陈迹方才那凌厉的一刀惊到了，可他们只是惊异于，此时的陈迹和他平时认识的陈迹完全不同。
　　唯有梁狗儿知道，方才那一刀，已经没有破绽。
　　此般精湛、准确、霸道的刀术，即便天才如梁狗儿，也没法在陈迹这个年纪使出来。
　　这可不是一个医馆学徒该会的刀术！
　　陈迹看了梁狗儿一眼，缓缓将短刀收入刀鞘，慢慢走出小巷的阴影。
　　他看着世子与白鲤手中的刀，无奈道：“世子，郡主，猫儿狗儿大哥，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白鲤惊魂未定：“这两天你总是晚上出去，白天才回来。大家觉得你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又不肯说，便凑钱请梁狗儿大哥出手，跟来看看。陈迹，若真有什么难处千万别憋着，大家一起帮你解决！”

109、猎人与猎物
　　青石板路上被撒了一层白色的月光，像是一层温柔的纱。
　　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被清风拂走了。
　　陈迹将短刀收入鞘中，他看着面前的白鲤郡主，轻声问道：“你们为了偷偷帮我，密谋了多久？”
　　白鲤有些不好意思的抠着腰间荷包：“一天半。”
　　陈迹纳闷道：“我怎么没发现你们在商量这些事？”
　　白鲤解释道：“你每次都是白天才回来，一脸疲惫，回来就钻进寝房睡觉。我们都是趁你睡觉的时候，在院子里小声商量的。”
　　“你们不怕我是去赌博吗？”
　　“不怕，你绝对不是他们口中说的赌徒。”
　　“谢谢。”
　　陈迹能想象到，这群人坐在八仙桌旁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的样子。
　　幼稚又真诚。
　　陈迹看了梁狗儿一眼：“话说，你们凑了多少钱给狗儿大哥出手帮忙？窑厂的分红还没拿到手，大家不是都没钱了吗。”
　　世子乐呵呵笑道：“十两银子，我和白鲤确实没啥钱了，这十两银子还是刘曲星掏的。你是没看见，刘曲星从自己衣服夹层里拆出那枚银锭的时候，脸都扭曲了。”
　　陈迹一时间语塞，他沉默许久才难以置信道：“刘曲星？”
　　世子哈哈一笑：“说好一人出二两银子，这算是他先帮忙垫的，等窑厂分红发了，我们再将银子还给他。”
　　白鲤问道：“陈迹，你到底遇见了什么困难……”
　　她向前一步，陈迹却后退了一步：“郡主，我不能说。也许有一天我会把事情都告诉你们，但绝不是现在。我先走了，今晚还有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狗儿大哥可以帮你的。”
　　“不用的。”
　　说罢，只见陈迹一步步后退，最终转身大步流星离开，消失在长街尽头。
　　梁狗儿怀里抱着长刀，歪着身子靠在墙上。他望着陈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白鲤鼓足了勇气，想要继续跟上去，却被梁狗儿用刀鞘抵着锁骨拦了回去：“郡主，不要跟了。他的事，你可最好别参和。”
　　白鲤诧异看向梁狗儿：“为什么？”
　　梁狗儿笑了笑：“若是正常人遇到难事，怎么会拒绝我帮忙？除非他遇到的困难，来自阉党。陈迹要么是阉党的人，要么是与阉党为敌的人，他很清楚，这两种人我都不帮。”
　　“可是……”
　　梁狗儿忽然说道：“恐怕世子与郡主都还不知道，自己身边藏着怎样的人物吧。”
　　世子疑惑：“什么意思？”
　　梁狗儿怀抱长刀，瞥了两人一眼：“这小子绝对杀过人，而且杀的人可不止一个。一个人是否杀过人，眼神是完全不同的……两位知道此事？”
　　世子与白鲤相视一眼。
　　世子清楚记得，在红衣巷的那一夜，神秘人如何一刀砍断密谍的长刀，而且连续见对方挥出三次。
　　所以当陈迹劈断白鲤手里的刀时，世子便已经知道陈迹的身份了。
　　陈迹当然杀过人，而且还是当着他面杀的。
　　世子迟疑片刻，回忆着最近白鲤的异样，低声问道：“白鲤，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白鲤嗯了一声。
　　世子感慨道：“难怪……狗儿大哥，我们知道陈迹杀过人，虽然我们还不确定他是什么身份，但这不影响我们和他成为朋友。”
　　梁狗儿叹息道：“他的身份，恐怕要比两位想象的还要复杂些。”
　　“怎么说？”
　　梁狗儿解释道：“白鲤与世子不通武道，所以对这小子的刀术没有概念，但你们可曾见过不用蛮力、只用巧力就能随手断人兵刃的刀术？那是足以惊艳许多刀客一生的一刀，与实力境界无关，只说那技巧，寻常人即便想学都学不会。”
　　“关键是，这刀术是谁教他的呢？”
　　梁狗儿看向长街尽头：“方御侮？还是李折冲？不对，他们两个都不行……”
　　“狗儿大哥，你行不行？”
　　“我当然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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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循着一家家牌匾寻了过去，直到看见柴记粮油铺子，这才拐进旁边幽暗的小巷子里。
　　当他拐进去的瞬间，却见黑暗中，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望了过来。
　　陈迹头皮发麻，他分不清着黑暗里那只眼睛是乌云的，只能轻声试探道：“乌云？”
　　没有猫回应，只是继续幽幽的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其中一双眼睛，对着他猛猛眨动几次。
　　沉默片刻后，陈迹再次试探：“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下一秒，却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排众而出，从黑暗中走进月光里，倨傲冷淡的喵了一声：“找我什么事？”
　　陈迹轻咳了一声：“那个，有事想单独给你汇报。”
　　乌云回头对黑暗中那数十双眼睛喵了一声，只见那些眼睛缓缓消失在黑暗中。
　　乌云等了片刻，这才跳进陈迹怀里开心道：“刚刚那是什么名字，听起来好威武！”
　　陈迹笑着说道：“那是雷部最高天神的道号，掌管生杀枯荣、善恶赏罚、行云布雨、斩妖伏魔、号令雷霆。”
　　乌云肃然起敬：“猛猛的！以后有其他猫在场的时候，你能不能就叫我这个名字？”
　　陈迹沉默。
　　乌云赶忙说道：“回家了我可以给你捶腿！”
　　陈迹依旧沉默。
　　“踩背！”
　　“成交，但不用你给我捶腿踩背，”陈迹笑着摸了摸乌云的脑袋问道：“你这几天怎么不回医馆？”
　　乌云想了想说道：“师父说我身上已经修出了梁家刀术的气机，若在医馆待着，会被梁狗儿感知到的。”
　　陈迹：“啊？”
　　真的学会了？！
　　陈迹好奇道：“只要同修门径，彼此见面就会感知到吗？”
　　乌云答道：“师父说，同修同一门径之人，相见第一次必然彼此心悸，如遇天敌。”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以人参化解冰流之后，见到姚老头的刹那，就曾心悸过，仿佛被恶虎凝视。
　　原来，那一刻师父便已经知道自己踏入修行了，自己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呢。
　　所以，未来如果自己遇到景朝武庙的陆阳，对方第一时间便能知道自己也在修行剑种门径，然后一剑将自己劈了？
　　“说正事，”陈迹看向乌云说道：“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借一把刀，杀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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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刘明显约定之夜，陈迹如约回到周府。
　　今日无云，浓黑的夜色下，他站在红漆大门前戴上虎面，拾起门上的兽首衔环扣下。
　　大门敞开，只见周府院子中，正有密密麻麻的黑衣密谍盘膝坐在地上，擦拭着各自的腰刀。
　　当陈迹步入其中，一名名密谍一边擦拭长刀，一边冷眼默默注视着他，目光随他步伐慢慢转动。
　　金猪从书房迎了出来，笑眯眯说道：“你倒是挺守时。”
　　陈迹疑惑道：“大人，今夜不是要假扮司主与刘明显见面吗，为何唤来这么多密谍，还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金猪笑着解释道：“原本我也是想按照你的计划，让西风假扮司主，慢慢从刘明显那里套取一些信息。但我后来转念一想，景朝贼子虽然现在没有联系刘家，可不代表他们永远不会联系，只要他们一联系，咱们可就穿帮了。”
　　金猪继续说道：“未免夜长梦多，只要今晚刘明显来赴约，便已坐实他勾连景朝的嫌疑，我就算抓了他，刘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届时，只需要将刘明显带往內狱，有梦鸡在，不怕他不招。”
　　陈迹一怔：“梦鸡？大人将梦鸡从开封府请来了？”
　　金猪漫不经心问道：“怎么，有何不妥吗？”
　　陈迹笑了笑：“没有，我的意思是只要有梦鸡大人在，刘明显自然无从狡辩。”
　　金猪意味深长道：“是啊，梦鸡出手，万无一失。”
　　陈迹问道：“大人，既然您已换了计划，是不是便用不着我了？您也知道我是个医馆学徒手无缚鸡之力，不适合参与抓捕行动。”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两名密谍从地上站起身来，慢慢走至陈迹身边，隐隐将陈迹辖制。
　　陈迹面色一凛，豁然转头看向金猪：“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地上盘坐着的密谍全部无声起身，他们手持长刀，鹰视狼顾。
　　似乎今夜的小院里，所有人都是猎人，只有陈迹是猎物。
　　金猪拍了拍陈迹肩膀说道：“兄弟，你还是得配合着我们继续演戏才行，毕竟要先把刘明显给勾出来嘛。你也别多想，我知道你手无缚鸡之力，所以你身边这两位同僚，是专门派来保护你的。”
　　陈迹问道：“大人，您确定他们是来保护我的？”
　　金猪笑了笑：“不然呢？”
　　说罢，他看向院中密谍，冷声道：“今夜务必将刘明显缉拿归案，只要抓贼时悍勇，功成自不会少了各位的赏赐，出发！”
　　周府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再次被人拉开，密谍们鱼贯而出。
　　两名密谍将长刀收回鞘中，声音冰冷道：“走吧，大人，别让我们为难。”
　　陈迹面目隐藏在那张虎面之下，沉默许久：“好。”

110、押注
　　黑夜里的洛城如同一座巨大的棋盘，青石板路笔直，将楼宇割成了方方正正的纵横二十一道。
　　密谍们身着黑衣、手按腰刀。
　　如一枚枚黑色棋子，沿着一条条不同的路，布往自己该去的地方。
　　若从天空俯瞰，那无声之中连成一片网似的密谍，仿佛一条黑色大龙，盘踞在棋盘上。
　　安静的兴隆寨街上，西风脸上戴着一只刚刚雕刻好的龙首面具走在最前方，陈迹与金猪戴着面具并肩而行。
　　在他们身后，金猪安排的两名密谍始终跟着陈迹，封锁着他可能逃跑的路线。
　　走着走着，陈迹忽然站定转身。
　　刹那间，两名密谍骤然将腰刀拔至一半，眼神冰冷的注视着他。
　　陈迹不解：“金猪大人，这到底是要保护我，还是要羁押我？现在就把我当犯人对待，下一步是不是该将我抓进內狱了？”
　　金猪拍了拍他肩膀叹息道：“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非要把话挑明呢。”
　　陈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金猪大人，我帮你找到了抓住刘家把柄的办法，眼看着大功将成，你却要过河拆桥！你到底何时才能信任我？”
　　金猪笑道：“等你何时能解释身上的诸多疑点，我才能信任你。”
　　陈迹凝声问道：“哪些疑点？”
　　金猪思索片刻说道：“你身为医馆学徒，却能破解景朝密信；手无缚鸡之力，朝仓赌坊那次却能在景朝谍探手中活命；不善侦缉，却能甩掉我的两名下属。你可知道，即便是我密谍司里能做到这些事的人都不多，更何况你只是一名小小的医馆学徒？”
　　金猪背着双手，饶有兴致问道：“所以，你能帮我解答这些疑问吗？”
　　陈迹不答。
　　金猪哈哈一笑：“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待此间事了，梦鸡自然会问个明白的。”
　　陈迹突然问道：“大人就不怕等会儿与刘明显虚与委蛇的时候，我突然开口破坏你的布局？你还需要我来配合演戏，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金猪慢悠悠问道：“什么交易？”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密谍突然低声说道：“大人您何必与他做交易？你们每次与刘明显见面时都戴着面具，如今刘明显根本不知道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人，谁戴着都一样。不如我来戴他这副面具，届时我只要不开口说话，刘明显绝对不会发现异常。”
　　金猪笑着看向陈迹：“不好意思，博弈的这张桌子上，谁手里筹码最多，谁才能笑到最后。如今你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可我还有。”
　　话音落，金猪竟一把摘下陈迹脸上的虎面。
　　他看着陈迹平静的眼神，又看向陈迹不自觉握紧的双拳，忽然感慨道：“我知道你其实很愤怒，但你也不用愤怒。我知道被人背叛肯定会不好受，但如果你真的没问题，我会亲自给你赔罪，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将他带下去押在一旁，勒住他的嘴，莫让他出声搅局。”
　　两名密谍上前，用布条狠狠勒住陈迹的嘴巴。
　　金猪笑了笑，他掂了掂手中那块木头虎面，最终递了出去：“六条，你戴上面具吧，从现在起，你便是军情司司曹了。”
　　说罢，金猪、西风、六条三人戴上面具继续往牡丹桥走去，而另一名密谍则押着陈迹钻进了小巷里，去与其他藏在暗处的密谍汇合。
　　小巷里，陈迹放慢脚步，试图拖延时间。
　　可他才刚刚放慢脚步，背后便被密谍用刀鞘狠狠抽了一记：“走快些，不要动歪脑筋。”
　　陈迹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可面色却越来越平静。
　　寅时，四更天。
　　所谓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
　　四更天时夜色最浓，人睡得最沉，正是杀人放火的最好时机。
　　金猪已远远看见牡丹桥，他缓了缓脚步，低声叮嘱道：“切记，稍后务必等我确认刘明显是否现身。若刘明显没出现，今晚行动便取消，继续博取对方信任……如今这朝局纷乱，我等务必将刘明显捉个现行，才能堵住衮衮诸公的口诛笔伐。”
　　“明白！”
　　金猪再三确认自己三人已戴好面具，再无疏漏，这才缓缓往牡丹桥走去。远处，正传来打更人悠远的报更声：“平安无事，无病无灾！”
　　金猪摇了摇头，人人都说打更人艰辛，需每夜起床五次报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可他密谍司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他才走至牡丹桥头，刚刚看见桥上等待着的马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漏了一些细节：“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大人，周围已被咱们的人布控，安静才是对的。”
　　“不对不对！”
　　金猪骤然抬头看了一眼星象：“‘平安无事，无病无灾’是三更天的报更语，此时分明已进入四更天了，他为何会报错？”
　　西风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打更人与击鼓人若报错时辰，可是要入大狱的，时辰错不得！”
　　“刚刚报更之人，不是真正的打更人！”
　　“有埋伏！”
　　……
　　……
　　安西街上，一位老头踩着一双白底黑布鞋，手里拎着两包点心，慢悠悠走至柴记粮油铺子旁。
　　当他凝望那条幽暗的小巷子时，小巷子里也有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转而望向他。
　　彼此沉默中，老头笑着招招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话音落，却见一双眼睛排众而出，对方从阴影走至月光下，慢慢显露出黑乎乎毛茸茸的身形。
　　乌云抬头喵了一声：“师父，您怎么还没休息？”
　　姚老头感慨道：“就陈迹干的那些破事，我怎么睡得着？我生怕一觉醒来天都塌了。来，我给你带了两包点心，你给身后的猫猫都分一分吧。”
　　乌云叼起纸包上的麻绳，转身叼去了黑暗中。
　　下一刻，那一双双眼睛瞪得更圆更绿了。
　　乌云喵了一声，却见巷子里的眼睛一双双相继消失，点心也不知被叼去了何处。
　　它重新走回月光下，轻盈的跃至姚老头怀里：“师父您长命百岁！”
　　姚老头砸吧砸吧嘴：“听起来像是没几年好活了似的。”
　　乌云：“……”
　　它与人打交道时间不长，只知道这时候要夸人，却还不知道怎么夸最合适呢。
　　乌云转移话题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姚老头摸了摸乌云的脑袋：“今晚我给陈迹算了一卦……可自打他学会剑种门径，我那卦术便好像对他失灵了似的，模模糊糊的，时准，时不准。我现在只能算出他今晚有危险，却不知结果如何。”
　　乌云怔了一下：“他说自己没有危险的。我本来说要跟着，他也没让我去。”
　　姚老头笑了笑：“他应是不想让你也遇到危险。”
　　乌云赶忙道：“那您帮帮他！”
　　姚老头沉默几秒：“我为何帮他？我先前便说过，我与他没什么师徒情谊。”
　　乌云疑惑：“那您这么晚出门，是要去干嘛？”
　　姚老头想了想：“我只是去看看用不用给他收尸。”
　　乌云肃然起敬：“您心真善。”
　　“若不会夸，可以不夸，”姚老头乐呵呵道：“我心可不善，若我心善也活不到这个年纪。乌云啊，这世间的所有大人物，站得位置越高，心里的血便越冷。”
　　姚老头低头看向乌云：“他临走前来找过你，都说了些什么？”
　　乌云想了想说道：“他让我天亮的时候去跟您说一声，他可能好几天都回不来，但他不会有事的。”
　　姚老头轻咦了一声：“他猜到自己这几天回不来了吗？可如今金猪那小子已经开始怀疑陈迹，为此还专门请来了梦鸡，他凭什么笃定自己不会有事？”
　　乌云不解：“金猪先前还说要投资陈迹的，怎么又怀疑陈迹？之前是在说谎吗。”
　　姚老头笑着说道：“想投资是真的，因为金猪的修行门径就是要在其他人身上下重注。只要他押注之人的修为有增长，他便能从中分得好处。先前他押注天马成功之后，天马十年时间便摸到了神道境的门槛，与此同时，连带着金猪的修行境界都带上了一个新层次。”
　　“金猪尝到甜头后，天天想要挖掘下一个天马，可接连好几次失败，让他境界不升反跌，竟从寻道境跌回了先天境……如今他看到了陈迹的潜力，自然想再押注一番，帮陈迹搞到修行门径和修行资源。”
　　“原来如此。”
　　“先说正事，”姚老头问道：“三天前，陈迹见你一面之后，你便消失了，那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乌云迟疑。
　　姚老头讥笑道：“不能说吗？”
　　乌云老老实实答道：“陈迹说，若您再三问起才能给您说，您现在才问了两次。”
　　姚老头乐了：“……那现在我问第三次，那天夜里你去了哪？”
　　“我去给刘家大宅送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司主是假扮的，可寻百鹿阁掌柜印证。”
　　姚老头微微眯起眼睛。
　　瘦巴巴的老头站在长街之上，转头看着无边无际的青石板路铺到黑夜里去，仿佛一眼看到了世界的尽头：“他想治孤吞龙？”

今日无更，明天补
　　今天剧情写得有点问题，改一改明天一起发
　　另外给大家做个弥补，此段章评下抽十个黑悟空（268元），1楼、6楼、8楼、16楼、66楼、88楼、188楼、288楼、666楼、888楼，ID重复无效，会顺延哈。中奖者，请联系星星（Q:3384561866）。

111、面具
　　一位老人一只猫，长街上孤零零。
　　“师父，什么是治孤吞龙?"
　　"就是用一处孤棋，斩杀别人大龙的剑走偏锋之术，步步杀机，置之死地而后生。”姚老头抱着乌云慢吞吞走在青石
　　板路上:“陈迹棋风如此，做人也是如此，人们常说以棋观人，不无道理。姚老头叹息:“这一次若无变数，金猪这小子怕是要被陈迹坑死了。"您似乎和金猪很熟?连他的修行门径都知道，我听陈迹说过，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修行门径呢。会有杀身之祸。
　　姚老头想了想:“倒也不熟，只是我在京城时，亲眼看着他从小胖子变成大胖子，从一个愣头青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乌云忽然说道:“师父，陈迹说您有很多秘密。
　　姚老头乐了:“我?他是怎么说的?"
　　乌云想了想:“这个可以跟您说吗?
　　姚老头也想了想:“他有交代不能说吗?
　　“没有
　　“那就㧵撷竄幌霁可醺図湿焰痫说。
　　乌云点点头:“他说您明明知道四十九重天，却说不知道。
　　姚老头一怔:"他怎么知道我知道?乌云说道:“他说，先前制出火药时，您问他这炼金之术是何人传授。您问他是不是无极山传授的。后来他与世子闲聊时发现，无极山便是四十九重天之一，
　　姚老头砸吧砸吧嘴:"跟这小子说话，真得滴水不漏才行。稍微漏点马脚就被他抓住了。你说他这么聪明，怎么偏偏聪明的不是地方呢?还是不够聪明。
　　“那该在什么地方聪明?"
　　姚老头说道:"若他真的聪明些，就该带着你远走景朝，远离这些是非，真正的聪明人，便该少沾因果，无牵无挂才没有破绽。"
　　乌云点点头:"原来您是他的破绽。
　　姚老头气笑了:“算了，我跟你这小猫说不明白。
　　“师父，咱们现在去哪?
　　姚老头想了想说道:“自然是要去牡丹桥那边看看的。陈迹算的清楚，可他用驱虎吞龙之计杀金猪，自己却也得以身入局，金猪确实会被他坑死，他自己又该如何独善其身呢?"乌云昂起脑袋:“师父，陈迹说他有计划的。"
　　"哦?
　　乌云回忆片刻说道:“他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戴上面具，待到关键时便故意与金猪撕破脸，金猪为了避免他搅局，肯定会找人换面具戴上，因为这对金猪来说是最简单的方法，陈迹说，人都是有惰性的，大家习惯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金猪也不会例外。
　　姚老头思考片刻，长叹一声:“金猪非要招惹这小子干嘛、“师父，咱们还去牡丹桥那边吗?"
　　"走。"
　　"您要去帮他?
　　姚老头没好气道::"他都那么聪明了，还需要我帮?我去看看热闹不行吗?……
　　浓烈的夜色下。
　　金猪戴着牛首面具，静静凝视着牡丹拱桥，他只觉得面前这座桥像一张血盆大口，一口能将巨龙吞下，
　　二十余丈开外的马车旁侍立着五个人。
　　夜色黑的看不清楚模样。
　　马车遮蔽的严严实实，不知里面是人还是鬼。
　　金猪深吸一口气，下意识问道:“陈迹，你觉得咱们该不该撤?
　　六条怔了一下:“大人，我是六条，陈迹被押解着，没有过来。
　　金猪微微转头默默看向旁边的那张青色虎面，久久不言。
　　他心中自嘲一句，而后开口道:“你们觉得，刘家设埋伏，是不是已经看穿我们身份了?"西风保持着挺拔且倨傲的姿态，在面具下低声说道:"大人，刘家埋伏人手兴许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不是针对咱，换咱们去接治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提前安排人手布控的。六条低声道:“有道理。"
　　金猪低声驳斥道:“事关身家性命，怎可有侥幸心理?
　　西风沉默片刻:“大人，要不咱们先撤吧?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抓他。
　　六条说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金猪沉默不语，难以抉择。
　　这便是他先前要去找陈迹的原因:自己身边竟是连个帮忙出谋划策的人都没有。就在此时，那驾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刘明显披着一袭黑色狐皮大氅，手中抱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缓缓走下车来。
　　他与金猪等人遥遥相望，隔空笑着问道:“几位既然来了，怎么不上桥一叙?桥上桥下两房对峙，空气渐渐凝固，连桥下洛河都静悄悄的。下一刻，金猪低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上桥，刘明显已现身，稍后听我号令行事。西风抬脚上桥，刘明显见他们登桥，便笑着说道:“诸位何必如此谨慎?西风身后的金猪冷笑道:“你把匠作监副监丞交给我等之后，又授意洛城兵马司将人夺回，此事已违反了彼此的约定，今夜我等还愿意前来，已经是对你刘家天大的恩赐。
　　刘明显渐渐收敛笑意:“以我刘家门第，谁有资格谈及恩赐?金猪笑着说道:“哦?你刘家早些年依仗着自家有太后和阁老，作威作福，墨张跋扈留下了不少把柄，这些年朝堂局势逆转，刘家门生故吏被御使言官参倒了一半，眼看着大势已去，只能龟缩在豫州一地，再有数年，怕是连豫州都保不住，最后落得个抄家灭门的地步。
　　金猪声音渐冷:"“若非如此，你刘家又怎么想到要联系我景朝?刘明显忽然笑了起来:”景朝，诸位真实景朝人吗?金猪大人，您何时变成景朝军情司的谍探了?金猪听见对方喊出自己名字，当即面色一变，拉着西风与六条向后退去。刘明显骤然爆喝:“此三人乃景朝贼子，吾乃洛城通判，自当为朝廷除之，杀，格杀勿论。撕破脸了~
　　刘明显身后的张果儿从腰间取出一支铜哨吹响，尖锐的哨声撕碎夜色。刹那间，一座座安静的民居豁然洞开，数百名披着棕色皮甲的精锐掩杀而出，与分散藏在一条条小巷子里的密谍厮杀在起。
　　金猪飞退之际，却见身后有十余人嘴中横咬着长刀，从牡丹桥下爬上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西风急促道:“大人，是刘家从偃师大营里藏的精锐。金猪想要拉着西风，六条跳河，却被那摩挲着山花鬼钱的张果儿，与那两名纹身的汉子拦住去路。他面色阴沉的听着夜色中的金铁交鸣声，转头看向刘明显:“刘大人私调甲士京城，是要谋反吗?刘明显意味深长道:“我可是在捉拿景朝贼子啊，怎么会是谋反呢?"金猪冷笑道:“说我等是景朝贼子，刘大人可有证据?若没有证据，擅自围杀密谍司与谋反无异。刘明显摩挲着怀里的铜手炉，笑着说道:“先前你们约我来牡丹桥的密信我都还留着呢。密信上分明就是用景朝军情司才会用的密信藏字手段，这便是证据，即便没有这个，我照样能捏造出不少证据来。此事便不劳金猪大人操心了。金猪缓缓摘下面具，却见刘明显转头对身侧一人说道:“元大人，先前我方泄露机密导致贵司险些被围，此事确实是我刘家的不对，今夜，金猪项上人头便是我刘家送上的厚礼，以此当投名状，可够诚意?不知司主可否南下，我刘家有要事相商。
　　一个低沉的声音慢悠悠回应道:“刘大人诚意十足，若真能取金猪项上人头，司主定然南下来见。
　　金猪瞳孔微缩，豁然看向说话之人:刘明显身旁一名带着斗笠的肥硕身影。
　　他想看清对方面容，可对方不仅低着头，脸上还蒙着灰布。
　　景朝军情司。
　　难怪刘明显拆穿了他们的身份，原来是与景朝军情司重新联系上了。
　　可关键是，三天之前，刘家分明还没与景朝重新建立联系，怎么就突然联系上了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金猪看着慢慢围上来的刘家精锐，狞声喝道::"杀出去六条看看身前的三名刘家行官，又回头看着身后那些精锐。他忽然有点后悔提议由他自己戴上虎面了，
　　若不然，此事死在桥上的应该是陈迹，而不是他……
　　一刻钟前。
　　狭窄的小巷子里，陈迹被密谍推搡着踉跄前进，看押他的密谍为了防止他动歪脑筋，竟直接用绳索将他双手捆缚于背后陈迹忽然站定不往前走了，
　　身后那名密谍一脚踹来，陈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测过身体避开。
　　密谍一脚踹空，一个跟跄险些摔倒。
　　“你他娘的。
　　他站稳身子，想要抓住陈迹。
　　可陈迹却像一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根本抓不住，陈迹双人被捆在身后，跟跄跑着。
　　二人在小巷子里你追我赶，竟是渐渐抛出小巷，沿着洛城岸边越跑越远。
　　密谍眼见自己与同僚汇合无望，顿时急的拔了刀:“你若再跑，老子一刀砍了你。
　　陈迹站住，他支支吾吾着，嘴巴却被勒住，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密谍不耐烦的摘下他嘴上布条:“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迹活动一下下巴，背着双手沉声问道:“这位大人，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陈迹急促说道:“这一片怕是有上百户居民，这洛城平均十户有三户人家养狗，可上百名密谍潜入布控这里，却听不到一声狗叫，狗都去哪里了?"
　　他继续说道:“而且，不光是听不见狗叫声，四更天天还未亮，可那些挑粪的倾脚头，赶集卖货买货的人却该出发了，大人，咱们走了这么久，你可见过一个人出门?"
　　密谍细思极恐，他也不是傻子，陈迹说的句句在理，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远方传来一声尖锐哨音，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却见小巷子里的两户民居里大门被踹开，分别冲出五六名皮甲精锐来。
　　密谍看到这十余名精锐便倒吸一口冷气:“偃师大营的象甲卫。狭窄幽暗的巷子里，象甲卫中一人低喝，当即挥刀劈来:“杀。然而当长刀劈来时，陈迹被捆缚着双手，迅速转身，这一道竟当当正正从他双手之间的绳索上劈过。
　　呲的一声，绳索应声而断。

112、天马流星
　　夜
　　高墙，灰瓦，青石小巷。
　　巷头巷尾十余名甲士持刀肃杀，将陈迹与密谍死死堵在中间。陈迹活动着手腕，摘下自己嘴上的布条。
　　一名甲士低头看向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刚刚斩断的麻绳就在那里静静躺着，切口整齐。
　　甲士面色骤然一变，他将刀锋缓缓横在自己面前，警惕又严肃的打量着眼前的陈迹。
　　自己方才那一击，本要杀人的刀，却无意中救了人。
　　刀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未伤陈迹分毫。
　　刚刚那一瞬极快，别人或许没看清，看他却很清楚自己要砍向哪里巧合?
　　不可能。
　　他面前刀锋缓缓偏转向陈迹，低声对同僚说道:“有高手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绑他之人，恐怕要更厉害些。甲士们缓缓合围。
　　狭窄的小巷里，密谍数次尝试突围却无功而返，而且，他忽然觉得这些象甲卫似乎有意针对自己，次次出手均全力以赴格外凶猛。
　　象甲卫一步步逼近，如压下的山峦，缩小着密谋与陈迹的活动空间，仅仅数个回合试探交手，密谍左臂与胸口已各挨一刀，鲜血淋漓，甲士们相视一眼，此人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有古怪!
　　杀!
　　下一刻，甲士们再次挥刀劈来。
　　陈迹一遍侧身躲避刀势，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密谍司的铜哨呢。呼唤同僚过来支援。手中连一柄刀都没有，陈迹只觉得厮杀起来处处别扭。先前他拖延着时间，迟迟不愿靠近牡丹桥，生怕被刘家与密谍司的厮杀波及到，没成想刘家铁了心要金猪死，秘密拉来了这么多精锐。
　　仅仅一条小巷子里便有十余名，整片里坊得有多少?
　　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必须先逃离。
　　陈迹继续说道:“喂，你的."
　　话未说完，他却忽然愣住。
　　只见密谍扯着他的衣服，竟用他身体挡在前面当盾牌，试图冲杀出去。
　　甲士们正要扑上来，却忽然缓缓停下脚步。
　　却见陈迹忽然握住密谍长刀刀背，只手上轻轻一抖，密谍便不由自主松了手，刀身上传递而来的奇怪震颤宛如电击。还未等密谍反应过来，甲士们便看见陈迹骤然转身，右手握着刀背，反手将刀尖斜刺进密谍肺叶。密谍难以置信的看着陈迹，嘴中只能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昏暗的巷子里，陈迹用左手推着密谍的胸口，将刀缓缓抽出密谍肺叶。安静中，他看着甲士们沉默片刻:“是刘大人让你们来救我的吗?带我离开。甲士们见他神态镇定，不似作伪，
　　正当其它甲士想要收刀时，一名象甲卫忽然说道:“刘大人从未交代此事，拿下。绑起来再说。
　　忽然间，远方泛起火光-
　　把熊熊烈火将整片里坊照亮，仿佛有人手掌沾着猩红颜料随手在黑色的画布一抹，破败又辉煌。
　　火光越过白墙灰瓦，小巷里的人影也随之晃动不停，所有人都感受到热浪正在席卷而来。
　　呼吸。
　　陈迹挥刀似星河倒悬，光在锃亮的刀上流动，仿佛刀也燃烧起来，席卷着火。
　　首当其冲的象甲卫抬刀格挡，可陈迹刀太快，还未等他将手抬起，刀已经劈在他肩上。
　　皮革割裂声响起，这一刀切开皮甲之后，竟只在甲士肩上留下一条半寸深的伤口，并不致命。
　　陈迹皱眉后退，他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对方的皮甲。
　　自己手上这柄刀，和青山之上的那一柄，相差太远。
　　早早倒地的密谍咳着血沫，绝望的看着这一幕，眼中皆是不甘心。
　　他很想去告诉金猪，此人确有问题。
　　但他没机会了。
　　象甲卫侧过头看了伤口一眼，面无表情道:“能劈开象甲，是行官，但修行境界不会太高，结阵，就地格杀。
　　火光摇曳中，甲士相继从倒地的密谍身上跨过，他们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密谍脸上掠过，如生前最后的倒影。
　　熊熊烈火正不断逼近，冬日里，火焰在洛城中练成一片火海。
　　热浪在小巷里涌动，发丝也在灼热的空气里发焦卷曲。
　　陈迹不退反进，双方接触的刹那，象甲卫仗着自身皮甲坚韧，大开大合不留余地。
　　可陈迹不再硬碰硬，却见刀锋以诡异角度，从皮甲缝隙处割过，宛如羚羊挂角般，缥缈不着痕迹。
　　呲的一声。
　　刀尖带着一抹鲜血划过，血液溅在白墙上，
　　甲士们被这一刀所惊纷纷向后退去。
　　被割伤之人掀开皮甲查看伤势，赫然发现自己腋下被一刀挑开，血流如注。
　　大动脉破裂。
　　初时还不觉致命，可三个呼吸之后，甲士便觉得自己浑身力气如河水泄了洪似的流走了。
　　这一刀，击碎了皮甲赋予甲士的自信，赖以勇猛的象甲竟再也挡不住刀了。
　　彼此都是久经战阵之人，自然知道这一刀的水准。
　　他们默默打量着陈迹，只觉得面前行官境界不会太高，这一手刀术要比境界更重要。
　　其中一人狞声道:杀!
　　杀!
　　甲士们再次扑上
　　小巷狭窄，每次最多有四名象甲卫围攻陈迹，一人死去，便有活着的人补上。
　　一名又一名象甲卫倒下，一名又一名象甲卫补上战阵。
　　直到某一刻，所有人忽然发现他们身后无人可补。
　　陈迹在小巷当中辗转腾挪，宛如一座石碾子，将这巷子里的甲士全部碾碎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迹浑身浴血，小巷中的白墙上血液喷溅，仿佛一幅万山红遍的山水画。
　　巷子中只剩最后一名甲士，陈迹上前一步，甲士后退一步。
　　甲士转身狂奔，可才跑两步，却见陈迹将手中长刀奋力一掷，刀尖竟跨越数米距离，直直洞穿了甲士的脖颈。
　　火光中，陈迹以手撑墙，弯腰剧烈喘息起来。
　　嘶。
　　他收回手来，这人间炼狱里，血是滚烫的，，空气是滚烫的，竟连墙壁都是滚烫的。陈迹站起身来，茫然看向巷头与巷尾，不知为何干呕几声。继而强行站起身子。他思索片刻，将一具具尸体丢进火海里，转身披上一具皮甲往外逃去……
　　里坊与火海中全是尸体，随处可见象甲卫来回巡逻，捕杀剩余的密谋陈迹穿着皮甲，低头朝着洛河河畔低头狂奔，今晚这一局，他要亲眼确定金猪身死才可以。穿过一层层小巷，水流声越来越近。
　　当他从哪宛如迷言似的巷子里穿出时，只觉得世界豁然开朗，连空气都清新无比。陈迹扶着河岸旁的木栏杆，一遍贪婪的呼吸，一边转头朝牡丹桥遥遥望去。咪蒙的晨曦与火光交织着，刚好看见金猪狼狈厮杀中，竟奋起最后的力气，拎住西风与六条的衣领，将他们二人狠狠丢出去，飞跃人群，落入冰冷刺骨的洛河水中。
　　普通两声，西风在水中挣扎片刻钻出脑袋，撕心裂肺道:“大人。
　　金猪在桥上怒声道:“快滚。
　　说罢，他也不再挣扎，缓缓站定。
　　刘明显身披黑色狐皮大氅，将铜手炉放于马车上，轻轻鼓起掌来:“没想到丧尽天良的密谍司十二生肖，竟也会舍己救人。
　　金猪嗤笑道:“我是要送他们去给内相大人报信，待内相请示万岁爷，立刻调万岁军来杀你刘家满门。刘明显摇摇头:“仁寿宫那位可不会管这种掰扯不清的屁事，他只会盘坐在他那张白鹤榻上修道，等下面的人杀个你死我活再出面调解。只有你我杀得狠，他才坐得稳。这些年，我刘家便是这样一点点被蚕食的，我比你懂。"金猪沉默。
　　片刻后，他干脆滚动肉似的往地上一坐，“不费劲了，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刘明显饶有兴致问道:“金猪大人，有没有兴趣为我刘家做事?你只需写一封指骂毒相与朝廷的状子，我刘家可饶你命。
　　金猪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想让老子骂内相?你算什么东西。刘家没人了吗?怎么会让你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来掌家，你老子呢?让他过来给老子捶腿。
　　刘明显冷笑:“阉觉鹰犬，杀了他。
　　旁的元掌柜平静道:“以石灰腌制好，我要送回景朝去，金猪这些年杀我景朝不少人，想必军略使一定很喜欢他的项上人头。"
　　河岸边，陈迹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也听不见金猪与刘明显在交谈什么。
　　他只远远看着张果儿走去杀金猪时，金猪竟拼着重伤暴起偷袭，在打断张果儿一条腿后，又重新跌坐在地。
　　待到另一名纹身汉子靠近金猪时，金猪竟再次偷袭出手，将对方打出一口鲜血之后，再次跌坐桥上。
　　直到第三次，金猪又要故技重施，却因速度慢了一拍，终于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这一次，他真的油尽灯枯了。
　　刘明显气笑了:“早听闻十二生肖金猪嘴里没一句真话，今天见识了。金猪不再搭理他，自顾自闭上眼往桥上一趟，闭口不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即便再豪横之人，面对死亡，也不可能真的面不改色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忽然通过桥拱，看见桥的另一侧，竟有一艘乌船缓缓驶来。船首伫立着一袭白衣青年，手中空无一物，却骤然摆出满弓引弦之姿。刹那间，空气中出现一张白弓，闪烁着璀璨星光。
　　嘭的一声，弓弦震荡。
　　一颗流星脱手而出，拖着长长的彗尾，直奔桥上刚刚站起身来的张果儿。那颗流星在晨曦与火光中，远远画出一条微乎其微的抛物线，一弹指，一呼吸，一眨眼的功夫，流星如长了眼睛似的，径直从张果儿心口透体而过。
　　噗。
　　张果儿猛然突出一口鲜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上的破洞，喃喃道:“你娘嘞，天马话音落，只见伫立船首之上的天马引弦满弓，一颗颗流星拖着彗尾激荡而至，
　　百亿天马，人还未到，箭矢便已将桥上一个个象甲卫贯穿，其中一箭贯穿四人后，去势仍然不止。
　　金猪听到天马二字，便已激动的张开眼睛。
　　他猛然坐起身来，目光越过围栏，看向远方河面，放声狂笑:“天马来了，天马来了，你们他娘的都给爷死。
　　说话间，一颗流星从金猪头顶飞过，这枚矢没有射任何人，只是为了用这特殊的方式与金猪打个招呼。
　　下一颗流星，狠狠贯穿元掌柜大腿。
　　若元掌柜没有提前躲避，这一箭恐怕会射穿心脏。
　　但天马没放弃，再次引弦满弓。
　　砰的一声，一颗流星以极快速度奔向元掌柜心口。
　　金猪忽然大喊:等等，别杀他，我要让梦鸡审讯他。
　　刹那间，射出的流星竟在空中微微改变方向，从元掌柜脸颊前飞过，带动着他的发丝剧烈抖动，宛如一匹天马从面前呼味而过。
　　元掌柜面色阴沉的看了刘明显一眼，转身一瘸一拐的投身洛河之中，往天马相反的方向游去。
　　金猪急声道:“西风，六条，给我跟住他。
　　可他话音刚落，桥下便传来西风与六条的惨叫声，
　　金猪骂骂咧咧站起身，跑到石栏旁探头往下看去:“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死没死啊，没死吱个声。"没死!"
　　金猪扶着栏杆，眼睛眯起来，恶狠狠盯着元柜往上游越游越远，可此时。他忽然轻咦了一声:“等等，那是谁?
　　目光所及之处，洛河岸边竟有一少年郎脱去身上皮甲，一猛子扎进水中消失不见。
　　金猪瞪大眼睛:"看身形，怎么有点像陈迹?
　　本章完。
　　PS:天马出场还是贼帅的~~~~

113、审讯
　　天光未亮，河水如黑色的墨汁。
　　陈迹脑袋从水面浮出，大口大口呼吸着，冰冷的触觉仿佛从皮肤渗透进骨头缝里，钻入骨髓。
　　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留不住一点温度。
　　陈迹环视周围水面，试图在波澜中寻找元掌柜踪迹，却忽然被头顶景色吸引。河面上一颗颗流星飞过，拖着长长的彗尾，如数年难得一的流星雨，绚灿烂，光辉。满弓引弦之下，流星飞掠百步距离，桥上二十余名象甲卫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被——洞穿。桥上一名纹身汉子躲在马车另一侧，避开一颗颗流星，从腰间掏出铜哨吹响。密密麻麻的象甲卫听见哨声从小巷中涌出。如棕色的洪流般冲向牡丹桥。纹身汉子怒吼，“抓了金猪，掩护二爷离开。只是来了个天马而已。我不信他能连开数百弓。可话音刚落，却听远方传来铁蹄声，
　　那铁蹄声由远及近，仿佛有宏大的战阵，正踏破冰河而来，陈迹豁然转头，只见远方一处楼阁檐角上，正有一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中年人静静伫立对方宛如一只黑色鹰隼，在飘摇的火光里，手擎一面黑色旌旗，遥遥指向牡丹拱桥。旌旗之上，金线绣着解烦二个大字，
　　是林朝青。
　　天马将孟津大营的解烦卫也调来了
　　陈迹凝视着桥上的金猪，对方正狼狈的弯腰躲蹿，最终趁机跃入水中。
　　今天看样子杀不掉金猪了。
　　刘明显虽然布局庞大，可司礼监破局似乎更胜一筹。
　　大局已定。
　　可陈迹今晚要做的事情，还没结束。
　　此时，身旁不远处传来水波声，只见元掌柜正奋力朝西边游去，搅动水声不断。陈迹小心翼翼缀上，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元掌柜回头冷冷看他一眼，游的更快了。两人一前一后，背后是冲天的火光与喊杀声，而此处只余下水花飞溅的声响，火光映在黑色的河面上，仿佛连着冰冷的洛河水，也燃起了冰冷的火焰。陈迹一边游一边喊道:"不要逃了，你腿上中了贯穿伤，又能逃到何处去?元掌柜冷笑一声，并不作答。
　　陈迹继续喊道:""与我密谍司合作，或可饶你一命。
　　元掌柜依旧不答，只是向岸边游去。
　　陈迹奋力游了几下跟上，元掌柜却冷不丁的回头一脚踹他脑袋上。
　　暗流涌动中，陈迹被这一脚踹入河底，口鼻钻进冰冷河水，若不是在这水中有阻力，恐怕他当即便要昏厥过去。
　　他晃了晃脑袋，双腿在河底重重一蹬，竟是再次咬牙跟了上去。元掌柜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身后跟着一头孤狼，似要在无人的荒原上活生生将自己拖死。片刻后，他一瘸一拐的踩着鹅卵石，缓缓趟水上岸。元掌柜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只见大腿处一条拇指粗的血洞还在流血，将裤子都浸成紫色正低头时，破风的呼啸声传来，他微微偏头，一块飞来的石头擦着耳朵落在远处滩涂上。元掌柜回首看去，只见陈迹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弯腰从水里捡起几块鹅卵石抓在手中，一块又一块的丢过来。他气笑了:“你他娘的到底是谁啊，捡了几块鹅卵石也敢追着本座过来?”密谋司一个月才给你发几两银子，你跟本座玩什么命?陈迹不说话。
　　元掌柜想要低头扯下衣摆缠住伤口止血，若再不止血，，他也逃不了多远只是，他才刚一低头，便又听见石头破风而来。
　　元掌柜轻松避开一步，作势要重新回到河里，将陈迹杀了再说，可他才刚动身，陈迹立马蹲着水回到河里。
　　他气得脑门青筋直跳:“就凭你也想拖延时间?
　　说罢，元掌柜干脆不再理会陈迹，连飞来的鹅卵石也不避着了，专心低头包扎伤口。一个普通人掷出的鹅卵石，即便砸中也不伤筋动骨，
　　下一刻。
　　咚的一声。
　　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元掌柜额角，砸的他眼睛一黑，向右跟跄了好几步。
　　他怒目圆睁望去，只见陈迹又吃力的从河里抱出一块头颅大的石头来。河里的少年郎面色发青，嘴唇发白，浑身冷的颤抖，像这洛河水底的鹅卵石，一样又冷又硬。“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元掌柜眯起眼睛:“莫要再纠缠本座，日后送你一生都花不完的钱财，比你在密谍司当差强多了。
　　陈迹冷笑:“你活过今晚再说吧。
　　也正是这时候，不远处有人笑眯眯说道:“瞧不起我密谍司的俸禄?难道你军情司能给的更多吗?劳烦问一下，眼前这位可是军情司司曹?我们找你找的好辛苦。
　　元掌柜豁然转头，却见金猪不知何时赶至，浑身衣服都还滴着水，缓缓从河中蹲着水走上岸来。
　　河中央。
　　艘小小的乌篷船上，一位蓑衣老人撑着长蒿，载着白衣天马缓缓靠近。
　　天马伫立于船首之上纹丝不动，如一根定海神针，仿佛只要他在，河水便翻不起惊涛骇浪。
　　元掌柜想往河堤上逃，可他才刚刚转身，便看见身后正有一人蹲在河堤上，笑嘻嘻的盯着自己。
　　此人身穿亮棕色对领大襟的，男人起身从河堤下至滩涂。
　　他衣袍上绣着数十只颜色鲜亮的野雉，面白无须，发丝整齐滑亮，仿佛戏台上粉墨登场的大青衣。
　　梦鸡。
　　元掌柜狞声道:“十二生肖已至三位，连上三位的天马都现身了。可谓兴师动众，只是你们不去抓刘明显，却全都来找我玩?"
　　金猪笑道:“内相大人要刘家死，他便没有活的道理，刘明显不过是个小角色，刘家根基就在豫州，他能跑哪里去?莫要挣扎了。束手就擒吧。
　　元掌柜不答话，反而转身要朝陈迹扑去，打算临死之前将缠住自己的小贼一并带走。
　　可这一回头，他才发现陈迹似是料到他意图，早早提前回到河中。
　　下一刻，一颗流星从河心飞至，洞穿了元掌柜另一条好腿。
　　金猪笑眯眯走上前来，将元掌柜翻身按在地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柄小刀，割去元掌柜的一缕头发递出去:“梦鸡，直接在这里审他。还有河里那小子，一并在这里审
　　了.
　　金猪蹲在地上，转头看向河里的陈迹，慢悠悠道:“审完他，我才能安心。
　　本章完。

114、只看热闹
　　“现在就审?
　　“现在就审!
　　远方是能熊烈火烧红了朝霞，近处是如墨的河水。
　　金猪一改往日笑眯眯的神情，直勾勾盯着河里的陈迹狰狞道:"今日刘家忽然设伏围杀我，若不是天马赶到，我恐怕已经死在桥上了。搞不清楚是谁在背后作祟，我怎么睡得着觉?!
　　说罢，金猪不顾元掌柜咒骂，竟生生踩断了对方的手脚，硬是将胫骨，桡骨全部踩碎，这才长长舒了口浊气。今夜，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陈迹踩着脚下的鹅卵石，缓缓蹚水上岸:“金猪大人不会是怀疑我有问题吧?若我是景朝密谍，何必拼死拼活追上来呢?若没我拖延时间，想必大人要抓他也没这般容易。“万一你们两人联手演戏呢?”金猪恶狠狠道:“刘家今日在桥上设伏，而你偏偏在上桥之前与人换了面具。我有理怀疑你。你提前便知道牡丹桥上有危险。陈迹平静道:“大人，换面县的想法，并不是我提出来的。而且，若我真的是景朝贼子的同党，亦或者是刘家的同党，我就该和大人一起上桥才对，他们要杀的人是你，又不是我。金猪一怔，是啊。
　　如果陈迹是景朝贼子，上桥反而不会有危险，
　　然而，金猪把心一横:"今日我谁也不信，你也别怪我多疑，换谁死里逃生都会把身边的人怀疑个遍，还是那句话。若我怀疑错了，自会想办法补偿!"
　　说罢，他转头看向梦鸡:“审，审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梦鸡看着滩涂上一地乱泥与枯草，手掌翘着兰花指在鼻子前扇了扇，嫌弃道:“非要现在审吗?不能找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吗?"
　　金猪一刻也不想等，他从左手腕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出去:“审。梦鸡接过佛门通宝，仔细打量了一下佛珠上镌刻的文字，这才戴在手腕上，眉开眼笑道:“啧啧，这价钱，够我施展甲等梦了。金猪老板阔气啊。掌管咱密谋司钱袋子果然油水丰厚。说罢，他掀起衣摆盘膝坐在地上，轻轻咬开手指，以鲜血画符，又以符纸包裹着元掌柜的头发吞入口中。陈迹看见那团符纸如鸡蛋一般，从梦鸡喉间滑落，而后，梦鸡双眼然上翻，只余下眼白。趴在地上的元掌柜咒骂声夏然而止，与梦鸡一般无二，只剩眼白。金猪开门见山，“你是什么职务职属?
　　元掌柜双眼无神:“我乃景朝军略使陆观雾麾下，新一任司曹辛’，以百鹿阁掌柜身份潜伏，统管洛城一应事务。金猪沉声问道:"“你们是何时与刘家重新建立联系的?又是怎么建立联系的。元掌柜答道:“前天，刘家张果儿登门造访百鹿阁，对方说，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刘家大宅，放下一张纸条，拆穿你们身份。并让刘明显直接向我求证。金猪面色一变，他警了陈迹一眼，而后肃然问道:“刘家有没有说，纸条是谁放的。元掌柜平静答道:“刘家也不知道。"
　　“刘家也不知道?他刘家大宅守备森严，怎么被人潜入了都不知道。金猪惊诧道:“那你知不知道?"
　　元掌柜这次竟迟疑了片刻:“应该是司主。只有司主才能如此神通广大。
　　金猪神色一凛，军情司司主已经到了洛城了?
　　他凝声问道:“司主是谁?身在何处?
　　“不知。司主身份神秘。只能他联系我，我无法联系他。
　　金猪看了看元掌柜，又看了看陈迹，这位医馆学徒肯定是没本事潜入刘家的。
　　他突然问道:“你既然统管洛城事务，那应该认识所有谍探。我且问你，你是否认识陈迹?
　　元掌柜微微皱起眉头:“陈迹是谁?
　　"就是刚刚追杀你那小子。"
　　"不认识!"
　　金猪不甘心:“他不是你景朝谍探吗?"
　　“不是!"
　　金猪哑然。
　　自己天天怀疑陈迹是景朝谍探，可若脸掌管洛城一应事务的军情司司曹都说陈迹不是，自己还怀疑个什么劲?河边柳树的阴影下，姚老头抱着怀里的乌云，默默看着注视着河堤下。乌云有些疑惑:“陈迹为什么玩命似的追杀元掌柜，他们好像没有仇!"
　　姚老头嗤笑:“这小子八成盯上人家库房里的人参了，谁家好人为了图谋药铺里的人参，就把人家掌柜骗出来杀了?
　　然而，就在此时。
　　姚老头思索片刻:"等等，他先前让你给刘家送的纸条上说;"司主是假扮的，可寻百鹿阁掌柜印证’!其实他只需要写司主是假扮的’，就足以坑到金猪了。又何必扯上这位百鹿阁掌柜呢?乌云说道:“这个我知道。
　　“哦?"
　　“陈迹说，金猪多疑，他要给自己找一个不是景朝谍探’的人证。而这个人证最好的人选，就是那位百鹿乌云解释道:阁的元掌柜。
　　姚老头沉默。
　　是啊。
　　还有什么人证比一位景朝军情司司曹更有说服力?
　　陈迹是不是景朝谍探?是!
　　百鹿阁元掌柜知不知道陈迹身份“他真的不知道。
　　难怪陈迹玩命似的也要追着元掌柜，这是担心自己的人证跑了，姚老头笑了笑，“陈迹算盘倒是打的响亮。但他恐怕想不到金猪这小子能多疑到什么地步。且再看看。此时，金猪背着双手，围着元掌柜踱来踱去，“怎么可能不是呢?喂，梦鸡，你这梦到底靠不靠谱?梦鸡缓缓睁开眼睛，冷笑道:“你若质疑，便干脆别请我来，请我来又不信我，什么意思?连内相大人都没质疑过我，你比内相大人还厉害?"
　　金猪烦躁道:“不管那么多了。接着审陈迹。
　　梦里整理了一下鬓角:“你可想好了。这小子我先前可审过一次。那次便已确认他不是景朝谍探了。我劝你还是收收自己多疑的性子，别浪费钱了。
　　金猪从右手腕上又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来:“审。梦鸡转着弯的哟’了一声:“日子不过了?为了审这么个医馆学徒，竟把家底都淘出来了?"陈迹皱眉道:“金猪大人，连这位景朝司曹都说我不是谍探了，您还怀疑我?难道非要将罪名扣到我头上才算满意吗?"金猪皮笑肉不笑:“真金不怕火炼，若你真的没问题，便割一缕头发给梦鸡自证清白。"说着，他将短刀递给陈迹。
　　河心处，天马伫立在船首之上，冷冷注视着河岸，陈迹与金猪对视良久，最终接过短刀割掉一缕头发。
　　梦鸡重新画符，用符纸包裹着陈迹的头发吞入口中。
　　下一刻，陈迹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恍惚间，陈迹又回到周府书房中。
　　轰的一声，他体内二十六盏炉火燃烧起来。
　　陈迹记得自己上次便是这么恢复神智的，他此时只能赌，这一次也可以。
　　等等。
　　陈迹忽然有些奇怪:“他这次根本没有失去神智。
　　他记得自己是陈迹，也记得自己正在被审讯，上一次分明不是这样的。
　　就在这梦境之中，有宏大的声音如铜钟般穿透苍弯传来:“你是不是景朝谍探?陈迹回答:“不是。"
　　"是不是你给刘家送的纸条!
　　"不是!"
　　"你是否知道，谁给刘家送的纸条。
　　"不知道!"
　　"你是否知道，刘家会在今晚设伏!"
　　“不知道!"
　　金猪沉默，不再问话。
　　陈迹心中无比惊讶，这太奇怪了，自己原本以为万事皆休只能赌命。
　　可现实却是，自己根本不用受这般梦境束缚。
　　是因为自己上次已经解过梦，所以再也不会被梦鸡控制?
　　亦或者是另有隐情?
　　却听梦境之外，金猪声音又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上次使用火器炸我之人是谁?陈迹回答::“不知道!"
　　金鏇洳具锿矩说道:"好了，没什么可审的了。
　　直到此时，梦鸡才缓缓走进周府书房中，饶有兴致问道:“小子，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得到那位大人青睐?
　　陈迹皱眉:“谁?
　　梦鸡一怔:“还真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竟然什么都不知道，没劲。梦境骤然消散，周府的世界渐渐淡去，
　　陈迹又听见了洛河流淌的声音，看见远处晃动的火光。
　　他下意识看向梦鸡，却见对方没有看向自己，只是站起身来拍拍灰尘，慢条斯理说道:“行了，该问的也问完了。我可以回开封府了吧?后天云海班主到开封府搭台唱戏，据说要唱定西山，我可不想错过了。金猪沉默许久:“可以，辛苦了。"
　　梦鸡鄙夷道:“咱密谍司还没抓住过司曹这个级别的谍探呢。明明捡到了泼天的功劳，怎么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意思，走了。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陈迹一眼，转身朝河堤上走去，远处一颗柳树的阴影下，姚老头笑着摸了摸乌云的脑袋，"热闹看完了，咱们也回家去吧。鸟云愣了一下，“师父，真就只看热闹嘛?
　　"不然呢?
　　“我还以为您会帮他呢
　　姚老头嗤笑道:“我凭什么帮他?我老人家才不管他那些狗屁倒灶的闲事。….

115、舍小就大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进退俱要听号令，违令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
　　陈迹抬头，只见那一袭棕色大襟的背影，哼着小曲一步步上了河堤，消失在一排排柳树后。
　　对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戏台上的名角，演罢了自己的高光，便退进戏台外的黑暗里，这一次，陈迹已经准备好用体内炉火硬抗梦境，甚至准备尝试将梦鸡反向拉进轩辕的青山里万一事情败露，他可能会被抓入内狱，若能争取个发配流放的机会，他便在流放之地，潜心修行剑种门径，等再回归中原时，一剑把这些狗贼都杀了，
　　当然，他也可能争取不到流放的机会，届时，他就搞点小发明，争取一些从轻发落的机会。陈迹入梦前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他没想过，梦鸡放水了，陈迹没有从梦鸡身上感受到敌意，他只觉得，对方看自己时，有些羡慕。他回忆着梦鸡所说“得到那位大人青睐’，忽然意识到:有人授意梦鸡不要审他。谁?
　　谁有资格给梦鸡授意呢?
　　陈迹心中有一个答案。
　　此时，金猪打断他思绪，诚恳拱手道:“兄弟，以前多有误会，还望多多包涵，我说过，只要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往后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只需要言语一声，我必不推辞。
　　说着，他便要热情的握住陈迹右手。可陈迹却平静地退后一步:“大人，我申请辞去密谍司的职务。金猪赶忙笑着上前一步:“怎么突然要退密谍司呢?我密谍司薪俸要比其他同级官员高一倍。陈迹摇头:“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金猪立马换了说辞:“此间事了，我定向内相大人禀明你的功劳，必为你请到一条修行门径，若能在三十六岁前突破寻道境。长命百岁也不在话下。
　　陈迹退开第二步:“大人，先前你便要承诺我修行门径，可我已把性命豁出去了，也没见到修行门径的影子，咱们密谍司的大人物，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受不起。"
　　金猪再进一步:“待你成为生肖，有了我宁朝五品官身，寻常宵小门径的术法，便对你无用了。你看那张果儿，寻常人怕他，可他豢养的污秽之物，根本近不得我身。
　　陈迹刚要退第三步，却被金猪抢先拉住:“别退了别退了，这次我即便跪在解烦楼前长跪不起，也要给你跪来一个修行门径。
　　陈迹沉默许久
　　此刻金猪态度两极翻转，倒是再也不说威胁的话了，
　　金猪凝声问道:“成交吗?我为你求来一条修行门径，咱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陈迹抬头:“成交”
　　刹那间，这世界似乎寂静了一刻，连远方冲天的火光都停滞了一瞬。
　　金猪长长舒了口气，就连脸上的肌肉都轻快了许多。
　　不知怎的，陈迹忽然觉得金猪有种解脱感，仿佛终于解决一桩人生大事。
　　金猪乐呵呵拍了拍陈迹肩膀:“往后你的命比我的命还金贵，放心，谁要为难你，便是跟我过不去。
　　说着，他有些感慨:“兄弟，你也别怪我谨慎，实在是我已经输不起了。
　　陈迹疑惑:“大人，这是何意?
　　金猪神秘一笑:“以后你会明白的。
　　天色已亮。
　　陈迹看见河堤上渐渐人多了起来，街坊邻居拎着盛满水的木桶，奔往火海。可火势已成，那汹涌火龙不烧尽整片里坊是不会罢休的。金猪站在河畔感慨道:“这次又有不少百姓遭殃了。非我所愿也。陈迹警他一眼:“大人，若无密谍司与刘家争斗，也不会有这一场大火。金猪想了想回答道:“陈迹，我且问你，一场大火会有上百户人家遭殃，可刘家如果不除，让他们继续盘踞豫州吞并田亩，瞒报田亩，会有多少户人家遭殃?
　　陈迹摇摇头:“大人不用与我说这些，我没打算明白这些大道理。
　　“随你吧!
　　金猪转身看向河心，只见乌篷船上天马一袭白衣伫立，河面正升起一层薄薄的雾。
　　天马立于其中，如安静的谪仙人。
　　金猪朗声道:“不用管我了，去抓刘明显吧。
　　却见天马在船首静静比划了几个手语，金猪也回了几个手语，而后乌船缓缓调头驶入渐浓的雾中。
　　一切都很安静。
　　“金猪大人，天马大人这是?陈迹诧异看向金猪:
　　金猪看着天马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他能听见，只是从小患了失语症，说不出话来。内相大人请太医轮流给他诊病，草药试过，针灸也试过，全都治不好。陈迹问道:“我师父给他诊治过吗?
　　“姚太医也给天马诊治过，但姚太医看他一眼之后，连脉象都没摸，比爱你转身走了。我问怎么回事，姚太医金猪说道:说天马的嘴巴没问题，不能说话是因为心病。
　　“心病?
　　金猪自嘲:“呵，我密谍司多的是天残地缺之人，要么身体残缺，要么心里残缺。
　　陈迹好奇问道:“金猪大人缺什么?
　　金猪看着自己两只空空如也的手腕，悲凉叹息道:“我现在很缺钱。
　　陈迹忽然问道:“大人，刘明显是否抓住了?
　　“没有，刘家客卿与象甲卫玩命护着他逃走了。
　　“这是个好机会。
　　金猪看着牡丹桥的方向冷笑起来:“他跑不了，我密谍司这次哪怕将洛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他找出来。这些年刘家都是刘明显在主事，只要抓住他，刘家便完了……
　　洛城官道上，一驾马车疾驰，倒退的风卷着窗帘晃动，木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声响。刘明显掀开车帘，只见他面色苍白，急声催促:“快，回刘家大宅，让人去偃师大营将象甲卫全部搬来，以免解烦卫将刘家大宅给围了。
　　驾车之人并不会打他，马车也并没有向南走
　　刘明显厉声问道:“这不是回刘家大宅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驾车之人平静道:“二爷，老爷先前有交代过，若您事情败露，便第一时间带您去祖陵见他。这会儿，老爷应该在祖陵等您呢。
　　刘明显松了口气:“原来是老爷子的安排，有老爷子在就好。
　　他跌坐回车厢里，只觉得太阳穴一阵胀痛。
　　掌权八载，他在这豫州如皇帝一般。
　　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没想到最终还是要请父亲出山。
　　马车兜兜转转上了洛城北邙山。
　　当刘明显来到碑石如林的祖陵时，刘衮正穿着一身白麻孝衣，头戴孝帽，安安静静跪在刘老太爷陵寝前，烧着一沓黄纸。刘明显匆忙道:“父亲。"
　　刘衮轻声道:“你也来跪下，给你爷爷烧些纸钱吧。
　　平静的声音里仿佛有着让人镇定的力量。
　　刘明显心不甘情不愿的跪在一旁，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沓黄纸，一口气全部丢进火盆里刘衮慢慢说道:“你小时候，你爷爷最疼你。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他恐怕也得想办法给你弄下来一颗。"刘明显神情一滞。
　　刘衮继续说道:“我说要你去京城做官，见见世面，可你爷爷舍不得你去京城受委屈，便非要将你留在身边，做了八年的豫州通判。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你与你姑姑都输在眼界。刘阁老抬头看着薄薄雾中的茫茫邙山，叹息道:“你姑姑眼里的世界，只有那紫禁城里芝麻大的三宫六院。你眼里的世界，只有这豫州一州之地，你们怎么可能赢呢?
　　刘明显怔然。
　　“来陪我手谈一局吧。你我父子二人，好像很久没有对弈过了。刘阁老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侍卫铺好草席，抬来桌案，摆上棋子。
　　刘阁老跪坐草席上落子，以小飞守角开局，仅三十二手便将刘明显逼入长考，不知如何落子。
　　他越看，越发觉得自己手里白子如刘家处境，左右夹击，四面埋伏。
　　这邙山之上，仿佛响起战鼓声，又仿佛有人猛然拨动琵琶琴弦，杀机毕露。
　　“犹豫不定吗?
　　刘阁老叹息。
　　刘明显咬咬牙:“父亲，我这棋，已经没有活路了。
　　刘阁老指着棋盘壶’位，:“落子此处，舍小就大，当可再挣扎一番。
　　刘明显豁然抬头:“父亲。
　　下一刻，他的脖颈忽然从后面被人勒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明显挣扎着踹翻棋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面色青紫，眼睛如死鱼眼般直勾勾盯着刘阁老，似要问个为什么。刘阁老一粒一粒拾起地上棋子，重新丢入棋篓之中，感慨道:“阿显，最想护着你的人，已经被你亲手杀了啊。说罢，他起身脱去麻衣与孝帽，龙行虎步往山下走去:“将他的尸体交给金猪，就说此逆子一心诛杀景朝贼子，却险些酿成大祸，在家中畏罪自杀了。
　　"老爷，密谋司不会信。
　　刘阁老头也不回:“信不信，不重要。
　　刘明显弥留之际看见，一个又一个偃师大营的灰衣死士从碑林里走出，沉默着，追随在自己父亲身后下了山。

116、同心同德
　　一场大火，冲天的浓烟，将洛城人都吸引到了牡丹桥。百姓不上工了，纷纷探着头赶去看热闹，连小贩都挑着扁担大步流星，陈迹沉默着往安西街走去，人流皆往他背后赶去，唯有他瘦削的身影逆流而上。他想赶紧回到医馆去，因为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回到太平医馆门前时。
　　门里飘出白粥与炝油的香气，陈迹甚至能听见后院里佘登科和刘曲星吵闹的声音。他在门外伫立良久，这才深深吸了口气跨过门槛。当跨过门槛的刹那间，一阵疲惫涌上脑海，心里却仿佛有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陈迹长长舒了口气，将门外的不如意全部一吐而尽:"我回来了。姚老头独自站在柜台后面，一边低头拨拉着算盘，一边嘀咕道:“回来就回来，喊什么?"乌云揣着两只手卧在算盘旁打盾，见陈迹进门才睁开眼睛。陈迹站在柜台对面，凝视着眼前的师傅，斟酌着如何开口。姚老头停下拨拉算盘珠子的手，抬眼斜晚他:“有屁快放。陈迹问道:“师父，今天是不是您帮了我?姚老头挑挑眉毛:“我帮你什么了?你在说什么胡话?陈迹皱起眉头，有些狐疑:“没有吗?
　　姚老头指了指乌云:“我一晚上都与这个小东西在一起，你问它，看我有没有帮你。陈迹看向乌云。
　　乌云喵了一声，“好像确实没有帮。
　　姚老头捋了捋胡子，得意的笑起来:“对嘛。
　　乌云又喵了一声:“但师父很关心你，他带着我去河边看你追杀元掌柜，清晨确认你平安无事了才回医馆的。姚老头砸吧砸吧嘴:“谁问你这个了?"这时，梁猫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出来，直接递给陈迹:“师父刚刚让我煮的姜汤，一人一碗驱驱寒气，正好你回来了，赶紧趁热喝掉。
　　陈迹捧着姜汤沉默许久，最终将姜汤一饮而尽。
　　他将瓷碗放在柜台上，平静说道:“师父，今日金猪请梦鸡过来审我，但是梦鸡在梦中告诉我，您已授意他不要配合金猪审我。您不用瞒着我了，谢谢您帮我渡过这一劫。
　　姚老头讥笑道:“还想诈我老人家?我诈别人的时候，你爹都还没遇见你娘呢。陈迹:…
　　姚老头斜睨他:"能指使十二生肖做事的，得是司礼监里能通天的大人物了。我若是这般身份，岂能容你一个景朝贼子在我面前跳来跳去?
　　陈迹陷入沉思。
　　当梦鸡说有大人物青睐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便是自家师傅出手帮自己了可师傅此时说的也有道理，司礼监的职责之一便是缉捕景朝谍探，若师父真是司礼监的大人物，怎么会容自己活着。
　　陈迹转而问道:“师父，您对金猪有没有了解?
　　姚老头:“不了解!
　　鸟云:“了解。"
　　姚老头面无表情的缓缓转头看向乌云
　　陈边好奇问道:"今天金猪与我达成一项交易，达成交易的一瞬间，我好像察觉到有一些变化。却说不上来这变化是怎么回事!另外，达成交易之后，他似乎真的放下了戒心…乌云说道:“师父说，金猪要靠投资押注别人才可修行，这便是他的修行门径，先前他投资天马，一跃突破至寻道境。可他后来接连投资失败两人，便从寻道境跌回了先天境界。
　　如今他选择押注你，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陈迹心中一惊，还有这样的修行门径?
　　这修行门径的名字莫不是叫’赌狗"?
　　难怪金猪说，哪怕是跪在解烦楼前，也要给自己跪来一条修行门径。原来是要借自己修行。陈迹赶忙问道:“我与金猪会有怎样的奉连?若他出事，会影响到我妈?"乌云看向姚老头:“师父，这个您没有说!"
　　姚老头不耐烦道:"自然是不会的。他便是死了，也跟你没关系，只是往后你修行境界突破一层，他便会从中受益。"受益多少?"
　　"约莫五成吧!
　　陈迹眉头紧锁。“那岂聾氿踵漕応练鴆充甾说，他能知晓我的修行进度?您怎么不早点提醒我姚老头洒笑道:"多个十二生肖当保镖有什么不好?若是你这会儿再遇到危险，金猪比你爹娘兄弟都上心。陈迹有些疑惑:“若我死了，他不过是再跌落一次境界。何至于此?姚老头慢条斯理道::“寻道境是人生大劫，踏进去便是不同的人生了。可寻道境遇寻道境也有区别。若是三十六岁前踏进寻道境稳固境界。可脱胎换骨，延年益寿，活百岁不成问题。若三十六岁之后踏入寻道境，与常人无异生老病死。金猪如今已经三十一岁，所剩时间不多。最后的希望便着落在你身上。“原来如此。
　　陈迹不解:“那他还这般怀疑我做什么，不是将我往死里得罪吗?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虽然怀疑你，审讯你，却比你还希望你是清白的。
　　医馆正堂安静下来，姚老头又重新拨拉起算盘来。
　　陈迹忽然说道:“师父，您不用隐瞒，梦鸡真的全都给我说了。
　　姚老头没好气道:“滚一边去。
　　说罢，他看向柜台上的乌云:“梁狗儿该醒了，你也滚。
　　乌云灰溜溜出门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陈迹灰溜溜回寝房换了身干燥的衣裳。
　　陈迹坐在昏暗的寝房床榻上发呆
　　景朝军情司知道自己谍探身份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宁朝密谍司内怀疑自己的金猪，也放下了戒心。生活似乎终于安定下来，可以喘口气了
　　陈迹抬头看向头顶。
　　房梁上的蛛网该清扫了
　　屋顶上的破瓦也得换换，
　　院子里好几块砖都破了，下雨天还会积水。
　　得去买些崭新的砖瓦，趁着还没彻底入冬，用水泥打底将瓦片和青砖全都换一遍。这样就不怕漏雨，积水。
　　嗯
　　今天就去买。
　　这时，屋外传来爽朗笑声，
　　陈迹弯腰穿好靴子，出门一看，赫然是张拙站在杏树下，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树上的红布条。张拙今日一身红色官袍，倒是与杏树上的红布条相得益彰。只见他看遍红布条上的心愿之后，转头问刘曲星:“劳烦这位小刘大夫，不知医馆内还有没有红布条，我也想写一条挂上
　　去。
　　刘曲星赶忙跑去正堂:“您稍等，红布条还剩好些呢。
　　待他取来布条，将毛笔递出去，又双手伸开布条在张拙面前，张拙提笔写下四字:同心同德。
　　而后，亲手将红布条系于空枝条。
　　刘曲星面色古怪起来:“张大人这寓意是?"
　　张拙哈哈一笑:“祝你们师兄弟三人同心同德还不好吗?"刘曲星小声嘀咕道:“好是好，但同心同德后面缀着的一般是举案齐眉这四个字这时，陈迹发声问道:“张大人，今日怎么来太平医馆了?"张拙转身看向陈迹，当即耐心解释道:“小陈大夫，尽早我才听说，夏儿不知从哪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竟擅自来医馆闹了一通。我这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她这孩子从小性子急，但本性不坏，你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陈迹哦了一声，“这么说，张二小姐说的事，并不存在?张拙捋了捋胡子:"当然。强扭的瓜不甜，我张拙为人开明，绝不做那种强人所难之事。小陈大夫且将心放回肚子里，我欣赏你的为人，自会为你考虑周全。
　　这下倒是让陈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他思索片刻:“张大人为何欣赏我?咱们并未见过几面。
　　张拙来了兴致:“我看人只看两点，第一点看他乍富时做什么，有没有张跋扈，有没有振衣作响。第二点看他穷困时不做什么。有没有守住本心，有没有作奸犯科。
　　正说着却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靖王径直来到后院，身后还跟着那位身材高大的冯大伴。姚老头嘀咕道:“小小的太平医馆，倒是比靖王府还热闹些。靖王入得院中，瞅见张拙也有些意外:“张大人不是说自己去督造流民营房了吗?怎的跑来太平医馆?“路过，路过………张拙略微尴尬:
　　靖王也不与他打趣，转头看向陈迹:“今天清晨，你父.陈礼钦陈大人来寻我。陈迹平静问道:“不知道陈大人找王爷何事?"
　　靖王笑了笑:"求学!"
　　“求学?
　　婧王解释道:“陈问宗，陈问孝两人开春便要进京赶考，届时举国士子共济一堂，难度可不是秋闱能比。刚巧王先生回洛城丁忧，白日在我王府负责给云溪、白鲤，灵韵授课，所以陈大人便想让陈问宗，陈问孝也来听课，以免这两人赋闲家中，耽误了明年会试。
　　陈迹不言。
　　靖王笑着说道:“陈大人将你的学银也一并交了，想让你也去听听王先生教诲。我仔细思量了一下。也觉得你们这个年纪该多听些学问，索性将刘曲星，佘登科的学银也一并交了。你大可放心，王先生与其他书院先生不同，连陛下也对他推崇备至。定能让你们有所裨益。
　　陈迹思索片刻说道:“这个我做不得主，得师父同意才行。"说罢，他转头看向姚老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姚老头慢悠悠说道:“我没意见，让这三个小免崽子去听课，我每天还能清闲半响，挺好。陈迹:……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张拙眼神微微闪烁，忽然开口说道:“犹记得王道圣当年殿试时那《平倭十二策》何等惊艳，可惜如今一身才学无法施展。王爷，我家张夏能不能也去他那里听听课，好叫他规训一下我闺女那野性子?
　　靖王乐了:
　　“当然可以!

请假一天
　　今天要开新剧情，卡文了，请假一天想想怎么切入新的剧情

117、修行门径
　　张二小姐也来一起听课？
　　陈迹微微诧异。
　　靖王打趣起来：“张大人，你家张夏来随王先生听课倒是没问题，但你与王先生同
　　年殿试，他为榜眼，你为状元。你与其将张夏送去王先生那里，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教
　　导。”
　　张拙嘿嘿一笑：“当年是陛下觉得他年轻气盛，故意不点他为状元，若论才学，我
　　不如他。”
　　靖王微微一笑，“张大人谦虚了。”
　　张拙摇头：“并非谦虚，还记得当年在奉天殿那重檐庑殿顶之下，一排排斗拱如井，陛
　　下坐于金色龙椅之上，我连头都不敢抬，王道圣却敢与陛下对视，单论这份勇气，我便
　　不如他。”
　　张拙手扶腰间革带，抬头看向杏树回忆道：“当日殿前，陛下遥遥问我为何读书，我便
　　老老实实回答，为了做官，陛下轻声一笑说‘你那篇《赋税论》足以做官了。陛下又问
　　王道圣为何读书，王道圣却回答，读书自然是为了做圣贤，陛下淡淡说了一句《平倭十
　　二策》做官倒是足够，做圣贤还差些。’。于是，那年我十五岁，他二十三岁，我成了
　　状元，他成了榜眼。”
　　说罢，张拙又是嘿嘿一笑，“我这些年每日与官员同僚觥筹交错，学问都荒废了。跟我
　　学，不如跟他学。另外，张夏才来洛城，三年时间，一直都没有什么朋友，若能与其他
　　人一起学习，也可改改她那孤僻的性子，多交些上进的朋友。”
　　刘曲星小声嘀咕道：“她可一点也不孤僻。”
　　正说话时，却听疾呼声从墙外传来：“陈迹，快跑，我父亲收了陈大人的贿赂。要让你
　　去王先生那里学习。好缓和你们兄弟三人的关系，你快跑吧。千万别让我父亲给算计
　　了。王先生好严厉的。”
　　太平医馆的小院内，忽然一静。
　　所有人缓缓看去，片刻后，只见院墙那灰瓦之上，探出白鲤郡主的脑袋来。
　　“呀……”
　　白鲤看清院中情形，顿时一惊，整个人向后仰去，还好她脚下世子反应迅速，将她接
　　住，不然这下要摔惨了。
　　世子埋怨道：“都翻几十次墙了，怎么还能失误？”
　　白鲤压低了声音：“快跑，父亲在医馆。”
　　世子面色大变，“闯祸了。快跑。”
　　靖王冷声道：“你们还能跑哪去？给我滚过来。”
　　“哦……”
　　院墙对面传来窸窸窣窣声，白鲤、世子、小和尚先后翻进院子里来，低头站成一排。
　　靖王瞥了陈迹一眼，转头凝声道：“白鲤，你说说我受什么贿赂了？”
　　白鲤小声道：“我本是去明正楼找您要窑厂分红的。却在外面听见您给陈大人提条件，
　　说是只要户部给边军批一笔额外的银子，采购棉手套，您便为他当说客，劝陈迹进
　　学。”
　　靖王挑挑眉毛，“此乃家国大事，我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何错之有？”
　　白鲤嘀咕道：“爹，您怎么被拆穿了还如此理直气壮！”
　　靖王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笑着问道：“陈迹，崇礼关冬季苦寒，边军将士人
　　人手脚长冻疮，手上硬是连一块好肉都看不见，你说他们该不该添一份棉手套？”
　　陈迹迟疑片刻：“……该！”
　　靖王欣慰：“见你如此识大体，我便放心了。白鲤，陈迹都答应了，你还有什么话可
　　说？”
　　白鲤无奈：“没有。”
　　陈迹抬手：“王爷慢着，此等家国大事……”
　　靖王打断陈迹的话，回头看向冯大伴：“分给他们吧。”
　　却见冯大伴面容和煦的从怀中掏出几串佛门通宝，一一发给陈迹等人。
　　靖王感慨道：“陈迹，这笔银子本是用来采购棉花的，但靖王府守信，只能先将银子分
　　红给你们，我也不强求你与陈家和解，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只需要去王先生那里装装样
　　子，便算是帮我一个大忙了！”
　　陈迹低头看着手中那串佛门通宝，实打实的两千五百两银子，可以换七十支人参，点燃
　　一百四十盏炉火。
　　他转头看向刘曲星与佘登科：“二位师兄想去随王先生学习吗？”
　　佘登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学不会！”
　　刘曲星挣扎片刻，最终说道：“我更想留下伺候师父。”
　　陈迹将佛珠揣进袖子里，回头看向靖王：“王爷，我一人去王先生那里便可以了。医馆
　　里若是无人，我师父一人也忙不过来。”
　　靖王抚掌笑道：“小陈大夫深明大义，钦佩钦佩。那便说好了，明日清晨卯时一刻，你
　　自可前去王府旁的知行书院找王先生应卯。”
　　说罢靖王离去留下医馆内众人面面相觑
　　佘登科瓮声瓮气道：“刘曲星，你不是想当官吗？怎的不去随王先生学习？这可是千载
　　难逢的好机会。待他丁忧之后，官复原职，说不定会为你安排官职。”
　　刘曲星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那位王先生，为官二十载，被贬五次。哪怕江州剿
　　匪，闽州平倭屡立奇功，照样不受陛下待见，若真成了他的弟子，反而未必是好事。”
　　“那陈问宗，陈问孝为何要随他学习。”
　　刘曲星不耐烦道：“那两位是陈家的人，我能跟人家比吗？与其凑那个热闹，倒不如专
　　心跟着师父学医术，我这点小聪明，当个七品太医还行，当个七品县令，搞不好就要被
　　发配岭南了。”
　　一旁的张拙捋了捋胡须，笑道：“小刘大夫知进退，这才是最难得的，我若在你这个年
　　龄便明白这个道理，说不定此时已经回京城迁升吏部尚书了。”
　　刘曲星这才想起张拙还在一旁，赶忙拱手：“大人见笑了。”
　　“无妨无妨。”
　　张拙看向世子与陈迹：“张夏本性不坏，还望几位少年郎莫要计较先前的误会。正所谓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多相处相处，你们便会明白她的为人。告辞。”
　　白鲤看着张拙走出医馆的背影，迷茫道：“我怎么觉得张大人话里有话？”
　　此时，医馆外传来鸟鸣声，陈迹皱眉，这是密谍司铜哨模仿出的信号。
　　他快步走出医馆，只见川流不息的安西街上，一驾马车停在对面的包子铺门前。门窗被
　　深蓝色棉布帘子遮蔽得严严实实。
　　马车旁，西风一副车夫装扮，戴着斗笠。
　　金猪从里面掀开一丝窗帘的缝隙，用口型无声说道：“上车。”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医馆，转身穿过人流钻进马车里。
　　金猪敲了敲车身，西风扬起马鞭，驾驶着马车不知驶向何处。
　　昏暗的车厢内，陈迹疑惑道：“大人，才分别几个时辰，怎的又找来医馆？”
　　金猪神神秘秘道：“别问那么多。你且在马车上休憩片刻，等到了地方你就明白，有天
　　大的好事等着你呢。”
　　陈迹看着对方此时的热情模样，顿感不适：“大人，要不你还是像原先一样怀疑我吧。
　　你现在这样子，我有点害怕。”
　　金猪哭笑不得：“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晓得你心中有气，但往后都是自家兄弟了。何必
　　跟我一般见识，等我为你求来修行门径，你便知我诚意了。”
　　陈迹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厢上，“我怎好意思为难您去为我求内相。无功不受禄。我可以
　　慢慢攒功劳，待到晋升海东青再修行也不迟。”
　　金猪面色一变：“不行。”
　　陈迹看向金猪，狐疑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金猪赶忙笑着说道：“你这少年郎，是不知道修行门径的好处啊。天马你也见过的，那
　　一手流星箭雨气势之盛，哪怕百人军阵，也要暂避锋芒。你难道不羡慕吗？”
　　陈迹摇摇头：“再厉害那也是别人的本事，不羡慕。”
　　金猪无奈，只能继续蛊惑道：“等你有了修行门径，便再也不是那庸庸碌碌的芸芸众
　　生，而是高高在上的行官。若你能尽快踏入先天境界，哪还用委身于太平医馆当个小学
　　徒？”
　　“我在医馆挺好的。”
　　金猪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你与陈氏有嫌隙，我换个比喻。若你能踏入寻道境，你父亲
　　也要对你客客气气的，若你能踏入神道境，你与陈氏家主陈鹿池都可以平起平坐。”
　　陈迹来了兴趣：“大人，您是神道境吗？”
　　金猪呼吸一滞：“不是，整个宁朝的神道境也不过三人，我如今是先天境界。”
　　“大人修行了多少年？”
　　“十五年……”
　　陈迹思索片刻：“那我恐怕修不到寻道境！”
　　金猪急了，他身子前倾，几乎凑到陈迹面前：“我是有特殊原因才从寻道境跌下先天境
　　的。你肯定不会和我一样。”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大人为何对我修行一事如此上心。”
　　金猪干笑着向后仰了仰身子：“都说了嘛，往后是自家兄弟。”
　　陈迹不再说话，他此时终于确定，金猪已经押注自己。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不知道过了多久，长缓缓停下，西风在门外低声道：“大人，到
　　了。”
　　金猪没下车，只是掀开帘子默默注视着。
　　陈迹透过缝隙，赫然看见马车竟停在百鹿阁不远处。
　　百鹿阁门前已被密谍围的水泄不通。
　　整条街的行人都躲进了临街的店铺里，生怕殃及自己。
　　陈迹不解：“大人带我来此处做什么？”
　　金猪看了陈迹一眼解释道：“这便是景朝军情司在洛城的据点之一，景朝贼子用它来传
　　递消息，归拢军费，养活了不少谍探。如今我密谍司将它端掉便是大功一件。我已飞鸽
　　传书给内相，此功劳归你一人独得，用来换解烦楼里甲等的修行门径。放心，最迟半个
　　月，修行门径便会送来洛城！”
　　陈迹问道：“咱们不下车吗？”
　　金猪紧紧盯着车外，头也不回道：“没到时候，待主刑司的人走了再说。”
　　此时，第一批密谍们押着一个个五花大绑的百鹿阁伙计出来，第二片密谍则抬着几口大
　　箱子置于门口。
　　门前早有披着蓑衣，腰挎长刀的主刑司鱼龙卫等着，竟是对密谍挨个搜身，以免有人抄
　　家之后私自夹带银钱。
　　紧接着又开箱点验查抄物资，一一登记造册。
　　金猪暗暗骂了一声：“这群孙子，天天就知道查自己人，若不是他们，本座哪里用得着
　　偷偷摸摸搞钱。”
　　半个时辰后，密谍与主刑司一并撤了。
　　金猪这才悄悄摸摸的下了车，撕下百鹿阁封条，进得门内。
　　屋中凌乱不堪，柜台，桌椅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金猪弯着腰，从一地狼藉中翻找着什么。
　　并使唤着西风说道：“西风，你去库房看看六条他们把东西藏哪了。陈迹，关门。”
　　陈迹将大门合上，好奇问道：“大人在找什么？”
　　下一刻，却见金猪翻开一堆垃圾，从下面寻出一只小小的木箱子来，面露欣喜：“找到
　　了。”
　　后院也传来西风声音：“大人，藏后院的也找到一只。”
　　金猪打开箱子查看，而后塞进陈迹怀里：“这里有十五支上了年份的老人参，价值四百
　　两银子，你且收着，待修行门径从京城送来后，有大用。”

118、变节
　　百鹿阁内门窗紧闭，一地狼藉。
　　屋中飘荡着浓烈的中药味，一缕阳光从门缝里穿透进来，照见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陈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箱子，人参被仓促塞在一起纠缠着，就像是一团不值钱的乱麻，可体内躁动的冰流证明，这些人参货真价实。
　　他抬头看向金猪：“大人，所有修行门径都需要人参吗？”
　　“并不是，”金猪耐心解释道：“我司礼监掌握的修行门径里，有一半是不需要人参的，但我为你求的那条修行门径需要。”
　　陈迹将小小的木箱盖好，抱在怀中，漫不经心问道：“大人怎么确定我能踏入修行门径？万一我没有行官潜力，岂不是浪费大人的一片苦心？”
　　金猪嘿嘿一笑：“梦鸡第一次审你之后，给内相的密报里写过你有行官潜力，得动用甲等梦才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天生便是行官的料。”
　　陈迹恍然。
　　原来金猪那时候便盯上自己了，难怪云羊、皎兔锒铛入狱之后，对方第一时间来太平医馆登门拜访。
　　就在此时，一名密谍推门而入，午后阳光猛然照进百鹿阁。
　　金猪面色一变：“你要死啊，这时候进来干嘛？”
　　黑衣密谍单膝跪地：“大人，內狱有消息送来，那景朝司曹开口了，他说他有刘家与靖王府的情报要当面给您说。”
　　金猪神色肃然：“这就出发去內狱！”
　　陈迹看向金猪：“大人，您也一夜未眠吧，不用休息一下吗？”
　　金猪对他郑重道：“内相给修行门径，向来是一层一层给的，只有成为上三位生肖，才能拿到完整的修行门径。往后的日子，你吃肉我喝汤，但凡能有立功的机会，咱们都不能错过！”
　　“陈迹，刘家与靖王府，就是你青云直上的登天之梯。”
　　……
　　……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一盏铜炉将空气烘得温暖，仿佛沐浴在温水里。
　　陈迹一夜没睡，如今终于熬不住了，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景朝谍探身份败露，亡命天涯。
　　潜逃路上，他刚要混在商队里逃出崇礼关青龙门，却被城墙之上的天马一箭射穿胸膛。
　　暮色中，巍峨崇礼关下，金猪跪在他尸体边上悲痛欲绝，求他别死……
　　“醒醒，我们快到了。”
　　“醒醒！”
　　陈迹缓缓睁开眼睛，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并无伤疤。
　　金猪坐在他对面笑着问道：“做噩梦了？”
　　陈迹嗯了一声。
　　金猪调侃道：“做噩梦不丢人，当年我刚学会杀人时，害怕得浑身颤抖。不像你，你好像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陈迹掀开帘子，让窗外的冷气灌进来，顿时清醒：“大人第一次杀人时几岁？”
　　“十岁。”金猪眼神深邃：“如我、云羊、皎兔、天马、囚鼠这样的孤儿被内相大人收留之后，都会送往同一个地方。待到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才能出来做事。”
　　“如果学不会呢？”
　　“学不会的都死在里面了。”
　　“那个地方叫什么？”
　　“我们管它叫无念山，一座出来之后便再也不会想念的大山。”
　　陈迹好奇问道：“大人，我听闻景朝贼子骨头硬，为何这位司曹愿意开口，其中会不会有诈。”
　　金猪乐了：“越是底层的谍探骨头越硬，可一旦他们变成小权贵，明白自己不过是大权贵手里的工具，骨头便酥软了。所以若是抓住小谍探，我连审都懒得审，但像司曹这种级别的人物……可以谈一谈了。”
　　马车缓缓停下，西风将铁门敲开。
　　铁门背后，那漫长的甬道阶梯之下，传来恶臭气息与叫骂声、哀嚎声。
　　走下石梯，陈迹看见牢房里关满了犯人，有人哀嚎着自己只是一名步卒，听令行事；有人怒骂着阉党，朝金猪吐来唾沫。
　　金猪离远了些，笑眯眯看向甬道里的狱卒：“你们有唾面自干的能耐，本座可没有。”
　　狱卒们面色一变，立马从內狱底层打来一桶桶冰冷的地下河水，隔着铁栅栏泼进一间间牢房之中。
　　金猪背着双手，笑容满面的从这人间炼狱中穿过。
　　走至內狱深处，只见元掌柜双手钉于木架子上垂着脑袋，双手十指的指甲被拔得一干二净。
　　金猪在元掌柜面前站定，慢条斯理道：“想说什么赶紧说吧。你百鹿阁的人都被我抓干净了，你不说，也会有别人说。”
　　元掌柜缓缓抬头，目露凶光：“他们怎么可能有我知道的多？我所知之事要是说出来，怕是能让你再立奇功。可我若说了，你又能给我什么？”
　　金猪笑容和煦：“我能留你一条狗命，够不够？”
　　“不够，”元掌柜狞声道：“我要你密谍司的海东青身份，必须加盖司礼监印信，以邸报昭告内廷二十四衙门！”
　　金猪饶有兴致道：“你倒是挺会狮子大开口。但我完全可以将梦鸡喊来，到时候我想问什么根本不用麻烦。”
　　元掌柜放声大笑起来：“我猜梦鸡也不是万能的，若他能一直审我，怎么不在河边就审个干净？他那梦境，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限制。金猪大人不必装腔作势，我入军情司二十载，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你唬不住我！若是梦鸡真能将我审得明明白白，我便认栽！”
　　金猪也不恼怒，话锋一转道：“你肯定也知道，想成为海东青，那得是内相亲笔批红才可以。信鸽往返京城得半个月，我若等到那时，你的同党早就跑了。”
　　元掌柜盯着金猪：“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先给你些甜头尝尝。待我说完，你们自会知晓我的价值。”
　　这位元掌柜浑身鲜血淋漓的钉在架子上，神智却异常清醒。
　　金猪思索片刻：“你且先说来听听。”
　　元掌柜喘息着说道：“你密谍司有我军情司的人潜伏，而且就在洛城，密名长鲸！先前你们围红衣巷的消息，便是他传递出来的！”
　　长鲸。
　　陈迹再次听到这个密名。
　　金猪瞳孔微缩：“长鲸在洛城？他是什么身份，真名叫什么？你若将他供出来，我现在便为你写信请旨！”
　　元掌柜哈哈一笑：“原来金猪大人听说过长鲸这个密名，是谁将这个名字供出来的？让我猜猜，李宝余、王川、田极……”
　　陈迹看向金猪，金猪耐心解释道：“长鲸潜伏我司礼监最少八载时间，曾多次破坏我们计划，若不是他，我们恐怕连司主都抓住了。金陵、京城、扬州、苏州，他好像能分身似的，哪里都有他。”
　　陈迹低头分析道：“各个城市的密谍各司其职，能频繁调度于金陵、京城等地的密谍并不多，身份应该很好排查才对。”
　　金猪点点头：“可我们排查之后，发现所有人都排除了嫌疑。”
　　陈迹忽然问道：“主刑司的鱼龙卫排查过吗？”
　　金猪摇头：“我们怎会疏漏主刑司。排查之后，同样筛掉了所有人。整个司礼监内，就没人同时去过那么多地方。长鲸这密名之下，应不止一个人。”
　　他看向元掌柜：“你将长鲸供出来，我保你海东青之位。”
　　元掌柜摇摇头：“我也不知，长鲸的身份比我还高些，这次若不是他主动透露你们围红衣巷的消息，我都不知道他就在洛城。”
　　“你们是如何传递消息的？”
　　“百鹿阁每日都会给方平医馆送药材，医馆大夫是我们的人，去抓吧。”
　　金猪高声道：“西风，方平医馆抓人！”
　　说罢，他打量着元掌柜：“这点线索恐怕抓不住长鲸，要想让我现在请旨，你还得再吐点东西出来。”
　　元掌柜闭口不答。
　　金猪眼神微闪，对门外说道：“六条，快将元掌柜放下来，为他包扎伤口！”
　　两名密谍将元掌柜扶至桌上躺着，仔仔细细用烈酒为他清洗创口。
　　烈酒往伤口上一浇，元掌柜顿时撕心裂肺的痛呼起来。
　　昏暗的囚室里，金猪趁机俯在对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想放些小饵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可你若只知道这些，我也帮不了你。”
　　元掌柜嘴唇微微颤抖：“我肚子里东西多着呢，往后你们会知道我有多大用处。我且再告诉你个消息，军情司在靖王府中也有一个谍探，他专门负责为王府大人物与军情司传递消息。”
　　金猪眼中爆出精光来：“他是谁？”
　　元掌柜不答。
　　金猪又急促问道：“靖王府那位大人物是谁？靖王？云妃？静妃？世子？郡主？”
　　元掌柜嘿嘿一笑：“你去请旨，待我见到内廷二十四衙门的红批邸报，再告诉你也不迟。”
　　金猪呼吸粗重了些许，眼神惊疑不定，这一桩功劳太大了，若是能帮内相铲除靖王，陈迹必升海东青！
　　然而这囚室内只有陈迹知道：元掌柜在诈。
　　若对方知道自己身份，早在河边就将自己给供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但陈迹不确定的是，元掌柜是否知道云妃的身份？
　　如今，云妃是他身份之秘的唯一破绽，若云妃被缉拿归案，他也跑不掉。
　　金猪笑声打断陈迹的思绪：“我不信你，若你只愿意透露这么点消息，那你还是死在內狱吧。”
　　元掌柜忽然开口说道：“送你们个消息。我知道刘家今晚要做一件大事，他们要将张拙和陈礼钦全部撵出豫州，拿回洛城知府与洛城同知之位。”
　　(本章完)

119、陈家老三
　　张拙？
　　陈礼钦？
　　刘家要对这两人动手？这两人可是朝廷命官！
　　幽暗的囚室内，墙壁上的油灯火苗忽然一滞。
　　元掌柜平躺在桌子上任由密谍包扎伤口，密谍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
　　原本俯在元掌柜耳边的金猪，下意识起身，瞪大眼睛看向陈迹：“他们要杀张拙和陈礼钦？要不我派些密谍保护他们两位，陈大人毕竟是你……”
　　陈迹的右手忽然按在元掌柜伤口上，刹那间，元掌柜的惨叫声响彻內狱，将其他声音全部压制下来。
　　片刻后，陈迹缓缓问道：“刘家怎么说的？”
　　元掌柜喘息道：“刘明显笃定说，明天之后，这豫州之内只有刘家，再无人染指。”
　　陈迹又问：“他有没有说具体计划。”
　　元掌柜面色惨白：“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看你是在胡说八道，”陈迹面无表情的按向元掌柜大腿伤口，原本已经止血之处再次崩开，元掌柜猛烈惨叫起来。
　　正当他要继续撕开伤口寻找大动脉时，金猪扯着陈迹胳膊走出囚室，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救父心切，但你没学过刑讯手段，下手没有轻重，千万不能将如此重要的犯人整死了。”
　　陈迹沉默。
　　他根本不在意陈礼钦的死活，只是想借机‘失误’弄死元掌柜，免得牵连出云妃和自己。但现在金猪及时制止，已经没了机会。
　　陈迹只好叹息：“大人，是我心急了。”
　　金猪嘿嘿一笑：“先前我听说你要与陈家恩断义绝时还纳闷，怎么有人真能斩断血缘亲情？想必你当时只是说的气话，气你父亲送你去太平医馆当学徒罢了。”
　　陈迹嗯了一声。
　　金猪拍了拍陈迹肩膀：“莫着急，我保证不会让陈大人有事。方才我仔细思虑了一下，刘家确实有能力在豫州杀掉张拙和陈礼钦，但他们现在绝不会与朝廷撕破脸。所以刘家要做的只是将两人撵走，不会害他们性命。”
　　“刘家会如何做？”
　　“陷害。”
　　陈迹看向金猪：“大人的意思是，刘家要陷害张拙与陈礼钦，迫使他们迁至其他官职……大人可知这两位大人今晚的行程？”
　　金猪当即答道：“今日两人要宴请所有新科举人，办一场鹿鸣宴。”
　　科举两宴：第一场为秋闱之后的鹿鸣宴，宴请新科举人；第二场则为殿试之后的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此乃宁朝数百年之旧例。
　　陈迹问道：“鹿鸣宴要在哪里办？”
　　“迎仙楼，”金猪招呼着西风，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咱们这就去迎仙楼，今晚不仅要保护好陈大人，还要抓住刘家把柄！他们敢动手陷害朝廷命官，不光我密谍司容不下他刘家，连带着朝廷、徐家、陈家，全都容不下他！”
　　陈迹看了一眼金猪的背影，又无声看向元掌柜。
　　金猪驻足回头，目光穿过幽暗漫长的甬道回头看来：“走啊，愣着做什么？”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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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仙楼本名富贵坊。
　　只是开张大吉那一日，有仙鹤西来，落在房顶那橙色琉璃瓦上。
　　于是，东家临时找匠人打造一尊石鹤置于门前，并改名迎仙楼。
　　此时。
　　迎仙楼前车马云集，拱手作揖之人络绎不绝。
　　陈礼钦与张拙身披大红官袍，在一众蓝袍官员中鹤立鸡群。
　　趁举子们进楼落座时，张拙凑到陈礼钦耳旁道：“陈迹已答应靖王去知行书院念书，但你那点小心思都被白鲤郡主戳穿了。要我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你府上那管家杖杀了给他出气，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的？那管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礼钦看了张拙一眼：“我府上管家兢兢业业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大人张开闭口都是打打杀杀，有辱斯文。”
　　张拙没好气道：“你真以为他们三兄弟在同一个学堂念书，就能拾起兄弟情谊，就能念你的好？你不如去城隍庙或者老君山烧香，请道君显灵！”
　　陈礼钦黑着脸：“他只要能学到些真才实学，我这做父亲的也算是为他做了点事情，至于他念不念我的好，那是他的事情。”
　　张拙气笑了。
　　他甩了甩袍袖，转身往楼内走去：“你别忘了咱们的约定就行！”
　　迎仙楼后门外，金猪头戴斗笠，轻轻敲了敲门。
　　西风从里面拉开木门，将金猪与陈迹迎了进来：“大人，周围已布下天罗地网，若刘家人来闹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金猪讥笑一声，往前迎仙楼里走去：“你倒是挺能吹牛皮的，你要这么厉害，还要我来做什么！”
　　西风小声嘀咕道：“昨日还喊我司主……”
　　金猪豁然转身：“你他娘的嘀咕什么呢？肯定没放什么好屁！”
　　西风赶忙笑道：“没事，大人您英明神武！”
　　金猪冷笑一声，领着陈迹潜入迎仙楼，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无声观察。
　　大堂内，三十余名举子坐在一张张圆桌旁举杯共饮，气氛热烈。主桌上，秋闱五魁坐于张拙、陈礼钦身边，竟是比其他官员的位置还要高一些。
　　席间，一名官员举杯起身，笑着对张拙与陈礼钦道：“还未向两位大人道喜呢。”
　　张拙怔了一下：“邢大人，这是道的什么喜？我儿子又没参加科举。”
　　蓝袍官员笑着说道：“前日，张二小姐亲口在马球赛上说，您要将她许配给陈府的公子，这可不会有假。如今您二位同府为官，两家又喜结连理，可谓是喜上加喜。”
　　此话一出，迎仙楼内竟是安静下来，举子们默默朝主桌看来，目光扫过陈问宗与陈问孝时皆是艳羡。
　　邢大人目光也在陈问宗与陈问孝身上摇摆，好奇问道：“两位大人，不知张二小姐许配的是哪位公子？”
　　未等陈礼钦开口，陈问孝在一旁笑着说道：“不是我们兄弟二人，张大人看上的，是我家老三。”
　　金猪在柱子后面缓缓看向陈迹，这不就是陈家老三吗？
　　陈迹未理会他的目光，只低头听着。
　　席间有人小声说道：“陈家老三？是那个被送去医馆的赌徒吗？”
　　“嘘，莫叫陈大人听见了！”
　　“奇怪，张大人为何不将女儿许配给陈问宗，哪怕陈问孝也行。”
　　金猪默默打量着陈迹。
　　他看见陈迹只是静静地站在柱子后，仿佛席间讨论之事与他无关似的。
　　下一刻，陈礼钦开口道：“此事乃是一桩误会，张拙大人先前也只是玩笑时提过两次，我二人并未当真。犬子顽劣，配不上张二小姐。”
　　邢大人举起酒杯的手僵住，尴尬道：“那张二小姐为何……”
　　张拙笑着解释道：“那不过是她偷听我与陈大人交谈之后，错以为我与陈大人已将此事定住。小姑娘嘛，听风就是雨，自己跑出去到处乱说，闹了一场误会。还望大家不要乱传。”
　　邢大人讪讪的坐了回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然而张拙话锋一转，饶有兴致道：“不过我觉得你们是误会陈迹那小子了，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与他见过几面，私以为他并不像各位口中那般卑劣。不光是我，如今连靖王都对他赞赏有加，想必先前是有什么误会。”
　　陈礼钦诧异看向张拙。
　　柱子后面，金猪压低了声音，乐呵呵道：“你爹与你兄长都不曾为你说话，倒是这位张大人与我英雄所见略同！莫搭理他们，好好修行、好好立功，待你升到十二生肖，将他们一个个抄家灭门易如反掌！”
　　陈迹神情复杂的看向金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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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三竿。
　　迎仙楼里的蜡烛与灯盏换了一次又一次，新科举人们争相吟诗作对，在张拙面前表现风采。
　　然而，一切安然无恙，陈迹与金猪等待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
　　眼瞅着鹿鸣宴即将散去，刘家若是再不动手做些什么，恐怕便没机会了。
　　金猪在柱子后面站得腿都麻了，纳闷道：“他娘的，别是又走漏了风声吧？”
　　陈迹摇摇头：“不会，西风专门盯着密谍们不许离开，没人能通风报信。”
　　金猪靠在柱子上揉了揉太阳穴：“难道是那景朝贼子在诓骗我们？”
　　陈迹闭目沉思。
　　不对。
　　元掌柜没有骗人，此时对方正要取信密谍司活命，怎么可能在一件小事上诓骗他们？
　　可是，刘家到底要做什么呢？
　　刘家做什么事才能让张拙与陈礼钦灰溜溜的离开豫州？
　　金猪说道：“他们要散场了，我们也撤吧。”
　　“不行。”
　　“嗯？”
　　柱子后的黑暗里，陈迹忽然睁开双眼看向金猪：“刘家要动手的地方不是这里！”
　　金猪诧异：“嗯？”
　　陈迹问道：“大人可带王令旗牌？”
　　金猪摇摇头：“那种东西怎能随身携带？若是丢了，可是要掉脑袋的。等等，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抹灰布蒙在脸上，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快步来到张拙身边：“张大人，我密谍司有事需要协助，请随我们走一趟。”
　　张拙微微眯起眼睛：“密谍司？本官乃当朝五品知府，你说让我协助，我便协助？”
　　陈迹沉默片刻，对张拙郑重道：“张大人放心，我等并不是要捉拿您去內狱，而是有事需要协助。若错过了时机，恐怕城外上万难民会死，您也要丢了锦绣前程。”
　　张拙听着陈迹的声音，忽然面露狐疑神色。
　　他凝视着陈迹的眼睛，陈迹不退不避。
　　最终，张拙从容起身，双手抚平自己那大红官袍上的褶皱，淡然道：“本官便随你们走一趟。”
　　(本章完)

120、民变
　　灯火辉煌的迎仙楼里，陈迹有些意外的看向张拙。
　　司礼监与文官对立已久，水火不容。
　　他本以为若无王命旗牌在手，想要请走张拙必须花费一番周折，哪知张拙刚听见难民有危，便立马起身愿意跟自己走。
　　为什么？
　　张拙有些好笑的看着陈迹：“怎么，我敢跟你走，你却不敢带我走了？”
　　席间渐渐喧嚣，一位新科举人站起身来，接着酒胆高声道：“大人，您万万不可随阉党离去，若是他们想借机将您抓去内狱可如何是好？”
　　“大人，不能上了阉党的当！”
　　然而张拙忽然抬手，席间声音为之一收。
　　他笑着对陈迹说道：“请吧，正事要紧。”
　　说罢，这位知府大人竟当先往迎仙楼外走去。
　　出得迎仙楼，张拙站于白衣巷的石板路上，回头看向身后陈迹，洒脱道：“且说说看，需要本官做什么？”
　　陈迹快速解释道：“烦请张大人立马开粮仓，调一批粮食前往西城门外。”
　　张拙捋了捋胡须：“开粮仓？少年郎，洛城粮仓乃军略机要之所在。事关重大。你为何没去找陈大人，偏偏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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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平静道：“陈大人刻板迂腐，如今洛城唯独张大人有能力，有魄力做这件事。”
　　张拙笑骂道：“少来给我扣高帽，你这话若是当着陈大人的面说，我或许还能更痛快些。”
　　说着，他收敛笑容：“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可知道自己此时在做什么，是否能承担后果？”
　　戴着斗笠的灰衣陈迹，一身大红官袍的张拙，两人相视而立。
　　许久之后。
　　张拙笃定说道：“张大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拙不再多问：“你知道就好。”
　　陈迹转身对迎仙楼旁的小巷子高声道：“西风备车，你们护送张大人前去调粮，越快越好。”
　　西风从小巷子里牵出一驾马车来，数名密谍骑着战马，护卫在马车旁。
　　陈迹说道：“张大人，请上车吧。”
　　可张拙没有上车，反而利索的解下马匹身上的套索，翻身跨上马去。
　　他朗声笑道：“马车太慢了。稍后城西见，若让我发现你们在故弄玄虚，徐文和也保不住你们。”
　　说罢，张拙双腿一夹马肚，快马扬蹄，疾驰而去。
　　陈迹看着那一袭红袍拐出白衣巷，消失不见，竟觉得那官袍革带上，若是再悬挂一柄宝剑，或许看起来更登对一些。
　　正思索间，金猪从迎仙楼跑出来，嘴里念叨着：“疯了，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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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疑惑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金猪埋怨道：“我密谍司虽然豪横跋扈，也抓过不少文官。但在鹿鸣宴上带走一位五品朝廷命官的事，可是从来都没干过。犯忌讳了啊。 ”
　　陈迹解释道：“但我们并不是要抓张大人，而是要救他。”
　　金猪无奈：“那些文官可不这么想。你做这件事之前，好歹与我商量商量嘛。”
　　陈迹问道：“若我问了，大人还让我这么做吗？”
　　金猪没好气道：“那肯定不同意啊。”
　　“算了算了。你爱干嘛干嘛。现在去哪？”
　　“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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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
　　“嗯？”
　　金猪骑于马上，看着身侧那面色平静的医馆学徒，忽然感慨道：“你天生便是吃这碗饭的料，先前你说过要辞去密谍之职，可密谍司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大人为何这么说？”
　　金猪看着长街尽头：“你太喜欢剑走偏锋了。早晚会摔跟头的。”
　　陈迹换了话题：“大人，刚刚张大人说；‘徐文和都保不住你们’，徐文和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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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乐了：“那是内相大人的名字，只是如今大家要么叫他毒相，要么叫他内相，都快讲这名字给忘了。张拙倒是好大的胆子，五品官员竟敢直呼内向名讳。”
　　陈迹好奇道：“我总感觉，张大人和那些文官不太像，倒像是个游侠儿。”
　　金猪笑眯眯道：“还真被你说准了。张拙结发妻子身故后，他还真去当了一年的游侠儿，每日与江湖人士厮混在一起，不务正业。”
　　“那他后来又为何回来娶了徐阁老的侄女？”
　　金猪讥笑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文官们不都是这么想的吗？哪有啥为什么？对了，他要将闺女许配给你的事，咋回事？若真的能成，可省了你三十年弯路。内相大人曾言，张大人是宰辅之相。”
　　陈迹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此时，有密谍惊呼：“大人，有火光。”
　　白衣巷在城东，待陈迹等人纵马赶至城西时，已经是子时。
　　还未出城，金猪等人便远远看见城外燃烧着冲天的大火，火星在夜空中四散飞舞。
　　金猪震惊看向陈迹：“还真被你料到了？你怎知城西会出大事。”
　　陈迹面色沉凝如水。
　　金猪急声问道：“城外有什么能烧出如此大的火势？”
　　陈迹回答道：“恐怕是洛城府衙用来抚恤灾民的粮仓。”
　　金猪面色一肃，他也不傻，当即明白其中关键：“城外聚集着一万多名豫西灾民，饥不果腹，衣不蔽体，若粮仓被烧，再有人混入灾民中煽动，恐怕灾民会立即化身土匪，冲入洛城烧杀砸抢。若发生民变，张拙与陈礼钦两人前途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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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密谍疑惑道：“大人，洛城兵马司也不是吃干饭的，若有民变，他们会立即关上城门等官军前来弹压，若不及时关上城门，可是杀头的大罪。刘家给他们塞再多钱也不好使。”
　　金猪冷声道：“我猜，西城门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刘家打开了。”
　　话音刚落，数人策马拐过一个街角，正看见西城门豁然洞开。
　　城门前的士兵皆被人抹了脖子，尸体倒了一地。
　　遥遥的，陈迹已透过敞开的城门，看见密密麻麻的灾民正高举火把，手里拿着钉耙与木棍，气势汹汹朝洛城本来。
　　有密谍急声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金猪心生退意，张拙与陈礼钦丢不丢官职，与他有何干系？
　　这群灾民冲进洛城烧杀抢掠，与他又有何干系？
　　他又不是此地的父母官。
　　金猪看向陈迹：“你我今日已然尽力了，是他们文官之间斗来斗去酿成大错，与我们无关。反正你那父亲也不待见你，他丢了官职，刚好给你解气。”
　　陈迹驻马而立，斗笠下的目光默默望向城门外的火光。
　　城门外，仿佛躁动着不安的气息。
　　随着火把的焰影跳动。
　　陈迹问道：“若是灾民冲进城里来，会死多少人？”
　　金猪看着陈迹眼中跳动的火光，惊声道：“你管他死多少个呢。这些灾民杀不动安西街的。陈迹，今晚只当我们没来过行不行。只要我们不插手，此事便与我们没有关系，一旦插手，不是我们的错，也会被那群文官安在我们头上。”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陈迹伏低了身子策马直奔城门：“关城门，莫让灾民冲进来。”
　　密谍们心中一惊，转头看向金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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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看着陈迹的背影咬牙道：“莫管他，让他自己死去。”
　　可他纠结数个呼吸之后，竟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狞声道：“妈的，随我关城门，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众人纵马赶至城门，眼瞅着灾民相距只余百步，密谍们合力推着两扇巨大的红漆城门，缓缓合拢。
　　待到门内顶上木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陈迹与金猪走上城楼，隔空望着城下的灾民。
　　陈迹手举火把，高声呼喊道：“何人擅闯城池？”
　　城下那密密麻麻的火把中，有人怒吼道：“朝廷烧了施粥的粮仓，不叫我们活了，快开门，我们要进城讨口吃的。”
　　金猪皱眉：“怎会有人相信如此离谱的谣言。朝廷烧你们粮仓干嘛。”
　　陈迹呐喊：“此事必有奸佞挑唆，各位不要听信谣言。”
　　话音落，灾民中却有人呼喊道：“莫管这些狗官说什么，他们在城里吃饱喝足，站着说话不腰疼。破门。”
　　下一刻，陈迹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黑夜中有三十余名灾民，肩挑麻绳，抬着一根重重的巨木朝城门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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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备而来。
　　轰隆一声。
　　陈迹与金猪站在城楼上，只觉得地动山摇，整座城池都震下簌簌碎石与灰尘。
　　陈迹问道：“城门能顶多久？”
　　金猪头皮发麻：“我也不晓得啊。我没去过边镇，没见过攻城啊。”
　　陈迹观察片刻：“坏了，城门年久失修，恐怕很快便要 撞开了。”
　　金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洛城：“这一次民变，恐怕要有数万人遭殃。”
　　说罢，他犹豫片刻后，竟从怀里掏出一支金色令箭，高高举过头顶：“王命旗牌在此，如陛下亲临，我宋乾乃陛下钦点巡抚，巡行天下，抚军安民，我已知晓豫西灾情，并调度洛城知府张大人前去开仓放粮，赈灾的粮食马上就到。”
　　灾民们渐渐停下呐喊，抬头看向那枚金光灿灿的王命旗牌，一时间犹疑不定。
　　陈迹神色复杂的看了金猪一眼，这位十二生肖嘴里，真是一句真话都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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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人群中有人喊道：“肯定是假的，我见过真的王命旗牌，根本不长这样。”
　　金猪气的跳脚直骂：“放你娘的屁嘞，这是陛下亲手交给老子的。你敢说是假的？是谁在人群里煽动民变？粮食马上就到，若天亮之前不到，老子敞开大门随你们进城祸害。”
　　又有人挑拨道：“莫信他，他肯定是调官军来镇压我们了。我不信朝廷真会开仓放粮。”
　　灾民在挑唆与王命旗牌之间摇摆不定，金猪急的满头大汗：“我他娘的也没处理过这种事情啊。现在怎么办？”
　　城楼上，密谍们神色紧张的面面相觑，手指紧紧握住刀柄，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灾民要重新撞门时，陈迹忽然对城下喊道：“我下去与你们一起等张大人开仓放粮。卯时之前若未见到粮，各位可一刀杀了我。”
　　说罢，他竟从城楼里寻来一根麻绳递到金猪手中。
　　“大人，拉着绳子这一头，放我出城。”
　　金猪震骇：“你他娘的疯了？犯得着这么玩命吗？这底下必然有刘家的人在煽动民变，万一他们煽动灾民杀你怎么办？”
　　陈迹思索片刻：“我认知中的百姓没那么大胆子，除非要饿死了。不然他们不会造反的。另外，天马大人来了。”
　　金猪豁然回头，却见一袭白衣的天马不知何时站在了城楼檐角之上。
　　他心中忽然安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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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郑重交代道：“若有人要杀我，必是刘家奸细，请天马大人射杀他们。”
　　“等等，万一粮食没来呢？天马可拦不住那么多灾民。”
　　陈迹平静道：“我赌张大人能及时调来粮食。”
　　金猪扒着城垛往下望去，却见灾民竟没有围上来杀了陈迹，反而缓缓退开几步距离。
　　喊杀声戛然而止。
　　…………
　　………………
　　子时三刻。
　　广济街上。
　　十余骑快马奔腾，踩得青石板路嗒嗒作响，声音干脆利落。
　　马背上，迎面刮来的风将张拙发丝吹乱，他右手攥着缰绳伏低了身子，转头看向身侧的西风：“喂，刚刚那位少年郎是谁？”
　　西风警惕道：“张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张拙随口道：“你们皆未蒙面，只他一人蒙着面，本官好奇一问。”
　　西风解释道：“他身份特殊，怕招致景朝贼子报复，所以一直未将真面目示人。大人莫问了。此乃吾等机要。”
　　张拙眼神流转，换个话题问道：“那少年郎得罪了景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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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风呵呵一笑：“得罪惨咯，因为他，景朝多次损兵折将来着。”
　　张拙若有所思，片刻后再问：“他是你们的上司？”
　　西风闷声道：“现在还不是，但应该快是了。大人，你怎么对他如此好奇？”
　　张拙嘿嘿一笑，却不答话。
　　一炷香后，众人来到粮仓营寨门前驻马而立。
　　营寨里有士兵举着长长的铁戟迎了出来：“何人半夜来此？”
　　张拙跳下马来：“本官乃洛城知府张拙，需要调用粮仓三百石粮食救急，速速让开。”
　　然而营寨前的士兵并未退让，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校尉，对方面无表情，不点头，不要投，更是一句话都不说。
　　士兵拄戟而立，回头对张拙说道：“并非穿了一身红衣官袍就一定是张大人，也有可能是景朝贼子假扮。尔等可携带府衙印信？”
　　张拙皱眉，他今晚要去赴鹿鸣宴，怎可能将府衙印信带在身上？
　　他目光越过士兵，看向后面的那名校尉，镇定道：“我见过你，你想必见过我，上前说话。”
　　校尉手按腰刀，神色寡淡道：“吾等鬼洛城兵马司辖制，粮仓为军机重地，若要调道吾等，不光要知府的府衙印信，还需刘将军身上的护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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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拙眯起眼睛：“我若没有呢？”
　　校尉平静道：“没有变回去吧。”
　　张拙不语，对方所言皆是正规程序，若在往日，他自可慢慢等，但现在不行。
　　他偏头低声问西风：“非要这些粮食不可吗？陈……那少年郎是否还有其他的计划可以选？”
　　西风：“没有。”
　　张拙又问：“他有没有说过，若是没调到粮食，会有什么后果？”
　　西风想了想答道：“他说刘家要将您和陈大人一起撵出洛城，若是没能调到粮食，恐怕您的官职不保。”
　　“他娘的，老子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刘家竟要搞老子的官职？”
　　张拙低声喃喃道。
　　“刘家好像知道今夜会有人来调粮似的。连个小小校尉都敢忤逆知府。可越是如此，便越说明那小子判断的没错。”
　　下一刻，张拙径直朝那校尉走去，不怒自威：“让开。”
　　校尉挑挑眉毛，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如铁塔般不退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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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拙脚步未停，当他来到小微面前时，竟突然抽出对方腰间挎刀，反手一刀抹过校尉脖颈。
　　刹那间，校尉脖颈鲜血喷溅到张拙那红衣官袍上，殷出紫色的斑点。
　　张拙拄刀狞声道：“吾乃洛城知府张拙，今日事急从权来此调粮，若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西风瞪大了眼睛，他还是头一次见文官持刀杀人。
　　等他反应过来，立马大吼一声：“保护张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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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事了
　　城墙上，密谍们取下腰间手弩，躲在墙垛后面紧紧盯着城下的黑暗。
　　金猪背着双手来回踱步，不复往日淡定。
　　他时不时便要趴在城头往下看一眼，确定陈迹没事后才短暂放下心来。
　　宛如牌九桌上的赌徒，拿到一手好牌后不断搓开自己的底牌查看，一边担心自己看错了，又一边担心对手出老千、掀桌子。
　　仿佛陈迹赌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金猪的命。
　　好在。
　　或许是天马出现的缘故，灾民中隐藏的刘家之人并未出手暗杀陈迹，他们如毒虫般安静蛰伏下来，等待卯时。
　　天马站在墙垛旁朝下望去，只见陈迹独自靠坐在城墙旁，旁若无人的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似的。
　　天马看向金猪，比划手势：新人？他胆子很大，像是个疯子。
　　金猪面色顿时苦得像支紫茄子：我可能要跌回后天境界了，这小子早晚要把自己玩死！
　　天马意外：你竟然押注了他？
　　他的眼神里，出现一丝悲悯。
　　金猪感慨：梦鸡给内相大人的密报上写，这小子的行官潜力极高，和你一样都是甲等……我原想着甲等天才不好找，要赶紧抓在自己手里，却没想到要栽在他手里。
　　天马想了想，无声的比划着：你要助他成为十二生肖？
　　金猪点点头。
　　天马又比划：他也是孤儿？
　　金猪摇摇头。
　　天马迟疑片刻：那咱们什么时候除掉他父母？
　　金猪压低了声音，没好气道：“当十二生肖也不一定必须是孤儿，早些年好几个生肖都不是的。”
　　天马疑惑。
　　金猪翻了个白眼，赶紧说道：“真不用！”
　　天马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星象：快到卯时了。
　　金猪心中一惊，他回头朝城内望去，却始终没有看见粮车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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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把已熄灭。
　　陈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灾民一个又一个站起身来，如一片黑色干枯的森林，无边无际。
　　一名灾民怀中抱着个小女孩，干涩问道：“这位大人，粮食为何还没运到，我家娃娃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
　　陈迹沉默起身。
　　灾民怀里的小女孩，胳膊比竹竿还细。
　　陈迹轻声问道：“洪水已经退了，为何没有留在豫西耕地？”
　　灾民怒声道：“洪水退去以后，官府厘定好的田亩，莫名其妙的全都成了刘家的地。家家户户没有余粮，义马县城倒是有富户愿意借粮给我们，可那九进十三出的高利贷，若是背上了，世世代代都别想再翻身。但凡有一条生路，我们也不会走两百多里来洛城。”
　　灾民苦涩道：“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呼：“跟他废什么话，快要到卯时了，答应我们的粮食还没到！”
　　“对，粮食呢？”
　　“撒谎，他在骗我们！”
　　“杀了他，破门！”
　　城墙之上，天马当即要引弦满弓，射杀带头哗变的灾民，却被金猪按下了胳膊。
　　金猪咬牙道：“不能杀，你杀不掉所有人的。若是将灾民激怒，陈迹那小子就真的活不成了。”
　　天马看向金猪，用手语说道：没有人会再听他说什么，他死定了。若不然，我给他一个痛快？
　　金猪急声道：“再等等！”
　　片刻功夫，城墙下的人群如黑色海潮，一瞬间将陈迹吞没。
　　有人挥拳，有人砸锄头，有人抬脚踹，陈迹只能勉强躲开致命的袭击，一步步向城门退去，最终后背抵在那红漆城门的圆铜铆上。
　　金猪扒着墙垛往下看，却发现陈迹已经被逼进城门洞中，再也看不见了。
　　此时，陈迹在城门洞里抓住一只捶向他的拳头，直勾勾盯着对方说道：“我说过粮食会到，便一定会到。我的身家性命就押在这里，我都没慌，你们慌什么？再等一刻钟，若一刻钟之后粮食还没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人群中却有人呼喊：“都等一夜了，还等什么？”
　　“杀了他，破门！进城抢东西吃！”
　　陈迹面色一沉，刘家人不愿再等了！
　　但灾民迟疑着，迟迟不愿对陈迹下死手。
　　他们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真的杀过人，先前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下一刻，一名神情狠厉的汉子在灾民之中穿梭，他悄悄来到最前排，从缝隙中捅出一刀，直奔陈迹腹部！
　　混乱中，这一刀若将陈迹捅死，灾民与朝廷之间再无回转余地。
　　然而就在这一刀递出来的瞬间，汉子却惊愕发现这一刀竟被陈迹躲开了，他豁然抬头，正对上陈迹冰冷的目光。
　　汉子这才意识到，陈迹绝不像先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
　　然而，汉子见偷袭不成之后并没有犹豫，他狠辣的调转刀口，直直刺入自己腹部，哀嚎着举起自己沾满血的双手：“杀人了，官差杀人了，为我报仇！进洛城！”
　　陈迹神情一肃。
　　这是刘家豢养的死士！
　　张拙呢，为何粮食还没调来？出了什么意外？难道刘家在粮仓那边还有后手？
　　一时间，纷杂的情绪涌入脑海，陈迹只觉得自己陷入了刘家精心设计好的死局。
　　这不像是刘明显的谋算。
　　更像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棋手临时起意，随手落子之间便堵上了他所有退路。
　　阴狠，狡诈，不留余地。
　　对方的计划环环相扣，仿佛不论你如何挣扎，最后都难逃注定失败的命运。
　　此时，有人喊道：“让开！”
　　人群纷纷让开。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灾民让开的那条通道尽头，正有数十人肩挑麻绳，抬着沉重的巨木朝城门撞来！
　　城门一破，民变必起，死局将成！
　　然而正当此时，城门背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孤单却决绝。
　　灾民们喧嚣的声音，竟被这孤零零的马蹄声压了下去，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吱呀呀的声音传来，陈迹背后那沉重的朱漆城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灾民惊愕望去，目光越过陈迹，看向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
　　朱红色的门缝里，张拙正坐于一匹黑色战马之上，脸上、红衣官袍上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张拙轻轻策马前行，战马打着响鼻一步步走出城门，它走一步，灾民们便后退一步，直到人挤人再也退不动。
　　这一人一马的身影，竟将数千灾民的气势比了过去！
　　陈迹回头看去，张拙是一个人来的，背后没有粮车！
　　他豁然抬头，难以置信。
　　粮食呢？！没有粮食来干嘛，送死吗？
　　然而张拙淡然坐于马上，不疾不徐的扬声道：“本官乃洛城知府张拙，救灾粮正在路上，不消一刻钟便能运到此处！所有人向后退出百丈，本官要在城下设粥棚，届时排队施粥，人人有份！”
　　灾民未动，没有粮食，说破天都不好使。
　　他们与张拙默默对峙着，数千人无声的压迫感，如城池一般厚重，凝如实质。
　　陈迹心中一沉，低声道：“大人，慢慢后退，我密谍司掩护你……”
　　却听张拙鼻音里冷笑一声，竟再次策马向前压去！
　　黑色的灾民人潮无边无际，一抹红色的身影挺拔，坚定，不容置疑。
　　哒。
　　哒。
　　哒。
　　哒。
　　缓缓的铁蹄声敲击在灾民心口处，张拙平静道：“本官乃天子所授洛城知府，张拙！不退者，按律当斩。”
　　也就是这个时候，有灾民透过城门看见，西风等人正拉着一车车粮食出现在长街尽头：“粮食来了！”
　　“粮食来了！”
　　“快，别阻碍张大人设粥棚！”
　　灾民们忽然像是溃败了似的，如潮水一般退去。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张拙驻马于他身侧，乐呵呵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怕死呢！”
　　陈迹疲倦道：“张大人，这世上哪有真的不怕死之人？我怕得要命。”
　　张拙低头仔细打量着陈迹，只见少年郎衣服被撕破，脸上有淤青，无比狼狈。
　　片刻后，他郑重道：“谢谢。”
　　陈迹随口道：“大人不必谢我，无事便好。”
　　张拙肃然道：“若无你提醒，我不会发觉今夜有民变；若无你拖延时间，灾民也等不到粮食。本官一谢你保住了我和陈大人的头顶乌纱，二谢你保住了这城门背后的数千户百姓，三谢你让这些灾民没有变成暴民，救了这些可怜人。”
　　说着，张拙跳下马来，对陈迹深深作了一揖。
　　陈迹微微侧开身子，只觉得今夜的张拙，和往日的张拙有些不同。
　　他缓缓开口：“如今有张大人在此主持大局，我也该走了。”
　　“慢着！”
　　“嗯？”
　　张拙看向陈迹说道，认真问道：“吾有大志，可否助吾？”
　　陈迹笑了：“多谢张大人抬爱，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玩命可以，但混不来官场。”
　　张拙看着陈迹的眼睛，并未因拒绝而恼怒，反倒展颜一笑：“无妨，强扭的瓜不甜。但有一天你若改变主意，可随时来找我。”
　　陈迹疑惑，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他笃定回答道：“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张拙哈哈一笑：“少年人莫将话说死，这世界唯一不变的，便是‘变化’。”
　　说罢，他主动移开话题：“此事确为刘家幕后主使？”
　　陈迹应道：“确定无疑。”
　　张拙看向乌泱泱的灾民：“你先别急着功成身退，刘家之人还藏在灾民之中，若容他们继续潜藏，恐怕还会生出变数。我且问你，你可有方法将他们找出来？”
　　陈迹闭目沉思。
　　再睁开眼时回答道：“有个方法，可以一试。”
　　(本章完)

请假一天
　　今天被拉来参加中作协的青创会，这会儿剧情虽然写完了，但感觉很仓促，没写出想要的剧情，明天修一下再发

122、青史写我
　　城门洞中，张拙牵马而立。
　　他看向陈迹，眼睛炯炯有神：“你有办法找出刘家人？若你能将他们找出来，本官……本官……”
　　张拙本想说‘本官保你立功升迁’。可转念一想，陈迹是内廷的人，他纵有再大权力也没法给陈迹加官进爵。
　　他思索片刻说道：“今日本就因你才保住乌纱帽，若你能再将这些人找出来，本官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你若遇到难处有事相求，只要是本官能做到的事，绝不推辞。”
　　陈迹疑惑：“没有附加条件吗？比如‘不可违背原则’？”
　　张拙笑着拍了拍陈迹肩膀：“放心，本官没有原则。”
　　陈迹：……
　　张拙抚平自己官袍上的褶皱，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陈迹：“说说吧，你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找出来？”
　　陈迹看向黑压压的灾民，轻声道：“他们会自己跳出来的。”
　　此时，城内一驾马车风尘仆仆驶来，旁边还伴随着上百名差役、
　　张拙下意识看了陈迹一眼，漫不经心道：“这是我洛城同知陈礼钦的马车，想必他刚刚听闻民变之事，所以不顾安危的赶过来。咳……我们这位同知大人虽迂腐了些。却也算是官场里少有的正人君子了。”
　　说到这里，张拙话锋一转，得意洋洋道：“当然，陈大人跟我一比，还是差远了，起码我比他好相处！”
　　马车驶到近处。
　　不等马车停稳，陈礼钦便掀开车帘，从官差手里接过一支杀威棒，气势汹汹走来：“张大人，现在局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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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拙调侃道：“陈大人，若等你此时襄助，恐怕洛城已经有数千户百姓遭殃咯。”
　　陈礼钦神情一滞，“昨夜鹿鸣宴饮酒后，我早早便睡下了。我……”
　　张拙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民变暂且平息，陈大人，不必自责，稍后，陈大人来主持施粥大局便可以了。”
　　陈礼钦松了口气。
　　张拙打量着陈礼钦：“陈大人这是从哪里来？”
　　陈礼钦沉下脸来：“今日是知行书院应卯的日子，我一早送问宗与问孝过去，也刚好拜会一下王先生，请他规训犬子时更严厉些。谁成想，第一天入书院，陈迹那小子便让我颜面尽失。”
　　张拙一怔，下意识想要看向陈迹一眼，却生生忍住。
　　今天是陈迹入学的日子啊。
　　王道圣的规矩是卯时点卯，可现在却已经卯时三刻。
　　却听陈礼钦还在继续说道：“张大人，昨日你还说陈迹答应了靖王，那时我想着只要他能一心向学，其它的便不必计较。可此子简直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张拙长了张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久后，他迟疑道：“陈迹那小子会不会优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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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钦嗤笑一声：“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我原以为他是睡懒觉，那也还情有可原。毕竟少年心性贪玩贪睡可以理解。但我还专程去了一趟医馆，却发现他根本不在里面。”
　　“姚太医有没有说他去了何处？”
　　陈礼钦越说越生气：“姚太医不肯说，他那两位师兄也不肯说，但想必此子又去了赌坊彻夜未归，说什么洗心革面，我看他是狗改不了吃屎。”
　　张拙见他越说越难听，当即也有了些许怒意：“你做父亲的怎么老是怀疑自己孩子，当初有人说陈迹是赌徒时，你可有认真调查过？”
　　陈礼钦不解：“赌坊拿着白纸黑字的借据找上门来，还能有假？”
　　张拙瞪大眼睛：“所以，你看到借据便信了？若有人污蔑我家孩子，我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弄个水落石出不可。陈大人，好在你是同知，不是通判，不然这些年，我洛城府衙要有多少冤假错案？”
　　陈礼钦怒目相对：“你……”
　　一个声音打断二人争吵：“两位大人，不如我们先说正事。”
　　这声音平静的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二人头上。
　　张拙转头。
　　却见陈迹依旧待着斗笠，蒙着面目。只余下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有些担心，却不知道该任何开口劝慰。
　　然而陈迹只是分析道：“二位大人，快些安排施粥之事吧。且不提拖久了会不会再有事端，我观那些百姓，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再吃不到东西，恐怖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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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张拙心中突然有种感觉，这位医馆学徒，是真的已经将陈氏那些血缘亲情尽数斩断。
　　如荒原上的一颗野草，无所谓从何处来，无所谓到何处去，肆意生长。
　　可对方昨夜挺身而出之举，却又像是八月里的大雨，磅礴而有力。
　　陈礼钦看向陈迹：“这位是？”
　　张拙指了指陈迹：“平息民变之事，多亏了这位密谍司的同僚，小小年纪便有大将之风。”
　　陈礼钦一身红衣官袍，上下审视着陈迹，微微周围：“密谍司？”
　　张拙没好气道：“陈大人，你真该好好谢谢他，昨夜若不是他孤身一人在城外做人质拖住灾民，你我现在头上乌纱不保”
　　陈礼钦平静道：“本官不会因为阉党偶尔做件好事，便与阉党同流合污。张大人，卑职劝你也离阉党远一些。”
　　张拙气笑了：“陈大人，你早晚要因自己的迂腐栽个大跟头。”
　　说罢，他转身挥手招呼府衙里的官差：“都愣着做什么，赶紧从近处百姓家中借铁锅熬粥。”
　　……
　　城外支起十六口大铁锅来，白米粥在锅中咕嘟咕嘟翻滚出浓稠的香气，灾民们一个个探着脖子，踮起脚尖看来。
　　可粥棚前，却被一排官差手挽手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人墙之后，陈礼钦巡视着每一口锅。
　　他左手搂起自己官袍长袖，右手拿着一支筷子插进稠粥里，直到确认插筷不倒后才放心下来。
　　张拙撇撇嘴：“陈大人，这些灾民能有一口稀粥吃就不错了。这会儿还讲什么插筷不倒，毛巾裹而不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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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钦肃然道：“张大人，插筷不倒，一天两顿乃是朝廷施粥的铁律，你我为朝廷效命，自当遵守。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皆可不讲规矩，最后得益的只会是权贵。受伤的只会是百姓。”
　　“你陈家不就是权贵吗？”
　　张拙讥讽道：“你可知，若像你这么施粥，洛城可动用的粮食最多也就顶两周，两周之后，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你若真有本事，便按律法，将世家手里的田亩都收回来发给百姓。届时，百姓哪用得着你施粥？”
　　陈礼钦挥挥手：“张大人，论诡辩，我不如你。我只按规矩，律法做事。”
　　两人争辩时，却见陈迹拎着一袋子沙土回来，并抓起一把沙子要投进锅中。
　　“你做什么？”
　　陈礼钦抓住陈迹的手腕，怒目相对：“这是给灾民熬的粥，你往里面投沙子，不是故意作践人吗？”
　　陈迹抬头看他一眼，一言不发的将手腕挣脱出来，要继续讲沙子丢入锅中。
　　可陈礼钦却怒喊道：“来人，将他给我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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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名官差持杀威棒挡在陈迹面前。
　　金猪则带着密谍拦在陈迹面前，笑眯眯说道：“干什么呢？我等保住二位大人的乌纱，二位大人却用杀威棒招呼我等？”
　　陈礼钦含怒道：“且不提乌纱不乌纱的，这些灾民已经够惨了。为何还要在粥里掺沙子糟践他们？”
　　金猪迟疑了一下 ，回头看向陈迹。
　　陈迹解释道：“这灾民里混着刘家的死士，若不将他们找出来，早晚还会有民变发生。可灾民这么多，从外表看，根本无法分辨谁是灾民，谁是死士。”
　　“这与你掺沙子有何关系？
　　陈迹拎着麻袋，抓出一捧沙子说道：“那些灾民将树皮都啃秃了。哪里会在意粥中有没有沙子。但那些死士不同，他们不饿，所以会格外在意粥里的沙子。说不定还会主动跳出来，借机再次煽动民变。”
　　陈礼钦摇摇头：“此举与我大宁律法不合，施粥便是施粥。不可坏了规矩。而且，若叫灾民意味朝廷官员为了克扣灾粮才在粮食里掺沙子，我等便说不清了。”
　　陈迹见他坚持，便将麻袋丢在一旁：“那还有个办法，洛城道旁多有大叶冬青，让官差才来，投入锅中，增加白粥的苦味。”
　　“当人类极度饥饿时，大脑中的弓状核，外侧区中的神经元会格外活跃。此时，人类对甜味的敏感度增加，对苦味和酸味的忍耐力增强。
　　这也是所有人在饥饿时，感觉饭菜更加香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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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加大叶冬青，提升苦味，也算是个办法。
　　但不如加沙子直接，有效。
　　陈迹看向张拙，“张大人，让官差去摘取大叶冬青吧。”
　　可张拙斟酌片刻后，却径直拎起麻烦，一把一把抓起沙土，投入锅中：“什么狗屁规矩，此时再去采摘大叶冬青，要等到什么时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出问题，我一肩担之。”
　　陈礼钦甩袖站到一旁：“张大人倒是有魄力，但如此不爱惜羽毛，焉知史书会如何对你口诛笔伐？”
　　大锅前，张拙投掷沙子的手忽然停住。
　　数个呼吸后，他重新抓起一把沙子丢入锅中，又拿起杀威棒搅拌锅中白粥；“随青史如何写我，张某人无愧于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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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冯先生
　　陈礼钦冷眼旁观，金猪却不依不饶：“陈大人，弹压民变本是你洛城府衙之事，从你来这里到现在，本座还未听你说过一个谢字。”
　　陈礼钦冷哼一声，闭口不答。
　　金猪气笑了，转头看向陈迹高声道：“早告诉你莫要掺和此事，你非要掺和，怎么样，人家还不领情呢。走，往后我若再参和文官的事情，便是我自己不长记性！
　　陈迹摇摇头：“大人，此事还不能走，还有事情没做完。”
　　金猪急声道：“你搬倒了刘明显，抓住了景朝司曹，已经是大功一件，不出意外，修行门径很快便会送至洛城。此时抽身而退，往后他们再办砸了事情便与你无关，你若继续留在这里，指不定这些文官还会往你头上扣什么屎盆子。”
　　陈迹不答。
　　金猪冷笑一声：“罢了罢了。我不再管你死活，你想留这里便留这里吧。往后出了事，可别找我诉苦。”
　　说着，金猪竟领着天马转身离去，西风数次回头想要劝劝陈迹，却最终作罢。
　　张拙放下手中杀威棒，劝陈迹道：“其实他也是为你好。”
　　陈迹嗯了一声：“我懂！”
　　白粥渐渐浓稠，张拙命人熄灭了锅底的灶火。
　　一名官差问道：“大人，放粥吧？”
　　张拙摇摇头：“不可，要等粥凉些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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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方粥时，灾民一个个排队走上前来领粥，有碗的用碗接着，没碗的便用双手捧着。
　　直到这一刻，陈迹才知道，张拙为何要等粥凉些再说，因为许多灾民逃难出来，连只像样的碗都没有。
　　这时，一名汉子捧碗喝下一口粥，骤然将碗摔在地上：“他娘的，这些当官的糊弄我们，竟在粥里掺了沙子。”
　　说着，他去拉扯一名双手捧粥的中年人，将对方手上的粥打散在地：“别他娘的喝了，抄起家伙跟他们干。咱冲进城里好吃好喝，不受这鸟气。”
　　那汉子还想鼓动灾民早饭，可下一刻，周围排队的灾民竟纷纷冲过来趴在地上，混着泥土将地上的米粥扒近嘴里，根本无人理会他。
　　汉子一怔，他回头朝灾民之中看了一眼，缓缓退入人群之中。
　　灾民中，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汉子忽然沉寂下来。
　　他们领了粥以后，默默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吞着沙子，将白粥全部灌进了嘴里，一点不剩。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施粥从卯时持续到辰时，竟是不再有人骂过一声。
　　陈迹想抓的刘家死士，彻底没了踪影。
　　张拙见状，对陈迹说道：“你的办法并未奏效，他们比想象中要聪明一些，一见事不可为，便立即蛰伏不动，这些刘家豢养的死士，不是莽汉，都是偃师大营里精锐中的精锐，有勇有谋。”
　　陈迹朝他拱手道：“如先前所说，现在需要辛苦一下张大人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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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解释道：“素闻张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经史子集倒背如流，方才交代张大人留意的细节，可曾记住？”
　　张拙朗声大笑：“原来是早早便将我这过目不忘的本领算计进去了。放心吧，本官早就将你说的那些人给记住了。随本官抓人。”
　　说罢，他领着官差冲进人群抓人，短短数个呼吸的功法，便从灾民中揪出一人打翻在地。
　　那汉子被官差用膝盖压在地上，奋力嘶吼道：“大人，何故抓我？”
　　“你可有父母在此？”
　　“没有，草民父母死于洪水中!
　　你可有妻儿在此？“
　　“没有，妻儿也死在洪水中了。”
　　张拙冷笑道：“灾民饿了几日，领到粥当场喝完，恨不得再领一碗，你无妻儿父母，接了粥却没有当场喝掉，如何解释？”
　　汉子叫屈：“大人，单凭这个便要定我的罪？冤枉啊！”
　　张拙默然道：“此法可能会抓错人，但事急从权，且将你们全都抓入大狱再说，若真有冤情，本官自会放你们离去。宁可杀错，不愿放过，只能行此特殊手段了。”
　　然而，就在此时，刘家死士见张拙行险，竟不再保留。
　　他们从袖中抽出短刀分散开来，绕过张拙与官差，从灾民之中穿梭着直奔粥棚。
　　张拙豁然回首，这些人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要杀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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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官差怒吼道：“拦住他们。”
　　官差却退缩了。
　　自己一个月俸禄才几个钱，何必与这种死士换命？
　　二十余名死士杀气腾腾，陈礼钦骤然转头看去，却见陈迹面无表情的站在粥棚之下，冷冷的注视着死士们。
　　死士越来越近，陈迹却不退不让。
　　下一刻，却见城墙之上有流星飙射而来，如奔雷般将刘家死士的大腿一一洞穿。
　　死士们豁然抬头，天马竟去而复返。
　　天马一袭白衣立于墙垛之上，双手把持着无形之弓，引弦力射。
　　流星箭矢迸发之时，狂风卷起，搅动着他衣诀上下翻飞。
　　陈礼钦惊异不定道：“你方才暗示金猪与我争吵后离去，还故意在灾民面前提及是你搬倒了刘明显，便是要以身做饵？”
　　陈迹平静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战场之中。
　　一颗颗流星箭雨之下，刘家死士无处躲藏。
　　有人呐喊一声：举盾。
　　刘家死士力气极大，竟硬生生抓着灾民背后的衣服提于身前做盾牌，想要用灾民逼迫天马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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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哪成想，天马拉弓未停，那迸发的流星箭矢竟毫不留情的先穿透灾民的胸膛，再穿透死士的胸膛。
　　没有丝毫犹豫。
　　人质困境没有困住天马半分，仿佛此人骨子里的血，天生便是冷的。
　　又仿佛他眼里从未有灾民，只有灾民背后的死士。
　　这便是司礼监饱受诟病之处。
　　如金猪所说，内相养人如养蛊，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毒的蛊虫了。
　　“撤！”
　　“撤！”
　　刘家死士转身逃命，上三位生效无所顾忌冰冷出手，他们升不起半分斗志。
　　张拙拎起一柄腰刀怒吼一声：“别叫他们跑了。”
　　城门洞里响起铁蹄声，金猪一马当先冲出来，领着密谍冲杀而至，从背后将死士一一追上，砍翻在地。
　　陈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大局已定。
　　不知多了多久，张拙与金猪押着刘家死士回到粥棚时，得意洋洋炫耀道：“剩余六名活口，小子，赶紧审一审。看看他们的幕后主使。咦，人呢？”
　　此时粥棚下，哪里还有陈迹的身影？
　　张拙看向陈礼钦：“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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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钦答道：“他说还有要事在身，先行离去了。”
　　张拙捋了捋胡须，惋惜道：“可惜可惜，还想与他多聊几句呢！”
　　陈礼钦有些疑惑：“张大人与他相熟么？”
　　张拙想了想说道：“感觉要比你熟一些了。”
　　金猪转身便在粥棚里，硬生生拔掉刘家死士所有指甲，竟是当场刑讯起来，“说，此事何人指使？是不是刘明显。”
　　刘家死士一言不发，只恶狠狠的盯着场间所有人。
　　待目光扫到金猪时，奋力吐了口唾沫：“阉党，鹰犬。”
　　金猪嘿嘿一笑：“够硬气……来人啊。给我拔掉他这一口黄牙，好叫他以后只能吃口软饭。”
　　可话音刚落，却听城门洞传来马车轮子压在石板路上的声响。
　　金猪转头看去，只见一驾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在粥棚前停了下来。
　　以为身着青衣儒衫的中年书生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笑着说道：“金猪大人，好久不见了。”
　　金猪眯起眼睛，如临大敌：“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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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儒衫的冯先生跳下马车，拱了拱手：车里有一份送给大人的礼物，自己看看吧。
　　金猪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天马，这才慢慢凑上前去，用刀尖挑开车帘：“刘明显？”
　　冯先生拱了拱手，笑容春风和煦：“我家老爷说，此逆子一心诛杀景朝贼子，却险些酿成大祸，在家中畏罪自杀了。”
　　……
　　按细节上，陈迹摘去斗笠狂奔着，他明明路过太平医馆却没有进去，而是继续低头赶路。
　　他在一家小小的书馆门前站定，抬头看着’知行书院‘的牌匾，屋里传来浑厚的读书声“《诗》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
　　陈迹整了整身上的衣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脚跨过门槛。
　　走至后院，却见以为蓝色儒衫的中年人手持经卷，踱步时郎朗有声，应是王道圣无疑。
　　院子里，陈问宗，陈问孝，张夏，世子，白鲤郡主跪坐在草垫上。
　　白鲤郡主回头见是陈迹赶来，当即面色一变，给他使眼色。
　　此时，王道圣抬眼看向陈迹，放下手中经卷，不疾不徐的问道：“你便是陈迹？”
　　陈迹嗯了一声，“先生抱歉，我有要事处理，所以迟到了。”
　　“何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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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抱歉，不能说！”
　　王道圣淡然的挥了挥经卷：“前堂面壁站着去。”
　　“好！”
　　陈迹走回前堂，面对墙壁，闻着一屋子的书卷气，只觉得疲倦袭入脑海。
　　两天两夜。
　　便是行官之躯也顶不住了。
　　不知何时，他听着院子内的读书声，脑门抵着墙，缓缓闭上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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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误解
　　“喂，醒醒！”
　　“陈迹，醒醒！”
　　陈迹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睡梦中，他下意识反身攥住那只手掌，将对方右手反剪在背后。
　　被擒拿之人痛呼：“疼啊，快松手！”
　　陈迹猛然惊醒，这里不是內狱，不是牡丹桥旁的火海，更不是那危机重重的城门洞。
　　他的鼻息之中，是知行书院里浓重的书卷气与松香墨水味。
　　这里只有一排排书架，并无刀剑杀机。
　　陈迹赶忙松手，待他定睛看去，赫然发现自己方才擒住的，竟是一身火红色的张夏。
　　坏了！
　　自己怎的擒拿了这位？
　　张夏一遍揉搓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皱眉道：“你这什么习惯啊，站着睡觉也就算了，睡醒了还打人？”
　　陈迹解释道：“抱歉抱歉，睡得昏昏沉沉。方才正在做噩梦被人追杀，被拍醒的时候，下意识便要反抗。”
　　张夏狐疑的打量着陈迹。
　　她回忆刚刚那一幕，只觉得对方速度极快，自己完全没反应过来便被擒拿住了右手，动弹不得。
　　陈迹礼貌客气的问道：“张二小姐，要不等会儿随我回趟太平医馆，我请师傅给你开些跌打损伤的药敷一下。”
　　然而张夏却小手一挥：“不必，我还没那么娇气。”
　　陈迹又问道：“张二小姐，刚才喊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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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见张夏开门见山道：“先前是我误会了父亲的话，以为咱俩药定亲，冲动之下，跑去跟你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刚才找你本是想给你道歉的，但你今日扭我胳膊，咱们算是扯平了。”
　　陈迹疑惑：“道歉？”
　　张夏嗯了一声：“若你是在想要我道歉的话，我道个歉也无妨。”
　　陈迹打量着张夏，对方那双丹凤眼如两柄柳叶刀，利落得不像话。
　　他想了想说道：“先前只是个误会而已，不必向我道歉，说开了就好，祝张二小姐寻得良配。”
　　张夏瞧着陈迹：“你先前没有生气吗？”
　　陈迹不愿过多纠缠：“没生气，我们就此揭过此事吧。”
　　“行！”
　　张夏见此事翻篇，却又道：“今日你为何迟到啊，怎么一副彻夜未眠的模样？”
　　陈迹不语。
　　张夏话锋一转：“我听父亲说你正和陈大人闹别扭，不愿再回陈家。可你既有自立门户的志气，如今又有了跟随王先生学习的机会，自当好好珍惜才是，为何还要自暴自弃？”
　　陈迹认真道：“我确有要事在身，迟到非我本意。”
　　张夏疑惑道：“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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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不能说。”
　　张夏郑重道：“今日是入学第一天，纵有天大的事情，也该往后推一推。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前途命运负责，也是对王先生的尊重。王先生德高望重，寻常士子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还望你能端正态度，好好随他学习。”
　　陈迹轻声道：“入学第一天迟到确实不对，稍后我会当面向王先生赔罪。”
　　张夏看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狐疑道：“你不会真像坊间传闻，去赌坊了吧？”
　　陈迹平静道：“随张二小姐如何想。”
　　话音刚落，却听一旁有声音道：“他若不是去赌，怎么迟到？”
　　…………
　　陈迹看去，却见陈问宗与陈问孝二人并肩出来，陈问孝讥笑着继续说道：“张夏，他昨夜肯定是去赌了，你可千万要小心，万一张大人真要将你嫁给……”
　　张夏忽然打断陈问孝：“没有证据怎能如此武断？我嫁谁不嫁谁，又与你何干？”
　　陈问孝一怔。
　　张夏不屑道：“即便我真与他定亲，那也是我与他的事情，我说他可以，你说他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秋闱经魁是如何得来的。我求父亲抄录过你们几个人的文章，陈问宗，林朝京实至名归，但你写的那篇《治国策》狗屁不通，也不知道你这三年东林书院都学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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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问孝脸色瞬间潮红，“你，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我方才在帮你说话。”
　　“我还用你帮我说话？”
　　张夏冷笑道：“听闻你最近四处赴宴，接受别人道喜。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吧，省得与人谈起文章时，笑掉别人大牙。”
　　陈迹也怔住了，这位张二小姐好凌厉的一张嘴。
　　对方也并非针对自己，而是公平的瞧不起每一个没学识的人。
　　此时白鲤郡主与世子方与王道圣告别，刚走进前堂，便看见张夏气势汹汹的说着什么。
　　白鲤上前一步拦在陈迹面前，挑着细细的眉毛说道：“张夏，你又要做设么？”
　　张夏看了看白鲤，又看了看陈迹，轻咦了一声。
　　还未等她开口说话，却见门口停下一驾马车。
　　张拙掀开车帘，探出身子与前堂里的众人打招呼：“诸位都在呢。”
　　世子，白鲤，陈问宗等人纷纷拱手作揖：“张大人。”
　　张夏来们门前，好奇问道：“父亲，您怎么来了？”
　　张拙乐呵呵笑道：“刚好路过，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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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皱眉：“我已经不小了。不用您接。若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娇惯。”
　　“顺路的事嘛，父亲接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旁人不会说什么的。”
　　张拙跳下马车，越过张夏的身影，将陈迹拉到一旁。
　　前堂众人面面相觑，张夏看着自己父亲那心不在焉的背影，忽然觉得对方并不是来接自己的，而是找了个借口，来找陈迹。
　　一座书架背后，张拙压低了声音问道：“是否需要我向王道圣解释一二？”
　　陈迹面色古怪的看向张拙：“张大人是何时发现我身份的？”
　　张拙得意洋洋的捋了捋胡须：“本官过目不忘，单单瞧一个人的脚步声便能将对方认出来了。”
　　陈迹内心叹息一声，拱手道：“还望张大人帮忙保密。”
　　张拙笑道：“放心，放心。”
　　说着说着，张拙却神色一暗，“只可惜，你没能走科举正途，不然等明年殿试之后，前来助我，可使我如虎添翼啊。如今入了司礼监，一日阉党，终身阉党，那些文官便再也不会接纳你了。”
　　“多谢张大人好意，无碍的。
　　张拙问道：“你今日迟到一事，需要我去与王道圣解释吗？”
　　“不必！”
　　陈迹摇摇头：“我自己去向王先生道歉吧，张大人也不要在此逗留了，容易惹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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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
　　张拙转身往外走去，牵起张夏的手腕上了马车。
　　马车里，张夏打量着自己父亲，“您不是来接我的吧？您分明是专程来找陈迹的。”
　　张拙想了想，解释道：“昨日你鲁莽行事，跑去和人家陈迹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我自要去给他解释解释。”
　　张夏赶忙说道：“父亲，您放心，我已与他说清楚，我和他并未有婚约。不过这陈迹也很器官，入学第一天便迟到了，难怪大家都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张拙一时语塞。
　　他轻轻挑开车帘，看着陈迹站在书院门口，准备目送马车远离。
　　明明这少年郎昨夜居功至伟，救了西城门前的数千户百姓，却不能与身边人说起。
　　张拙轻轻感慨：“被误解的滋味怕死不好受吧。”
　　张夏奇怪道：“父亲，您说什么呢？”
　　张拙放下窗帘，漫不经心道：“闺女啊，看人的时候，莫听别人说什么，得自己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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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说道：“管他呢，反正以后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关我事。”
　　说罢，她竟跳下马车，高喊一声：“枣枣”
　　下一刻，一匹枣红色骏马从小巷子奔腾而出。
　　枣枣经过张夏身旁时，脚步未停，只见少女眼疾手快抓住马鞍，轻轻一跃，便纵上马背：“父亲自己回家去吧。以后千万别来接我！”
　　张拙坐在车里，望着少女策马远去的背影，幽幽道：“闺女，话说早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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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行书院的前堂里。
　　陈问宗与陈问孝已然上了马车离去。
　　白鲤轻轻扯了扯陈迹的袖子：“我昨日向母亲打听了一下，那张夏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丫头，你可千万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早些年她在京城的国子监旁听，将国子监里的博士都气坏好几个。偏偏徐阁老疼她，钦天监那位副监正徐术也宠她，谁都拿她没办法。”
　　陈迹笑了笑：“没事，郡主与世子暂且先回王府吧。我还要去当面给王先生道个歉。”
　　世子缩了缩脖子：“那你可得小心些，王先生严厉的很，我们也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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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世子拉着白鲤便往外走去。
　　白鲤皱眉：“哥，你别拉我啊，咱们也去帮陈迹求求情。”
　　世子压低声音说道：“咱俩去干嘛，凑上去一起挨骂嘛？王先生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陈迹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抬脚跨入后院。
　　后院干净利落，西南角种着一株梅树，此时花苞已结，含苞待放。
　　那位身穿蓝色儒衫的王先生手持经卷，对方胸前配着一朵洁白的纸花，正站在梅树下出神。
　　陈迹遥遥站定，拱手作揖：“先生，我昨夜因事……”
　　王道圣头也没转，只看着梅花平静问道：“是很重要的事吗？”
　　陈迹认真道：“是。”
　　王道圣淡然道：“你觉得是今日按时入学重要，还是做成此时重要？”
　　陈迹迟疑片刻：“做成此时更重要。”
　　王道圣平静道：“那边足够了。”
　　陈迹疑惑：“先生？”
　　王道圣目光缓缓扫来：“我这知行书院给不了官场前途，只能教些做人的道路，可天大的道理也抵不过本心，若本心无暇，遵从本心即可。”
　　陈迹再拱手作揖：“明白了。”
　　王道圣朝正屋走去，进屋前却话锋一转：“但你得记住，坏了规矩便要受罚。世间规则如此，我知行书院的规则亦是如此。下次再迟到，等着受罚便是。”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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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院落，又看了看那株梅树，只觉得这位王道圣有些奇怪，与张拙不同，与陈礼钦也不同。
　　仿佛一个离经叛道的读书人，只讲自己的道理。
　　陈迹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可他刚出门便怔住了。只见金猪正戴着一顶斗笠蹲在街对面，眼睛时不时瞄向隔壁的早餐铺子。
　　铺子前的油锅里，正有菜角和油条翻滚着。
　　陈迹打量了一下安西街左右，而后快速来到金猪面前：“金猪大人，咱们才分别几个时辰，不必如此想念我吧。”
　　金猪听到声音，豁然抬头，眼中爆出精光来：“你当我想总来找你啊？是你的修行门径提前送到洛城了。奇哉怪哉，我为你请功的信应该刚到京城才对，怎得修行门径提前便送过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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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遮云
　　安西街上人来人往，金猪却蹲在地上抬起头，不管不顾的直勾勾看着陈迹：“你可知道，修行门径今天送至洛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金猪笃定道：“这份修行门径想要一天之内送抵洛城，需要昨天日落之前出京，一路经过保定、衡水、邯郸、鹤壁、新乡、郑县六座驿站，换六匹战马，一刻不停。你知不知道，便是寻常军情邸报也没这份殊荣，必是内向大人下了口谕，才可以调度这么多驿站的战马。”
　　金猪继续说道：“送来这份修行门径的人也非同一般，乃是……算是，这个不可告诉你。小子，你先前住在京城的时候，可与内向大人见过面吗？”
　　陈迹沉默。
　　陈礼钦是嘉宁二十五年秋来的洛城，如今是嘉宁三十一年冬，也就是说，六年前陈礼钦一家人都住在京城，陈迹不确定自己见没见过内相，不能随意回答。
　　陈迹转移话题问道：“金猪大人，内向大人为何如此兴师动众送来一份修行门径？”
　　金猪笑眯眯说道：“小子，你入内相法眼了。”
　　陈迹沉默片刻，“好事还是坏事？”
　　金猪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好事，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只要你能为内相大人立功，他便能让你心想事成，恭喜你，从今日起，你才算是真的入了密谍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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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好奇道：“金猪大人为我求的修行门径是什么？”
　　金猪环顾四周的行人，低声道：“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安西街上的人流，登上路边的一驾马车。
　　西风守在马车旁，把门帘，窗帘放下，将车厢内遮蔽得严严实实，格外谨慎，隆重。
　　金猪坐在车厢内，神神秘秘的从袖中取出一支黑色的石筒，递到陈迹手中：“我为你求得是曼茶罗密印，乃是西南密宗宁派无上法门，可拘厉鬼藏于己身，拘不同的鬼便有不同的能力，我曾见有高僧拘无间恶鬼藏于己身，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陈迹疑惑：“密宗法门，为何会在解烦楼中？”
　　金猪嘿嘿一笑，“此结印拘鬼之术，可是宁派的命根子，若没有天大的把柄抓在内相手里，他们怎甘心将它双手奉上？”
　　陈迹低头看去，黑色石筒上有黑色蜡封，蜡封之上还盖着一个‘解烦’的戳子。
　　陈迹抬手便要拆开蜡封，却被金猪按住手腕：“慢着，修行门径乃我司礼监机要，得授者按规矩只可自己观看，阅后即焚，不要当我面拆开，犯忌讳。”
　　然而，陈迹抬头看去，却见金猪始终眼巴巴的盯着自己手中石筒，目光都不曾偏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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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思索片刻，当即扣开蜡封，从石筒里倒出一支纸轴来。
　　金猪诧异：“你做什么？”
　　陈迹说道：“既然这是金猪大人为我求来的修行门径，让大人看看也无妨。”
　　金猪疑惑道：“你不知道修行门径要保密吗？”
　　“云羊大人曾说过。”
　　“那你还让我看？”
　　陈迹人畜无害的笑道：“大人以诚心待我，我便以诚心对待大人。”
　　金猪沉迷许久，“先前我还多次怀疑你，如今想想，真是惭愧啊。快看看吧。”
　　陈迹缓缓拉开纸轴，只粗看一眼，却惊讶道：“大人，这纸轴上记录的，并不是曼茶罗密印啊。”
　　金猪一惊，探过脑袋去看纸轴，却见当先两个大字映入眼帘：遮云。
　　下一刻，他迅速缩回身子，惊疑不定的说道：“怎么死这条修行门径？”
　　陈迹不解：“怎么了大人？”
　　金猪低着头面色变化数次，再抬头时，严肃说道：“我可没看过你这份修行门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更不知道是何内容，若是内相大人问起，你可千万要这么说啊。”
　　陈迹看着手里的纸轴，“什么修行门径，竟让大人如临大敌？要不，我还是别修行此门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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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面色挣扎了许久，最终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不，要修，此门径对你没有坏处，只是与一桩秘辛有关。”
　　“什么秘辛？”
　　金猪幽幽道：“十二年前，齐家出过一位少年行官，本名齐云昌，九岁时忽然自己改名为齐遮云，他十二岁入先天境，十六岁入寻道境，二十一岁时便摸到了神道境的门槛，距离那青云之上的境界，似乎也只剩一步之遥。一手无形剑气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
　　“无形剑气？”
　　陈迹若有所思，此修行门径，好像很适合自己。
　　他随后问道：“这齐遮云，比天马还厉害？”
　　金猪感慨：“若论实力，不相伯仲，若论潜力，他恐怕要比天马还高一筹。齐遮云十六岁入边军，三年时间里，阵斩景朝大将十余人，嘉宁十七年冬，他率一支三百人骑兵深入景朝六百里，活捉景朝赤城侯，后被景朝铁骑围追堵截，所有人都以为他回不来了，他却带着那三百余骑在辽北兜了一大圈，最终杀至旅顺，乘船归国，此等功劳，陛下授三品龙虎将军，特许佩剑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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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继续说道：“齐遮云回来时，正是嘉宁十八年的上元节，陛下宴请群臣，宴席上，陛下问他有何志向，齐遮云佩剑上前，说要做景宁两朝的第一位武圣人，为陛下统一山河。”
　　陈迹好奇道：“这位齐遮云，如今何在？”
　　幽暗的车厢内，金猪神情诡异的看向对面的陈迹：“死了。”
　　陈迹一怔：“死了？”
　　金猪继续说道：“你切听我慢慢讲，这位齐遮云身份非同寻常，有人前往齐家做客时，竟发现其父其母，将其敬若神明。彼此也并不以父母儿子相称，后来其父酒醉时曾说，这位齐遮云并非凡人，乃是四十九重天之上的仙人，来自东昆仑。”
　　陈迹神情镇定下来，四十九重天，又是四十九重天。
　　这四十九重天如凡尘世间最大的秘密，只被极少数人所知。
　　可他原以为钦天监徐术这样的滴仙人百年难得一遇，却没想到，这样的仙人不止一人。
　　算上这位齐遮云，徐术，再算上陈迹自己，已有三人来自四十九重天了。
　　这四十九重天，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何从四十九重天来到宁朝？
　　陈迹想得脑子疼：“金猪大人，齐遮云既然是仙人，怎么会死？”
　　“来到凡间便是凡人咯，只要是凡人，终有一死。”
　　金猪回答道：“嘉宁二十一年春，这位齐家行官从边镇回京城述职途中遭人伏杀，死在了昌平。”
　　陈迹疑惑：“就这么死了？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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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那支纸轴，“你说呢？”
　　陈迹忽然觉得这份修行门径有些烫手了。
　　既然齐遮云的修行门径在司礼监手中，那此事自然是司礼监做的。
　　可司礼监为何要伏杀一位四十九重天的滴仙人？内相又为何敢将这份修行门径传授给自己？
　　难道不怕自己将此事泄露出去吗？
　　陈迹如今满脑子问号，完全想不明白。
　　他仿佛看见一位中年人披着黑色蟒袍，端坐于幽暗的桌案后面，对自己发出无声的嘲笑，如一个老辣的国手，走了一步神鬼莫测的棋，令对方陷入无尽的枯坐长老。
　　陈迹想了想问道：“也许这并不是齐遮云的修行门径，只是同名而已呢？大人，你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那当年齐遮云的。”
　　金猪赶忙闭上眼睛：“拿开，拿开，别给我看，别拉我下手。”
　　陈迹看了金猪一眼，干脆展开纸轴念道：“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王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
　　金猪啊的一声，打断陈迹，睁大了双眼：“小子，你想害我？”
　　陈迹笑道：“金猪大人，你我现在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谈什么害不害的，另外，这也不一定就是齐遮云的修行门径，若他是被伏杀的，怎么可能将自己修行门径说给仇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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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瞥了他一眼，苦涩道：“你忘了梦鸡吗？我告诉你，此事最后好牵涉，其中，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奇哉怪哉，我明明给你求的是曼茶罗密印，内相大人为何要给你这玩意啊。”
　　陈迹举起纸轴，“敢问大人，此修行门径是什么品级，甲等吗？”
　　金猪挥挥手，“甲乙丙丁那是咱们凡间的说法，四十九重天滴仙人的修行门径，谁有资格给它定品级？小子，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将陈迹撵下马车，喊上西风，一溜烟跑掉了。
　　时值正午，冬日里的寒风扑面，让陈迹清醒了一些。
　　密谍司如同一个深渊，似乎正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拉入深渊之下的寒潭漩涡之中。
　　陈迹紧了紧衣领，回到太平医馆门前，深深吸了口气，他搓了搓脸颊，笑着说道：“我回来了。”
　　柜台后面只有刘曲星一人坐在柜台后面，用手撑着下巴打盹。
　　他听到陈迹的声音，顿时一激灵，站起身来，怒道：“喊什么……”
　　陈迹环顾四周，好奇问道：“师父和佘师兄呢？”
　　“师父和佘登科去王府出诊了。据说王爷每日在窑厂督造，染上了一些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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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曲星指了指后院，“厨房灶台上留了你的饭，我给你米饭下面藏了四片腊肉，不然就全被佘登科那孙子抢没了。”
　　陈迹乐呵呵笑道：“谢谢师兄。”
　　他去后厨，随意扒了几口，轻手轻脚回到学徒寝房里关好门，重新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纸轴。
　　他静静凝视着纸轴上的经文，却不知该如何修行。
　　难道像小和尚一样不停诵经吗？
　　“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王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日内篇，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过升三天。”
　　“等等！”
　　“咏之万过升三天。？谜底就在谜面上……”
　　陈迹盘膝坐于床榻上，一遍又一遍诵读，全篇二百三十九句，合计一千六百七十三字，通篇通读下来，需要半柱香的时间。
　　他默读片刻，当第一遍读完刹那，忽然觉得身体中诞生一股紫气，在血液中循环往复。
　　陈迹喃喃道：“这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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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话音刚落，体内那柄受太阳蕴养的煌煌剑气，竟追着那缕紫气，一剑斩碎。
　　陈迹瞳孔微缩，自从他确定金猪押注自己，便不可以藏起剑气，不再养剑，哪知道这剑气关键时刻，竟出来捣乱。
　　难道修行门径之间还会相互排斥吗？
　　不行，再试。
　　此时此刻，一架正在东去的马车里，金猪浑身骨骼突然噼啪乱响，宛如睡醒时伸了个懒腰，浑身通畅，修为增长虽不多，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
　　金猪先是一怔，接着狂喜，“陈迹开始修行了？这么快便入了门径……”
　　他等这一刻，等的太久了。
　　他辛辛苦苦确认陈迹身份无误，又极尽掐媚向内相求来修行门径，为的便是陈迹踏入修行门径后，能将修为反馈过来，早日再登寻道境。
　　可是……
　　金猪忽然唉哟一声惨叫，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一股钻心的疼痛涌入心头，仿佛被人生生抽掉了肋骨。
　　他太熟悉这种疼痛了，分明是修为跌落的迹象。
　　金猪咬牙自言自语：“怎么回事？陈迹刚刚明明一只脚踏入修行门径，怎的又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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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等疼痛完全缓和，他的身上又传来一阵噼啪乱响，金猪刚要松口气，却又是面色一变，“等等，陈迹这小子，不会，唉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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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执着
　　陈迹是个偏执的人。
　　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头破血流，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一遍又一遍诵读遮云，偏要在经脉中诞出紫气不可。
　　然而，那道如烈日般的煌煌剑气，比他还执着……
　　陈迹盘坐在昏暗的学徒寝房里，足足诵读了一个时辰，合计十二遍。
　　诞出的一缕缕紫气，无一例外，皆被无情斩断。
　　“奇了怪了。”
　　陈迹暗自嘀咕道：“山君门径与剑种门径可以相安无事，偏偏遮云就不行？”
　　“难道是因为，剑种与遮云同为剑道，所以不能共存吗！？再试。”
　　正当他要诵读第十三遍时，却听院子外响起急促的鸟鸣声。
　　陈迹听出那是密谍司的铜哨。
　　可往日里的鸟鸣声清脆悦耳如喜鹊，这一次的鸟鸣声却急的像是鸟窝要被掏了似的。
　　他站起身走出医馆，却见金猪的那驾马车停在医馆斜对面。
　　陈迹轻车熟路的钻进马车，还未等他开口，金猪满头大汗的狰狞说道：“修不成，九级别修了啊。”
　　陈迹：“！！！”
　　他故作疑惑：“金猪大人，怎知我修不成，莫非在监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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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自知失言，赶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我是担心你刚刚拿到修行门径操之过急，所以专程来提醒你一下，你须知，修行门径虽然可让你超凡脱俗，但修行时，也需张弛有度。万万不能盲目冒进。”
　　陈迹哦了一声：“谢谢大人关心。”
　　金猪眼珠子一转，“对了，你修行时，有没有遇到什么困惑？也许我能帮你解答一二。”
　　陈迹摇摇头：“没有……”
　　金猪痛心疾首：“你再好好想想。”
　　陈迹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解释道：“大人，我修行此门径，总觉得一股气机将生未生，摸不着，寻不到。”
　　金猪思索片刻，关切道：“也许是你这几天太疲惫了。所以修行时无法静下心来。你想想，这几日你加起来也才睡了三四个时辰，怎么可能修行的好？不如好好睡一觉再说。”
　　陈迹嗯了一声：”大人言之有理，我这就回去好好睡一觉。“
　　金猪顿感欣慰，“很好很好，去吧。”
　　待到陈迹下了马车，他虚弱似的靠坐在车厢里，一个时辰被隔空抽走十二根肋骨头，这跟刑讯逼供有什么区别？恐怕落到景朝贼子手中，也就这个下场而已。
　　这一刻，金猪坐在昏暗的车厢里，独自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没有钻心疼痛，不用提心吊胆，格外轻松。
　　稍歇后，他小声嘀咕道：“这小子倒是挺勤奋的，比天马当年刻苦多了。只是，他这修行门径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是甲等天赋，怎的入不了门呢？难道是修行门径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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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拍了拍车厢，对守在外面的西风说道：“回内狱，继续审那景朝贼子。……唉哟……”
　　金猪面色大变，你小子刚刚不是答应的挺好的吗？怎么回去之后，不好好睡觉，又开始修行？
　　西风听到他惊呼，赶忙掀开车帘，探着脑袋问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啊？”
　　金猪咬牙切齿：“吹铜哨，唤陈迹出来。”
　　随鸟鸣声响起，须臾后，陈迹又钻进车厢里不解问道：“大人，刚刚才告别，为何又呼唤我？”
　　金猪严肃问道：”你可记得我的叮嘱，好好休息？“
　　陈迹坦然：“记得啊。我回去便睡下了。没有再修行。”
　　金猪哑然。
　　他很清楚修行门径对一个少年人的诱惑力。自己当年刚刚拿到修行门径时，不也是日日夜夜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踏进那个门槛？
　　少年人的心情他能理解，但他是在有点扛不住了。
　　此时，陈迹拱手道：“大人，若无事我便回医馆睡觉去了。”
　　金猪仅仅篡主陈迹手腕：“不行。”
　　陈迹挑挑眉毛：“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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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拍了拍车厢壁，高声道：“西风，回内狱，我与陈迹要再审景朝贼子一次。”
　　陈迹不解：“大人，不是要我好好休息嘛？”
　　金猪语重心长道：“刚刚想起那景朝司曹肯定还有许多情报可以套出来，若是他再吐出点什么，你也好帮我分析分析，若想睡会儿的话，就在车上睡吧。”
　　说完，他竟主动从座下掏出一只铜手炉，细心的倒上碳粉以火寸条引燃，然后塞进了陈迹的怀里：“抱着睡吧，暖和。扳倒刘家与军情司是正事。想当年我为了盯一个景朝贼子，足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你既然入了密谍司，也得慢慢习惯。”
　　陈迹道了声谢，缓缓靠在车壁闭上眼睛。
　　他已确定，自己修行时，所获得的紫气，应该可以立刻反馈到金猪身上。
　　而煌煌剑气斩断紫气之举，一定给金猪带来了不小的伤害，不然对方也不至于如此严防死守。甚至不敢让自己离开视线。
　　只是不知道，山君与剑种门径，是否也会立刻反馈给金猪？
　　还要再试试才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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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青石板路上，陈迹仿佛过上了漂泊无定的日子，终日来来往往，随波逐流。
　　车外，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渐渐远去。
　　马车将他带进了落日的余晖里，带回了江湖中。
　　“醒醒了！”
　　金猪拍拍陈迹。
　　陈迹睁开眼睛，恍惚问道：“大人，到内狱了？”
　　金猪神色复杂道：“也是难为你了。小小年纪便要过上这刀尖添血的日子，放心，待到扳倒刘家，我做主，给你放个长假。”
　　陈迹笑了笑，起身跳下马车：“那边提前谢谢大人了。”
　　二人低头钻进铁门，往内狱深处走去。
　　内狱最深处的囚室里，元掌柜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白净囚衣，正坐在一张暗红色的八仙桌旁，一筷子牛肉，一口小酒。
　　他十只手指血肉模糊的丢了指甲，握筷子的姿势格外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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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囚室开门声，盼盼的元掌柜抬头，笑着看向金猪与陈迹：“二位大人，昨夜收获如何？观你们神情，应该是阻止了刘家的谋划吧。”
　　陈迹斜靠在门框上，不愿靠近这位景朝高手。
　　金猪却笑眯眯的坐在元掌柜对面，捏了一片牛肉丢入嘴中：“我们在外面打生打死，你的日子倒是逍遥快活。”
　　元掌柜摊开双手：“阶下囚而已。谈何逍遥快活。二位大人是否抓住幕后主使刘明显？若抓住，那可是大功一件，当为二位贺。”
　　说罢，他捏起白瓷酒盅，一饮而尽。
　　金猪平静道：“刘明显死了。”
　　元掌柜疑惑：”大人将他杀了？“
　　金猪答道：“不，是刘家将他杀了。”
　　元掌柜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石壁上油灯一阵晃动。
　　金猪皱眉：“什么事情如此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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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掌柜渐渐收敛起笑容：“刘明显被刘家杀了。那边意味着，从此二位大人面对的，不再是刘明显这位二世祖。而是那位朝堂上屹立三十余年不倒的刘阁老。”
　　“刘阁老又如何？”
　　元掌柜凝声道：“宁帝恨刘家入骨，刘阁老尚且能把持吏部十五年，将豫州经营的宛如铁桶一般。这种巨擘人物，二位斗得过他吗？”
　　金猪又捏了一片牛肉丢进嘴里，“我二人又不是孤勇奋战，本座背后，是宁朝整个司礼监，是内相大人，放心，你吓不退我。刘阁老身边那位冯先生，也吓不退我。”
　　此时，金猪在衣袍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话锋一转，“想从内狱出去吗？”
　　元掌柜笑道：“怎么不想呢？我将刘家计划坦诚给二位大人，不就是想换个自由身吗？”
　　金猪直勾勾看着元掌柜：“那便再吐点东西出来吧。我好去内相大人面前为你请功。”
　　“我若不吐呢？”
　　“你还有选择吗 ？”
　　囚室里安静下来。
　　金猪与元掌柜针锋相对，如两柄刀尖抵在了一处，谁也不肯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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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还是元掌柜先松缓了语气：“我帮二位大人立了大功一件，可我到现在还没看到密谍司的任何诚意呢？若要坦诚相待，总得让我看到希望吧？”
　　直到这时，金猪才从袖中抽出一卷金绸布扎好的文书：“这是今日感刚刚抵达洛城的内相手谕。好知道，我给内相大人的信件，应该昨天才到京城，可内相大人手谕今天便到了洛城。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这份手谕想要一天之内抵达洛城，需要昨天日落之前出京，一路经过保定，衡水，邯郸，鹤壁，新乡，郑县六座驿站。换六匹战马，一刻不……”
　　陈迹在一旁，越听越熟悉。
　　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位金猪大人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给自己一点小小的震撼。
　　金猪对面，元掌柜接过文书展开，静静看了许久。面色不断变化。似乎在做着某种挣扎。
　　他放下手谕，抬头看向金猪：“若我果真能成为密谍司海东青，届时你们会明白，今日之决定有多么正确。”
　　陈迹疑惑，也不知道这手谕上写了什么，竟能当场让元掌柜改变立场？
　　金猪拿着手谕起身，站在石壁旁，就着油灯的火苗，将手谕烧成灰烬，“说说吧。你还能为我们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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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掌柜默默看着那烧掉的手谕，挣扎许久后说道：“我曾约了长鲸今夜见面，他答应了。”
　　金猪豁然转头：“此话当真？”
　　紧接着，他摇摇头：“不对不对，如今百鹿阁被毁，牡丹桥一战人尽皆知，长鲸怎么会赴约？”
　　元掌柜说道：“可当日牡丹桥一战，所有人都看见我跳河逃生，却未看见我在滩涂上被生擒。万一他赴约了呢？”
　　金猪眼神阴晴不定，“约在何处？”
　　元掌柜平静道：“今晚带我去。我给二位大人带路。”
　　金猪呵呵一笑，转身往外走去，高声道：“西风，唤所有密谍前来，今晚谁都不准单独行动，”
　　待囚室大门合上，他转头看向陈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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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思考后说道：“大人应该看得出来，他想借机逃跑，不然的话，他也不必亲自为我们带路。不过，他与长鲸约定应该是真的。若无人帮他制造混乱，他也跑不掉。”
　　金猪冷笑着往外走去，“那便走一遭，正愁找不到这些景朝鼠辈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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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好戏
　　子时。
　　內狱的铁门发出嘎吱声响，仿佛有一只枯瘦的爪子，挠在了心脏深处，令人牙酸。
　　金猪当先从门内走出，门外二十余名黑衣密谍肃然按刀而立。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站在密谍前方，面无表情道：“牡丹桥一战，兄弟们损失惨重。但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杀最凶的贼人，睡红衣巷里最美的娘们。今晚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我立功。
　　说罢，他回头对西风说道：“将元掌柜带出来。”
　　元掌柜双手双脚锁着铁镣铐，踉踉跄跄的走出内狱，走动时，大腿被天马射穿的伤口渗出血来。
　　他在门外站定，蓬头垢面着扬起头颅，贪婪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赞叹道：“真美味啊。”
　　金猪背着双手，笑眯眯的说道：“今晚若能擒获长鲸，你便永远都不用回内狱了”
　　元掌柜呵呵一笑，带着镣铐拱手道，借大人吉言。
　　金猪压着他上了马车。
　　陈迹刚要抬腿跟上车时，却被金猪回头拦住：“今晚你和西风在外围跟着，莫要靠近。”
　　陈迹不解：“大人不信我？”
　　金猪坐在马车里乐了：“我怎么可能不信呢？只是今晚越靠近这。景朝贼子便越危险，你还未踏入修行门径，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以身涉险。”
　　他语重心长的继续交代道：“今晚，一旦发现形式不对，你便立刻找地方藏起来，千万，千万，千万别做热血上头之事。”
　　陈迹听到金猪连说三个“千万”，面色顿时复杂起来：“大人，我不在车上，谁给你出谋划策？？我不怕危险的。”
　　金猪略微动容：“不行，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才刚刚拿到修行门径不能死。”
　　说罢，他将车帘放下，高声道：“出发。”
　　马车朝东市缓缓驶去。
　　陈迹站在内狱门前，默默看着车子的背影，越行越远。金猪不愿他接近危险是好事，起码不用担心，随时会被背刺。
　　可他本计划着今晚趁乱坑杀元掌柜的，以免将云妃牵扯进来，现在只能随机应变了。
　　正思索着。
　　西风看向陈迹：“陈……大人，咱们也出发吧。远远的缀着马车，以免金猪大人遇到危险时，咱们无法及时支援。”
　　陈迹看了他一眼：“你我同为鸽级密探，不必唤我大人。
　　西风谄笑道：“以大人的聪明才智，晋升东海青也是早晚的事。”
　　下一刻，他拿出铜哨吹响，密探们一瞬间分散开来，与小巷里穿行着。
　　陈迹身边只剩下西风一人同行，却听对方时不时便吹响一声鸟叫，调整着密探们的队形，交叉掩护马车前进。
　　指挥间隙，西风贼头贼脑的看向陈迹：“大人给你的修行门径，是什么品级？”
　　陈迹瞥他一眼：“大人没给我说，你若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大人。”
　　西风缩了缩脖子：“我不问他，问了肯定挨骂。”
　　正说话间，前方的马车骤然加速起来，并在柏宁街左拐。
　　西风与陈迹相识一眼，陈迹说道：“不对，元掌柜说他与长鲸约好今夜，丑时一刻，在漕运码头见面，但这不是去漕运码头的方向。”
　　西风问道：“怎么办？”
　　陈迹说道：“吹响铜哨问问金猪大人。”
　　西风吹响铜哨却听见马车里回了一声，同时西风面色严重：“大人让跟上。”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听大人的。”
　　密探们在巷子中不断交叉前进，不停追赶着马车。
　　可还没等他们追上马车，竟再次拐了个弯儿，换了新的方向。
　　众人跟在马车后面不断提速，一个个密探跑得气喘吁吁，眼瞅着再这么跑下去，跑到地方也没了体力。
　　陈迹皱着眉道：“用铜哨示意大人停下，不能再这么被那警察贼子牵着鼻子走了。”
　　西风吹响铜哨，这次车里只回了两声简短的鸟鸣声。
　　陈迹疑惑问道：“一直听你们吹铜哨，该如何分辨这铜哨声传递了什么讯息？”
　　西风解释道：“铜哨总共能学三种鸟叫声，第1种是喜鹊，叫一声是召集，跟上，叫两声是包围，伏杀，叫三声是撤离，叫四声是干他娘的。”
　　陈迹挑了挑眉毛：“这么情绪化吗？”
　　西风气喘吁吁解释道。“这是我通俗解释，第2种鸟叫声是竹鸡。叫几声分别代表着不同的队形，第3种鸟叫声是鹰隼的长鸣，只有一种情况会吹这种哨音，那就是遇到极度危险的人物。”
　　陈迹怔了一下问道：“是这种声音吗？”
　　西风说道：“就是这个声音，我操，敌袭。”
　　清冷肃杀的青石长街上，石板路光滑的能倒映月亮，在这石板上，正倒映着一柄长戟从阁楼屋顶上飙射而至，仿佛一戟击穿了月亮。
　　嗡的一声，只见那柄长戟跨过长空。当当正正，从马车中穿透而过，轰隆一声。木质的车厢竟四分五裂，化为漫天碎屑。
　　当
　　长戟轰碎了车厢之后，钉在青石板路上，木杆犹自动震荡不止。
　　随着漫天碎屑，金猪与元掌柜一左一右飞出车外，跌落地上。
　　西风惊呼一声：“大人。”
　　他刚要上前营救，却见屋顶又穿出数名蒙面刺客，同时将手里长戟飚射而出。虽无第一只长戟那般恐怖，却封锁住了所有密探前来支援的路线。
　　陈迹拉着西风躲进角落探头。看向第一只长戟飞来之处，只见一名蒙面的汉子站在楼宇屋脊之上，背上用麻绳捆绑着数支长戟。
　　汉子脚后跟朝后一嗑，刚好磕到一柄长戟尾端，却见长戟从他背后弹射而出，落于手中。
　　下一刻，那柄长戟脱手而出。
　　嗡得一声，长戟竟不是冲着金猪去的，而是直奔元掌柜胸腹之间。对方要先将重伤在身的元掌柜杀人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金猪连滚带爬地，冲至元掌柜身边。提着对方的领子狠狠一拉。
　　原本要定在元掌柜胸腹之间的长戟，深深穿透他的小腿上钉在了地上。
　　“啊！”，元掌柜哀嚎起来。
　　金猪怒道：：“嚎什么嚎，亏你还指望你那些同僚救你，如今不是我密谍司想要杀你了，是那些同僚想要杀你。”
　　元掌柜哆嗦道：“救我，金猪大人救我。”
　　刹那间西风大声喊道：“大人小心。”
　　金猪猛然侧过身子。却见一柄长戟，呼啸着风声，从他面前激荡而过，轰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石板路上。
　　他怒吼一声：“天马。此人是寻道境高手，你再不出手我就死了。”
　　可这一次没有灿烂的流星雨划破夜空。
　　临时改变路线，让天马也等了个空。
　　金猪咬牙，起身跃上阁楼朝二楼那名汉子杀去：“西风，去帮其他兄弟，拖到天马赶来。”
　　陈迹躲在角落，默默观察着战场。
　　四处飙射的长戟在石板路上交织着，只见元掌柜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腿上的长戟拔了下来。
　　他忍痛爬起身来，用手中长戟支着身子，趁没人管他的时机，一瘸一拐的朝小巷子里跑去！
　　陈迹缓缓退入阴影里。朝元掌柜逃离的方向追去。
　　他在小巷子里不停穿梭着，直到听见下一个拐角后有粗壮的喘息声传来，他才忽然站定。
　　陈迹听着大喘气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他骤然冲出巷子，以肩膀狠狠撞去。
　　铛铛一声长戟落在地上，元掌柜也被这一撞顶的翻滚在地。
　　陈迹悄无声息的打量着对方。却见元掌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诈死？
　　不，不是诈死。
　　陈迹定睛看去。只见元掌柜面色发黑。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方才那长戟上竟还抹了毒？
　　他从地上拾起长戟，一步步走向元掌柜。正当他要抬起长戟补上一击时，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迹缓缓收起长戟，靠在墙上说道：“死在你们自己人手里，可真够窝囊的，下辈子记得别做景朝人。”
　　这时，他抬头向周遭看去，却发现天马不知何时出现，正站在他头顶的屋檐上，低头默默注视着他。
　　陈迹心中一惊。
　　天马没与他打招呼，而是轻飘飘跳下墙来，从袖子中取出一粒丹药，塞进元掌柜口中。
　　短短数个呼吸的功夫，元掌柜的呼吸渐渐粗重，连脸上的黑色也迅速褪去，红润起来。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金猪一瘸一拐的跑进小巷子，蹲在元掌柜身边，拎起对方的领子：“竟敢阴老子。”
　　元掌柜悠悠转醒：“大人饶命！”
　　金猪刚要一拳砸在他脸上，却被天马攥住了拳头。
　　他抬头看去，天马无声的摇摇头。
　　金猪脸色数次变幻。最终低头朝元掌柜看去，“如今景朝的人比我们还希望你死，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所，说，到底愿不愿意配合我们？”
　　元掌柜赶紧道：“愿意，愿意！”
　　金猪凝声问道：“你今晚到底有没有约长鲸？”
　　“约了！”
　　陈迹默默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今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密谍司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罢了。
　　刺客的长戟虽凌厉。但除了元掌柜，却无一密谍身死，第一支长戟明明就有机会杀金猪的，可那一戟偏偏从马车正中飞过，金猪这么怕死的人，明明已跌落至先天境界，却敢去追战寻道境高手…
　　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诡异。
　　但最关键的那个细节，便是：西风说，鸟鸣一声是召集，跟上，两声是包围伏杀，三声是撤离，四声是干他娘的。
　　金猪在车里第二次回应哨声，分明是两声。

128、连根拔起
　　夜色下的小巷子里，黑衣密谍将前前后后围得水泄不通。
　　陈迹靠在墙檐下，透过人群缝隙，默默注视着包围圈里的元掌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往后可能没有机会坑杀对方了。密谍司对这位元掌柜的重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是密谍司抓住的第一位景朝司曹，利用好他，足以在景朝军情司身上，狠狠撕开一条巨大的伤口。
　　金猪没管元掌柜，而是钻出人群，将陈迹扯到一旁。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还没踏入修行门径呢，就敢独自来追他？万一他有余力反抗怎么办。困兽尚且还有一息之争，若他真狠了心拉你当垫背，你上哪说理去？”
　　陈迹解释道：“大人，此獠身份非同一般，咱们还得借他审出新东西呢。怎能容他逃跑。”
　　金猪哭笑不得：“也是我的失误，担心你演的不像，才没将此计划告诉你。今晚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戏码。根本不会让他走脱的。”
　　陈迹笑道：“没有耽误大人的计划就好。”
　　金猪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可如此莽撞了。”
　　他转身回到小巷子里挥退所有密谍，自己则蹲在元掌柜面前，凝重道：“元掌柜，缓过来了吗？若不是天马方才给你喂下黄山道首炼制的‘神桥’，你现在已经命丧黄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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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知道，我认得‘神桥’”
　　元掌柜忙不迭的点头。
　　金猪展演笑道：“那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内相的手谕你也看到了，只要你肯配合，大好的前途正在等着你。”
　　元掌柜低头挣扎数秒，再抬头时说道：“我在洛城内，还有不少同党没被抓住。”
　　金猪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藏不住的笑意：”哦？说说看。“
　　元掌柜咬牙道：“孟津县主簿康博是我们的人。”
　　金猪对密谍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人匆匆离去，快马加鞭前往孟津县抓康博归案。
　　元掌柜继续说道：“迎仙楼里的伙计，张同，赵广，都是我们的人。”
　　金猪赞叹道：“这倒是个四两拨千斤的地方，迎仙楼里俱是达官显贵，席间随便聊些什么都有可能是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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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掌柜摇摇头：“那些老爷们饮酒之后向来喜欢吹牛，我们藏在哪里的人每天都能听见天大的情报，但后来往往印证为假。先前有个年轻文人，喝完酒，说自己有个亲戚是两江总督，还说了好些两江秘闻。我们这边批了经费出来接近他，宴请他，策反他。后来竟发现，他只是远远见过两江总督一面。”
　　金猪长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来话。
　　元掌柜继续说道：“府衙旁边的粮油铺子也是我们开的。”
　　“白衣巷里的铭泉苑，红衣巷里的红袖招，都是我们开的。”
　　随着元掌柜越说越多，金猪越听越心惊，他也没想到洛城里竟还藏着这么多景朝贼子，而这位元掌柜一开口，便将整个洛城军情司都肃清了。
　　然而，这都不是金猪最想知道的事情，他冷声问道：“这些边角料，什么时候抓都可以。我现在只想知道，靖王府里勾连你们的那位大人物，是不是靖王？”
　　却听元掌柜说道：“不是靖王，是一位王妃。”
　　陈迹的心再次悬起，目光紧紧盯着元掌柜。
　　若对方将云妃供出来，自己该怎么办？
　　想办法杀了云妃，还是趁云妃被捕前逃跑？
　　元掌柜面前，金猪眯起眼睛：“哪位王妃？云妃还是静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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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掌柜道：“我也不清楚！”
　　金猪怒不可遏：“你是司曹，你说你不清楚？”
　　一旁的成绩走上前来：“大人，想必是静妃！”
　　金猪缓缓转头：“因为她是刘明显的妹妹？”
　　“没错！”
　　金猪说道：“可我有线人说，静妃与刘明显不合已久，他们兄妹二人年初在刘家祠堂里便发生过口角。静妃断然不会配合刘明显的计划。”
　　陈迹思索许久：“可如果谋逆之事的幕后主使，一开始便是刘衮刘阁老呢？静妃能拒绝刘明显的命令，但她未必能拒绝自己父亲的命令。若刘家连自己人都不信任。又怎会信任外人！”
　　金猪若有所思：“对啊，终究是一家人。那就按按静妃的嫌疑查，布控静妃身边所有人，只要出王府的一律盯梢。看看他们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金猪转头，直勾勾盯着元掌柜没好气道：“你身为堂堂司曹，怎么会连自己勾连的谁都不知道？”
　　元掌柜赶忙解释：“我也是刚刚上任，刚刚当上司曹啊。”
　　金猪挑挑眉毛：“什么意思？”
　　元掌柜说道：“洛城原本由司曹癸负责。他本是上一任军略使陆谨的嫡系。待到陆谨下野后，上面调司曹辛来洛城顶替他，后来，司曹辛被人以火器所杀，司曹癸不知所踪，我这才有机会成为新的司曹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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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纳闷道：“这么说，你是刚刚由海东青升上来的……但如此重大之事，那哪怕第一天当司曹，也该知情啊。”
　　元掌柜解释道：“司曹癸一直将王府这条线牢牢抓在手里，如今他跑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王府取得联系。”
　　金猪怒道：“那你怎么不想办法重新联系靖王府？”
　　元掌柜无奈：“大人，我还没想出办法来。就被您抓了啊。只要您和内相大人能还我自由身，我有办法试出谁才是哪位大人物。”
　　金猪漫不经心问道：“元掌柜打算怎么试？”
　　元掌柜想了想：“如今景朝军情司在洛城的势力已经被连根拔起，再也不可能由军情司的人去联系那位王府大人物了。您给我拨几个人，我好好训练他们一番，将军情司的暗语全都教给他们，叫他们前去试探静妃，到时候，是不是静妃，一试便知。”
　　金猪咂摸着，这不是先前西风假扮司主骗刘明显的那一套吗？
　　但这一套，确实好用。
　　元掌柜问道：“金猪大人，密谍司里是否有线人与王府交往甚密的？若有，那便最好了。将他训练出来，准能骗到那位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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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缓缓看向身边的成绩……这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陈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向前一步：“大人，以大局为重，我可当此重任。”
　　然而金猪却没好气道：“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怎么哪有危险你上哪去？你不能去。”
　　说罢，他招手唤来西风：“将我们安插在王府的那个线人调拨给元掌柜，半个月内，我要知道试探的结果。”
　　西风抱拳：“遵命！”
　　陈迹深深看了元掌柜一眼，不再说话。
　　元掌柜问道：“金猪大人，可否向外散播我已经死亡的消息了？另外，我需要专人保护我，直到我伤势彻底恢复。”
　　金猪笑眯眯安抚道：“放心，会有人保护你的。便是寻道境高手来了，也伤你不得，待此事过后，内相大人许你的新身份与官职，也会一并给你。”
　　说罢，他亲切的搀扶着元掌柜起身，上了一架马车。
　　陈迹本要随西风一同撤离。却见金猪掀开车帘对他招手：“陈迹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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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钻进车里，还未坐稳，便听元掌柜忽然说道：“对了，二位大人，我还知道一桩与陆谨有关的秘密。”
　　金猪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连珠炮似的问道：“陆谨？哪位下野的军略使？什么秘密？”
　　鱼掌柜斟酌着用词说道：“景朝军情司内一直有个传说，军略使陆谨其实还有个妹妹在宁朝，当年他能刺杀户部尚书，也有他这位妹妹的功劳。”
　　金猪拔高了嗓门：“陆谨还有个妹妹？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陈迹的心忽然再次提起，仿佛被人用手攥住。
　　这个元掌柜不除，简直遗祸无穷。
　　那新上任的军略使陆观雾，也是个蠢材，竟派了个软骨头来洛城。
　　晃晃悠悠的马车里，元掌柜虚弱的靠在车壁上解释道：“这只是一个传闻。但卑职以为，并非空穴来风。”
　　金猪凝重起来：“说说看。”
　　元掌柜道：“大人可知，陆谨是如何刺杀户部尚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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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回忆道：“我见过那份卷宗，那天是腊八，户部尚书陈鹿邑与陈氏族人一同前往缘觉寺敲钟，施粥，路上陈鹿邑临时有事，秘密回城。却在路上遭了陆谨的埋伏。”
　　他继续说道：“以战场勘验的结果来看，陆谨当时只有孤身一人。按说想杀一位户部尚书难如登天。可那一日，恰哈陈鹿邑将随从护卫大部分留在了陈氏族人身旁。自己身边只带了四位客卿。这才给了陆谨可趁之机。最后陆谨杀了四名陈氏客卿，割去陈鹿邑头颅，一路逃回景朝盛京城。”
　　元掌柜问道：“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没人协助，他任何得知陈鹿邑行踪？陆谨潜伏宁朝隐忍数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那他隐忍这些年当中，都在做什么？”
　　金猪疑惑：“那也只说明陆谨有帮手，你怎么就笃定他有个妹妹。而且他妹妹就在宁朝？”
　　元掌柜说道：“陆谨一直都有个妹妹，只是他一致对外说自己妹妹年幼因天花病夭折。然而就在七年前，陆谨以军法处决一名年轻勋贵，对方父亲得知此事后，为泄私愤便去刨陆家祖坟。祖坟里，本该埋着陆谨妹妹的坟墓里，是空的。事发后，陆谨以雷霆手段，令军情司杀手灭了这位勋贵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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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掌柜嗤笑一声：“外人只当他是因为祖坟被刨的愤怒。可陆谨这种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愤怒？我觉得，他只是想遮掩空坟这件事情而已。大人，顺着当年的线索再查一查。或许能将他那妹妹查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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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游学
　　夜晚的洛城，传来打更人遥远苍老的声音：“天寒地冻，小心路滑。”
　　寅时，正是起床的时候。
　　若在京城，朝廷重臣们便已经聚集在东华门内的文渊阁门前，哈着白色的气，在门外听候阁老们差遣。
　　陈迹掀开帘子，看着车窗外蒙蒙的天光与薄雾，心想自己得尽快赶回安西街才行，不然今天上学又要迟到了。
　　他轻轻放下车帘，摇晃的车厢内，金猪正慢慢回忆着：“哪一年，户部尚书遇刺案轰动一时，陛下给大理寺七天时间缉拿真凶，如若破不了，大理寺从五品以上官员，一律降三级，从五品以下官员，一律革职回家永不录用。”
　　“当时的京城像是浸在了冰河里，所有人走在街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张嘴就有寒气灌进身体里，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破案，直到陆谨在景朝加官进爵的消息传回来，大家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一个难熬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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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看向元掌柜，眼神深邃：“当年，那么多大理寺寺丞，司直，还有巡城御史，全都出不出端倪，如今时隔多年，我们想要查出什么，难如登天。”
　　元掌柜道：“金猪大人，若我侥幸成为密谍司海东青，定会将陆谨妹妹的身份查出来，我相信她一定没有回景朝，不然以陆谨的身份地位，她根本不用藏头露尾。”
　　金猪乐呵呵笑道：“那你觉得她为何没有回景朝，兴许是死了呢！”
　　元掌柜道：“如果死了，以陆谨的手段，自然能将她尸骸找回去，若她没死，那么能留住女人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个是情，一个是孩子。”
　　金猪饶有兴致的鼓掌：“有道理，不过这么说来，你现在也没有线索和头绪？”
　　元掌柜点点头：“是的。”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他开口说道：“大人，若此间无事……”
　　还未等他说道，金猪话锋一转，问元掌柜：“且先不提陆谨妹妹的事情，先说今晚，我觉得元掌柜还有所保留吧？”
　　元掌柜神情一滞：“大人是何意？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金猪笑眯眯道：“你将自己在洛城的同僚都卖了不假，可你交代的官员里面，最高官职也不过是县城小吏，洛城百鹿阁账目里，目前还有一万八千两不知去向。敢问，这些银子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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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掌柜感慨：“金猪大人厉害。这么快便将百鹿阁的账目盘清楚了。”
　　金猪摆摆手：“可不是我厉害，而是我司礼监有全宁朝最厉害的账房先生。”
　　元掌柜沉思片刻：“大人，改道，去通济街。”
　　金猪拍了拍车壁：“西风，去通济街。”
　　却听元掌柜说道：“大人，军情司内账是我留给自己加入密谍司后的底牌。其中皆是百鹿阁，红袖招，铭泉苑行贿豫州各地官员的证据与账目，甚至不乏洛城高官，如今全都交给大人，还望大人往后能多多提携。”
　　金猪笑道：：“好说，好说。对了，陈迹，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原本打算告辞的陈迹，又安稳的坐在车厢里，他摇摇头：“没事……”
　　洛城高官吗？洛城算得上高官之人不超过一只巴掌：张拙，陈礼钦，刘明显。
　　这种时候不能走。
　　马车悄悄驶入富商聚集的通济街，便是这快要天亮的时辰，某些商贾家中仍旧隐隐传来鸭笑声，艳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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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冷笑一声：“我等打生打死，便是护着这么一群玩意。”
　　马车来到一处雅致的宅邸前。
　　元掌柜说道：“就是此处了，账册藏在里面。”
　　金猪无声看他一眼，只伸手随意一推，便摧断了里面的门闩。
　　然而，他没有从正门走进去，而是行至一旁，轻轻向上一跃，稳稳蹲在墙檐之上朝里面打量。
　　没有暗算，没有埋伏，宅邸中空空如也。
　　元掌柜笑道：“金猪大人，我既已决心弃暗投明，便不会再做无用之事。”
　　金猪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是怀疑你，是习惯使然。”
　　“明白！”
　　金猪押着元掌柜进得院中，院子并不算大，却假山鱼池应有尽有，鱼池中还有十余尾锦鲤游曳着。
　　元掌柜一瘸一拐的找来一柄铁镐，狠狠砸向一座假山。
　　哐当一声，假山碎裂，露出里面藏着的箱子来，箱子半人高，西风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本本账册。
　　元掌柜在一旁说道：“洛城知府张拙四千两银子，洛城通判刘明显两千两银子，洛城同知成立前两千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开封知府，郑县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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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下意识看了陈迹一眼，而后又看向元掌柜皱眉道：“洛城同知陈礼钦为人刚正不阿，怎么会收尔等贿赂，你别是冤枉人吧？”
　　元掌柜哈哈一笑：“大人说笑了，这天下乌鸦一般黑，放眼宁朝与景朝，哪有不收贿赂的官员？不过这位陈大人向来不露面，都是让家中小厮出面收取的。这账册上面，何时，何地，何人贿赂都标记的清清楚楚，箱子上也标了记号。”
　　金猪给西风使了个眼色，西风当即在院中燃起一盆火。
　　正当元掌柜不明所以时，金猪撕去陈礼钦那一夜，随手丢向火盆，平静道：“陈礼钦为人正直清白，他从未收过尔等贿赂，明白了吗？”
　　元掌柜一怔，继而笑道：“明白，明白。”
　　可还没等那页泛黄的纸张落入火盆，一只瘦削的手稳稳将其接住，折了折揣进怀里。
　　陈迹看向金猪：“大人，这页纸，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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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思索片刻，展颜笑道：“行，你倒比我想的更狠些，别人都是老子拿捏儿子，你这个当儿子倒想反过来拿捏老子。”
　　陈迹又看向金猪手里的那本账册：“大人，张拙那一页。”
　　金猪朗声大笑：“先前在迎仙楼里听闻你和张二小姐之事，我还真当是讹传，可后来遣线人一打听，才发现，张拙张大人不过是在施缓兵之计罢了，这般关系，当然要卖你个人情。帮忙遮掩一二。”
　　说着，他竟真的撕下张拙那一页来。
　　陈迹没有辩解什么，正要伸手去拿，金猪却忽然收回手来郑重叮嘱道：“如今都是自家兄弟了，我自然可以为你遮掩一些事情，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大人请说。”
　　“好好修行。”
　　金猪认真道：“只有你早日成为行官，才能早日为我做更多事。”
　　陈迹拱手：“大人放心，我回去一定刻苦修行。”
　　金猪咳了一声，“先好好休息，再好好修行。”
　　陈迹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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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将那页纸拍在陈迹手中，陈迹则平静地将纸页丢向火盆。
　　火光在他脸颊上，映照出一抹暖色。
　　他想起张拙在城门洞里说“吾有大志，可否助吾。”
　　这也算是助过了吧。
　　这时，院子外传来打更人的锣声：“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卯时，日出。
　　远方天际正有一抹白色泛起，层云尽散。
　　陈迹问道：“大人，今日是否还有事需要我？”
　　金猪笑眯眯道：：“没了，没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待到睡醒再想办法踏入修行门径。这几日若无大事，本座便不去找你了。”
　　“卑职告辞。”
　　陈迹朝外面走去，待到出了院子，忽然狂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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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街知行书院门前停着一架牛车，一位车夫戴着一顶草帽，正低头抓着一把草料喂进老黄牛嘴里。
　　长长的板车上放着一些行李，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牛车旁，白鲤踮着脚尖望向长街尽头，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世子靠在门框上，懒洋洋道：“这安西街，一眼就能望到头，踮起脚也看不到更远啊。”
　　白鲤生气道：“刘曲星说陈迹昨天下午便出门了，直到这会儿都还没回来，你就不担心他出事了吗？”
　　世子打了个哈欠：“这小子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我都习惯了，就凭他那身手，等些密谍都拿他没办法，他能出什么事？放心，他一会儿准能赶来。”
　　白鲤道：“关键他也没接到王先生要带咱们去陆浑山庄游学的消息，行李都还没准备呢。”
　　二人说话间，张夏从书院里走出来，好奇问道：“陈迹又迟到了吗？”
　　白鲤白了她一眼：“他肯定是有事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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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问孝也走出门来，“昨天有事，今天又有事，他一个医馆学徒，一天天哪来的重要之事？你们作为朋友也要好好规劝他一下，既然有机会随王先生学习，理当珍稀才对。”
　　王先生一袭蓝色儒衫，缓缓从门里走出来，平静问道：“陈迹还没到吗？”
　　白鲤有些为难：“回禀先生，陈迹肯定是有事耽误了。他绝不是故意迟到的。”
　　陈问孝拱手作揖：“先生，若不然，咱们便不要等他了吧。以牛车的速度，若是耽误久了，恐怕日落之前来不及在伊川县城歇脚，另外，此子冥顽不灵，先生不必在他身上耽误时间。”
　　陈问宗皱眉：“住嘴。”
　　王先生脸上表情没有变化，只平淡说道：“为人师表，诲人不倦，岂能因弟子一时顽劣便放弃他，且再等等。”
　　说罢，他背负双手便这么静静等着。
　　远方传来奔跑声，众人望去，只见陈迹出现在长街尽头，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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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陈迹来到书院门前，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道：“先生，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王先生没有当即责问，而是对白鲤说道：“去，给他接杯水来。”
　　白鲤像风一样跑进后院，再跑出来时，端着一只木杯子举到陈迹面前：“赶紧喝点水。”
　　王先生随口说道：“刚刚跑那么急，不要直接喝下去，漱漱口便好了，早年，我在江州平叛时，麾下便又士兵急行军时饮水而死。”
　　陈迹站直了身子，漱了漱口。
　　王先生这次什么也没问，只是吩咐道：“其余人坐车，你走路跟在后面。”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上了牛车。
　　陈迹看向白鲤，诧异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白鲤解释道：“嵩县陆浑山庄要办一场文会，届时陀罗寺的高僧，老君山道庭里的道士，还有南方的一些文人，都会参加，王先生要带咱们去见识见识呢。”
　　她从行李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迹：“你还没吃早饭吧。里面是我带的点心，你赶紧垫垫，今天要走四十多里地到伊川县城落脚，饿着肚子可不行。”
　　陈迹想了想说道：“我得与王先生说一声，我可能没法跟着他学习了。”
　　白鲤怔了一下：“这样也好，你若真不喜欢学习经义，不学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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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朝牛车走去，却见那赶车的车夫忽然快步上前，将他拉到一边去：“小子，再坚持坚持，户部的银子马上便批了，待边军有了棉手套，你再退学也不迟。”
　　陈迹与白鲤这才看清车夫草帽下的容貌，惊愕道：“爹。”
　　“王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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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授业之师
　　“嘘，小声点，小声点！”
　　靖王瞪着眼睛，将食指竖在嘴边，警告着陈迹与白鲤。
　　他回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才看向陈迹与白鲤：“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偷偷乔装溜出来的，你们大呼小叫什么！”
　　白鲤疑惑道：“爹，您天天教训我和我哥不要翻墙，您自己还翻墙？”
　　靖王笑了笑：“瞧你说的什么话，你爹我是从正门走出来的。”
　　白鲤也笑了笑，“王将军就在正门轮值呢，我去问问他。”
　　靖王赶忙拉住白鲤的胳膊：“翻出来的。我从医馆那边翻出来的。”
　　陈迹疑惑道：“王爷，您就这么微服出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我们可担待不起。”
　　靖王笑道：“我如今只是个车夫，只要你们不说出去，谁会为难一个车夫呢？”
　　陈迹想了想还是继续劝阻道：“您还是带点护卫吧。或者让冯大伴随您一起，照顾您饮食起居？”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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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拔高了嗓门：“若让他们跟着，天天劝我这不能吃，那不能喝，这不能做，那不能去，微服出巡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这次文会热闹得很，若是我以靖王的身份前去，大家不免拘谨。”
　　陈迹感慨：“先前我还纳闷世子怎么是这样的性格，合着是随您了。”
　　靖王挑了挑眉毛：“怎么感觉你小子在骂人？他和我哪里像了，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将那些文官们玩得团团转了。”
　　陈迹认真说道：“王爷，大家都认得你，不出一上午，大家就会发现你身份了。”
　　靖王摆摆手：“没关系，那时候我已经出了洛城，天高海阔。”
　　陈迹打断道：“王爷，且不提你微服巡游之事，您一额看到了，我确实不适合学习经义，也无意踏足官场，不如就让我退学吧。至于边军军费之事，怎可因我一人而变。家国大事，怎能如此儿戏？”
　　靖王沉默片刻，意味深长道：“我也不用家国大义来绑架你，不如这样，你只需要学到明年开春，我便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你有事相求，只要不危害宁朝社稷，我可以帮你一次。如何？”
　　陈迹不答。
　　他不过是区区医馆学徒，如今却让洛城知府，实权藩王都欠他一个人情，说出来倒是好听，但这人情该如何兑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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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思考后说道：“那我现在便有一事相求，王爷，您微服出巡实在太过危险，不如您还是回……”
　　话未说完，靖王神色一变，打断道：“停，少年郎，你现在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怎可轻易用掉这个人情？”
　　这时，板车上的陈问孝喊道：“车夫，车夫，出发吧。”
　　靖王赶忙闷声道：“来了。”
　　他压低了草帽的帽檐，走至板车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坐下，只随手扬鞭一抽，老黄牛便拉着车子缓缓走动起来。
　　白鲤笑吟吟的把布包符塞进陈迹怀里：“世人皆知我爹一诺千金，你最好还是想想怎么利用好这个人情再说。别忘了吃点心。”
　　说罢，她追上几步，轻盈一跃便倒坐在板车末尾，两条腿悬在板车外面，随着板车颠簸起伏而晃动。
　　白鲤拍了拍身边的世子：“哥，咱们这次出门，你可得记住爹叮嘱的事情，一个月内不准喝酒。”
　　世子冷笑起来：“嘿……我都出洛城了，他还能管的着我？”
　　白鲤眼睛亮亮的：“哥，这不好吧，万一爹知道了怎么办？”
　　世子浑不在意的挥挥手：“他知道又怎样？我已过及冠之年，喝个酒还需要看谁的脸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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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长长的哦了一声：“真厉害呀！”
　　眼瞅着靖王坐在最前面，挥鞭子的动作一顿，接着鞭子狠狠落下，抽得老牛哞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架牛车，一匹骏马，跟着一个步行的少年郎。
　　冬日难得有一天云清气爽的好时光，陈迹忽然觉得出去游学一趟也不错，可以短暂的逃离是是非非，纷纷扰扰。
　　他不紧不慢的跟在牛车后面，解开怀里的布包符。
　　包袱里装着正心斋的点心，蜜三刀，金麻酥，桃酥，开口笑，……
　　正吃着，哒哒的马蹄声，张夏策马走在他身侧，俯瞰着他手里的点心，漫不经心问道：“你与世子，郡主的关系很好啊。郡主竟还专门给你备了点心。”
　　陈迹转头看她一眼：“我与世子，郡主是朋友！”
　　张夏疑惑：“朋友？”
　　陈迹平静道：“你没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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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直白道：“没有。来洛城以后，想和我做朋友的，要么是想讨些银子，要么是想求我爹办事，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陈迹随口道：“那以徐家的门楣，想与张二小姐做朋友可不容易。”
　　张夏忽然说道：“我叫张夏，不必左一个‘张二小姐’，右一个‘张二小姐’的称呼我。”
　　陈迹随口应了：“好的，张夏！”
　　就在此时，白鲤看着陈迹走在后面，转头对王道圣说道：“先生，陈迹已经走了好几里地，要不让他上车吧？”
　　王先生放下手中书卷，默默看向陈迹。
　　白鲤见有戏，赶忙补了一句：“您看他也受罚了，下次肯定不会再迟到。距离伊川县城还有四十多里地呢。这要一路走过去，鞋都走破了。”
　　王先生对靖王说道：“劳烦停一下。”
　　靖王头也不回的勒住缰绳。
　　牛车缓缓停下。
　　正当白鲤准备招手让陈迹上车呢，却见王先生跳下车去。
　　对靖王说道：“继续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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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一惊：“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王先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抚平皱褶：“还好郡主提醒我了，我既然收了学银，便是陈迹的授业之师。他犯错，我也有责任，当一同受罚才是。你们且在车上坐着，我陪他一同走到伊川县城。”
　　陈迹开口说道：“先生，您不必如此。”
　　王先生却摇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也只是遵从本心行事罢了。”
　　陈迹有些惭愧：“抱歉，学生以后不会再迟到了。”
　　王先生却用书卷扫了扫他肩膀上的浮尘：“不，若再有比学习经义更重要的事情，你已然要去做！”
　　“嗯？”
　　王先生平静道：“知行书院能教你的，只是做人的道理，而这道理，便是凭心做事，见乞丐倒地便想帮助的恻隐之心是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之心也是心，心到了便去做，没有错！”
　　陈迹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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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贯严肃的王先生难得笑了笑：“若只是错过我一堂课，我可再给你讲一遍，但有些事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学生明白了。”
　　他忽然觉得，这位王先生和他所见过的文人，好像都不相同。
　　“我也走路！”
　　白鲤双手一撑板车，干净利落的跳下车来，与陈迹并肩同行，领扣上的红玉鲤鱼坠子如冬日里的一朵梅花。
　　世子犹豫片刻，也心不甘情不愿的跳下车，嘴里却抱怨道：“好好的牛车不坐，偏要走路，你们都疯了嘛……”
　　陈问宗也要起身，却被陈问孝按住：“哥，你要做什么？他犯错他便自己承担好了，凭什么我们一起受罚？这一路走到伊川县城，脚都要磨起泡了。”
　　陈问宗叹息一声，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张夏看着走路的人，忽然跳下马来，牵着缰绳与白鲤走在一起。
　　白鲤瞪她一眼：“你下来做什么？”
　　张夏大大咧咧道：“都是同窗，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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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竖起大拇指：“江湖儿女。”
　　牛车慢吞吞的出了南城门，只见城外聚集着许多难民，搭着窝棚住下。每日靠着官府施粥求活。
　　世子问道：“你们有没有听说，前日夜里，西城门外差点闹出民变。最后是张拙张大人及时将粮食运到，还从灾民里抓了蓄谋煽动民变的歹人。这才将此事平息。”
　　陈问宗坐在牛车末尾，看向世子回答道：“我听家父提起过，他说那一日危在旦夕，灾民差点便要冲进洛城，烧杀抢掠了。”
　　世子说道：“据说那天夜里有个戴着斗笠的蒙面人到城外做人质，承诺卯时粮食一定运到，这才压住灾民足足拖延了两个多时辰，这两天，各个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城外，找灾民打听当夜的经过，打算将这位蒙面人的事给编成故事呢。”
　　张夏牵着缰绳，钦佩道：“我爹说那是位少年英雄，处变不惊，临危不惧，可为上将军，当时他不仅压住灾民拖延了时间，还找出了刘家安插在灾民之中的死士，很厉害的。”
　　白鲤下意识看了一眼陈迹。
　　前天，那不正是陈迹迟到的日子吗？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想到陈迹，也没半分证据说那人便是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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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陈迹在她印象最深处，也是蒙着面的，也是处变不惊，临危不惧的。
　　陈问孝突然不屑道：“什么少年英雄。那是个阉党。”
　　张夏一瞪眼：“阉党怎么了？阉党也是实打实救了人的。”
　　陈问孝反驳道：“怎能因阉党偶尔做了件好事，便将他们说成英雄？他们也配？我爹说了，陈家若有谁与阉党来往，腿都要打断的。”
　　白鲤忽然又觉得，城外那人应该不是陈迹，只因陈迹救她的那一夜，便杀了六名司礼监的密谍？
　　杀阉党的人，怎么会是阉党？
　　一旁的王先生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只是走到粥棚之下，对洛城府衙的官差说道：“今日便去登记造册，灾民里，家中有孩子的，可多领半分粥，往后若孩童丢失，这一户人全都不准再领粥！”
　　官差不耐烦道：“你谁啊？滚一边去，轮到你来指手画脚？爷们想怎么施就怎么施。”
　　王先生也不恼怒，只是客气说道：“你便告诉张拙，这是王道圣说的。他自会明白。”
　　张夏好奇问道：“为什么孩童丢了，一家人都不许再领粥？”
　　陈迹随口解释道：“或许是要防止有人易子而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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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惊骇：“易子而食？父母岂会做这种事情？”
　　陈迹平静道：“大灾之年，只有强者和弱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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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抽签名书）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今天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朋友，得喝酒，请个假。此条评论下，1楼、6楼、8楼、18楼、66楼、88楼、99楼、166楼、188楼、366楼、666楼、888楼、1666楼、1888楼，各送一本签名版《夜的命名术》及一盒月饼。

131、口含天宪
　　简陋的茅草粥棚下，官差垒起青砖灶台，八口滚沸的大锅飘出淡淡米香味。
　　王道圣对官差耐心解释道：“大灾之年，即便没有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也必有青楼来买女童。放心，我不与你为难，你且将我名字报与张大人即可，我与他也算是老相识了。”
　　正当陈迹以为官差还要反驳时，却见官差已经偃旗息鼓，神情讪讪道：“原来是王大人，卑职有眼不识泰山。”
　　陈迹小声问身旁白鲤：“郡主，王先生很出名吗。”
　　白鲤诧异的瞅她一眼，轻轻凑过身子低声道：“王先生的名字你都没听过吗，早些年他考中榜眼的时候就已经闻名天下了。”
　　陈迹嗯了一声，他倒是真不知道自己这位新老师有这么大的名头，只是报出名字便能让府衙官差客客气气。
　　此时，官差看着王道圣，有些为难道：“王大人，登记造册的事我们可以去做，但您也看见了，粥棚这里的官差也就十几号人，待会儿施粥都忙不过来……可否等我们调些人手再说？”
　　王道圣看了一眼粥棚，又看了一眼官差的人数：“你们且去登记造册，粥棚由我们来。”
　　官差怔了一下：“大人，打勺子施几千份粥是个力气活，怎能让您代劳？”
　　王道圣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陈迹等人：“你们有没有问题？”
　　陈迹答道：“先生放心，我没问题。”
　　白鲤也笑吟吟的挽起袖子：“先生，我也没问题！”
　　张夏见状，当即将枣枣的缰绳拴在粥棚旁，也挽起袖子走过来：“先生，我们没问题的。”
　　这时，世子说道：“人不够。”
　　粥棚外的牛车上，陈问宗默默看着这一幕良久无言。
　　待到世子将目光扫过来，他当即要站起身，却被陈问孝扯着胳膊拽了回去：“哥你干嘛？咱们是来游学的啊，又不是来做苦力的。我见过那些官差施粥，舀几千勺粥，舀得胳膊都肿了。一般都是府衙里不受待见的官差，才会被派来做这种天寒地冻的苦差事。”
　　陈问宗神色肃然：“无需多言，你我读圣贤书十余载，岂能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楚？先前我没下车，那是因为陈迹自己犯了错，其余人不必因他受累。可如今是为百姓做事，你我岂可退缩？松手！”
　　他甩开陈问孝的手，跳下牛车挽起袖子：“先生，我也来帮忙。”
　　陈问孝孤零零一人坐在板车上，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低着头跳下牛车，与陈问宗站在一起。
　　王道圣掀开一只锅盖，却见云雾般的蒸汽升腾起来。待白气散去些，众人却皱起眉头：米汤寡淡，一眼便能看见锅底的米粒。
　　陈问宗面色凝重的看向官差：“粥怎么这么稀？我朝铁律施粥时插筷不倒，你们怎敢煮这么稀的粥？”
　　官差吓得脸色惨白：“可不是我们要煮这么稀的粥，是张大人这么吩咐的啊。”
　　“张大人？”
　　“没错，”官差解释道：“张大人说粮食不够了，想要让城西、城南百姓熬过冬天，万万不可熬稠粥。真要按朝廷的规矩去施粥，只需十五日，粥棚便会断粮。”
　　“洛城粮仓里也没粮了吗？”陈问宗疑惑：“我记得秋粮上个月刚运到洛城。”
　　官差赶忙回答道：“张大人说，官仓里的粮食不能再动了。若军令来调粮，粮仓里却没有足够的粮，那是要掉脑袋的。”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张大人呢？”
　　“张大人说去想办法了……”
　　张夏好奇道：“那陈大人呢？我记得陈大人最讲原则，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吧。”
　　官差迟疑。
　　张夏急性子追问：“你倒是说话啊！”
　　官差支支吾吾：“张大人找了一群讼棍和老光棍去衙门打官司，将陈大人拖在府衙里了……”
　　张夏一怔：“啊这！”
　　王道圣抬手止住交谈：“官差且去登记造册，这边有我们来施粥。”
　　说着，他开口对灾民说道：“上前领粥，老弱妇孺优先。”
　　只听那声音向外飘摇，明明并不大的声音，却硬生生传出数百米去。
　　陈迹一惊，他看见灾民慢慢站起身来，竟真的一个个让老弱妇孺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他在西城门前见过施粥，他也知道灾民是什么样的，大家饿成这副皮包骨头的模样，谁还顾得上尊老爱幼？
　　可王先生只一句话，便起了作用！
　　难道王先生也是行官？
　　陈迹默默看向世子与白鲤：“王先生方才……”
　　白鲤小声道：“我父亲说先生走的是圣贤之路，口含天宪可教化众生呢，不过他也说过，先生还有些事情没想明白，所以算不得真正的圣贤。”
　　陈迹看了王先生一眼，默默抄起硕大的木勺子，挨个给排队的灾民舀米粥。
　　那木勺子对女孩子来说太沉了，白鲤只挥了几十下便胳膊酸得有些抬不起来了，只能咬牙坚持：“要是猫儿大哥在这就好了，他的力气使不完。”
　　而陈迹忽然发现，当他一勺一勺将米粥舀给灾民时……体内那二十六盏炉火颜色竟变化了一些，虽然极少、极慢，但这每一分变化都是实打实的。
　　就仿佛倒焰窑的火候一样，六百度时是樱红色，九百度时是橘黄色，一千三百度之上时便会变成白色。
　　二十六盏炉火初燃时是樱红色，如今那红色正一点一点淡去，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磅礴的生命力。
　　陈迹想起，当初自己在青山梦境里，曾有一刻浑身炉火尽皆燃烧而起，那时的炉火，正是白色。
　　奇怪，炉火为什么变了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帮助灾民？可自己先前在西城门时，不也帮助过灾民吗。
　　等等。
　　此时与彼时唯一不同的是，彼时自己是蒙着面的。
　　未等陈迹想明白，城门处响起吱呀呀的木轮声。
　　只见数十辆板车拖着一袋袋粮食驶出城外，后面还跟着一顶官轿。粮食在一辆辆板车上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丘，连那顶官轿都被衬得有些不起眼了。
　　下一刻，轿夫将轿子放在地上，张拙一身红衣官袍，志得意满的迈出轿子。
　　他看向粥棚下的众人，惊奇道：“咦，你们怎么在此？”
　　张夏一阵风似的冲上前去，抱着他的胳膊：“爹，您又从哪找来这么些粮食？”
　　张拙乐呵呵的捋了捋胡子：“你爹我用仙术变出来的！厉害吧？”
　　张夏竖起大拇指：“厉害！”
　　王道圣走至板车边上，随手捏了捏麻袋便心中有数：“比官粮新鲜，这是商贾今年刚囤积的秋粮，他们竟然愿意捐给你……不，是你买来的。”
　　张拙乐了：“你带兵几年，竟还能隔着麻袋就摸出粮食新鲜不新鲜？我还当你早就读书读成书呆子啦！”
　　王道圣却笑不出来，他皱眉看向张拙：“扬州任上时你便因此做过出格的事，离任之后参你的奏折如雪片一样飞进京城，若不是徐阁老将你卖官鬻爵之事压下，你恐怕已锒铛入狱了。可你总是这么做，早晚会出事的。届时有御史言官查出端倪，只需在御前参你一本，你便功亏于溃了。”
　　张拙神情倨傲，气焰彪炳：“徐阁老只要还是内阁首辅，便没有哪个御史言官敢来参我。”
　　王道圣叹息：“若徐阁老不是内阁首辅了呢。”
　　张拙得意道：“那时候，我便是内阁首辅了！”
　　王道圣轻轻摇头，再次言道：“即便是一朝阁老也很难一手遮天。董时写信给我说，他已升任监国侍御史，正要巡察你在扬州任上的事情。他与徐家不合已久，若他……”
　　张拙不耐烦的挥了挥袍袖，他见周围没有官差与灾民，顿时怒道：“你不过比我年长几岁而已，莫要老是说教我。我拿贪官污吏的钱办百姓的事，何错之有？我若不这么做，这些灾民吃什么喝什么？等朝廷的银子吗，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灾民早就饿死了！”
　　陈迹听闻此言，忽然想起关于张拙的传言，还有元掌柜的那本账册，终于意识到这批粮食从何而来。
　　却听张拙继续对王道圣说道：“你若看不惯我，大可以向董时检举揭发我。我且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这些灾民活过这个冬天？”
　　张拙与王道圣两人相视而立，一人身着鲜亮的红衣官袍，胸前补子上的白鹇栩栩如生，一人身着蓝布儒衫，浆洗得褪了色。
　　仿佛命运里本不该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偶然相遇，针锋相对。
　　众人屏气凝息，犹如面对着两座大山压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却听王道圣轻声道：“我与董时相熟，过几日游学回来便给他去一封书信，让他莫查扬州之事。”
　　张拙哈哈大笑着拍了拍王道圣肩膀：“我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与那些腐儒不一样。董时敬仰你的学问执弟子礼，你若愿意开口，他肯定罢手。待你游学归来，我去寻你饮酒。”
　　王道圣随手将张拙的手拍下去：“你迟早有一天要在此事上栽大跟头。”
　　张拙面色一变：“你这张嘴可不能乱说话，快呸呸呸。”
　　王道圣懒得理他，转身走去粥棚，继续给灾民舀粥：“放心，我没那么厉害的。”
　　(本章完)

132、漏风
　　粥棚下。
　　王道圣给灾民施粥。
　　张拙取了一只陶碗，大大咧咧伸到王道圣面前。
　　王道圣平静的看他一眼，无声的用木勺将陶碗舀满。
　　张拙一仰头，将稀粥咕咚咕咚灌进自己嘴里，又用红衣官袍的袖子擦了擦胡须。
　　他将陶碗随手丢在青砖灶台上，好奇问道：“你不是带我闺女去陆浑山庄游学了吗，怎么游到粥棚这里来了？听说这次黄山，老君山两大道庭的人，还有缘觉寺和陀罗寺的高僧都已到场，每天都有非常精彩的辩经，你怎么带着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王道圣一边给灾民施粥，一边随口回应道：“生活便是最好的经义！最初，先贤所写的经义，道理都是从生活中学来的。我们与其在书里跟着先贤学道理，倒不如直接从生活学，更直达本意。”
　　张拙捋了捋胡子：“但凡你少说点这种离经叛道的话，胡阁老也不至于一直敲打你。人呐，该藏锋的时候得藏锋，咱们做学生的，别老是跟自己老师对着来。”
　　王道圣风轻云淡的回应道：“你倒反过来说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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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拙嘿嘿一笑，朝陈迹那边撒了撇下巴：“你觉得那小子怎么样？”
　　王道圣平静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拙挑挑眉毛：“我不能问问嘛？”
　　王道圣随口说道：“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问我也不过是想印证心中的答案而已。可我要说的，未必合你心意。”
　　张拙不耐烦了：“那你倒是说说看啊。”
　　王道圣看了陈迹一眼，转头对张拙说道：“这孩子身上有杀气。”
　　张拙一怔，仔细打量着王道圣：“带过兵的人是有点不一样啊。这都能看出来？”
　　王道圣舀出一勺米粥，盛入灾民手中的陶碗：“他入学两天，便迟到了两次，问他因为什么迟到，他也不愿意说。但我看他每次来时都带着扑面的杀气，他不像是来上学堂的，更像是我麾下那些刚杀了倭寇的步卒，身上还沾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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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拙摇摇头：“他可不是步卒，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若与他共事过便会明白，他是个将才。”
　　“你对他的评价倒是很高。”
　　王道圣想了想：“所以，前日西城门外拖延灾民的人便是他？”
　　张拙赶忙说道：“不是。”
　　王道圣洒笑道：“与你共过事，那一日入学刚好早晨迟到，又被你如此看重，不是他还能是谁？”
　　张拙警惕道：“你可莫要打他主意。”
　　王道圣无奈道：“我能打他什么主意，不过是收他学银，教他道理，仅此而已。”
　　张拙忽然问道：“你丁忧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王道圣点点头：“昨日。”
　　张拙又问道：“胡阁老为你安排了何等官职？”
　　王道圣随口说道：“老师希望我回京，任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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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张拙拔高了声调。
　　见有灾民朝这边看来，他又赶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能连跨两级迁任兵部尚书？接下来岂不是要入阁了？”
　　王道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远远看向陈迹，突然说道：“他倒是个热心肠。”
　　张拙也看向陈迹，片刻后感慨道：“这会儿有点过于热心了。平时倒也不这样。”
　　此时，陈迹正给灾民挨个舀粥。
　　仅仅半个时辰，他体内原本的樱红色炉火已经渐渐变成淡红色，火苗之中似乎还孕育着一缕黄色火焰，细若游丝。
　　陈迹感受着澎湃的生机，宛如获得了一次新生，连呼吸里都仿佛流转着火。
　　他忽然意识到。
　　山君吞龙，官员身上的冰流是具象的龙气，而百姓心里则藏着龙气的根源，那是国之所以为国的东西。
　　难怪姚老头在修行山君门径后，已然秉持着太医的身份，想必对方治病救人时，体内的炉火也会有相同的变化。
　　可师傅为何没有将此事告诉自己呢？
　　难道是不希望自己发现这个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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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定另有原因。
　　陈迹面前那口大锅已经舀空了，若要重新煮粥还得两炷香的时间。
　　他看着面前排成长队的灾民，一个个端着崭新的陶碗。
　　他来到白鲤旁边说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帮你。”
　　白鲤惊喜道：“啊……真的吗？”
　　说罢，她看了看其他人，“可大家还在忙，我一个人休息不合适。”
　　陈迹笑着说道：“没事的，你站旁边偷偷休息。”
　　白鲤往旁边让了让，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怎么没去帮我哥。”、
　　陈迹解释道：“世子力气大些，暂时还撑得住，等会儿他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再去帮他。”
　　白鲤拉长声调哦了一声。
　　陈迹抄起木勺，干脆利落的将一勺又一勺米粥舀给灾民。
　　那一缕黄色火苗越来越明显，仿佛一条金龙在红色的火力游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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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白鲤郡主这边的大锅施完，他又跑去世子那里帮忙。
　　世子揉了揉自己胳膊，当即竖起大拇指：“江湖儿女，仗义！”
　　待到世子锅里的粥也施完，陈迹慢悠悠来到陈问孝身旁。
　　陈问孝等这一刻许久，见他过来，立马将木勺子递出去。
　　陈迹挑挑眉毛：“给我勺子做什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陈问孝疑惑：“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陈迹摇摇头：“不是，我就看看”
　　陈问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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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站在一旁，陈问孝每施出一勺粥，灾民忙不迭的道谢，他便抢先笑着回一句：“不必客气。”
　　说得多了，陈问孝忍不住质问道：“我在这里施粥，你装什么好人？”
　　可陈迹却不理陈问孝。
　　他已确定，即便他没有施粥，但只要灾民从内心里认可这善举有他一份，炉火就会蜕变一分。
　　不过蜕变还有一个条件，便是受恩惠之人必须知道他的身份才可以。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山君门径的本质，远要比想象中更深邃。
　　只是蜕变的炉火，到底有什么作用？
　　此事，恐怕得问问轩辕。
　　正思索间，张拙领着官差过来，乐呵呵道：“辛苦诸位了，我等已经将灾民登记造册，接下来施粥便由我们来吧。”
　　王道圣将勺子递到官差手中，耐心叮嘱道：“万万不可让逼良为娼，易子而食这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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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拙笑着应道：“且放心吧。”
　　说罢，他似有感慨：“若我也能放下身上的事情，随你们一同前去就好了。年少时听人辩经如醍醐灌顶，若听说哪里有辩经，便是不吃不喝也赶过去旁听。如今却抽不的身了。”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还是你如今做的事更重要些。”
　　王道圣超弟子们招招手：“走吧。”
　　陈迹意犹未尽，却没有更好的理由留下，只能恋恋不舍的离去。
　　经过陈问宗时，对方忽然向他拱手作揖：“三弟，今日施粥时见你不辞辛苦，待灾民春风和煦，这才发觉以往对你误会良多，接下来的日子，你我兄弟三人，同在王先生门下，要多多相互扶持，若有看不明白的经义，都可来问我，虽然你错过了这次科举，但三年之后，便是你崭露头角之时。”
　　陈迹奇怪的看他一眼，敷衍一声：“行！”
　　这一次，所有人步行跟在牛车后面，连陈问宗，陈问孝都没有坐上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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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车上，只剩下靖王压低了帽檐，孤零零的背对众人赶着牛车。
　　走出数百步，白鲤忽然眼睛亮闪闪道：“既然咱们要走路前往陆浑山庄，不如就让牛车与车夫回洛城吧？不必与我们同行了。”
　　却见靖王挥鞭的动作顿时一僵，继而狠狠抽在牛车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鲤继续对王先生说道：“先生，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未等她把话说完，靖王也不抽牛了，起身跳下牛车，抡着鞭子便朝白鲤挥去。
　　白鲤赶忙躲在陈迹与世子身后，拉着两人的胳膊，从缝隙里露出半张小脸来：“车夫打人了。”
　　靖王咬牙道：“你这个小棉袄漏风啊。”
　　世子看清帽檐下的面容，惊呼一声：“爹？”
　　靖王听到世子的呼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撵着对方满地跑：“就你及冠了是吧，我管不了你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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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怒道：“白鲤害我。”
　　陈迹与张夏目瞪口呆的看着。
　　张夏看向陈迹：“靖王，世子，郡主平日里就这么相处的吗？”
　　陈迹迟疑：“世子与郡主也不是每天都作妖。”
　　王道圣苦笑着拦住靖王：“您也真是的，竟连我也瞒着，若要遇到歹人，叫我如何向王府，向朝廷交代？”
　　靖王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感慨道：“终究是年级大了啊。揍不到自己儿子了。”
　　白鲤小心翼翼凑上前来：“爹，我是真不愿你肚子微服出巡，昨日你染上风寒昏厥不醒。姚太医赶忙进王府守了你三个时辰。如今出门在外，若是再有个什么事，姚太医却不在身边怎么办？”
　　径直抬手止住：“你看爹现在不是没事吗？昨日我只是在午睡而已，是你母亲小题大做了。”
　　白鲤狐疑的打量着他，此时此刻的靖王确实面色红润，一点不像刚刚生过一场大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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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求助似的看向陈迹。
　　陈迹却一言不发。
　　他在想一个问题，若靖王真的只是午睡，自己师傅怎么可能待在王府三个时辰都不出来？
　　所以，靖王生病必然是真的。
　　可靖王既然生病了。为何还要坚持微服出巡？除非对方有必须出来的理由。
　　王道圣思索片刻说道：“都上车吧。既然已经出来了便没有中途折返的道理，尔等切忽向外人提及王爷的身份，当他是车夫即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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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砍他
　　官道土路上弥漫着牛粪的草腥味，背着干柴进城的樵夫络绎不绝，卖炭的牛车川流不息。
　　王道圣对陈迹等人说道：“都上车吧，陈迹，方才施粥时你替其他人干了活，也算是变相的受了罚，接下来也不用再步行了。”
　　陈迹没多问，只道了声谢便在板车上寻了个空位坐下。
　　张夏翻身上马，骑着枣枣跟在牛车旁，好奇问道：“先生，我爹常说您离经叛道，这是为何？”
　　王道圣坐于车上，随口问道：“《论语》里讲君子不器，此做何解？”
　　陈问宗思索片刻：“朱子注曰：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朱子说，至圣先师的意思是，为政者不必专精于某一技艺，必须要做通才。”
　　王道圣淡然道：“可我觉得朱子说得不对。至圣先师曾评管仲‘器小’，说得便是度量小、胸怀小。所以我以为，至圣先师所言‘君子不器’是指，君子当胸怀天下、海纳百川。”
　　陈问宗张了张嘴巴，思索着该如何反驳。
　　张夏骑在马上说道：“好像都有点道理诶，但我更喜欢先生的说法。我觉得君子可以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一定要有度量！”
　　王道圣笑着说道：“所谓离经叛道，只是我对先贤的理解与他们不同罢了。我要教你们的，也不是让你们全然接受我的想法，而是让你们自己去看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想法。”
　　靖王坐在牛车前面，头也不回的朗声笑道：“这便是行万里路的意义了。我宁朝文官们如今喜欢闭门论道，论来论去，也只是想从先贤话语里找到支持自己的证据罢了。”
　　陈问宗肃然道：“王爷慎言。”
　　靖王哈哈一笑：“你倒是像极了你父亲！”
　　此时，张夏忽然话锋一转：“陈迹，你觉得君子不器何解……陈迹？！”
　　她迟迟等不到陈迹回答，一转头，却见陈迹坐在牛车里低着脑袋，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张夏挑挑眉毛：“陈迹，先生正授课呢，你怎么睡觉啊！”
　　白鲤赶忙阻拦：“你喊什么啊，他昨天晚上肯定一夜没睡才这么疲惫，让他多睡会儿！”
　　张夏撇撇嘴，用嘴型无声讥讽：“让~他~多~睡~会~儿~”
　　白鲤翻了个白眼：“不与你一般见识！”
　　陈问宗在一旁对王道圣拱手道：“先生见谅，我这三弟年纪还小，这些年也没去过学堂所以不懂规矩，我这就喊醒他。”
　　然而王道圣却抬手阻止：“无妨，且让他睡会儿吧，我本也无意授课，只是张夏问起，才随口说几句。”
　　世子面容扭曲：“先生，您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靖王乐呵呵笑道：“这是我专门给王先生提的要求，其他人我管不着，你必须得严加管教，省得有些人觉得自己及冠以后便可以为所欲为！”
　　白鲤：“就是就是！”
　　世子：“……”
　　陈问宗怔怔看着车上靖王、白鲤、世子三人，原来父亲在子女面前时，并不用总是板着一张脸，子女在父亲面前时，也不用总是恭恭敬敬。
　　他默默看向陈迹，心想，或许陈迹便是因此才决心不想回陈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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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境里。
　　黑色云海平静无波。
　　陈迹从久违的黑色云海里飘摇下坠，带着黑色的云气落在山巅上。
　　青山外的白色云海浓密。
　　如一张巨大的毯子卷陈在山腰上，汹涌流淌着。
　　轩辕身穿黑色王袍盘坐于巨石之上，他无声看着云海，看得仿佛又不是云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迹咳了一声提醒对方，轩辕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手拄王旗，回身俯瞰着陈迹：“你懈怠了。”
　　陈迹摇头：“没有。”
　　轩辕嗤笑一声：“如今你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难道不想将‘鲸’带走了吗。”
　　说话间，那柄长刀于虚空中浮现在陈迹面前。
　　长长的刀身宛如一轮狭长的弦月，清冷却霸道。
　　陈迹右手握住刀柄横于面前，左手轻轻从刀身上抚过：“我当然想带走它，只是最近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连睡觉的机会都少了。不过接下来，时间应该会多一些。”
　　轩辕朝远处招招手：“奉槐，砍他！”
　　“慢着，”陈迹哭笑不得：“我今天来，是有好多事情想问你。”
　　轩辕微微仰起下巴：“想问什么？”
　　陈迹好奇道：“我近来得了一条修行门径，只需一遍遍诵读文章便能在经脉中诞出一缕紫色剑气，可每次紫色剑气尚未凝聚便被剑种斩去，这是为何？”
　　轩辕盘坐在巨石上，神情倨傲道：“既学我剑种，为何还修其他剑道？多此一举。”
　　陈迹赶忙解释道：“这不是平白得了条修行门径嘛，闲着也是闲着。”
　　轩辕问道：“既然学了别人的剑道，还来问我做什么。”
　　陈迹想了想说道：“你应是世间剑道最厉害之人，有剑道方面的问题，当然要来问你。”
　　轩辕哑然半晌：“你如今说这种话，怎么说得如此轻松自然？”
　　陈迹诚恳道：“实话实说。”
　　轩辕沉默数秒：“你刚刚问的什么？”
　　陈迹说道：“为何其他剑气会被剑种斩掉？”
　　轩辕冷笑：“剑乃百兵之君，你可见过国有二君？两君相见，自然成王败寇，强的留下，弱的消散。你先前是不是问过，无形剑种易碎，怎样才能令剑种有形？”
　　“是。”陈迹先前就是要问这个问题，才惨遭巨戟士和奉槐毒打，直到现在轩辕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轩辕平静道：“夺剑。”
　　“夺剑？”
　　轩辕说道：“剑种门径，生来便要踩着其他剑道登基。想要剑种有形，须得一次次夺对方之剑，养自己的剑。”
　　“怎么样？”
　　“你夺一次便知道了。”
　　陈迹听闻此言，顿时熄了修行遮云的心思，剑种与遮云必然无法共存。
　　可是，遮云好歹也是来自四十九重天的修行门径，就这么浪费在自己手里也有些可惜。
　　这时，轩辕斜睨着他：“修行之道讲究心无旁骛、勇猛精进，只有弱者才需要学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奉槐砍他，给他长长记性。”
　　“慢着慢着，”陈迹哭笑不得的对奉槐抬手，止住对方的脚步：“先别急着打打杀杀，我有好多疑惑呢……对了，你真的从未听说过四十九重天吗？”
　　轩辕神情寡淡：“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迹疑惑：“可我已确定四十九重天的存在。他们说那里住着许多神明，还有人会转世下凡……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轩辕来了兴趣：“住着许多神明？都有谁？”
　　陈迹回忆着自己从世子那里听来的神明：“二十八星宿、文昌帝君、五斗星君、南斗六星君、燃灯佛……”
　　轩辕迟疑：“这都是谁？”
　　陈迹也迟疑：“你一个都没听说过吗？”
　　轩辕皱起眉头：“没有。”
　　陈迹又问道：“那太极山、无极山、玉京山、须弥山、拘尸那城你可曾听说过？”
　　轩辕摇摇头：“没听说过。”
　　“你曾经生活的世界里，有哪些地方？”
　　“青丘、归墟、漆吴山、望丘山、羽渊、鹿台、昆仑山……”
　　这倒是给陈迹整糊涂了，这四十九重天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竟连轩辕这般伟岸人物都从未听说？
　　已知轩辕是一万六千年前的太古人物，修行层次即便没有四十九重天的神明高，也绝不会比那些神明低。
　　连这般人物都没听说过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陈迹放眼遥望这青山梦境……
　　等等。
　　四十九重天难道是轩辕被封印在这方世界之后，才出现的地方吗？所以轩辕才没听说过它们。
　　某一刻，陈迹甚至觉得，四十九重天的诞生，本就与轩辕被封印有关。
　　他抬头看向轩辕：“你当年为何被困于此？”
　　轩辕俯瞰着他，目光深邃：“奉槐，砍他。”
　　这次奉槐不再犹豫，挥刀劈来。
　　“不想说就不想说，砍我做什么？！”陈迹抬起鲸刀隔挡，一时间火星飞溅，如子时烟火迸发，绚烂璀璨。
　　奉槐刀势极沉，然而他大开大合数百回合都无法找到陈迹破绽，陈迹为了能少死几次，竟已将守势做到了极致。
　　轩辕见状讥讽道：“只会守势吗？只会守势可拿不回自己的刀。”
　　陈迹不答。
　　却听轩辕宏声呼唤：“奉烈，你也来砍他。”
　　陈迹心中一惊，转头看见山下军阵之中一名魁梧巨斧士出阵，闷声道：“遵命。”
　　说罢，奉烈手持巨斧大步朝青山奔来，狂奔之际，大地如鼓。
　　陈迹急声道：“二打一胜之不武，我怀疑你要趁机报私仇！”
　　轩辕冷笑：“这次允许你跑。”
　　陈迹转身往崎岖山路跑去，避免被奉槐、奉烈二人围杀在山顶。
　　然而就在下山之前，他豁然转身，刀随身转，逼退奉槐。
　　趁此间隙，他遥遥望着轩辕，高声问道：“若我身上炉火全部点燃，燃至白色，会怎样？”
　　轩辕手指骤然握紧王旗，却不回答。
　　眼瞅着奉烈越来越近，奉槐又挥刀而来，陈迹急声问道：“到底会怎样啊？”
　　轩辕意味深长道：“不死不灭。”
　　陈迹得到答案，再次挡开奉槐朴刀，转身往崎岖山路逃命去了。
　　(本章完)

134、客栈
　　沉重，呼吸。
　　崎岖山路间，陈迹趟过杂草与灌木，一步三回头。
　　原本缀在身后的奉槐消失不见，连奉烈与那柄巨斧都没了踪影。
　　他握紧手中的“鲸”，突然放弃山路往树林里钻去，将自己的身躯藏在茂密的树冠阴影下。
　　然而就在陈迹再次回头张望时，他前方树冠之中骤然迸发一道刀光，如银河之中拉扯出来的绸带，兜头劈下。
　　呼啸的风声伴随着尖锐的嘶鸣。
　　陈迹下意识举刀格挡，可刀才举到一半，奉槐的刀尖便已停在他的眉心。
　　沉默中，刀尖并未落下。
　　陈迹沉重呼吸着，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奉槐何时藏在树上的。也不知道奉槐为何能猜到自己会走这条路。
　　只觉得自己像是个棋道的初学者，步步都被人算准。
　　奉槐脸上涂抹着草汁，身上捆扎着树枝，刀尖一动不动。没有丝毫颤抖：“先前王只让我们在山顶厮杀，是为了保护你，好让我们只比拼技艺。可真正的厮杀，不只有技艺。”
　　陈迹若有所思：“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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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槐凝重问道：“何为厮杀？”
　　未等陈迹回答，他便继续说道：“所谓厮杀，便是想敌人之所想，料敌先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山川，河流，树木，人心。结束对方生命。”
　　说着，奉槐收刀，缓缓向身后的树林中退去，临退入阴影前，他轻声说道：“老师，这都是您当年教我们的，如今换我教您了。”
　　直到此刻，陈迹才明白，奉槐的实力不至于刀术，而真正的厮杀也才刚刚开始。
　　从中午到傍晚，陈迹在这青山之上，一次又一次被奉槐刺杀。
　　对方如鬼魅一样，倾尽所能将毕生所学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走在树林里会被杀，走在河边会被杀，走在开阔地还是会被奉槐，奉烈围杀。
　　奉槐有时候像块树皮似的粘在树上，有时候又如同河水里的一根浮木，演什么像什么。硬生生将青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鬼山，恐怖至极。
　　只是这一次，奉槐不再动手杀人，而是一次次在将杀未杀之际收手，留陈迹一人在原地回忆着所有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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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一刻，陈迹走在空旷处，回首望向山巅。
　　轩辕便手拄王旗，静静的在最高处俯瞰着他，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讥讽还是悲悯。
　　……
　　“陈迹，醒醒了。陈迹！”
　　有人一巴掌拍在陈迹肩膀上，他顿时站起身来，下意识挥出手中的‘鲸’。向左侧劈去。
　　这一瞬，他挥刀抬手之时，还在青山那茂密的树林阴影里。
　　手臂落下时，却已经回到了伊川县城的落日余晖里。手中空空如也。
　　陈迹迟疑着低头环顾，王先生，白鲤，世子，陈问宗一车子人坐在牛车上，怔怔的抬头仰望着他。
　　白鲤拍他肩膀的手，还悬在半空。
　　牛车已经停下，身旁便是‘喜迎’空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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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旧的两层木门楼，看起来便有些念头。
　　王道圣仔细打量陈迹片刻，随后问道：“做噩梦了？”
　　陈迹赶忙顺着说道：“是的先生，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王道圣微笑道：“想必是没休息好的缘故，稍后在这家客栈住下，所有人都早些歇息吧。”
　　此时，店里的几名伙计笑脸迎了出来：“几位客官里面请。”
　　张夏问道：“有热水吗？”
　　伙计赶忙回答道：“有的有的，后院里烧着呢。只是一壶热水要两文钱。”
　　张夏浑不在意：“有喂马的豆料吗？”
　　伙计笑着说道：“也有也有。客官您这匹骏马威武神异，得吃最好的豆料才行呢。”
　　张夏随手将马鞭也扔给伙计，笑着说道：“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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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计手忙脚乱的接住马鞭，点头哈腰的领着他们进了门。
　　进门前，陈迹下意识向内打量环境，将周围边边角角全都扫了个遍。生怕从哪里蹦出个奉槐来。
　　白鲤好奇道：“陈迹，你东张西望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暗笑自己竟被奉槐刺杀出了心理阴影。
　　客栈一楼随意摆放着几张八仙桌 ，几桌客人正吃着饭，二楼才是客房。
　　不知是不是陈迹神经过于紧绷的缘故，他刚刚踏入客栈的门槛，便觉得所有食客都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扫来。
　　陈迹揉了揉眉心，是自己太警惕才导致误会吗？
　　他一边揉着眉心，一边低头用余光审视着所有食客。
　　不。
　　不是误会。
　　这些人桌上有酒，但谁也不曾喝下一口，眼神清醒，面色如常。
　　最关键的是，这些食客人人袖中藏着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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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陈迹可以。
　　他上前一步，轻轻扯了一下王道圣的胳膊：“先生，这个客栈有点脏，咱们换一个吧。”
　　王道圣怔了一下：“哦？”
　　柜台后的掌柜赶忙走出来赔笑：“这位客官您说笑了，附近十里八乡，我们喜迎客栈绝对是最好的了。南来北往的大行商到了伊川县城，都只住我们这里的。”
　　陈问孝转头看向陈迹，鄙夷道：“没有贵公子的命，得了贵公子的病。这客栈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我们都没嫌弃，你反倒嫌弃起来了。？”
　　陈迹不看他，而是看向王道圣：“先生？”
　　王道圣深深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说道：“那边换一家看看。”
　　说罢，他转身出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他们沿着长街走了两里地，直到日暮西沉，也只找到三家客栈，而且无一例外，三家客栈全部客满，连马厩里都住着人。大多是要去陆浑山庄旁观文会的。
　　陈问孝抱怨道：“赶紧回喜迎客栈，不然连那里也没住的地方了。陈迹，你要犯病别拉着大家一起行吗？这点苦都吃不了。我看姚太医还是太惯着你了。”
　　白鲤皱眉：“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刚刚那客栈确实不干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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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时，王道圣突然转身问陈迹：“你刚刚并不是因为脏才要换客栈的吧。且说说原因。”
　　陈迹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说出自己的顾虑：“方才客栈之中，很多客人身上都带着短刀，形迹可疑。”
　　陈问孝突然笑出声来：“我看你是没出过远门吧。带刀有何问题？”
　　靖王也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情。这年头出远门，带着刀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即便没遇上山匪和强盗，也要防着地头蛇盘剥”
　　说着，靖王从袖间掏出一柄短刀。
　　陈问宗，陈问孝也从自己布包袱里取出一柄短刀。
　　就连张夏也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
　　陈迹：……
　　靖王带刀他是发现了的。却没想到其他人也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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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拱手道：“抱歉，是我小题大做了。”
　　王道圣摇摇头：“无妨，出门在外，小心无大错。这次陆浑山庄文会吸引了太多外乡人，若不住喜迎客栈，咱们今天晚上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陈迹嗯了一声，“那就住喜迎客栈。”
　　众人回到客栈，掌柜依旧笑脸相迎。
　　陈迹环顾四周，方才的食客都已不见了踪影。
　　他向掌柜拱手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掌柜的不要计较。”
　　张嘴笑眯眯说道：“瞧您说的什么话，开门做生意，哪能怕客人挑毛病？您就放心住下吧。咱喜迎客栈干净的很。”
　　王道圣问道：“掌柜，还有几间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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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指着二楼说道：“只剩下一间天字上房，一间黄字通铺。”
　　陈问孝拔高了嗓门：“通铺？我等何时住过通铺？掌柜……你看我等像住通铺的人吗？我们这里……可是有……”
　　他刚要说堂堂靖王也在其中，却被陈问宗及时拦下，客气问道：“掌柜，我记得第一次进门时，您还说客房很多呢？”
　　掌柜为难道：“若是您方才直接住下。那时还有天字三间。可就您出去这一会儿。又有行商来落脚了。”
　　陈问孝皱眉：“我去找他们，既然是要去洛城做生意的，想必会给我们几分面子。”
　　然而王道圣却淡淡的抬手止住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通铺便通铺吧。有个睡觉的地方即可。白鲤与张夏去住天字房。我们去通铺。”
　　这年头的客栈都像是个大杂院，前楼是住店的地方，后院则建着栓马桩，饮马池，堆着不知多多少行商的货物。
　　客栈里也很少有单间，多是为行商，马队准备的通铺。
　　一个屋子要住一二十人。
　　客栈惯用‘天地玄黄’；来为客房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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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字便是最好的房间，黄字则都是最乱的通铺。
　　陈迹看向掌柜：“掌柜，真的没法再匀出一个天字房了吗？”
　　掌柜摇头：“客官，真的匀不出来。”
　　陈迹心中一沉，整个伊川县城的客栈都住满了人。唯有喜迎客栈还有房间，这多半实在等人。
　　那么，如果他们就是最后一批客人，便意味着，对方等的就是他们。
　　可是，靖王与王道圣为何会看不出来？
　　掌柜领着众人上楼，来到黄字通铺门前，轻轻推开客房门。
　　屋内黑咕隆咚的，足以睡下二十多人的大通铺上，已有好几位客人蒙着被子睡下，房间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脚臭味扑面而来。
　　陈迹轻声道：“抱歉先生，是我耽误了时间，海你们只能住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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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还没说完，却见王道圣与靖王竟然都跟没事人似的走了进去。
　　王道圣笑着回答道：“领兵在外时，最大的愿望便是有床褥子，有床被子就可以了。那些兵汉的味道，可比这里难闻无数倍。无妨的。”
　　靖王也哈哈一笑：“我也是带过兵的，不比王先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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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
　　陈迹躺在通铺上和衣而眠，连被子都没有盖在身上。
　　他闭着眼睛却不愿入睡，只默默听着呼噜声此起彼伏。
　　窗外有打更人经过，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时，房间里响起窸窸的声音，似有人正在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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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微微睁开眼睛，却见靖王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去。
　　门外有人轻声道：“您这边请，大人已经在后院等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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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墨玉
　　昏暗的房间中，陈迹缓缓睁开双眼。
　　幽暗的房间内门窗紧闭，月亮只能透过白纸窗投进朦胧的光影。
　　他听见门外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下楼去了。
　　陈迹平躺在通铺上，慢慢将短刀塞回袖子里，微微松了口气：起码那些带刀的客人，并不是来暗杀他们的。
　　难怪靖王这种“老江湖”没发现这家客栈的问题，难怪靖王即便患病也要微服出巡，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今夜的会面。
　　可陈迹的心忽然又提起来：与靖王见面的是谁？对方要与靖王聊什么事情？
　　谋反！
　　除此之外，陈迹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一位实权藩王隐姓埋名来到小县城，将一次会面遮蔽得如此隐秘。
　　他心中轻叹，谋反啊。
　　一旦卷入这种事情中，恐怕靖王阖府上下都生死难料。以宁史为例，文官忤逆皇帝说不定还有活路，藩王却是一点活路都没有。有藩王被放进笼屉蒸死，有藩王被封在屋里饿死，死法千奇百怪、格外残忍。
　　若事败，世子、白鲤……
　　不过，陈迹现在更疑惑的是，靖王要见的人到底是谁，刘衮刘阁老？亦或是……景朝军情司司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坐起身来，仔细打量所有房客。
　　王先生、世子等人舟车劳顿，早早便已睡去，其余几名房客更是睡得极沉，呼噜声震天响。
　　陈迹坐在通铺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手轻脚的起身，悄悄来到窗户旁，将窗户错开一丝缝隙朝外望去。
　　他没敢将缝隙开大，只能换着角度透过缝隙扫视院子。
　　窗外是后院，后院中停着一架马车、几架牛车，还有牛车上成箱的货物。
　　几名黑衣人散落在院中，隐隐拱卫着什么。
　　陈迹一旁看去，只见马厩的茅草屋檐下，竟有一人身穿黑袍静静站定，不急不躁的等待着。
　　这就是靖王要见的人！
　　陈迹换了角度看去，想要看清对方的样貌。可对方上半身被茅草棚的屋檐挡着，根本看不到面容，分辨不清年龄。
　　这时，黑袍之人腰间有微弱的光亮反射，是一枚玉佩。
　　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寻常文人官贵腰间都会佩戴玉器，可一般人佩戴的玉要么白色、要么青色，偏偏此人佩的是一枚墨玉！
　　所谓君子如玉，向来是形容君子品德高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佩戴一枚墨玉呢？
　　思索间，靖王随着一名黑衣人走出客栈，来到马厩前。
　　靖王身姿挺拔，马厩之下的人也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两人说话声音极低，陈迹在二楼根本听不见分毫。
　　院中，一名黑衣人目光随意扫过二楼的窗户，陈迹心中一惊，身子微微向后仰起，以免被对方发现。
　　缝隙中，他看见对方目光扫过之后，并未做何反应，只是若无其事的向院中其他地方巡视。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院中的黑衣人，少了一个！
　　陈迹毫不犹豫的飞速后退，平躺在自己铺位上假寐。
　　短短几个呼吸过去，他听见通铺的木门吱呀一声，慢慢被人推开。
　　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刀，面色凝重的打量着屋内。他见所有人都在睡着，竟轻轻俯下身子，借着朦胧的月光观察每个人的眼皮。
　　若一个人没睡着，眼皮便会忍不住抖动，绝对无法伪装。
　　陈迹没想到，楼下那黑袍之人带来的随从竟如此警觉，窗户只是微微开了条缝便能察觉异样。
　　不仅如此，对方察觉异样后并没有声张，而是镇定自若的悄悄示意人上楼查看……陈迹甚至不知道对方何时给同僚传递的消息。
　　黑衣人将长刀悬于陈问宗脖颈间，俯身静静凝视着陈问宗的眼皮，一旦有风吹草动，刀刃恐怕会立刻割开陈问宗的动脉。
　　数十个呼吸后，黑衣人慢慢起身，右移一步，又俯在了陈问孝面前重复方才所做之事。
　　对方极其认真专注，竟是不打算放过每一个可疑之人。
　　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瞅着还有两三个人便查到陈迹，陈迹当即控制体内冰流从丹田之中蔓延出来，将自己拉进了黑暗云海，青山之上。
　　片刻后，黑衣人俯身查看陈迹，那柄冒着寒气的刀便停在陈迹脖颈处，仿佛随时都要落下。
　　然而陈迹眼皮一动不动，毫无异常。
　　又是数十个呼吸后，黑衣人放下心来，接着查看一旁的世子。
　　屋内睡着十余人，每一个都没错过。
　　直到全部查完，黑衣人持着刀，悄无声息的倒退出屋子。
　　他对门外等着的同僚低声说道：“全都睡着，你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另一人面露疑惑：“我分明记得，二层窗户原本都关得严丝合缝，可现在那扇窗子却开了一条缝隙。再者说，这寒冬腊月里，谁会开着窗子睡觉？”
　　“也是，”负责查验的黑衣人低声道：“要不全杀了？今晚靖王与大人相见之事，绝不能走漏风声！”
　　另一人微微眯起眼睛：“此事我做不得主，你且在这里守着，我去问问靖王。不，不能问靖王，得单独问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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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鸣声响起。
　　世子拍了拍身旁的陈迹：“喂，醒醒了，你怎么比我还能睡啊。”
　　陈迹睁开双眼，第一时间便用余光朝靖王躺着的位置看去，只见靖王也刚刚起身，正笑着说道：“咱们得赶紧出发，不然天黑之前可赶不到陆浑山庄。”
　　靖王面上没有异色，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陈迹的一场梦罢了。可黑衣人不会假，陈迹在青山之上被奉槐追杀了一夜也不会假。
　　危机解除了吗？
　　来见靖王的人走了吗？
　　陈迹不得而知，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又发生什么，但似乎是蒙混过去了。
　　他起身，与世子一起下楼蹲在院子中，折了柳枝，将牙齿刷干净。
　　正刷着时，靖王竟也毫无架子的蹲在一旁，若无其事问道：“你们昨夜睡得好吗？”
　　世子无奈道：“爹，这客栈冷得要命，被褥还臭烘烘的。若不是您非要隐瞒身份，咱们完全可以住在王府的田庄里，还有人伺候着烧炭取暖呢。”
　　“你就该每年出去受受苦，这才好知晓百姓过得什么日子，”靖王笑骂一声，又转头问陈迹：“你呢，你睡得怎么样。”
　　陈迹笑着答道：“还不错，我睡得死，在哪里都一样。”
　　靖王哦了一声：“那就好。”
　　这时，白鲤郡主与张夏竟手牵着手，一同从客栈里走出来，直到进了后院才分开。
　　张夏对白鲤说道：“稍等啊，我去掌柜那给你掰柳枝、拿青盐。”
　　白鲤笑吟吟道：“行。”
　　待到张夏风风火火的去了前堂，世子看着白鲤，莫名震撼：“你俩昨天进屋之前还水火不容呢，怎么一大早就手牵手了？！”
　　白鲤笑着说道：“昨晚我们聊到半夜，我发现张夏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只是性子过于直爽了些，没有想象中那么跋扈。”
　　世子感慨：“你们女孩子这情绪像阵风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鲤斜他一眼：“女孩子的事情少问少管。”
　　靖王起身扔了柳条，重新将草帽戴在头上，随口交代一声：“洗漱之后赶紧出门，咱们还得赶路。”
　　“好嘞，”世子应道。
　　天光大亮时，众人坐上牛车，晃晃悠悠朝陆浑山庄出发。
　　陈迹默默打量着四周，却发现当牛车驶动时，几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同时背上箱笼，说说笑笑的跟在牛车后面，不走近也不走远。
　　(本章完)

136、救兵
　　伊川县城的青石路上。
　　牛车在前面慢悠悠的走，六名书生背着箱笼在后面慢悠悠的跟。
　　他们说说笑笑着，讨论着明日的文会，讨论着经史子集，就像是一群真正的书生。
　　某一刻，陈迹也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
　　他坐在牛车里，忽然转头看向陈问宗，低声问道：“兄长，这些人在讨论什么？”
　　陈问宗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回答道：“他们在讨论今年秋闱的时务科，题目为如何看待边镇贸易，为兄当时从三个方向论述……”
　　陈迹没继续听下去，他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疑了，杀手哪能懂这些？
　　然而临出城前，他忽然喊道：“停一下车。”
　　靖王戴着草帽，拉住缰绳勒停了牛车。
　　陈迹跳下车去：“大家稍等我一下。”
　　白鲤好奇道：“你有东西忘在客栈了吗？我陪你去取。”
　　然而陈迹却笑着说道：“刚好经过一家包子铺，打算请大家吃包子呢，你们吃几个？”
　　世子想了想：“四个！”
　　白鲤笑道：“两个。”
　　陈问孝梗着脖子：“我不饿，想吃的话我可以自己去买。”
　　陈迹问完所有人，一路小跑到一家包子铺前喊道：“店家，来十九个酱肉包子，给我用黄纸包好！”
　　店家一听来了大生意，赶忙揭开笼屉，从里面挑拣包子。
　　陈迹一边佯装买包子，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那些书生，只见那些书生没有继续往前走，稍一停顿，竟也往包子铺走来。
　　其中一人笑着对店家说道：“店家，来十五个酱肉包子。”
　　陈迹心往下一沉。
　　这些人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对方单单跟着停下来买包子未必能说明什么，可买包子的人没问其他人要吃几个，便做主要了十五个，这不符合常理。
　　而且，买包子的人也没提过包子钱该怎么付。
　　陈迹面色如常的坐回车上，将包子分给众人。
　　牛车一路向西出了县城，一条土路官道蜿蜒在树林之间。
　　树叶已凋零，树枝光秃秃的，满地腐叶铺成柔软的地毯，渐渐没了人烟。
　　陈迹坐在车里，默默转头看着官道前方。
　　这些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是为了追查昨天夜里的偷窥之人、杀人灭口，还是为了保护靖王？
　　陈迹仔细思索片刻，他觉得应该是后者。
　　毕竟昨夜风波已经过去，那位佩戴墨玉的神秘人物真要想杀人灭口，昨天就该动手了，怎会拖到今天？
　　而且，这车上有世子、有白鲤，还有王先生，靖王怎么会允许对方杀人灭口？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定。
　　此时牛车沿着官道走入大山之中，王先生手持一卷书，于牛车上授课。
　　只听他平静问道：“《礼记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此处，格物致知何解？”
　　陈问宗想了想说道：“朱子说，格物致知为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事故。”
　　王先生随意的靠在牛车上，笑着说道：“这是朱子说的，我现在要你们自己说，何为格物致知。”
　　陈问宗有些难住了。
　　正当他思索回答时，却听山林里传来喵的一声猫叫，陈迹骤然睁大双眼，转头对靖王的背影说道：“劳烦停一下车！”
　　陈问孝不耐烦道：“你又要干嘛，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陈迹捂着肚子跳下车：“不好意思，肚子疼，要解个手！”
　　说罢，他踩着地上的腐叶一路往树林里跑去，足足跑出数百步，才缓缓停下，轻声呼唤道：“乌云？！”
　　却见乌云背着一个蓝色的布包袱，出现在树梢上。
　　陈迹惊诧：“你怎么来了？”
　　乌云低头咬开布包袱的绳结，哐当一声，一只木箱子从包袱里滑落出来，它蹲在树枝上开口说道：“师父昨夜随手算了一卦，他说你可能有危险，便让我连夜来这条官道上等你，还将你藏着的十五支人参一并带来了。”
　　陈迹瞳孔微缩。
　　这十五支人参乃金猪所赠，只因为先前陈迹忌惮金猪那押注似的修行门径，便一直没有机会使用。
　　如今，姚老头不仅让乌云连夜赶来示警，还将这十五支人参也一并带来了！
　　这一次，非常凶险！
　　陈迹望了望树林：“师父他老人家来了吗？”
　　乌云喵了一声：“师父说你如果问起此事，就让我代他回你……关他屁事。”
　　陈迹：“……”
　　师父果然还是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师父啊。
　　陈迹又问：“那师父有没有说，我有了这十五支人参，能不能应付这次危险？”
　　乌云喵了一声：“这个我问了，师父说，够呛。”
　　陈迹：“……”
　　他站在树林中，闭目思考着危机到底来自何处，又该如何应对。
　　可他思索半天发现，危机也只能来自昨夜那位神秘的大人物。
　　若真是那般人物出手，他一个连先天境界都还没进去的小学徒，如何自保？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从地上拾起木箱打开。
　　只伸手轻轻一碰，箱子里的一支支人参便化为一颗颗水晶珠子，叮叮当当的落在箱子底。乌云眼馋，从树梢一跃而下，轻盈的落在陈迹肩头，黑乎乎毛茸茸的尾巴翘起来，末尾摇来摇去。
　　它蹭了蹭陈迹问道：“现在可以吃吗？”
　　陈迹却将盒子重新合上，平静说道：“现在还不行，乌云，我需要你带着箱子悄悄跟着我，待我喊你吃的时候，你再吃下。”
　　说罢，他竟盘膝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轴抻开，低声念叨着：“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
　　金猪说，司礼监所赐修行门径乃最高机要，阅后即焚。
　　可陈迹做不到过目不忘，他只能随身带着，时不时便背上一段。时隔几日，陈迹也只背下一半而已。
　　他一遍一遍的念着遮云，语速极快。
　　原本需要一炷香才能磕磕绊绊念完的经义，如今半柱香即可。
　　乌云震惊：“临时遇到危险，临时修行？猛猛的！”
　　陈迹摇摇头：“我不是在修行，是在搬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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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137、杀手
　　枯瘦的树林里，陈迹盘坐在柔软的腐叶上，嘴中念念有词。
　　“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黄童妙音难可闻，玉书绛简赤丹文……”
　　乌云蹲在他脑袋上，探着脖子去看纸轴上的字迹，好奇道：“念念经就能喊来救兵？”
　　陈迹没有中断，继续念了片刻才回答道：“也不一定真能喊来，这得看救兵的悟性……”
　　乌云疑惑：“那如果救兵没有悟性怎么办？”
　　陈迹想了想说道：“那就看他扛不扛疼吧。”
　　只要疼得够久，金猪一定会忍不住来寻他的。
　　陈迹他们这一路并未藏匿过踪迹，陆浑山庄文会之事也是世人皆知，只要金猪够疼，就一定能想办法找到他。
　　这时，远处传来世子的喊声：“陈迹，你别是被狼叼走了吧，怎么去这么久？”
　　陈迹站起身来，从脑袋上将乌云揪下来，轻声道：“师父算卦向来极准，这次必定非常凶险。若我不喊你，千万不要贸然做什么冒险的事情。”
　　乌云喵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陈迹将木箱子重新用布包好，系在乌云背上。
　　这时，树林外又传来世子的呼喊声：“陈迹？”
　　陈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轴，记下几句话，这才开口回应世子：“来了来了！”
　　回到官道时，陈迹看见书生们就站在牛车旁，静静听王道圣授课。
　　王道圣也不在意谁来听、有没有给学银，只泰然自若的讲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八目。而格物致知，便是八目之基石……”
　　他见陈迹来了，便对书生们说道：“我们要出发了。”
　　书生们笑着回道：“听先生授课醍醐灌顶，反正牛车也走不快，先生继续讲，我们且跟在牛车后面边走边听就是。”
　　另一名书生说道：“听闻豫西水灾之后，有一伙灾民在龙王屯落了匪，专做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事情。同行的人多了，想必他们也不敢胡来。”
　　王道圣颔首：“也好。”
　　陈迹见这些人铁了心跟着，也未多言，他如今需要做的便是等金猪到来。
　　他跳上牛车坐下，白鲤从左侧递过一只牛皮水囊，关心道：“你没事吧？喝点水。”
　　陈迹念完一遍遮云，这才接过水囊，低声道：“郡主，若是真遇到他们所说的土匪，你千万千万要记得和世子往我身边跑。”
　　白鲤眨了眨眼睛，漫不经心道：“好。但如果真遇到土匪了，你就只救我俩吗。”
　　陈迹思考了一下，低声回答：“能力有限，你俩都未必能救得下，更别提其他人了。”
　　白鲤哦了一声，沉默片刻：“陈迹，若真遇到土匪，我是说遇到那种很凶很凶的土匪，你救不了我们就自己跑吧，自己活命重要。”
　　陈问孝坐在他对面，讥笑道：“你还能救人？郡主，你可别被他唬住了。”
　　白鲤翻了个白眼：“真等土匪来了，你别吓尿裤子就好。”
　　陈迹忽然直视着陈问孝，平静道：“你将自己的事情嫁祸给我之后，是不是心虚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所以你希望所有人都来憎恶我、厌弃我、鄙夷我，这样一来，即便我以后反驳你，也不会有人信了。”
　　陈问孝面色一变：“你在说什么？”
　　说罢，他才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大了，赶忙压低了声音：“你可不要胡说八道，白纸黑字的证据指向你，与我有何干系？”
　　他还想争辩什么，陈迹却不再理他，而是闭上眼睛默念遮云。遇到记不住的地方，他便偷偷将袖子里的纸轴抽出来看一眼。
　　陈问孝看着陈迹那副镇定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待他再想冷嘲热讽时，却有些不敢开口了。
　　白鲤奇怪的看了陈迹一眼。
　　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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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官道与洛城外的伊河并行在一起，牛车左侧是波光粼粼的金色伊河，右侧是高低起伏的山丘与树林。
　　伊河上，有船家正在撒网。
　　靖王来了兴致，也不顾自己的车夫身份，按着头顶草帽仰起脑袋，高声呼喊道：“船家，今日可打到鱼？”
　　上了年纪的船家披着蓑衣，高声回应道：“今日行情不好，只打了几条草鱼。”
　　靖王哈哈一笑：“这些鱼卖吗？”
　　船家撑着乌篷船缓缓靠过来：“卖啊，怎么不卖。”
　　靖王回头笑着对王道圣说道：“王先生，今日行程还算顺利，眼瞅着日落之前肯定能到陆浑山庄。不如我们停一停，在这里烤些鱼吃？城里可吃不到如此新鲜的鱼啊。”
　　王道圣温声回应道：“难得……车夫有如此雅兴，便在这里稍作停留吧。”
　　世子与白鲤欢呼一声跳下车子，伸了个懒腰：“坐一上午牛车，坐得屁股都疼了。”
　　张夏也跳下马来，笑意盈盈的牵起白鲤手，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几句，转身便往树林里走去。
　　就在此时，山林里响起几声猫叫，陈迹骤然握紧袖中短刀。
　　陈迹抢先上前几步，将白鲤与张夏扯了回来：“别去，有危险！”
　　张夏怔了一下：“你干嘛？”
　　陈迹却没看她，只是紧紧盯着树林深处，拉扯着两人缓缓向河边退去。
　　乌云说，它在树林里看见了十余具尸体，没有掩埋。被杀之人很奇怪，身旁散落了菜刀、有锄头、有钉耙。
　　这里为何会有十余具尸体？是龙王屯落匪的灾民，对方被生活所迫落草为寇，埋伏在这里想要打劫过往行商，却被人所杀。
　　谁杀的，为什么杀？
　　陈迹全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树林里有危险。
　　后退时，张夏甩了甩胳膊，想要挣脱陈迹的手，却听白鲤说道：“张夏，听他的！”
　　张夏不再挣扎。
　　待到他们默默退回河边，陈迹转头看了一眼刚刚靠岸的船家，只见那船家拎着一只竹篓跳下船来：“各位老爷，总共八尾草鱼，您给五十二文一尾即可。”
　　靖王正要走上前去买鱼，陈迹忽然隔着十余步遥遥问道：“船家，你平日里卖给鱼贩子多少钱一尾？”
　　那船家怔了一下：“平日里……平日里卖四十文一尾。”
　　陈迹问道：“不是论斤称吗？”
　　船家笑了笑：“对对对，是论斤称的，我让你给说岔了。”
　　下一刻，一名随行的书生突然拉着靖王向后退去，低声道：“是刺客！”
　　说罢，六名书生同时拍碎各自背后的箱笼，里面一本书都没有，只掉出两柄八斩刀来。
　　六名书生没有管其他人，只牢牢护在靖王身旁。
　　陈迹一怔，原来这些书生是来保护靖王的！
　　可既然这些人是来保护靖王的，那这船家与树林里杀人的人又是谁？！
　　船家不再伪装，他将两只手指压在舌头上吹响口哨。
　　六名书生豁然回头，却见山林里一阵脚步踩踏腐叶的声响传来，竟有数十人杀出！
　　张夏惊愕的看了陈迹一眼，若不是此人方才拦着，自己与白鲤只怕会直接撞上这群杀手吧！
　　可问题是，陈迹又如何得知树林里有人埋伏？
　　树林里的杀手朝六名书生冲杀而去，双方刚一接战，却见一名书生矮身迎上。
　　书生手中八斩刀上下翻飞，两个呼吸之间砍出十余刀，手筋、脚筋、大腿动脉，最后是脖颈，一刀一刀不留余地，硬生生将当先的杀手割成了血葫芦。
　　书生身上的青衫沾了血，弓步缓缓将刀收至眼前，眼神冷冽的透过两柄刀锋缝隙看向面前数十名杀手。
　　高手。
　　先以雷霆手段虐杀一人，只为先声夺人，震破敌人胆魄。
　　此时的书生，哪还有先前的和善模样？
　　然而陈迹忽然发现一个细节，杀手见到书生的酷烈手段，并没有急于上前，也没有后退，只是彼此相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陈迹惊觉：“这些人不是来刺杀王爷的。”
　　若真是刺杀一位实权藩王，怎么可能有此时的犹疑？再者说，想要刺杀一位实权藩王，怎么可能派这种杀手来？
　　这些杀手不是来杀靖王的，他们也不知道靖王藏在牛车上！
　　陈迹糊涂了，如果杀手的目标不是靖王，那会是谁？
　　他转头看了身旁白鲤与世子一眼，突然低喝一声：“跑！躲在王爷身后！”
　　说罢，他拉着白鲤与世子便朝靖王跑去。
　　话音落，那些杀手已经做出决定，当即分为两批，一批将书生与靖王团团围住，另一批则朝陈迹等人杀来，硬生生将双方隔开。
　　一旁的王道圣、陈问宗、陈问孝，他们统统都没理会。
　　靖王面色一变：“别管我，救他们！”
　　书生们面色不变，依旧冷冷护在靖王身旁，丝毫没有施救的意思。
　　陈迹顿觉不对，这些书生是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杀器，只管履行自己的职责，其余的一概不管。
　　他拉着世子与白鲤停下脚步，再次向后退去。
　　眼见二十余名杀手越来越近，陈迹朝树林呐喊一声：“吃！”
　　他从袖中拔出短刀，眼神平静下来，凝视着面前尽在咫尺的杀手。
　　也正是此时，王道圣平静开口道：“慢着。”
　　这一刻，仿佛世界停了一瞬，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伊河也不流淌了。
　　陈迹看见那些杀手动作迟缓起来，宛如在水中游动，空气充满了莫大阻力。
　　莫名震撼的伟力降临人世间。
　　他看了王道圣一眼，当即要趁机将杀手一一抹开脖子，可王道圣却提醒：“快跑。”
　　陈迹迟疑一瞬，转身拉着世子与白鲤跳进伊河里，快速向对岸游去。
　　张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落水的瞬间，杀手行动全部恢复。
　　杀手们惊疑不定的回头看了一眼王道圣，只见对方萎靡在地，脸色苍白。
　　“追！”杀手们将长刀横咬在嘴上，一个个跳入冰冷的伊河。
　　而那位船家，竟也跳上乌篷船。
　　只见乌篷船无风自动，朝陈迹排浪而去。
　　(本章完)

138、分散
　　冬季里的河水冰冷刺骨，冻得陈迹思维都仿佛要停滞下来。幽寒的河水像是要涌入陈迹体内，将他的心脏冻上。
　　跃入河水的瞬间，他于水中抬头，正看见阳光投射进河面，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柱像是一支支水晶，却没有温度。
　　有人想借陆浑山庄文会之机，将白鲤与世子伏杀在此，再借机嫁祸龙王屯落匪的灾民。
　　对方盘算的很好，却漏算了靖王微服出巡，也漏算了一个小小的医馆学徒。
　　是谁想要杀白鲤与世子？
　　云妃……还是静妃？
　　陈迹浮上河面，一边向对岸游去，一边回头看去。
　　乌篷船上的渔翁摘下头上的斗笠，慢慢解去身上的蓑衣，露出矫健的身形。
　　中年汉子伫立于船首，如一位老练的猎人，眼睛紧紧盯着河面。
　　在那乌篷船上，贴着一张黄色符纸，以朱砂画着神秘复杂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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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迅风推着乌篷船，便是不用浆也驶得飞快。
　　风浆符纸刮得哗啦啦作响。
　　但符纸偏偏像是钉死在船篷似的，怎么也刮不掉。
　　白鲤，世子，张夏疯狂向前游着。
　　鲜血，生命，刀光，刺激着他们贤上腺素迸发，恐惧得嘴唇开始颤抖。
　　可白鲤游着游着，忽然觉得不对，她猛然回头，他们身后哪里还有陈迹的身影？
　　只剩下杀手们衔刀渡水而来。
　　乌篷船上杀机必现。
　　她高声呼喊道：“陈迹，你在哪？”
　　世子也浮在河面怒吼：“陈迹？”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们，呼喊声犹如沉入河底。
　　白鲤深吸一口气：“他回去了。”
　　张夏惊疑道：“回去了？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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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凝重道：“他一定是回去为我们争取时间了。”
　　张夏迟疑，她不理解世子说的什么意思，那个人人都说是赌徒的医馆学徒，这时候竟然游回去给他们争取时间了。
　　但她发现，白鲤与世子从始至终都没怀疑过陈迹已经溺死，亦或是独自逃跑了。
　　张夏想了想：“那我们要不要回去救他？他一个人肯定没法面对那么多杀手！”
　　世子作势便要往回游去，白鲤却死死拉住他：“我们继续往对岸游。。”
　　张夏不解：：“要抛下他妈？”
　　白鲤豁然看向她，凝声道：“若现在不走，他为我们争取的时间都白费了。”
　　张夏问道：：“那要是他被杀了。呢？”
　　白鲤没有回答，转身奋力向对岸游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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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手们嘴中衔刀游着，一晃眼的功夫竟发现前方的猎物少了一个。
　　“找出他。”
　　当先那名杀手钻入水中寻找。
　　当他视线由河面进入河水的刹那，陈迹那张瘦削平静的脸骤然出现在他眼前。
　　杀手悚然，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他还没来得及从嘴中取下长刀，陈迹已经伸手抓住他的发鬓，将两人距离狠狠拉近。
　　一抹刀光在水下划过，陈迹手中短刀干净利落的割开了对方的咽喉。
　　气泡与血液从脖颈中一起涌出，杀手只觉自己肺叶里的空气已经不受控制，汹涌的奔腾远去。
　　然而，陈迹未停手，他转瞬割开对方双臂大动脉，又一刀捅进心脏。
　　大量血液将河水染红，变得浑浊，谁也看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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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迅速收手，转身一脚蹬在杀手胸口，将杀手踹入河底。
　　人死亡之后会迅速沉入河底，直至三到七天后，才会因肠道内腐败物质产生气体而漂浮起来。
　　杀手们在河面看见气泡时，一起钻入水中朝此处游来。
　　他们在浓郁的血液中搜寻陈迹身影。
　　可当血水被河水冲散后，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一名杀手转头环顾，却见陈迹正攀附在那艘疾驰而来的乌篷船底，手中短刀正一刀一刀顺着木质的纹理，凿进船底。
　　杀手这才明白，陈迹从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毁船。
　　需要杀的人里，明明这个是最不起眼的。
　　偏偏这个最棘手。
　　陈迹手中短刀每一次刺击船底，都会凿下许多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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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双腿奋力一蹬，浮上水面换气。
　　刚露头的刹那，却见一张纸符迎面飞来。
　　他猛然躲闪，黄色符纸如一柄刀子，将他左臂割开一条口子。
　　陈迹没理会船上行官，又决然沉入船底凿船。
　　等了几个呼吸，并未见那行官下水追杀。
　　陈迹忽有明悟，对方不敢贸然下水。
　　砰砰。砰。砰。
　　木屑四散。
　　然而未等陈迹凿，乌篷船竟是不再追白鲤与世子，而是调转方向，带着陈迹向二十余名杀手驶去。
　　杀手们沉入水中，从嘴中取下长刀，等待陈迹自投罗网。
　　彼此越来越近，二十余名杀手眼神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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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促间，陈迹奋力一凿，那柄从医馆带出来的短刀从当中断裂开来，刀尖向河底沉去。
　　他豁然转头，看向屏息等待的杀手。
　　额头与两鬓的发丝在河水中飘散着。
　　正午的阳光投进河水里，像是生前最后一刻的光辉。
　　杀手们看见陈迹忽然不动了。
　　放弃了吗？
　　不。
　　他们发现那名医馆学徒，格外平静。
　　杀手们在等陈迹送上门来，而陈迹也在等。、
　　等一刹那的轰鸣声。
　　下一刻，陈迹身体里的炉火旺盛燃烧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十五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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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盏盏炉火仿佛发出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轰鸣声。
　　轰鸣声从万年前跨越时间长河而来。
　　这一万年，苍华化为桑田，山川塌为平原。
　　世界破碎，我不熄灭。
　　陈迹奋力一拳，砸在船底凿开的洞上。一拳便将凿碎的木头轰出一条裂缝来。
　　河水灌入船中，他则毫不犹豫脱离船底，浮上水面换了口气后，立马再次钻入河底，如箭一般向杀手们游去。
　　彼此刚刚接触，一名杀手挥刀看来，可那刀刃刚到陈迹面前，便被陈迹双手夹在手心，只轻轻一抖，便将长刀夺过。
　　未等杀手反应过来，长刀已抹过他脖颈。
　　正当陈迹想要再杀时，却见一枚黄色符纸飚射进河水，如刀片般笔直。
　　他奋力侧头，那枚黄色符纸从他脸颊划过，留下一道细密的伤口，血液从伤口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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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色符纸去势不止，竟是直直钉入黑暗的河底。
　　陈迹心中一惊，当即往河水深处游去，不再恋战。
　　河岸处，白鲤，世子与张夏踩着鹅卵石，缓缓趟上岸边。
　　寒风一吹，犹如吹进了骨缝里。
　　他们没有走，而是回头往河心处张望。
　　河对岸的书生们正在掩护靖王，朝着伊川县城的方向边杀边退。
　　书生们将靖王围的密不透风。没有杀手能靠近。
　　靖王想要冲进河里，却被一名书生死死拉住。
　　靖王隔着宽阔的河面朝白鲤呐喊，可彼此相隔太远，白鲤根本听不见自己父亲说了什么。
　　另一边，陈问孝独自往陆浑山庄的方向狂奔。
　　陈问宗则背着王道圣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没有杀手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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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张夏疑惑问道：“你们看，那艘乌篷船怎么停在河心了？”
　　白鲤轻声道：“陈迹！”
　　张夏诧异看向白鲤。
　　世子高呼道：“你们看，那艘船正在倾斜，好像要沉了。”
　　“河水里有血。”
　　白鲤抿嘴看着这一幕，一定是陈迹想办法弄沉了这艘船。
　　可陈迹呢？
　　河里的血……是不是陈迹的？
　　等了许久。河面上始终没见陈迹的身影，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白鲤转身要走，世子问道：“你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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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抹掉脸上的水渍，倔强道：“去找千岁军，报仇。”
　　世子深吸一口气，“找谁报仇，是谁要杀我们都不清楚。”
　　话音刚落，却听岸边水声传来，三人同时转头，只见陈迹嘴里衔着一柄长刀趟上岸来，大口呼吸着，疲惫至极。
　　当啷一声。长刀落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白鲤先是一怔，快走两步上前：“陈迹，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
　　陈迹说道：“快走，我们往陆浑山庄去，那边有道庭与佛门的人，想必杀手不敢乱来。”
　　世子看向他，迟疑了一下：“你的脸？”
　　陈迹摸了一下，脸上一条寸许长的切口：“不碍事的，小伤。”
　　奇怪的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左臂和脸上的伤口便已不再流血。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日问轩辕：若炉火全部点燃且变成白色，会怎样？
　　轩辕回答：不死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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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既然如此，曾经的自己是怎么死去的呢？
　　此时，陈迹在岸边回首望向河心，只见那位行官依然站在船首静静凝视着自己，便是船身倾斜也毫不在意。
　　某一刻，他有些疑惑，当自己在水下拖延时间的时候，杀手们并未分兵来追杀白鲤与世子，这不符合杀手们的习惯。
　　除非，他也是目标之一。或者，他才是真正的目标？
　　陈迹转身离开，“走吧，这次伏杀还没有结束！”
　　河对岸，乌云悄悄走出树林，看着已经无人的河岸。
　　它看着对面陈迹等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用爪子探了探河水。
　　好凉。
　　乌云没有下过水，它也不知该如何过河与陈迹汇合。
　　但它知道。
　　陈迹如今需要它身上的熔流才能再点燃剩余的十五盏炉火。
　　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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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索再三，乌云还是决定对自己狠一点，下河游到对岸去。
　　正当它准备下水时，身后马蹄声响起，却见张夏那匹枣红马‘枣枣’，毫不犹豫的踏入水中，向对岸泅渡而去。
　　乌云眼睛一亮，轻轻一跃落在枣枣脑袋上喵了一声：“猛猛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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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猛猛的
　　陈迹踩着山林里枯黄的腐叶，一边辨认着方向，一边挥刀为身后三人砍掉路上树枝与灌木。
　　冬季里，浸了水的衣物贴在身上，犹如水蛭一般，将你的生命一点一点吸干。
　　可陈迹他们不能停下来烘干衣物，只能不停逃命。
　　他回忆着乌篷船上那位行官的神情，对方见自己逃上岸之后并不慌张，仿佛自己已经命悬一线，没有挣扎的余地。
　　可河对岸到底有什么？
　　这里难道不是一片荒郊野岭马？
　　此时，张夏跟在他身后，忽然问道：“陈迹，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迹头也不回的回答道：“医馆学徒。”
　　张夏充满了疑惑：“医馆学徒能弄沉一艘船马？”
　　陈迹劈砍着挡路的大叶冬青，随口解释道：“那艘船本就老旧，随便凿两下就凿开了。”
　　张夏看了一眼陈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白鲤：“你就没什么想问他的？”
　　白鲤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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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惊讶：“你和世子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你们才一点都不惊讶。”
　　白鲤点点头。嗯了一声。
　　张夏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洒脱道：“抱歉，先前还多嘴劝你上进来着。现在感觉你起码比你那两个哥哥强多了。你要是想要骂我两句就骂吧。我不还嘴。”
　　陈迹笑了笑：“骂你做什么？”
　　张夏认真道：”谢谢你啊。谢谢你救了我们。“
　　陈迹想了想说道：“其实你不必跳河。这些杀手不是冲着你来的。即便你不逃跑，他们也不会向你动手。我猜他们一开始打算全部灭口的。可见到王爷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白鲤疑惑：“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陈迹答道：“因为他们需要王爷活着。”
　　白鲤问道：“陈迹，你是不是猜到幕后主使的身份了。”
　　陈迹没有回答。、
　　什么人需要王爷必须活着？
　　谋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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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反之人需要皇室血统作为旗帜，靖王若死了。他们便缺了出师的名义。
　　正当此时，远处竟有密集的马蹄声响起，陈迹迅速拉着所有人蹲在灌木后。悄悄打量着山林外的土路。
　　片刻后，数十名流寇装扮的骑兵从土路疾驰而过。
　　待骑兵经过后，又有数百人穿着皮甲，牵着猎犬经过。
　　陈迹心中一沉，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流寇？
　　不。
　　不是流寇。
　　白鲤凑近了问道：“陈迹，这些是龙王屯的土匪吗？”
　　“不是。”
　　陈迹凝声道：“灾民落草为寇，武器都只有菜刀，锄头，钉耙。怎么会有成建制的骑兵和皮甲？龙王屯的灾民已经被他们杀绝了。如今这些人是官贵豢养的私兵。”
　　白鲤与世子相视一眼，眼中均露出惊骇。
　　如今这群私兵明显是在索拿他们，那么，谁豢养了这群私兵，便是谁要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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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距离洛城只有五十多里地，仍属洛城九县统辖，有能力在这里豢养私兵的人只有两人。一个是刘衮，一个是靖王。
　　世子艰涩道：“肯定不会是我父亲想杀我们。他不是那种人。”
　　白鲤正要为自己父亲辩解，却见陈迹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靖王。”
　　两人一怔。
　　陈迹继续说道：“以王爷手段，若要杀我们，哪会给我们活命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对方不知道王爷与我们同行，才让我们活到了现在。”
　　所以，这次要杀他们的，只能是刘家。
　　“快走吧。”
　　陈迹站起身来，“他们正从河边搜索过来，有猎犬的话，可能很快就会追上来。”
　　陈迹回头，赫然看见白鲤双颊红润，宛如醉酒一般，站起身时，也歪歪扭扭差点摔倒。
　　陈迹看向世子：“世子，摸一下郡主的额头。”
　　白鲤抬手阻挡：“我没事。不用管我。”
　　世子按下她的胳膊，伸手探了一下：“是烫的。”
　　发烧了。
　　大家昨天在牛车上吹了一天冷风。今天又在冰冷河水里浸泡了半天，还得穿着湿衣服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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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与张夏生病也是早晚的事。
　　思索间，远处传来犬吠声。
　　陈迹看了一眼天色：“等不得了。现在就得走。郡主，得罪了！”
　　说罢，他抄起白鲤背在身后，转身往西南方向狂奔起来。
　　那里是陆浑山庄的地界，乃老君山道庭在山下的别院。
　　白鲤脑袋无力的聋拉在陈迹肩膀上，轻声问道：“陈迹，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陈迹笃定道：“不会的。”
　　“嗯！”
　　少女缓缓闭上眼睛，安心的靠在肩膀上微微喘息着：“陈迹！”
　　“嗯？”
　　陈迹偏过头，脸颊被白鲤的发丝扰乱的有点痒。等他想问问白鲤喊他干什么的时候，对方却已经睡着了。
　　山林里。
　　十余名军汉穿着流寇的衣服，面色冷峻的牵着猎犬一路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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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犬很快找到陈迹砍断灌木之处。
　　他们回头向身后打了个手势：找到了。
　　另一边，陈迹听见犬吠声越来越近，似乎只有数百步距离。
　　那犬吠声像是催命似的，叫的人心烦意乱。
　　下一刻，犬吠声忽然消失了。
　　就仿佛困扰了一个夏天的蝉鸣骤然不见。
　　连世界也清爽了一些。
　　可陈迹心却往下沉去：猎犬忽然不叫了，只会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猎人已经松开了猎犬的缰绳，猎犬正全力朝猎物飞扑过来。
　　跑不掉的。
　　猎犬一旦认准了猎物，不咬上绝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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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突然转头看向世子：“世子，你背着郡主跑。我来挡住那些猎犬，这些猎犬不杀，我们永远也跑不掉。”
　　张夏怔了一下：“你……”
　　世子深吸口气：“你背着我妹妹跑吧。我留下来应付这些人，你跑得快，我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的。陈迹，带我妹妹活着回去。”
　　陈迹沉声道：“不要再矫情了，这时候，我没工夫跟你们废话。背着白鲤快跑……”
　　话没说完，只听山林里突然传来猎犬的哀鸣呜咽声。
　　一声，两声，三声。
　　猎犬哀鸣声不绝于耳，格外凄厉。
　　陈迹豁然回头，这是有人讲猎犬杀掉了。？
　　谁？
　　难道是金猪已经赶到了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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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从洛城赶来，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日落之后，金猪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正当陈迹疑惑时，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影子从前方树林处一闪而过。
　　一条猎犬正全力本来，却不防被这团黑影团起爪子，一拳拍在脑袋上。硬生生将它拍翻了一个跟头。
　　这一拳凶悍至极，猎犬摔倒在地，四肢抽搐，眼瞅着是活不成了。
　　乌云？
　　猛猛的。
　　张夏惊疑不定的问道：“刚刚那团闪过的黑影是什么？”
　　陈迹背着白鲤，转身继续向西南方向逃命：“我也没看清，别管是什么，逃命要紧。”
　　半柱香后，几名军汉赶到猎犬毙命处。
　　一名军汉蹲下身子，拎起猎犬的后颈皮，仔细观察着猎犬的死状。
　　他先是掀开猎犬眼皮查看，只见里面全是红色红丝 。
　　他又摸了摸猎犬的头颅，颅骨上有一处碎裂的痕迹。
　　“一击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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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汉们相视一眼。
　　好猎犬皆是铜头铁骨豆腐腰，唯有腰部是弱点。
　　头部便是挨了火铳都未必会死。
　　可现在，有人竟一掌打在猎犬头部，将猎犬活生生打死了。
　　一名军汉凝重道：“行官。”
　　话音刚落，东南方传来沙沙的声音渐行渐远。
　　军汉们顿时抽出腰刀：“追。”
　　陈迹领着世子与张夏行走于山林间，以免被骑兵追上围杀。
　　他们从晌午逃到日落，直到翻过一座小小的山丘，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山丘下，竟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坐落在山坳里。
　　小镇中，正有一名名精壮的汉子推着独轮车往返于土路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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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上铺着煤渣，浓黑如墨。
　　街道旁，一座座作坊竖着烟囱。从里面冒出滚滚浓烟。
　　在作坊外围，还绵延着数百丈的民居土屋，这些屋子怕是够住上千户人。
　　陈迹瞬间伏低了身子：“这是什么镇？”
　　世子疑惑 ：“没听说过这里有个小镇啊。我记得去往陆浑山庄的路上只有四个小镇，绝对不包括这个。。这些人在做什么。”
　　陈迹看着那一座座高炉，肃然道：“炼铁。”
　　难怪这里有成建制的私兵步卒，与骑兵。原来有人在此处偷偷炼铁。
　　这是杀头的重罪。
　　“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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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问道。
　　陈迹思索片刻：“进小镇。”
　　世子一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迹说道：“我们得进去换身干净衣服。不然郡主熬不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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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可托付
　　“停下。”
　　傍晚的小镇外。
　　陈迹背着白鲤蹲下身子，目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无声向外打量。世子与张夏蹲在他身后屏气凝息，紧张地眼睛都不敢眨。
　　片刻后，四名步卒手按腰刀，从数十步外巡逻经过。
　　小镇如行营一般，外围皆是一人多高的木栅栏，还有步卒带刀带弩巡逻，一片肃杀。
　　豢养私兵，佩戴弓弩，这每一样都是杀头的重罪。
　　眼看着步卒远去，世子压低了声音问道：“咱们现在混进去吗？”
　　“别动！”
　　陈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又等了三队步卒，这才低声说道：“一炷香的时间巡逻两次，我们必须在两队巡逻的间隙进入小镇。找到藏身之处。”
　　世子低声道：“可这小镇都是人，咱们该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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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藏炼铁作坊里。”
　　陈迹眼睛盯着小镇，头也不回道：“作坊里炉温极高，即便熄了火，温度也需要到半夜才能降下来 。那里面酷热难耐，气温难闻。没人会住在里面的。”
　　他回头看一眼，只见世子与张夏被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若再不及时换衣服，恐怕有失温的危险。
　　一旦失温，八成是活不了的。
　　此时，白鲤睡梦中用双臂紧紧箍着陈迹的脖颈，驱寒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接近温暖，将脑袋抵在陈迹的肩膀上。像个小孩子。
　　世子见状，有心想出声提醒，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陈迹轻声道：“再忍一下。等日落那一刻就好。”
　　世子双臂环抱着自己，哆嗦着埋怨道：“都怪我爹，好好的参加个文会，非要停下来吃鱼。现在倒好。鱼没吃到，反倒被人追杀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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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随口解释道：“杀手不会因为你不吃鱼就放过你。反倒是因为买鱼的事，才让我们聚到河边，给了我们跳河的机会。不然被围在牛车上，跑都跑不掉。”
　　他仔细回忆过今天的经过：乌篷船上的行官原本在河中央假装渔夫，并没打算在哪里动手，而埋伏在山林里的杀手也才刚刚处理掉龙王屯的土匪，还没做好伏杀的准备。正是靖王临时起意，导致杀手没能前后夹击，只能一股脑的冲出来。
　　世子噢了一声，继而小声嘀咕道：“陈迹，你这一身本领都是姚太医教的吗？我现在磕头拜他老人家为师来得及不？”
　　陈迹回头古怪的看了世子一眼：“好好的世子不做，学这个干嘛？”
　　世子想了想说道：“这次若是能活下来，我就不当世子了。我也去拜姚太医为师，待我学成，咱俩就一起去闯荡江湖，弄个响当当的名号。”
　　此时，太阳的余晖终于落入山丘背后，陈迹急促道：“走。”
　　却见他背着白鲤身轻如燕，瞅着步卒巡逻的空档便跑到木栅栏外，弓步成梯：“踩着我的腿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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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熟练的翻过栅栏，平稳落在地上。
　　待到张夏时，他急促问道：“你待会儿背着白鲤怎么过去？我来当梯子，你背着白鲤，踩着我过去。”
　　陈迹催促道：“不用管我，快，巡逻的步卒又要来了。”、
　　张夏咬了咬牙，踩着陈迹大腿翻了进去，她落地后回头看去，赫然看见陈迹蹲下身子，奋力一跃。
　　下一刻，陈迹竟背着白鲤，硬生生跃过了栅栏。
　　张夏惊诧：“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你是行官。？”
　　陈迹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解释道：“白鲤身子比较轻。”
　　张夏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好好回答一次我的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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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废话。左边。”
　　陈迹贴着小镇边缘，在下一队巡逻的步卒到来之前，钻进一座炼铁作坊的后门。小心翼翼的将门合上。
　　像是将危险隔绝于外，里面便是一片独立的天地。
　　作坊内，高炉内的煤灰还没完全熄灭，散发的热气不停翻涌。
　　世子突然瘫坐在地上，幸福感扑面而来：“好暖和。好想躺在这里睡到死啊。”
　　陈迹轻轻将白鲤放在地上，抬头对世子说道：“离高炉远一些，不要急着取暖，真会死。”
　　世子赶忙连滚带爬的远离了高炉。
　　人体在失温状态下，身体复温过快会导致低血压，休克，比失温更危险。
　　陈迹这次直接上手摸了摸白鲤的额头，又转头对张夏交代道：“劳烦你找找这作坊里有没有 可以换的衣服，作坊匠人要天天与煤火，铁水打交道，肯定在这里备着专门干活的衣服，稍后帮郡主换一下。”
　　张夏赶忙冲进作坊前面搜寻，果然寻来了几身匠人干活时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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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很宽大，女孩穿起来像是唱戏的袍子，袖子盖过手掌许多。
　　“你们先换衣服吧，我和世子去别处等，换好了喊我们 ！”
　　陈迹起身要回避，却发现白鲤不知何时仅仅拽住他的袖子。
　　陈迹沉默片刻，轻轻将白鲤的手掰开，转头对张夏道：“有劳了。”
　　他走进作坊深处，趁世子换衣服时搜寻各个角落。
　　陈迹看见西南角整齐码放着一些模具，抬下来一看，顿时一惊：“这是……铸铜钱的模具？你看，铜汁从这个孔倾注进去，开模之后便是铜钱。修一修毛边就可以拿去市面上流通了。这里不仅在制造铁器，还在私铸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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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河这里会有成建制的步卒与骑兵，猎犬，那些人本是这小镇的镇守部队，若不是那些人被乌云引走，陈迹他们还真进不来。
　　世子脱掉自己湿漉漉的长袍，换上干燥的匠人衣服。
　　他一边系着衣服扣子，一边浑不在意的说道：“我爹说，私铸铜币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徐家，刘家，胡家，陈家，羊家，齐家都在干。这些年朝廷落下巨大亏空。皆是拜他们所赐。”
　　“朝廷不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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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疑惑。
　　世子讥笑道：“朝廷？朝廷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朝廷。一旦被抓住，也不过是推几个替罪羊罢了。你看，我父亲想给边军办些棉手套。还得看你们陈家的眼色。”
　　这时，张夏低声呼喊道：“我们换好了。”
　　陈迹与世子回到高炉旁，张夏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仰头看向陈迹：“接下来什么打算？”
　　陈迹折了一件衣服垫在白鲤脑袋下面当枕头，然后看着白鲤陷入沉默。
　　就在这沉默中，白鲤闭着眼睛，低声说道：“爹，有人想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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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赶忙凑过去：“白鲤你醒了？”
　　然而白鲤并未睁眼，只是迷迷糊糊说道：“哥，你在哪……”
　　世子赶忙说道：“我在这呢。你睁开眼看看。”
　　白鲤依旧没有睁眼。
　　世子低头偷偷抹了抹眼角，再抬头时，对陈迹说道：“没醒，说胡话呢。”
　　话音刚落，却听白鲤又轻轻唤了一声：“陈迹……”
　　世子看了陈迹一眼：“你看这孩子……真开始说胡话了！”
　　许久后，陈迹开口说道：“我要先出去一趟。”
　　世子原本已经坐在地上，听闻此言又惊得站起身来：“这小镇外面都是他们的人。你这时候还敢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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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也坐直了身子：“太危险了。”
　　陈迹看向他们：“郡主的病不能拖，她得吃药。小镇上应该是有药铺的，我去给郡主偷些药回来，顺带再给你们找些吃的。”
　　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虽然很担心陈迹，可自己妹妹不救不行：“我与你一起去……”
　　“不行！”
　　陈迹摇摇头：“侵蚀并不危险。这些小镇上的军汉没有统一着装，见面也不需要对暗号，我即便混进去也没人会注意。另外，我一个人行动终究是更方便些。你们在此全暖，烘烤衣服，照看好郡主，我去去就回。”
　　说着，他穿着军汉的衣裳走到门边，停下。
　　陈迹低头思索片刻，回头对世子说道：“若我子时还没回来，你们必须背着郡主逃走。记得看好巡逻间隙，往西南方向逃，有多远逃多远。若等会儿这小镇突然乱起来，你们便待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寅时再偷偷溜走，进；陆浑山庄之前，一定要仔细观察外面是否有人蹲守。确定没人守在那里等你们，才可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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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世子阻拦着。
　　但陈迹没有理会他，推门走入夜色：“不要跟来，会拖累我，我不会有事的。”
　　世子僵在原地。
　　张夏看着重新合上的柴门，又看向世子：“所以，这就是你和郡主信任他的原因吧？”
　　世子嗯了一声。
　　张夏叹息道：“难怪我父亲要在我面前念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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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问道：“张大人如何说的。莫非夸得花团锦簇，天花乱坠？我觉得陈迹倒也当得起。”
　　张夏感慨道：“我父亲那人不喜欢用什么华丽辞藻，只说陈迹靠得住，可托付。”
　　两人陷入沉默，世子去作坊前院取了水来，用手指沾着给白鲤润乐润嘴唇。
　　张夏忽然问道：“刘家到底为什么想要伏杀你和郡主？若是为了王府夺嫡，那也该等静妃夫人生个男婴再动手才好。如今她膝下只有一个朱灵韵，急什么？”
　　世子凝声道：“那就只有刘家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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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陪葬
　　一天前。
　　刘明显大殓。
　　刘家大宅，尽皆缟素。
　　数不清的青砖灰瓦之上挂着一段段白绫，如一副副挽联，绵延进大宅深处。
　　灵堂外，刘明显的四十余名小妾跪在灵堂前嚎啕大哭，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流干，嗓子哭哑。
　　灵堂内，刘衮刘阁老身着灰衣灰袍，默默坐在棺椁旁的太师椅上，凝视着堂外披麻戴孝的刘家人。
　　他神情平静，像是在旁观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
　　此时，门外唱名的小厮拉长声音：“靖王府静妃夫人到。”
　　刘衮的神情终于有了波澜。
　　他的目光越过一众伏地哭丧之人，穿过天井，望向对面漫长又晦暗的门廊。
　　静妃在春容嬷嬷搀扶下走进灵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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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名黑衣侍从将灵堂的八扇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引着春容嬷嬷离开，独留下父女二人。
　　刘阁老没有扶起静妃，而是缓缓站起身来，面对棺椁，背对静妃：“你已不是刘家人了。还回来做什么？”
　　静妃膝行于前，跪在刘阁老的脚边哀求：“父亲，我从小便在这里长大，是您的亲生骨血，怎么会不是刘家人呢？”
　　刘阁老背着双手，凝视着灵堂之中的棺椁：“自从你怀上靖王子嗣，请人算出卦象是男孩，便连刘家大宅都不愿回了。，既然铁了心只做精王妃，不做刘家人，又何必走回头。”
　　静妃哀求道：“父亲，不是我不想回来，是爷爷心里只有刘明显这个孙子。我每次回刘家大宅，他都不曾正眼看过我。我回来做什么？”
　　刘阁老说道：“你们兄弟姐妹，从小便在此长大，你大哥去了缘觉寺将世俗断的一干二净。你三姐福薄走得早，如今你二哥也被阉党所害。……”
　　静妃沉默。
　　刘阁老轻轻挥了挥袖子，萧索道：“你还记得这间屋子叫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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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妃迟疑了一下：“同心堂。”
　　刘阁老道：“此同心堂建于厚德十二年秋，当时刘家从南海运回八根通天似的金丝楠木做柱子。便是代表当时刘家的八位兄弟姐妹，刘家有祖训，兄弟亲族，不得相互戕害。这是我从小教你们的。可你们都忘了。”
　　静妃啜泣道：“父亲，我记得的。”
　　刘阁老问道：“你曾与密谍司见过面，当时你说你二哥想要图谋匠作监火器，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静妃面色一变，她回头去寻春容的位置，却想起来黑衣侍从将春容带走了。
　　静妃豁然转头，看着刘阁老凝声道：“父亲，二哥害了我的孩子。还遣人杀了刘什鱼，那是姐姐唯一的骨肉。啊。是他先要戕害我的。”
　　刘阁老平静道：“如今刘家之局面，皆怪我没有教好你们。回去吧。刘家即将覆灭。回靖王府当你的王妃去吧。你我父女今日起恩断义绝。免得连累了你。”
　　静妃膝行于前，匍匐在刘阁老脚边抽泣道：“父亲，您别这么说。我不回去。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带我在宅子外面放风筝，您带我去踏青，您带我去参加文会，您教我琴棋书画……十二岁那年，您开玩笑说我长大了就会变成风筝飞到别人家里去，我说您只要拉拉线，我就会飞回您身边。”
　　刘阁老笑了笑：“被我断了银钱，出门在外发现刘家人不再买你的账，这才又念起刘家的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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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妃面色渐渐平静下来，松开了刘阁老的腿：“父亲，女儿知错了。这一次，女儿全听您吩咐，绝不阳奉阴违。”
　　刘阁老回到太师椅坐下，感慨道：“你需得记住，刘家不是你我的刘家，是千千万万刘家人的刘家。你我在刘家这艘大船上，只能陪它一小程，刘家一代代人杰。不过是为它护航的鬼魂罢了。若一代代刘家家主想不明白此事，刘家也攒不下这千秋基业。”
　　静妃问道：“父亲此次想做什么？”
　　刘阁老的神情在灵堂烛火前明灭不定：“开工没有回头箭，我要做你二哥未竟之事。”
　　静妃颤抖了一下；“二哥胆大包天。为何父亲您也跟着他胡闹？”
　　刘阁老叹息：“他留下这个烂摊子。我得替他收拾了才行。回不了头了。我会派一名婢女在你身边，关键时，你需要配合她做一件事。”
　　静妃追问：“父亲要我做什么事？”
　　刘阁老淡淡道：“不该你问的，便不要问了。到时自会知晓。”
　　静妃挣扎许久，膝行于刘阁老面前：“父亲，我愿意帮您，只是事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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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阁老眼神深邃，他轻轻抚摸着静妃的脸颊：“爹如今身边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了。未来这天下，这刘家，都是你和你孩子的。这一次，刘家被你二哥逼得要下重注了。”
　　静妃缓缓站起身来，抹掉自己脸颊上的泪水，语气平静：“我应该还能为王爷诞下子嗣。可王爷还有一个儿子朱云溪，父亲，我需要一个承诺。”
　　刘阁老笑道：“这才是我刘家的孩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很快便不需要再担心朱云溪了。也许过几日便会收到消息。云妃与你二哥勾连，她那孩子也会被一并除去，还给你出出气。”
　　静妃嘴角微微勾起。
　　此时，刘阁老话锋一转：“跟我说说那个太平医馆的小学徒，便是你许诺两千两白银买你二哥命的那个，陈迹！”
　　静妃怔了一下：“父亲怎么问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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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阁老不答。
　　静妃思索片刻：“此人有急智，还是他发现二哥赠我的那只杯子有问题。后来我施计陷害他，却也不知怎么的被他识破了。还损失了一枚您送我的东珠。”
　　刘阁老缓缓道：“后来你差人去各个当铺找那枚东珠，结果如何？”
　　静妃摇摇头：“没见到那枚东珠。应该还在他手里。”
　　刘阁老笑了一声：“此子倒也算沉得住气，那么之前的东珠，没有拿去换钱，想来，坏我刘家之事的人应该就是他了。谁能想到，这么一个人偏偏只是个医馆学徒……来人！”
　　数名黑衣侍从将八扇朱漆大门打开。刘阁老对静妃说道：“你且回去吧。”
　　静妃犹豫一下，最终还是起身离去：“女儿先退下了。”
　　待到出了刘家大宅，马车旁的春容凑上来搀扶她，静妃却扬起手腕狠狠扇了春容一个耳光：“吃里扒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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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容讪讪的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灵堂内，刘阁老坐于太师椅上没有起身，只是神色冷漠的对一名黑衣侍从交代道：“告诉冯先生，老儿头七之前，取陈迹，金猪人头回来给老儿陪葬。”
　　“姥爷，世子与郡主呢！？”
　　“要活的，带回来。”
　　……
　　此时此刻，陈迹走在小镇的煤渣路上，道路两旁皆是醉酒猜拳声，押妓声，摇骰子声，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可他忽然发现，这小镇买东西，卖东西时，用的并不是铜钱，银子，而是一支支木筹，若无此木筹，便是带着银子也没用。
　　这样一来，外人进到小镇里寸步难行。
　　陈迹站在医馆门前默默观望着，他原本还打算直接大摇大摆的给白鲤买药，现在却是有银子也花不出去。
　　只能等医馆歇业了再去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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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此时，一行人马从小镇外进来，为首者是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人。身后则是数十骑面色冷峻的黑衣随从。
　　路两旁，军汉们见到这只人马，立刻息了声，恭恭敬敬站在街道两旁垂手而立：“冯先生。”
　　“冯先生晚上好。”
　　陈迹思索片刻，转身跟在这队人马后面。
　　冯先生目不斜视，策马来到一家酒肆前，里面正有一群军汉在饮酒。
　　却见冯先生随手一指，他身后立刻有黑衣随从跃下马来，从酒肆中拽着头发，拖出一名军汉来。
　　其它军汉见状纷纷起身，却敢怒不敢言。
　　冯先生坐在马上，漫不经心道：“李偏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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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偏将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回禀冯先生，搜捕队伍已经出去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冯先生笑了笑：“这个回答，我不满意。”
　　话音落，黑衣随从抽刀便劈，李偏将人头落地。
　　冯先生指着酒肆里另一名军汉道：“往后由你辖制此处，且先不要喝酒了。将整个军镇封锁起来。挨家挨户搜查。遇到可疑人物一律缉拿。”
　　那军汉迟疑道：“冯先生，咱们这军镇守备森严……”
　　冯先生再次笑起来：“外面寻了一天也没寻到人。既然不在外面，那就肯定是在里面，怎的换了个人。还是个只会聒燥的。再换个来与我说话。”
　　下一刻，黑衣随从冲上去挥刀便砍，又一枚人头骨碌碌滚在地上。
　　鲜血喷溅的整个酒肆一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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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军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忽然将酒碗摔在地上，单膝跪在瓷片上：“冯先生，末将愿担此重任，之时之前，必将军镇翻个底朝天，若没找到人，末将提头来见。”
　　冯先生亡者此人来了兴趣，将一沓白纸画像甩在此人脸上：“很好，我喜欢有野心的人，老爷也喜欢有野心的人。办事去吧。画像上之人，格杀勿论。”
　　军汉接过画像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个清瘦的少年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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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破绽
　　两颗人头落地。
　　陈迹远远看见酒肆变得鲜血淋漓，原本还哄闹的街，顿时噤若寒蝉。
　　冯先生身着青衫镇定的坐在马上，身上没有溅半滴血，却一身的血腥气。这世间最喜欢杀人的从来都不是武夫，而是文人书生。
　　酒肆里的灯火照在那一张张画像上，陈迹赫然发现每一张画得都是他。只寥寥数笔，便将他勾勒得惟妙惟肖，特点分明。
　　原来，刘家一开始要杀的就是他。
　　为什么？
　　想来是自己帮密谍司做的那些事情泄出去了，刘家要拿自己开刀。
　　陈迹转身往远处退去，准备带世子与白鲤逃离，却又渐渐放缓脚步。
　　这小镇里怕是有上千军汉，对方要是漫山遍野搜查，自己带着白鲤、世子、张夏终究跑不远。
　　他转头望了一眼世子等人躲藏的方向，隔得太远，只能隐约在夜色里看见炼铁作坊竖起的高炉烟囱。
　　酒肆里的火光，军汉们集结的呼喊，在他身边交织。
　　下一刻，陈迹回神往反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处小面馆里朝店家招手：“掌柜的，来碗面。”
　　正在擦着桌子的掌柜将毛巾搭在胳膊上，笑着问道：“客官吃什么面？”
　　陈迹寻了门口的木桌子坐下：“随便什么面，热乎的就行！”
　　“行嘞！”
　　片刻后，掌柜端着一碗肥肠面放于陈迹面前。
　　门外是兵荒马乱的声音，面馆里的陈迹没有朝外面多看一眼，任由军汉们从门前跑过。
　　他也不嫌烫，抄起筷子便卷起大口面吸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陈迹长长舒了口气：“好吃！”
　　逃亡一天之后，能吃到一口热乎乎的肥肠面，简直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一口面下去，仿佛身子都滚烫起来。
　　陈迹三两口将面吃完，有些留恋的看了一眼碗里的红汤。他很想把汤也喝完，可要是喝完，自己就跑不动了。
　　他轻叹：“可惜。”
　　掌柜疑惑：“客官，可惜什么？”
　　“没什么，”陈迹咧嘴笑道，他将一枚碎银子扔在桌子上：“掌柜的，给你面钱。”
　　掌柜先是一愣，而后不动声色的将银子揣进袖子：“客官，小店面食便宜，您这银子给多了，我去隔壁给您换点铜钱找零。”
　　陈迹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
　　待到掌柜出门，他又看了一眼面汤，这才起身沿着煤渣路往东北方向的行营栅栏走去，越走速度越快，直至最后跑起来。
　　掌柜领着几名军汉回到面馆：“几位军爷，那少年郎还在我店里等着找零……咦，人呢？”
　　一名军汉骂骂咧咧的将掌柜踹翻：“敢耍老子？”
　　掌柜急促道：“刚刚还在呢，肯定没走远！”
　　说罢，他四下寻找起来，正看到陈迹轻轻跃过木栅栏的身影：“在那！”
　　军汉们转头一看，眼瞅着陈迹跑进深山老林里，顿时高声呐喊起来：“找到了，在这边！追！”
　　越来越多的兵马向东北集结，沿着陈迹逃亡的路线追去，如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月光下的山林里，干枯光秃的树林藏不住人，数百名军汉冲进来，却已找不见陈迹的身影。
　　一名军汉踩着柔软的腐叶，将腰刀抽出，警惕着向前搜索。
　　然而就在军汉转头向左看去时，陈迹骤然从右边树干后闪身而出，一刀干净利落的从军汉脖颈间抹过。
　　刀锋浅浅的从脖颈动脉划过，轻得就像一阵冰凉的风在抚摸。
　　军汉捂着脖子回头看时，陈迹已与他擦身而过，消失在另一颗树干之后。
　　待到其他人发现他时，血液正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他只来得及指了指陈迹藏身的树干，便不甘的倒在腐叶上。
　　“在这边！”两名军汉一边高喊着，一边朝那根树干左右包夹过去。
　　两人相视一眼，而后一起跃步突进，两柄长刀如剪刀般交叉着劈了出去。
　　噹！
　　噹！
　　两柄长刀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声响，两人定睛一看，树干背后哪里有人？
　　不对！
　　两人眼睛一花，只见陈迹从树上跃下，轻轻踮脚踩在两人卡在树干的刀身上蹲下。
　　两名军汉惊愕抬头，定定的看着蹲在他们刀身上的陈迹，山间一阵风吹过，摩擦着地面堆积的腐叶。
　　他们眼中的陈迹正与他们对视着，眼里没有情绪，只余下冰冷的算计：“开口求救。”
　　两名军汉顿时毛骨悚然，一丝凉意从尾巴骨升起，一路蹿到头皮！
　　“来人！他在这里！”
　　“来人！”
　　两名军汉松开刀柄向后退去，可还未等他们抬起的脚完全离地，陈迹便随手挥刀一抹，在两人脖颈上留下一条血线。
　　再一跃，陈迹已踩着树干上卡着的刀身越过两人，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树林中。
　　这两声求救终于惊动了所有人，数百名军汉脚踩灰败的腐叶，狂奔着朝陈迹的背影追去。
　　可奇怪的是，他们明明能看见陈迹的踪迹，却怎么也追不上。
　　彼此之间仿佛永远保持着一个固定距离，不近也不远，每次就在军汉们觉得要追丢时，陈迹的背影又会渐渐清晰起来。
　　下一刻，爬到山丘顶端，即将翻过山头的陈迹忽然停顿了刹那。
　　他回头深深看了身后的军镇一眼，这才再次动身，消失在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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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镇里，冯先生领着数十骑黑衣随从来到面馆前，他轻飘飘跃下马来，拎着衣摆走进面馆，在陈迹先前坐过的桌子坐下，陈迹吃过的那只碗都还没有收。
　　他笑吟吟对掌柜说道：“掌柜的，来碗面，要和先前那少年郎一模一样的。”
　　掌柜战战兢兢煮了一碗肥肠面端来，冯先生吃下一口便高声赞叹：“好吃啊！先前那少年郎夸过吗？”
　　掌柜低声道：“夸……夸过的。”
　　冯先生将面吃得干干净净，一名黑衣侍从递上一块洁白的绸布手帕，他擦了擦嘴，将手帕随后丢在地上，接着看向陈迹的那只碗。
　　思索片刻，冯先生将他的碗和陈迹的碗放在一起对比，而后又端起陈迹的那只碗喝了口汤：“味道是一样的……一个人饥肠辘辘一天、逃亡一天，能忍住不将这一口热面汤喝了？”
　　冯先生自言自语道：“一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在木筹这种小事上漏了马脚。”
　　说罢，他起身出门。
　　一名黑衣随从问道：“冯先生，我们追？”
　　冯先生翻身上马，哈哈大笑道：“那少年郎故意在此漏出破绽，想来是要替世子与郡主遮掩行踪，遣人继续搜寻军镇，世子与郡主应该还在这里。”
　　黑衣随从问道：“那这少年郎还追不追？”
　　冯先生策马向陈迹逃亡的方向行去：“追，怎么不追？老爷还等着拿他人头给二爷陪葬呢，他才是最重要的猎物。”
　　(本章完)

143、龙种
　　昏暗的炼铁作坊内，高炉的余温在缓缓降低。
　　幽暗中，世子与张夏两人相对无言，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明天。
　　张夏去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投洗干净，看向世子：“劳烦世子回避一下，我给郡主擦擦身子。”
　　“好，”盘坐在地上的世子起身去了幽暗处，背对着白鲤与张夏。
　　张夏一边跪坐在地上给白鲤擦拭身体，一边问道：“世子和郡主何时知道陈迹是行官的？”
　　世子随口回答道：“有一次我与白鲤身陷险境，若不是他出手相救，我与白鲤恐怕性命不保。”
　　张夏低着头说道：“我曾问表叔，可否教我行官的门径，他却说我没有做行官的天赋。这世间行官凤毛麟角。真叫人羡慕！”
　　世子怔了一下：“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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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快反应过来，张夏说的表叔便是那位钦天监副监正，徐术！
　　世子笑着说道：“我也曾有过相同的想法，只是我父亲说，世子身份与行官门径天然相斥，练不成的。”
　　张夏有些奇怪：“天然相斥？什么意思？”
　　世子回答道：“我父亲只说，三品以上官员断不可能修成行官门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个人一辈子走通一条路便可以了。不能贪心，所以，我朝钦天监监正官职也只有正四品。”
　　“王爷从何知晓？我表叔没有提过此事。”
　　“我父亲说他年轻时也想修行，便从宫里寻了门修行门径，偷着练，也确实入了门。可封王之后，一身修行都顷刻间散去了。”
　　张夏叹道：“好可惜。”
　　世子哈哈一笑：“我爹也这么说，好可惜。不过我打算这次回去催我父亲再生个儿子。到时候我就可以不当世子了。跟着陈迹一起去当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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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想了想忽然说道：“其实我幼时在陈老家主的六十寿宴上见过陈迹，他跟他娘一起坐在角落里也让人忍不住去看。那时候的他看起来木纳呆滞。与此时全然不同。时间过得可真快。没想到他变化如此之大。”
　　“哦？”
　　世子疑惑：“我那次也去了。为何对你和陈迹一点印象都没有。”
　　张夏闭上眼睛沉思片刻：“世子当时坐在主桌，开宴前，你趁着陈老家主起身说祝酒词时，偷偷拿靖王的就被抿了一口。被酒水辣的睁不开眼。”
　　世子心中一惊，他想要回头去看张夏，却想起自己不可回头，赶忙转回了脑袋：“等等。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莫非你和张大人一样过目不忘？”
　　张夏嗯了一声。
　　世子惊疑不定：“张家人都有这能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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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有我 和我父亲。”
　　此时，张夏将白鲤的衣服整理好，又起身给自己擦拭身子。
　　她自顾自说道：“我父亲入赘似的娶了我娘，曾被徐家约定，不准纳妾，不准休妻，不准……反正规矩多得很。待生下我之后，我一岁半时便可以将经义倒背如流。于是我娘忽然允许我父亲纳妾了。不仅如此。徐家还想尽办法的给他送女人。”
　　世子恍然：“为了让张大人再生一个像你一样的……男孩？”
　　张夏笑了笑说道：“是的。我娘与我爹约定好。若再生得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需过继给我叔爷当孙子。性徐。”
　　世子知道，张夏口中的叔爷，便是当今内阁首辅徐拱。
　　徐阁老唯一的儿子徐术借缘觉寺法会死而复生。如今一心修道不曾婚配，枯坐在钦天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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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阁老此举，大概是想为徐家再寻一人，续百年兴旺。
　　世子感慨：“世家为了传承。当真不遗余力。”
　　“擦好了,世子回来吧。”
　　张夏重新束拢自己的发鬓，，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铁条当发簪。
　　世子回到白鲤身边盘坐下，忧心忡忡：“陈迹为何还未回来，别是出事了吧。”
　　然而就在此时，白鲤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孱弱：“哥，你刚刚说陈迹怎么了？”
　　世子惊喜道：“你可终于醒了。让我摸摸额头。还是这么烫啊。得尽快诊病吃药才行啊。”
　　他要从白鲤额头收回手时，白鲤却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哥，陈迹呢？别转移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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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乐呵呵笑道：“陈迹出去为你寻药，一会儿就回来了。”
　　白鲤躺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盯着世子：“哥，你撒谎。”
　　世子急了，白鲤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过来。
　　还未等他想到如何应对，却听炼铁作坊外有人骑快马匆匆而过，并高声呼啸道：“偏将有令，二大营即刻集结，挨家挨户搜查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外乡人。那些外乡人就在军镇之中。”
　　世子与张夏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惊骇：“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就在军镇里。？”
　　世子疑惑：“陈迹将咱们出卖了吗？不，陈迹不是那样的人。”
　　白鲤斩钉截铁道：“陈迹不可能出卖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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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看了白鲤一眼，平静分析道：“若是陈迹出卖我们，直接将我们所在告知那些军汉就可以了。不需要他们如此大费周折。”
　　世子说道：“也是哦，我就知道陈迹靠得住。”
　　白鲤瞪着世子不说话。
　　世子尴尬一笑：“我没张夏那么聪明，方才只是顺着她的话随后一说而已。”
　　他起身快走几步，将侧脸贴在作坊的木门偷听外面的动静。
　　这时，门外又一名骑兵疾驰而过，高声呼啸：“冯先生有令，一大营集结。立刻骑马进山，务必在那个外乡人穿过龙王谷之前截住他。”
　　白鲤勉强的撑起身子：“是陈迹。”
　　张夏点点头：“必然是陈迹无疑。龙王谷在东北方，我们在西南方。陈迹一定是故意挑选的方向，想要帮我们把人引走。”
　　世子挠了挠头：“你脑子转的这么快啊。跟陈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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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瞥他一眼，镇定道：“陈迹临走时交代过，若镇里出了乱子，咱们必须立刻带着郡主离开。如果要走的话，现在就得走了。”
　　世子笃定道：“走。”
　　他弯腰抄起白鲤，背在身上就走。
　　夜色下，张夏走在前方，推开门探头朝外看去。
　　确定军汉还没搜查到这边，当即引路往木栅栏处潜行而去。
　　“什么人？站住。”
　　声音如惊雷般从他们三人身后响起。
　　世子豁然回头，只见两名军汉持刀从数十步外冲来：“找到外乡人了。在这里。”
　　世子心沉到谷底。
　　方才那骑兵故意高声呼啸，就是为了打草驱蛇，实际军汉们早早在街上设好了暗哨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忽然有点绝望，饶是陈迹舍命帮他们将人引开，他们也没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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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身为世子，却连两个人都保护不了。
　　“快跑。”
　　世子背着白鲤，与张夏一起狂奔到木栅栏边上。
　　他站于栅栏前，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追上的军汉，对张夏说道：“你先踩着我翻过去，然后接着白鲤。
　　白鲤虚弱道：“哥，把我丢在这里吧。”
　　本章未完，手打中……
　　PS：肘子住院了。接下来可能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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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囊炎，住院了
　　今天晚上开始上腹部疼，背后扩散状疼，忍疼把字码完，老婆带我来医院急诊。
　　本来以为是胰腺炎，但医生说应该是胆囊炎，屁股上刚打一针。
　　医生说如果胆囊口有石头需要做手术，先给大家报备一下。

144、寻鲸
　　呼吸。
　　追击陈迹的军汉被他远远甩在身后，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山风骤然呼啸而过，林间枯枝上最后的树叶一片片离开枝头。
　　陈迹奔跑时忍不住侧目，他看见漫天飞舞的灰色枯叶迎面而来，又被风卷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犹如江湖夜雨，又犹如某些人某些事。
　　他忍不住想伸手抓住一片枯叶，余光里却有一支锐利的黑色弩箭从身后射来，逆风而上，击碎了一片片树叶来到陈迹面前。
　　碎裂的树叶纷飞。
　　陈迹微微偏头，任由那枚弩箭钉在前方树干上，发出哚的一声，尾羽不停嗡嗡颤抖。
　　他回头看去，却见十余丈开外，正有一名黑衣人手持连弩肃然尾行，速度极快。
　　黑衣人额头处，被人用朱砂写着篆体的“厌胜”二字，黑衣人睁着的眼眸皆猩红似血。
　　形似人，神似鬼。
　　陈迹想起先前那位渔夫画在乌篷船上的黄纸符箓，与此时的厌胜二字异曲同工，没想到对方竟还能在人身上画符。
　　那名黑衣人见陈迹躲开自己偷袭一箭，当即从腰囊里取出一支模样古怪的镂空箭矢，想要换到连弩机括上。
　　鸣镝箭！
　　鸣镝箭一旦激射而出，必发出尖锐嘶鸣声引来其他人，这黑衣人一定还有同僚在附近！
　　山下的陈迹不退反进，迎着山坡拖刀而行，黑衣人也不避不让继续前进。
　　两人越来越近，如两头野兽同时狂奔，脚步溅起地上的积叶纷飞。
　　黑衣人来不及换上鸣镝箭，便干脆将鸣镝箭衔于口中。而后举起连弩，对着陈迹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弩弦兀自颤动，箭矢飚射而出。
　　陈迹拖着的长刀骤然撩起。
　　时间似乎放缓了。
　　锋利的刀刃当当正正从箭矢中间劈过，刀刃与铁箭头摩擦出耀眼璀璨的火花，继而顺着箭杆的木质纹理迎刃切开，将箭矢一分为二！
　　黑衣人面色不改，一边前进，一边不停扣动扳机，要一口气将机括里的五支箭全部射完！
　　挥刀！
　　挥刀！
　　挥刀！
　　陈迹手中长刀在空中与一枚枚箭矢碰撞，化作一团团璀璨的星火。
　　正当黑衣人第五次扣动扳机时，上弦的机括意外卡住，他低头检查弩机，再抬头时，赫然看见陈迹已撞碎空中飞散的枯叶，拖刀来到身前！
　　少年的发丝被山风卷动着，衣袂上下翻飞。
　　一眼万里，杀意长决！
　　死！
　　陈迹撩刀斜斜向上，刀锋至腰间处时，单手撩刀转为双手。黑衣人丢弃连弩拔出腰刀下劈，可他的刀刚碰到陈迹的刀便应声而断。
　　这一刀，从黑衣人左下腹处切过，由右胸前收刀，一抹鲜血被刀刃带出，泼洒在一旁的树干上。
　　黑衣人身形滞住，嘴中衔着的鸣镝箭落下。
　　他怔怔低头看向伤口：“好刀术，比我的好……”
　　陈迹剧烈喘息着向后退去，打算迅速脱离战场。
　　黑衣人缓缓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仰头看向陈迹：“你是想帮世子与郡主引开追兵对吧，但冯先生比你更聪明，他已经派人去军镇里搜拿了。”
　　陈迹瞳孔收缩，后退的脚步缓缓停住。
　　诈自己？
　　不对，对方没理由这时候诈自己，诈出真相也没命回去传递。对方这是希望用世子与郡主牵制自己，让自己无法安心逃命，最终不得不返回军镇救人。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笑着说道：“冯先生的话我带到了，怎么决定是你的事情。”
　　说罢，黑衣人轰然倒地。
　　就在黑衣人倒地的瞬间，十余步开外的树干后骤然飞出弩箭来，陈迹下意识挥刀隔挡，噹的一声，这一次弩箭没有被一分为二，反倒是他手中长刀应声而断。
　　弩箭歪了方向，从陈迹腰侧划过，留下一条血痕。
　　陈迹手持断刀倒退着下山，几个呼吸后，转身不顾一切的开始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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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山路上，陈迹看向手中断刀，只见刀身只余下刀颚以上三寸，连柄匕首都不如。
　　这柄从军汉手里夺来的刀终究制备粗劣，不堪重任。
　　回不回军镇？不能回。
　　这是陈迹最理智的判断。
　　那位冯先生高深莫测，自己若是回去，必定十死无生。
　　而且，自己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若是世子与郡主仍旧逃不脱，那自己能做的也只是以后为他们报仇，而不是回去送死。
　　这时候回去，毫无意义。
　　“对，毫无意义，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回去的，”陈迹像是在确定着什么，自言自语道。
　　他疯狂向山下逃去，一步数米，将追来的黑衣人们也都远远甩在身后。
　　可是，陈迹忽然站定，惯性使他在山坡上滑行数丈、扬起漫天的积叶才终于停住。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月空，面色明灭不定。
　　山风如潮汐汹涌，吹动着他的发丝与衣袂向后飘去，猎猎作响。
　　下一刻，陈迹站在山腰处环顾四周地形，脑海里心念急转，盘算着他要做的每一件事情。
　　陈迹缓缓闭上眼睛，收起体内炉火，任由丹田冰流蔓延全身。
　　他带着黑色云气从苍穹之上坠落，落在青山之上。未等轩辕开口说什么，他便已拎起鲸刀朝崎岖山路跑去：“奉槐，来，我赶时间！”
　　轩辕调侃道：“又有朋友要救？”
　　陈迹没有回答。
　　山林里，陈迹拎着雪亮的鲸刀一路狂奔。
　　奉槐在山间游荡着，一边在侧翼观察着陈迹的动向，一边寻找伏杀的时机。
　　“等等。”
　　奉槐看着陈迹的身影忽然愣住，他发现，这一次陈迹根本没有像之前那样隐藏行迹，也没有刻意避开围杀，只是拖着一人长的鲸刀，直直朝着山下的巨斧士奉烈冲杀而去。
　　雪亮的刀光像是一颗流星，在山间不断地下坠，下坠，下坠！
　　山君，虎也！
　　奉槐心中一惊，陈迹这一次要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逐个击破，根本不给他们伏杀围杀的机会。
　　奉槐急声高呼：“奉烈跑，不要力敌，不要让他逐个击破！”
　　魁梧的奉烈拎起巨斧转身就要跑，可陈迹忽然福至心灵怒吼道：“奋武，万胜！”
　　轩辕一怔。
　　奉槐一怔：“老师。”
　　他猛然回头看向山巅之上的轩辕，却发现自己已看不清轩辕的神情。
　　奉烈缓缓转身双手持斧，目光隔空遥遥望向陈迹，心中战意如黑色海水涨潮，拍得礁石惊涛骇浪。
　　“万胜！”奉烈拎着巨斧朝陈迹撞去，两人就像天地间最鲁莽孤绝的野兽，一人山上，一人山下，迎头相杀。
　　陈迹手里拖着的刀一点一点提起，身体里的四十一盏炉火发出轰鸣，他最终骤然高高跃起，刀锋旋转举过头顶，仿佛杀意也随刀刃攀升至苍穹！
　　天有三宝，日月星。
　　人有三宝，精！气！神！
　　噹！
　　金铁交鸣声响彻天地间，如武道鸣音震耳欲聋。
　　奉烈手中巨斧与鲸刀相击在一起，鲸刀刀刃上传递来的力量震得他双手发麻，巨斧几乎要脱手而出。
　　他被劈得向后退出几步，再想上前迎战时，却发现陈迹已如一阵风似的与自己擦肩而过，鲸刀刀背如流水般从他脖颈划过。
　　至刚变至柔，变幻如意。
　　干净利落。
　　奉烈丢掉巨斧，缓缓跌坐在地上，他却没有失败的愤怒与不甘，只憨厚笑道：“老师，您回来了。”
　　陈迹没有回答，转身提起马槊般的长刀遥指山上奉槐。
　　未等他说什么，轩辕宏大声音从山顶传来：“不用再与奉槐厮杀，你可以将刀带走了。”
　　陈迹松了口气，拄着齐眉的鲸刀弯腰喘息。
　　轩辕大步流星走下山来，隔着十余丈凝视着他：“你为何道出‘万胜’二字？”
　　陈迹啊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想要喊一嗓子，就这么喊了。”
　　轩辕深深看他一眼：“一刀将精气神卷尽，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回去厮杀。”
　　陈迹摇摇头：“不行，还有人在等我。”
　　轩辕嗤笑道：“你如今的朋友倒是不少。”
　　陈迹喘息片刻，随口讽刺道：“你好像没什么朋友。”
　　轩辕黑色王袍随风而动，平静俯瞰着陈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王为天地人，中间一竖，孤独贯穿始终。人一旦当了王，就不会有朋友了。”
　　陈迹：“那你好悲哀。”
　　轩辕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你曾对我说的话啊！”
　　陈迹一怔：“不可能吧，我不是那种人啊。”
　　轩辕默默看向陈迹的眼睛，不再多说什么。却见他袍袖轻轻一挥，便将陈迹驱逐出青山梦境。
　　青山下，奉槐、奉烈回到了军阵之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杀戮。
　　青山上，轩辕手拄王旗看向山外汹涌流动的云海。他忽然在想，若当初那个人是现在的陈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山林间。
　　陈迹闭目站定，一动不动。
　　一名额头写着猩红‘厌胜’二字的黑衣人，正悄然潜伏至他后方，无声的抽出自己腰刀，奋力劈下。
　　下一刻，陈迹忽然睁开双眼，反手一刀，雪亮的刀光将黑衣人的长刀、头颅、胸腹，全部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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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输了两天液，今早退烧了，医生建议做手术切除胆囊，但我的想法是保胆，不想做无胆鼠辈，所以先消炎了保守治疗吧，目前恢复更新。过阵子可能去趟上海再做一下检查。
　　(本章完)

请假
　　抱歉今天低烧反复，写一天才写了一千多字，刚刚坐电脑前码字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再申请休息两天，29号输液结束了再恢复更新吧，感觉勉强不来了。为表歉意，此条评论下1、88、188、288、388、588、688、888、1666、1888、3888、6666楼，赠《夜的命名术》签名书一本，及华为FreeBudsSE2蓝牙耳机一副。（中奖者请加星星Q号提供地址3384561866）

145、招安
　　鲸。
　　刀身三尺三寸，刀柄二尺二寸。
　　刀颚吞口处白虎怒目，拄之齐眉，举之如潮。
　　陈迹缓缓收刀于面前，鲸刀没有留下一滴血，光滑如镜。
　　月光下，他在“镜”中照见自己，山间的枯叶被山风席卷于他背后，耳边发丝随风微动，一一清晰可见。
　　风停了。
　　一片枯叶从空中缓缓落在鲸的刀刃上，寂静的被一分为二，轻飘飘归于大地。
　　这柄刀跨越万年，终于回到他手里。
　　陈迹忽然在想，若这柄刀是真的，若他握刀时莫名的熟悉感也是真的，那轩辕所说的一切，也一定是真的。
　　可归墟，桃花，朋友，老师，学生，天上的星星……自己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呢？
　　自己到底是谁？
　　沙沙沙沙的声音从数十步外传来，陈迹平静的环顾四周，幽暗的山林里却不见人影。
　　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围杀他，只是藏匿在山林间的暗影里，开口问道：“冯先生让我问你，做好决定了吗？”
　　陈迹深吸一口气：“什么决定？”
　　问话者平静道：“冯先生问你，你是要逃回洛城，还是要回到军镇里救你的朋友。”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杀手，像是一条条孤魂野鬼，问着诛心的问题。
　　陈迹不再回答，只是拖着鲸刀往军镇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
　　当经过一棵大树时，大树仿佛树皮脱落似的露出一个黑色人影，无声中一刀劈向陈迹后背。
　　但这般利用光与影伏杀的手段，陈迹在奉槐那里见过太多次。
　　刹那间，他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首一刀劈去，一抹鲜血喷溅在地上，黑衣人缓缓倒地。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待到陈迹再往前走去，却见山林里间的影影绰绰竟向后退去。
　　有人低声道：“不像是后天境界，是先天境界。”
　　有人回应道：“不是先天境界，是那柄刀。”
　　“冯先生有令，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黑影不再后退，当即围杀过来，在陈迹身周织成一张网。
　　陈迹向左，这张网便向左，陈迹向右，这张网便向右，越收越紧。
　　这四名被人施了厌胜之术的黑衣人远超寻常军中精锐，即便是踏入修行门径的陈迹也无法甩脱，彼此之间身体素质相差无几。
　　待到四名黑衣人距离陈迹只有五步时，所有人同时爆发出无匹刀光，四柄刀，应接不暇。
　　陈迹骤然前扑如虎，手中鲸刀大开大合迎去，根本不管左、右、后方的刀光，只杀面前这一人。
　　他面前的黑衣人心中一惊，顿时向后退去。
　　可他一退，陈迹当即不再追逐，转身迎向另外三人，刀随身转、身摧刀往，狭长的鲸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璀璨的弧光，铛铛铛三声，三柄长刀应声而断！
　　被他惊退的黑衣人再次扑上来挥刀驰援，想要逼陈迹回头，可陈迹头也不回的半跪在地上反手一刀上撩，鲸刀如戟，将身后黑衣人的手腕齐根切断。
　　陈迹半跪在地上，静静地环视着他们，如猛虎匍匐于野。
　　四名黑衣人相视一眼，正要弃了断刀徒手决死厮杀时，远方忽有缥缈的笛声传来，笛声悠扬。
　　宛如正有小小牧童侧坐在黑色水牛宽阔的脊背上，慢慢从石拱桥上经过，近处是小桥溪水，远方是白云山崖。
　　冯先生。
　　不知道为什么，陈迹并未见吹笛者，却下意识在心中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仿佛对方只要出现，不管以何种形式，你便知道这一定是他。
　　一名黑衣人用左手托着自己断掉的右手腕，面容平静道：“冯先生要见你，见与不见，自己决定。”
　　说罢，四名黑衣人纷纷向后退去，退进山林的阴影里。
　　陈迹起身望向笛声来处。
　　他沉思片刻，提着鲸刀主动向笛声走去。当他越走越近时，笛声忽如竹影剑气，杀气四溢。
　　陈迹下意识环视四周，几乎以为山林里将要杀出数百刀斧手来，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惊觉，对方竟是将笛子吹出了十面埋伏的错觉。
　　走过数十步，却见一袭青衫的冯先生坐于一块矮青石上持着一支横笛。那位曾在乌篷船上出现过的渔夫，静静侍立一旁。
　　陈迹拱手行了一礼：“冯先生。”
　　冯先生慢慢放下横笛，笑着看向陈迹：“你怎么没有趁机逃跑？”
　　陈迹平静道：“跑不掉。”
　　冯先生拍了拍手掌赞叹道：“聪明。可你既然是个聪明人，为何还要回军镇呢？你应该知道，你一后天境界的小小行官，回去也没用。而且，你与世子、郡主相识时间并不长，何必为他人丢掉性命。”
　　陈迹神情疲惫的靠在一颗树干上，长长出了口气：“可能我还不够聪明吧。”
　　冯先生感慨：“你不是不够聪明，而是为了所谓的少年侠气。”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将横笛递给身旁那位渔夫，笑着从青石起身，慢慢走向陈迹：“曾有一人说过，他以名利为刀，可斩天下九分侠气。这些年来，江湖侠客尽数被朝廷招安，各个门派销声匿迹，天下修行门径皆被束之高阁，江湖也变成了无趣的地方。”
　　他打量着陈迹说道：“但我今日见你，忽然品出他那句话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原来这天下还有一分侠气，便是他也没法斩去的。可敬，可叹，可歌，可泣……可笑。”
　　陈迹疑惑，不知冯先生口中说的是何人。
　　名利为刀，斩天下九分侠气。
　　好大的口气。
　　陈迹问道：“冯先生为何觉得可笑？”
　　冯先生笑着回答：“所谓侠气，便是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但既然知不可为，为何还要为之？”
　　陈迹说道：“我不懂什么是侠气，也不觉得侠气仅仅是勇气。我做决定，只是为了无愧于心……既然冯先生是聪明人，为何选择了刘家？”
　　冯先生站在陈迹面前，饶有兴致的哦了一声：“你来说说看，我为何不能选择刘家？”
　　陈迹思索片刻说道：“刘家虽身为外戚、权势贵重，上有太后阁老，下有豫州望族，可陛下对刘家积怨已久，衰败是迟早的事情。陛下十一岁登基，如今已御极三十一载。三十一年前那个十一岁的孩童，他们尚且斗不过，三十一年后的便斗得过了吗？”
　　冯先生笑了笑：“继续。”
　　陈迹继续说道：“且不提陛下与司礼监，再来说说这天下世家望族，徐、胡、陈、齐、刘、羊六家如猛虎盘踞，刘家在这当中只能排行末尾。早些年或许权势滔天，如今却比不得其他五家了，对也不对？”
　　冯先生点点头：“没错，其他几家如今是不大看得上刘家的，刘家势微，也是被他们蚕食所致。”
　　陈迹抬头看向冯先生的眼睛：“既然冯先生看得透这些，何不改换门楣？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君而待，冯先生这样的聪明人，留在刘家可惜了。”
　　冯先生仰头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难怪敢来直面我，原来是想要哄骗我去陈家，少年郎真是胆大包天，勇气可嘉。不过，你倒是在十死无生里，硬生生给自己想了条生路，不错不错！”
　　陈迹拄刀而立，平静说道：“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生路，而是在给冯先生找了一条生路。”
　　天地一肃，万籁俱寂。
　　这山林间，便是连鸟鸣声都听不到了。
　　夜色下的少年郎狼狈却笃定，长刀在手，顶天立地！
　　冯先生身后的那位渔夫当即要上前，惩戒陈迹口出狂言。
　　却见冯先生抬手止住了他的脚步，笑吟吟对陈迹说道：“陈家家主贵为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还掌控着山州、东州这两州之地，看起来是要比刘家的前途更光明一些。可是，你做不了陈家的主。陈迹啊陈迹，你一祭祖时都不得进宗祠的小小庶子，谈何招揽我？”
　　陈迹摇摇头：“我不是要为陈家说服冯先生。”
　　“那是为谁？”
　　“靖王府。”
　　冯先生陷入沉思。
　　陈迹轻声道：“冯先生，刘家勾连景朝一事已经泄露，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可朝廷行事又何须证据，想来，此时陛下的万岁军陈兵豫州北方，便是在防备刘家。这种情况下，刘家想谋反难如登天，大厦将倾。与其跟着刘家陪葬，何不适时离开？你放过世子与郡主，靖王保你无事。”
　　“你就不担心靖王也参与了谋逆？”冯先生好奇问道。
　　陈迹摇摇头：“若靖王与刘家勾连，刘阁老也不用抓世子与郡主做筹码了。冯先生，回头是岸。”
　　冯先生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敢想敢说，明明自己都要死了，却还在此口出狂言。不如这样，你也别招揽我了，我见你是个人才，不如跟在我身边做事罢，可饶你一命。若非如此，我也不用与你浪费半天口舌。”
　　他定定的看向陈迹，追问一句：“随我做事，如何？”
　　陈迹：“好。”
　　世界又安静了。
　　冯先生沉默许久，忽然弯腰大笑：“有趣，太有趣了！”
　　(本章完)

146、鬼打墙
　　冯先生在陈迹面前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畅快淋漓。
　　笑到最后，他将手掌搭在陈迹肩膀上笑弯了腰，惊得山林间群鸟飞起，在夜空中盘旋。
　　陈迹拄刀而立，刀刃距离这位冯先生近在咫尺，可对方仿佛没看见似的，又或许，对方从未担心一个后天境界的小行官能把自己怎么样。
　　陈迹低头看向面前的冯先生，思量着要不要趁机一刀杀了对方，可打量许久之后，却发现……没有破绽。
　　对方那只看似随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定比自己的刀更快。
　　许久后，冯先生直起腰杆，用大拇指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少年郎真风趣。前一刻还在劝我弃暗投明，后一刻却干脆利落的改旗易帜。”
　　陈迹严肃道：“既然冯先生这样的聪明人都愿意追随刘家，想来刘家一定有我不知道的过人之处。”
　　冯先生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话都让你说了。我且问你，随我做事可有什么条件？”
　　陈迹思索片刻：“放过世子与郡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冯先生想了想说道：“此事我可做不得主，换一个条件。”
　　陈迹无奈道：“冯先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得主吗，那在刘家待着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随我去靖王府。”
　　冯先生哭笑不得：“说得好像你就能替王府做主一样，我说我要一年三万两银子，如何？”
　　陈迹：“好。”
　　冯先生看着陈迹哑口无言，片刻后，他唏嘘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敢答应。明知道你是在拖延时间，却忍不住想听听你为了活命还能扯出什么鬼话。可是索拿世子、郡主的事情又不用我亲自去做，你光是拖住我有什么用呢？”
　　陈迹认真道：“先生误会了，我是真心想随先生做事。”
　　冯先生却没搭理他这鬼话，而是低头思索道：“你拖延时间到底在等什么呢？”
　　“等靖王吗，可惜靖王身边的高手这些年都被司礼监除掉了；等密谍司吗，密谍司远在洛城，根本无法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冯先生抬头看向陈迹，笑得更加开心了：“少年郎，你好像没有活路。”
　　这一次，陈迹沉默不语。
　　他在冯先生这几句话里好像抓到了一些什么，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他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冯先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一定在等什么，但是也无妨，你想拖时间，我便陪你拖一拖时间。听闻你下棋赢过靖王与张拙，我没机会与他们二人下棋，不如你来陪我对弈一局。”
　　“好。”
　　陈迹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冯先生不像是得意忘形之人，对方明明可以此时就杀了自己，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可对方偏偏愿意与自己一起等。
　　自己在等救兵，对方在等什么？
　　冯先生对身后招招手：“姜焰，从马鞍里取棋盘与棋篓来！”
　　不远处，两匹战马拴在枯树上。
　　姜焰从马鞍的褡裢里掏出一把豆子喂到战马嘴边，而后又从另一侧褡裢里取了一张布棋盘回来，平平整整的铺在地上。
　　陈迹与冯先生于月下盘膝而坐。
　　冯先生平视陈迹：“我们下快棋，每次落子不可逾十息。若你超过十息还未落子，姜堰便在一旁砍下你的头颅，送回刘家大宅；若你这一局结束时还没等到你要等的人，你也得死。”
　　说罢，他竟执黑，当先落下一子。
　　陈迹默默数着呼吸，在最后一刻落下白子。他的手指才刚刚离开棋布，冯先生便已经落下第二枚黑子。
　　陈迹每一次都拖到最后一息，而冯先生则每次都毫不犹豫。
　　短短数手过后，他忽然皱起眉头。
　　这冯先生思维之敏捷犀利，乃他生平仅见。对方以无忧角做守势，他的白子才刚刚撞上去，对方便立刻大开大合、另辟战场，不与他缠斗。
　　此人思维在全局，不在一隅。
　　陈迹棋术并非多厉害，但他从阿尔法狗那里学来的棋路，还是头一次这么快败下阵来。
　　若这是对方长考出来的棋路，他也还能理解，可这位冯先生不假思索便破局了！
　　此时，冯先生目光离开棋布，抬头看向陈迹调侃道：“这棋路不是你自己的吧，怎得用起来如此生涩干枯？”
　　陈迹一惊，自己竟是被看穿了！
　　晃神间，一旁的姜焰将刀口缓缓抬起，他赶忙在棋布上落下一子。
　　冯先生顿时不满：“臭棋臭棋，这一步算是我方才说话妨碍你了，允许你收回去！”
　　说罢，他将陈迹方才落下的白子拾起，重新丢回陈迹手中：“再给你十息！”
　　陈迹深深的看了冯先生一眼，又深深吸了口气看向棋布。在最后一息将逝之时，他将白子贴底落于“秋”位。
　　冯先生眼睛一亮，赞叹一声：“少年郎好大的胆子！此时才像你自己的棋路啊，先前不知道从哪里拾人牙慧，学得四不像。”
　　陈迹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盯着棋盘一动不动，仿佛摒弃了外界。
　　晃动的树枝，吹起的枯叶，月下的雀鸟，都息了声。
　　两人在棋布上交错换手，越下越快。棋布上，陈迹那条势微的白龙从在角落里横冲直撞，几次都险些从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冯先生一边落子一边说道：“此治孤之术倒是真真有了精气神，难怪你能一路杀到这里。少年郎，我又起了爱才的心思，若你能随我做事，我便帮你完成一个心愿，如何？只是，世子与郡主我有大用，此事不能答允你。”
　　陈迹头也不抬的答道：“好。”
　　冯先生笑了笑，也不气恼，只是在棋布上随手落下一子。
　　刹那间，陈迹那条白龙再也动弹不得。
　　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不知道该下到何处，死局。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
　　冯先生感慨：“你要等的人，终究是没有来。本座虽然起了惜才之心，但你这样的人物，还是在微末时杀了才安心呢。”
　　姜焰在陈迹身侧无声举刀，雷霆般下劈，然而陈迹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握住鲸刀刀柄上撩！
　　可是，原本势在必得要斩断姜焰手腕的一刀，却落了空。
　　只见姜焰手腕堪堪悬停在刀刃轨迹的边缘，强大的控制力使他避过这一刀，这才再次落下。
　　这是来自境界的碾压！
　　先天境界！
　　陈迹握刀向后狼狈翻滚躲开这一刀，继而起身，头也不回的往山林间逃去。能拖的时间他拖了，能做的他都做了，此时只能逃！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冯先生从地上缓缓起身，似乎并未打算追他。
　　陈迹跑出数百步，跑着跑着便惊觉不对……
　　他慢慢停下脚步，遥遥看见两匹拴在树上的高大战马，姜焰站在马旁，一边给战马喂豆子，一边冷冷的看着自己。
　　更远处，冯先生笑着说道：“想要跑到哪里去？”
　　陈迹慢慢向后退去。
　　鬼打墙？不对，这是行官的手段。
　　他四下看去，一丝一毫线索都不放过。可这山林就是寻常的山林，瞧不出丝毫端倪。
　　跑！
　　陈迹又跑出数百步。这一次，他跑到了战马的另一边，姜焰正背对着他给战马喂豆子。
　　诡异。
　　太诡异了！
　　冯先生朗声道：“莫要徒劳了，此乃姜焰的八门金锁阵，寻常人可逃不出去。”
　　话音刚落，陈迹身后传来喵的一声，他豁然转身，直奔那声音来处！
　　他循着声音跑了数百步，没有再绕回原地，而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开！”
　　陈迹怒声挥刀，鲸刀劈在空气上，仿佛撕裂了一匹画布。世界焕然一新，连山风都暴躁了些。
　　冯先生轻咦了一声：“有意思。”
　　“先生，要追吗？”
　　冯先生笑了笑：“追什么，他走的是景门，等他回来。”
　　“是。”
　　冯先生负手而立，轻飘飘哼着：“景门主血光，官符卖田庄。祸灾应多有，子孙受苦殃。外亡并恶死，六畜也见伤。生离与死别，入者须提防。哈哈，须提防。”
　　山林里，陈迹狂奔着，他没有等到他想等的人，但是等来了他的猫。
　　经过一棵大树时，乌云从树冠跃下，轻盈的落在他肩膀。
　　它伸出爪子，碰了一下陈迹的耳朵，庞大的熔流倾泄而下，陈迹体内的炉火一盏又一盏点燃！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五十六盏！
　　陈迹只觉得，先前厮杀后的疲惫烟消云散，仿若获得一次新生！
　　可他跑了数百步，又渐渐放缓了脚步。
　　陈迹面无表情的从肩上摘下乌云丢入山林里，这才往前走去。
　　山林如海浪分开，却见冯先生正手持横笛，站于青石边上，笑吟吟问道：“去哪里转了一圈，这么久才回来？”
　　陈迹皱眉，这样都无法跑出去吗？！
　　冯先生拎着横笛向他走来，横笛上坠着的长长的青色流苏晃来晃去，几乎扫在地上。
　　他慢条斯理说道：“谁都做过少年侠气的梦，但最后换来的，全都是教训。少年郎，莫要挣扎，我答应你，可带你完整的尸首回刘家……嗯？”
　　话未说完，天光大亮。
　　一抹白色的光，由远及近，照耀了群山。
　　陈迹豁然回首，却见一颗流星如一匹白色天马撞破了天幕，划着惊心动魄的抛物线，从漫长的远方飞来。
　　轰的一声，这一箭仿佛击碎了什么，世界如琉璃破碎。
　　另一边，姜焰袖子里突然烧起火来，他使劲拍打袖子，掉出半张燃烧的符纸来。
　　他抬头看向冯先生：“先生！”
　　冯先生没理会他，而是看向陈迹，恍然大悟道：“原来你等的是天马。”
　　(本章完)

147、临战突破
　　遥远天际飞来的流星拖着长长尾翼，如一柄璀璨利刃，割开夜空与破晓。
　　由远及近时，陈迹的面庞被流星的光辉一点点照亮，直至天光亮如白昼。
　　天马这一箭，硬生生用蛮力射穿了八门金锁阵！
　　天马。
　　陈迹终于等到了。
　　流星箭矢击穿符阵之后，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微微变化轨迹，直奔冯先生面门。
　　冯先生仰头负手而立，直面箭矢岿然不动。
　　“姜焰！”
　　姜焰从袖中掏出数张朱砂符箓向天空掷去，符箓短暂滞空后，如有灵性似的朝箭矢笔直飞去。
　　一连六张符纸飞出，这才将流星箭矢撞成夜空中的一捧星辰。
　　“真好看……”
　　冯先生赞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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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仔细打量对方。
　　这位冯先生一袭青衫坐许久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对方泰然自若，面色不改，并没有将天马到来的事放在心上。
　　仿佛天马来与不来，都不会改变什么。
　　淡定！
　　这位冯先生过于淡定了。
　　此时，冯先生看向陈迹，笑着问道：“少年郎，我算了算时间，天马必须在你们遇袭的第一时间就出发。才能在此时刚好赶到。密谍司远在洛城，为何能直到此间的事情，又如何来的如此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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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也看向冯先生，诚恳回答道：“应该是刘家出了奸细，将你们的伏杀计划泄露给了密谍司。冯先生，您一定要好好查一下这个奸细，如若不除，恐成大患。”
　　冯先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可你好像知道天马会来，所以才如此努力的拖延时间。”
　　陈迹心中一紧：“我不知道他会来，只是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冯先生笑了笑：“那我还有一个疑惑。上三位生肖身份尊贵。可调动内廷十二监，二十四衙门，先斩后奏。这般人物，为何回来救你？”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笑道：“少年郎，先前陪你等天马的那些时间，算是对天下仅余一分侠气的些许敬意。但天马跑这么远来救你。说明你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我必须杀你。”
　　下一刻，陈迹转身疯狂往流星箭矢来时的方向跑去。
　　天马距离还远，他必须在天马赶到之前活着。
　　姜焰见他逃跑，骤然抛出九张朱砂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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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砂符纸在空中悬停一息。而后犹如红黄相间的雀鸟一般朝他飚射而来。
　　山风大作，符箓呼啸。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凝神回身迎击一刀，两刀，三刀，六刀。
　　雪亮的刀锋在空气中划出曲折的白线，将一张张朱砂符纸切开。
　　当刀锋切开符纸的瞬间，符纸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轻飘飘落在腐叶上。
　　可陈迹也只来得及劈出六刀，剩余三张已经飚射面前。
　　他原地拧转身子，尽力避开要害。
　　第七张符纸从肩膀切过，第八张符纸从腰间切过，均留下一条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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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张符纸从陈迹耳侧飞过，仅仅切断他一缕头发。
　　然而还未等他松口气，却见那符纸竟折转方向，冲他后脑勺飞回。
　　这第九张符纸上画的符箓与其他的全部都不同。
　　前八张朱砂符纸皆是伏笔，第九张才是结局。、
　　陈迹回首看去，想要提刀隔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符纸迎面而来，近在咫尺。
　　咻。
　　一支流星箭矢从侧面飞过，带着狂风，卷着枯叶，于陈迹鼻尖前击穿符纸，带着符纸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化作一捧星辰。
　　陈迹面颊被狂风刮的生疼，从发鬓上散乱下来的发丝晃动不止。
　　他听见身旁有脚步声本来，再转头却见金猪气喘吁吁的挡在他身前，如临大敌的盯着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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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拄刀而立，忽然长长松了口气。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金猪时，有种心神放松的感觉。
　　终于等来救兵了。
　　金猪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冯先生皮笑肉不笑说道：“冯先生晚上好哇。这么晚了不在家睡觉，跑出来杀人？”
　　冯先生笑着回应：“晚上好啊。”
　　山林间传来脚步踩踏枯叶的声响，陈迹看去，那树林阴影中，天马一袭白衣踩着枯叶缓缓走出，挡在他与金猪身前，面无表情的看向冯先生。
　　金猪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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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天马对冯先生比划了几个手语，而后手掌在脖颈间冷冷比了一个割过的手势。
　　冯先生却哈哈一笑：“看不懂，看不懂。”
　　金猪翻译道：“天马说，不如他请大家吃碗牛肉面，此事就这么算了？”
　　天马回头看了金猪一眼。
　　冯先生哭笑不得：“我虽然看不懂手语，但也知道天马不是要请我吃牛肉面的意思，起码吃牛肉面不用割脖子。”
　　金猪打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冯先生，我密谍司为内廷亲军，与我等为敌，可是谋逆的重罪。今夜若再厮杀下去，这天下再大也容不得你了。”
　　冯先生浑不在意的摆摆手，“莫拿此事吓唬我，只用将尔等三人留在此山中。谁又会知道我做过什么呢？少年郎，你等的人来了。我等的人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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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山下传来密集的铁蹄声，喧哗声。
　　众人遥遥望去，却见上千人明火执仗，朝山上冲来。
　　不仅山下龙王谷有人，就连山上也有上千军汉手持火把，朝山腰处冲来。
　　陈迹皱起眉头。
　　这位冯先生似乎从一开始便打算用自己将天马，金猪钓来？
　　不对，不对。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能用遮云门径唤来金猪？
　　此时，金猪对天马说道：“快走，上千人军阵，咱们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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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马像聋了一样，盯着冯先生一动不动。
　　金猪急了。
　　他拉了拉天马的衣服，压低声音说道：“你疯了？这座山上全是他们的人，赶紧跑路要紧，不要恋战。”
　　可天马没理会他，径直引弦满弓，朝冯先生，姜焰分别射出一箭。
　　金猪整个人都不好了。
　　趁混战时，转身拉着陈迹就跑。
　　陈迹回头看去，青石旁的冯先生侧头避过一箭，而后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
　　没有追杀，没有恼怒，只有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猜不到对方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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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逃离时，金猪转头看向陈迹问道：“你小子方才临阵突破了？”
　　陈迹顿时意识到，不仅是遮云门径，山君门径同样会给金猪反馈修为。
　　他嗯了一声：“突破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什么境界！”
　　金猪眼中一喜，全然忘记了先前被折磨整整三个时辰的痛苦：“后天境界。几乎要摸到先天的门槛了。你小子可以啊。不修则已，一修惊人。”
　　陈迹一边跑，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大人怎么知道我临阵突破了。”
　　金猪一怔，赶忙找补道：“冯先生都来了。你要不是临阵突破，肯定活不到现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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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他打量着陈迹手中拎着的鲸刀，又回头看了看地上被一分为二的符纸。
　　金猪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却在迟疑片刻后，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陈迹问道：“大人，咱们不管天马了吗 ？”
　　金猪咬牙切齿道：“他一意孤行想找死，我管他做什么？军阵面前，便是神道境的宗师亲至也要退避三舍。他逞什么能啊？就让他死这吧。咱们跑。”
　　陈迹发现，金猪逃得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便要往天马的那方战场看去。
　　可他们只能看见流星的光芒闪过，却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往山下跑，迎面撞上来索拿他们的大批军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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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拉着陈迹转身抱头鼠窜。
　　两人连续换了好几个方向都无济于事。
　　这漫山遍野似乎都是敌人。
　　金猪抱怨道：“他娘的，刘家怎么在此安置了这么多私兵，等等，什么声音？”
　　却听山下传来喧哗声，有军汉北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人仰马翻。
　　陈迹透过树林缝隙看去，月光下，一抹庞大的黑影将一个个举着火把的军汉撞倒在地，直奔山腰而来。
　　火把落在枯叶上，燃起巨大的山火，被风一吹，当即向山上蔓延。
　　金猪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未等陈迹回答，火光里传来不遗余力的呼喊声：“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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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豁然看向陈迹：“郡主的声音？”
　　世子与张夏的声音也一同传来：“陈迹。陈迹你在哪？”
　　陈迹往火光里冲去，却被金猪一把拉住：“你他娘的疯啦。这山火跑的比人还快。你去做什么？”
　　轰隆一声，一匹高大战马纵身一跃，如飞舟般跨越火海，落在陈迹面前。
　　陈迹怔怔仰望，世子，郡主，张夏三人坐于马上，脸上黑黝黝的全是灰尘，背后则是熊熊烈火暴躁跳动。
　　白鲤惊喜道：“呀。陈迹，总算找到你了。快，快上马，我们来接你了。”
　　陈迹怔怔问道：“我不是让你们立刻逃走吗？你们怎么冲到这里来了。？”
　　世子哈哈一笑：“丢下朋友还怎么当江湖儿女？”
　　说着，他弯腰伸出手来：“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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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转头看向金猪：“大人。”
　　金猪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向后退去：“你小子跟他们走，得他娘的活着出去啊。不然老子亏大啦。”
　　说罢。
　　他转身往天马厮杀的方向跑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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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陌生人
　　躁烈的火势如红色海浪，汹涌喷薄的热气铺面而来，发丝在橙红色的光影里微微卷曲。
　　陈迹看着金猪后退，疑惑喊道：“金猪大人，你方才不是说要丢下天马么？”
　　金猪往远处跑去：“这些年我得罪了那么多人，天马是我在司礼监最大的靠山，若他死了，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陈迹诚恳喊道：“金猪大人，谢谢你来救我。”
　　金猪背对着他不耐烦挥挥手：“快滚。”
　　陈迹站在火海边缘，听着背后军汉的哀嚎声，眼看金猪奔回了战场。
　　他很清楚，金猪是因为押注了自己，才日夜兼程赶来救下自己，本质是利益驱使。
　　可若没有金猪，天马及时赶到，他活不到此时。
　　救了就是救了，他承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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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陈迹看着金猪的背影，有些不确定金猪是为了不跌落境界才回去救天马，还是为了友情。
　　或许，有时候金猪自己也分不清楚吧。
　　世子看向陈迹：“走吧，山火起势很快，一眨眼就能烧出十里地，再不走救来不及了。”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世子弯腰伸出的手掌，却说道：“不行，我还不能走。”
　　“嗯？”
　　世子有些意外：“你要去帮他们？”
　　陈迹一边仓促环顾四周，一边回答道：“不是。”
　　他的目光四下找了一圈，却没寻找自己想见的身影。
　　枣枣站在热浪里焦躁的踏着马蹄，随时都要撒腿离开。
　　陈迹不想耽误白鲤他们的时间，当即一掌拍在枣枣屁股上：“你们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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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枣枣却并没有像寻常马屁一样被惊走，只是平静下来，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迹迟疑了一瞬间：“张二小姐，你这马？”
　　张夏没好气道：“枣枣不会被随意惊走的，你到底要留下来做什么？我们可以帮你。”
　　形势紧急，陈迹再也顾不得许多，开口呼喊道：“乌云，乌云你在哪？”
　　世子怔了一下，“乌云也在这？”
　　陈迹往山火里望去，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若乌云无事，一定会跟在他左右的，现在乌云不回答他，定是被什么事情困住。
　　山火！
　　这时。火海里传来喵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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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循着声音看去，却见乌云在一颗枯树枝头焦急的踱来踱去，脚下便是火海，火苗正顺着树皮向上蔓延。
　　陈迹朝乌云冲去，却被一股火浪扑了回来。
　　滚起的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渐渐地，乌云不再焦急，它只是静静蹲坐在枝头任由火焰蔓延。
　　乌云看着陈迹火急火燎的模样，轻轻喵了一声。
　　一人一猫相隔二十余步遥遥相望。
　　世子焦急大喊：“陈迹，快走。”
　　张夏疑惑不解的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一只猫做什么，人命比猫命重要。三人冒死来寻你一个，你却要为一只猫耽误时间？”
　　“抱歉，你们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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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看了张夏一眼，他不再往火海里冲，而是急促的寻找着什么。
　　下一刻，他提着鲸刀奔向一棵参天柏木，双手持刀，奋力一刀刀劈砍在树干上。
　　每一刀下去，都有大量木屑被带出来。
　　世子疑惑：“陈迹在做什么？”
　　张夏平静道：“他想砍倒这棵树，给那只猫做一座桥。”
　　砍至一半时，陈迹回头看向乌云所在的位置，再回头时双手持刀，精准劈在某个位置：“倒啊！”
　　嘎吱吱得木纤维断声响起，参天柏木不堪重负歪倒下来。
　　张夏看着柏木歪倒的方向，心中默默计算片刻，忽然高声道：“方向不对，再往北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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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回头看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而后奋力冲刺，直挺挺用肩膀撞在正要倒下的柏木上。
　　这一撞之力，只能令巨木轻微偏移，但足够了。
　　轰隆一声。
　　柏木砸在乌云不远处，搭成一座长桥。
　　乌云纵身跳下述职，隔着数米轻巧落在柏木上。
　　它踩着柏木树干穿过火海，奔向陈迹，直直跃进他怀里。
　　陈迹低头看去，却见黑乎乎的乌云毛发已经烧焦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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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乌云揣进怀里，转身狂奔起来：“快走！”
　　世子喊道：“你也上马来啊。”
　　陈迹头也不回的说道：“四个人太重了。那些军汉已经被山火驱赶走了。咱们现在只需要和山火抢时间。”
　　张夏轻轻一抖缰绳，策马跟上。
　　枣枣神骏异常，驮着三个人也能在山林里与陈迹齐头并进。
　　只是，火海漫山遍野，大风一吹刮起滚滚浓烟，四人在灰色的烟雾里软装，却怎么也跑不出火势的追赶。
　　仿佛他们一直跑在火海边缘，不曾离开过。
　　陈迹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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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再乱跑了。
　　必须仔细观察火势。
　　山火分为地表火，树冠火，地下火。
　　地表火又分为稳进火与急进火，遇到地表急进火的时候，唯一活下来的办法就是脱离火势蔓延的方向。
　　人是跑不过火的。
　　可怎么脱离？
　　陈迹只思索几秒。
　　“往西北边去。”
　　“往西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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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与他几乎异口同声、。
　　张夏看了陈迹一眼，手腕一抖缰绳，毫不犹豫往西北边驰去。
　　再狂奔数百步，四人一头撞出浓烟，世界竟豁然开朗。
　　世子惊奇道：“这里的火势怎么小了这么多？”
　　张夏回答道：“这边是背风处，山风影响小些，另外，此处是山体背阳面，植被稀少，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枯叶也少，火势蔓延自然会慢一些。”
　　火海还在顺着山风向山上汹涌，他们所在的位置却安宁许多。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他们身后遍地疮痍，火海烧过的灰烬，像是大山身上黑色的伤疤。
　　火还在往山上烧，陈迹想要寻找冯先生于天马战斗的踪迹，却怎么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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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追杀他们的军汉也不知道退去了哪里。
　　劫后余生。
　　思索间，枣枣前腿忽然一弯，差点将背上三人摔到地上。
　　三人赶忙跳下马来。
　　张夏解释道：“枣枣驮着我们三个人奔袭一夜，有点扛不住了。”
　　她抱着枣枣的脑袋有些心疼：“枣枣，多亏你了。”
　　说罢，张夏从马鞍旁的背囊里取出一只油纸包，展开赫然是十余块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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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将点心托在手心里，喂到枣枣嘴边，轻声道：“吃吧，吃吧。”
　　她迟疑了一下，又看向陈迹：“你那只猫，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吗？”
　　陈迹摸了摸乌云从他怀里探出的脑袋，平静道：“不吃。吃陌生人。”
　　张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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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心愿
　　“陈迹，你是不是对我有成见？”
　　“没有。”
　　张夏瞪大眼睛：“那为什么你在郡主面前就好声好气的，到我这就没给过好脸色。我问你的猫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吗，你说它吃陌生人像话吗？”
　　陈迹拄刀靠在一棵大树上沉默不语，山林里陷入死寂。
　　先前山上还时不时传来冯先生与天马厮杀的动静，一棵棵树木倒下时那木纤维撕裂的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而现在，那厮杀声也消失了。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沾着燃烧的灰烬，脸黑的像是刚刚从煤窑里钻出的力棒。
　　世子忽然开口缓和气氛：“白鲤，我帮你擦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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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便要扯起袖子去擦。
　　白鲤却虚弱的挡开他，没好气道：“又想在我脑门上写王字是不？”
　　彼此相视，看着看着便笑出了声。
　　世子左看看张夏，右看看陈迹，忽然感慨道：“大家好歹同生共死过，以往要是真有什么隔阂，便放下吧。”
　　张夏思索片刻，大大方方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来到陈迹面前郑重说道：“抱歉，我知道你是生气我刚才说‘人命比猫命重要’，现在回想，若是枣枣在火海里，我应该也会想办法救它。对不起。”
　　她将油纸包塞进陈迹的手里：“都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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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倒是没想到张夏如此坦诚。
　　他沉默片刻说道：“也谢谢你们赶来寻我。若不是你们撞翻那么多军汉，撞出这片山火，我也不一定能活着逃出来。”
　　张夏摇摇头：“不用这么说。先前若不是你带我们逃进军镇，我们也早冻死在山里了。”
　　世子哭笑不得：“打住打住，怎么还轮流客气上了。给我客气出一身鸡皮疙瘩。咱们现在去哪？”
　　陈迹取出一块点心托在乌云嘴边：“尽快前往陆浑山庄。那里文人云集，道庭与佛门都在。想必刘家就算寻到我们踪迹，也不敢在那动手。世子，张二小姐，你们和郡主上马吧。我在前面开路。”
　　张夏为难道：“可是枣枣现在驮不动我们了。”
　　陈迹看向枣枣，却见枣红色的战马浑身大汗淋漓，站在冬日破晓的微光下，浑身蒸腾着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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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匹在剧烈运动过后，会陷入高温与脱水状态，很难恢复过来，需要大量的凉水冲洗降温，才能避免器官衰竭。
　　枣枣驮着三个人爬山这么久已是强弩之末，再驮人走怕是要活生生累死在路上。
　　陈迹又看向白鲤，有些迟疑。
　　先前事急从权，白鲤又昏昏沉沉，他还能背着对方。
　　如今对方醒着，自己再背着对方便有些不合适了。
　　世子赶忙说道：“我来背白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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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在白鲤面前伏低了身子。
　　白鲤坚持道：“哥，我自己可以走一会儿。”
　　世子笑着说道：“你还发着热呢，站都站不稳，如何逃命？我要不把你囫囵带回去，爹指定把我吊房梁上抽一年。快，听话。”
　　白鲤轻轻嗯了一声，趴在世子背上。
　　陈迹忽然在想，刘家谋逆之事或许真的和靖王没关系。
　　刘家想要抓住世子，郡主，无非是看靖王在乎这两人，所以想用这两人性命作为要挟的筹码。
　　若靖王早于刘家同流合污，刘家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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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往山下走去，走着走着，世子体力不支向后滑倒，还好陈迹眼疾手快，一把拖住白鲤后背，这才没让两人摔在地上。
　　陈迹轻声道：“世子，还是我来背郡主吧。你是普通人，背着她走不远，也走不快。”
　　世子难堪的回头看了白鲤一眼。
　　白鲤想了想，没提自己下地走路的事，而是虚弱道：“哥，还是让陈迹来吧。”
　　世子叹了口气：“好。”
　　陈迹将鲸刀绑在枣枣的马鞍上，自己拖着白鲤的腿，将她背在身上，步履稳健的向山下走去。
　　白鲤轻轻将脑袋搭在他肩膀上：“陈迹，谢谢你。”
　　陈迹笑了笑：“有什么好谢的。世子不是说了吗。咱们如今是同生共死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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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嗯了一声，许久后感慨：“没想到咱们能活下来。对了，人都说临死前才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哥，张夏，你们先前有什么愿望吗？”
　　世子哈哈一笑：“我比较贪心，有两个愿望。先前在军镇那座炼铁作坊里，我想要是咱们没遇到这场伏杀就好了。这样咱们这会儿应该在陆浑山庄里通宵达旦的喝酒，听说那里还去了不少奇女子。”
　　陈迹问道：“那现在呢？”
　　世子渐渐收敛了笑容：“我现在想赶紧找一条修行门径，成为行官，不然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
　　陈迹说道：“那可就没法当世子了。”
　　世子不屑道：“不当就不当。我爹才四十五岁，轮到我当靖王，怎么也得再等二十多年吧。他要熬的久了，说不定能把我熬走。”
　　白鲤怒道：“你这不是咒咱爹只能活到六十多岁吗？快呸呸呸。”
　　世子：“呸呸呸。”
　　白鲤看向张夏：“张夏，你有什么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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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牵着枣枣的缰绳，一边下山一边随口说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准备一只大木桶，好好泡个热水澡。”
　　白鲤思索片刻，忽然问陈迹：“陈迹，先前我爹说欠你一个人情，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你现在想好找他要什么了吗？”
　　陈迹笑道：“我想求靖王找最好的匠人，给我那柄刀打造一个刀鞘。当时王爷也就随口一说，我要狮子大开口，反而显得我没眼力劲儿了。”
　　白鲤轻轻哦了一声，许久后，他开口说道：“此事不难，这个刀鞘，我找人打了送你吧。”
　　陈迹怔了一下：“好”
　　说起鲸刀，世子好奇道：“陈迹，你这柄刀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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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笑着回答道：“山里捡的。因为比较趁手，所以就带着了。”
　　世子打量着鲸刀，只见刀身雪亮，毫无锈迹，吞口金虎栩栩如生，怎么也不像是山里的无主之物。
　　正当他要追问时，却听乌云轻轻喵了一声。
　　陈迹骤然浑身绷紧，领着世子等人藏在一团灌木后面。
　　张夏没有多问，而是牵着枣枣卧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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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低声道：“千万别说话。”
　　下一刻，冯先生闲庭信步走出山林，姜焰一瘸一拐跟在身后，牵着两匹战马。
　　看到两人时，陈迹头皮瞬间发麻，浑身如坠冰窟。
　　他仔细向两人身后的山林打量，却不见金猪与天马身影！
　　死了？还是跑了？
　　陈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等人逃出这么远，竟然还会在这里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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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追杀自己追过来的，还是真的凑巧走了同一条路？
　　此时此刻，冯先生哼着小曲，头也不转的从他们不远处经过，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
　　那小曲有些奇怪：“营造，谋事，嫁娶，艮宫伏吟，坤宫反吟，巽宫入墓，震宫受克，生生不息。”
　　陈迹突然疑惑，对方不是来追杀自己的吗？难道真是刚巧遇上？
　　是了，如今山火能躲避火势的路并不多，彼此走了同一条也说得过去。
　　还好乌云听力，嗅觉远超人类，不然他们这就要撞上了。
　　他仔细打量过去，姜堰左肩有个血洞，应是天马一箭射穿。
　　而这位冯先生没有伤痕，青衫上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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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焰面部表情的牵着战马，仿佛身上的创口一点也不疼似的，像是一具傀儡木偶，浑身上下都只有冰冷的杀意。
　　正当陈迹要看仔细时，却见姜焰有意无意朝山林里扫视过来，他赶忙在对方看过来之前伏低了身子。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觉得有一座山压在所有人身上，沉重无比。
　　不知过去多久，冯先生哼唱的声音渐渐远去。
　　陈迹小心翼翼抬头打量出去，灌木丛外已经没了人影。
　　他长长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位冯先生看起来只是个柔弱书生，可真当面对他时，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又准备了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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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说道：“听说这位冯先生本名冯章，是嘉宁十八年冀州会试的亚元，出身寒微，却看的一手好文章。清词格外出彩，当时许多人都说他在殿试时一定能得陛下青睐，结果次年春，他殿试却被排了个丙末，从此以后辞官销声匿迹。”
　　她继续说道：“六年间，冯先生如人间蒸发了似的。七年前再出现，已是刘阁老麾下的第一幕僚，权柄极大，还莫名其妙成了行官。”
　　陈迹叹息：“与这种人做对手，得小心小心再小心才是。”
　　说罢，他背着白鲤起身走出灌木丛，打算换一条小路下山。
　　然而刚走出没多远，却听乌云又喵了一声。
　　陈迹僵着身子缓缓转头，只见两匹战马被人栓在树上，正百无聊赖的踩踏着马蹄，马旁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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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先生和姜焰，都已没了踪影。
　　陈迹低声问道：“乌云，附近还有人吗？”
　　乌云喵了一声：“没了。只有这两匹马。”
　　陈迹轻咦了一声，冯先生为何人走了，却偏偏将两匹战马留于此处？
　　是嫌牵着马下山累赘……还是对方早早便发现自己等人的踪迹，故意要将这两匹战马留给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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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断刀
　　山林里满是灰烬的气息，轻飘飘的薄雾缭绕在树间，两匹战马孤零零的拴在空无一人之处，格外诡异。
　　陈迹背着白鲤穿过崎岖山路，走到战马旁。却见马鞍旁还挂着一只牛皮水囊，褡裢里装着一袋子炒熟的黄豆。
　　马、水、食物，都在这里。
　　陈迹回头看向身后，忽然问道：“方才你们也听到冯先生哼唱的歌谣了，可有人曾听说过？”
　　世子摇头：“从未听过。”
　　白鲤也回答：“更像是乡间的俚曲。”
　　张夏思索片刻：“营造，谋事，嫁娶。艮宫伏吟，坤宫反吟，巽宫入墓，震宫受克，生生不息。。。这是奇门八卦里生门的口诀。”
　　陈迹喃喃道：“生门……”
　　他转头看见拴着战马的树干上还刻着一行小字：‘约定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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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也看见了。好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夏深深看陈迹一眼，这行小字，分明就是写给陈迹的。
　　此时，陈迹心中思忖，所谓约定大概是指冯先生先前对自己说过的：只要跟随对方做事，对方就可以帮自己完成一个心愿。
　　难不成对方留下这两匹马，便是要释放招揽的善意？
　　但自己怎么可能倒向刘家。。
　　刘家与朝廷为敌，必败无疑。
　　陈迹将白鲤放在地上，从马鞍上解下水囊递给她：“郡主，喝点水吧。”
　　世子疑惑：“万一有毒怎么办？”
　　陈迹摇头：“那位冯先生想杀我们的话，不用如此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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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枣枣已经将脑袋探进褡里，大口大口咀嚼着里面的黄豆。
　　世子见状，赶忙伸手从褡裢里抢了一把黄豆塞进嘴里，鼓囊着嘴巴感慨道：“没想到我朱云溪已经沦落到从马嘴里抢吃的了。别说，这豆子炒的还听香。”
　　陈迹站在一旁好奇问道：“张二小姐，还有冯先生其它的故事吗？他在殿试之后人间蒸发，难道就没人再见过他？他的父母呢？”
　　张夏认真思索片刻：“没有听人提起过此事。”
　　这反而让他更糊涂了。
　　他心中原本清晰的冯先生，再次模糊。
　　这位冯先生像是藏在平静的湖底，待你想去触碰的时候，会先碰到湖面，湖面荡起涟漪，连同湖底的冯先生也看不清了。
　　可对方如此兴师动众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杀金猪和天马么？
　　此时，冯先生泰然下山，那是不是就意味着金猪与天马……
　　乌云在他怀里轻轻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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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背着白鲤豁然看往山上的方向，手也伸向枣枣的马鞍，紧紧握住鲸刀刀柄。
　　枣枣转头看向他，却忽然被他眼神与气势所惊，向后退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让陈迹自然而然的从马鞍上拔出了鲸刀。
　　下一刻，金猪的声音传来，似乎正在抱怨着天马：“早点让你跑，你非不跑。那冯先生早些年出现在刘阁老身边时，曾和吴秀大人面对面过，吴秀大人当时都选择避其锋芒，你上赶着凑什么热闹？你看他给我揍的这一身血。。。”
　　“陈迹那小子好不容易突破。。眼瞅着我就要重回寻道境了。你别给我闹幺蛾子行不行。什么人？？？”
　　金猪下山的身影顿住，如临大敌的看向陈迹等人。
　　待看清了陈迹的面容，没好气道：“你们怎么在这啊。吓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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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也松了口气，缓缓打量着金猪与天马。
　　只见天马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安然无恙。
　　金猪浑身是血，七八处伤，当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陈迹迟疑道：“金猪大人，你没事吧？”
　　金猪大大咧咧一挥手，“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而已。那个姓冯的比我惨多了。”
　　陈迹迟疑道：“大人，冯先生刚刚从这里经过，我见他一点事都没有啊。”
　　金猪一怔，顿时紧张起来：“哪？姓冯的在哪？”
　　陈迹解释道：“我们方才躲在灌木丛里，见他往山下去了。只是有点奇怪。他与姜焰走了，却将两匹战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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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远了？”
　　“走远了！”
　　金猪哦了一声，身上不再紧绷，一屁股坐下，瘫倒在地：“他娘的。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你们俩个。”
　　陈迹疑惑道：“金猪大人，你们方才不是在厮杀吗？怎么结束了？”
　　金猪没好气道：“我大老远跑来救你，你还非得盼着我死在这里吗？”
　　“不是。”
　　陈迹解释道：“我只是好奇，这冯先生摆了这么大的龙门阵。出动上千私兵，怎么却草草收场？”
　　金猪解释道：“方才他与天马谁也奈何不了谁，我诓骗他说解烦卫正在来的路上，正巧一棵烧着的大树倒在我们之间，他便借机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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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追问：“冯先生是何修行门径？”
　　金猪支吾了一下：“没看出来！”
　　陈迹觉得不对劲。
　　虽说修行门径是行官得最大秘密。可彼此明明都生死搏杀过了，有天马在，冯先生也势必全力出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修行门径？
　　金猪的话里一定藏着事情。
　　陈迹问道：“金猪大人，接下来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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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坐起身来，骂骂咧咧道：“我得和天马赶紧回洛城去，调了解烦卫过来将这军镇抄掉，哪怕刘家在豫州只手遮天，这盖子他也捂不住。”
　　话音落，一片雪花从空中飘下，轻轻落在白鲤发间。
　　她伸手去摘，雪却化在她的指尖。
　　陈迹抬头，苍穹之上不知何时遮蔽了阴霾。
　　雪越来越大，最终飘起鹅毛来，连山火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压制住了。
　　金猪站起身子，转身就往山下走去：“陈迹，你们往陆浑山庄去等援兵，来的路上我便见到靖王的千岁军在调动了。回去时我若见到千岁军，必会将你们行踪告知他们。”
　　说罢，他与天马在山林飞跃间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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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扶着白鲤跨上战马，转头对张夏说道：“张二小姐，劳烦你和郡主同乘，看护好她。”
　　张夏笑了笑：“放心，不用你提醒。”
　　四人上马。
　　白鲤虚弱的靠在张夏身上说道：“陈迹，写首诗吧。”
　　陈迹笑了笑：“郡主，我哪会写什么诗？”
　　白鲤柔声道：“写一首吧。”
　　“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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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拉住缰绳回头，目光穿过飘摇的风雪，看向山上的遍地苍痍。
　　许久之后，他这才回过头来，一手握刀，一手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子，策马走进风雪。
　　山林里，金猪疾步下山的身影骤然停下，撞碎一朵朵雪花。
　　刹那间，巨大的气流撞碎了风雪原本的走势。
　　天马在他身边停下，用手语比划：“干嘛？”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这雪太大了。我怕等我们再回来时，有些痕迹已经被遮掩住了。不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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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马疑惑：“什么痕迹？”
　　金猪答非所问，他用手语比划道：“你见过行官临阵突破吗？”
　　天马理所当然比划道：“我突破过，先天境界跨入寻道境那一夜，与姜琉仙。”
　　金猪又比划：“那你见过没见过谁一夜之间，临阵突破两次？”
　　天马：不可能，解烦楼案牍库里也没记载过。
　　金猪咬了咬牙：他娘的，被人扮猪吃虎了。
　　天马纠正：扮猪吃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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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无语的看了天马一眼。
　　他转身换了条路，往山上赶去。
　　此时大雪如被，盖住了山火。
　　山林间只剩下黑色的焦炭与尸体，冒着白色的烟。
　　一路兜兜转转，金猪一边低头寻找着线索，一边往山上走去。
　　天马很有耐心，在一旁跟着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自己沾了黑灰的白靴子皱起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金猪忽然开口说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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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截断刀来。
　　他将刀口对准天色举起，仔细打量着断裂处：“这不是寻常劈砍毁掉的刀。寻常铁刀若是经受不住力道断掉。裂口处绝对是弯曲不规则的。而这一柄，断口整齐，是被高手震断的。”
　　天马：所以呢？
　　金猪不答，他捏着刀身与刀柄，起身继续低头在地上寻找。
　　许久之后，他从地上找出三柄断刀，断口皆是一模一样的笔直裂口。
　　天马面色也郑重起来：好刀术。
　　金猪看着手里的断刀，面色阴晴不定：“难道是梁家刀术？梁狗儿寄住在医馆，将刀术传给这小子也说不定。你与姜琉仙交手过，她可展现过这种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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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马否定：不是，梁家刀术霸烈，只求刀意，不求技艺。
　　金猪深深吸了口气：“那他一个小小学徒，从何处学得这身刀术，难道是姚太医？娘的，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啊。太丢人了。”
　　他此时回想起自己昨日疼了三个时辰之事，分明是陈迹身上两条修行门径冲突所致。
　　而陈迹明明知道，却一遍一遍修行遮云折磨他。
　　好好的一条修行门径，硬是让他陈迹给用成了千里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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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咬牙切齿：“畜生啊。”
　　金猪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刀，一直死死看着。
　　直到大雪在他肩头落了一层白色，他这才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将一柄柄断刀埋在黑土地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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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辩经
　　嘉宁三十一年冬，陆浑山庄。
　　风雪漫天，万里银装。
　　庄园于黎明时分依然灯火通明，高高的灰墙灰瓦重峦迭嶂，宛如一艘巨大的游船，静静行驶在银白色的雪海之中。
　　远远看去，路过的行人仿佛能听到冰层断裂的声响，像是它正在缓缓破开永冻的极地。
　　咚的一声钟响悠扬荡开。
　　陆浑山庄门前的两个小沙弥双手拢在袖子中看门，一人听见钟声回头朝山庄深处看去，轻声道：“道庭又一人败下阵来了，这是第几个？”
　　“第八个，再输一个便没人了。”
　　“道庭傲慢，但我等可是有备而来。”
　　一名小沙弥拢着袖子望向门外的风雪，感慨：“辩经一天一夜，总算要结束了。”
　　这时，风雪里传来马蹄声。
　　小沙弥站在陆浑山庄的牌匾下，用手搭在眼上，眯起眼睛往风雪中张望，看了好半天，才看到几个灰色的影子渐渐清晰。
　　一名少年郎伏低着脑袋，手中牵着三根缰绳顶着风，艰难踏雪而来。狂风将他的衣袂向后吹起，身后三匹马上有人伏着身子抵御寒风。
　　小沙弥警惕道：“谁？”
　　来者加快步伐：“借宿的。”
　　“借宿的？”小沙弥疑惑，待他见来者越走越快，突然大喊：“此处佛门庄严宝地，来者止步！”
　　“佛门？”
　　来者抬起头来，露出少年郎的面容：“此处不是老君山道庭的山下行辕吗，怎么成了佛门宝地？”
　　小沙弥相视一眼，赶忙解释道：“老君山道庭首徒马一鸣与我们大师兄辩经输了，道庭已经将这陆浑山庄输给了我们缘觉寺。”
　　少年郎怔了一下：“玩这么大？”
　　他抬头看着陆浑山庄的门楣，此山庄占地数百亩，连绵起来广阔无边，造价少说也得花费几万两银子。
　　这种庄园，说输就输了？
　　小沙弥说道：“这本就是我们禅宗的产业，是道庭在仁德十二年从我们手里赢走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今日还有更大的赌注，若是道庭九场全输，参加此次文会辩经的十九名道士都得剃度出家，在我们寺庙里撞一辈子的钟。”
　　少年郎瞠目结舌：“现在辩至第几场了？”
　　小沙弥回答道：“第八场刚刚辩完，兴许会歇息半个时辰。你们如果只是路过借宿的便请回吧，今日陆浑山庄只接待文会的客人。”
　　少年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马匹上有一位少女已经伏在马匹上昏迷不醒，他再回头时，对小沙弥客气道：“我们之中有靖王府世子与郡主，还有洛城知府家的张二小姐，劳烦通报一下，路上遇到山匪，请柬丢了。”
　　小沙弥一惊：“世子和郡主？你是……”
　　少年郎说道：“我只是靖王府太医馆的小学徒，陈迹。”
　　小沙弥问道：“可有王府信物？”
　　陈迹摇摇头：“没有，但这文会里，一定有认识世子与郡主之人。”
　　“你稍等一下，”小沙弥提着灰色僧袍的衣摆，小碎步跑进庄园通报去了。
　　陈迹返身回到马旁，在郡主旁轻声道：“郡主别担心，有道庭和佛门在，肯定有医治风寒的药物。”
　　郡主头上裹着一件衣服，伏在马上低低嗯了一声，身子直不起来，也不知听没听见陈迹的话。
　　陈迹上手摸了一下她额头，滚烫。
　　下一刻，小沙弥又匆匆跑了回来：“抱歉了各位施主，如今大雪封路，我等无法验证你们的身份，还是请回吧。”
　　陈迹微微皱起眉头：“你有没有通报是何人在此？”
　　小沙弥耐心说道：“有，但大师兄说诸位既然没带信物、没带请柬，还是请回吧。”
　　陈迹忽然意识到，佛门是在找借口！
　　这陆浑山庄的文会，哪怕是个寻常秀才，只要你愿意来，就可以得一张请柬。怎么如此宽松的门槛，到自己这里就求入不得？
　　对方一定知道龙王屯那边发生了什么，因为不想参和到刘家与靖王府的事情中，所以不愿意放他们进去。
　　好一个不沾因果。
　　张夏骑在枣枣背上问道：“现在怎么办？”
　　陈迹伸手握住郡主马鞍旁的鲸刀，郡主却虚弱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别做傻事。”
　　他笑了笑：“放心，我只是看一下刀还在不在，没那么傻去找道庭、佛门的大行官送死。”
　　陈迹回头看向陆浑山庄匾额下的对联，上联写着“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下联写着“境由心造，退后一步自然宽”。
　　可是。
　　这一步，他退不了。
　　陈迹帮白鲤裹着脑袋的衣服扯紧了些，以免寒风吹进领子里。
　　他转身走回陆浑山庄门前：“这里可是文会？”
　　小沙弥回道：“是。”
　　“可在辩经？”
　　“是。”
　　陈迹问道：“此轮道庭与佛门的辩经题目是什么？”
　　小沙弥撇撇嘴：“我干嘛告诉你？”
　　陈迹平静说道：“我也要进去辩经。”
　　小沙弥乐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辩个什么经？”
　　话音落，却见张夏翻身下马，顶着风雪，牵着枣枣来到门前：“缘觉寺难道是怕我等进去将你们辩赢么？”
　　小沙弥靠在匾额下的灰砖墙上翻了个白眼：“用激将法也不行！”
　　张夏凝声道：“我乃钦天监副监正徐术的侄女张夏，若你不去通报，我便回京城，逢人就说缘觉寺的和尚怕被辩倒，所以不放我们进陆浑山庄！快去通报，此事你担不起！”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山庄通报去了。
　　片刻后，他肩上落着积雪跑回来：“想要辩经可以，但你们需得将我们此轮给道庭的问题答上来！”
　　陈迹看他一眼：“说。”
　　小沙弥问道：“道家讲，道生万物，此道是有知还是无知？”
　　陈迹刚要开口回答，却被张夏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压低声音说道：“辩经没那么简单，回答者句句都要讲究经传出处，有出处便是真经，无出处便是伪经……”
　　陈迹想了想：“不如你来与他们辩？”
　　张夏神色一暗：“不行，他们不与女子辩经。你来回答他们的问题，我教你怎么答。”
　　“好。”
　　风雪从两人之间流过，小小的气旋在身周流淌。
　　数个呼吸后，陈迹回身上前：“《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为天地法，为万物榜样，自然是有知的。”
　　小沙弥带着回答，再次迈着小碎步回去通报。
　　片刻后再回时，他带着新的问题：“我大师兄说，既然道是有知的，那他就应该只生善人，为什么还要生出恶人呢？既然道不辨善恶，应该是无知的；既然无知，它又怎么能生出万物，怎能成为天地万物效法的榜样？”
　　却听张夏在他身后嘴唇微动，低声说了几句。
　　陈迹看向小沙弥回答道：“《大般涅槃经》有云，我者即如来藏义，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一切众生悉有我义。佛祖都说人人生而有佛性，你怎么能决定谁生来是善，生来是恶？”
　　小沙弥怔住了：“你们怎么如此了解我佛门经义？”
　　陈迹没好气道：“人命关天，快去回禀！”
　　小沙弥再次匆匆跑进山庄。
　　这一次，小沙弥没有很快回来，似乎提出问题的那位缘觉寺和尚，陷入了长长的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山庄内再次响起一击悠扬宏亮的钟声。
　　张夏眼睛一亮：“钟声响，对方搁置这一问题，等于认输了，陈迹……陈迹？”
　　她转头看去，却见陈迹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此时此刻陈迹发现，自己体内的炉火在钟声响起的刹那间，忽然跳动了一瞬，而后淡红色的炉火又明亮了一分！
　　奇怪，是因为方才张夏以自己的名义，辩经时赢了对方？
　　先前他以为炉火转变是需要做好事、得民心，可现在看来，这炉火色变的原因或许更加深邃，更加宽广。
　　陈迹看向张夏。
　　张夏摸了摸脸颊：“你看我做什么？”
　　陈迹摇摇头：“没事，张二小姐博闻强识，佩服，难怪你瞧不起没学问的人。”
　　张夏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胜在记忆力而已。”
　　说话间，小沙弥匆匆跑了回来：“这一轮是你们赢了，但是……”
　　“但是什么？”
　　小沙弥为难道：“不瞒两位，我佛门清静自在，不结因果，实在不愿纠缠到凡尘俗世之中。两位有俗事在身，因果未了，不适合进这陆浑山庄。请回吧。”
　　陈迹平静的看着对方：“求一粒丹药总可以吧？”
　　小沙弥摇摇头：“不行。两位施主莫要为难我，我也只是个小沙弥而已。”
　　陈迹当即要往里闯去，却被张夏拉住胳膊，无声的摇了摇头：“闯不得。”
　　“闯不得也得闯！”
　　然而就在此时，风雪外有歌声飘摇而来。
　　陈迹与张夏豁然回头望去，却见一人倒坐在一头青牛背脊上，一边翻书一边哼着：“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扶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俚曲歌声卷进风雪里，被雪花裹挟着飘出很远。
　　眼见青牛来到门前，青牛上的年轻道士轻轻一跃跳下牛背。
　　他笑吟吟越过陈迹与张夏来到门前，伸手便摩挲起小沙弥的光头：“黄山道庭首徒张黎，代家师‘使徒子’前来辩经。小和尚赶紧滚开，不然小心道爷扇你。”
　　(本章完)

152、悖论
　　风雪中。年轻道士身着一袭深蓝色道袍站在匾额下，一手摩挲着小沙弥的光头，另一手握着书卷，旁若无人。
　　年轻道士的发髻只用一根粗劣树枝挽住，明明是寒冬腊月，蓝色道袍却只是一件单衣，薄得吓人。
　　自称张黎的年轻道士笑吟吟看着小沙弥，卷起手指指节，将小沙弥脑门敲得邦邦响：“还挡在这里，是你没听懂我的话，还是张黎这名字在江湖上不好使了？”
　　小沙弥结结巴巴说道：“原……原来是张黎施主，快请进！”
　　张黎用书卷拍了拍他肩膀：“把我的青牛牵进来，记得给它找个干净的牛棚，喂三斤素包子，要香菇青菜馅的。”
　　小沙弥一怔：“啊？喂包子？”
　　张黎斜眼看他：“有问题吗？”
　　小沙弥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稍后就去交代厨房，只是，此时节青菜恐怕不好找……”
　　张黎浑不在意挥手：“那就酸白菜馅的。”
　　小沙弥赶忙答应下来：“这个有，小僧昨夜吃的就是酸白菜馅包子……”
　　“谁问你了？”
　　张黎没看陈迹等人，自顾自往里灰墙灰瓦的庄园里走去，他拍打着身上的落雪，小沙弥卑微的用小碎步跟在后面。
　　刚进门，便看见迎面的石屏风上浮雕着十八罗汉威武怒目，张黎从石壁前经过时感慨：“当年道庭从禅宗手里赢了这座庄园，说什么也不肯将这石壁重新雕刻一下，非说让所有来客看到此处便知道，这座庄园是从禅宗手里赢来的……”
　　他随口问道：“我方才遥遥听见钟声，这一轮是谁胜了？”
　　小沙弥迟疑了一下：“是您身后那几位胜了。”
　　张黎脚步顿住：“胜的谁？”
　　小沙弥苦涩道：“胜了我们二师兄无正。二师兄以善恶辩道，他以《大般涅槃经》破题。”
　　说到此处，小沙弥有些不服气：“不过，我们后面还有好几位师兄呢，道庭只剩一人，还是没有胜算的！”
　　张黎没搭理他，而是原路倒退回门口，侧目打量着陈迹：“你胜了？”
　　陈迹不答。
　　张黎又问：“你通读佛门经卷？”
　　陈迹依旧不答。
　　张黎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白鲤：“她是染了风寒吧？”
　　陈迹嗯了一声。
　　张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葫芦状的白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黑色的丹丸来：“此乃我师妹亲手炼制的紫虚元丹，固本培元。虽不是对症之药，但足以救命。”
　　说着，他乐呵呵笑道：“你方才赢了和尚，这枚丹药赠你。”
　　陈迹眼睛一亮，当即道谢接过，转身便要去喂给白鲤吃。
　　张黎又不慌不忙的从白瓷瓶里倒出一枚紫虚元丹，喊住陈迹：“我观这位姑娘风寒入骨，一枚是绝对不够的，得吞下两枚才能痊愈。”
　　陈迹回身问道：“什么条件？”
　　张黎乐了：“聪明人。想要拿到这第二枚丹药，你得随我一同去辩经才行，只需你回答上来一题，又或者出一题难倒一个和尚。”
　　陈迹问道：“若没做到呢？”
　　张黎笑道：“此丹药得来不易，我小师妹守在炉火边上盯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开炉成丹，若不是她心疼我这大师兄在外风餐露宿，断然不会将此丹药拿出来。”
　　“所以？”
　　“所以此物珍贵，你若做不到我说的条件，丹药便不能给你了。”
　　灰衣小沙弥瞪大了眼睛：“道庭怎可拉外人旁助？”
　　张黎不乐意了，用手指将光亮的脑门敲得邦邦响：“当年佛门拉儒家文官来助战时，我道庭可说什么了？”
　　小沙弥赶忙道：“但他们没有请柬，也没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张黎嗤笑一声：“怕是你们那位大师兄不想沾染因果找的说辞吧，无妨，这因果我来背了！放行！”
　　小沙弥撇撇嘴：“你凭什么命令我？这陆浑山庄已是我缘觉寺的了，你说的不算。”
　　张黎摩挲着他的光头，感慨道：“你大师兄都不敢对我说这个屁话，快闭嘴，不然道爷要扇你了。”
　　小沙弥缩了缩脖子。
　　陈迹看向张黎：“且让我先试试药效。”
　　张黎微笑道：“请便。”
　　陈迹冒着风雪走出门外，将丹药轻轻递到白鲤嘴边：“快吃下，看看有没有用。”
　　白鲤咬住丹药，艰难吞进腹中，却见她面色转瞬红润起来，眼睛也不再虚弱无神。白鲤撑着身子翻身下马，只是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
　　此丹药之神奇，仿佛夺天地造化。
　　世子眼睛一亮：“黄山道庭的药官门径？”
　　张黎笑着答道：“正是。”
　　陈迹站在雪中思索片刻，转身将马匹缰绳递给门前另一位小沙弥，对张黎说道：“我倒是有一问，可以一试。至于能不能难倒那些和尚，便不知道了。”
　　张黎洒脱一笑：“试试看呗。”
　　陈迹等人随着张黎走进陆浑山庄，穿行于高高的灰墙之间，宛如穿梭在幽暗山谷里。抬头看去，渐亮的天光只剩一条缝隙。
　　张黎见陈迹抬头打量，便随口说道：“也不知道当年那群和尚要在此处藏什么，竟将这陆浑山庄建得像峡谷一样。我黄山也有一线天的景色，就在文殊洞下方，过渡仙桥时便能看到。人行其中，仰望长空，蓝天仅存一线，若非子午，不见月日。”
　　他回头看了陈迹一眼，笑着说道：“我黄山道庭所在之处乃天下第一奇峰，据说还是仙人炼剑丸飞升之处。”
　　陈迹一怔：“剑丸？可是景朝武庙的剑种？”
　　张黎摇摇头：“那便不晓得了。”
　　陈迹追问：“那位仙人叫什么？”
　　张黎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福固峰下有一处万年洞府，洞府里刻有轩辕二字。那位仙人，可能是叫轩辕吧……哈哈，我猜的。”
　　陈迹心中起惊雷。
　　轩辕！
　　自己终于从别人嘴里听到了轩辕的名字，青山梦境在这世间也终于有了根底！
　　他遮掩激动，平静问道：“黄山道庭可有记载过这位轩辕的历史？”
　　张黎摇摇头：“没有，他不是我道庭的人，我道庭落道观在黄山之上的时候，他的洞府便已经在了。我黄山奇景众多，你若这次能赢了和尚，欢迎你来黄山做客。”
　　陈迹面色古怪：“若没有赢呢。”
　　张黎乐呵呵笑道：“那便不要来了。”
　　陈迹：“……”
　　……
　　……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渐渐喧哗。
　　走出“峡谷”，只见一处广阔道场坐满了文人雅士，正相互交头接耳。
　　这椭圆形道场周围是十余级石阶，文人雅士分别依次坐在石阶上，任由大雪落在身上。
　　道场当中的八卦图案被雪覆盖，只有阴阳鱼眼处各放着一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一位年轻僧侣身穿灰袍，盘膝而坐。
　　另一边，道庭的蒲团上却迟迟不见有人落座。
　　张黎领着陈迹等人来到一群道士中间，好奇问道：“怎么无人迎战？”
　　一位小道士转头看见张黎，顿时欣喜若狂：“张黎师兄来了，快快开，张黎师兄快去教训教训那狂妄的秃子！”
　　“张黎师兄怎么来晚了一天一夜！”
　　张黎抬手压住一众年轻道士的声音：“且慢且慢，如今我道庭输了几人？”
　　一位小道士迟疑道：“已经输了八人，还可以上最后一人……”
　　张黎又问道：“对方还有几人？”
　　小道士又迟疑：“对方还有四人。”
　　张黎挑挑眉毛：“你们这群老君山的小道士没安好心，让我最后一个上，若是我输了，黑锅岂不是我一人全背？”
　　“张黎师兄怎么可能会输？”
　　“张黎师兄您一定能赢！”
　　张黎没好气道：“你们少给我戴高帽子，一打四拿什么赢？这个锅我黄山道庭可不背！”
　　小道士们急眼了：“您不上，咱们道庭铁定是要输了，到时候我们这十几人都得去缘觉寺剃度当和尚！黄山与老君山同气连枝，分什么彼此？”
　　张黎气笑了：“慢着，先前我小师妹找你们借丹方，你们怎么不说同气连枝？”
　　“啊这……”
　　不过，张黎倒也没与他们深究，佛道辩经，道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陈迹笑道：“你来吧，赢了我便将丹药给你。”
　　陈迹干脆利落答道：“好。”
　　小道士们诧异：“师兄，此人是谁。”
　　张黎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啊？”小道士们惊了：“如此重要之事，怎可让不认识的人上？万一他输了……”
　　张黎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打断道：“他便是方才在门外辩赢了和尚的人，你们平日里傲慢，不愿看儒家、佛家经卷，做不到知己知彼怎么能赢？那些和尚把咱们道家经卷读了个遍，有备而来。咱们若不找个通读佛门经卷的人，赢不了。”
　　小道士们一听陈迹是赢过和尚的人，顿时面面相觑。
　　一小道士问道：“那师兄您有没有读佛门经卷？您为何不上。”
　　张黎理所当然的说道：“我是道士，我读那玩意儿干嘛？”
　　小道士：“……”
　　张黎伏低了身子，低声对石阶下的小道士们说道：“让外人上，即便输了这最后一场，也是外人输掉的，还能给道庭存些颜面。若是道庭自己输的，便是一点颜面都没有了。”
　　一众小道士这才明白，张黎心知道庭必输无疑，所以找个外人来当遮羞布。
　　他们惭愧低头：“可若是输了……”
　　张黎慢悠悠道：“至于剃度出家之事，若真输了，你们就去当一个月和尚，然后说你们要还俗即可。”
　　小道士怔住：“啊？还俗？”
　　张黎理直气壮道：“怎么？佛门不让还俗吗？”
　　小道士们相视一眼，最终狠狠心：“那就让他上。”
　　张黎看向陈迹：“你去发问吧，狠狠地问！”
　　此时，一旁张夏低声说道：“这种辩经只能一人上，我没法从旁帮助的。我又是女子，不能上前辩经。”
　　陈迹沉默思考着。
　　世子忽然说道：“要不我上吧，他们赢了我也不光彩！”
　　陈迹、张夏、白鲤面无表情的缓缓看向世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片刻后，陈迹从怀里揪出乌云，塞进白鲤怀里：“我来试试看。”
　　下一刻，他走到蒲团盘坐下。
　　对面一和尚起身问道：“佛道辩经，怎可外人上场？”
　　张黎懒洋洋道：“这是我黄山道庭记名弟子。”
　　和尚怒目逼问道：“何时记的名，记的什么名？”
　　张黎僵住，方才自己竟是忘了问这少年郎叫什么名字！
　　正当场间僵持时，陈迹朗声发问：“敢问高僧，若一艘船名为‘普渡之船’，它在数年时间里修修补补，最终换掉了每一块船板、每一个零件，那这艘船还是不是原来的‘普渡之船’？”
　　道场里忽然安静下来，和尚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只余雪花从苍穹落下。
　　张黎原本懒洋洋靠坐在石阶上，听到此问题时，越想越觉得陷阱诸多，渐渐坐直了身子看向道场里、风雪中盘坐的少年郎。
　　陈迹没有通读过佛门经卷，但他看过世界十大悖论。
　　(本章完)

153、粗鄙
　　“普渡之船，还是普渡之船吗？”
　　道场边缘，一僧侣在大雪中赤裸上身，举着两个木鼓槌，细密的敲打起皮鼓，金刚怒目。
　　道场外的青铜炉鼎里，有蓝袍小道士燃上一炷高香。一炷高香便是一个时辰，若这炷高香燃尽之前回答者还没能答上，回答者便要认输，由下一人回答。
　　鼓停，钟鸣，人走。
　　僧侣之中，一位原本还在闭目枯坐的年轻僧人，手持念珠睁眼，向道场之中看去。
　　大雪纷飞，只见陈迹安安静静的盘坐在蒲团上。
　　一阵风从山庄外抚来，卷着轻轻的雪粉落在他肩上，头上，膝上，一动不动。
　　年轻僧人轻声道：“菩萨低眉。”
　　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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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闭上了眼睛，静静掐动念珠。
　　道场边际的石阶上，文人雅士，灰衣僧侣，蓝衣道士，默默看着道场之上的少年郎。彼此讨论交流。
　　石阶上的小道士挠头：“张黎师兄，我觉得普渡之船当然不再是那艘普渡之船了。”
　　另一名小道士说道：“不对，还是那艘普渡之船。”
　　“没那么简单，且听听和尚们怎么答……”
　　张黎直勾勾的盯着陈迹的背影，一时间没敢草率回答这个问题。
　　此时，道场之中，蒲团上的僧人缓缓开口：“普渡之船不再是普渡之船了。《坛经》有云，有情众生的本义是自性，也就是灵魂，无情众人的本义是物象，通俗讲也就是组成部分。此普渡之船换船板等于换物象，换了物象，普渡之船自然不再是普渡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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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场边际的台阶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张夏搀扶着白鲤站于一旁，紧锁眉头。
　　世子好奇问：“泽呢么紧锁着眉头？”
　　张夏迟疑道：“我看了数十场辩经，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哪个问题如此众说纷纭，你看，连那些和尚都未必认同他们三师兄的论点。”
　　世子无聊道：“这般辩经皆是空谈，全看谁更能狡辩而已，对百姓社稷无益。”
　　张夏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辩经是有裁判的，众人将目光投向石阶之上的文人雅士，一位儒衫中年人摇了一下手中铜铃，朗声道：“发问者，可有答？”
　　话音刚落，陈迹低垂眼帘，头也不抬开口问道：“那若是我只单单换一块船板，也是换了物象，普渡之船还是普渡之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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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人一怔：“这……”
　　他皱眉苦思，回忆经卷来佐证自己。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炷高香越烧越短，僧人依旧语塞。
　　咚的一声。
　　有人在场边敲响木鱼。
　　蒲团上的和尚骤然惊醒：“等等，普渡之船还是普渡之船，我……”
　　陈迹平静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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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郎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辩经开宗明义，既已阐明自己观点，便不能再变了，想变，换个人来。
　　道场洪钟旁的小道士一脸兴奋，推开守着撞木的小沙弥，拉着撞木狠狠撞向铜钟。
　　咚。
　　铜钟声悠扬远去，击碎了僧人的鼓声。
　　从江南来的文人们，面面相觑，打量着场中的陈迹，低声问道：“此少年郎是何人？”
　　“不知。兴许是谁家不世出的公子？”
　　“不像，你看他的衣着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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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团上的僧人灰溜溜离开道场。
　　片刻后，缘觉寺换了个和尚，坐在蒲团上笃信道：“普渡之船还是普渡之船，《大般若经》有云，无情众生的本质便是他的结构，目的，用途 。普渡之船的材料虽然有变化，可结构和目的却没有变化，所以它还是它。”
　　陈迹却一言不发，对方答得好像对了。又好像不对。
　　沉默的时间久了，僧人也没先前那般自信了。下意识往僧侣团看去。
　　张黎正想说什么，却见陈迹回头定定的看着他，目不转睛。
　　张黎迟疑许久，忽然明白了陈迹的意思。
　　他哭笑不得的将葫芦状白瓷瓶递给白鲤：“他已经赢下一人，这枚丹药归你。”
　　白鲤一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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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黎催促道：“快吃吧快吃吧。你没见他还等着呢。不见你吃药好转，他是不会开口的。这小子。”
　　张夏赶忙接过丹药递给白鲤服下，转瞬间，白鲤气色如常，再也不需要人搀扶。
　　张黎看向陈迹，嘴型无声道：“好了没？”
　　蒲团上的僧人也催促道：“少年郎，可还有何话说？”
　　陈迹见白鲤好转，这才回头，看向蒲团上的僧人：“若我将取下普渡之船的所有木板，每一个零件，重新拼凑成一艘船，这艘船是不是普渡之船？”
　　僧人一怔：“这……”
　　场边有近乎一半文人纷纷站起，从袖中抽出各自的绸布帕子，扔进场中：“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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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辩经一途，场边观众若觉得精彩，自当将帕子扔出，扔的越多，便证明支持者越多。
　　这一瞬，数百人欢声中，陈迹忽然察觉，自己体内伍拾陆盏炉火再次跳动，又明媚一分，几乎要从淡淡的殷红色转为淡黄色。
　　小道士们面面相觑，颇为不解，“师兄，这算是赢了么？”
　　场边的张黎长长舒了口气：“少年郎拿出的这个问题，开口辩易想辩倒难，攻防兼备，皆是悖论。”
　　蒲团上的僧人苦思经卷，想要找到佐证自己论点的佛说，却想而不得。
　　最终，他将求助目光投向场边僧侣团，却无人再敢上前应战。
　　风雪中，石阶上，那位始终枯坐掐动念珠的年轻僧人，缓缓站起身来，走入道场当中。
　　场边文人渐渐安静下来，有人低声道：“此籍籍无名之辈，竟是惊得无斋又下场辩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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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斋用持了念珠的手，拍了拍蒲团上那位僧侣的肩膀：“下去吧。这一问，我来回答。”
　　蒲团上的僧侣怔了一下，仰头委屈道：“大师兄，我。”
　　无斋手持念珠，温和的笑了笑：“无妨。”
　　他在蒲团上坐下，却没急着回答问题，而是大拇指轻轻掐动三次念珠。
　　张夏低声道：“此人乃缘觉寺首徒无斋，十二岁便与道庭辩经，七年时间，已经将京城附近道庭与道观的田产全部赢走。如今京城便是一座道观都没有了。”
　　世子惊愕：“这是佛门从小培养出来，专门用来赢走道庭家产的和尚啊。”
　　张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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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看着无斋手中的念珠说道：“我旁观过他的辩经，他曾自言，掐一次念珠便是动九百个念头，他正在选最好赢的角度开口。”
　　世子撇撇嘴：“吹什么牛逼呢！”
　　张黎乐呵呵附和道：“就是，吹什么牛逼呢！”
　　此时，道场里安静下来，待到无斋掐动第四枚念珠时，平平稳稳的开口说道：“普渡之船已不再是普渡之船。《仁王般若经》有云，一弹指为六十刹那，刹那间九百生灭。当时间足够慢时，你会看见世间万物如粒子般在刹那间生灭重组，一念之后，你甚至不再是你，普渡之船也不再是普渡之船。”
　　无斋笑着说道：“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不论你换与不换，一念之后，你都不再是你，普渡之船也不再是普渡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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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黎低声骂了一句：“坏了，和尚要玩赖。”
　　世子疑惑：“怎么讲？”
　　张黎解释道：“此乃佛教’无我‘之精要，讲的是放下一切法，一切我执，若按此佛家言论，世间万物一刹那之后都不复存在，又都是新生，立于不败之地了。”
　　文人纷纷起身，又有一半人将袖中帕子扔入场间，
　　所有人都看向陈迹。
　　青铜炉鼎里的高香慢慢燃尽，一名僧人看向旁边的小沙弥：“还不撞钟？此轮佛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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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陈迹终于抬起头来，平静看向无斋，“既然无我，那是谁在轮回？谁需解脱？”
　　无斋怔住。
　　张黎豁然起身。
　　既然无我，谁在轮回？谁需解脱？
　　最后一剑，藏在这里。
　　无我与有我，这是佛门数千年来都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逻辑根底，直指佛门根基。
　　不是佛门高僧真的说不清，而是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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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门讲’无我‘，为的是不追求前世与今生，放下一切法。
　　然而，佛门诱导世俗信徒的说辞却是功名利禄，因果轮回业报中的有我。
　　比如修善才可以不堕恶道，不堕畜生道，修来世福报，为的就是’我‘。
　　这本就是两套东西。
　　张黎兴奋的搓手，“无斋答不上来了。”
　　世子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吗？”
　　张黎目光炯炯有神：“无斋不是不会答，而是不能答。此次文会来着众多，辩经过程一定会以文字传播出去。他若说无我才是对的，那便是承认，他佛门宣扬的’轮回福报‘，只是愚弄信众，控制信众的一种手段。他们自己都不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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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赞叹道：“釜底抽薪，杀人诛心啊。”
　　无斋看向陈迹，只觉得对面这少年郎眼中像是跳动着火。
　　陈迹问道：“佛门还有一人可上场，要换人吗？”
　　无斋回头看向背后僧侣团，那些年轻僧人却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
　　无斋放下念珠，手放膝上拈花微笑，避而不答：“这位施主，我观你有佛缘，不如入我缘觉寺修行？道庭势微，与其做个道庭的记名弟子，不如入我佛门亲传。”
　　张黎指着无斋的鼻子破开大骂：“放你娘的什么狗臭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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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斋瞥他一眼：“粗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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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归程
　　洁白的雪，落在灰色的高墙里。
　　青铜炉鼎里的高香燃至尽头，青烟还在飘摇而出。
　　道场旁，道士、僧人、文人交头接耳，尽显百态。
　　佛子无斋没有再理会张黎，而是掐动念珠，对陈迹轻声道：“这位施主，你对佛门有成见。或许你再多了解一些，便会放下心中芥蒂。”
　　陈迹盘坐在蒲团上：“佛子好意心领了，但我六根未净，入不得佛门。”
　　文人们凝神朝道场里望去，目光聚在陈迹身上。
　　这少年郎将佛门不等于佛学之事摆在了台面上，已经是犯了佛门的忌讳。
　　如今，又如此干脆了当的拒绝了佛门，当真初生牛犊不怕虎。
　　正当此时，陈迹听见有个声音在他心中温和道：“施主，我佛门向来以诚待人，你只需皈依我佛，做个居士，小僧，定有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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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微微一怔，他未见无斋嘴动，可无斋的声音确确实实传到了他这里。
　　他定定看向无斋，无斋却对他微微一笑，右手外翻向下，拇指轻捻中指，结施依印。
　　这是……行官门径？
　　竟能将声音直接传进别人心里。
　　陈迹思忖：所谓居士，便是皈依佛门的俗家弟子。只要他成了佛门居士，那么此次辩经便不是道庭赢了佛门，而是佛门自己人赢了自己人，留存了颜面。
　　然而陈迹思忖许久之后，转头看向洪钟旁的小道士：“撞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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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斋渐渐收起微笑：“施主当真不愿入我佛门？”
　　陈迹坐于蒲团之上，拍掉了自己肩膀上的积雪：“佛子，我等冒雪前来，带着一位重病垂危的姑娘想要求救。进门时，小沙弥却说我等没有信物，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他看了一眼白鲤继续说道：“那位姑娘，染了风寒，发热一天一夜，连眼皮都抬不起来。若无张黎师兄出手相助，恐怕她的性命已经不保。虽然她现在好好的站在那里。但我只要想想另外一个结果，便觉得一阵后怕。佛若连我朋友都不能渡，我便不能入。”
　　陈迹平静道：“撞钟。”
　　话音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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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哪刮起一阵大风吹入陆浑山庄，竟将道场里一半积雪刮起。
　　刹那间，陈迹坐下积雪散尽，显露出他周遭地上原本的黑色阴鱼来。
　　张黎原本已经坐下笑吟吟看热闹，看到这一幕竟豁然起身。
　　片刻后，他放松心神，笑着看向不远处白鲤：“原来，他在为你出气。”
　　白鲤看向道场之中，陈迹的侧影。
　　下一刻，张黎看向洪钟旁的小道士，骂骂咧咧道：“老君山道庭的都是傻子吗？你还在等什么？撞钟啊。”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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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士推开身旁小沙弥，向后拉起撞木，再推着撞木重重撞去。
　　咚。
　　钟声激荡开来，佛子无斋，判负。
　　老君山道庭的小道士们喜笑颜开，虽然佛门还有一人未上场，可他们知道这个问题无斋答不了，后面的和尚也答不了。
　　终于不用去当和尚了。
　　……
　　小道士看向张黎：“师兄，这少年郎真是黄山道庭的记名弟子吗？以后再与佛门辩经时，一定要喊上他啊。”
　　张黎拍了一下小道士的后脑勺：“这次饿哦可是损失两枚紫虚元丹才让他下场辩经，你们老君山道庭得承担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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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两枚都得你们出！”
　　“啊？”
　　小道士瞪大了眼睛，“这事我们可做不得主，紫虚元丹珍贵的紧呢。”
　　张黎没好气道：“都是身外之物，你们还能将丹药带到地底去吗？”
　　小道士想了想说道：“那岂不是以后每次辩经，都要损失两枚紫虚元丹。”
　　张黎压低了声音：“你傻吗？以后再与和尚辩经的时候，直接拿出这个问题就好了。不用那少年郎亲自下场，佛门以前拿《老子化胡说》压了我们三百年。咱们如今也拿这个问题压他们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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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道士眼睛一亮：“是噢！”
　　……
　　无斋坐于蒲团上，重展笑颜，似乎过去的已经过去：“施主，若换做你，你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普渡之船还是普渡之船吗？”
　　陈迹摇摇头：“我也答不了。”
　　无斋疑惑：“为何？”
　　陈迹想了想说道：“我不在意它还是不是普渡之船，能去彼岸就好。”
　　无斋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话锋一转：“施主，我方还有一人，不知可否由我方再出一题，你来回答，决最后胜负？”
　　陈迹摇摇头：“你们答不上我的问题。此次辩经便已经结束了。我等本是过客，如今也该离开了。”
　　张黎赞叹一声：“拒绝的好啊。无斋想必准备了极难的问题想要扳回一局，少年郎根本不给他这机会。无斋一拳打在棉花上，怕是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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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陈迹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招呼世子，白鲤，张夏走人。
　　张黎拉着他：“干嘛着急走啊。留下来喝点酒，陆浑山庄的酒窖里可是存着不少好酒。”
　　世子眼睛一亮，却听陈迹拒绝道：“不喝了，还有许多人挂念着我们的安危，得尽快回去报平安才是。”
　　他对世子低声道：“此处是非之地，那群僧人不是好相与的，赶紧走。”
　　世子哦了一声，当即不再留恋。
　　几人往陆浑山庄外走去，却见灰袍僧人纷纷起身，静静拦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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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皱眉：“做什么？先前不让人进，如今不让人走？”
　　无斋缓缓上前一步，手持念珠，双手合十：“小僧见施主天资聪颖，许久没能和施主这样的人辩经了，见猎心起，想再辩一题。”
　　陈迹反问道：“若不辩，便不能走了？”
　　无斋微笑不答。
　　张黎挑挑眉毛，率一众小道士纷纷涌上前来，将陈迹等人簇拥其中：“此乃老君山道庭脚下，也是尔等放肆之处？滚开。”
　　无斋依旧微笑不答，似乎并未将张黎等人放在眼中。
　　陈迹伸手去握世子抱着的鲸刀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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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黎眼睛微眯，右手掐起三山诀，道袍无风自动。
　　文人们向后退去，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剑拔弩张。。
　　……
　　哒哒
　　哒哒。
　　通往陆浑山庄外的一线天峡谷里，忽然响起清脆铁蹄声。
　　那铁蹄声笃定又肃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如王亲临。
　　僧人纷纷回首，却见一行铁骑穿行灰墙峡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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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先一人骑着高头战马，身披明亮铸铁甲胄，头戴龙纹盔，盔上一支长长白色翎羽冲天而起。
　　他身后之人，策马而行，高高擎着一面褐黄色王旗，旗面上绣着一个‘靖’字。
　　王旗周，是密密麻麻骑兵，三人一排，手持寒光凛凛的马槊。
　　整整齐齐并行在峡谷之中。
　　“是靖王。”
　　“是千岁军。”
　　陈迹这才看清，当先之人赫然是靖王。
　　靖王手勒缰绳，策马来到众人面前，身上铠甲哗啦哗啦作响。
　　他居高临下俯瞰僧人与道士，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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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黎诧异，这还是平日里和和气气的靖王？
　　靖王平静问道：“见王为何不拜？”
　　这声音中蕴含天威，如口含天宪般令人不由自主弯了膝盖。
　　文人雅士先跪了下去，僧人回过神来，也纷纷跪了下去。
　　最后小道士们也迫不住压力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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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张黎昂然伫立，只拱手行了一礼。
　　靖王看向他：“为何不拜？”
　　张黎笑了笑：“未做亏心事，不用拜。”
　　“你……”
　　无斋跪伏地上豁然回头看他，怒目相向。
　　靖王未与张黎计较，翻身下来，排开众人来到白鲤面前，关切道：“我听人说你们可能在此，还听说你身染重病……”
　　陈迹知道，必是金猪与天马回城时，刚好与千岁军撞见了，为靖王指明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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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低声解释道：“爹，陈迹从刺客手中救了我们，他方才又与黄山道庭的张黎道长，换了两枚紫虚元丹，治好了我。”
　　文人雅士们跪伏在地上面面相觑。
　　他们并不知道陆浑山庄门外发生了何事，只知有人在门外赢了佛门一局。
　　此时他们才知晓，原来这是靖王府世子与郡主，还是遇刺逃至此处的。
　　靖王看向僧人，声音寡淡问道：“方才为何拦住去路？”
　　无斋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解释道：“郡主身旁这位少年郎方才在辩经时赢了小僧，小僧见猎心起，想与他再辩一题。”
　　铁骑之中，一人身着儒衫，策马上前：“不用为难我的亲传学生，且与我辩吧。”
　　文人们忽然激动起来：“王先生，我们先前还说您怎么迟迟不来呢。原来是随靖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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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位少年郎是您的亲传弟子，难怪能赢。”
　　无斋愕然抬头，只见王道圣坐于马上，竟也是身披甲胄。
　　他赶忙低头道：“小僧不敢。”
　　王先生平静道：“不敢便让开吧。”
　　无斋迟疑数息，最终还是退到了一旁，让开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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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牵着缰绳，将自己战马拉至陈迹面前：“你救我一儿一女，当属大恩。上马吧。我接你们回家。”
　　陈迹看了看靖王，又看了看一旁静静伫立的战马。
　　靖王给自己牵马？
　　他思索片刻，转身拉来白鲤，扶着她上了战马。
　　陈迹又从靖王手里接过缰绳，牵着战马往陆浑山庄外走去。
　　靖王原本严肃的面容，终于松弛些许。
　　张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高声道：“有空来我黄山做客啊。。”
　　陈迹身子一顿，他想起轩辕洞府一事，当即挥手答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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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牵着缰绳在前面走，白鲤坐在战马上静静地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幽暗的峡谷，来到门外时天光大亮。
　　陆浑山庄外，黑压压的千岁军肃然而立。
　　头顶红缨迎风招展，如山如峦连绵不绝。
　　陈迹从战战兢兢的小沙弥手里接过冯先生赠的战马，翻身而上。
　　他手握白鲤那匹战马的缰绳，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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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先穿过千岁军的军阵，策马归程。
　　“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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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总结
　　今天状态不好卡文了，索性写下第二卷简短的总结。
　　青山的故事写到第三卷了，在楔子、第一卷、第二卷里，陈迹作为这个世界的不速之客，举目无亲，也始终没有彻底融入。
　　他只是个为父母报了仇，有点偏执症的毕业高中生、准军校生，在这个世界时没有牵挂的家，也没有牵挂的人，所以也就没有太多的主观动力。
　　没有热血，没有责任，对谁都是可管可不管，可近也可远。
　　这就是前两卷一直主线稍微模糊的原因，若真要找出一条主线，那就是初来乍到的生存问题。
　　先活下去。
　　楔子、第一卷、第二卷发生的故事，就是他在解决生存问题时，慢慢融入这个世界的过程。
　　如今第三卷，他终于融入这个世界，也有了一些牵挂，那么属于他的故事终于开始了。其实这才刚刚到我最想写的剧情部分，也就是为什么有这么个故事的起点，或者说终于进入了主线。
　　在我的幻想世界里，是先有了第三卷的故事，然后有了故事的结局，最后才有了前面的剧情。
　　对我而言，前面的都算是前言。
　　这一次的创作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会先尝试着融入这个世界，直到自己脑海里有了这个世界的画面，才动笔去写。
　　但我的水平不行，绞尽脑汁也未必能将脑海里旁观这个世界的原貌展现给大家，只能说尽力。
　　对于书友的一些批评，除非是理论上的见解不和，基本全然接受，也有过一些调整。但有一些只能表示理解并尊重，但故事不会因此改变，比如书友问陈迹为何没有找个偏僻的地方猥琐发育，然后出来把仇人全杀了，比如陈迹为何没有杀掉吴宏彪这个隐患，比如陈迹在发明水泥之后为何要给身边人分钱，比如陈迹在民变的时候为何愿意挺身而出。
　　我作为一个爽文作者，当然知道怎么写更能讨好读者，怎么写订阅更高一些。但这本书和第一序列一样算是我奖励自己的，我更希望它是一个不受干扰的故事，例如分钱那里，我在写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书友不满了，换谁被分那么多钱都会心里不痛快，我理解的。
　　换我，可能我也不舍得分那么多钱给别人？不知道，我还没经历过这么富裕的考验。
　　但写那段剧情的时候，我也思考很久，如果是陈迹的话，他会怎么做呢？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在乎，就像他愿意拿几千万家产做赌注来复仇一样（前三章的时间线里，陈迹是立好遗嘱将财产全部捐赠给慈善事业的，他死后谁也得不到，他也不在乎）。
　　所以，虽然我知道有些书友可能对此不满，但这就是陈迹的选择，如果他不这么选，小和尚就不会说他已经斩掉了贪嗔二字，陈迹也就不是陈迹了。我希望书友们看到陈迹的每一个改变，都是因为他自己经历了故事，由内向外的改变，而不是我想让他改变，或者书友想让他改变，于是他发生了改变。
　　至于他为何能早早斩掉贪嗔二字，不是陈迹本身特别厉害，而是一些特殊原因，算是一个伏笔。大家可能没看出来……但它确确实实是个伏笔，这和轩辕那段前传故事有关。
　　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是完整的，一万八千年前至今发生的所有大事都有完整的记录，这也是之前比较耗费心神的地方，未来也可能会有很多围绕着时间线的小故事出现，让大家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完整。
　　四十九重天与陈迹为何穿越，未来也会揭晓，现在就不赘述了。
　　至于大家批评的更新量一事，我也常常振作的想要多写出来一些，希望未来的日子能再慢慢恢复双更吧。
　　接下来，故事进入主线。
　　温柔的好时光总是很短暂。

155、岁日
　　大雪停。
　　千岁军头盔上的一株株红缨在雪原上飘荡，如一面恢宏的旌旗迎头北上。
　　陈迹策马于最前方，鼻息中喷吐出白色雾气随风飘出很远，他只觉心中一股郁气烟消云散，终于有了活在这个世界的感觉。
　　白鲤裹着一身白色的貂裘眉目如画，她策马跟在后面高声问道：“陈迹，等回到洛城，你最想做什么？”
　　陈迹勒了勒缰绳，放缓战马 的速度与白鲤并肩而行，他笑着回答道：“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 昏天暗地。”
　　白鲤笑着说道：“你这衣服，都破了好些地方，等你睡醒之后，随我一起去李记铺子吧。让他们给你量量尺寸，做两身新衣裳。还有靴子与帽子。”
　　陈迹回应道：“握着衣服缝缝补补还能穿的。”
　　白鲤当他是心疼钱，赶忙说道：“我出钱，你不用担心银钱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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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陈迹愣了一下：“这不好吧。”
　　白鲤沉吟片刻：“有什么不好的，这次若不是你，我肯定没法活着回去。还有，你在辩经时帮我出气。我给你添两身衣裳算什么！”
　　陈迹笑了笑：“也行！”
　　白鲤笑眯眯道：“还有一个月就是岁日了。你回陈家过吗？”
　　“不回！”
　　白鲤笑着问道：“若你不想回陈家过。不如到王府来过？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推牌九守岁，还可以一起去街上放鞭炮。”
　　岁日便是春节，紧接着便是吃元宵，逛灯会的上元节。
　　陈迹想了想：“届时刘师兄，佘师兄都得回家守岁。医馆里就剩师傅一人。我得在医馆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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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思索良久，然后开口问道：“那我和我哥去医馆守岁怎么样？上午扫尘，下午挂灯笼，包饺子，蒸馒头。晚上推牌九。守岁。”
　　陈迹疑惑：“郡主和世子不用在王府守岁吗？岁日都是与家人一起过的！”
　　白鲤沉默片刻：“王府里没有岁日的气氛。馒头都是下人蒸好的，饺子也是下人包好的。父亲还得处理政务，母亲早早便歇息了。没劲。”
　　陈迹笑着说道：“那郡主与世子来医馆吧。一起扫尘，挂灯笼，包饺子，蒸馒头。”
　　白鲤眼睛亮闪闪的：“好，咱们可说定了。对了。你有偷偷看我缠在杏树上的红布条吗
　　？”
　　陈迹摇摇头：“没有，郡主放心，那是你的秘密。我不会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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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就好！”
　　两人身后不远处，靖王与王道圣并驾齐驱，靖王背后的红色披风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王先生说道：“王爷，此次调动千岁军，并无并不调令。此事传入京城，恐又遭人口诛笔伐。”
　　千岁军早些年乃是靖王嫡系军队，但它终究不是私军。
　　调集三百人以上出营便需要兵部调令。
　　如今靖王点齐千人兵马，围陆浑山庄。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万岁爷什么心情。
　　靖王却浑不在意，：“若是连子女都庇护不了，不如当个庶民。想来陛下得知此事，也是能包容的。”
　　王道圣疑惑：“这些年来，王爷韬光养晦爱惜羽毛，生怕做错事惹陛下猜忌，今日怎得如此冒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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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笑而不答。
　　他遥遥看着陈迹与白鲤的背影，岔开了话题：“王先生，你先前说的可是让陈迹旁听来着，连记名弟子都不算。如今怎么成了亲传弟子？”
　　王道圣淡然道：“他被僧人围着不得离开。想必是辩经时犯了佛门的大忌讳。我是他的师长。自然要想办法庇护于他。 这样一来，无斋的师傅师叔想找人撒气，也该是来找我。而不是找他。”
　　靖王乐呵呵道：“先生大义。只是这小子不读经义，往后被人考校学问，恐怕会给先生你丢人。”
　　王道圣摇摇头：“无妨，有世子珠玉在前，不差陈迹这一个。”
　　靖王缓缓收敛起笑容，没好气的看了看身旁的大儿子一样。
　　世子见父亲看他，以为是要找他说话。当即策马凑上前来：“爹，许久没见过您披甲了。和以前一样威风。”
　　靖王回应道：“早些年要出兵平叛，这些年是太平日子，自然不用穿。”
　　世子忽然感慨道：“见您披上以前的明光甲，才发现您已经瘦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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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一怔，人有时候胖瘦不自知，直到曾经的衣物穿不上了，才猛然发现自己胖了许多，亦或是发现曾经的衣服忽然松松垮垮，才知道自己瘦了。
　　他低头打量着身上的明光甲，又抬头看了看陈迹与白鲤的背影，忽然问道：“云溪，你觉得陈迹如何？”
　　世子看向前方，只见陈迹鲸刀在马鞍旁挎着，少年郎腰背挺直，如天山下来的少年侠客。
　　他想了想回应道：“好，很好，再没有他这么好的朋友了。”
　　说罢，他看了看陈迹与白鲤，又看了看自己父亲，惊疑不定：“爹，您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想……”
　　话未说完，靖王打断道：“云溪，你在洛城之中可有心仪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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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答道：“没有，官贵家的小姐们，一个个扭捏做作，入不得眼。”
　　靖王随口说道：“早些年要给你说媒，你却说要去东林书院念书，学成归来之前不想婚配之事，如今你去东林书院三年，已到了及冠的年纪，若是再推脱着不想婚配，这王府留不得你了。”
　　世子面色一变：“您是要除掉我怎么的。？”
　　靖王没好气：“我说的是送你去边军。”
　　就在此时，雪原上有一人纵马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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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头戴斗笠，身披黑色大氅，面目全部遮掩在斗笠之下的阴影里。
　　对方马鞍旁悬着三柄长刀，黑色刀鞘刀柄杀气腾腾。
　　“保护王爷》”
　　千岁军军阵迅速向靖王与世子靠拢。
　　后方一支骑兵手提马槊，挡在靖王身前。
　　可是即便有千军万马在此，那不速之客也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不避不让。
　　千钧一发之际。
　　陈迹循着马蹄声，眯眼看去，他豁然转头看向白鲤：“郡主，那是不是先前盯梢过你许多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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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一怔：“是他。”
　　先前在医馆外，曾有一中年汉子站在包子铺下偷偷打量白鲤，等到陈迹想要仔细观察对方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不见。
　　按白鲤所说，她已经发现此人四五次，绝不是偶然。
　　陈迹惊疑，此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对方距离越来越近，陈迹领着白鲤驻马不前，等待千岁军围护过来。
　　那中年汉子的黑色马匹奔袭时，马蹄踏起雪浪。
　　只是，当他离得近了，看见雪原上的白鲤时，竟慢慢放缓了速度。
　　陈迹左手勒紧缰绳向白鲤靠去，右手握住鲸刀刀柄，静静凝视着中年汉子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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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渐渐察觉不对，这汉子抬起头露出如刀削般的硬朗面容，却没有丝毫敌意。
　　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浑身肌肉放松下来，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只见千岁军赶在汉子之前，将陈迹与白鲤团团围住。
　　那汉子旁若无人似的，策马从千岁军军阵外围走过，一言不发。
　　陈迹在军阵里，透过一株株头盔上的红缨缝隙往外看去，却发现对方也在打量着自己。
　　手持王旗的将士看向靖王：“王爷，拿下他？”
　　靖王深深看了汉子一眼，轻轻摇头：“皆是赶路人，不必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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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天子都
　　雪地里，张拙扶着张夏重新上马，他拍了拍枣枣的脸颊：“多亏你了，往后你便是我张家的大功臣，回头就让管家去给你寻一匹母马……”
　　张夏怒目相向：“爹你说什么呢？！”
　　张拙哈哈一笑：“此乃天地伦常，有何不能说的。”
　　陈迹看着这一幕，感慨道：“世人皆说张大人贪，此事未必为真，但世人说张大人好色，应该不是假的。不过，我看张大人是真的很疼爱张二小姐。他身披官服，想来正在衙门办公时被人告知消息，马不停蹄便赶来了。”
　　张拙朗声大笑：“知我者，陈迹也。”
　　陈迹忽然问道：“张大人，此马神骏异常，我先前听闻张二小姐说，是钦天监副监正徐术大人从外面带回来的？”
　　张拙翻身上马：“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徐术起死回生后的第七年修行有成，忽然与徐阁老告辞北上，说要寻一件东西。后来听他说，他去了景朝更北方的苦寒之地，想要找的东西没找到，却带回来了这匹龙马。”
　　“我听张二小姐说它是龙种。”
　　张拙说道：“徐术说，北方苦寒之地还留有些上古血脉，用来做战马最是神异。”
　　陈迹忽然在想，如果按他猜想，徐术也是从四十九重天下来的人，那对方突然跋涉万里去北方苦寒之地是要寻找什么？
　　四十九重天遗落在人间的宝物吗？
　　陈迹再次发问：“张大人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轩辕这么个人物？”
　　这才是他最想问的事情。
　　这个世界没有搜索引擎，想要寻找什么信息都像大海捞针，只有张拙这样记忆力超群且博览群书的人，才有可能为他答疑解惑。
　　却见张拙思索片刻：“黄山有一福固峰，福固峰下有一洞府，洞府内刻有轩辕二字，有一部残书记载时间最锋利之剑名为‘轩辕剑’，但此剑失落不知所踪，从来没人见过。能找到的记载就这么多。”
　　陈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看来有些事情，还是要问轩辕本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马匹带着自己摇摇晃晃走远，体内冰流蔓延而出，将他重新带回那片黑色云海，坠落在青山之上。
　　睁开眼时，陈迹却未在青山山巅看见轩辕的身影。
　　绣着金字的黑色王旗插在巨石石缝之中，周围空无一人。
　　陈迹感觉奇怪，立于山崖边缘向下俯瞰，只见云海散去，山脚下竟不知何时开垦出一片农田来。
　　轩辕褪去王袍，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正卷着裤脚在田地里拉犁。
　　陈迹下山来到农田边上，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轩辕随口答道：“种地！”
　　陈迹纳闷：“你已是不用吃喝的仙人，为何还要种地？”
　　轩辕不耐烦道：“我喜欢种地，不行吗？社稷社稷，社为土地，稷为五谷。若没有了五谷，这天下便残缺了，此为一国之根基。”
　　陈迹在农田边上坐下：“可社稷二字里，没有人啊。”
　　轩辕一怔：“什么？”
　　陈迹盘膝道：“社为土地，稷为五谷。百姓在哪里？”
　　轩辕想了想：“在帝王心中。”
　　陈迹乐呵呵一笑：“幽默。”
　　轩辕放下了肩上的犁，冷着面孔说道：“今日所来何事？”
　　陈迹认真说道：“你是否曾在福固峰下建造过洞府修行？”
　　轩辕疑惑：“福固峰？从未听过。”
　　陈迹思索片刻，换了一种问法：“我在外面的世界里，寻到了一处山峰下的洞府，洞府内刻有轩辕二字。在那山峰不远处，还有一处峡谷，人行其中，仰望天空，蓝天仅存一线，若非子午，不见月日。”
　　轩辕一怔：“天子都？你找到了天子都？”
　　陈迹也是一怔：“什么天子都？”
　　轩辕离开农田，转眼间凭空披上一身黑色王袍，那王袍仿佛从虚空中来，眨眼便出现在他身上：“我曾身负重伤逃至一处山间养伤悟道……也是在此结识了你。”
　　陈迹没想到，此处竟还与自己有关：“结识之后呢？”
　　轩辕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而眯起眼睛：“奇怪奇怪，你既然能寻到天子都，那便意味着归墟，雷泽，青丘国，天山，章尾山，发鸠之山，日月山都还在，只是换了名字……”
　　“应当如此！”
　　轩辕神色诡异起来：“天子都有一处泉眼内藏着一柄剑，那是我当年手刃仇敌之后夺来的，若你取了它的剑意，当可用来蕴养体内剑种，一步登天。”
　　陈迹眼睛一亮，但转瞬熄灭：“都一万六千多年了。那柄剑恐怕早已腐朽？”
　　轩辕凝声问道：“鲸刀可曾腐朽？”
　　“没有！”
　　“鲸刀没有，它便也没有，我将它存在泉眼里，本就是要用天子都这天下第一奇峰来蕴养剑意，等待日后取用，没想到便宜了你。”
　　陈迹又来了精神：“那处泉眼，能具体说一下地貌特征吗？”
　　轩辕避而不答，只慢悠悠说道：“不止这一处，我还在世间藏有许多重宝，我虽不知它如今叫什么名字，但能帮你将它们画出来，可我凭什么帮你画出来？”
　　陈迹认真道：“若有朝一日我死了，你岂不是可以借我身躯重回世间？这些重宝我只是代为保管，以后都是你的，待你重临世间，也不用辛苦吧啦的去寻他们了。立马就能用。”
　　轩辕嗤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陈迹无奈道：“你开条件吧。”
　　轩辕思索片刻，突然朝远方军阵招手：“奉槐，奉烈，奉校，奉圭。”
　　军阵之中，四名将士出列，单膝跪地：“在！”
　　轩辕回头看向陈迹，冷笑道：“四人围杀你，何时能打过他们四个，我便告诉你第一处藏宝之地。”
　　奉槐持刀，奉烈持斧，奉校持棍，奉圭背弓。
　　四人气焰彪炳，战意滔天。
　　陈迹暗骂一声，转身就跑。
　　……
　　“陈迹，醒醒……”
　　“陈迹，我们到了！”
　　陈迹在马上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红色。
　　夕阳斜照，白色的雪原影射着绚烂的光，如橙红色的极光在积雪上流淌。
　　洛城的城门楼出现在地平线上，仿佛海市蜃楼。
　　陈迹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
　　张拙策马凑到他身边，好奇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张大人，我现在很想回到医馆好好睡一觉，但此时美景惊心动魄，我却想停下来多看一看。您说，是终点更重要，还是路上的风景更重要。？”
　　张拙捋了捋胡须，沉思良久才回应道：“要我说，自然是终点更重要。”
　　陈迹不解：“为什么？”
　　张拙哈哈一笑：“我这人比较贪心，见着一处风景，便想着前面会不会还有更好看的等着我，不看到终点是不会甘心的。少年郎，你上次民变时保住了我的乌纱帽，此次又保住了闺女的性命，该叫我如何报答你才好？”
　　陈迹笑了笑：“张大人客气了，我与张二小姐乃是同窗，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两码事！”
　　张拙想了想说道：“参加科举吧，只要你不在考场里杀人，我保你成举人。”
　　“如此简单？”
　　“如此简单！”
　　张拙说道：“我知晓你不想混迹官场，但我也知道，你并非是个只想独善其身的人。”
　　陈迹看着远处：“大人误会了。”
　　张拙笑道：“你若是只想独善其身的儒家文官，民变那一日，你便不会跃下城墙了。随我做事吧。保你……”
　　话未说完，却见王先生快马加鞭脱离千岁军军阵，来到陈迹身旁。
　　他对张拙说道：“陈迹不适合当文官，也未必一定要走科举这条路，年后随我进京，我在兵部为你谋一个差事。朝廷积弊已久，蹉跎三年有何益处？”
　　张拙不乐意了：“你来凑哪门子热闹。？”
　　王道圣沉静回答：“他更适合边军。”
　　张拙摇头道：“边军晋升太慢了。”
　　王道圣面无表情：“若无边军，何来南方歌舞升平？张大人瞧不上边军？”
　　“你老小子少给我扣屎盆子。”
　　张拙怒道：“我不是说边军无用，而是将他带在身边能早些提携他。手中权力大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王道圣轻飘飘问道：“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他授业恩师，他自然随我做事更合情理。”
　　张拙一怔，一时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我……我可以……”
　　他回头看了看张夏，有把话咽进肚子里：“你也不过教他几天而已。算什么授业恩师，等着吧，大家各凭本事……”
　　陈迹左看看张拙，右看看王道圣：“两位大人……”
　　王道圣神情淡定：“称呼他时可以喊大人。往后称呼我，要喊老师！”
　　陈迹：“：老师！”
　　王道圣慢条斯理说道：“我也并非一定要你出来做事，只是如果你想做事的话，得随我一起。莫要随他，他为徐家做事，平日里也不爱惜羽毛，焉知后世青史如何写他？”
　　陈迹悄悄勒紧缰绳放缓速度，从两人大人争吵中退了出来。
　　没了他的阻碍，张拙与王道圣离得更近，辩得更凶。
　　张拙说道：“你开春能不能迁任兵部尚书还二说呢，现在乱许什么承诺？”
　　王道圣：“嘉宁二十四年春，你辩经输给我了。”
　　张拙挑挑眉毛：“你已经遭陛下贬斥两次，东林党人也容不得你这离经叛道之徒，跟着你能做什么？”
　　王道圣：“嘉宁二十五年秋，你辩经又输给我了。”
　　张拙顿时恼怒，骑在马上隔空去捶王道圣，然而王道圣身披重甲，一点拳脚，不疼不痒。
　　王道圣淡然鄙夷道：“朝廷命官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张拙怒道：“狗贼，拿命来！”

157、囚笼
　　夕阳下。
　　张拙骑着马匹时不时朝王道圣撞去，王道圣则不急不躁的躲开。
　　前者像一座随时爆发喷薄的火山，后者像一座深藏不露的冰山，明明毫无干系，却偏偏凑在了一起。
　　陈迹疑惑：“张大人平日里也是这般……”
　　幼稚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张夏探手抚摸着枣枣的背脊鬃毛，笑着说道：“父亲平日里官威十足，很少这样。想必对方是王先生，他才如此。”
　　陈迹更疑惑了：“这是为何？”
　　张夏想了想：“我父亲曾说王先生是君子、想来，面对王先生时，他不必像平日里那般小心翼翼。王先生虽然不认同他，但绝不会害他。”
　　陈迹轻叹一声：“真好。”
　　张拙与王道圣并未吵闹很久。
　　张拙渐渐安静下来。
　　他坐于马上，看向夕阳残照之处流光四溢，感慨道：“社稷如画，若能天下太平便好了。”
　　王道圣行于他身侧，平静道：“社稷这两个字，不好。”
　　张拙纳闷：“为何不好？”
　　王道圣望着远方：“社为土地，稷为五谷，这当中可有百姓？”
　　张拙忽然说道：“王道圣！”
　　王道圣侧目看他：“张大人请讲！”
　　张拙伸了伸自己身上的红衣官袍，缓缓说道：“我觉得你此次进京未必能迁升兵部尚书。所以，不要抱太大希望。如今，你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齐修平无能，杨钊冒进，若论兵部尚书一职，他俩谁都不如你。这也是胡阁老干推举你的缘故。”
　　王道圣洒笑道：“想必后面还有‘但是’。”
　　张拙深深吸了口气，“但是，陛下御极三十一载，最不喜欢用的，便是没有弱点的人。这世间无暇，圣人只能是仁寿宫里的那位，不能是别人。”
　　王道圣淡然问道：“所以，我要怎么做？”
　　张拙压低了声音：“这样，我送你几个女人，你先纳十来房小妾再进京。”
　　王道圣失笑：“我在丁忧。不可续弦，娶妾。”
　　张拙仰头望天思考，再低头时说道：“那就收点钱吧。我找人给你送些银子，然后再写奏折参你几本，将证据一并送到陛下手上。”
　　王道圣乐了：“这样一来，我怕是要下内狱了。”
　　张拙摇头，他扶了扶自己头顶乌纱，又拂了拂胸前白鹤补子上的灰尘，“论文章经义我不如你，论当官你不如我，收个几千两银子的事，陛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陛下难道不知道手底下人在贪吗？他当然知道，他并不担心。”
　　“陛下担心何事？”
　　张拙转头看向王道圣：“陛下只担心，他不想用你的时候，撵不走你。”
　　王道圣笑道：“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不想碰。我这一生，只想求问心无愧。”
　　张拙骂骂咧咧道：“自诩清高，你这般读书人我也见得多了。一辈子活到头只剩清廉正直四个字。却什么都没做成。若你我朝中联手，能做多少大事？”
　　王道圣轻声道：“在错误的过程里寻求结果。终究不会是好结果。张大人，我仙子阿想要自污也来不及了。此魄力我不如你，你我政见并不一致。同朝做官还是不要联手的号。”
　　张拙不语，气氛陷入死寂。
　　几个晚辈跟在后面，大气都屏气凝息。
　　张拙忽然叹息道：“你的官职未来一定没我高，但活的或许比我久。我死后，别让史官瞎他娘的写我。”
　　王道圣沉默良久：“此事，非我能定。”
　　张拙洒脱一笑：“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
　　王道圣平静问：“甘心吗？”
　　张拙捋了捋胡须：“还能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又说道：“对了，你还记得嘉宁二十五年那场堂会里，徐大家唱的《斩良臣》吗？”
　　“记得！”
　　张拙再问：“你最喜欢哪一段？”
　　王道圣道：“利锁名缰，笼络许多好汉。晨钟暮鼓，惊醒无限痴人。你呢？”
　　张拙哈哈一笑：“功名半纸，风雪千山，你我喜欢的戏都不是同一段，果然不是同路人。也罢。”
　　此时，远方传来横笛声，如剑踏过风雪劈来。
　　陈迹心神一凛，抬头看去。
　　只见一人坐在洛城城门楼下的马车前，如车夫一样，却又比车夫超脱得多。
　　他浑身肌肉紧绷，手默默摸向鲸刀：“冯先生！”
　　众人定睛一看，那马车孤零零停在管道旁，车上镂刻着孔雀的图案。
　　刘阁老的马车！
　　陈迹下意识看向靖王。
　　却见对方面色寡淡，目光冷峻的直视着那驾马车。
　　冯先生见他们走近，慢慢放下横笛，笑着说道：“王爷，我家老爷请您上车一叙。”
　　靖王岿然不动，依旧冷冷盯着他 ：“是你率人围杀云溪与白鲤？”
　　冯先生一副意外的模样：“王爷说笑了吧。我这几日可都在洛城白衣巷听曲。没有出去过啊。”
　　靖王冷笑道：“需要我拿证据出来？”
　　冯先生哈哈一笑：“不用不用，王爷即便拿出证据，我也不会认的。”
　　靖王冷笑：“张狂！”
　　冯先生看了看靖王身后的千岁军，笑着说道：“千岁军无兵部文书出营，陛下可能不会把王爷怎么样，但千岁军一定会有人抗下后果！若以陛下习惯，王将军应该会被发配岭南劳役，……往后应该是再难相见了。”
　　陈迹一怔，原来千岁军围一次陆浑山庄的代价这么大。
　　靖王朗声道：“王将军。”
　　手持王旗之人应和道：“末将在。”
　　靖王道：“归营！”
　　“王爷保重！”
　　说罢，王将军手中王旗一挥，千岁军肃然掉转马头往南方去了。
　　上千将士披挂的黑甲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啦声响，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马车车帘掀开，刘衮一身灰布衣，在冯先生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张拙赶忙示意众人下马行礼。
　　然而刘阁老没有去看靖王，反而先看向陈迹，目光审视：“你便是陈迹？”
　　众人骤然看向陈迹，谁也没有想到陈迹竟是被堂堂阁老惦记上了。
　　张拙嘿嘿一笑，拉着王道圣挡在刘阁老与陈迹之间，笑眯眯的拱手作揖：“阁老，别来无恙啊。”
　　刘衮扫他一眼：“如今不是什么阁老了。只是一丁忧在家的糟老头子而已。张大人莫怕。我只是要与少年郎聊几句，又不会害他。”
　　张拙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退开。
　　刘衮打量着陈迹，再问一遍：“你便是陈迹？”
　　陈迹站在战马旁作揖行礼：“回阁老，正是在下！”
　　刘衮轻笑一声，像个和蔼的老人：“少年英才，初生牛犊不怕虎，未来前途可期啊。”
　　陈迹没有回答。
　　刘衮又问：“婚配了吗？”
　　陈迹摇头：“没有！”
　　刘衮笑道：“我刘家刚好有几名女子到了适婚的……”
　　话未说完，却见世子上前一步，行礼打断道：“外公！”
　　刘衮被打断也不以为忤，转头笑吟吟看向世子：“好孩子，这些年也没来刘家大宅逛逛，早些年你母亲还在的时候。可是经常带你回刘家看看的。”、
　　世子回答道：“外公，这些年学业繁忙，往后有空了一定多去看望您。”
　　刘衮欣慰道：“好好好！”
　　陈迹皱眉。
　　原来靖王的正妃，也是刘家人。
　　难道是静妃的姐姐？
　　事到如今，正妃的死因好像尘封在了时光里无人提及，但陈迹联想到刘家秉性与手段，忍不住猜想其中是否还有秘辛？
　　刘衮看了陈迹一眼，终究不再说什么。
　　他神色疲惫的看向靖王：“王爷，你我翁婿两人相见，何必如此剑拔弩张。许久未见了。上车一叙吧。”
　　靖王思索片刻，转头对世子说道：“你们先回去！”
　　世子急声道：“父亲……”
　　靖王安抚道：“去吧。不会有事的。”
　　世子却不愿意走，陈迹也没有动。
　　张拙打了个哈哈：“咱们冒着风雪赶了一天的路，还是赶紧回家喝口热茶吧。走走走……”
　　说着 ，他拉着陈迹与世子的胳膊往城门里走去，并压低了声音道：“众目睽睽之下，他能把王爷怎么样？你们非要逼刘家撕破脸吗？傻不傻？放心，王爷不会有事的。”
　　世子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走进城门，陈迹忍不住回头看，见靖王掀开车帘登上马车，而冯先生站在马车旁，正冲着自己微笑。
　　咚的一声，城门里一名汉子撞在陈迹身上，错身而过。
　　陈迹定睛一看，却见那汉子压低了斗笠汇入赶集的人群，分明是密谍司西风的背影。
　　他不动声色的低头展开手里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小心，往京城送密奏的人马全部被杀！
　　陈迹豁然抬头，这豫州已是一座囚笼？

158、坠马
　　热闹的长街人来人往，百姓挑着扁担、驾着牛车踏雪出城，他们要赶在日落之前离开洛城，回到郊外的农庄。
　　牛粪味、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这才让洛城的冬日生动起来。
　　陈迹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将手无声缩进袖中，藏起西风送来的纸条。
　　他后背升起一丝寒意：密谍司乃内廷直驾亲卫，平日里十二生肖手持王命棋牌横行无阻，何须隐姓埋名偷偷传递纸条？
　　而现在，西风压低了斗笠匆匆离去，说明密谍司已经转入暗处隐姓埋名！
　　他们要小心刘家铤而走险，赶尽杀绝。
　　可是这样一来，冯先生眼中，就剩陈迹还在明面上了，刘家只能拿他撒气。
　　陈迹原本以为，剿灭龙王屯军镇后，密谍司手中便有了刘家谋反的证据。
　　他们只要将证据送至京城，便能将刘家抄家问斩。
　　万岁军一到，刘家自然灰飞烟灭。
　　然而，刘家根本没打算坐以待毙，密谍司的密奏根本送不出豫州。
　　难怪冯先生如此张狂。
　　刘家要撕破脸了。
　　陈迹回头，目光穿过人潮缝隙，看向城门外那驾安安静静的马车。
　　刘阁老如此急迫的寻靖王，是要密谋何事？
　　白鲤见他愣神，好奇问道：“陈迹你怎么了？面色不太好看。”
　　陈迹回过神来对白鲤笑了笑：“郡主，我没事！”
　　白鲤拉着他的衣袖往前走去：“前面便是李记制衣铺子在城南的门面，我带你去量量衣服尺寸。正好在铺子里等父亲，到时候一起回安西街去。”
　　张霞看着白鲤的手，下意识去看世子的神情。
　　世子故作不知，目光偏去别处。
　　张夏好奇问道：“世子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世子无奈道：“算上这一次，陈迹已经救过我们兄妹两人两次了。次次凶险，次次九死一生。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当没看见了。张二小姐一个外人又何必寻根究底？”
　　张夏笑了笑：“也是！”
　　李记制衣铺子里，掌柜亲自拿着一卷皮质软尺，上手给陈迹测量尺寸。
　　陈迹站在柜台前张开双臂，目光却望向门外。
　　白鲤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白皙的手掌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瞅着。
　　两名丫鬟端着茶水与果脯，殷勤的摆到白鲤旁边的案几上，当即便要跪在地上为白鲤捶腿。
　　白鲤吓了一跳：“别别别，这是做什么？”
　　掌柜笑道：“郡主，您有所不知，量体裁衣是个耗时间的水磨工夫，差一寸一厘，衣服穿在身上便不够舒服贴合。我李记为了让客人能耐心等待，便专门雇了丫鬟给贵客解解闷。”
　　白鲤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怕痒。”
　　掌柜对丫鬟笑道：“郡主既然说不用，你们二人便下去吧。”
　　丫鬟委身行了一礼，细声细气道：“是！”
　　掌柜又道：“后面院子里还有推牌九的地方，郡主若是等的无聊，可喊丫鬟陪郡主推两轮。”
　　白鲤哭笑不得：“真不用，我能等。”
　　“好嘞！”
　　掌故细心为陈迹量衣，袖口，领口，腰线，每一处都不错过。
　　也难怪李记铺子在洛城出名，出名自有出名的道理。
　　两盏茶的功夫，掌柜给陈迹量完尺寸，笑呵呵问道：“郡主打算给这位公子定制些什么物件？”
　　白鲤掰着指头算道：“两件立领大襟，两条冬日的棉裤，两双皂靴，一顶瓦楞乌纱帽，你们这里能做大笔吧？用狐皮给他做一件御寒用的黑色大笔，但狐皮不要做在外面，做成内衬，他不喜张扬。”
　　陈迹愣住了，他将目光从门外收回来：“郡主，不用做这么多吧？”
　　白鲤眼睛弯成月牙，笑吟吟道：“你平日里忙得很，好不容易做一次衣裳肯定要多做些。我这可是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难道我的命不值这些银钱吗？”
　　陈迹也笑了：“值！”
　　白鲤挥挥手，“哪就好咯。你且出去等我一下，我和掌柜说两句话就出来。”
　　陈迹转身出了铺子，与世子，张夏说话。
　　白鲤探头瞧他们没有注意这边，起身来到柜台旁，从自己袖子里取出六枚金瓜子来：“掌柜，制衣服的时候，将这些金瓜子缝进他的衣摆里。”
　　掌柜一怔。
　　官贵人家向来喜欢在衣摆里缝些指甲盖大的薄银饼，有重量的银饼可以坠着衣摆，让衣物看起来更垂更挺阔，也有缝‘招财进宝’，‘升官发财’字样的吉利铜钱，取个好兆头。
　　但是缝金瓜子的，倒是头一次见。
　　白鲤见装柜疑惑，便笑着解释道：“方便他应急用的。掌柜只管将金瓜子缝进去便是。”
　　掌柜不多问，笑着应了下来：“好嘞”
　　此事，靖王掀开车帘出了马车，却见他翻身上马，急匆匆策马往城中来。
　　陈迹遥遥看见他身影，回头便对白鲤说道：“郡主，咱们该走了。”
　　白鲤在屋内答道：“来了。”
　　可话音刚落，靖王在马上的身子摇摇晃晃起来，还未到李记制衣铺子门前，便咳出一口鲜血，歪斜着坠下马来。
　　世子惊呼：“爹？”
　　陈迹眼疾手快，奔走两步，在靖王摔落地面之间将其揽住。
　　他抬头看向城门外，冯先生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高高扬起马鞭，旁若无人的赶着马车往南去了。
　　谁也没想到，刘家竟在闹市对实权藩王下此毒手。
　　世子目眦欲裂，他愤恨盯着刘家马车却没有去追，转头对陈迹低声道：“先回安西街找你师傅救人。”
　　陈迹干脆利落的背上靖王，往安西街狂奔而去。
　　川流不息的人潮里，张夏等人骑马追赶，一时间竟没追上。
　　陈迹面色沉重。
　　若真是刘家下此毒手，便说明对方已经肆无忌惮，彻底疯狂。
　　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刘家杀靖王的意义何在。
　　落日沉入城池之外，天地昏暗。
　　太平医馆已经打烊关门。
　　陈迹撞门而入，高声道：“师傅，师傅。”
　　久违的姚老头正站在柜台后面，点着一盏煤油灯，拨拉着算盘。
　　他抬头瞥了陈迹与靖王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岌岌可危的门板，寡淡道：“天塌了？”
　　世子从门外闯进来，急促道：“姚太医，快救救我爹，他被刘家下了毒手。”
　　姚老头轻描淡写问道：“你亲眼看到的？”
　　世子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不紧不慢的。”
　　姚老头从柜台里绕出来，左手捋着白色的胡须，右手三指轻轻搭在靖王手腕上。
　　陈迹屏气凝息，生怕耽误了把脉。
　　片刻后，姚老头轻描淡写道：“王爷并非被人所害，而是先前的风寒本就没痊愈就出了城，如今只是旧疾发作。”
　　陈迹忽然松了口气，起码刘家还没有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姚老头背着双手往后院走去，镇定的安排道：“陈迹，将王爷背进正屋里，佘登科，将屋内炉子烧起来，让王爷暖和些，刘曲星，取我银针来。世子，郡主将门关好，莫让外人闯进来了。王府的人也不行。”
　　正屋内，姚老头最终只留下陈迹一人帮忙。
　　他将靖王轻轻放在姚老头的床榻上，解去铠甲。
　　姚老头坐在炉火边上，慢条斯理的将银针一枚枚烧了遍，才将银针施在靖王身上。
　　眨眼间，蒋王胸口便扎满了银针。
　　陈迹轻声问道：“师傅，靖王果真是风寒疾病？”
　　姚老头瞥他一眼，一边继续施针，一边反问：“你也是学过风寒病理的，你说呢？”
　　陈迹不答。
　　待到所有银针全部施完，靖王忽然又咳出一口鲜血。
　　陈迹惊疑：“师傅？”
　　靖王缓缓睁眼，笑着看向姚老头，虚弱道：“又是您救了我啊！”
　　姚老头起身去木盆架旁，洗了洗双手，一边用白帕子擦手，一边嗤笑道：“王爷以后还是别瞒着所有人出去了。我是医师，又不是法师。没有那划掉生死簿的本事！”
　　靖王笑了笑，似是早已习惯了姚老头的刻薄。
　　他转头看向陈迹：“少年郎，劳烦帮我喊云溪进来，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他。另外，帮忙守着门，千万莫让任何人进来。”
　　陈迹嗯了一声，掀了门帘出去。
　　院子里，白鲤抱着鲸刀，站在杏树下抿着嘴唇，世子焦急的踱来踱去。
　　佘登科，刘曲星，梁猫儿等人蹲在一旁，束手无策。
　　见陈迹出来，世子立刻凑上前来：“陈迹，我父亲怎么样了？”
　　陈迹低声道：“世子，王爷唤你进去”
　　世子钻进正屋，门帘晃动间，只听医馆大门外一阵拍门声响起。
　　静妃在门外凝声道：“开门！”
　　陈迹平静道：“猫儿大哥，抵住门，先不要让任何人进到医馆来。”
　　梁猫儿应了一声朝外走去，还没走到门口，静妃已经领着十余名健仆，气势汹汹推门而入。
　　陈迹从白鲤那里取过鲸刀，在正屋门外拄刀而立：“静妃夫人，王爷交代过，他正与世子说话，谁也不能进去。”
　　静妃直勾勾凝视着他：“是王爷亲口说的，还是你假传旨意？让开！”
　　陈迹微微拧转刀柄，锋利的刀刃面向静妃等人：“办不到。”
　　静妃一步步向前走去，丝毫未将陈迹和鲸刀放在眼中：“少年郎莫要自误。你不过是个医馆学徒，对宗室动刀横竖都是死罪，现在让开，我可既往不咎。”
　　陈迹一动不动。
　　正当此时，他身后门帘别人掀开。
　　陈迹回头看去，世子眼眶通红着走出来，手背抹了抹眼泪看向静妃：“姨娘，父亲唤您进去”
　　安静的小院里，陈迹拎着鲸刀侧开身子，静妃倨傲仰头，与他擦肩而过。
　　陈迹看见世子泪流不止的拉着白鲤离开医馆，他又回头看向那间沉默的正屋。
　　靖王到底与世子说了什么？
　　本章完。

159、天还没塌
　　太平医馆的院子里没有灯火，只有初升的月光。
　　陈迹头上的汗水在寒冷空气里蒸腾出白色的雾气，静妃带来的健仆神情肃穆，像是随时都会扑杀上来。
　　他们冷漠注视着陈迹，陈迹也冷漠注视着他们，佘登科、刘曲星蹲在厨房门口无所适从，梁狗儿出门喝花酒不知所踪。
　　梁猫儿却没管其他人，他从厨房端来一碗饭递给陈迹，憨厚道：“还没吃饭呢吧。赶紧垫两口。”
　　陈迹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和码好的腊肉片：“给我留的？”
　　梁猫儿笑了笑，将一双竹筷子放在碗上：“师父他老人家中午便说你会回来，让给你留着。”
　　陈迹稍稍松了口气：“谢谢猫儿大哥。”
　　他端着碗，一边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靠在正屋门外的窗户旁，偷偷听着屋里的声音。
　　屋里隐约传来静妃压抑着的啜泣声，靖王的说话声与咳嗽声。
　　渐渐地，靖王与静妃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又昏睡过去。
　　许久之后，陈迹听见白纸窗里，静妃柔弱啜泣道：“姚太医，你跟我说实话，王爷这病情到底如何？”
　　姚老头随口说道：“静妃夫人，王爷只需静养些时日便能痊愈，不用多虑。”
　　屋中啜泣声渐渐收住。
　　陈迹转头，他透过白纸窗看向煤油灯照出的屋里的影子。
　　静妃似乎递给姚老头什么东西，而后开口问道：“姚太医，你与我说实话。王爷到底怎么样？”
　　姚太医迟疑片刻：“王爷身子本就单薄，先前风寒就没好利索，如今更是为世子，郡主耗了精气神，照脉象来看，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要开始准备后事了！”
　　陈迹瞳孔微缩，他下意识看向院内其他人，确定没人听见屋内的对话，这才放下心来。
　　靖王，，，要走了？
　　难道说，对方坚持要微服出巡，其实也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想趁着自己还能走动时，再陪着子女出去看一眼？
　　若是平日，靖王去世之后自然由世子接替王位，可如今刘家谋反在即。世子哪里应付得了这种事？
　　静妃惊疑不定：“一个月。。岂不是连岁日都熬不到？”
　　姚老头轻声道：“若是能将老君山道庭药官门径炼制的‘生羽丹’请来。或许还能拖个三年。”
　　陈迹不解。什么丹药如此尊贵，竟要师父用一个‘请’字。
　　静妃疑惑道：“我只知生羽丹是道庭的镇山之物，却不知此物如此神奇。”
　　姚老头解释道：“那是药官门径一声丹鼎心血，如今世间只有两枚。一枚被黄山道庭献给了当今圣上。另一枚在老君山道庭手里。供奉在玉皇顶采日月精气。一枚生羽丹绵延三年阳寿。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即便是得了天大的病。也可在三年里如常人般活动。”
　　静妃作势便要出门：“我去为王爷求药。”
　　姚老头在她身后补了一句：“生羽丹能延年益寿只是附带的药效。它真正的作用是帮行官渡劫，老君山道首岑云子若要渡人劫，突破神道境，非用此物不可。”
　　静妃为难：“如此重要之物，道庭能给？”
　　“那得看夫人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了！”
　　姚老头随后淡然道：“不过，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倒也不必强求逆天改命。”
　　静妃沉默许久，拎起裙摆向外走去：“既然王爷执意留在医馆，我便不在多嘴了。劳烦姚太医好好照看他，至于生羽丹之事，我想想办法……”
　　说罢，静妃红着眼眶掀开门帘出来，耳垂上的翠绿坠子一阵摇晃。
　　她神情冷漠的剜了陈迹一眼，这才在春容搀扶下往外走去。
　　陈迹发现，对方来时发鬓上插着的一支翡翠簪子不见了。
　　他端着饭碗掀开门帘走进屋内，正看见师父举着一盏煤油灯，将那支簪子收进柜子中。
　　他看了靖王一眼，对姚老头的背影问道：“师父，连您都救不了王爷？”
　　姚老头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神仙。”
　　陈迹一阵惋惜。
　　姚老头合上柜子，回身看他一眼：“伤心了？”
　　陈迹摇摇头：“没有，我与靖王不熟，只觉得他人还不错。如今才四十五岁便英年早逝，有些可惜。”
　　“真让人难过啊。我还以为咱们已经很熟了呢！”
　　陈迹豁然转头，却见昏暗的屋子内，靖王忽然睁开双眼，坐起身来，自己上手将胸前的银针一根根拔下来。
　　陈迹：……
　　被演了啊。
　　靖王对他笑了笑，看向他手中陶碗里吃了一半的饭菜：“给我，饿死了！”
　　陈迹默不作声的将碗筷递出去，靖王也不嫌弃这是他用过的碗筷，哗啦啦几口将饭菜扒完，吃的津津有味。
　　“腊肉有点咸了……”
　　靖王将吃空的碗递给陈迹。
　　陈迹低头一看，碗里竟是一粒米都没剩。
　　他纳闷：“您先前都吐血了。这会儿怎么像没事人似的。”
　　靖王笑道：“咱们也不太熟，干嘛告诉你。？”
　　陈迹：……
　　靖王起身合拢衣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还好坠马时，你接住了我。不然我可就摔惨了。少年郎你说实话。背着我回医馆的路上，有没有担心我死了以后，没人付你那每年两千五百两银子的分红？”
　　陈迹老老实实答道：“非常担心。不然也不至于跑这么快！”
　　靖王轻声一笑：“你倒是诚实！”
　　说罢，他转身拉开屋里床榻，显露出床下一条深深的地道来。
　　地道中有两尺宽的阶梯，不知通向何处。
　　陈迹看了看姚老头，又看了看靖王。
　　原来这医馆里，一直藏着一条通往外界的地道。
　　而靖王之所以要演戏装死，还非要留在太平医馆里医治，正是要在刘家即将谋反的前夕，借医馆地道金蝉脱壳。
　　而这一切，师父是早就知道的。
　　陈迹疑惑：“王爷打算去哪里？还回来吗？您若就这么走了，世子与郡主怎么办？”
　　靖王乐了：“我只是出去见一个人，一会儿便回来了。怎么……你还当我要逃出去浪迹天涯？”
　　陈迹恍然，靖王这是要出去与人密谋些什么。来应对刘家。
　　可这洛城，还有谁值得一位实权藩王如此煞费苦心的金蝉脱壳？
　　密谍司？
　　亦或是伊川县城里私会过的那位大人物？
　　陈迹又问：“王爷，这天大的秘密，您为何不避着我？”
　　靖王意味深长道：“因为你早晚都要知道。”
　　陈迹陷入沉思。
　　此时，靖王从姚老头手里接过油渣灯，拎起衣摆一步步走下阶梯，即将没入地道前，他回头看向陈迹笑道：“少年郎，守住门口，莫要让人闯进来了。还有，明天早饭，我想吃一碗藜米粥，一碟腐乳，再蒸俩馒头，腐乳要‘和记’的。明天早上劳烦去帮我买一下！”
　　陈迹挑挑眉毛：“您确定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
　　靖王乐呵呵走进地道，声音从地道里轻飘飘传来：“天还没塌下来呢。总得吃饱饭对不对！”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陈迹看向姚老头，只见对方不慌不忙拿出火寸条，又点燃了一盏油渣灯。
　　姚老头抬了抬眼皮，神情寡淡道：“盯着我作甚？”
　　陈迹追问：“师父，您三年前来洛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老头随口说道：“管起我来了？这太平医馆还没轮到你当家做主呢。少问点屁话！有些事情该你知道的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您是不是病虎？”
　　小小的正屋内安静了，直到油渣灯芯轻轻的噼啪一声炸响，姚老头才慢慢说道：“我若是病虎，第一件事便是揭发你这景朝贼子。”
　　陈迹紧张的看了一眼地道：“您可别乱说，如今知道我身份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已经不是景朝谍探了。”
　　姚老头冷笑一声：“你真当脱离景朝军情司如此简单？总有一天，会有知道你身份的人重新回到宁朝这片土地。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再次大开杀戒吗？”
　　陈迹沉默不语。
　　姚老头慢条斯理道：“你这次太冒失了。不该为郡主逞一时意气，得罪那些秃子。他们若是真的好欺负。佛门通宝也不会成为大江南北的硬通货了。人家对你双手合十的意思不是要跟你客气，是要给你上手段啊。”
　　陈迹问道：“……佛门都这样吗？”
　　姚老头笑了笑：“当然不是。景朝苦觉寺的和尚倒是些真和尚。持具足戒，苦行不辍。”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刘曲星的声音：“云妃夫人，师父方才给王爷施针，他这会儿刚刚睡下、”
　　云妃冷冷的声音传进屋中：“滚开。”
　　陈迹与姚老头相视一眼：“师父，怎么办？”
　　姚老头撇撇嘴：“王爷交代你看好门，又没交代我。”
　　陈迹瞠目结舌：“您是这么理解的吗？”
　　“不然呢？”
　　来不及多想，陈迹转身掀起门帘出去。
　　门外。
　　云妃一身棕色华服，衣袍边缘绣着金线，头戴金丝发鬓，两侧系着花钿，端庄威严。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陈迹：“你要阻我？”

160、一桩交易
　　冷清的太平医馆忽然纷扰起来。
　　靖王如同一个漩涡，裹挟着陈年的腐叶与枯枝，将看得见、看不见的是是非非卷到这里。
　　云妃领来的健仆散落在院中虎视眈眈，显得院子有些拥挤。
　　有健仆在云妃身后，轻蔑的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小院：积雪没有清扫干净，青砖缝隙里还留有青苔，角落里的大水缸缺了一个小角，靠在墙上的竹扫把秃了毛！
　　唯独院中缠着红绸布的杏树好看些。
　　一名健仆伸手去摸树枝上的红布条，却被梁猫儿一把抓住手腕，瓮声瓮气道：“别碰。”
　　健仆努力挣脱数次才抽回手臂，小声低估道：“谁稀罕似的。”
　　此时，喜饼正歪着身子，在云妃身后疯狂给陈迹使眼色，示意他赶紧退开。
　　然而陈迹没有退，他只是拄着鲸刀：“云妃夫人止步，现在不能进去。”
　　云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迹认真道：“回禀夫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师父此时正在为王爷施针，半点心也不能分，此事关乎王爷性命，还望夫人见谅。”
　　云妃冷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谋害王爷性命？让开！”
　　说罢，她旁若无人的径直朝屋内走去，视面前陈迹如无物。
　　云妃要比静妃霸道得多，她每走一步，陈迹便要退后一步。
　　眼瞅着陈迹要被逼退进屋中，他低声说道：“夫人，我有一些善意的忠告，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听！”
　　云妃慢慢站定，与陈迹只余一步之遥。
　　她挥一挥袍袖，令健仆退出数步，而后凝视着陈迹低声问道：“你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医馆学徒，还是景朝谍探！？”
　　陈迹说道：“夫人不用管我是何身份，您自己判断我的忠告是否有用即可！”
　　云妃微微抬起下颌，“说来听听。”
　　陈迹斟酌语言后，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接郡主回来路上，曾遇见一位手腕上纹有佛陀的男子。王爷起初并未在意，只是后来世子跟王爷说起，此人曾多次去看望白鲤，王爷面色便不好看了。”
　　云妃不动声色：“此事与我有何关系？别是编些胡言乱语想要拖住我吧！”
　　陈迹认真道：“此事若没发生过，我决计是编不出来的。夫人若是认识此人，还是尽快通知他离开洛城吧。不然等王爷醒了，恐怕会全城索拿他。到时候他便跑不掉了”
　　云妃面色微变。
　　陈迹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男子果然与云妃有隐秘的关联。
　　可他赌对了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云妃的反应，恰恰将他的猜想引向最坏的结果。
　　那是郡主不愿意承受的真相。
　　云妃微微蹙眉：“我怎知你此话真假？”
　　陈迹坦然道：“夫人若不信，可去问问世子，或者问问王爷。”
　　云妃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下一刻，她甩起袍袖转身离去。
　　走开两步后，云妃又忽然回头问道：“王爷身体如何？”
　　陈迹想了想说道：“我师父方才给静妃说，王爷最多还有三个月时间。”
　　正当此时，太平医馆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哗啦啦的令人头皮发麻。
　　大门前，后墙外，被王府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陈迹站在正屋台阶上抬头看去，只见一身布衣的冯大伴大步流星走来。
　　哪怕走到陈迹面前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冯大伴乃是司礼监安插在靖王身边的人，对方带兵围了太平医馆硬闯寄哪里已完全无法判断来意。
　　刹那间，成就抬起鲸刀向冯大伴撩去。
　　直到这一刻，冯大伴才终于停下脚步，以毫厘之差淡定避过刀锋。
　　当刀锋从冯大伴面前切过时，只见他随后在刀身侧面屈指一弹，嗡的一声，鲸刀剧烈震颤不止。
　　陈迹虎口发麻，面色沉凝的向后退开一步。
　　冯大伴笑着赞叹道：“竟然没有断，好刀。”
　　陈迹重新握紧刀柄，将鲸刀横在面前。
　　冯大伴见他还是不愿推开，细声细气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出犄角反怕人。少年郎，你有点不知轻重了。”
　　陈迹平静道：“与轻重无关。”
　　冯大伴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抬步向正屋走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犹如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佘登科与刘曲星紧张地不由自主站起身来，梁猫儿也快歩向陈迹靠拢，可已经来不及。
　　只见冯大伴来到陈迹面前时，轻轻抬起右手，一掌飘飘然朝陈迹按来，动作明明很慢，陈迹却有种海啸扑面而来的错觉。
　　躲不开！
　　正当这一掌将要按在陈迹面门时，屋内传来靖王虚弱的声音：“冯大伴来了嘛？进来吧。”
　　冯大伴的手掌在陈迹面前骤然停住。
　　这一掌带起的风将陈迹发丝猛然向后吹起，连他身后的门帘都被吹开，刮的屋内油灯一阵摇曳。
　　冯大伴收回手掌，笑着问道：“少年郎，王爷都发话了。还不退开？”
　　陈迹放下鲸刀，面无表情的缓缓退到一旁。
　　冯大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掀开一侧门帘，低头走了进去。
　　“王爷您可好些了？”
　　随着门帘放下，屋内的声音被隔绝开来。
　　陈迹靠在窗户旁想要偷听里面的交谈，却发现什么都听不见。
　　似乎冯大伴与靖王都放低了声量。
　　他目光重新回到院落中，看着运费匆匆离开医馆的背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佘登科等人赶忙围上来：“你没事吧？”
　　陈迹摇摇头：“没事！”
　　他坐在正屋门前的矮石阶上叹息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佘登科迟疑了一下，“陈迹，你这把刀是从哪来的。还有刚刚你撩刀那一下，看起来很厉害，比东市码头上漕帮的汉子还要厉害些。”
　　陈迹想了想说道：“师兄们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解释！没事的话，先不要靠近师傅这间屋子。”
　　说罢。
　　他慢慢闭上眼睛，沉入青山梦境。
　　不知过去多久，正屋的门帘被人掀开。
　　陈迹猛然睁眼，正看见冯大伴低着头匆匆离去。
　　这位司礼监安插在王府的高手没在多看陈迹一眼，而王府侍卫还如铁桶般围在医馆外一动不动。
　　如今的太平医馆，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靖王在屋内唤道：“少年郎，进来！”
　　陈迹走进屋去：“王爷唤我何事？”
　　靖王坐在床边，又一次拔掉身上银针，没好气道：“下次可莫要再说你师父正为我施针了。不然你撒一次谎，我便要被扎一次，没病也扎出病来了。”
　　陈迹也失了些敬意，没好气道：“王爷，我若不找这个借口，还能找什么借口？您若是不乱跑，我哪需要撒这个谎。？”
　　靖王笑着安抚道：“好了好了。让你守个门而已，怎么还守出脾气来了。厨房还有饭吗？再去帮我盛一碗。”
　　陈迹感慨道：“您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啊。厨房里没饭了。想吃的话我现在去煮。约莫要三刻钟时间。”
　　靖王遗憾道：“太久了。”
　　说着，他坐在床榻边缘仔细打量着陈迹：“少年郎，你我做笔交易如何？”
　　陈迹赶忙道：“不可！”
　　靖王来了兴趣：“为何？这世上想与本王做交易的人多如牛毛。怎么你却避如蛇蝎。？”
　　陈迹解释道：“您身份贵重，能与您沾边的事，都不是我能担待得起的，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看我师父就不错。”
　　姚老头瞪他一眼：“你倒挺会给我找事。”
　　靖王笑道：“我这几天要隐姓埋名出去办点事情，但身边缺个可信任的护卫。这样吧。你每随我出去一趟，我便给你五十两银子。”
　　陈迹靠在门边说道：“不去。给您当护卫太危险了。我还想像师傅一样活到九十多岁呢！”
　　姚老头捋了捋胡须：“按你的性格，怕是有点难。”
　　陈迹狐疑：“您是给我算过了。还是故意吓唬我呢！”
　　姚老头慢悠悠道：“我现在算不准你的事了。前几天算了一卦，竟然算你九百多岁的时候还会被人骗。”
　　靖王摸了摸下巴：“喝到假孟婆汤了？”
　　陈迹哭笑不得：“您这也太不准了。”
　　靖王看向他说道：“你们师徒两人莫要插科打诨。回到这桩交易上来，你给我当护卫，若有行官想杀我，许你不用出手。如何？”
　　陈迹忽然问道：“王爷，为何是我？”
　　靖王也感慨一声：“对啊。为何是你！”
　　陈迹狐疑：“嗯？”
　　他总觉得靖王这句话，话里有话。
　　靖王笑着摊手：“少年郎，我身边没别人可以信任了。答应下来吧。若我出了事，白鲤与云溪便没了父亲，你那每年两千五百两的分红怕是也没了着落。”
　　陈迹眯起眼睛：“答应好的分红怎能反悔，您威胁我？”
　　靖王乐呵呵笑道：“对，我在威胁你！”
　　陈迹无奈：“堂堂实权藩王，怎的如此无赖？”
　　靖王意味深长道：“不然。你一位我是怎么混成实权藩王的？”
　　陈迹站起身来，“我可以暂且给您充当护卫，但事先说好，若有行官出手，我第一时间扭头就跑。”
　　“放心吧！”
　　靖王拉开床榻往地道走去。
　　陈迹一怔：“现在就走？”
　　“对。现在就走！”

161、白舟记
　　黑洞洞的石阶寂静，无风，不知通向哪里。
　　陈迹看着深邃的石阶思索着，靖王为何偏偏要带自己出去？靖王又是与谁密谋？
　　是不是自己只要穿过这条地底甬道，很多困惑了他许久的谜题，就会迎刃而解。
　　靖王端着一盏油渣灯走下石阶，回头间，他看见陈迹站在洞口迟迟没有动弹，纳闷道：“走啊。”
　　陈迹突然有些迟疑：“王爷，这密道通往哪里？若是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人，不该看的事，会不会被灭口？”
　　靖王哭笑不得：“你这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把心放回肚子里，没人要灭你的口。另外，把你手里那柄刀留给你师父保管，这么长的刀连个刀鞘都没有，带出去也太乍眼了些。”
　　陈迹思索片刻，一边将鲸刀靠在屋内墙壁上，一边随口问姚老头：“师父，您三年前来洛城，是提前与靖王商量好的吗？”
　　姚老头斜他一眼：“少来套我话，滚一边去。”
　　陈迹：“哦。”
　　他微微低头，随着靖王走进极狭的甬道。
　　昏暗中，只有靖王手中微弱的火苗在摇曳着，将靖王的影子在甬道内无限拉长。
　　陈迹每走一步，便警惕一分。
　　自己就要见到那位神秘的大人物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能否像师父和靖王一样信任自己？
　　他一概不知。
　　走了约几十个呼吸，靖王举着油渣灯攀登台阶，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跟上去。
　　下一刻，他有些愕然。
　　这里没有大人物，也没有随从，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铺子。
　　陈迹看着周围的陈设有些眼熟：“王爷，这是安西街上的王记肉铺？”
　　靖王答道：“没错，这王记肉铺本就是王府的产业，生意一直不错来着。”
　　陈迹趁靖王不注意，随手摸了一下桌案上的烛台：白蜡还未全部凝固，说明刚熄灭不久，与靖王密会的人，刚刚离开。
　　可既然密会的人已经离开了，靖王还来做什么？
　　陈迹问道：“王爷，您要见的人呢？”
　　靖王乐了：“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来见人了？”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靖王已经吹灭了油灯，拉开肉铺大门走至街上，正站在月光下回头对他招手：“愣着做什么，快来不及了。”
　　他往门口走去，还未出门，却一把将靖王拉回了肉铺的阴影中。
　　靖王疑惑：“怎么了？”
　　黑夜里，一架马车急匆匆的碾着路上积雪，向东边驶去。
　　马车朴实无华，靖王与陈迹看见，喜棠嬷嬷掀开了一点窗帘，正悄悄往外打量着，嘴中还催促着车夫再快一些。
　　马车驶过，靖王站在马车带起的风中，笑着问道：“你说这马车里还有谁？”
　　陈迹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有了答案：云妃。
　　此时此刻，靖王‘重病’，云妃却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王府。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陈迹侧目观察靖王的表情，谨慎道：“王爷，我不知道车里有谁。”
　　靖王乐了：“耍滑头。”
　　他看着那架马车的背影奔向黑夜，轻声笑了笑：“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走吧，咱们还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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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通济街，富贾云集之地，也是陈迹刺杀元掌柜的地方。
　　整条长街有四十八座庭院，前十二座庭院占地极广，各个都请了江南水乡的园林艺师来建，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被百姓戏称‘天魁’。后三十六座小得多，被百姓戏称‘地魁’。
　　然而不论天魁还是地魁，主人家兴衰荣辱如流水似的换，唯有亭台楼阁始终不变。
　　此时的通济街青石板路上，车马鳞次栉比的停靠着，车夫、小厮将双手拢在袖子中，三三两两聚在灰瓦白墙下吹牛、聊女人。
　　今日‘天魁’林员外家的嫡长子大婚，街上张灯结彩，青石板路面上，每五步便用浆糊贴着一张红色的喜字。
　　林员外庭院内宾客云集，光是流水席就摆了几十桌。
　　靖王站在林府门前，抬头确认了一眼匾额，笑着对陈迹说道：“就是这里了。”
　　说罢，他抬腿便要往里走去。
　　陈迹一把拉住他，低声道：“王爷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吗？林府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您怎么办？”
　　靖王没好气道：“怕甚？你一少年郎，怎的比我还暮气沉沉。这林员外做得是青楼、赌坊生意，手下啸聚着一群青皮，官贵绝不会自降身份来参加他家婚宴。既然没有官贵，怎么可能有人认出我来？”
　　陈迹赶忙道：“那也不行，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万一出点意外，我怎么跟白鲤、世子交代？”
　　靖王抬腿就往林府门前走去：“小子，今日我有大事，非进去不可。”
　　陈迹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跟上。
　　待到门前，迎客的管家站在高高的门槛前，笑眯眯对两人拱手作揖：“两位客人面生，劳烦问一下，可有我家老爷的请柬？”
　　靖王大大咧咧道：“我二人是路过的行商，见此地办堂会热闹，索性来道个喜，混些酒水。”
　　管家愕然，他还没见过如此理直气壮蹭饭吃的人。
　　他看了看靖王、陈迹空空如也的双手，随口应付道：“两位，今日我林府大喜之日，只宴请了一些亲朋好友……”
　　靖王笑着打断道：“请主家见谅，我二人来得匆忙，没时间备上一份薄礼。但今日乃林府大喜之日，我等二人奉上三十两银子聊表贺意。”
　　说罢，靖王看向陈迹：“拿给管家吧。”
　　陈迹：“？”
　　靖王见陈迹迟迟不动，又催促道：“三十两。”
　　陈迹惊愕莫名：“三十两，我给？”
　　靖王温声道：“你不是带来了吗，快拿出来吧，莫让这位管家等急了。”
　　陈迹面无表情的从袖子里掏出三枚小银锭递给管家，管家微微一笑将银锭收进袖子里：“两位贵客请进，会有下人给两位带路。”
　　进门之后，一名小厮领着两人往庭院里走去。
　　陈迹凝声道：“您办事，我花钱，这不合适吧？”
　　靖王乐呵呵笑道：“白鲤在你小子身上花多少钱了，我让你花三十两银子有什么不合适的？要我给你细细算笔账吗？”
　　陈迹吃了个闷亏。
　　他沉默许久后才小声问道：“您说三十两银子之前也不问问我，万一我没带这么多怎么办？下次您好歹与我商量一下。”
　　靖王背负着双手，慢悠悠道：“不用，你师父说了，你小子随身带着三十两银子应急用的。”
　　“好好好……”
　　小厮领着两人，在堂会戏台前安排了一张最边缘的席面。
　　桌上已是残羹剩饭，靖王也不嫌弃，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抻着脖子往戏台看去。
　　陈迹顺着他的目光往戏台上看：“您稍后要密会的人在台上？”
　　靖王奇怪的看他一眼：“密会？密什么会？”
　　陈迹疑惑：“您不是说有正事吗？”
　　靖王耐心道：“今日这林员外办堂会，专程请来了北派杂剧的孟班主唱《白舟记》。要知道，孟班主可是当年名满京城的名角，想听他唱一折戏不容易，我就是来听戏的。”
　　陈迹：“啊？合着您先前说的正事，就是听戏？”
　　靖王目光投向戏台上，头也不转道：“我这一生为别人忙碌，将死之前听一折自己喜欢的戏，不过分吧？”
　　此时此刻，刘家谋划着、云妃谋划着、静妃谋划着、司礼监谋划着，所有人处心积虑想于变局之中赢得些什么。
　　偏偏漩涡中心的您，跟没事儿人似的混进别人堂会蹭戏听？
　　正当陈迹要说点什么时，却听靖王忽然道：“莫说话，这一折戏要开始了。”
　　少年蓦然转头望向戏台灯火阑珊处，只见红色的戏台上，边鼓声起，一位画着浓烈脸谱的伶人奔上台来：“暑夜迢迢，暑夜迢迢，飞度重关，奔走荒郊，红尘中误了京城年少……”
　　陈迹回首看向靖王，却见这位两鬓斑白的藩王正襟危坐，眼神却已不在戏里，心思不知去了何处。
　　戏里，少年郎临危受命，奔赴沙场。
　　斩奸臣，杀贼寇，平北疆，转眼白发苍苍。可未等他回京拜相，便已遭皇帝猜忌，锒铛入狱。
　　有道是，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仿佛台上悲欢事，台下荒唐事，一时有些分不清楚了。
　　少年将军，皇帝猜忌……不知靖王是真喜欢这一折戏，还是在从戏里看见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戏完。
　　靖王看向陈迹笑道：“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陈迹痛心疾首：“您今晚冒着危险出门，就只是为了听这一折戏？”
　　靖王调侃道：“就只是听听戏不行吗？谁规定人这一辈子必须每天做一件救国救民的大事？那多累啊。”
　　陈迹无言以对。
　　靖王哈哈一笑：“早些年北派杂剧还兴盛时，太后曾召孟班主入宫唱戏，他当时唱的便是这一出《白舟记》。彼时我二十一岁封王，孟班主名动一方。如今南方昆曲取代了北方杂剧，孟班主竟沦落到需要来皮肉生意的商贾宅中唱戏。而我啊，也快死了。”
　　靖王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戏台上，微笑着说道：“都是旧时代里要谢幕的名角，这戏啊，听一出、少一出了。”
　　陈迹问道：“王爷，戏听完了，现在去哪？”
　　靖王起身往外走去：“回家吧。”
　　这位忙碌一生的实权藩王偷偷跑出来，真的只是想给自己偷点时间。
　　(本章完)

162、悬崖
　　晨鸡破晓。
　　幽暗的学徒寝房里，陈迹从床铺上缓缓坐起身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朋友们：佘登科与刘曲星裹紧了被子，不知何时回来的梁狗儿一身酒气，正把脑袋枕在梁猫儿的肚子上呼呼大睡。
　　陈迹轻手轻脚的穿好衣服出门，站在杏树下吐出淡淡的雾气，无声仰视着树枝最高处系着的一根红布条，许久之后转身去了师傅的正屋。
　　他悄悄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探着脑袋打量其中。
　　靖王躺在床榻上沉沉睡着。
　　姚老头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屋里的矮炉子散发着温吞的热气。
　　陈迹从门帘缝隙钻进屋来，小心翼翼走到床榻边上，伸手去摸靖王的脉象。
　　然而，还没等他摸到，却被姚老头从身侧抓住了手腕。
　　陈迹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来：“师父，您什么时候起身的。怎么一点声都没？”
　　姚老头面无表情道：“你做什么？”
　　陈迹赶忙解释：“我就想看看王爷到底有没有病！”
　　姚老头冷笑：“就你那半吊子，让你摸脉象，你又能摸出个什么来？王爷刚睡下不久，我只是怕你冒冒失失吵醒了他。”
　　陈迹想了想说道：“师父，王爷昨晚领着我道通济街的林府听了一场堂会，堂会上孟班主唱了一出《白舟记》。戏里少年将军忙碌半辈子，最后也没能落个好下场。他奔走三千里相救的人，最后也反目成仇。”
　　陈迹好奇道：“师父，王爷是不是戏里那位少年将军？”
　　姚老头跳跳眉头：“胡说八道什么。白舟记是一百多年前的话本，怎么可能是王爷！”
　　陈迹看着自家师傅：“师父，您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姚老头扯着陈迹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拉出正屋，往外一丢。：“水缸都空了。滚去挑水！”
　　说罢，姚老头返身回屋，将门帘遮的严严实实。
　　陈迹站在门外。回头看着厚厚的棉布门帘。
　　他有些疑惑，靖王到底生没生病？
　　竟是连脉象都不能摸！
　　若靖王没病，师父哪用替靖王遮挡脉象？
　　师父越是遮挡，越说明有问题。
　　若靖王有病，得的又是什么病？
　　竟能病时昏厥，有人在身旁交谈也听不见。
　　无病时却能活蹦乱跳的走一个时辰去听戏？
　　这时，医馆外传来喜鹊叫声。
　　喜鹊是留鸟，到了冬季便会早早换上冬羽，筑巢。一旦冬季来临便不会再随意出窝。也不会随意鸣叫。
　　陈迹意识到，这是密谍司铜哨的信号。
　　他弯腰挑起扁担与木桶，晃晃悠悠，朝门外走去。
　　走至门口，冯大伴带来的王府侍卫将长戟交叉，挡住了去路。
　　陈迹笑着说道：“两位侍卫大哥，我去打水，院内的水缸都空了。若是不方便放我出去，你们帮忙将水打回来也行，大概八趟就能将缸子灌满了。”
　　两名侍卫相视一眼，犹豫片刻，无声收起长戟。
　　陈迹穿过青石板路上的薄雾，来到井边时，已经有个胖胖的身影正在摇动井口的木橹。
　　金猪！
　　陈迹不动声色的走到井旁。
　　金猪头也不转的细若蚊声道：“靖王是真病还是假病？”
　　陈迹低声道：“我师父给静妃的说法是：靖王时日无多。”
　　金猪低声骂了一声：“这病的也太是时候了吧。”
　　陈迹疑惑：“怎么了？”
　　金猪金属道：“刘家在豫州十余支私兵在疯狂调动，偌大豫州已经只许进不许出了。刘家要反，我们的消息却送不出去。”
　　陈迹问道：“连天马都闯不出去？”
　　金猪叫苦连天：“刘家蓄谋已久，洛城就那么几条可以进出的管道，全被重兵把守。山间还遍布斥候，天马再厉害也不过是寻道境。寻道境的行官哪敢和整编的军阵厮杀？”
　　陈迹说道：“若天马突破神道境能行吗？”
　　金猪拎起卷上来的木桶放在井沿上：“神道境若是铁了心想走，军阵也拦不住。但问题是，放眼整个宁朝，也不过三个神道境。天马想突破，难上加难。刘家上百名死士这会儿正拿着我和天马的画像满城索拿我们，能活着躲过这次浩劫就算万幸。”
　　陈迹心中一沉，“我们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刘家造反？”
　　金猪将空木桶放入井中：“不然还能怎么办？要不咱们现在偷偷摸去刘家，先杀刘阁老，再将刘家亲族统统入狱！等刘家那数万私军群龙无首，就能破局了。”
　　陈迹哭笑不得：“要不还是换个死法吧。大人，若刘家真的已经准备好了。他们为何还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金猪回答道：“刘家在等一个师出有名。他们想要扯靖王的大旗，偏偏这个时候，靖王病了。他一病倒，整个洛城乱成一团麻。昨天夜里，我们发现静妃急匆匆的去了刘家大宅。半个时辰前才刚刚回到王府。云妃急匆匆去了东市，在漕帮掩护下，失去了行踪。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金猪继续说道：“你在医馆里一定要盯好，谁见了靖王，问了什么，说了什么，这些都至关重要。若让漕帮与刘家联手，事情便更棘手了。”
　　陈迹疑惑：“漕帮？漕帮和云妃是什么关系？”
　　金猪怔了一下：“你不知道吗？漕帮背后是罗天宗。云妃是上一任宗主独女。不然你以为靖王为何娶她？陛下年幼时朝局动荡，罗天宗趁乱把持着三河漕运，南来北往的货运，粮运都要受他们钳制，这窘境还是到靖王娶了云妃之后才渐渐好转的。”
　　罗天宗！
　　先前云妃与景朝军情司交易火器时，便是要他们前往红衣巷金坊找老鸨报出‘罗天’二字。
　　陈迹忽然问道：“罗天宗现在的宗主是谁？”
　　金猪解释道：“现任宗主名为韩童，乃是上一任宗主的亲传首徒。与云妃青梅竹马。”
　　陈迹瞳孔一缩：“他手腕上是不是有个佛陀的纹身？”
　　金猪疑惑：“你见过他？”
　　陈迹随口解释道：“没。只是听说过。”
　　金猪此时将第二只水桶卷起，放在井沿边上感慨道：“此人行踪诡异，一直藏在漕帮力棒中，想抓都抓不住。你若见到他，要第一时间禀报我。”
　　陈迹无奈道：“大人，你现在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我连怎么找你都不知道。怎么第一时间禀报你？”
　　金猪哀叹：“也是啊……他娘的……堂堂密谍司被逼到这个份上，上哪说理去。？靖王赶紧醒来吧。他要这么一直病下去。宇宙还不知道会走向何方！”
　　“靖王醒了便能平叛吗？”
　　“若他想的话，也许可以！以靖王在中原的声望，他只要肯站出来振臂一呼，平息民乱，刘家做的很多筹谋都要土崩瓦解。刘家那数万私军，并非每个人都想造反的。又不是饿的活不下去了！老百姓只要还有一口吃的，谁愿意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可靖王若是也要谋反呢？”
　　“那就全完了！”
　　陈迹猜想，靖王应该是没有参与谋反的。
　　他最清楚，若是靖王想谋反，那他们昨夜去的就不该是堂会，而是刘家大宅。
　　金猪叮嘱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这些天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千万不要出来走动。刘家如今想将洛城内的密谍司斩尽杀绝。”
　　陈迹应了一声：“明白了。我会小心的。”
　　这时，金猪从怀里掏出一支小小的布包裹出来。塞进陈迹手中。：“这是给你的。好好修行！”
　　陈迹怔了一下，他一层层解开裹着的灰布，却见里面挤着五支老人参：“大人。这是……”
　　金猪忍痛道：“这是我拿自己俸禄买的。你修行天赋极高，可千万别浪费了。”
　　说罢，他挑起扁担，晃晃悠悠走入薄雾之中。
　　陈迹忽然觉得，整座洛城如同一架飞速疾驰的马车，靖王就像是一名车夫，过去十余年里他兢兢业业的勒紧缰绳，调转着马车的方向走在官道上。
　　而如今，这名车夫松手了。
　　他任由这架失控的马车，带着车上的所有人，朝悬崖边缘冲去。

163、托孤
　　安西街的青石板路上，陈迹孤零零的挑着扁担往回走。
　　两只盛满水的木桶压着扁担上下摇晃，却没有洒出一点水来。
　　他思索着金猪提供的信息，只觉得洛城上方笼罩着一层阴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家如果真的反了，恐怕第一件事便是要拿司礼监的“阉党”祭旗，而他这个司礼监麾下的小小密谍，必然首当其冲。
　　这一次，会死很多人。
　　刚回到医馆，他便看到白鲤郡主换了一身白净衣服骑在墙头，笑着对他招手：“陈迹陈迹，帮忙递一下梯子。”
　　陈迹弯腰放下扁担，搬了梯子过去。
　　白鲤一边顺着梯子下来，一边好奇道：“是你帮忙擦了这面墙上的瓦片吗？一点灰尘都没了。”
　　陈迹扶着梯子嗯了一声：“我看你翻墙的时候白衣服老蹭到灰尘，就擦了擦。”
　　白鲤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干净的裤子，抬头笑吟吟道：“谢谢！”
　　待到世子脑袋冒出墙头时，陈迹好奇道：“许久没见小和尚了，他人呢？”
　　世子得意洋洋道：“父亲说他待在洛城会跟我学坏，于是就将他送去京城钦天监，跟随副监正徐术一起修行。”
　　陈迹无奈道：“世子究竟在得意什么啊……世子与郡主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世子顺着梯子滑下来：“来找你学刀术啊，陈迹，教我刀术吧？”
　　话音落，靖王一副虚弱模样掀开门帘：“他不过是个小小学徒，跟他学有什么用。”
　　陈迹疑惑，靖王怎么突然对自己怀着一股浓烈的怨气。
　　奇怪，这怨气从何而来？
　　此时，白鲤瞪大眼睛：“爹，您干嘛这么说陈迹？”
　　靖王也瞪大眼睛：“我就想这么说，不行吗？”
　　白鲤纳闷道：“父亲，您怎么突然看陈迹不顺眼了？先前您还夸他来着。”
　　靖王没好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我儿子闺女来了不先探望我，反而先跟他聊起来。你怕是都忘了，你爹还病着呢！”
　　白鲤赶忙从屋里搬出竹椅，讪讪的扶着靖王坐下：“爹，我们这不是一大早就赶过来看望您了。”
　　靖王慢悠悠道：“你来看谁你心里清楚……”
　　白鲤赶忙压低了声音说道：“爹，您快别说了，我当然是来看您的啊。”
　　陈迹看向靖王好奇问道：“王爷，徐术是钦天监副监正，监正是谁？”
　　白鲤解释道：“我知道，钦天监的少年监正叫胡钧焰，老君山道庭的小师叔。”
　　“这名字有些熟悉，”陈迹努力回忆着：“等等……先前有人给我说过，嘉宁八年冬，胡阁老的嫡孙曾在上元节被丐帮掠走，后来又被胡家给寻回去了，是他吗？”
　　白鲤站在竹椅旁边给靖王捏着肩膀：“是他是他，听母亲说，当年闹得很轰动呢。他被胡家寻回去之后，老君山道庭的掌教岑云子亲自去京城代师收徒，将胡钧焰收入道门。所以，这位胡钧焰算是岑云子的师弟，张黎道长的师叔。”
　　陈迹忽然有些疑惑，岑云子为何突然登门收徒，使胡钧焰摇身一变成为道庭小师叔。
　　陈迹好奇道：“他多大岁数？”
　　白鲤掰着手指算了算：“二十七岁？”
　　陈迹感慨道：“二十七岁便已是正四品的钦天监监正了啊。”
　　白鲤笑着说道：“你一定也可以的。”
　　靖王换了个姿势，撇撇嘴道：“他？做梦呢！”
　　陈迹默默听着，也不还嘴。
　　说话间，医馆门前侍卫恭敬声传来：“静妃夫人，冯大伴交代过，除医馆太医、学徒，外人不得随意进出医馆。”
　　啪的一记清脆耳光声响起。
　　春容嬷嬷狰狞道：“说我家夫人是外人？谁教你们这么做事的，滚开。”
　　静妃在一旁温声劝慰道：“春容，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莫要怪罪他们。不过还是烦请几位将军让开吧，我乃是王爷侧妃，尔等岂有拦着我的道理？”
　　院子里，靖王听到静妃的声音，赶忙起身回了正屋，他进屋前朝陈迹交代道：“你等会儿拦她一下，我今日不想见人。”
　　陈迹迟疑一下：“静妃夫人来势汹汹，我怕是挡不住。”
　　靖王无情道：“挡不住也要挡。”
　　进屋后，他贴在窗户上，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边听，一边小声问姚老头：“你说，你这徒弟会不会也挨一巴掌？”
　　姚老头慢条斯理的反问：“王爷是希望他挨这一巴掌，还是不希望他挨这一巴掌？”
　　靖王想了想笑着说道：“还挺希望的。”
　　姚老头随口道：“因为郡主？”
　　话音落，只听陈迹在屋外说道：“夫人，我师父正在给王爷施针，很快就好，您稍等一下即可。”
　　靖王黑了脸。
　　他缓缓看向姚老头，却见姚老头已默默拿出一套银针，示意他躺在床榻上。
　　靖王不情不愿的躺下，一边任由姚老头施针，一边压低了声音抱怨道：“这小子怎么如此记仇？”
　　姚老头乐呵呵笑道：“王爷不也一样？”
　　片刻后，姚老头掀开门帘对外面说道：“静妃请进。”
　　陈迹凑在窗户旁，默默偷听着屋内的交谈声。然而声音太小，他们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静妃说：“妾与父亲见面聊起王爷的病情，他说他与岑云子道长是旧相识，他们曾一起……妾一定帮王爷取来生羽丹……”
　　不到一炷香时间，静妃红着眼眶匆匆离去。
　　屋内久久的宁静，宛如一个棋手捏着棋子枯坐，陷入长考。
　　忽然，靖王轻声道：“刘家等不及了。”
　　下一刻，他在屋内平静道：“陈迹，进来一下。”
　　陈迹看了一眼院中的世子与白鲤，这才掀开门帘进去，却见靖王从床榻上坐起身来，黑着脸一根根拔掉银针：“我要出去一趟，你跟我走。”
　　陈迹一怔：“王爷白天便要出门？万一云妃与冯大伴过来探望您怎么办？”
　　“放心，他们现在有忙不完的事，顾不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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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城，东市，安乐街。
　　这里是洛城晌午最热闹的地方，长长的街上茶馆林立，酒楼遍地。
　　城里游手好闲的老爷们喜欢坐在茶馆里点一壶茶，要一份瓜子或是茴香豆，听着评书，从白天到晚上。
　　福楼茶馆门前，靖王背着双手，抬头确认了一眼招牌，这才抬脚迈过门槛，领着陈迹寻了个角落坐下。
　　茶馆里的小伙计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正清扫着地上的瓜子皮，他见两人登门，当即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想喝什么茶水？”
　　靖王随口道：“一壶毛尖，一碟瓜子、一碟茴香豆、一碟蜜饯、一碟酸角子。对了，今天评书讲的什么？”
　　小伙计眉开眼笑：“爷，方才周先生讲了一段夫子成圣斩妖的故事，算是老话新讲，精彩得紧。接下来说是要讲点时兴的事儿，好像是陆浑山庄佛道辩经的新话本，有关咱靖王的。”
　　靖王眼睛一亮：“这个有趣，得听听！”
　　待到伙计离开，陈迹坐在八仙桌旁，忍不住问道：“王爷，您说的正事，不会就是在茶馆里听评书吧？”
　　靖王反问道：“谁说只有家国大事才是正事？听评书就不是正事？”
　　陈迹好奇道：“那什么才算是正事呢？”
　　靖王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开心才是正事！”
　　不怪陈迹疑惑，这位实权藩王昨天先是领着他去听了一出戏，今天又领着他来茶馆听评书，眼瞅着豫州大乱将起、战火席卷，对方却一点不着急。
　　陈迹思索再三，还是低声说道：“王爷，刘家谋逆之事，您真打算撒手不管了？”
　　却见靖王看着评书台上，慢慢说道：“我二十一岁封王时，一身黑色衮服上绣着四爪金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一年我临危受命，世家侵占田亩，乡绅把持县权，盐税收不上来，铁税收不上来，举头望去，仿佛全世界都是敌人。于是我每天三更起床处理政务，一点错误都不敢犯，一点时间都不敢浪费，只惦念着一统山河，让百姓过上安生日子。可后来我才发现，朝廷痼疾已根深蒂固，绝非一日能够根除的。”
　　“如今我四十五岁了，时日无多。我这才想起，自己总是听人说起茶馆里的故事有趣，却始终没空坐下听一听。”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才是正事？”
　　陈迹沉默不语，今日的靖王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他却不知道对方为何偏偏说给自己听。
　　此时，靖王隔着桌子平静望向他：“昨日那栋通济街的宅子不是林员外的，是他从我这里租去的，地契在我这里。”
　　“这座福楼茶馆也是我的，整条安乐街一半产业都是我的。”
　　“京中三十一间铺面，京郊一千二百亩良田……这些都没在王府账上，也没人知道这是王府的产业，我会一并留给白鲤。”
　　靖王凝视着陈迹：“陈迹，若没有龙王屯军镇你冒死救白鲤的事，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断然不会落在你头上。我且问你，若我有一天死了，你会护着白鲤吗？”
　　陈迹豁然抬头，他终于明白靖王今天要做什么了……托孤。
　　两人沉默着，将茶馆的喧嚣置于身外。
　　陈迹斟酌许久之后，终究是嗯了一声。
　　靖王郑重道：“我要你亲口说一遍，你会护着她。怎么，一个将死之人的小小请求都不能答应？”
　　“王爷放心，我会护着她的。”
　　(本章完)

164、逃亡
　　托孤。
　　男人之间最深沉的信任。
　　一个人将自己此生视若珍宝的人，郑重托付到另一个人手中。
　　从此，不论战乱、疾病、贫穷、富有，另一个人三千里刀山、三千里火海趟过去，义无反顾。
　　值吗？合不合理。
　　没人考虑过值不值，合不合理。
　　八仙桌前，陈迹与靖王相视无言。
　　直到福楼茶馆的伙计将茶水、蜜饯、瓜子放在两人之间，这才松缓了沉重的气氛。
　　待伙计退去，陈迹拎起茶壶，给靖王倒了一杯茶水：“王爷，为何是我？”
　　靖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论实力，你连先天都不是，我麾下比你厉害的人有很多。论聪明智慧，你虽脑子灵光，却不是个能够筹谋千里的人。”
　　靖王继续说道：“但你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自己辛辛苦苦制出的水泥，分红说分就分出去了；别人躲之不及的民变，你说跳下去就跳下去了；九死一生的龙王屯，你也没有一个人逃走。有时候，我也不确定你是聪慧还是痴顽。”
　　陈迹沉默不语。
　　靖王盯着杯中的残茶，而后斜睨着陈迹说道：“我将这么多财帛留给白鲤，对她未必是好事。虽然我很不想夸你，现在甚至还有点烦你，但本王不得不承认，若换个人来护她，我是不放心的。是你的话，还行。”
　　陈迹纳闷道：“王爷为何烦我？”
　　靖王抓了一把瓜子，瞥着陈迹：“自己想去吧。”
　　陈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漫不经心问道：“王爷没有为世子打算一下吗？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世子。”
　　靖王沉默片刻：“他有他的路要走。”
　　陈迹思索许久，终于壮着胆子问道：“王爷到底准备做什么，为何要托孤？刘家这变局，王爷在当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平叛还是谋反？”
　　靖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平静道：“说书先生来了，听评书吧。”
　　此时，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在台下狠狠抽了一口焊烟，而后用鞋底将烟锅中的烟灰都磕出来。
　　他慢慢悠悠走到桌案前，重重一拍惊堂木，将开场词铿锵道来：
　　“人生在世，天天天，日月如梭，年年年。富贵之家，有有有，贫穷之人，寒寒寒。升官发财，得得得，两腿一蹬，完完完！”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话说嘉宁三十一冬，陆浑山庄佛道辩经，一少年郎横空出世，坐阴阳鱼中试问佛子，若是无我，谁在轮回，谁需解脱？”
　　陈迹愕然，这段评书竟是开篇就将自己推到了佛门的对立面，根本不给回转余地。
　　靖王磕着瓜子幸灾乐祸道：“意外吗？如今这安乐街上，二十一家茶馆里有十九家都要讲此事，话本是有高人写出来的，只要说书的先生讲一遍，便能拿一百文铜钱。”
　　陈迹心中一惊，这是有人要借他辩经毁佛门声誉：“谁干的……多余问这一嘴，想必是道庭的手笔。”
　　“猜对了，”靖王呵呵一笑：“辩经之后，张黎领着老君山道庭的一群小道士来了洛城，他们住在迎仙客栈里，连夜将话本写了出来。他们不仅花钱让说书先生讲故事，还找了书局，要将话本刊印出来。”
　　陈迹皱起眉头。
　　靖王扔下一枚瓜子皮，乐呵呵笑道：“我猜最迟两个月，大江南北的说书先生都要每天讲一遍你辩经的故事，届时佛门听到‘陈迹’二字便要头疼……咦，你好像一点都不慌张？”
　　陈迹低头感受着自己体内炉火，分明在疯狂的跳动着。
　　道庭借他打压佛门声势，他却也从中受益。若真如靖王所说，未来大江南北都会传颂这个故事，恐怕他的炉火能借此转化为明黄色。
　　“小子，想什么呢，你就不怕佛门给你使绊子？”
　　陈迹抬头说道：“王爷，我还是先活过当下这一劫吧。如今刘家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还轮不到佛门来看我不顺眼。”
　　靖王感慨：“你倒是债多不压身了。”
　　话音落，福楼茶馆外传来整齐的军阵步伐声，茶馆内的茶客纷纷向外看去，却见一队披着轻甲的步卒，手持长戟从门外经过。
　　陈迹瞳孔微缩，刘家军队进城了！
　　他转头看向靖王：“王爷？”
　　“一旦刘家不再掩藏私军，便是要将所有事情亮在明处了，走吧，该回去了，”靖王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出门前，靖王回头看向茶馆中的说书先生，茶馆外的光从他背后投射进来，他像是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少年郎，你说后世的评书故事里，会如何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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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冬日阳光正好。
　　姚老头盖着一块毯子坐在门前竹躺椅上，晃晃悠悠的闭目养神。
　　佘登科与刘曲星、梁猫儿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用铡刀将完整的药材切成小段。
　　下一刻，冯大伴风风火火的领着王府侍卫冲进医馆，最终在姚老头的躺椅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姚老头，细声细气道：“姚太医，王爷呢？”
　　姚老头抬起眼皮，慢悠悠扫他一眼：“王爷此时正在午休，还是莫要惊扰他为好。佘登科，有点眼力劲，给冯大伴搬张椅子过来。”
　　冯大伴拧起眉毛：“王爷是不是不在里面？”
　　姚老头坐在门前躺椅上岿然不动，神情惊讶道：“王爷不在里面还能在哪？你都派兵将太平医馆团团围住了，王爷还能飞走不成？我昨天给王爷施针的时候确认了的，王爷没长翅膀。”
　　冯大伴看了一眼厚重的棉布门帘，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姚太医，得罪了。”
　　说罢，他朝侍卫抬手一挥：“将姚太医请到一边去！”
　　几名侍卫涌上前来，作势要将姚老头的竹椅抬走，梁猫儿起身怒喝一声：“住手！”
　　却见梁猫儿魁梧身形冲来，随手一扒拉，便将侍卫扒了个跟头。
　　冯大伴也不气恼，只轻描淡写道：“姚太医，您还是让他停手吧。微臣也是为王爷安危着想，耽误不得了。”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搀扶着靖王从屋内走出来，靖王虚弱道：“冯大伴，怎么了？”
　　冯大伴赶忙弯腰作揖：“王爷，微臣是来接您回府的。”
　　靖王好奇道：“冯大伴平日里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今日怎么火急火燎的。”
　　冯大伴看了佘登科等人一眼，转头对靖王说道：“王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靖王笑了笑：“但说无妨。”
　　冯大伴深吸口气：“王爷，刘家偃师大营的私军已经进城了，刚刚将洛城府衙团团围住，这会儿正往安西街来呢！刘家似乎要反了！”
　　院子内，佘登科与刘曲星、梁猫儿相视一眼。
　　刘曲星面如土色：“昨天不还太太平平的吗，怎么今天就反了呢？”
　　佘登科瓮声瓮气道：“你怕个球！”
　　刘曲星骂了一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他娘的就在九族里呢，你说我怕不怕？狗娘养的，平日里刘家的半点便宜都沾不到，出了事却要受他们连累！”
　　佘登科目瞪口呆，他这才意识到，要是刘家谋反失败，刘曲星也要被连累砍头：“那……那万一刘家成了呢？”
　　刘曲星下意识看了靖王一眼，赶忙拧着佘登科的胳膊低喝道：“你在说什么屁话……”
　　冯大伴没有理会两人交谈，他听见远处已响起马蹄声，再次恳切道：“王爷，事不宜迟，您还是先随微臣回王府吧，待到派人持了虎符去调千岁军来，说不定事情还有挽回的机会！”
　　靖王思索片刻：“走吧，回府。”
　　这时，陈迹忽然对姚老头说道：“师父，王爷的病离不得您，要不咱们也一起去王府吧？”
　　姚老头皱眉沉思片刻，答应下来：“好。”
　　说罢，几人干脆利索的收拾了东西，虽靖王一同往外走去。
　　刚出医馆，众人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队军汉正策马而来，越来越近。
　　佘登科骇然道：“快走快走，他们冲王府来的！”
　　然而陈迹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师父你们先去，我忘了东西要拿。”
　　佘登科边走边回头，却见陈迹一头钻进太平医馆里。
　　他发怒道：“陈迹，快跟我们走！这时候还拿什么东西啊，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
　　佘登科驻足等了几个呼吸，却始终等不到陈迹的回答。
　　片刻后，他咬牙要去寻找陈迹，却被姚太医攥住手腕，硬生生拉进了靖王府。
　　临进王府之前，他赫然发现这当头来的第一队骑兵并没有奔向王府，而是先将太平医馆团团围住。
　　所有人猛然惊觉，这些人竟是冲着陈迹来的！
　　太平医馆门前，刘家军汉跳下马来，拔出腰刀，杀气腾腾的冲进去四处翻找。厨房、寝房、正屋，统统没人。
　　一名军汉站在正屋之中，皱着眉头打量四周，他方才明明亲眼看见陈迹回到了医馆中，怎么凭空消失了？
　　思索间，他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下一刻，军汉一把拉开床榻，显露出下面黑洞洞的地道来。
　　“跑了？追！”

请假一天
　　抱歉大家，接下来剧情比较重要，需要捋一下细纲

165、障眼法
　　漆黑的甬道里，空气像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墨汁一样粘稠。
　　黑暗里只剩下陈迹的喘息声，他摸索着墙壁，跌跌撞撞往前走。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急促有力，杀气腾腾。
　　黑暗中，有人低喝一声：“对方是行官，小心埋伏，用弩开路！”
　　锐利的破风声传来，陈迹看不见弩箭角度，只能下意识侧身贴紧墙壁。
　　狭窄的甬道里，四支弩箭擦着他的胸口与鼻尖飞过，最后一支却猝不及防钉在他左肩上。
　　陈迹闷哼一声，钻心的疼痛涌起，胳膊竟已抬不起来了。
　　顾不得疼，他趁着对方装填弩机的空档，加快脚步朝甬道尽头跑去。
　　身后，有人高声道：“射中了，追！”
　　陈迹拖着一条无力的胳膊从地道钻出来，咬着牙，单手拉来切肉的桌案，严严实实倒扣在地道出口。
　　咚咚咚！
　　地道里追兵奋力顶动着切肉桌案，却一时间没能将沉重的桌案顶开。
　　陈迹深吸一口气，奋力拔出弩箭。
　　冬日里，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他捋起袖子，撕下衣摆勒住肩膀伤口，转身若无其事的走出肉铺。
　　此时此刻，安西街在过兵。
　　手持长戟的刘家军队从陈迹身边走过，将靖王府与太平医馆围得严严实实，彻底封锁。
　　靖王府的侍卫持戟在门前对峙，双方剑拔弩张。
　　陈迹低头走在路边屋檐下，匆匆往安西街尽头赶去，可他才走了数十步，却又缓缓停下来。
　　前方正有数十名士兵把守，禁止所有百姓进出安西街。
　　陈迹转身往另一边走去，却见追兵已从肉铺里追出来，正提着刀在街面人流中左右扫视，寻找着他的身影。
　　走不掉了。
　　陈迹四下寻找着可以用的武器，准备殊死一搏。
　　正当此时，一架马车在他身边停下，车内有人低声道：“上车，我送你离开！”
　　陈迹转头看去，竟是黄山道庭的张黎掀开车帘，在车内对他招手。
　　他钻进车内，靠在车壁上用警惕的眼神打量张黎。
　　张黎拍了拍赶车的小道童，示意对方赶紧驾车离开。
　　小道童为难道：“张黎师兄，咱们不该带他走，会惹上麻烦的。”
　　张黎骂骂咧咧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们老君山道庭怎的如此怕事，你师父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如果遇到别人陷入危难该怎么做？”
　　小道童怔了一下：“应该求三清道祖保佑他！”
　　张黎气笑了：“你他娘的……这会儿求三清道祖还来得及吗？师兄现在教你，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小道童迟疑道：“师兄，这和我师父教得不一样啊。”
　　张黎又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少他娘的废话，再不走给你脑袋打开花。先前央求着我带你们来洛城玩，这会儿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不？你看我以后还带不带你们！”
　　小道童瘪瘪嘴，只得抖动缰绳赶车。
　　张黎放下车帘回过头来，对车内陈迹笑道：“见笑了，见笑了。”
　　陈迹疑惑问道：“张黎道长为何出现在此处？”
　　张黎耐心解释道：“先前你在陆浑山庄帮了我道庭大忙，我来了洛城当然要登门拜会一下。只是不凑巧，来的路上便撞见这一幕……对了，刘家是在索拿你吧？”
　　陈迹不动声色：“不是。”
　　张黎笑吟吟的指了指他肩膀，陈迹低头一看，血液已经浸湿了灰色的布衫，渗到了外面。
　　“别紧张，”张黎和善的笑道：“我黄山道庭与刘家并无交情，绝不会出卖你的。如今刘家已经封锁了这条长街，我先将你送出去再说。”
　　马车往安西街外驶去，即将离开时，被十余名士兵堵住去路：“此处禁止通行！”
　　赶车的小道童低声问道：“师兄，怎么办？”
　　张黎在车内浑不在意道：“什么怎么办？骂他们啊！”
　　小道童面对士兵不假思索道：“你们他娘的……”
　　张黎赶忙道：“等等，不要骂这么脏！”
　　小道童闻言，对士兵骂骂咧咧道：“瞎了眼吗，道庭的车子也敢拦？”
　　车外士兵沉声道：“我象甲营封锁安西街，管你是道庭还是佛门都不能出去。”
　　小道童怒道：“吾乃老君山道庭丹丘子仙长亲传弟子，车上之人乃黄山道庭首徒张黎，他可是入宫为陛下讲过道法之人！叫你们刘家管事之人来见我，我且要问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拦我的车？”
　　士兵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一名士兵悄悄离去禀报。
　　片刻后，一名身披甲胄的虬须将士缓缓走来。
　　他对小道童客气道：“这位小道长见谅，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捉拿反贼，还请您配合一下。”
　　小道童挑挑眉毛：“你看我像反贼么？”
　　虬须将士解释道：“末将并非说您是反贼，只是担心反贼趁您不注意藏在了车里。不如这样，您让我检查一下车内，只要确定没有反贼，末将立马放行。”
　　小道童冷笑道：“若我不肯呢？你说搜查就搜查，我道庭威严何在？”
　　虬须将士慢慢黑下脸来：“事关重大，若是小道长不肯，便是三清道祖在车内，我们也不能放您离开。”
　　车内陈迹眉头紧锁，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看向张黎，却见对方从左袖中掏出一枚风干的榆树叶，又从右袖中掏出一支鼠须笔。
　　张黎割破手指，用鼠须笔沾着血液在榆树叶上写下一个繁复的符咒，而后伸手将榆树叶贴在陈迹脑门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别说话。”
　　下一刻，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周放，既然他们要看看车内，便让他们看看吧。”
　　小道童应了一声：“好的师兄。”
　　说罢，他主动掀开车帘给虬须将士查看：“喏，看吧！”
　　陈迹心已提到嗓子眼，他眼睁睁看着虬须将士探进脑袋，用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
　　而后，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扫过去了。
　　虬须将士对张黎拱手道：“张黎道长抱歉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张黎平静的嗯了一声，凝声问道：“我车内可有反贼？”
　　虬须将士赶忙道：“没有。”
　　“还不放行？”
　　虬须将士退后一步，对士兵挥了挥手：“让开，放行！”
　　马车再次摇摇晃晃行驶起来，张黎笑着摘下陈迹额头的榆树叶，两指轻轻一搓化为齑粉：“还好他们没有纠缠太久，不然就露馅喽。”
　　陈迹惊疑不定：“他为何看不到我？”
　　张黎笑道：“小小幻术而已。”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葫芦状的白瓷瓶：“陈迹道友，你将袖子卷起来，我给你敷些金创止血的药粉。”
　　陈迹将袖子卷起，却听张黎轻咦一声：“已经止血了？”
　　陈迹侧头看去，只见弩箭留下的血洞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便是方才失去知觉的左臂也能抬起来了。
　　炉火！
　　他不动声色的接过瓷瓶，将药粉撒在伤口处，漫不经心解释道：“我从小伤口便愈合的比旁人快一些。”
　　张黎展颜一笑，不再多问：“道友乃天眷之人。”
　　陈迹放下袖子，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街上仍有刘家的军队源源不断朝王府涌去：“张黎道长可有出城的法子？”
　　张黎端坐着，双手拢在袖中说道：“如今四座城门紧闭，你出不去的。”
　　陈迹皱起眉头。
　　此时，一队黑衣人策马迎面而来，要往王府方向去。当先之人身披青色大氅，赫然是几日未见的冯先生！
　　陈迹立刻将窗帘放下，生怕对方透过缝隙瞧见自己。
　　张黎坐在车内饶有兴致道：“道友，不如你随我回客栈藏匿下来？我领着十余名师弟师妹住在迎仙客栈，不管刘家到底要做什么事，想必都不敢为难我道庭。”
　　陈迹摇摇头：“道长好意心领了，万一被刘家发现了，恐怕会拖累你们。而且，刘家幕僚之中有高人，方才那幻术未必真能骗过对方。”
　　说罢，他朝张黎拱了拱手：“谢过道长相救，我们便在此分别吧。”
　　张黎不再挽留，笑着拱手：“就此别过，有缘还会再见的。若道友此番活下来，记得来我黄山做客。”
　　“一言为定。”
　　待冯先生一行人离得远了，陈迹掀开门帘跳下车，转身消失在路旁幽暗的巷子中。
　　赶车的小道童回头好奇问道：“师兄你一肚子坏水，也不是什么侠义心肠的人啊，干嘛帮他？”
　　张黎没好气道：“少他娘的编排我，我张黎那些手段都是用来对付佛门的，何时对付过旁人？我辛辛苦苦忙前忙后，你们却在背后蛐蛐我一肚子坏水？小心我扇你们啊。”
　　小道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师兄都是入宫面圣的人了，怎的还是如此粗鲁！”
　　另一边。
　　冯先生策马来到靖王府门前，笑吟吟的看着已经闭上的朱漆大门：“围好了吗？”
　　虬须将士站在马旁禀报道：“回禀冯先生，我象甲营已将王府团团围住，靖王与其家眷就在其中，绝对没有放走任何一人。”
　　冯先生嗯了一声：“老爷要的那个少年郎呢？”
　　虬须将士迟疑片刻：“此人想要通过太平医馆的地道逃走，但我等识破他诡计立刻追上，追逐中，那少年郎中了我们一箭……”
　　冯先生森然笑道：“我问你，他人呢？”
　　虬须将士吓得匍匐在地，身上铸铁的黑色甲胄哗啦啦作响：“末将还在找！他受了伤，且我等已封锁了这片区域没放走任何人，他一定还在附近！”
　　冯先生仰头思索了会儿：“确定没放走任何人？你可不要骗我，若让我发现你有一字谎言，斩你妻儿老小。”
　　虬须将士赶忙补充一句：“先前有道庭马车经过。但末将仔细检查过车子，确定车里只有一名道士才放他们离开的。”
　　“哦？”冯先生挑挑眉毛：“那道士叫什么？”
　　“黄山道庭，张黎。”
　　冯先生乐了：“原来是他啊！”
　　虬须将士疑惑：“冯先生认识他？”
　　“当然认识，”冯先生笑着问道：“你去检查他的车辆，他没有扇你耳光吗？”
　　虬须将士怔了一下：“未曾。”
　　冯先生沉吟片刻：“张黎何时如此好脾气了？那少年郎必然藏在车上，不然张黎早下车扇你了。你现在派人去追……算了，那小子机警，怕是已经晚喽。”
　　虬须将士瑟瑟发抖：“冯先生饶命……”
　　冯先生笑吟吟道：“起来吧。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有道庭帮他，非你之过也。”
　　(本章完)

166、面甲
　　落日沉入地底，天边的火烧云如烈焰在苍穹上燃烧着，最终一点点熄灭。
　　陈迹戴着斗笠站在翠云巷外的点心铺子旁，一边佯装挑选点心，一边小心翼翼用余光打量着巷子里。
　　陈府的管家正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着：“快快快，把那只箱子抬到马车上来！刘家兵马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来了，千万不能便宜了他们！”
　　两名小厮抬着一口大箱子出门，过门槛时一人不小心绊倒，箱子摔出一地的金银细软，其中一顶‘凤冠蓝色花钿头面’格外醒目。
　　管家面色一变，咒骂着扑上前来将细软重新拾回箱子：“要死啊你们，摔坏了你们拿命也赔不起！”
　　陈迹从袖子里数出十二枚铜钱递给点心铺子的老板，一边嚼着纸包里炸至金黄的麻花，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巷子。
　　此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陈迹转头一看，赫然是张夏骑着枣枣飞驰而来，如雷霆般拐入翠云巷。
　　张夏驻马在陈府门前，好奇的看着管家等人：“你们干嘛呢？”
　　管家尴尬道：“听说城里闹了兵祸，我们赶紧收拾细软转移去别的地方，以免被兵痞祸害了。”
　　张夏坐在枣枣马鞍上挑挑眉毛：“如今陈大人和我父亲被软禁在府衙里，你们不想办法救人，竟然先收拾细软？！”
　　陈府管家苦着一张脸：“张二小姐说笑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怎么救人？为主家保存好细软便是我们能做的了。”
　　张夏冷哼一声：“随你们！”
　　说罢，她策马来到翠云巷张府门前，将缰绳递到下人手中，匆匆进了门。
　　整条巷子原本有十二户宅邸，后来张拙与陈礼钦来到洛城，陆续买下其他宅邸打通，渐渐只剩下四户官贵人家。
　　陈迹如今找不到金猪，也无法离开洛城，只能来寻张拙商量对策。没想到刘家下手更快，直接将张拙与陈礼钦软禁在府衙里动弹不得。
　　他转身想走，却看见长街尽头正有黑压压的骑兵奔袭而至。
　　这一队骑兵与先前的象甲兵步卒截然不同，人人披黑色重甲、戴铁盔，头顶白缨随风而动，头盔之下一副黑漆面甲遮住了面目，凶悍莫名，气焰彪炳。
　　刘家豢养的虎甲铁骑。
　　陈迹站在原地没有走动，只见这队骑兵倒提着长矛，纵马闯入翠云巷，肆无忌惮的驱赶着闲杂人等。
　　有小厮张开双臂挡在马前：“你们做什么？这里是洛城同知府邸，由不得你们胡来！”
　　一名虎甲铁骑策马上前，毫无预兆的将小厮一矛刺穿，而后从尸体上踏了过去。管家吓得肝胆欲裂，赶忙躲至一旁。
　　铁骑为首之人在陈府门前驻马而立，看都没有看金银细软一眼，面甲下传来冰冷声音：“搜，将张拙与陈礼钦的家眷全部带走，留活口！”
　　话音落，虎甲铁骑分为两队，一队冲入张府，一队冲入陈府。
　　陈迹迟疑片刻，扔下手中麻花转身离去。
　　他来到张府后院外的小巷里，抬头打量着张府那两人高的灰瓦白墙。狭窄的巷子里，他朝另一侧墙壁上跃起一蹬，靠着反作用力轻飘飘翻进张府高墙。
　　院子里，尖叫与哀嚎声此起彼伏，下人、丫鬟、姬妾、亲眷四处逃窜，兵荒马乱。
　　陈迹在假山后伏低身子悄悄观察，他看见一抹火红色的身影被一名铁骑追着冲入后宅。
　　陈迹闭目思索片刻，再睁眼时已趁着夜色悄悄摸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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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宅中，张夏一边逃命一边回头仓皇回头，她身后的黑甲武士明明身披重甲，跑得却比她还要快。
　　迫不得已，她慌不择路之下只能钻进一栋罩楼之中。
　　张夏反身将门合上，又从屋里拉来八仙桌顶在门上。
　　还未等她有喘息的机会，门外黑甲武士重重一脚踹在门上。轰隆一声，大门洞开，张夏被反顶的桌子撞倒在地！
　　她骇然抬头看去，却见那黑甲武士肃然立于门外，月光投进屋来，她只能看见对面黑色的轮廓，高大魁梧，恐怖。
　　张夏故作镇定道：“按大宁律法十八卷第一条，凡谋逆者不论首犯、从犯，皆凌迟处死！祖父子、父子、兄弟、不分异姓叔伯兄弟皆斩！”
　　黑甲武士置若罔闻，面甲覆盖的脸颊看不见神情，他倒提着长矛跨过门槛，一步步逼近。
　　张夏继续颤抖着说道：“凡谋逆者，母女、妻妾、姐妹皆发卖教坊司为奴！凡知情不报者，杖一百，发配三千里！”
　　黑甲武士脚步未停，他的影子一点一点笼罩在张夏脸上。
　　然而正当此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被月光照出的影子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定睛一看，他影子的头颅两侧似乎有黑影慢慢蠕动，像是有两只手从他头颅旁生长了出来一般。
　　不对，背后有人！
　　黑甲武士下意识想要提矛回身横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陈迹从他背后伸出双手，钳住他的脖颈，奋力一拧。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黑甲武士身子一软，朝地面倒去。
　　陈迹扶着黑甲武士缓缓放倒在地上，张夏惊魂未定，压低声音道：“陈迹，你怎么在这里？”
　　他轻声解释道：“我来寻张大人商量事情，刚好见着刘家私军冲进张府。”
　　说话间，陈迹掀开尸体脸上的黑漆面甲，面甲之下是一张稚嫩青涩的脸颊，最多只有二十一、二岁。
　　他起身解开外衣，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脱去，独留下里面白色的里衬。
　　张夏当即反应过来，立刻帮他剥去黑甲武士身上的重甲，头盔、肩甲、身甲、胸甲、前甲、臂甲和腿甲，一件件摆在地上。
　　这位张二小姐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凡事不点就通，干脆果断。
　　她关切道：“你要混进他们当中？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
　　陈迹解释道：“只有混进他们当中，才有可能找到机会解救张大人。他是大人物，比你我更聪明，也比你我更清楚该如何面对此次兵变。”
　　他捡起臂甲往身上穿去，但宁朝铠甲结构复杂，单单一件臂甲就要系上三根绑带。
　　张夏抿了抿嘴唇，最终鼓起勇气拎起身甲：“你穿错了，要先穿身甲，再穿胸甲、前甲、臂甲……张开双手，我来帮你。”
　　陈迹站在原地，张开双臂。
　　月光下，张夏则强忍着恐惧，手指微微颤抖着帮他将一件件甲胄部件套在身上。
　　她一边系着甲胄的绑带，一边问道：“陈迹，你为什么不会害怕？”
　　陈迹平静道：“我也害怕，但害怕没有用。”
　　张夏又问：“混进去之后，有什么计划？”
　　陈迹想了想：“没有计划，只能先跟着他们走，至于走到哪里，我决定不了。”
　　张夏嗯了一声。
　　屋内陷入沉默，只余下甲胄铁片摩擦的声响。
　　片刻后，张夏退后一步打量着陈迹，确认无误：“穿好了。”
　　陈迹从地上捡起头盔戴在头上：“待在这间屋子里藏好，千万不要出去，等刘家私军撤走之后再走。走时记得换一身衣服，你的衣服太显眼了。”
　　说罢，张夏看见陈迹扣上黑漆面甲，倒提着长矛转身大步离去。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然而，陈迹出门后还没走多远，却见远处迎面走来一队黑甲武士。
　　走到近处，为首之人面甲下的声音低沉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身后罩楼里有发现张拙家眷吗？”
　　陈迹默默攥紧手中长矛，闷声回应道：“没有。”
　　他对面的黑甲武士沉默下来，面甲后面的眼睛似乎在紧紧凝视着他。
　　黑甲武士看了看陈迹，又看了看罩楼：“确定？”
　　“确定。”
　　黑甲武士冷笑一声：“让开，我去看看。”
　　说罢，他推着陈迹的肩膀，将陈迹推到一旁，自己则领着十余名黑甲武士朝罩楼走去，黑铁甲胄哗啦啦作响。
　　陈迹眼神慢慢冰冷下来，罩楼内的尸体来不及处理，若是对方进屋，一定会发现里面的尸体与张夏，他也失去了混入刘家私军的机会。
　　陈迹默默数着黑甲武士的背影：一、二、三、四……十二名黑甲武士，他恐怕没法将这些人全部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罩楼外的花坛里发出声响，高高的灌木丛不停晃动。
　　一时间，所有黑甲武士提起长矛，怒喝道：“谁？滚出来！”
　　一抹红色的身影从花坛里仓皇逃出，朝远处狂奔而去。
　　陈迹一怔，张夏怎么出现在那里？
　　等等，这女孩是听见了屋外的动静，要帮自己将黑甲武士的注意力全部引走。
　　陈迹深吸一口气，随着黑甲武士们身后一起抓捕张夏。众人在假山林立的庭院中分散开来，围追堵截。
　　张夏一边跑一边回头，最后竟‘慌不择路’的往陈迹这个方向跑来！
　　两人相遇，陈迹擒拿住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高声道：“我抓到她了！”
　　说罢，他趁着黑甲武士聚来之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不怕死吗？”
　　张夏背对着他低垂眼帘：“一定要想办法救我父亲，拜托了。”
　　(本章完)

请假，明天补
　　抱歉今天写的不太满意，有一段剧情没想好，得删一半重新写，请假一天

167、福将
　　“张二小姐，救张大人之事，我不敢应承你。”
　　“嗯？”
　　张夏怔然，她用自己安危换陈迹混进虎甲铁骑，为的就是陈迹能有机会救下自己父亲，但现在陈迹却说不能答应她。
　　夜色下，陈迹反剪着张夏的双手，低声说道：“刘家反贼数以万计，而我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做不来力挽狂澜之事。做不到的事情，我不能轻易许诺。”
　　张夏低垂着眼帘沉默良久：“罢了，你终究比我厉害许多，换我自己去救父亲更没指望。陈迹，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也许能帮到你：方才你杀的那个人我见过，是我家田庄里的佃户名叫张元，干活一直勤恳。我猜刘家的这些私军平日里就藏在市井之中，所以才要戴上面甲，以免被人认出……”
　　话未说完，先前质疑过陈迹的甲士已经来到左近，他打量着张夏：“此女是谁？”
　　另一名赶来的甲士低声道：“大人，此女是张拙嫡女，张夏。”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这位被称为大人的面甲与其他人都不同，其他人面甲上皆是不喜不悲的‘人面’，而这位脸上则是怒目圆睁的‘虎面’。
　　虎面甲士看了一眼张夏，又狐疑的看了看陈迹。
　　他沉思片刻后对身旁甲士挥手道：“张家主母还未找到，你继续搜，我与他一起押解张夏出去。”
　　虎面甲士对陈迹说道：“走吧。”
　　陈迹身披重甲、倒提长矛，推搡着张夏往府外走去，虎面甲士便在后面跟着，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警惕的看着他。
　　陈迹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前走，对方应是怀疑他了，但并未急着动手……是因为对方不确定自己身份实力，所以不敢贸然拆穿自己身份？
　　一路上，原本灯火通明的张府已是一地狼藉，当张夏路过府内丫鬟、小厮尸体时，便微微侧过脸去不忍多看。
　　走出张府那朱漆大门，翠云巷外已蹲满了仓皇四顾的陈府家丁，唯有陈问宗在人群中昂然而立。
　　这位陈氏贵公子衣衫脏乱、头上拢着发髻的簪子也不知道丢去了何处。
　　陈迹身后的虎面甲士右手握紧了长矛，左手暗中对翠云巷里十余名甲士招了招。
　　只见十余名甲士默默靠近过来，似要对陈迹形成围杀之势。
　　陈迹心念急转，目光在人群里逡巡而过。
　　下一刻，他倒提着长矛走进人群之中，拎着陈问孝的领子，将对方提溜出来。
　　陈问孝换着一身小厮的衣物，一边挣扎一边惊恐道：“你干什么，我只是陈府的一个下人而已，你抓我做什么？”
　　陈迹冷声道：“你可不是陈府的下人。”
　　陈问孝面如土色，身体筛糠似的抖了起来，靠陈迹拎着才勉强站住。
　　陈问宗瞪他一眼，怒斥道：“给我站直了！你我乃嘉宁三十一年经魁举人，怎能被宵小之徒吓倒？陈家的脸面、朝廷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陈迹回头对虎面甲士说道：“大人，我认得此人，他乃陈府嫡次子，陈问孝。”
　　虎面甲士身形一顿，缓缓放松了握着长矛的手：“很好，记你一功。对了，你……”
　　未等他把话说完，巷子外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黑甲武士闻声望去，却见小巷尽头，有人披着一袭青色大氅策马而来，仿佛一位踏雪而来的诗人，兴起而至。
　　黑甲武士见他，纷纷抱拳行礼：“冯先生！”
　　陈迹心神一凛。
　　冯先生手中抱着一只小小的暖手铜炉，笑着说道：“虎甲铁骑沉寂许久，终于到了一鸣惊人的时候。如今你们是谁在主事，还是周将军吗？”
　　虎面甲士抱拳闷声道：“回禀冯先生，如今是钱将军，周将军另有公务在身。”
　　冯先生笑道：“辛苦了。老爷如今钦点你们当亲卫军，可要比往日更上心才是。”
　　虎面甲士赶忙道：“请冯先生放心。”
　　冯先生目光扫过众人，轻飘飘问道：“张府、陈府亲眷可都捉住了？”
　　虎面甲士禀报道：“陈府亲眷只有两人，陈礼钦发妻刚巧去了郊外田庄盘账，不在陈府之中。”
　　冯先生点点头：“无妨，有这两位嫡子在，够用了。”
　　虎面甲士继续禀报：“张拙与其嫡子被围困在府衙，府中只抓住了张二小姐。”
　　冯先生好奇问道：“张拙发妻呢？”
　　虎面甲士回应：“据府中小厮说她今日去了城南陀罗寺烧香礼佛，还没回来。”
　　冯先生笑了笑：“无妨，有张二小姐与那位嫡子在，也够用了。”
　　此时，陈问宗仰头直视冯先生：“尔等私自缉拿朝廷命官亲眷，此罪视同谋反，若此时幡然悔悟，固然死罪难逃，却能保住尔等家人性命！”
　　黑甲武士无动于衷，一副副黑漆面甲没有喜怒哀乐，宛如一尊尊冰冷的雕塑。
　　冯先生慢条斯理道：“陈家公子还是省省力气吧，这些虎甲铁骑们早已没了家人。若想活命，待会儿还是帮我好好劝一下陈大人。只要他愿随我等一起北上清君侧，诛杀阉党以正朝纲，我保陈家性命无忧。”
　　陈问宗冷笑：“乱臣贼子，尔等与阉党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一名虎面甲士一击耳光扇去：“牙尖嘴利！”
　　陈问宗被扇得侧过脸去，嘴角流出血来，却又愤然回头怒目相向，不避不让。
　　冯先生挑挑眉毛：“莫要伤人，我还要将他完完整整带去陈大人面前呢！万一陈大人愿意弃暗投明，那往后便是一家人，怎可因这点小事令陈大人心生芥蒂？”
　　黑甲武士赶忙抱拳道：“是，卑职鲁莽了，此间事了便去寻钱将军领二十军棍。”
　　冯先生看向陈问孝调侃道：“陈家公子怎的打扮成这副模样？”
　　陈问孝见冯先生看来，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冯先生轻轻一笑：“人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陈大人家也有趣，嫡长子虽有风骨却迂腐，嫡次子虽胆小如鼠……却胆小如鼠，倒是那个庶子陈迹让我刮目相看。对了，是谁陈家二公子找出来的？”
　　虎面甲士一指陈迹：“回禀冯先生，是他。”
　　冯先生看了陈迹一眼：“记一功，休沐之日去政事堂领赏……又是谁捉了张二小姐？”
　　虎面甲士一怔，再一指陈迹：“回禀冯先生，也是他。”
　　“哦？”冯先生仔细打量起陈迹。
　　片刻后，他微微一笑：“你倒是个福将。”
　　说罢，他转头对虎面甲士道：“上马，将张府、陈府家眷押往靖王府。”
　　哗啦啦的甲片摩挲声中，黑甲武士整齐上马。
　　冯先生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往翠云巷外行去，陈迹也将张夏横在马鞍上，策马跟在最后。
　　突然间，冯先生回头笑着对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一静，先前质疑陈迹的虎面甲士也侧目过来，目光灼灼。
　　陈迹紧紧攥住缰绳，不动声色回答道：“回禀冯先生，小人名叫张元。”
　　虎面甲士目光转了回去。
　　冯先生笑着招了招手：“上前来，往后你随我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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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府灯火通明，朱漆大门前点燃了四个高高架起的火盆，火焰熊熊燃烧。
　　象甲营正在将王府侍卫的尸体一一拖走，安西街上的血迹渗进青石板路的缝隙中，开始凝固的血液与浆糊般粘腻。
　　靖王府已在刘家掌控之中。
　　冯先生在门前下马，门内的随从匆匆出来迎接。
　　他将手中铜炉随手扔给一人，又将大氅解下，显出内里的一袭青衫：“老爷呢？”
　　黑衣随从低声道：“正在靖安殿与王爷下棋。”
　　冯先生脚步一顿：“陈大人与张大人呢？”
　　黑衣随从回禀道：“刚从府衙押解过来了，正与太平医馆的几个人一起关押在飞云苑中。”
　　冯先生意外道：“云妃夫人呢，怎么贸然占了人家的院子？太没规矩了。”
　　黑衣随从低声道：“云妃在靖王病倒之后就离开了王府，至今没有回来。”
　　冯先生低头思索片刻：“不打扰老爷雅兴，咱们先去飞云苑。”
　　说罢，他回头点了陈迹与另外一名甲士：“你们押着陈家公子与张二小姐过来，其余人先歇口气吧。”
　　王府内，一排排甲士举着火把肃然而立。
　　一行人匆匆穿过杀气腾腾的王府，陈迹远远看去，靖安殿的八扇大门敞开，靖王与刘阁老相对而坐，专心致志的对弈手谈。
　　白鲤与世子站在一旁观棋，仿佛今日的打打杀杀都没发生过。
　　冯先生驻足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也想去下棋？”
　　陈迹心中一惊，自己只是微微转了一下头而已，这就被对方发现了：“回禀冯先生，卑职第一次进靖王府，有些好奇。”
　　冯先生笑吟吟道：“只此一次，下次再看些不该看的，人头落地。”
　　陈迹赶忙低头：“卑职明白。”
　　到得飞云苑门前，冯先生朗笑着走进院中：“张大人、陈大人，有劳两位在此处等我，怠慢了。不过，你们看看，我把谁给你们带来了？”

168、都杀了
　　院中，张拙与陈礼钦正在柿子树下踱来踱去，两人看到冯先生身后的陈问宗、陈问孝、张夏，目眦欲裂。
　　姚老头搬了张椅子闭目养神，听闻冯先生声音，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时，张拙身旁一名年轻人发了疯似的冲上来：“畜生，放开我妹妹，有事冲我张家男丁来，何必为难女子？”
　　冯先生静静看着年轻人冲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他慢慢抬起手来，当即便要一掌拍出。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抢先一步拦在冯先生身前，一拳捶在年轻人腹部。
　　年轻人骤然如虾米般蜷起身子，呕吐不止。
　　陈迹冷声道：“敢对冯先生无礼？找死。”
　　冯先生拍了拍陈迹肩膀，赞叹道：“你倒是挺有眼力劲儿呢。让开吧，我与两位大人说说话。”
　　说罢，他目光从张拙、陈礼钦、姚老头脸上一个个掠过，最终回看张拙：“张大人，在下一直听闻你棋艺一绝，不知可否对弈一局？我只怕过了今日，往后便没机会与张大人下棋了。”
　　张拙扶起自己呕吐不止的儿子，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下棋呢？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保护好你娘！”
　　冯先生一怔，而后失声大笑道：“你们这些文官啊，骂人都拐着弯呢，不够痛快。”
　　他旁若无人的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抬头对佘登科笑道：“少年郎，劳烦倒杯茶来。我这马不停蹄的忙了一天，一口水都没喝上呢。”
　　佘登科应了一声，赶忙进了飞云苑的罩楼倒水。
　　张拙将儿子扶到一旁，大摇大摆的坐在冯先生对面质问：“听闻你也是进士出身，何必枉费自己十年寒窗苦读，隐姓埋名做此等掉脑袋的差事？”
　　陈礼钦在一旁冷声道：“当年在东林书院的时候，先生们也常常夸奖你来着，怎的如今自甘堕落，给刘家当了家奴？”
　　冯先生唏嘘道：“东林书院啊……当年在书院的时候我就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
　　冯先生回忆道：“你们可以出门踏青，可以饮酒对诗，可以青楼宿醉，回来了照样还是先生们眼中的宝。”
　　陈礼钦皱眉：“这都是稀松平常之事，有什么可羡慕的？”
　　冯先生掰着指头算起账来：“出门踏青要雇一架马车吧，差一点的驽马车，走一趟便要三十文钱，好一点马车则需要上百文；酒肆里，你们平日喜欢喝的酒，动辄便要数百文钱。我能去东林书院，那是变卖了家田才凑够学银的，怎能将钱财浪费在此处？”
　　张拙反驳道：“我出身同样不好，这可不是给别人当家奴的理由。”
　　冯先生哂笑道：“张大人若不娶徐家女，能有今天吗？当年你贵为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被徐阁老按在书堆里做了几年校书郎？好了好了，莫要说这些陈年旧事，我们还是来说正事吧。”
　　张拙凝声问道：“你羁押着我们，到底要做什么？”
　　冯先生淡然道：“在下想请两位写一篇讨贼檄文。”
　　“讨什么贼？”
　　“徐文和，吴秀，司礼监，阉党！”
　　张拙不是傻子，讨贼檄文一写，徐家与陈家也被捆在刘家战车上了，天下人只当两家与刘家一起反了！
　　他当即凝重问道：“你们想用清君侧的名义进京？想拉徐家与陈家下水？”
　　冯先生笑而不语。
　　佘登科端来茶水，冯先生猛灌一杯，又递回给佘登科：“确实口渴了，帮忙再倒些。”
　　张拙看着冯先生这副淡定做派，有些生气：“你可知，我若写了这讨贼檄文便也成了反贼？若你们事败，我也得跟着掉脑袋。”
　　冯先生坦然道：“我知道啊，可你们不写，现在就要掉脑袋。”
　　张拙坐直了身子：“你要招安我们，总得谈谈条件吧，总不能你让我们写，我们就给你写？”
　　冯先生诚恳道：“张大人，你给我写讨贼檄文，我饶你一家老小不死，如何？”
　　飞云苑里骤然安静，冰冷的寒风在院中盘旋，气氛一下子肃杀起来。
　　却听张拙冷笑一声：“孟圣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我不写，张家没有软骨头，他们也不写，杀了我们吧。”
　　冯先生失望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陈礼钦：“陈大人，您怎么说？”
　　陈礼钦肃然道：“我陈家书礼传家，怎可与尔等同流合污？”
　　冯先生哦了一声：“看来，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陈大人，你儿子陈迹在我手中，此时我一声令下，他便要人头落地了。我给你十息时间思考，十息过后，你便少一个儿子。”
　　陈迹微微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冯先生是在诈陈礼钦。
　　冯先生倒数着：“十、九、八……三、二、一。”
　　陈礼钦黑着脸，默不作声。
　　冯先生乐呵呵转头对陈迹说道：“张元，你去将陈大人的庶子杀了。”
　　陈迹拱手闷声道：“是。”
　　未等陈迹离开，张拙忽然出声：“慢着！”
　　冯先生意外转头：“哦？张大人有话说？”
　　张拙想了想说道：“那陈迹早与陈家翻脸，住在太平医馆多年未曾归家，此事与他何干？尔等要清君侧，自诩为正义之士，何必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牵累无辜？姚太医，您说是不是？”
　　院落里坐在椅子上的姚老头终于睁眼，慢悠悠道：“冯先生，不如我来给你写这篇讨贼檄文吧，我字还不错。”
　　冯先生哑然。
　　良久之后，他哭笑不得道：“你们给我整糊涂了，怎么当父亲的尚且没有开口求情，你们二位倒比人家还上心？姚太医，您一个太医写讨贼檄文没用，您就别凑热闹了。”
　　姚老头瞥他一眼：“我好歹也是正七品。”
　　冯先生乐了：“我若是拿一位太医的讨贼檄文去诛杀逆党、扯大旗，恐怕会被世人笑掉大牙。到时候茶馆里说书先生都会笑话我：‘冯文正这个人啊，不太聪明’。”
　　张拙挑挑眉毛：“那你就莫要为难一个小小的医馆学徒了，此乃小人之举。”
　　“也是，”冯先生目光一转，对陈迹吩咐道：“将陈大人的嫡子带过来。”
　　“是，”陈迹提着陈问孝来到石桌旁：“大人，怎么做？”
　　冯先生嗅了嗅鼻子：“等等，这是什么味道？”
　　他低头一看，只见陈问孝裤管下正淅沥沥滴出尿来。
　　冯先生嫌弃的抬手扇了扇鼻子：“拉远点，切一根手指。”
　　陈问孝如遭雷击，痛声大哭：“爹，救我啊！”
　　陈迹将陈问孝拉至柿子树下按倒，而后将对方一根根手指掰开按在地上，踩在脚下固定好。
　　他从腰间抽出佩刀，举刀便要砍下。
　　陈礼钦突然上前一步：“慢着！”
　　冯先生眼睛一亮：“怎么说？”
　　陈礼钦沉默许久：“我可以写讨贼檄文，但是只能写讨伐阉党，其余一概不管。”
　　冯先生鼓起掌来：“好好好，阉党误国久矣，天下有志之士人人得而诛之！相比张大人，陈大人才是真正的有识之士啊！不过……庶子果然是庶子。人人都说我朝不分嫡庶，但大儒们向来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真到事儿上时，才知道到底有没有分别。”
　　张拙在一旁冷声道：“陈礼钦，你可想好了，若是今天当了这软骨头，往后被人拿了把柄一辈子抬不起头。你平日里可比我爱惜清誉，如今这是怎么了？”
　　陈礼钦侧过头去，一言不发。
　　冯先生对张拙笑道：“张大人，人各有志，若此次清君侧成功，陈大人也能名垂青史不是吗？陈大人都写了，你不写吗？”
　　张拙转头看向儿子：“我该写吗？”
　　张铮怒道：“写他娘的蛋！”
　　张拙又转头看向张夏：“闺女，你怎么说？”
　　张夏抿了抿嘴唇：“不能写。”
　　张拙哈哈一笑：“我这儿子闺女还可以，起码比陈大人的强！”
　　冯先生起身往外走去：“无妨，有陈大人的讨贼檄文便足够了，带陈大人与他的家眷离开。”
　　一名甲士低声问道：“那剩下的……”
　　冯先生随意道：“都杀了吧。”
　　陈迹心神一凛！
　　(本章完)

169、摊牌
　　“都杀了吧。”
　　冯先生在夜幕下随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决定了所有人的生死。
　　昏暗的飞云苑中，陈迹的目光，默默从张拙、姚老头、张夏、佘登科等人脸上掠过，而后余光定格在冯先生身上。
　　陈迹握住刀柄的手心里，汗沁湿了刀柄上缠着的黑布条。
　　怎么破局？
　　破不了。不论陈迹如何思索，都觉得无法可破。
　　下一刻，陈问宗忽然拉住陈礼钦：“父亲，不能走！”
　　冯先生在门前驻足回头，饶有兴致看来：“哦？”
　　陈问宗看向冯先生，沉声说道：“放了这些人，我父亲才能给你写讨贼檄文！”
　　冯先生失声笑道：“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谈条件？来人，斩他弟弟一条手臂。”
　　陈礼钦挡在陈问孝身前：“我与你走便是。你要的不过是一纸檄文而已，何必妄造杀孽？放张大人与姚太医离开，我这就将讨贼檄文写给你。”
　　冯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陈大人，你还是不明白，只要踏上这条路便回不了头了。那些不愿与你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都是敌人，只是可惜了张大人这一身的才华与抱负。”
　　他朝门外喊道：“来人，将陈大人与他的家眷带去靖安殿！”
　　陈礼钦被门外冲进来的甲士架住双臂，一边挣扎一边愤怒道：“你若杀了他们，我便不写这讨贼檄文了！”
　　冯先生哈哈一笑：“妥协一事，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了。陈大人，刘家这艘船上的风浪大，心狠些，才能站得稳。”
　　说罢，他转头对陈迹说道：“你们二人将他们杀掉之后来靖安殿前寻我，另有差事等着你们。”
　　陈迹心中一动，有机会。
　　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可他顾不上这些。
　　待到冯先生与陈礼钦离去，院中另一名甲士抽出腰间佩刀，缓缓朝姚老头、张拙逼近过去。
　　张拙将张夏与张铮拉至自己身后，一步步向后退去：“这位小兄弟，我乃洛城知府张拙，杀我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那甲士闷声道：“抱歉了张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张拙紧张道：“不如这样，你只杀我一人，放我子女离开。我让他们去取百两黄金赠予你，可保你子孙三代荣华富贵……”
　　话未说完，他忽然看到先前那名揍了自己儿子一拳的黑甲武士，竟闪身到另一名黑甲武士身后，用胳膊紧紧勒住对方咽喉。
　　那被扼住的黑甲武士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也喊不出声。
　　张拙面色一变：“这是……”
　　话音未落，他感觉手中一空，转头看去，却见张夏已经冲到那断了脖颈的黑甲武士面前，默不作声的熟练摘下其臂甲、胸甲、前甲、身甲、腿甲，一点时间都不愿浪费。
　　张拙与张铮相视一眼，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张夏没管其他人怎么想，而是抬头看向陈迹，干脆利落问道：“谁来穿这身甲胄？我穿不了，身高不对，声音也容易被人辨认。佘登科不行，他太高壮了，刘曲星也不行，他太瘦。”
　　张铮怔怔道：“阿夏，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谁？”
　　张夏抬头看了陈迹一眼。
　　她见陈迹没有坦诚身份的意思，便也没有回答张铮，只是回头对张铮催促道：“哥，你来穿上这身甲胄，接下来跟他走、听他话，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张铮还没反应过来：“跟谁走？”
　　张拙抢了几步上前，直接开始穿戴甲胄：“我来穿吧，吾儿张铮性格冲动没什么脑子，恐会误事。”
　　张夏迟疑了一瞬：“……行！”
　　她一边为父亲穿戴甲胄，一边低声交代道：“爹，若有机会逃出去，便不要回来了。这里是龙潭虎穴，回来也没用的。”
　　说话间，张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低着头不让人看见。
　　张拙乐了：“傻闺女说啥呢，你爹是那种人？放心，一旦让我有机会出去，我便前往陀罗寺搬救兵，有徐术的面子在，天下佛门不会坐视不管，保我们几人性命足矣。”
　　张夏嗯了一声：“您一定要听身边这人安排，不要擅自行动。”
　　张拙看了一眼身披甲胄的陈迹：“好。”
　　陈迹对张夏交代道：“先不要乱跑。外面都是甲士，你们待在飞云苑这搜查过的地方反而安全些。”
　　张夏点头应下。
　　陈迹见张拙穿戴整齐，当即往外走去：“张大人，接下来莫要说话，一切由我来应付。若有适当机会，我会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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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府后宅中。
　　陈迹与张拙手持长矛、腰挎佩刀，并肩沿着花园里的石子路往靖安殿走去，甲胄在寂静深夜里发出冰冷的声音。
　　迎面走来一队甲士，驱赶着哭哭啼啼的丫鬟与健仆。
　　陈迹无声拉着张拙侧身避让，待到这一队甲士离去，这才继续快步赶路。
　　张拙戴着面甲，低声问道：“如今外面局势如何？”
　　陈迹解释道：“刘家已经封锁城门，此时应该正在策反靖王与他们一同举事。”
　　张拙自言自语道：“他们是想裹挟着靖王杀进京城，届时只要杀了仁寿宫里那位，再由当今太后配合颁布矫诏传位于靖王，此事便成了。洛城距离京城六百余里，长途奔袭的话半个月便能抵达，骑兵跑得比消息还快……”
　　张拙皱起眉头：“可问题是，仅靠他这数万私军，怎么敢肯定自己能杀开京畿大门？不好，应有其他世族和军队被刘家策反了！”
　　张拙继续自言自语道：“会是谁来里应外合呢，胡家、陈家、羊家、齐家？神机营、丰台营、五军营、豹变营……”
　　说着说着，陈迹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手腕停住脚步。
　　张拙抬头看去，顿时僵在原地。
　　月光下，只见那位冯先生一袭青衫，踩着石子路，迎面大步踏来。
　　他笑着看向陈迹二人问道：“杀完了？”
　　陈迹闷声道：“回禀冯先生，杀完了。”
　　冯先生点点头：“你二人随我回飞云苑一趟，有东西忘了取。”
　　刹那间，陈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至头顶，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他的心跳声，连空气都渐渐凝固。
　　冯先生见他没有动弹，笑着问道：“怎么，难道你们没有杀掉张大人和姚太医？这么点小事不会还要我亲自来做吧？”
　　张拙伸手慢慢摸向腰刀刀柄，陈迹却如铁钳般握住他手腕不得动弹。
　　在冯先生这般大行官面前，试图用武力与找死无异。连金猪与天马都杀不死对方，自己与张拙怎么可能杀得了？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破局？
　　冯先生一步步走来，最终在陈迹面前站定：“不说话？”
　　下一刻，陈迹轻轻摘下自己面甲：“冯先生，我们谈谈吧。”
　　张拙一怔，他方才便猜到了陈迹的身份，可他没想到陈迹最终敢选择与冯先生摊牌！
　　冯先生看着面甲下的面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我还当是谁有如此大的胆子糊弄到我面前来！只是你先前都已经借道庭的马车逃出去了，为何还要回来？”
　　陈迹深吸一口气：“自然是有不得不回的理由。”
　　冯先生背着双手饶有兴致问道：“你敢摘下面甲，就不怕我杀你？”
　　陈迹想了想回应道：“冯先生若想杀我，一早便杀了。”
　　这位冯先生早在翠云巷便发现他身份有问题，却没有选择拆穿，而是留在了身边。
　　若不是留着自己这‘细作’有用，对方早就将自己杀了。
　　冯先生满意的点点头：“说说吧，想与我谈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冯先生，你既然留我性命，必然是有事情不方便自己去做，所以需要我来帮你做，对或不对？”
　　冯先生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迹说道：“如今你性命在我手中，生杀予夺皆在我一念之间，之所以留你，是需要你去帮我杀个人。我们来玩个游戏吧，你来猜猜我想杀谁。三次机会，若你猜中了，我不仅留你性命，还许你一场泼天的富贵。”
　　陈迹皱眉：“靖王？”
　　他一直觉得这位冯先生身份存疑，若对方想阻挠刘家兵变，那么只要杀了靖王，刘家谋划自然落空一半。
　　他抬头观察冯先生表情，却听对方慢悠悠道：“不对，还有两次机会。”
　　陈迹不自觉握紧张拙手腕，心念电转：对方留着自己，自然是要利用自己的特殊性……比如特殊的身份。
　　自己有何特殊身份？密谍司的密谍。
　　陈迹开口说道：“冯先生想杀天马？”
　　冯先生笑着摇摇头：“还不对，最后一次机会。”
　　陈迹瞳孔微缩，竟然没猜对？
　　等等，冯先生先前并不知道面甲下藏的是自己，所以对方想杀的人与密谍司无关……
　　对方想让自己做‘奸细’，杀刘家的人！
　　张拙察觉到陈迹握着自己手腕的力气越来越大，当即忧心忡忡看去。
　　然而就在下一刻，张拙看见这少年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陈迹看向冯先生笃定道：“冯先生要杀虎甲铁骑的钱将军。”
　　冯先生挑了挑眉头，而后赞叹道：“先前在龙王屯留你一命，果然是对的。”
　　(本章完)

170、司礼监
　　幽静的花园小径里，冯先生站在石子路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陈迹：“你是怎么猜到的？”
　　陈迹思索片刻道：“先前冯先生来到翠云巷，先问了虎甲铁骑是谁在统领，说明这支亲卫军并不在您掌控之中，而且您很关心他们新统领是谁。”
　　冯先生乐了：“那我为何要杀钱将军呢？”
　　陈迹直视着冯先生：“因为您这么聪明的人，不喜欢有事情超出自己掌控。”
　　他不等冯先生说话，继续认真分析道：“虎甲铁骑的统领原本是周将军，现在换成了钱将军……我猜这也是您的手笔，周将军是被您使计支走的。您原本以为弄走周将军，自己就能掌控这支亲卫军，却没想到，刘阁老并没有选择您，而是将它交给了钱将军。”
　　冯先生渐渐敛起笑容，漫不经心道：“那你知不知道，太聪明其实也不好。”
　　陈迹诚恳道：“只要对冯先生有用，便可以了。”
　　冯先生拍了拍他肩膀：“少年郎记住，先前我在龙王屯给你的承诺，永远有效。姚太医他们就留在这王府里，你若能一天之内帮我杀掉钱将军，他们就能活，你若做不到，就等着为他们收尸。”
　　拿数条人命做一场豪赌，陈迹不愿意接，但不得不接。这位冯先生行事不择手段，煽动民变、杀自己人夺权，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不接，张拙和师父等人真的会死。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笃定道：“好，我去杀钱将军。”
　　冯先生展颜笑道：“这位钱将军乃是先天境界的行官高手，身边还随时有百骑护卫，想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迹皱眉问道：“他是什么行官门径？”
　　冯先生摇摇头：“我也不知，这可是我家老爷豢养了多年的死士，一直当宝贝藏着的。”
　　陈迹想了想说道：“夺权一事想必对冯先生也很重要，不如让姜焰换上一身甲胄，与我一起行动？这样更有把握些。”
　　冯先生哈哈一笑：“姜焰有他的事情要做，没功夫协助你。若想姚太医和你的师兄弟活命，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背着手往靖安殿走去：“跟上，在你这耽误许久，害我错过了靖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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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安殿灯火通明，门前甲士林立。
　　冯先生来到殿前，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其中，陈迹与张拙只能在门外默默等候。
　　大殿中，刘阁老与靖王在潜龙照壁前相对而坐。
　　棋局已至尾声，刘阁老身穿一袭朴素的灰布衣裳坐在棋桌前，缓缓说道：“王爷你幼年丧母，若不是舍妹将你收养至坤宁宫中耐心抚养，恐怕早已被人害死了。那些年，她将你带在身边与陛下一同抚养，视若己出，可曾亏待过半分？”
　　靖王眼睛盯着棋局，头也不抬道：“不曾。冬日里，她会专门叮嘱宫人女使为我准备炭火，夏日还会为我送来地窖里的冰块解暑。陛下有的我都有，陛下没有的我也有，便是我的蒙学恩师，也由她亲自挑选。”
　　刘阁老挽起袖子，又落下一子：“陛下登基后，你们二人便与她疏远了，如今她在慈宁宫中黯然神伤，已是形容枯槁。辛辛苦苦养育两个儿子，竟都与她形同陌路了，这天下做母亲的，没有人能经受这般打击。”
　　靖王一边思索着棋局，一边平静道：“岳丈也是明事理之人，陛下登基之后，太后该早些放手才是，不该纵容刘家作威作福。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刘家近日之祸患，也是当初早早埋下的。”
　　刘阁老笑了笑：“王爷，你二十一岁封王，第一件事便是南下为陛下征粮税。我记得你初到江南时那些大户人家杀了自家媳妇抬到衙门前，啸聚千人说你征税逼死了人，最后还是刘家出面走动，帮你把粮食征了上来。”
　　靖王感慨一声：“那时初出茅庐不知轻重，还好有岳丈帮衬。”
　　刘阁老继续说道：“嘉宁十一年冬，南广匪乱，你带兵平乱期间染了肺疾昏厥不醒，被匪军围困在柳州。也是我刘家去老君山道庭求了仙药，又派兵支援，这才给你解了围。此时此刻，刘明静正在前往老君山道庭的路上，说要不惜一切为你求来生羽丹。”
　　靖王落子的动作一滞，而后唏嘘道：“刘家助我良多。”
　　刘阁老抬头直勾勾盯着靖王：“这些年来王爷为陛下东奔西走，但陛下又是如何对王爷的？千岁军旧部贬的贬，杀的杀。且说四年前那位张将军，他因母亲去世擅离职守，虽是重罪，却罪不至死。可阉党先斩后奏，将他斩于奔丧途中。”
　　刘阁老继续说道：“再说王爷麾下那位李将军，明明平乱有功却得不到封赏，最后被阉党寻了个酒后妄议朝政的罪名丢入內狱，活活折磨至死。再想我刘家，又何尝不是如此？我等虽有愧于陛下，却也是帮他夺了皇位的有功之臣，何至于对我等赶尽杀绝？”
　　靖王叹息一声：“岳丈多虑了，陛下怎么会赶尽杀绝呢？”
　　刘阁老慢悠悠道：“仁寿宫里那位是什么人，王爷应该最清楚。王爷与刘家不死，他睡不着觉的！”
　　说到此处，他一把搅乱面前的棋盘：“王爷，刘家若不是为了你，又何苦隐忍这么多年？当年时机不成熟，只能作罢。如今我刘家兵强马壮，粮草丰足，北方还有景朝神武军策应……莫要再犹豫了，举事吧！”
　　殿外的陈迹忽然一怔，难道靖王与刘家早就商讨过谋逆之事？
　　先前他就在疑惑：刘家到底从哪来的底气，竟敢筹谋谋逆之事；云妃只是侧妃而已，又是哪来的勇气敢与景朝军情司联络？
　　这块拼图似乎一直是残缺的，有很多事情都解释不通。可如果将靖王放在这拼图的中心，很多事情便说得通了。然而下一刻，靖王轻声道：“岳丈，一旦举事，怕是数州百姓生灵涂炭，此事我不能答应你。”
　　这下倒是给陈迹弄迷糊了，看靖王这样子，又根本不像是要谋反的意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靖安殿中，刘阁老缓缓站起身来：“王爷，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由不得你犹豫了。这皇位你坐也得，不坐也得坐，若你怪罪的话便怪罪我一人，莫要怪罪刘家。”
　　正当此时，殿外一魁梧将军踏步而来，脚步踏在青石砖上咚咚作响。
　　只见他来到殿中，对刘阁老抱拳行礼：“老爷，有人在东市发现金猪动向。此人如今深居简出，藏在一清倌人的小苑之中。”
　　刘阁老挥挥手：“钱将军且带一支虎甲铁骑去，务必将他捉拿回来。”
　　说罢，他对冯先生说道：“文正，将王爷、世子、郡主请去刘家大宅，明日开宗祠，擂鼓聚众，以阉党项上人头祭旗，大军开拔！”
　　刘阁老往外走去，密密麻麻的甲士追随在他身后，如黑色的海潮狂澜向外涌去。浓烈的肃杀之又像是燥热的岩浆，连生铁都能融化。
　　冯先生笑着看向靖王：“王爷，请吧？莫让在下为难。”
　　靖王神态自若的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牵着白鲤走出靖安殿。冯先生出来时有意无意朝陈迹看了一眼，眼中藏着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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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躁的马蹄声踏破了安西街的宁静。
　　陈迹与张拙身披甲胄，策马缀在虎甲铁骑末尾，所有人黑甲遮面，如洪流般奔向洛城东市。
　　张拙勒紧缰绳向陈迹靠拢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事有蹊跷，我怎么觉得这些人……个个都不太对劲。”
　　陈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骑兵，微微侧过目光低声回应：“张大人也觉得？”
　　张拙伏低了身子：“我觉得靖王有问题。刘家围了洛城迟迟不肯发兵北上，分明是在等他做决定。这些年靖王经营豫州，刘家私铸铁器、豢养私军之事他又怎么可能一概不知？”
　　陈迹问道：“张大人的意思是靖王也有参与？”
　　张拙迟疑了一瞬：“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正所谓兵贵神速，若他真的有反意，早该举旗北上了，何故在此拖延时间？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啊！”
　　张拙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冯先生，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斗？夺了虎甲铁骑的权，对他又有多大的好处？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陈迹忽然说道：“张大人，待会儿若有变故，你立刻拨马前往陀罗寺搬救兵，先救下我师父再说。”
　　张拙一怔：“变故？什么变故？”
　　陈迹说道：“金猪现身的时机太过巧合，这本就是针对钱将军的一个陷阱……他们要帮冯先生除掉绊脚石。”
　　话音刚落，却听前方突然传来锐利的破风声。
　　陈迹豁然抬头看去，却见长街两侧的二层罩楼窗户洞开，一支支长矛呼啸而至，将虎甲铁骑一一贯穿！
　　一时间战马嘶鸣，整齐的铁骑队伍纷乱起来。
　　陈迹低喝一声：“快走。”
　　张拙应声拨马转头，钻入小巷之中。
　　陈迹坐于马上，遥遥看向那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在龙王屯遭遇冯先生时，对方曾说“可惜靖王身边的高手这些年都被司礼监除掉了”。
　　对方说的是“司礼监”，而不是“阉党”。
　　那一刻，陈迹也曾察觉到这句话里用词的不对劲，却没细想到底哪里不对，如今所有线索汇聚一处，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冯先生与天马厮杀之后，双方俱都全身而退。
　　只因冯先生，一直都是司礼监的人。
　　(本章完)

171、生肖之位
　　洛城上方的苍穹乌云密布，渐渐遮住了明月。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聚云成沙，这大手只随意一揽，便将苦心孤诣数年之久的阴谋、阳谋，一同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从冯先生来到刘阁老身边的那一年冬天开始，就已经有人隐秘在黑暗的戏台之外，等待着给予刘家最致命的一击。
　　司礼监出手压迫、靖王出面引诱、冯先生蛰伏，将刘家一步步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谁布的局呢？
　　是金猪吗？不是，金猪虽也狠辣，却没有这么大的格局。
　　是天马吗？不是，天马杀性重，没有这么久的耐心。
　　到底是谁有这个能力、魄力、耐心布这个局呢？是那位靖王曾在深夜秘密会晤的黑衣人吗，陈迹记得，对方腰间戴着一块墨玉。
　　他抬头看向前方黑夜，一支支长矛从黑洞洞的窗户中飚射而出，饶是虎甲铁骑的重甲也被轻易穿透。
　　长矛洞穿了前排甲士身体，巨大的惯性将他们带下战马。
　　然而虎甲铁骑并没有陷入慌乱，也没有退避，却听钱将军冷笑道：“故弄玄虚，杀！”
　　下一刻，铁骑中有十分之一黑色甲士接连从马背上跃起，如旱地拔葱般在空中踩着马头借力再一跃，战马悲痛嘶鸣中倒地不起。
　　甲士穿着重重盔甲跃上二楼房檐，手按腰刀，踩着灰色的瓦片，朝一扇扇窗户掩杀过去！
　　行官？！
　　陈迹惊觉，黑色甲士们这一跃的力气比他还要大一些。
　　虎甲铁骑之中竟藏着数十名行官！
　　奇怪了，天下行官门径如大海中的洁白砗磲，可遇不可求，刘家怎能有如此多的行官门径？
　　不对，这些甲士所修的行官门径应为同一种！
　　他们放弃了极致的修行速度，也根本没想过寻求长生大道，用多年蛰伏修行，生生熬出了这一身武力。
　　此时，窗户中一支长矛跨越长空，激射向钱将军。
　　钱将军稳坐马上伸手一握，手掌如铁钳般握住矛头，矛尾兀自颤抖不止。
　　“去！”
　　钱将军将长矛调转，反向掷入那扇黑洞洞的窗中，窗里顿时传来痛呼声。
　　一名名甲士随即踏着灰瓦杀入其中，屋里传出金铁交鸣。地面的虎甲铁骑将设伏的罩楼团团围住，没打算放跑一名密谍。
　　钱将军冷声道：“给我放火烧，将这一排罩楼全部烧掉！”
　　陈迹紧张的呼吸着，这五十余名后天境界的行官出现得太突然了，他此时根本不敢贸然靠近钱将军！
　　他默默环顾四周，金猪呢？天马呢？
　　正当此时，街旁小巷子里忽然传来迅疾的脚步声，陈迹转头看去，赫然看见金猪从黑暗的小巷子奔袭而出。
　　“倒！”
　　金猪骤然来到钱将军马侧，呼吸，出拳，一气呵成！
　　这一拳重重捶打在钱将军马头上，战马轰然倒塌，带着钱将军的身子歪倒下去。
　　“找死！”钱将军并未慌乱，他倒提长矛腾空而起，身子在空中古怪一拧，仿佛使了一记回马枪，长矛如毒蛇吐信似的刺向金猪。
　　金猪侧身躲过这一枪，却不防钱将军手中一抖，长矛如鞭，狠狠抽在他胸前。
　　“哎哟！”金猪被抽得倒翻出去，整个人像皮球似的滚了好几个跟头，转身朝小巷子里跑了回去。
　　有甲士策马想追，却被钱将军拦住：“莫追，阉党诡计多端，别中了他们圈套。”
　　陈迹心中暗叹一声，金猪好歹再撑一会儿啊，如今钱将军根本不愿上当。
　　也不知道金猪这修行门径还有何特殊本领，明明都是先天高手，厮杀能力却比这位钱将军差了一截。
　　钱将军蹲在自己战马前，眼见战马再也直不起身子，便从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干脆利落的刺入它脖颈。
　　就在此时，长街上传来马蹄声。
　　钱将军起身看去，只见冯先生孤零零一人策马赶至。他没有行礼，猛虎面甲下的神情也看不出喜怒哀乐来：“冯先生怎么来了？”
　　冯先生身披青色大氅，笑着说道：“我在回刘家大宅路上疑心阉党可能使诈，所以来瞧瞧。”
　　钱将军顿了顿手中长矛，轻描淡写道：“虎甲铁骑蛰伏数年，等的便是今日。方才金猪冒死行刺，已被我击退。”
　　说罢，他一指不远处那二层罩楼：“冯先生只需稍等片刻，里面的阉党必将在我等铁骑之下尽数伏诛。”
　　冯先生意外道：“金猪？他人在何处？”
　　钱将军指着小巷：“逃走了。”
　　冯先生当即下马追入巷中：“钱将军继续围杀阉党，我去索拿金猪。此乃大功一件，老爷说过的，明日大军开拔，正需他项上人头祭旗！”
　　钱将军凝视着冯先生消失在巷中，沉思许久最终也大步流星的追了进去。
　　陈迹短暂思考后，跳下马对左右甲士说道：“我前去助将军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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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在昏暗的小巷子里左转右转，这洛城的小巷子皆是一模一样的白墙灰瓦，若不是前面有钱将军甲胄的摩擦声，他几乎要在里面迷路了。
　　冯先生来此，必然是担心自己与金猪杀不掉钱将军。
　　可陈迹也有疑惑，若是钱将军死在此处，刘阁老难道不会疑心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冯先生吗？
　　不及他多想，前方突然传来钱将军闷哼声。
　　陈迹加快脚步拐过岔路，正看到狭窄晦涩的小巷子里，金猪手持一柄匕首偷袭，刀刃从甲胄缝隙处刺入钱将军肋下。
　　钱将军本以为冯先生在自己前面，即便遇到金猪，也是冯先生先遇到。哪成想冯先生追岔了路，让自己不小心着了埋伏。
　　不对，难道冯先生有问题？
　　钱将军含怒出手，一拳又一拳击打在金猪身上。然而金猪不顾生死，硬是低头顶在钱将军胸口，咬着牙、咳着血，左手搂着钱将军头颅，右手不断将匕首拔出又刺进，一连刺了三刀，只是甲胄严密，一直刺不到真正的要害。
　　钱将军不再捶打金猪，而是捉住金猪持刀的手腕与之角力，刀尖停在钱将军身前，再也刺不进去。
　　双方僵持之中，陈迹正要去帮金猪，却又觉得不对。
　　冯先生呢？
　　突然间，一阵风从他身边拂过。
　　陈迹转头，正看到冯先生那大氅翻飞着与他擦身而过。
　　冯先生如鬼魅般来到钱将军身旁，一脚踢在金猪身侧。
　　轰然一声，金猪侧飞而起，狠狠撞在巷子墙壁上，砖石炸出蛛网状凹陷进去。伴随噼啪几声骨裂，金猪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陈迹心中一惊，不是要杀钱将军吗，怎么变成杀金猪了？！
　　幽暗中，冯先生扶着钱将军关切道：“钱将军没事吧？”
　　说着，他抬头对陈迹说道：“愣着做什么过来扶钱将军！”
　　陈迹默不作声的走上前去，将钱将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冯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白瓷瓶，从里面到出些粉末敷在对方伤口处：“钱将军，刀伤未刺中肺腑，当无性命之忧。此乃老君山道庭所制金疮药，敷上之后只需月余便能痊愈。”
　　钱将军迟疑一瞬，悄悄握紧拳头：“多谢冯先生了，这金猪该如何处理？”
　　冯先生斜睨着不省人事的金猪，笑吟吟道：“自然是押回去，明日一早击鼓升堂，在点将台前斩头颅、抽筋骨，放血祭旗！钱将军放心，此功劳乃是你我二人的，我不会独吞。”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瞥了陈迹一眼，顿时令陈迹遍体生寒：冯先生夺权的目的达到了，刘家大军开拔在即，钱将军身受重伤自然无法统军。而且，钱将军未死，还活捉了金猪，刘阁老自然也不会再怀疑什么。
　　冯先生这是要以金猪，换取虎甲铁骑的控制权。
　　可是……金猪怎么办？
　　此时，冯先生对陈迹吩咐道：“去找麻绳，将地上阉党捆好。”
　　陈迹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冯先生先扶钱将军回去治伤，我捆缚好此獠便去汇合。”
　　钱将军冷声道：“不可，我要亲自押解此獠回刘家大宅。你速去寻找麻绳，我与冯先生就在此地等候。”
　　冯先生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迹：“还不快去？”
　　“是。”
　　陈迹在小巷中寻了一户人家破门而入，取了麻绳后，回来将金猪五花大绑。
　　他始终在寻找机会给金猪留一条生路，但冯先生与钱将军一起盯着，根本寻不到机会。直到这一刻钱将军才缓缓松开了拳头，放松了心神。
　　捆缚好后，冯先生又笑吟吟从袖中掏出一枚风干的青皮核桃：“将此物压在金猪嘴里，只消片刻便会口齿麻痹，以免他在老爷面前污言秽语。”
　　陈迹心中一凛，冯先生这是早有准备，以防金猪意识到自己被卖后，将司礼监的计划和盘托出，拉着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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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远街上，虎甲铁骑已将罩楼中的密谍尽数围捕，杀十七人，活捉十二人。
　　甲士整齐上马，押解着活口往南行去，钱将军失血过多只好由甲士寻来马车将他带回。
　　哒哒的铁蹄声沉重压抑，仿佛踏在陈迹心口上。
　　从刘家举事的那一刻起，便有什么东西一环套着一环，将所有人卷起是非漩涡之中，无力挣脱。
　　陈迹策马走在最末尾，正低头沉思时，冯先生竟放慢了马蹄凑过来，低声笑道：“想什么呢？”
　　陈迹抬头小心环顾一眼其他人，确定其他人离得远，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冯先生是密谍司的人？”
　　冯先生哈哈一笑：“且算是吧。”
　　陈迹又问道：“冯先生与金猪乃是同僚，便这么将他卖了？”
　　冯先生打量了陈迹一眼：“据我所知你与金猪并无交情吧？”
　　陈迹怔了一下，总觉得对方的问题有哪里不对，他沉吟片刻：“嗯，没有交情。”
　　冯先生慢悠悠道：“此间事结，我就要回密谍司了。内相大人承诺我十二生肖之位，但现在眼瞅着十二生肖并没有位置啊。所以嘛，我就帮自己腾个位置，是不是合情合理？”
　　陈迹轻声说道：“云羊和皎兔不在了，羊和兔的位置都空着呢。”
　　冯先生笑了一声：“他俩只是发配而已，还会回来的。”
　　陈迹又说道：“据说病虎大人要退位了。”
　　冯先生回答道：“病虎大人那是上三位的位置，我暂时不敢指望。我喜欢猪这个位置，有时候猪能吃虎。”
　　“天马怎么办？”
　　听闻此言，冯先生似乎有些苦恼：“是啊，天马怎么办。”
　　(本章完)

172、押官
　　金猪说过，他从无念山出来时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也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这偌大司礼监如同一只蛊笼，养出来的，必然是最毒的毒虫。
　　陈迹没想到，金猪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只大意了一次，便被同僚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此时此刻，虎甲铁骑将昏厥不醒的金猪用铁链锁住脚踝，拖在马后。
　　陈迹的神情藏在面甲之下：“冯先生，从这里到刘家大宅有十几里地，这么活生生拖死他的话，恐怕明日会耽误擂鼓祭旗。”
　　冯先生笑了笑：“先天境界的高手，哪有那么容易被拖死？莫要有妇人之仁，我只要表现出半分对金猪的怜悯，便逃不过刘阁老的法眼。其余刘家军队皆驻扎在城北，只等明日祭旗后便要开拔，唯有这虎甲铁骑留在刘阁老近侧，它的兵权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陈迹默默看着金猪被硬生生拖出了城，拖到了刘家大宅门前，拖了十余里路。路上，他握紧手中刀柄，大拇指轻轻将刀颚推开刀鞘。
　　冯先生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可别做什么冲动之事。少年郎有点血气是好事，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靠这一股子血气做成的。可你若误我谋划，我第一个杀你。”
　　陈迹深吸一口气，又无声收刀。
　　抵达刘家大宅时，金猪背上的衣物都磨没了，在官道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刘家大宅的灰色高墙宛如一座城池，待哨楼上的甲士确定众人身份后，才摇起红色的令旗，命人打开大门。
　　吱呀呀的红漆大门打开，门内一位瘦巴巴的中年人迎了出来，他蹲在金猪身旁检查一下脸皮与伤势，而后笑着朝冯先生拱手：“恭喜冯先生又立大功，明日能有十二生肖人头祭旗，乃是大吉之兆。”
　　冯先生随口回应道：“刘师爷，此乃我与钱将军一同立的大功，钱将军也因此负伤，可不能单单算在我一人头上。”
　　“哦？”刘师爷一惊：“钱将军负伤了？”
　　“嗯，就在后面的马车上。”
　　刘师爷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提着灯笼走到马车旁，掀开门帘。
　　他钻进车中，先是摸了摸钱将军肋下的伤口，又搓着手指凑到鼻翼下闻了闻，这才下车指挥一众甲士：“快把钱将军抬进去治伤！”
　　说罢，刘师爷又转头对冯先生道：“冯先生，您随我去宗祠见老爷吧，他还在等您。对了，将金猪也抬进去，给他看看。”
　　冯先生笑着回应：“听刘师爷安排。”
　　刘家大宅黑漆漆的，房檐上没有挂灯笼。
　　陈迹等四名甲士用担架抬着金猪，跟随在冯先生身后穿过漫长小巷，只见道路两旁的房檐下还挂着白色的挽幛，长长的挽幛如帷幔般绵延至宅邸深处。
　　刘明显仍未下葬，就停棺在这大宅中。
　　一般人家只会停棺三天，有些大户人家会停棺七天，还有些人家要等外地官员回家奔丧，可能会停棺十几天、几个月之久。
　　但刘家要等的不是归家的人，而是敌人的头颅与鲜血。
　　路过刘明显灵堂时，陈迹转头看见堂中孤零零摆放着刘明显的棺椁。
　　棺椁旁，一具具身穿白色孝衣的女人被白绫吊死在灵堂房梁之上。
　　堂外的风一刮，一具具女尸便左摇右晃，仿佛一串不会响的风铃。陈迹瞳孔收缩，只觉得汗毛竦立，便是他一旁身经百战的甲士也被惊得低呼了一声。
　　前方带路的刘师爷头也不回，慢条斯理道：“这些女子都是我家二爷的姬妾，灵堂前面哭不出来，便只好送她们随二爷去黄泉路上作伴了。想必几位是头一次进这宅子，莫要一惊一乍才是。”
　　方才那名甲士赶忙转回脑袋，仓皇道：“卑职之后便去领二十军棍。”
　　刘师爷笑了笑：“钱将军的部将，果然懂事。”
　　渐渐地，青石小巷前方有暖光透出。只见八扇朱红色大门敞开的宗祠里，正龛之上，一座座刘家先祖的牌位高高耸立如林，最高处乃是刘家始祖刘许宁，曾位列三公，百世不迁。
　　正龛之下的紫檀桌案上摆着一碟碟贡品，二十余支香烛与上百盏长明灯，将宗祠照耀得亮如白昼。
　　刘阁老跪坐在桌案前的蒲团上，低头祈祷着什么，宛如青灯古佛前的信众，无比虔诚。
　　到得门外三丈处，刘师爷转头对冯先生交代道：“冯先生在这里稍等，我与老爷禀报一声。”
　　说罢，他小碎步踏入宗祠之中，俯下身子在刘阁老耳边低声说道：“老爷，冯先生回来了，带着半死不活的金猪，还有受了重创的钱将军。”
　　刘阁老眼皮未抬：“确为金猪本人？”
　　刘师爷小声道：“确定，没有带人皮面具。被冯先生锁住铁链，硬生生从城里拖回来的。左半边身子肋骨尽断，应是被人踢伤。”
　　刘阁老缓缓睁开眼睛：“终于将他带回来了，我儿明日便可以入土为安。”
　　刘师爷诶了一声：“老爷放心。只是钱将军伤得有些不是时候，明天开堂祭旗，刘家氏族齐聚一堂，还需有人统领着虎甲铁骑护卫周全呢。”
　　刘阁老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冯先生可为钱将军治伤？”
　　刘师爷回答道：“治了。”
　　刘阁老又问：“用的药可有问题？”
　　刘师爷谄笑道：“我闻了闻，冯先生用的是老君山道庭的药，没有问题。老爷放心，若是动了手脚，我闻得出来。这些年多少人想给您下毒，哪个也逃不过我的鼻子。”
　　刘阁老缓缓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许久之后，他长长出了口气：“喊冯先生进来。”
　　刘师爷出门引了冯先生进门，自己便退出门槛去了。
　　冯先生站在刘阁老身后，弯腰拱手：“老爷，我把金猪给您带回来了。”
　　刘阁老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仰头凝视着宗祠里的牌位，却没有接着冯先生的话题：“冯先生，祖宗将刘家交到我手中，却没想到刘家可能要在我手中衰败了。”
　　冯先生笑着说道：“怎么会呢。景朝神武军已过趁着冰冻，踏过春雷河，京城五大营有四大营都开拔前往崇礼关，我等长驱直入，仁寿宫里那位根本没有防备。此去京城清君侧，若是胜了，靖王得位不正、根基不稳，便只能依仗您与齐阁老了。”
　　刘阁老叹息一声：“世家之所以能成为世家，求的从来都不是‘胜’，而是‘不败’。可如今之刘氏，一步步行差就错，落到不得不反的境地。我方才回顾这十余年竟不知到底该怪罪谁……是怪罪我那愚蠢无知的妹妹吗？又或者怪罪我那胆大妄为的儿子？”
　　“我今晚一直在思考，”刘阁老看着正龛上的祖宗牌位，眼神竟有些许迷惘：“靖王早些年透露出反意，可如今又摆出一副心怀天下百姓的模样，是不是他也因年纪大了，渐渐变得优柔寡断起来。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为刘家精心准备的局。”
　　刘阁眼睛旁的皱纹局促起来：“若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迷局，刘家危矣。”
　　冯先生想了想：“兴许他是担心史家口诛笔伐，所以想将这谋逆的罪名，全部推到刘家头上。到时候史家记载便是刘家拥立他，并非他本意。”
　　刘阁老再叹息一声：“也只能做此猜想了。冯先生，你我主仆多年，刘家待你不薄，你也为我刘家鞍前马后，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钱将军身受重伤，其他将军也已各自统领兵马，我将这六千虎甲铁骑交给你，且莫辜负了他们。”
　　宗祠外，陈迹看着冯先生双手拎起衣摆，诚心跪地叩拜下去：“得家主信任，卑职感激涕零。请家主赐刘姓，从此往后，我冯文正及冯家后人改姓刘，世世代代为刘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再抬头时，冯先生已是泪流满面。
　　刘阁老当即扶起冯先生唏嘘道：“冯先生大才，怎可做我刘家家奴。将来打下江山，以冯先生之才可拜将入相。”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虎符递于冯先生掌中：“去虎甲大营交接吧，领虎甲铁骑前来布防。已经寅时了，再有一个时辰便要擂鼓点将，莫要误事。”
　　冯先生手中紧紧攥着虎符，再次叩拜下去：“谢家主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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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先生如愿以偿，匆匆离去。
　　陈迹抬着金猪站在宗祠门外看着他的背影，却还不知司礼监接下来要做什么。而金猪，已经成了真正的弃子。
　　这漫长的一夜，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刘阁老来到担架边上静静注视着金猪：“唤他醒来。”
　　刘师爷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放在金猪鼻息下晃了晃。
　　金猪骤然睁开双眼，当即便要挣扎着起来厮杀。然而刘师爷只轻轻一点他眉心，他便立刻动弹不得。
　　陈迹心中一惊，这其貌不扬的刘师爷，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行官，难怪刘阁老身边只留他一人，宗祠附近连一个护卫都不曾见到。
　　刘阁老悲悯的看着金猪：“乱世烘炉里，你我皆是身不由己，莫要怪我，要怪便只能怪你司礼监从未想过给我刘家留条活路。刘师爷，带去给吾儿看一眼，在他棺椁前将金猪凌迟再砍去头颅，吾儿看了也好安心上路。”
　　说话间，仿佛决定杀死刘明显的并不是他，错的只有阉党。
　　刘师爷迟疑道：“老爷，不等祭旗时再斩首？”
　　刘阁老疲倦的摆摆手：“去吧，吾儿等了太久，明日摆上头颅即可。”
　　刘师爷对陈迹等人招招手：“抬着他，随我来吧。”
　　几人抬着金猪来到刘明显灵堂前，所有甲士都低着头不愿抬头去看头顶那一具具女尸，摒着呼吸不去闻这灵堂里的恶臭。
　　刘师爷却像没事人似的，从袖间抽出一柄银短刀，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挑断金猪的手筋与脚筋，再一刀刀片去金猪血肉。
　　陈迹看着金猪目眦欲裂的挣扎，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他只能在面甲背后静静地凝视着刘师爷，握紧刀柄，牢牢记住对方的声音、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刘师爷忽然问道：“凌迟多少刀了？”
　　甲士们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刘师爷笑了笑：“无妨无妨，三百六十刀应该是够了的。”
　　下一刻，他从陈迹腰间抽出佩刀，一刀斩向金猪脖颈。
　　然而这一刀将要砍在金猪身上时，陈迹却看到金猪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一刀之下，没有血液喷溅而出，也没有人头落地。
　　只见金猪浑身上下骤然变成数不清的铜钱与银锭，哗啦啦散落一地。
　　仿佛先前这身衣服里躺的不是金猪，而是用满满钱财填充的傀儡！
　　刘师爷先是一怔，而后怒骂道：“竟然是押官门径！快快快，快去追那姓冯的！”
　　(本章完)

173、去而复返
　　浓密的白色挽幛之下，棺椁之前。
　　陈迹默默看着一地散乱的银钱，忽然明白金猪那押官门径的真正底牌是什么，最谨慎怕死、赌性最重的人，选择了一门最适合自己的修行门径。
　　那么……冯先生知不知道金猪是押官门径，且有替死傀儡？
　　必然知道，对方曾露出过破绽！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冯先生曾下意识对他说“据我所知你与金猪并无交情吧”，这句话便是破绽。
　　先前在龙王屯，金猪日夜兼程来救自己，正常人的视角里一定是金猪与自己交情莫逆，所以才会来营救，但冯先生并不这么认为。
　　只有知晓金猪修行门径的人，才会明白金猪来救人并不是因为交情，而是押注了自己。
　　可冯先生为何要撒谎说自己打算回到密谍司，夺取金猪的生肖之位？
　　若谎言的本质是为了掩盖真相，冯先生撒谎到底想要掩盖什么？
　　陈迹双眼忽然睁大，冯先生要掩盖他的真实身份！
　　此时，刘师爷向外奔走，一路高呼：“黑衣卫何在，将那姓冯的追回来，万万不能让虎甲铁骑落在他手里！”
　　有几名黑衣人从小巷子里悄悄浮现：“刘师爷稍安勿躁，我等去追。”
　　刘家大宅门前，刘师爷名人取来几只信鸽交给黑衣卫，仔细叮嘱道：“尔等不是那姓冯的对手，兵分七路前去虎甲大营找杨偏将拆穿那姓冯的。若杨偏将不信，就叫他来刘家大宅与老爷当面询问！此事若成，即刻写信让鸽子带回来！”
　　有黑衣卫迟疑道：“可冯先生……姓冯的手持虎符，虎甲大营只认兵符不认人啊！”
　　刘师爷沉声道：“只能试一试了，快去！”
　　“是！”
　　黑衣卫们分别将鸽子揣进怀中，翻身上马闯进黑夜。
　　刘师爷就这么扶着门框，心急如焚的等待着。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只鸽子扇动着翅膀飞了回来。
　　刘师爷一怔，当即伸手任由鸽子落在手腕上，一名甲士提醒道：“刘师爷，鸽子羽毛上有血。”
　　“是黑衣卫的血，”刘师爷眼神阴晴不定：“外面有人在伏杀我派出的黑衣卫！”
　　众人抬头朝大门外望去，黑洞洞的天色犹如择人而食的深渊，不管怎样也填不满。
　　刘师爷脸色铁青下来，扬声道：“合好府门，哨楼燃起火把，没我命令谁也不许开门！”
　　陈迹与几名甲士推着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当两扇门关闭的一瞬，这刘家大宅便成了一座防备严密的要塞。
　　刘师爷突然返身往宗祠走去：“我去寻老爷！”
　　陈迹等甲士跟随在他身后穿过长长巷子，只见刘师爷来到宗祠门前，双膝跪地：“老爷，我们都被冯文正骗了啊！先前我便说虎甲铁骑的将军接连出事，定是这姓冯的暗中作梗，此人谎话连篇，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这一刻，陈迹与刘师爷感同身受。
　　那位冯先生像是一位亦正亦邪的骗子，混乱，强大。
　　对方肆意游走在刀锋之间，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陈迹也分不清对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谎言。
　　刘师爷继续说道：“老爷，此时调回其他军队已经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寻周将军，命他带着象甲营前来驰援……”
　　宗祠里的刘阁老没有理会刘师爷，他只是背对着所有人，慢慢仰头看向正龛上如山峦般的牌位，长叹一声：“若冯文正真是从七年前便开始布这个局，那就全完了啊……”
　　刘师爷豁然看向刘阁老跪坐着的背影：“老爷，不能坐以待毙啊！”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那不体面，”刘阁老起身，抚平了自己身上的灰布袍子：“擂鼓升堂，焚香，抽死签，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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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刘家大宅的高墙深处，响起重重的击鼓声，越捶越急。
　　大宅里的一栋栋房子中，刘家氏族宗亲听闻鼓声赶来。
　　刘师爷带领甲士将大宅的一道道门推开，大宅之外驻扎的数百名身穿黑衣的死士，从这一扇扇门中鱼贯而入，最终密密麻麻的汇聚在宗祠之前，塞满了宗祠前的空地与巷道。
　　没有人说话，只肃然看着宗祠里，刘阁老拿出贡案下封藏已久的死签，十六只装满竹签的签筒。
　　刘阁老用袖子擦拭着一只签筒，慢悠悠说道：“我原本是要带你们举事的，却没想到遭人算计，酿成大错。今日开宗祠，抽中死签者与我一起迎敌，未抽中者从后门离开。届时会有人护送你们悄悄南下，乘船出海去爪哇岛，我早些年已命长子在那里置下产业，足够你们生活。记住，永远不要再回宁朝。”
　　所有人都以为刘衮长子已在京城缘觉寺剃度出家，却没想到刘家早已施李代桃僵之计，将其送去了爪哇岛。
　　如刘阁老所说，世家所求本不该是‘胜’，而是‘不败’，这样才能长久。
　　刘师爷哀求道：“老爷您为何不走？那艘快船能载百余人！大爷在爪哇岛已站稳脚跟，您可以在那里东山再起！”
　　刘阁老笑了笑：“我不死，仁寿宫里那位会睡不着的。我留下，便是给他一个交代。击鼓！”
　　鼓点再次密集起来，擦干净的签筒在众人当中传递，所有人默默抽出自己那一支，有抽中活签之人喜极而泣，也有的偷偷将活签换给了别人；有抽中死签之人默然无语，也有不甘之人嚎啕大哭晕厥过去。
　　刘阁老站在宗祠的台阶上，满目沧桑。
　　一炷香后，抽中活签者在几名黑衣卫带领下离开宗祠，不知去往何处。抽中死签者以白布缠头，人皆缟素。
　　刘师爷忽然说道：“老爷，靖王还在咱们府中，他必然也参与了谋划！刘家有此一劫，他功不可没！”    刘阁老沉默许久：“带他来，用他祭旗！”
　　陈迹心中一沉。
　　刘师爷转头对黑衣死士们说道：“去！将王爷、世子、郡主带来！祭旗！”
　　陈迹看着十余名黑衣死士转身就走，他有心想要跟上去，却没有跟上去的理由。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慢慢挪动脚步，想要偷偷缀上去。
　　刘师爷转头看他：“你要去哪？”
　　陈迹闷声道：“师爷，我想如厕。”
　　刘师爷突然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摘下你的面甲！”
　　然而就在此时，刘家大宅的哨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打断了刘师爷的思绪。
　　数百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一颗流星在昏暗的天色中飞过，将哨楼上的死士穿透而过。
　　流星熄灭时，天光重新暗了下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黑暗停顿了一瞬，又仿佛停顿了很久，下一刻，一颗颗流星骤然迸发如雨，绚烂如银河流淌，将十余座哨楼上的死士全部洞穿！
　　紧接着，刘家大宅外响起沉重铁蹄声，那铁蹄声从北方蔓延到东西方，将这座伫立几百年的庞大宅邸团团围住。
　　此时，一名被射穿腹部的死士趴在哨楼上，用最后力气喊道：“解烦卫来了！千岁军也来了！”
　　刘师爷怒吼：“虎甲铁骑呢？”
　　那名死士却已没了声息。
　　本该拦在路上布防的虎甲铁骑，不知被冯先生带去何处，千岁军与解烦卫穿透了刘家防线，直接来到他们面前。
　　刘师爷狞声道：“千岁军？靖王果然参与其中！老爷，直接将靖王就地斩杀了吧……等等，方才那甲士呢？”
　　经天马打断，刘师爷再去看陈迹方才的位置，陈迹早已没了踪影。
　　此时，刘阁老轻轻叹息一声：“陛下、靖王、阉党一起为我刘家布局多年，输得不冤。师爷且带人去阻拦一下，给抽中活签的族人争取些时间。”
　　刘师爷带人朝大门方向赶去支援：“快去大门口，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进来！”
　　话音落，轰然一声，刘家大宅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破开，两扇大门缓缓倒下，砸起一地灰尘在空气中激荡。
　　刚刚赶到门前的黑衣死士一起站定脚步，他们想要透过灰尘看清来人，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在灰尘中浮现。
　　几个呼吸后，一名身穿白衣、戴着一只白色面具的男人跨进门槛，他右手扇着面前的灰尘，笑着看向面前数百死士挤在小巷子里：“哟，这么多人在呢？”
　　那副白色面具上以鎏金工艺画着淡金色龙纹，宁朝、景朝矩制中擅配龙纹者抄家问斩，除非这龙纹之物乃御前亲赐。
　　刘师爷一时间如临大敌：“白龙？！”
　　白龙旁若无人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枚令牌，慢悠悠说道：“王令旗牌在此，见者跪拜，如朕亲临。”
　　刘师爷与死士们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他们额头上缠着的白头带
　　白龙浑不在意，他又将王令旗牌塞回袖子里，笑着说道：“不想跪就算了，反正在场诸位都是死罪。”
　　刘师爷冷声道：“白龙大人真看得起我刘家，竟亲自来了。”
　　白龙哈哈一笑：“不亲自来，怕是有些不保险呐。”
　　刘师爷面色狰狞：“我刘家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众人头顶突然传来说话声：“我劝你不要动哦，不然第一个先杀你。”
　　刘师爷抬头，只见巷子左侧的屋顶上，皎兔与云羊正身穿一袭黑色劲装。
　　皎兔坐在屋脊的高高檐角上，两条腿悬空着晃来晃去，云羊伫立在她身旁，双手交叉叠于胸前，两人笑意盈盈的俯瞰着死士们。
　　刘师爷惊疑不定：“你们……你们不是被发配岭南了吗？！”
　　皎兔把玩着领扣上的玉坠子，笑眯眯说道：“岭南气候湿热，毒虫又多，我俩走到半路就不想去了呀。”
　　另一侧也有声音传来：“刘师爷，不想死的话，乖乖将手里凶器都放下吧。”
　　刘师爷再一转头，金猪与梦鸡站在另一侧房顶，将巷子里的数百名死士夹在中间！
　　白龙、天马、金猪。
　　梦鸡、皎兔、云羊。
　　六位生肖齐至！
　　(本章完)

174、生羽丹
　　刘家大宅，无人关注的某个角落里。
　　十余名黑衣卫正左手举著火把，右手按著腰刀，在曲折复杂的窄巷里快步疾行。
　　幽暗的高墙灰瓦之间，只有火把摇曳的橙黄光亮尚存一些暖色，而火把之外的世界，是黑白的，冰冷的。远方传来轰鸣与喊杀声，刘家大宅里似乎正有一座座房屋正在倒塌，一条条生命消逝。
　　黑衣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顾不得发生了什么。他们来到一处宅院门前，两名负责软禁靖王的黑衣卫拔刀阻拦：「何事来此？」手持火把的黑衣卫们脚步不停，为首一人举起一枚腰牌：「奉师爷之命，诛杀靖王及其亲眷，让开！」
　　黑衣卫们径直冲入院中，只见小小的四合院中空无一人，东西厢房大门敞开，唯有北户正屋房门紧闭。一名黑衣卫上前抬脚踹门，却发现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用重物顶住。
　　他抽出腰刀，怒喝一声：「把门砍烂！」
　　一刀劈去，糊了白纸的木门便豁开一条巨大裂缝，黑衣卫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屋内靖王、世子、郡主正一人拎著一把椅子。「徒劳！」
　　黑衣卫正要劈下第二刀时，却听身侧有瓦片碎裂的声音传来，他骤然转头看去：「谁？！」
　　只见一名戴著面甲的甲士，手持长刀从远处房顶奔袭杀来，一路上甲士每走一步便有瓦片寸寸碎裂。下一刻，远方朝阳终于穿透层层乌云，一抹白色快速撕裂天际，甲士来到东厢房屋顶，纵身一跃！
　　最后方的黑衣卫仓促举刀格挡，可这从天上劈来的一刀势若千钧，竟是先斩断刀，再斩断黑衣卫的头颅。余下黑衣卫相视一眼，为首之人沉声道：「行官！你们拦住他，我去杀靖王，靖王不可活！」
　　说罢，他继续劈砍木门，十余名黑衣卫朝甲士挥刀阻拦。
　　可这甲士不管不顾，继续朝正屋门前冲撞。却见他来到刀墙之前时，竟生生拧转身子，以身上甲胃硬接刀锋。
　　四柄刀锋在铸铁甲片上割过，带出一抹抹灿烂的火星如匹练。所有刀锋都被甲片挡住，没有一柄能伤及重甲下的身躯。刹那间，甲士以肩膀撞开刀墙与黑衣卫，只见他来到劈门的黑衣卫身后，一刀刺出！
　　哧的一声，黑衣卫身体骤然僵直，脖子高高仰起！
　　刀锋从他腰后刺进，从木门内刺出，惊得屋内白鲤与世子都吓了一跳。
　　甲士如狼似的回头凝视著身后的黑衣卫，面甲森然可怖，他一寸一寸将手中刀锋拔出来，随后一抖刀刃上的血迹，抖出一捧血雾。黑衣卫面色一肃，一齐围攻上来。
　　屋内，白鲤与世子同时看向靖王：「父亲，是千岁军的人吗？」
　　靖王摇摇头：「千岁军尚且杀不到这里来。我先前另有安排援手，但这个人，并不是我安排之人。」三人俱都有些疑惑，这刘家深宅之中，会是谁突然伸出援手。
　　白鲤忽然说道：「陈迹。」
　　世子迟疑了一下：「陈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他吧。」
　　白鲤也迟疑了，她透过门上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那甲士在十余名黑衣卫的围攻当中，渐渐左支右绌。甲士守著门前，竟是没让一名黑衣卫杀进门里来。
　　世子惊疑不定：「爹，我们要不要出去帮他？」
　　靖王想了想：「云溪将桌案拉开，与我出去捡一柄掉落的刀，支应他一下。」
　　然而就在两人拉起挡住门的桌案时，门外却传来面甲下沉闷的声音：「别出来。」白鲤惊呼：「真的是陈迹！」
　　世子转头看她：「这都能听出来？」
　　此时，陈迹在面甲下重重喘息著，身上的甲胄上多了十余道刀痕，若没这一身重甲，恐怕他早已遍体鳞伤。陈迹手掌攥紧刀柄，提刀不退反进。然而就在此时，一名黑衣卫在人群中冷著眼，抽冷子一刀劈出！
　　那刀锋快极，陈迹硬是刹住脚步向后退去，刀锋从他面门劈过，将头盔上的白缨与头盔下的面甲一齐劈开。当啷两声，面甲一分为二掉落地面，露出面甲下陈迹的面容来。
　　白缨轻飘飘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散了。
　　黑衣卫以扇形将陈迹围在院中，其中一人冷声道：「你已力竭，现在弃刀我们当你没来过。」陈迹提起刀来：「力竭了再说。」
　　他身后响起拉桌案的声音，靖王、世子、白鲤拉开房门冲出来，一人拎著一把椅子站在他身旁。「你们...」
　　陈迹话音未落，却见屋顶飞下一高大魁梧身影，如闪电雷霆般在每一个黑衣卫胸口按上一掌。
　　世界仿佛停顿了一瞬，一瞬之后，骨裂声噼啪作响，余下七名黑衣卫同时倒飞出去，摔在墙上后弹落地面，再无气息。「冯大伴！」白鲤惊呼一声。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拄著刀撑住身子，冯大伴转身拱手作揖：「王爷见谅，微臣来晚了。」白鲤赶忙拽著陈迹的臂甲左右转了转：「受伤了吗？」
　　陈迹笑了笑：「还好冯大伴来得及时，没有受伤。」
　　世子与白鲤松了口气：「你怎么会混在刘家甲士里啊？」陈迹解释道：「机缘巧合。」
　　靖王看向冯大伴：「局势如何？」
　　冯大伴细声细气回答道：「密谍司六位生肖齐至，解烦卫与千岁军已杀进刘家大宅，象甲营来不及驰援，虎甲铁骑被冯先生领去了北方万岁军的埋伏之中。王爷放心，白龙大人算无遗策，可保万无一失。」
　　靖王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长叹一声：「这么多年，终于尘埃落定。」冯大伴问道：「王爷，您在此歇息片刻？」
　　靖王摇了摇头：「不歇了，去送阁老最后一程，他应该在等我。」...
　　宗祠前，一条长长的血路蔓延至大宅门外，如猩红扭曲的地毯，以血肉织就。刘师爷缺了一只胳膊，粗重喘息著倚坐在宗祠门前。
　　白龙信步踏过，白色的靴子已经染成了红色，干净的白衣也溅满了血星。他来到宗祠门前，没有多看脚边的刘师爷一眼，只是看著刘阁老擦拭一块块牌位的背影。刘阁老将自己父亲的牌位放回正龛上，又取下一副牌位，用袖子扫去浮尘。
　　身后的厮杀与哀嚎，仿佛都与他没关系了。
　　白龙轻声道：「阁老，刘家倾覆非你之错，不必自责。」
　　刘阁老一边擦拭牌位，一边笑著说道：「成王败寇，也没什么好自责的。三十一年前，我刘家田亩横贯三州之地，到得十年前，只能龟缩在豫州一地苟延残喘。十年前我便知道，这一日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窝囊的方式。那位毒相大人啊，竟是连个轰轰烈烈的体面都不愿意给刘家。」
　　白龙想了想说道：「景朝这些年砺戈秣马，刘家这些家底还有大用，不能浪费。稍后我可能还要借一下您与刘家宗族的项上首级，拿去劝降虎甲大营与豫州兵马。」刘阁老轻笑一声：「你劝降我刘家兵马，不怕埋下隐患吗？」
　　白龙的龙纹面具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那是内相大人该考虑的事情，与我这马前卒无关。」刘阁老将手中牌位放回正龛里，环顾打量著宗祠：「可惜了。」
　　此时，门外传来金猪的声音：「王爷。」
　　刘阁老转头看去，只见解烦卫让开一条道路，容靖王走进刘家宗祠。他看著靖王沉默许久：「你我翁婿再下一局棋吧。」
　　「好。」
　　「刘师爷，取一副棋来，」刘阁老吩咐道。
　　缺了一只胳膊的刘师爷勉强撑起身子，一瘸一拐穿过人群，从偏房端著一副棋盘回来。
　　宗祠里没有适合的桌子，他便只能将棋盘摆在一张凳子上。胳膊上血滴在了棋盘上，他用另一手去擦，却越擦越脏。刘师爷为难道：「老爷，我..」
　　刘阁老温声笑道：「不碍事的，坐旁边休息一下吧。」刘师爷诶了一声，退至门边靠著门槛坐下。
　　靖王拈出一枚棋子落在染血的棋盘上，唏嘘道：「没想到我与岳丈最后一局棋，竟是在这般环境里下的。」刘阁老笑骂一声，落下棋子：「莫惺惺作态了，若没你，我刘家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地步。」
　　靖王眼睛看著棋盘，头也不抬的问道：「岳丈，阿意是刘家杀的吗？」
　　刘阁老一怔：「是。阿意嫁给你之后太后要她离间你与陛下，哪知她一心对你，根本不愿插手这些是非。」
　　靖王平静道：「太后为一己之私，便让云溪没了母亲.....所以后来刘家又安排阿静嫁我，也是存了要离间我与陛下的心思？」刘阁老慢悠悠道：「不，是阿静自己想要嫁你。她求了我七天七夜，我才同意的。」
　　靖王拈著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您当初并不同意？」
　　刘阁老笑道：「我怕我那歹毒的妹妹再把她也杀了。王爷，你该不会是为了阿意，才要陷我刘家于万劫不复的吧？」
　　靖王沉默许久：「不是。这些年我朝税课银粮秣，三成入国库，七成入世家，若再不治弊，这江山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没了。刘阁老看向宗祠之外，只见数不清的人头攒动，正等著他们将棋局下完。
　　他一时间有些唏嘘：「王爷，我想过其他人可能会背刺刘家，却没有想过你，你可知为何？」靖王说道：「不知。」
　　刘阁老笑了笑：「因为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仁寿宫里那位是怎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刘家走了，下一个便是你。你且看看门外那些人，他们不是冲著我来的，而是冲著你来的啊！」
　　靖王不动声色：「我与陛下亲如手足。」
　　刘阁老朗声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帝需要手足兄弟吗？罢了罢了跟臭棋篓子下棋有何意思？」说罢，他挥掉棋盘上的棋子，起身走至门口。
　　刘阁老踮脚扯下门楣上的挽幛，又拉著挽幛回头踩在染血的棋盘上。他站于高处，将白色挽幛从房梁上投过，打了个死结。而后，他低头看向靖王，笑著说道：「王爷，你且留在这人间看看我说得对或不对，我在黄泉路上等著你。」
　　话音落，刘阁老将挽幛套在自己脖颈上，踢倒了棋盘与凳子。
　　门槛旁的刘师爷单手撑地，一言不发的向刘阁老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一掌拍向额头，生生将颅骨拍裂。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哀嚎响起：「父亲！」
　　靖王回头看去，门外那条血路上，静妃跌跌撞撞奔来。
　　她穿过人群，抱著刘阁老的大腿想要将其摘下房梁，奈何她力气太小，根本抱不动。
　　静妃哭红了眼眶回头看向靖王，一下下拍打著他的胸膛：「王爷，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
　　靖王低声道：「刘家罪孽累累，罄竹难书。你且看看为你兄长陪葬的那些女子，她们又何罪之有？这豫州被刘家夺走田亩的百姓，又何错之有？」
　　静妃泣不成声：「可我又做错了什么？他们让我欺瞒您盗取火器，我不肯，他们便杀我腹中胎儿。我倾慕您，想像姐姐一样与您长相厮守，您却借我的口诱导刘家谋反。这都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我只想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我有什么错？」
　　靖王沉默不语。
　　倒是门外金猪忽然说道：「静妃夫人，这些年您杖杀的丫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静妃怒目相向：「你们这些党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们杀得人还少吗？」
　　金猪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静妃松开靖王衣襟，踉踉跄跄朝门口走去。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木盒子来，随手掷于门外地上：「王爷，生羽丹我给您求回来了，您往后保重。」说罢，静妃骤然一头撞向宗祠梁柱，歪歪倒下。
　　门外木盒子砸在地上摔成两半，一枚浑圆的白色丹药滚落出来，沾上了血。

深夜聊点什么
　　我有看到大家最近对这个故事的争议，今晚失眠，刚好与大家聊一聊，只当是提前总结了，因为第三卷可能不太适合卷末来总结。
　　在最近的剧情中，许多书友对于刘家下线，以及陈迹在这个事件里‘作为’很小、‘存在感’很少、不够爽的问题，有着许多争议，认为这是写崩了。
　　我其实能理解大家的想法，完全理解。如果换做夜的命名术的写法，肯定是以主角为核心，所有故事要有起承转合，铺垫了这么久的一次谋反，一定要有个轰轰烈烈的结束才足够有份量。
　　书友们的期待落空，刘家突然下线，一切都显得这个故事过于仓促。
　　这种纠结感，其实也是我每天在面对的：我作为一个作者，我知道这样写大家会有什么反应，但最终权衡了很久很久，还是这样写了。
　　先道个歉，这种写法确实很冒昧，让大家看得不爽了，真的很抱歉。
　　说说原因吧。
　　对于书友，刘家突然走入不可逆转的灭亡是仓促的，对于陈迹也一样。
　　我们随着陈迹的视角进入到这个故事里，他也会和各位一样感到茫然，怎么就突然结束了呢？刘家就这么没了？
　　但在这个世界里，数年之前便有人处心积虑为刘家编织好了它的命运，一切谋划都是为了在最快的时间里结束这场战斗，让刘家没有任何力气反抗。
　　我在几天前请假的时候，就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陷入矛盾和思考。当时我希望刘阁老可以拿出更多的手段来面对这个局面，然后他可以更轰轰烈烈的死去，做一个更强大的反派，但最后我发现，他的对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给了，那这几年的谋划就全然没了意义，冯先生卧薪尝胆七年时间解除刘家最后的防备也没了意义。
　　所以我最终选择尊重这一段命运，没有尝试去改写它。
　　我没法花笔墨写冯先生为了夺权，中间做了多少努力，又多少次被刘家化解。我也没法写密谍司在其中做了多少事情，靖王与宁帝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就像历史中许多传奇崩塌时都过于突然一样，我们随着主角的视角没法看到暗流汹涌，只能等以后再慢慢揭示。
　　不只是刘家，在第三卷里还会有更多人突兀的出现又突兀的离去，而这都是他们注定好的命运，是整个故事发生的潜在逻辑，不以陈迹的意志为转移，也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
　　再来说爽点与主角在这段故事里存在感的事情。
　　在陈迹穿越来之前，命运已经开始交织了，这期间发生了无数的事情，有过无数人性的矛盾，直到李青鸟出现在陈迹的面前，将他推下云海，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前三卷故事里，严格来讲陈迹并不是这段故事真正的主角，因为他只是在经历别人的命运。那些人物，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有可爱之处也有可恨之处，他们有他们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天生是为了给主角当配角。
　　所以，在第三卷目前这部分剧情里，陈迹的作用淡化了，导致书友们缺失了一些代入感，成为了和陈迹一样的‘旁观者’。
　　陈迹不是大行官，也没有自己的梦想、理想、动力，只是不明不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然后懵懵懂懂的经历了这件事，无能为力。
　　我也想过要把陈迹在这段故事里写得爽一点，让他在刘家灭亡的这个过程里多智近妖，主导整个事件的走向？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为他准备的故事与命运，很多人准备了很多年，就为了这一天，只是他恰好在这个时间来到这个世界而已。
　　直到未来很久，他才会明白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我曾说过的，一开始在构思这个故事时，其实是从第三卷开始的，准确说，是从明天之后的剧情开始的（这也是我为什么想在今天抽点时间写个总结的原因，虽然第三卷还没结束）。
　　先有了明天之后的剧情，然后有了结局，最后才有了前面的故事，是这么个顺序。
　　书友们可以理解为，在接下来的剧情里，陈迹终于在这个故事里成为真正的主线、主角，这个故事也才终于有了主线。（如果再任性一些，我其实想把前面的所有剧情称之为小小的‘前传’‘前言’‘序’。）
　　或许书友们在第三卷结尾时，才能感受到这本书真正的基调与底色，又或者要重新认识一遍陈迹。
　　在这里，还是要为大家近几天不太好的阅书体验说一声抱歉，我能体会各位的感受，请再耐心等一下。
　　谢谢大家。
　　再次感谢。
　　明天见。

175、血要冷
　　生羽丹，乃一位药官的毕生心血，道庭镇山之宝。
　　便是黄山与老君山道庭里，也只有两位药官能炼制此丹。
　　如今，那枚珍贵无比的生羽丹便静静躺在地上。所有人目光投去，金猪、云羊、皎兔、梦鸡眼中是藏不住的炙热，却没人敢去拾起。他们的目光又转向靖王，却见靖王默默站在宗祠里，低头看著静妃的尸体久久不语。
　　解烦卫、千岁军，所有人安静等待，只余下寒风呼啸，这偌大的刘家大宅明明站满了人，如同一座空空荡荡的废墟。一场声势浩大的谋反无疾而终，只余下一地鸡毛。
　　无声中，白龙弯腰拈起沾了血的生羽丹，用衣袖擦了擦放回盒子里：「王爷，这枚生羽丹..」
　　靖王没有理会他，只低声说道：「刘阁老入仕途以来，先后任礼部尚书、吏部尚书，陛下登基那年，京城人心惶惶，藩王蠢蠢欲动，乃是他与他父亲拨乱反正才得以平定大局，助陛下登基。他这一生虽有错，却也有功，厚葬他父女二人..还有那位刘师爷。」
　　冯大伴拱手答应道：「是。」
　　靖王转头问道：「灵韵呢，为何没有见到她？」
　　冯大伴回答道：「应是被刘阁老送走了，需要微臣追回来吗？」靖王叹息一声：「随她去吧。」
　　他踏出宗祠，朝门外走去：「回王府吧。」
　　没走几步，却见白龙拦住去路，温声劝解道：「王爷，刘家象甲营与虎甲铁骑尚未平定，为您安全著想，还请您暂且在这刘家大宅住下，先不要回洛城。」靖王停住脚步，静静凝视著那张鎏金龙纹的面具，白龙不退不让，与之对视。
　　宗祠外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皎兔微微抿起嘴唇，微微向云羊身边退了一小步。
　　靖王看向宗祠门前的解烦卫，只见解烦卫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面目隐藏在斗笠之下的阴影里看不见神情。他又看向身披盔甲、头顶红缨的千岁军，只见千岁军将士慢慢将手按在了刀柄上，与解烦卫剑拔弩张。
　　靖王忽然展颜笑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看还在房梁上的刘阁老，语气沧桑道：「好，就依白龙大人所言，先在这刘家大宅住下吧。千岁军听令，尔等这就去协助平叛，莫要让象甲营、虎甲铁骑再起风波。」
　　千岁军将军迟疑不动。
　　靖王笑著说道：「我使唤不动你了？还不快去。」千岁军将军双手抱拳：「末将领命。」
　　说罢，他领著千岁军转身离去，转瞬间刘家大宅空了一半。
　　白龙笑著说道：「王爷深明大义，卑职钦佩。内相交代过必须将刘家罪证钉死，让那些文官说不出话来。所以还有许多文书供词需要王爷帮忙补上，也正好梳理整件事情脉络，将所有参与谋逆之人全部绳之以法。」
　　靖王哈哈一笑：「今日乏了，等明日再说吧。白龙大人先忙著，我等且回去休息。」一旁世子、白鲤还在人群中寻找陈迹的身影想要说点什么，却被靖王拉走了。
　　未等刘家散乱的尸体被清理出去，解烦卫便已分散至刘家大宅抄家、清点财物。
　　解烦卫将宗祠里摆放贡品的桌案拉出来，四名帐房先生坐在桌案前，摆出四副算盘。
　　一名帐房先生负责清点查抄出来的房屋地契，一名负责清点金银铜钱，一名负责清点刘家的田亩暗帐，一名负责清点奴仆典契。算盘珠子在刘家宗祠门前拨得噼啪作响，一头庞大的巨鲸在这热闹声音中轰然倒下、分解。
　　宗祠对面的小巷子中，云羊与皎兔似笑非笑来到陈迹面前：「少年郎，好久不见啊。」
　　陈迹原本凝重的看著靖王离开，听闻此声，当即回头笑道：「先前两位大人锒铛入狱时我还觉得可惜，如今见二位安然无恙，便放心了。」云羊笑吟吟问道：「真的放心了吗？」
　　「嗯，放心了。」
　　云羊慢慢收敛笑容：「我且问你，先前开棺验尸时，是不是你去给刘家通风报信？」陈迹一怔：「云羊大人何出此言，我并不知道两位要去开棺验尸啊。」
　　皎兔用纤细葱白的手指点了点他肩窝，巧笑嫣然道：「可只有你知道我们曾去查验过刘家祖陵。若不是你告的密，你就将这告密之人给我找出来，不然的话，哼哼。」陈迹无奈道：「此事与我何干啊？」
　　云羊笑眯眯道：「那可由不得你。」
　　就在此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挤到三人中间，皮笑肉不笑的将陈迹拉到身后：「两位自己阴沟里翻船，便莫要胡乱怪罪新人了。原本内相大人还命我偷偷给两位使绊子露出破绽，好让刘家麻痹大意却没想到两位自己糊里糊涂锒铛入狱，倒是省我一番周折。」
　　云羊看著金猪，俊美的脸上眉头慢慢皱起：「金猪，你要护著他？」
　　金猪乐呵呵道：「哪有什么护不护的，大家都是为内相做事，当同气连枝才对。此次顺利扳倒刘家，他也有一份功劳，如今内相已赐下修行门径，说不定有朝一日他成了大行官，两位怕是..」
　　皎兔瞪大了眼睛打断道：「胖猪你在威胁我们？小心我扎你哦。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无念山，别人欺负你的时候，我还帮过你呢。」金猪撇撇嘴：「你在说什么屁话呢，把我欺负最狠的不就是你？！」
　　皎兔歪著脑袋，目光越过金猪胖胖的脑袋，看向他身后的陈迹：「少年郎，以后要不要继续随我们做事啊，先前大家合作挺开心的嘛。」
　　云羊也帮腔道：「密谍司的『上三位生肖』里病虎大人不知身在何处，天马大人又喜欢独来独往，若论能力与权柄，白龙大人必坐头把交椅。随我们做事便是随白龙大人做事，前途远大。」
　　金猪面色一变：「当我面挖人？还有没有王法了！」皎兔笑眯眯道：「他本来就是我们领进密谍司的嘛。」
　　金猪不再理她，转头看向远处房顶上一袭白衣伫立的天马，招了招手：「天马，看这边看这边，云羊和皎兔想找你聊聊！」云羊瞥了一眼天马，不等对方赶来，转头对陈迹意味深长道：「往后便是同僚了，一定还有合作的机会，皎兔我们走。」说罢，他拉著不情不愿的皎兔站到白龙身后去。
　　金猪压低了声音对陈迹说道：「司礼监内派系林立，这两人一直为白龙做事，无法无天！往后你就跟著我和天马，必可保你周全，到时候咱们找机会整死他们其中一个，你就是新的生肖！」
　　陈迹面色古怪：「真要整死一个吗？」
　　金猪理所当然的反问：「不然你怎么成为生肖？两个一起整死也行！」陈迹好奇道：「一个空余的位置都没有？」
　　金猪摇头：「没有。」
　　陈迹追问：「上三位里有白龙、天马、病虎三人，白龙大人麾下有皎兔和云羊，那天马大人麾下还有谁？」
　　金猪压低了声音：「天马这一派，目前就我一个人，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等你成了生肖，咱们声势便壮大了。」陈迹面色古怪：「那剩下的生肖，都是病虎大人的人？」
　　「不不不，」金猪掰著指头算道：「囚鼠负责内狱，天天躲在臭兮兮的内狱里六亲不认；尸狗领著一批人独来独往，专门帮内相大人掘坟开墓；山牛是内相大人的贴身护卫，每天坐在解烦楼里也不出门；梦鸡比较鸡贼，谁给钱就帮谁做事；还有玄蛇与宝猴，这两个是吴秀大人的人。」
　　陈迹已经多次听到『吴秀』这个名字了，他疑惑道：「吴秀大人是？」
　　金猪提醒道：「吴秀大人是陛下身边的秉笔大太监，以后若去了京城千万不要惹他，此人最是记仇。」
　　说罢，他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记住咱们不管跟什么人，最后都是在为内相大人做事，只要记住这一点就不会犯天大的差错。」陈迹忽然问道：「白龙大人这些年一直在内相大人身边吗？」
　　金猪回忆了一下：「半数时间都在吧。不过内相大人有极其重要之事，会优先交给他去办，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你要小心他，此人脸厚心黑极其歹毒，这些年密谍司抄家灭门之事一半都是他做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金猪大人，冯先生此时身在何处？」
　　金猪听到冯先生三字有些恼怒道：「这我哪里知道，我也是在龙王屯才得知他是咱们的人。明明是自己人，也不知道哪来的仇怨，把揍我的那么狠！往后若在司里遇到，非给他使些绊子不可！」
　　陈迹低头沉默不语。
　　金猪好奇道：「想什么呢？」
　　陈迹轻声道：「多谢金猪大人解惑。」
　　「谢什么，」金猪乐呵呵拍了拍他肩膀：「我被姓冯那老小子拖著走的时候，你愿意为我拔刀，就是自己人了。」陈迹摇摇头：「我最终什么也没做。」
　　金猪转头看向刘家大宅里漫长又深邃的血路，感慨道：「这五浊恶世里人人身不由己，有那份心就足够了。」
　　说到此处，金猪笑眯眯道：「不过，下次若换成你被人拖在马后面，我如果没有为你拔刀，你便当我在心里为你拔过刀了，莫要怪我。」陈迹哭笑不得，一时间也分不清金猪在说真话还是谎话，只能答应下来：「好。」
　　金猪问道：「你这几日一直在奔波，需要去休息一下么？」
　　陈迹摇摇头：「大人借我一匹马和一块密谍司腰牌，我师父与两位师兄还在城中，我得回去寻他们。」...
　　清晨日出，陈迹策马飞驰在官道上，往日热热闹闹的赶集人与牛车不见了踪影。
　　洛城南门不再紧闭，兵马司的人马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陈迹不认识的军队旗番，城门内石板路上的血迹都还没清洗干净。一路上，酒肆、粮油铺子、面档、制衣铺子，家家紧闭门板，一幅萧条景色，宛如大漠外的边陲军镇。
　　陈迹来到靖王府门前时，正有十余名解烦卫把守。
　　他跃下马来，牵著缰绳走上前去，解烦卫一同拔出腰刀，冷声呵斥道：「止步！」陈迹从怀中掏出腰牌：「密谍司的密谍，来寻太平医馆姚太医。」
　　一名解烦卫斗笠下的目光审视著他：「姚太医与陈大人都已离开王府，你还是回医馆去找吧。」陈迹道了声谢，回到太平医馆，门却紧紧关著。
　　他皱起眉头推开大门：「师父，我回来了！」无人回答。
　　陈迹牵著战马穿过正堂往后院走去，院中冷冷清清，只有杏树上的红布条增添一丝暖色....难道解烦卫在诓骗自己？他高声喊道：「师父，师父你在家里吗？」
　　下一刻，他瞧见厨房灶台下已燃起炉火，灶台上正煮著一锅白粥，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师父等人确实被放回来了，只是不知又去了哪里。陈迹思索片刻，将战马的缰绳栓在杏树上，转身在水缸前脱去衣服。
　　他用一瓢瓢冰冷刺骨的水从头顶浇下，将一身的灰尘洗去。直到浑身皮肤泛起红色，才终于停下。
　　正当他回寝房换干燥衣物时，却听门外传来姚老头的嫌弃声：「我老头子就出去一会儿，你便将院子里折腾的一地水。你是洛河里的虾兵蟹将吗，这么喜欢用冷水沐浴？」陈迹在屋内听到著熟悉的刻薄声音，笑了起来。
　　他一边系著斜领衣襟的扣子，一边走出门去：「师父，余师兄和刘师兄呢？」
　　姚老头嫌弃道：「两个怂包被软禁之后哭爹喊娘的，我就放他们回家休沐了。乌云呢，好几日不见它了。」陈迹解释道：「它帮我去找人了。」
　　姚老头斜他一眼：「见到它了喊它回家看看。」
　　陈迹嗯了一声看向厨房：「师父，有做我的饭吗？」姚老头嗤笑一声：「短命鬼不用吃饭，浪费粮食。」陈迹一怔：「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姚老头背著双手站在杏树下，抬头看向杏树上的红布条：「你是个很聪明的娃娃，但你还不够聪明。」陈迹沉默片刻：「怎么说？」
　　姚老头说道：「在天底下最最聪明的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你看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哪个不是将明哲保身练得炉火纯青？像你这么玩命可活不长久。小子，你有了牵挂之后，心便乱了。在翠云巷的时候你就不该混进甲士里，到了靖王府之后更不该在冯先生眼皮子底下冒险救人。」
　　陈迹这才明白，原来姚老头什么都知道，也不知道乌鸦叔藏在哪里旁观，竞将他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他倔强道：「可我总不能真把您杀了吧？」
　　姚老头冷笑道：「那冯先生分明是看出你身份有问题，才下令杀我们。张拙背后是徐家，我又是个毫无瓜葛的太医，他杀我们作甚？若放平时，你早就该想明白这些了，但你昨天没有。」
　　陈迹不再说话。
　　姚老头继续奚落道：「看见金猪被拖行你便忍不住要动手了，全然不管自己是何处境；看见有人要杀白鲤，竟是连最起码的镇定都没了。若不是天马刚好杀到，你现在还能喘气与我说话？」
　　小院中安静下来，师徒二人谁也没再说话。许久之后。
　　姚老头斜眼见陈迹垂头不语后，终于叹息一声：「小子，我念你年纪还小便不再多说了。但我只提醒你一次，若想成事，心可以热，但血要冷。」陈迹嗯了一声：「谢谢师父，我记住了。」
　　正当此时医馆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有人不请自来。
　　陈迹回身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戴著面具的白龙信步走来，衣服上的血星都还留著。陈迹平静问道：「白龙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白龙大大咧咧搬来一把椅子在院中坐下，而后抬头解释道：「路过太平医馆，进来歇歇脚。别紧张，坐著聊聊啊。」姚老头抬脚便走：「你们聊，我老头子还要做饭。」
　　白龙目送姚老头进了厨房，转头看向陈迹：「听云羊说，你不愿在我手下做事？你可知这司礼监内多少人想要来我磨下效命，我却看不上他们。」陈迹想了想回答道：「白龙大人，非我不愿，而是我已在金猪大人麾下效命了。」
　　白龙低头沉思片刻，再抬头时问道：「那若是金猪死了呢？」陈迹惊愕：「白龙大人何故自相残杀？」
　　白龙哈哈大笑：「金猪那小子一天到晚在背后说我坏话，我早想杀他了。」陈迹皱起眉头。
　　白龙饶有兴致道：「罢了罢了，你怎么听到个玩笑就会当真？不与你开玩笑了，我此番是专程来寻你的。」「嗯？」
　　白龙凝声问道：「刘家有人向我告密，说靖王在围剿刘家之前，曾有假戏真做之意。他遣云妃暗中联系景朝军情司司主共商大事，只是后来军情司在洛城的势力被尽数围剿，他才熄了谋逆的心思，迫不得已才继续按我计划行事。」
　　白龙沉声问道：「你可知晓靖王想要假戏真做一事？」陈迹心中骤然一紧。
　　云妃勾连军情司一事，难道不是密谍司与靖王一起布下的局吗？若不是的话，难道靖王真想过趁势谋反？不不不，不对！
　　是密谍司要趁机构陷靖王！
　　这个局从一开始便不止要杀刘家，而是要一石二鸟！白龙平静问道：「为何不说话？」
　　陈迹漫不经心道：「白龙大人，此等大事，靖王怎会让我知晓？不如抓来云妃问问。」
　　白龙笑著说道：「云妃是个聪明人，见机不对，第一时间便藏了起来，我的人找了她一夜都没能发现她的藏身之地。」陈迹惋惜道：「可惜了，若抓住她自然可逼问出真相。」
　　白龙说道：「如今这关键人证不在，我便想问问你，你与世子、郡主交往甚密，可曾听他们说过只言片语？」陈迹摇头：「没有。」
　　白龙又问：「那我若用白鲤性命想要挟，是否能逼出云妃？」陈迹摇头：「不知。」
　　白龙语气渐渐锋利：「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回答？少年郎，你需明白你是我密谍司的人，若包庇谋逆大罪，也是要处以极刑的。」
　　陈迹坦然道：「白龙大人，我与云妃素无瓜葛，您问的这些问题，我自然回答不了。不然我这就去帮你抓捕云妃，只要抓到她，自然真相大白。」面具下的白龙凝视他许久，而后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无妨，你且好好休息一下说不定神完气足的时候能想起蛛丝马迹来，走了。」
　　说罢，白龙背著双手慢悠悠消失在医馆门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陈迹站起身来，目光穿过走廊望向门外冷清的安西街，他回头看了一眼杏树，也往外走去。姚老头端著陶碗从厨房里走出来，语气寡淡道：「这么急著出门，不吃饭了？」
　　「嗯，我不在家吃饭了。」
　　姚老头嗤笑一声：「记得我刚刚给你说过什么吗？」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而后镇定道：「记得，心可以热，但血要冷。」

176、身份
　　洛城东市像是一年四季里的春天，城里繁茂的生机总是从这里最先开始。
　　就在洛城百姓还战战兢兢的时候，东市里的商人已经默默卸下门板，低调的做起了生意。
　　陈迹一身灰布衣在街上走走停停，似在寻找著什么。只见他神情轻松，仿佛今日与往日也没有不同。最终，他停在鼎昌典当行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而后抬脚跨过门槛：「掌柜的，当东西。」
　　当铺柜台与寻常货铺不同，正面柜台以清漆木板封死，只在高处留下一个小小的窗子。
　　窗子后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低头眯眼从小小的窗子望出来：「少年郎要典什么？」陈迹从袖中掏出一枚硕大的珍珠，抬手递了上去：「东珠。」
　　老掌柜随手接过，凑到眼前端详道：「记下，穷酸后生，典当灰不拉几圆子一枚。」
　　此时当铺黑话繁多，如袍子被称为『挡风』、银子称『软货龙」、金子称『硬货龙』、珍珠称『圆子』、狐皮称『大毛』、羊皮称『小毛』。逢有人当物，掌柜必先贬损几句，如有人典当皮货，他便要说『光板没毛，虫吃鼠咬大毛一件』。
　　陈迹笑著问道：「能当多少银子？」老掌柜想了想：「二十两银子。」
　　陈迹问道：「我听人说，此物值四百两。」
　　老掌柜手里拈著那枚珍珠，斜眼打量著陈迹：「少年郎，此物怕是来路不正吧，寻常人家哪里有这么大的珠子？你这一身打...我只给二十两，你若嫌低便去问问其他家。只是我若将你送官查办，恐怕误了你的性命。」
　　陈迹没有反驳，只是从袖中掏出另一只物件递上去：「那您再帮我看看这东西。」老掌柜随手接过密谍司腰牌，下意识道：「黯淡无光..诶哟，祖宗！」
　　柜台内哐当一声，老掌柜从高椅上摔了下去，他顾不上疼，赶忙打开柜台旁的侧门小碎步跑出来：「什么风将大人您给吹来了？方才是在下有眼无珠，那枚东珠您说价值多少就是多少！」
　　陈迹平静道：「我无意为难你，你且按市价给我这珠子当了即可。」
　　老掌柜赶忙道：「好好好，咱这就给您取银子，您是要活当还是绝当？」
　　「绝当，」陈迹说道：「先不忙折银子，你鼎昌典当行可有别人典当的老山参？年份低的不要。」
　　「有有有，您都开口了，咱能没有吗？」老掌柜说道：「伙计，将咱库房里的人参都拿出来给官爷挑挑。」
　　陈迹默默等著，这枚东珠还是先前静妃遣春华陷害他时留下的，他这么久都没有当了，一是担心被人拿了把柄有后患，二则是担心在这世道没有官身容易被人欺瞒。如今静妃已逝，这枚东珠才算是没了后患。
　　老掌柜端出八只精致的木盒来：「您且看看，这都是咱当铺里收来的人参，若您想要的话，可按三十两....不，按二十两一根的收价折给您。」陈迹忽然问道：「这都是多少钱收来的，拿帐簿过来给我看。」
　　老掌柜顿时苦了脸：「十五两一根！」
　　陈迹想了想：「行，把木盒都扔了，用布给人参包起来。」
　　一炷香后，他拎著人参与银子出了典当行。只是他前脚刚走，云羊便从典当行侧面的小巷子转出来，走了进去。
　　只消片刻，云羊走出典当行，来到街对面一架马车旁低声说道：「白龙大人，这小子进去亮了密谍司身份，以四百六十两银子当掉了静妃丢失的那枚东珠，而后又从典当行里以十五两一根的价钱，买走了八根人参。」
　　马车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没别的了？」「没了。」
　　白龙隔著车帘慢悠悠道：「这小子倒是谨慎，一枚东珠留了这么久才当掉。他刚得了修行门径，想要换取修行资源也可以理解...云羊，你觉得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云妃在哪？」云羊想了想：「白龙大人您是不是高看这小子了，他也不过是个医馆小小学徒而已，怎会知道云妃去向？」
　　白龙轻飘飘说道：「云羊，你与皎兔成为生肖不易，还要好好珍惜才对。你们虽为杀手出身，但也不能做一辈子杀手吧。」云羊迟疑：「大人的意思是？」
　　白龙笑著说道：「我知道你与皎兔担心这小子报复，但他现在已经入了内相大人的法眼，你们若没十足的把握，还是莫要招惹他比较好。」云羊懂了：「大人要我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车里的白龙沉默片刻，笑骂一声：「云羊，你也是个妙人。有这闲工夫，不如赶紧把云妃给我找出来，如今缺了她，很多事情都做不成了。距离内相大人给的期限只有半个月了，若事情办不稳妥让她给跑了，小心你我皆挨责罚。」
　　「这女人也是机警，竟然提前察觉了似的跑的无影无踪。」云羊低声抱怨道：「大人，我和皎兔不擅长找人啊，不如让金猪与梦鸡去。」白龙想了想：「也是。走吧，回刘家大宅。」
　　云羊诶了一声，坐在车夫位置上扬起鞭子。
　　鼎昌典当行屋檐上，一只正揣著爪子打盹的狸花猫睁开双眼，起身翻过屋脊消失不见。..
　　...
　　几条街外的马记面档里，老板正握著长柄木勺搅动著大锅里的骨汤，却听有人进门说了一声：「老板，一碗面，加一份羊肉。」老板头也不回的随口问道：「客官吃宽面还是细面？」
　　「宽面。」
　　老板转头看去，只见一位清秀瘦削的少年郎已经找了靠窗的地方坐下，他应了一声：「客官稍等。」他扯面的时候，却听少年郎问道：「老板，正午饭时，店里怎么没人？」
　　老板苦笑道：「城里闹兵祸，也就落脚的行商才愿意出来买吃食。这些行商也是倒霉，想回家却回不去，货物都屯积在码头还得给漕帮付库房钱。」少年漫不经心问道：「码头不走船了？」
　　老板将扯好的面片丢入滚沸的锅中：「不知为何，反正是不走船了。」
　　陈迹看向窗外稀疏的行人，他猜想，在密谍司的谋划里，刘家与靖王唇齿相依，诛杀刘家之后便要顺手除掉靖王，施一石二鸟之计。但谁也没想到，自己在靖王昏迷时提醒云妃「王爷已发觉罗天宗宗主韩童常来看望郡主」，导致云妃第一时间逃离王府，躲了起来。阴差阳错之下，密谍司丢失了关键人证。
　　如今，密谍司找不到云妃，便没法用「靖王府勾连景朝军情司」的罪证钉死一个声望极盛的实权藩王。可云妃在洛城中，始终是个天大的隐患。
　　老板端著木质托盘放在陈迹面前：「客官慢用，今天您是第一位客人，我给您加了一两面。」陈迹从桌上木筒抽出筷子，道了声谢。
　　才刚吃两口面，只见毛茸茸的乌云从外面跃至窗台，喵了一声：「没人跟著了。码头被密谍司的人看管著，只许进不许出。这会儿，一群密谍正穿著便衣四处搜查，一旦有人靠近码头就会被抓著盘问，码头力棒的家中全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陈迹笑著夹了碗里的羊肉递到它嘴边：「谢了，这几日辛苦。」乌云叼住羊肉，仰头吞进肚子里：「好烫！」
　　陈迹又夹了块羊肉，吹了吹才又递到它嘴边：「她人呢？」乌云吃下后轻轻喵了一声：「来了。」
　　话音落，却见窗外一位面色珠黄的女人挎著一只菜篮子经过。陈迹当即放下筷子，在桌上丢下三十二枚铜钱，起身跟上。
　　女人挎著篮子宛如邻家大婶，先去了粮油店买了二两棒子面，又去街口买了几个杂粮饼子，这才拐进一个小小的巷子中。白墙灰瓦之间，陈迹在她身后轻声道：「云妃夫人。」
　　女人置若罔闻，继续不慌不忙的往前走著。
　　陈迹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再次开口说道：「您方才去悄悄观察码头了对吗，阉党封锁著码头，将罗天宗麾下的漕帮帮众全部严密监视起来，您想离开洛城，却根本走不掉。」女人回头疑惑的看向陈迹：「这位少年郎，你在和我说话？怕是找错人了吧。」
　　此时的云妃身上没了珠光宝气，灰色的布衫上打著补丁，布鞋脚尖处破了一个小小的洞。
　　对方的模样也变了，眉毛细了许多，鼻梁高了许多，嘴唇小了许多，便是熟悉她的人面对面遇到，都不一定能认出来。难怪密谍司找不到。
　　云妃不再理会陈迹，转身离开。
　　却听她身后的陈迹忽然说道：「夫人，我有办法送你去景朝。」
　　云妃挎著菜篮子豁然转身，面色倨傲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只这一瞬，对方肩背挺直，又变成了那位端庄的王妃，便是粗布头巾与衣衫也遮挡不住多年养尊处优的贵气神态。陈迹平静说道：「夫人现在急于离开洛城，罗天宗帮不了你，但我可以。」
　　云妃反问：「你军情司在洛城的势力，不是已经被阉党连根拔掉了吗？凭什么送我离开？」
　　陈迹本不想重新提起谍探身份，此时却只能顺著对方的话说下去：「我军情司能在宁朝潜伏这么多年，自然有我们的底气，不然我是如何找到您的？您不需过问太多，只需知道我能帮您离开即可。」
　　云妃沉思片刻，凝视著陈迹说道：「世人皆无利不起早，你景朝军情司为何要帮我？」陈迹解释道：「我军情司欲与罗天宗合作，自然要保下夫人性命。」
　　云妃突然展颜笑了起来：「你在撒谎。」陈迹不动声色反问：「夫人何意？」
　　云妃拎著菜篮子一步步朝陈迹走来，直至两步之遥才缓缓停下：「你是为了白鲤对吗？」陈迹沉默不语。
　　两人站在狭窄的巷子里针锋相对，气氛凝重。
　　片刻后，陈迹开口说道：「夫人，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云妃不置可否：「问。」
　　陈迹问道：「您联系我景朝军情司一事，是否为王爷授意？」云妃冷笑：「若无他授意，我联系你们作甚？」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那王爷是否知道我的景朝谍探身份？」云妃笑了起来：「原来你是在担心此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陈迹突然疑惑不解。
　　当白龙提起云妃勾连景朝一事时，陈迹便意识到这是密谍司与靖王的谋划之一，靖王必然知道自己的谍探身份，云妃没理由向其隐瞒。可靖王既然知道，为何毫不在意自己的谍探身份，甚至行托孤之举？
　　而且对方既然托孤，想必白龙、金猪等人是绝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不然这托孤毫无意义。靖王为何向密谍司隐瞒此事？
　　陈迹忽然有些头疼，他总觉得自己好像陷入到一个泥沼之中，却不知自己是如何陷进来的，又该如何挣脱出去。他抬头看向云妃：「夫人，不论您怎么想，请您明日傍晚再来此处，我会送您离开洛城。」
　　云妃沉声问道：「没有密谍司腰牌，如何出城？」陈迹说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云妃转身便走：「希望你没有口出狂言。」
　　陈迹望著云妃消失在小巷尽头，乌云从屋顶跳到他肩膀上，好奇的喵了一声：「你真打算冒险送她离开？」陈迹站在小巷高墙下的阴影里，没有回答。

177、一门之隔
　　清晨，陈迹孤零零醒来。
　　寝房里空荡荡的，没了梁狗儿的酒气，也没了佘登科的呼噜声，热气也被一并带走了。
　　他披好衣服出门，看了一眼架著梯子的院墙，而后弯腰挑起扁担走入安西街。
　　院子里水缸是满的，但陈迹还是像往日一样去挑水，仿佛用这种固执的方式，就可以将时间停留在兵祸发生以前。
　　安西街上没有行人，他便独自站在井沿边上，慢慢卷著井口上方的摇橹，摇著摇著便发起呆来。
　　直到有包子铺的伙计来挑水，他才回过神来，打好水、挑著扁担前往知行书院。
　　咚咚咚，陈迹敲了敲知行书院紧闭的木门。
　　隔了片刻，王道圣推开房门疑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迹笑了笑，侧著身子往院里走去：「我是您亲传弟子，住这么近，理当帮您挑水劈柴才是。」
　　王道圣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仔细打量著他突然说道：「你是心中有困惑，有问题想要问我吧？」
　　陈迹脚步一顿，没想到王先生一眼看穿了自己。
　　他放下扁担将木桶里的水倒入缸中：「先生，刘家谋反的时候来找过您吗？」
　　王道圣站在一旁回答道：「找了，刘阁老许诺高官厚禄，希望我能为他谋划战事，但我拒绝了。」
　　陈迹问道：「刘家没有为难您吗？」
　　王道圣摇头刘家没有为难我我在他们眼里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没必要浪费时间。」
　　陈迹乐了：「您干嘛这么形容自己？」王道圣随口道：「是别人这么形容我。」陈迹好奇道：「您不生气吗？」
　　王道圣想了想，坦然道：「会生气。」
　　陈迹问道：「先生也会因为别人的看法生气吗？」
　　王道圣笑道：「我也还有很多道理没想明白啊。」
　　陈迹哦了一声，又弯腰提起另一只木桶倒水。王道圣平静道：「你来知行书院，应该不是要问这些的。」
　　知行书院里只余下水在哗啦啦的响，在缸中激荡。
　　隔了许久，陈迹最终说了实话：「先生，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她只要活著，对我、对许多人来说就是天大的隐患。如今最简单的选择便是一刀杀了她，只要做得足够隐蔽，除了天知地知我知，再无他人知晓。」
　　王道圣轻松道：「那很好啊，你在犹豫什么。」陈迹倒完水，提著空空的木桶看向他：「可这一刀下去，有些人我便再也无法面对了。所以我想问问先生，这个人我到底该不该杀？」
　　王道圣笑著说道：「凭你自己良心做事就好了。」
　　陈迹低头自言自语道：「良心？」
　　王道圣想了想说道：「如果你在路上丢了一袋子钱，你会感到难受吗？」
　　陈迹点点头会有一点吧，毕竟丢了财物。」王道圣义问道：那如果你看到路上有乞丐快要冻死，你只需要给他五文钱就能救他，但你没有救。第二天你听说他真的被冻死了，你会感到有些难受吗？
　　陈迹又点点头「也会有一点吧。」
　　王道圣问道：「你为何感到难受呢，你明明没有丢失财物啊。
　　陈迹沉默不语。
　　王道圣点了点他心口：「你难受，是因为你心里丢了一块。」
　　「嗯？」
　　王道圣笑著说道：「其实这个比喻并不准确。只是世人大多只能看见身外之物的得失，却看不见自己本心的得失。你来问我之前，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按本心做就好了。」
　　「谢谢先生。」
　　陈迹挑著扁担往医馆走去，门前已经停著一架马车，车夫蹲在门前啃著干硬的杂粮饼子，这是他昨日约好的马车。
　　车夫见过过来，赶忙将剩下一半的饼子揣进怀里，笑著说道：「官爷，您还需要自己挑水啊？」陈迹看了一眼天色：「来得挺早，还没到咱们约定的辰时。」
　　车夫乐呵呵笑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小人这般辛苦讨生活的，自然要早早过来，以免官爷临时提前了行程却没车用。」
　　陈迹说道：稍等片刻，我将东西放一下。」他进医馆将扁担放下，又取了昨天买的正心斋点心与一坛子女儿红，这才上了车。
　　马车摇摇晃晃的出城去，车夫坐在前面，回头问道：「官爷，您确定能出城对吧？昨日也有客人雇我出城，结果被城门口的官兵给拦了回来。这些天也不知怎么了，码头的船也不让走，城门也不让出，南来北往的客人急得抓耳挠腮。」
　　陈迹笑道；「放心，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南城门前，三层拒马竖在城门洞中，数十名披挂甲胄的将士拦住去路：「车内何人？」
　　陈迹掀开车帘走下，从袖中取出密谍司腰牌来：「密谍司。」
　　一位偏将缓缓走至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原来是密谍司的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陈迹收起腰牌：「前往刘家大宅公办。」
　　偏将也不过多盘问，只是抱拳行了个礼：「按照规矩，末将要搜查一下大人的车子。」
　　陈迹意外问道：「我的车也要搜查？我密谍司便是连紫禁城也可凭腰牌进出，怎么这洛城的南城门比紫禁城还贵重？」
　　偏将赶忙解释道：「这不是末将定的规矩，末将做不得主。我家将军有令，凡有进出车架一律检查仔细，不可错漏，违令者抄家问斩株连三族。」
　　陈迹挑挑眉毛：「若我偏不让检查呢？」偏将先是一怔，而后慢慢向后退去。
　　他从将士手中接过一柄长戟，凝声道：「大人莫叫末将为难，末将也是听命行事的。」
　　说罢，门前数十名将士慢慢围了上来，车夫吓得腿肚子都在颤抖
　　陈迹笑了笑：「将军莫要激动，我让你搜查便是了。」
　　他退到一旁去，任由将士掀开车帘，只是里面空空如也，一眼便望到了头。那偏将又蹲下身子检查车底，确认没有异常才松了口气。
　　偏将对陈迹抱拳：「大人，得罪了。」
　　陈迹面色沉凝，顺著演了下去：「我密谍司还是头一次被人搜了车子，这位将军，我们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偏将没有说话，回头对将士挥挥手：「放行！」眼瞅著将士把木拒马抬至路旁，陈迹掀开车帘坐回车里，长长出了口气。
　　他雇佣这架马车，便是想试试能否凭腰牌出入。现在，出入城倒是无碍，但仅凭腰牌想将云妃送走无疑是痴人说梦。
　　若是如此，倒还不如先让云妃藏在城中，等待更好的时机。
　　陈迹慢慢陷入沉思，直到马车再次停下，车夫在车外唤了一声：「大人，到了。」
　　「你在门前等我，之后还要载我回城，」他拎著点心与酒坛子下车，拾起刘家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叩了下去。
　　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拉开，门缝里，金猪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陈迹一边往里面走，一边疑惑道：「金猪大人，怎么是你在看守大门？」
　　金猪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晦气：「他娘的，白龙那孙子给我穿小鞋，我本来好好的睡大觉，结果他非说刘家大宅至关重要，得有高手看门，硬生生把我薅到这里来。
　　陈迹好奇问道：「不能让天马大人帮你说说吗？」
　　金猪没好气道：天马已经离开洛城了内相另事情需要他做。如今这洛城里，白龙就是咱密谍最大的官。算了，待此间事了，我躲著他走！惹起，我还躲不起吗？」
　　说罢，他小声嘀咕道：「奇怪，这孙子怎么老是针对我，难道我背后说他坏话，被他听去了？」
　　陈迹面色古怪：「大人你还是少说点吧。」此时，金猪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点心与酒坛子，好奇问道：「给我的？」
　　陈迹笑著将酒坛子递给他：「这个是给你的，点心不是。」
　　金猪砸吧砸吧嘴：「行吧，就知道你小子不会专程来看我。」
　　去。」
　　他喊来西风：「你带人看好门，我送陈迹进金猪领著陈迹走过长长的青砖小巷，屋檐下的白色挽幛已经被人扯去，地上的尸体也都处理干净，只剩下砖缝之中血泥干涸，变为深深的紫黑色。
　　来到一处小院门前，金猪对门前密谍挥了挥手：「你们先去旁边歇会儿。」
　　守门的密谍拱手告退陈迹正要伸手推门，金猪却抓住他的手腕，凝重道：「我知道你与靖王府交从甚密，也知道你与世子、郡主...但现在局势已经变了。」
　　陈迹不动声色道：「如何变了？」
　　金猪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白龙现在在做什么？他在寻找钉死靖王谋反的罪证！这必是内相大人已经暗中授意，想要一石三鸟。」
　　谁？」
　　「三鸟？」陈迹疑惑：「除了刘家、靖王，还有金猪说道：「白龙要抓云妃，将通敌叛国之罪扣在靖王府头上。那云妃背景也不简单，她身后罗天宗暗中操控两江一河漕运这么多年，早已是陛下与内相的眼中钉。白龙抓云妃不仅是要定靖王的罪，还要借她的罪名铲除罗天宗。」
　　陈迹沉默了。 西。
　　这位内相足够贪心，竟要一口气吞下这么多东金猪沉声提醒道：「只要是内相想做的事情，便没有做不成的。今日靖王还是靖王、郡主还是郡主，明日保不齐便要成为阶下囚。你万万不可与他们再有往来，白白耽误自身前途。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你自己想好，是否还要进去见他们？」
　　陈迹轻声道：「金猪大人，多谢你好意提醒，但点心既然已经买了总归要送进去的，不然就浪费了。」
　　金猪仔细观察著陈迹的表情，最终叹息一声：「少年心性不知轻重！今日我悄悄网开一面让你进去再与郡主、世子说说话，以后可不要再来刘家大宅了，安心在医馆修行。以你的修行速度，早晚可成为生肖。」
　　说罢，他推开院门，让开了身子。
　　陈迹转头，赫然看见白鲤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正定定的看著自己。
　　他要往里走，白鲤却挡在路上迟迟不动，只冷冷说道：「你回去吧。」
　　陈迹笑了笑，随手拨开她的胳膊便要往里走去：「郡主我有事情要问王爷。这是正心斋的点心，你和世子
　　然而白鲤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点心扔出门外，包著点心的麻绳断开，点心散落一地碎屑。
　　白鲤冷声道：「陈迹，你也就是个贪财的小学徒，若不是见你寒酸可怜，我也不会好心给你付路费，更不会结识你。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哪里用得著你来给我送点心？出去！」
　　说话间，白鲤将院门狠狠合上，落上门闩。
　　门内的白鲤背靠在门上抿著唇，低垂眼帘，门外的陈迹低头看著地上的点心久久不语。
　　一门之隔，如隔万里。
　　就在此时，西风捏著一张信纸疾步跑来：「大人，白龙遣人送来手令，说是在洛城东市抓住了云妃的贴身嬷嬷喜棠，得知了云妃的大致藏身之地。他让我们点齐人马，进城搜人！」
　　金猪接过信纸一看，抬步便往外走：「快快快，莫让云羊与皎兔抢了功劳！」
　　陈迹跟著往外走去，待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小路尽头那扇已经关了的门。
　　金猪回头催促道：「干嘛呢，快走啊！」「来了。」

178、杀人
　　（抱歉这章修的比较久，耽误了）马车直奔东市。
　　陈迹掀开车帘，无声的观察著冷清的街面，窗帘晃动间，他眼里的光影不停摇曳。
　　金猪坐在他对面抱著一只铜手炉，温声道：「郡主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心思纯净之人没有琢磨过人性，他们的谎话骗不了人，只能骗他们自己。」
　　陈迹头也不转的问道：「金猪大人想说什么？」金猪沉默了一瞬：「郡主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是不想连累你才说那些话，你是聪明人，我能看出来的，你肯定也能看出来。在无念山与密谍司里见惯了尔虞我诈，偶尔见到这种场景便会忍不住唏嘘。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大势不可违。」
　　陈迹问道：「金猪大人，何为大势？」
　　金猪回答道：陛下想让靖王死，内相也想让靖王死，宁朝最有权柄之人都想让他死，他就一定会死，这便是大势。」
　　「嗯。」
　　陈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卦象，靖王府在劫难逃，此为天意。
　　金猪认真道：「听我一句劝，转身就忘了他们，只当从来没有见过。」
　　他继续说道：「我刚被送去无念山的时候，也有很好很好的朋友，还有喜欢的女孩子。我那会儿以为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们，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连模样都记不住了。」
　　陈迹笑了笑：「大人放心，我明白的。」金猪将信将疑的打量他，最终只能叹息一声：「你能明白就好。
　　陈迹看著窗外换了话题：「大人，抓住云妃以后有什么打算？」
　　金猪想了想：「接下来就是白龙的事情了，与咱们没关系。白龙应该会用最快的速度钉死靖王府与罗天宗的罪证，然后...」
　　他看了看陈迹的神情：「然后抄家问斩。」陈迹不再说话。
　　金猪坐在他对面感慨道：「也不知这云妃为何如此机警，竟在刘家举事之前就逃了，定是有人在给她通风报信。」
　　陈迹不动声色的放下车帘：「大人，到了。」说罢，他掀开门帘弯腰下车。
　　安乐街附近的两个里坊区已经被解烦卫封锁，不许进也不许出，密谍们正在一条条小巷子里挨家挨户搜查，所有住户被带出屋子，在小巷里站成一排等待盘问。
　　家家户户中，一切能藏人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地板都要用刀柄仔仔细细敲上一遍，看是否有中空的地方。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云羊一袭黑衣，双手环抱著站在一处酒家楼顶屋脊上，双眼如鹰隼般扫视著街面。
　　皎兔躺在云羊旁边的屋脊上翘著二郎腿，不知从哪位解烦卫头上摘来一顶斗笠盖在脸上，脚尖一晃一晃的悠闲自在。
　　金猪撇撇嘴：「装模作样！」
　　他对马车后面的西风等人招了招手：「进去搜，搜到了大功一件。」此时，陈迹心情慢慢沉入谷底。
　　他原以为白龙说找到云妃线索只是个幌子，要么为了钓出罗天宗宗主韩童，要么为了钓出密谍司的内鬼。
　　但只有他最清楚，这里确实是云妃的藏身之处。按照密谍司搜查的细致程度，云妃被找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可陈迹感到奇怪的是，喜棠嬷嬷的背叛很突然，没有早一天也没有晚一天，偏偏是今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当先往巷子深处走去：「西风，你带人搜查左边，我带人搜查右边。」
　　西风下意识转头看向金猪，彼此皆是鸽级密谍论品级还轮不到陈迹来指挥他。
　　但金猪见西风望来，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示意西风照办。
　　陈迹领著二十余名密谍在巷子中，挨家挨户的搜查，他目光偶尔投向巷子深处的某一户人家，眉头紧锁。
　　乌云呢？
　　按说乌云此时应该负责看护云妃才对，为何迟迟不见乌云踪迹？
　　等等，既然乌云不在此处，那说明云妃也不在此处。
　　陈迹看了一眼其他密谍，径直往巷子深处那户人家走去，他手掌只是在门上轻轻一推，门边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没有落下门闩。
　　他走进去一看，云妃昨日提的那只菜篮子就放在屋内八仙桌上，而那菜篮子里，竟斜放著一页纸。皎兔嘁了一声，重新将斗笠盖在脸上。云羊低声道：「我去看一眼。」
　　说罢，他向下跃去，身子在空中如纸片似的轻飘飘落地。
　　云羊悄无声息来到那户人家门前，而后突然将门推开：「你在做什么？！」
　　屋中，陈迹正在用指节敲击著墙壁，他见云羊推门进来，诧异道：「我在搜查这户人家啊，云羊大人怎么来了？
　　云羊狐疑的绕著陈迹走了几步：「你怎么搜查了这么久？」
　　陈迹无奈道：「云羊大人，所有同僚都搜查得如此细致，我这么做有何问题？」
　　下一刻，云羊冷笑一声：「站著别动，不然取你性命。」
　　他上上下下摸索陈迹的衣物，想要看看陈迹是否藏了物件，然而搜了半天，什么都没能搜出来。
　　陈迹笑道：「云羊大人，先前我们之间是有误会，但如今大家已是同僚，暂且先放下猜忌的心思，好好为内相大人做事吧。」
　　云羊也笑了起来：「如此，甚好。你继续搜，我再去其他地方瞧瞧。」
　　他转身往外走去，出了门。
　　屋里的陈迹、屋外的云羊，一同敛起笑容。.
　　冬日的天色暗得格外早，行人低著头，神色匆匆归家。
　　金猪骂骂咧咧领著陈迹进了一家面档，他坐在陈迹快步走上前展开那页纸，瞳孔骤然收缩，纸上赫然一五一十的写著靖王何时何地、如何交代云妃勾连景朝军情司的内容，一切主使者皆是靖王，而云妃只是奉命行事！
　　怎么回事？
　　这封信是去妃故意留下的吗，如果是，那喜棠嬷嬷突然向密谍司告密，会不会也是云妃授意？
　　可是，云妃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封信如果落在密谍司手中，靖王满盘皆输，再无回转余地。
　　陈迹站在屋中，如一尊雕塑，任由空气中的浮尘慢慢落在肩膀上。
　　一时仁慈，几乎铸成大错。
　　此时此刻，云羊在高高屋脊上忽然说道：「喂，陈迹那小子突然独自进了一户人家好半天，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皎兔的脸盖在斗笠下慢悠悠道：「能有什么问题，梦鸡都试过他两次了，真有问题梦鸡能不说？再说了，金猪这老小子那么谨慎，怎么会把大麻烦留在身边。」
　　云羊皱著眉头：「我总觉得不对。」
　　皎兔摘下斗笠平躺著斜眼的看他：「要我说，咱们就老老实实给人家认个错。咱们能打、他能动脑子，要是能一起做事，内相大人还不得大把大把赏赐咱们修行资源？」
　　云羊撇了她一眼：「已经结仇了。」
　　皎兔笑眯眯道：「不过是扎他几下而已，算哪门子仇啊，这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仇恨。大不了我牺牲一下色相，他这种年轻力壮的少年郎，哪经得起我这种诱惑？」
　　云羊斩钉截铁道：「不行！」皎兔嘁了一声，重新将斗笠盖在脸上。云羊低声道：「我去看一眼。」
　　说罢，他向下跃去，身子在空中如纸片似的轻飘飘落地。
　　云羊悄无声息来到那户人家门前，而后突然将门推开：「你在做什么？！」
　　屋中，陈迹正在用指节敲击著墙壁，他见云羊推门进来，诧异道：「我在搜查这户人家啊，云羊大人怎么来了？
　　云羊狐疑的绕著陈迹走了几步：「你怎么搜查了这么久？」
　　陈迹无奈道：「云羊大人，所有同僚都搜查得如此细致，我这么做有何问题？」
　　下一刻，云羊冷笑一声：「站著别动，不然取你性命。」
　　他上上下下摸索陈迹的衣物，想要看看陈迹是否藏了物件，然而搜了半天，什么都没能搜出来。
　　陈迹笑道：「云羊大人，先前我们之间是有误会，但如今大家已是同僚，暂且先放下猜忌的心思，好好为内相大人做事吧。」
　　云羊也笑了起来：「如此，甚好。你继续搜，我再去其他地方瞧瞧。」
　　他转身往外走去，出了门。
　　屋里的陈迹、屋外的云羊，一同敛起笑容。.....
　　冬日的天色暗得格外早，行人低著头，神色匆匆归家。
　　金猪骂骂咧咧领著陈迹进了一家面档，他坐在八仙桌旁搓著冰冷的双手：「白龙到底靠不靠谱啊，这么冷、这么多人搜了一整天，连云妃的影子都没见到，分明是个假线索。
　　陈迹抽出筷子，拢店家要来热水冲洗：「大人稍安勿躁，如今寻找云妃已是头等大事，即便是假线索也得一—印证。」
　　待到店家端来热腾腾的牛肉面，金猪将牛肉都夹进陈迹碗中：「赶紧吃吧，吃完回家歇息，明日那白龙还不知道要闹什么么蛾子。」
　　陈迹嗯了一声。
　　这时，金猪吃面的动作一停，抬头扫他一眼，突兀提醒道：「千万不要动歪心思，记住我说过的话，该忘的都忘了吧，这就是命。」
　　「命?」
　　金猪笑了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陈迹看著面前碗里的牛肉：「金猪大人，若能重活一次，你选择当一个好人还是恶人？」
　　金猪想了想：「恶人。」陈迹疑惑：「为什么？」
　　金猪洒然笑道：「我最想做的那件事，好人可做不成，快吃吧。」
　　陈迹嗯了一声，他低头几口将牛肉面吃完：「大人，我回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啊？吃这么快！」金猪愕然抬头，正看到陈迹已经起身独自走入黑夜。
　　门外，寒风一吹，陈迹只觉得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会立刻凝结成冰。肚子有些撑，先前吞下的那页纸在胃中无法消化，他紧了紧领子，低头顶著寒风向远处走去。
　　不知多久，他来到一处黑暗巷子前，轻声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下一刻，乌云在巷子里的阴影中喵了一声，示意他跟上。
　　陈迹站在巷子口，似有犹豫，似有纠结最终还是跟上，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门：「夫人，开一下门。」
　　木门被人豁然拉开，云妃一副邻家妇人的朴素打扮，眼中俱是寒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为何阴魂不散？！你军情司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为何还会被阉党剿灭？」
　　陈迹抬头直视著云妃：「夫人，如今这洛城里没有我找不到的人了，您躲也没用。我今夜来，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您...还是进去说吧。」
　　云妃默默侧开身子，又将门关紧。
　　陈迹站在小小的院里，背对著云妃慢慢开口说道：「夫人恨王爷吗？」
　　云妃面色平静：「恨他什么？」
　　陈迹想了想说道：「恨他多年如一日冷落您您在悯忠巷留的那封告密信，我偷偷藏下了。」
　　云妃面色一变：「你藏下了？此事与你有何干系，为何要多管闲事？」
　　陈迹轻声道：「您可知道，您那封信若被密谍司找到，靖王、世子、郡主必死无疑。其实王爷知道郡主不是他亲生女儿的，那一天他见到韩童时的神情，应是知道这一切的，您大可不必因此害他性命。」云妃沉默许久，冷笑起来：「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他娶我进王府之后便一次也没碰过我！」陈迹怔住，他本是诈云妃，却怎么也没想到诈出的真相会是这样。
　　云妃走进屋中端坐下，她冷冷凝视著陈迹：「我生下白鲤本是要气他的，却没想到他半点也没生气，反而将白鲤视若己出。这世上最可怕的目光不是轻视你，而是他从来都不肯看你。」
　　陈迹默然无语。
　　云妃冰冷道：「这些年，百姓都说靖王是个好王爷，他们岂知他们嘴里的好王爷，不过是宁帝的忠心打手罢了。当年他娶我便是为了我背后的罗天宗，如今他要死了，却想将刘家、罗天宗一同带进坟墓里，凭什么？」
　　陈迹轻声问道：「王爷要死了吗？」
　　云妃掩嘴笑了起来：「看来你也只是知道一些皮毛。三年前冯大伴从京城带来生羽丹，便是黄山道庭赠予宁帝的那一枚，如今三年之期已到，他马上就要死了。」
　　陈迹恍然，难怪靖王看都没有看静妃带回的那枚生羽丹，只因为对方已经吃下一枚，再吃一枚也无用。
　　原来靖王真的要死了...可世子与白鲤怎么办?
　　云妃慢条斯理道：「这么多年来，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生下个男孩。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为他调度罗天宗，为他筹集粮草，为他筹措军费，可他即便要死了也不愿给我这个机会。」
　　陈迹问道：「所以您故意没有将红衣巷金坊有埋伏的事情告知世子、郡主，骗他们去送死，绝了靖王子嗣？」云妃诧异打量他「难怪朱云溪与白鲤安然无恙，原来是你在从中作梗。」
　　陈迹不解：「可白鲤是您的女儿啊。」
　　云妃轻笑起来：「王爷眼中只有白鲤，如今连韩童眼中也只有白鲤，但他们的报应来了，王爷信了宁帝会放过他的子嗣，但他没想到，宁帝从一开始便要斩草除根。」
　　「白鲤何错之有？」
　　云妃站起身来歇斯底里道：「我又何错之有？」陈迹看向云妃轻声道：「夫人，我一直在犹豫著自己要做一个怎样的人，我问我师父，我师父说心可以热，但血要冷；我去问王先生，先生说要凭良心做事，不然心里就会缺掉一块。」
　　陈迹说道：「今天我一直在想他们说过的话，两位老师说的都有道理。但金猪大人说得更有道理，他要做的事情，好人办不到，只能当恶人。我也一样。」
　　他继续说道：「靖王不是一个好人，为了他们的谋划牺牲这么多人。可郡主不该为你们陪葬，她今天将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就在想，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云妃皱起眉头：「你想杀我？我已将你景朝贼子身份写下，若你杀我，自然会有人将那页纸送去密谍司。」
　　「怕是送不了。」
　　说话间，乌云叼著一页纸跳到陈迹肩膀上，它一松口，那页纸便落在陈迹手中。
　　陈迹走到屋里，当著云妃的面，将那页纸搁在烛火上：「夫人说的是这一页？」
　　云妃看著那页纸一点点燃烧起来，火光将她的脸庞点亮，而后又渐渐暗淡。
　　她豁然抬头看向陈迹：「我是白鲤生母，你若杀我，往后如何面对她？就算她不知道，之后的每一天里你只要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是你亲手杀了她的母亲！
　　陈迹松开手，任由那页纸烧成飞灰飘散，眼里的火光也一点点熄灭：「我知道，她能活著就行。」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抱歉了，夫人。」
　　片刻后，陈迹推门而出，一步步走出昏暗的小巷。
　　乌云跳进他怀里，仰著脑袋看他：「你没事吧？」(
　　陈迹往安西街方向走去，他站定回头，看向身6
　　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东市，此时黑乎乎一片。长长的青砖长街延伸至世界尽头，像是一条不归路延伸进了深渊。
　　「乌云。」 嗯？」
　　「我应该做不成一个好人了。」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写的内容感觉有问题，我得再修一下，明天一起发

179、酒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少年郎，早点回家歇息，莫让家人担心。」
　　「好的，谢谢老伯。」
　　一更天，苍老力衰的打更人提著白纸灯笼，与迎面而来的陈迹擦肩而过。
　　陈迹左手抱著怀里熟睡的乌云，右手抱著一坛酒穿过安西街，将太平医馆的木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愣了一下，屋里有橙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透出，像是这冬日里难得的温暖。
　　柜台后，姚老头正拨拉著算盘记帐，许久不见的乌鸦回到了医馆，站在他肩膀上。
　　姚老头抬眼扫过陈迹，寡淡问道：「今天怎么没喊」回来了?”
　　陈迹笑著进了门：「乌鸦叔，好久不见。」乌鸦抬了一下翅膀，算是打了招呼。
　　姚老头看向陈迹手里的酒坛子，眼神中意味不明：「明早不要去挑水了。」
　　陈迹将酒坛子搁在柜台上，好奇问道：「为什么？」
　　姚老头随口说道：「往后记住，杀人之后莫去城隍庙，莫往井里看，风水不好。」
　　陈迹微微一怔，虽不知何意，却还是应了一声：「好。」姚老头问道：「后悔吗？」
　　陈迹想了想：「不后悔。」
　　原来姚老头没睡，是对方知道自己今夜经历了什么，于是等著自己。
　　如他第一次踏入太平医馆时的感觉一样，仿佛只要一脚踏进来，外面的一切都可以暂时忘记、放下。
　　这位刻薄的老太医，血虽然是冷的，心却是热的。
　　姚老头拆开酒坛子的泥封，闻了闻味道皱起眉头：「多重的心事才会买这么烈的酒？去拿两只碗来。」
　　陈迹哦了一声，去厨房取了两只陶碗。
　　姚老头给自己倒了浅浅的碗底，端至嘴边慢慢抿了一口。陈迹好奇问道：「师父也喝酒？我以为您从来不喝的。」姚老头看著柜台上的灯苗：「年轻时爱喝，后来不喝了。」陈迹不解：「为什么不喝了？」
　　姚老头想了想：「年纪大了以后，酒喝起来有点苦。」
　　他低头看著碗底的酒液在灯火里晃动：「活得越久，越感慨造化弄人，时也？命也？今晚杀这个人，关键不在于郡主会不会知道真相，在于你自己能不能过心里那个坎儿。」
　　陈迹沉默不语。
　　姚老头看向他：「但好在你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也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无法改变。」
　　陈迹认真思索这句话，而后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不多，只有浅浅的碗底。
　　他轻啜一口，而后哈出一口浓烈如刀的酒气。
　　此时乌云也醒来了，它探著脑袋舔了一口陈迹碗里的酒，顿时辣得吐舌头，逗得乌鸦用羽翼指著它无声大笑。
　　乌云生气了，在屋子里追著乌鸦扑。
　　姚老头看著一猫一鸟折腾，随口问道：「你如今得了静妃与云妃的冰流，一天两根人参，如此修行进度不怕金猪生疑？」
　　陈迹想了想解释道：「师父，我等不得了。」
　　静妃与云妃所给冰流，要比以往任何人给得都多，粗略算下来，足够消化二十余根人参。只可惜刘阁老是丁忧辞官回家的，没有冰流。不然当朝阁老产生的冰流，恐怕比两位王爷侧妃加起来还多。
　　姚老头叹息一声：「山君门径最怕的就是急，若让人瞧出了端倪，天下容不得你。」
　　陈迹回答道：「师父，我有密谍司给的修行门径做掩护，金猪即便发现我修行速度有问题，也不会知晓我修了山君门径。另外，这世上能将人牢牢绑在一起的只有利益，我虽不知道金猪蛰伏在密谍司到底要干嘛，但一定是天大的事情。」
　　陈迹继续说道：「他需要实力。我修行越快，他便越离不开我，若现在让我说一个最不希望我死的人，一定是他。」
　　姚老头挑挑眉头：「若等他将事情办完，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该如何？」
　　陈迹眼中有薄雾一闪而过，低声说道：「不会有那个时候的。」姚老头认真打量他片刻，而后欣慰道： 「你终于不再是外乡客了。」
　　陈迹目光定格，这句话仿佛有千钧重量。
　　苍老的太医与稚嫩的少年郎隔著柜台相视，第一次戳破这层窗户纸。
　　陈迹曾想过，姚老头应是知道自己来自四十九重天，所以自己性格大变时对方也没有质疑过。
　　自己初来乍到的那个夜晚，对方说是算出有「吉卦」才去周府。可现在回想起来，对方更像是担心自己找不到家门成了孤魂野鬼，所以去领自己回家。
　　那一夜姚老头若不去领自己，自己出了周府，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姚老头感慨道：「我也不知道你先前生活在何处，竟养了一副天生的慈悲心肠。但眼下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久的。如今你的血已经冷下来了，很好，不然我都担心你走在我前面。」
　　陈迹沉默不语。
　　姚老头看著他说道： 「但我还要再送你一句话。」
　　陈迹问道：「什么话？」
　　姚老头慢慢说道：「血可以冷，但心要热。」
　　同样八个字，师父此时却换了顺序讲出来。
　　「这东西也该给你了，「姚老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柜台上推到陈迹面前。
　　陈迹拿在手中一看，赫然是一块刻著八卦图的象牙白腰牌，腰牌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三个卦象。
　　他疑惑不解：「师父，这是什么？」
　　姚老头漫不经心道：「本来不想给你的，怕你拿著死得更快。至于它是什么，我不能说，也不想说，你是聪明人，等你有一天能用到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陈迹又问： 「这腰牌上的八卦，怎么只有三个卦象？」
　　姚老头随口道：「开门、休门、生门，三吉门。没什么讲究，就是图个吉利。」
　　陈迹哦了一声，将腰牌揣进怀中： 「师父...」
　　姚老头不耐烦的挥挥手：「没空与你闲聊，我要回去睡觉了。再说一遍，明天早上不用挑水，别一天天跟公鸡打鸣似的，影响我老人家睡觉。」陈迹：「..」
　　姚老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看向陈迹：「你买的酒，你怎么不喝？」
　　陈迹怔了一下：「师父，我这酒不是买来喝的啊。」姚老头狐疑：「不是为了借酒消愁？」
　　陈迹哭笑不得，他去厨房取来木炭，碾碎后和烧刀子烈酒混在一起铺开，等待挥发：「师父，这个过程就是为了提纯木炭，让木炭里的..反正就是为了制您所说的刚健霸道之物。」
　　姚老头瞪大眼睛，而后甩起袖子往后院走去：「我就多余担心你！」
　　陈迹笑了笑，专心将黑色的木炭全部碾碎，与烈酒搅拌在一起，再铺开晾干。
　　待到全部做完后。
　　陈迹无声的吹灭了油灯，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发呆，任由黑暗淹没。
　　+4-484 破晓。
　　薄雾里飘荡著清晨的水腥气，仿佛空气里长出了柔软的青苔。
　　陈迹牵了拴在杏树上的战马，走进青石板路上的薄雾之中，哒哒哒的马蹄声传出很远，在空洞的街上击出回响。
　　他先去了东市，重新买好正心斋的点心，这才从南城门出去，一路赶往刘家大宅。
　　如今云妃没了，密谍司自然也就没法用罪证钉死靖王，想必他们再软禁世子与郡主一段时间，便只能无奈放人。
　　只是，当陈迹来到刘家大宅前，他看著那扇朱漆大门时，终究是有些迟疑了。
　　来时路上他只想著终于救了靖王府，到了门前却望而却步。
　　陈迹沉默片刻，最终跳下马来，叩响大门。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位年轻密谍探出头来，他看见陈迹便疑惑道：「陈大人，您怎么来了？」
　　陈迹递出点心：「劳烦给靖王送去，我就不进去了。」那密谍说道：「陈大人，这东西送错地方了。」
　　陈迹微微皱眉：「什么意思，金猪大人交代了什么吗？」
　　密谍知道陈迹是金猪身边红人，又屡立大功，说不定哪天便要成为海东青级别的大密谍，于是赶忙解释：「今天一早，白龙大人已经带人将靖王、世子、郡主押往内狱。所以您这点心，该送去内狱。」
　　陈迹不动声色的问道：「白龙大人为何将他们押入内狱？」密谍赔笑道：「这个卑职就不清楚了，恐怕得您自己去内狱看看。」
　　陈迹站在门前久久不语，狂躁的寒风凛冽吹来，将他发丝向东边吹去。
　　陈迹将点心扔在门前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伏低了身子朝内狱方向飞驰而去。
　　他忽然想起金猪说过的话，如果这宁朝最有权柄的人都希望靖王死，那他就必须死，这便是大势。
　　陈迹终于明白。
　　如今密谍司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了云妃，他们也会捏造别的证据，直到靖王彻底死去，永绝后患。
　　靖王信错了人，他死也就死了，可世子与白鲤怎么办呢？陈迹在内狱门前下马，他平稳了呼吸，这才不紧不慢的敲响铁门。
　　一名狱卒在铁门后的小窗子里看了一眼，见是陈迹来，赶忙打开铁门：「原来是陈大人。」

180、血书
　　陈迹还未等铁门打开，便侧身进了内狱。
　　他沿著狭窄的台阶往下走去，漫不经心问道：「早上，白龙大人将靖王、世子、郡主押来了？」
　　狱卒跟在他身后道：「回禀大人，靖王正关押在甲字一号囚室，世子与郡主关押在相邻不远的甲字七号囚室。大人，白龙大人专门交代了，不许有人擅自与他们交谈，您可千万别让卑职为难。」
　　陈迹在石阶上站定脚步，平静的回头看向狱卒。
　　狱卒低头没敢与他对视，隔了许久说道：「不过白龙大人这会儿不在，您跟他们说几句话应该是无碍的。」
　　陈迹继续往前走去。
　　靖王府有许多人被关押在此，一路上，春华、春容、喜饼..他们见到陈迹，撕心裂肺的大喊著冤枉，喊著救命。
　　从囚室之间的甬道经过时，囚室内阴冷潮湿的恶臭扑鼻而来。
　　经过甲字七号时，陈迹难以置信的看著囚室之内，世子头发散乱，白鲤一袭白衣上尽是灰尘，如明珠蒙尘。
　　你怎么能被关在这种地方呢？
　　然而陈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平静的转过头去，脚步不停。
　　世子见陈迹经过时，发了疯似的要冲到囚笼边上，却被白鲤紧紧拉住。
　　她低著头，将表情藏在散落下的头发里，低声道：「别去。哥，求你了，别连累他。」
　　世子转头，看见自己妹妹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地面稻草里，他慢慢放松了身子，颓唐的坐回地上，眼睁睁看著陈迹从门前经过，消失不见。
　　陈迹来到甲字一号囚室门前，看著靖王坐在一张桌案后，正静静地翻书。
　　他转身看向狱卒：「我与靖王说几句话，没事吧？」狱卒为难。
　　陈迹从袖子中取出一枚十两的银锭：「要么收下银锭，要么等死。」狱卒赶忙揣起银子，退到远处为靖王、陈迹放风。
　　此时，靖王看见陈迹来了，笑著起身来到囚笼边缘：「你怎么来了？」
　　陈迹发现靖王的面色憔悴，已是油尽灯枯之相：「王爷，值得吗？」
　　靖王笑了笑，答非所问：「陈迹你知道吗，宁朝要亡了。」「嗯？」
　　靖王手中握著书卷，目光越过陈迹，看向长长的甬道尽头：「嘉宁十一年冬，我领兵平叛，最终兵困柳州。人人都说那是匪，可他们其实是羊家养出来的，若不是阿意求我那位岳丈去羊家斡旋，我便真要死在那了。」
　　「陛下刚登基时，曾派钦差前往两江巡盐，可派去的人要么与徐家、羊家沆瀣一气，要么在家中失火烧死，要么游船上落水而死。朝廷两年派了十三位钦差，死了七个。那位曾抬棺觐见陛下的海大人刚直不阿，来了豫州清丈田亩，要求刘家还田于民，最终也只能灰溜溜离开。」
　　「陈迹，你可知道边军将士已经三年没有发粮饷了，他们还能等几个三年？若无法再造乾坤，宁朝便要生灵涂炭。「
　　陈迹平静道：「所以，王爷与陛下便合谋，要用极端手段拖刘家一起进坟墓？」
　　靖王笑著说道：「外戚刘家、晋党胡家、徐党的徐家羊家、你东林陈家、齐党御史监察，平日争斗不休。可一旦面对皇权，便会突然同仇敌忾，谁也动不得。不行此非常手段，刘家是除不掉的...」
　　陈迹打断靖王的话，认真诚恳道：「王爷，我不懂你们要做什么，也不关心你们要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世子与白鲤不该与您一起死，他们是无辜的。王爷，他们是您的子女，为他们想一条活路吧。」
　　靖王站在囚室里沉默下来，他慢慢说道：「陛下曾许诺我，会让云溪世袭靖王之位。」
　　陈迹忽然笑了起来他抓住囚笼的铸铁栏杆，直勾勾凝视著靖王：「王爷，您是一个如此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您自己相信吗？您明明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可您偏偏如此轻易的被关进了内狱，您明明已经托孤于我，说明您早知道会有今天！您这会儿到底还在算计谁？王爷，别等了，再等下去，白鲤就要跟著你一起死了！」
　　靖王仔细打量著陈迹他咬破手指在书籍上写下一封血信来：「将这封信送去千岁军交给王将军，报『山河无恙』密令，他会领兵来此劫狱。从此往后，你可愿带著白鲤入江湖，隐姓埋名、护她周全？」
　　说罢，他从书上撕下那页纸，递了出去。
　　陈迹伸手，靖王却将手缩了回来：「你还没回答我。」陈迹深吸了口气：「愿意。」
　　他从靖王手中抽出那页纸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去。靖王在他身后突然说道：「陈迹，对不起啊。」
　　陈迹怔了一下，回头看去：「王爷指的是何事？」靖王笑了笑没有回答，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陈迹摸著胸口，只觉得里面藏著的血信重若千钧，若要救世子与郡主，仅靠他决计行不通，必须有千岁军相助。
　　昏暗的内狱甬道里，他再经过甲字七号囚室时停下脚步，无声朝里面看去。
　　白鲤原本低头，她听见脚步迟迟未走，终究忍不住抬起头来与陈迹对视。
　　陈迹目光微微侧过：「别害怕，一定不会有事的。」
　　未等白鲤回应，只听前方铁门发出嘎吱吱的声响，白龙那戴著面具的沉闷声传来：「晌午时去迎仙楼叫一桌子饭菜过来，靖王虽被关押此处，但他毕竟也是我朝声望正隆的实权藩王，莫要在饮食起居上有所怠慢..」
　　陈迹赶忙离开白鲤囚室门前。
　　狭窄的甬道里，只见白龙与云羊迎面而来，陈迹避无可避。
　　白龙上下打量他：「来探望靖王与郡主？」陈迹不语。
　　白龙饶有兴致道：「不必担忧，探望好友乃人之常情，你若能铁了心不来，本座才会觉得奇怪。我朝律法中也写了，亲亲相隐可不论罪罚。」
　　陈迹轻声道：「白龙大人宽宏，卑职佩服。」
　　白龙话锋一转：「但少年郎你需得明白，首先你与他们只是朋友，不是亲人；其次谋反大罪不在亲亲相隐这条律法之内，若包庇谋逆，不论亲友一律同罪。」
　　陈迹赶忙抱拳：「卑职明白。」
　　白龙哈哈一笑：「在我密谍司需得明白，感情是感情，职责是职责，你是聪明人，本座相信你拎得清。如今云妃还在潜逃，尔等若是找不出她来，全都没有好日子过，去吧。」
　　陈迹抱拳道：「卑职明白。」
　　他低头从白龙身边匆匆走过，一旁云羊却忽然拉住他胳膊：「慢著。」
　　陈迹慢慢转头：「云羊大人有何吩咐？」
　　云羊笑吟吟道：「听说你与西风迁升的手谕已经到了，提前道一声喜。」
　　陈迹一怔：「多谢云羊大人，卑职先去办事了。」
　　他挣开云羊的手，径直往内狱外走去。直到出了内狱闻到新鲜空气，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陈迹怀里揣著那封血信快马加鞭，千岁军大营在洛城南八十里处，待到他赶到军营前时，胯下战马已是大汗淋漓，嘴中吐出白沫。
　　时不我待。
　　大营箭塔上有人高声喝止：「来人止步，再往前，乱箭射杀！」
　　陈迹勒住缰绳，战马在营门前疲惫的来回踱步，他大声喊道：「山河无恙！我有要事见王将军！」
　　那箭塔上的士兵一听「山河无恙」，立马举起一面黑色令旗，朝大营深处挥舞起来。
　　片刻后，大营的门被人拉开，王将军大步流星独自赶来，他看著陈迹的战马，皱起眉头：「是你，你从哪里来怎么把战马催成这样？」
　　陈迹跳下马，从怀里掏出血信递给对方：「这是王爷写的血信，请王将军亲启。」
　　王将军接过信展开，面色一变：「王爷已经被阉党关入内狱？」
　　「没错。」
　　王将军皱眉许久，抬眼看著陈迹：「如今洛城南门有重兵把守，我等需要换上百姓衣物，分批以佃户身份潜入城中。少年郎你且先回去，夜里子时在陀罗寺门前等候汇合，领我等前往内狱！」
　　陈迹直勾勾看著王将军：「不行，我与千岁军一起去，若不亲眼看著千岁军出兵，我不放心。」
　　王将军思索一瞬：「也好，你且去中军营帐歇息片刻，我这便点将！」陈迹摇头：「我就在这里等，哪也不去。」
　　「少年郎倒是性子谨慎，」王将军无奈，只好高声啸聚将士。一炷香的时间里，千岁军大营里脚步如雷，滚滚涌动。上千名将士在校场上交错而过，列成威武军阵。
　　直到这一刻，陈迹才心中稍定。
　　他往一旁挪了挪，以免占了军阵的队列位置，然而就是一转头的功夫，身边的王将军却已不见了踪影。
　　陈迹一怔，他拉住一位偏将：「你们王将军呢？」
　　那位偏将皱眉：「王将军自去做他的事，你又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我千岁军大营里？」
　　陈迹怒道：「我且问你，你可知王将军召集你们所为何事？」
　　偏将说道：「令旗指令乃是让我等例行操练，没说何事。」陈迹的心一点点向深渊中沉去，他转头一看，正看到王将军的背影骑著快马，独自飞驰出军营！
　　难怪白龙方才没有搜自己身，原来对方根本就不在意，即便靖王真的向外界传递了什么消息，这消息也会兜兜转转回到白龙手里。
　　陈迹拉著那偏将怒吼道：「靖王此时被关押在内狱之中，我带他血书前来请求王将军援救，可王将军现在却独自跑了！」
　　偏将有些惊讶：「王爷血书？血书呢？」
　　」自然是在王将军手中！」陈迹狞声道：「如今他带著血书不知要去哪里，尔等快随我前往洛城。」
　　偏将慢慢平静下来，向后退去：「来人，此人乃刘家余孽，拿下！」
　　陈迹后背一寒。

181、宴请
　　千岁军...已经不是那支，曾经与靖王出生入死的千岁军J.
　　在漫长的岁月里，它被司礼监用各种手段分化、恐吓、瓦解，不听话的已经被斩，唯有听话的才能活著留下来。
　　没有援军。
　　陈迹忽觉一阵无力，仿佛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总会有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拼命改变的命运一一修正。
　　难道师父算出来的卦象，一点也改不了？这就是命？
　　不行！
　　陈迹站在千岁军将士团团围困之中，如海潮之中孤立的礁石，然而不等将士们围拢上来，他不进反退，如远洋之中的破冰船，直奔偏将！
　　没人想到他如此张狂，竟然还意图斩将。猝不及防下，那偏将挥舞长戟，只见长戟呼啸而至，却稳稳停在陈迹手中。
　　陈迹手腕奋力一抖：「松手！」
　　一股莫大的力量从戟身传递到偏将手中，震得他迫不得已松手：「行官，接近先天！」
　　其余将士见状包围上来，可长戟在陈迹手中调转锋刃横扫，如抡圆的月牙一般将所有人扫开。
　　等他们再反应过来时，却见陈迹已站在偏将身后，用长戟的月牙刃抵在其脖颈上：「其余人退开，不然他性命不保！说话，让你下属退开！」
　　偏将沉声道：「我千岁军不怕死，你威胁我也没有用。」陈迹冷笑：「你要真不怕死，又怎会卖主求荣？」
　　此话一出，持戟的将士们面面相觑。
　　陈迹挟持著偏将，一边缓缓向军营大门退去，一边朗声说道：「如今靖王被密谍司羁押在洛城内狱，行构陷污蔑之事，危在旦夕。靖王亲手写下血信，让我带来给王将军，希望他能今夜劫狱带走世子与郡主。结果那王将军表面答应，现在却拿著血信去找密谍司报信，这偏将也一样，污蔑我为刘家余孽！我若是刘家余孽，来你千岁军大营作甚？！」
　　军营哗然。陈迹手中长戟月牙刃割进偏将脖颈中，割出一条血痕来：「再不说实话，现在取你性命，咱们一起死。」
　　偏将冷笑：「你杀了我还怎么逃走？」
　　陈迹忽然高声说道：「诸位将士看清我的模样，陆浑山庄那一日，世子与郡主就在我身旁，我曾为郡主牵马！」
　　有将士认出陈迹：「我记得他，我当时以为他是王府仪宾来著！」
　　公主丈夫谓驸马，郡主丈夫谓仪宾，身份虽搞错了，但确实有许多人将陈迹模样认了出来。
　　陈迹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时，余光却扫见斜后方箭塔上，一位身穿偏将甲胄之人爬上去，面色冷峻开弓放冷箭，军营大门也在缓缓关闭！
　　他骤然转身，用身前偏将挡下这一箭。不好，这军营里太多人被收买了！
　　陈迹丢弃挟持的尸体，一边奋力奔跑，一边将长戟掷向箭塔上的偏将。长戟势大力沉，偏将赶忙弯下身子，长戟堪堪从他头顶擦过，将箭塔的木顶击个粉碎。
　　千岁军大营的门正在缓缓合拢，千钧一发之际陈迹飞身前扑，从将要合拢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他前扑的身子落地时骤然双手撑地，只再一发力便如猎豹似的蹿了出去，丝毫未停。
　　一支支箭矢射来，却追不上他的脚步，只能一支支钉在他身后的脚印上。
　　陈迹来到自己栓马处翻身而上，他狠狠一夹马肚子，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将喧嚣与嘈杂全部甩在脑后。
　　陈迹不停催马，逼得战马一次又一次提速，然而他的战马已经跑不动了，只能慢吞吞的小跑。
　　他回头看去，确定身后无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可如今怎么办？
　　若王将军把血书交给白龙，血书便是靖王唆使千岁军劫狱的证据，同样是谋反大罪。
　　而且，一旦这血书落在白龙手里，陈迹也将是同谋..或许只要追上王将军，事情便还有回转的余地，可他注定是追不上的，对方比他快了太多。两个时辰后，当洛城城头出现在地平线时，陈迹勒住缰绳的手缓缓用力，战马放慢了速度，最终原地踏著蹄子。
　　他看著前方的城门，眉宇凝重：现在逃离宁朝，还来得及。
　　只要像司曹癸与吴宏彪一样，先去金陵、扬州蛰伏避风头，藏在秦淮河的游船上待一两个月，而后再迂回北上前往景朝。
　　从此往后宁朝之事与自己再无瓜葛，那些人那些事，总会有忘记的一天。
　　陈迹仿佛看见一条白骨之路铺进城中，有皑皑白雪落在碎骨之上，碎骨碴如另类的荆棘走上去了就不能回头。
　　他恍惚间抬头，却见天上真的飘下雪花来，这是洛城今年冬天的第三场雪。
　　走，还是留？ 不能走。
　　下一刻，陈迹重新策马提速冲进洛城，待到靠近内狱时，忽听有人唤他姓名：「陈迹，你怎么在这呢？」
　　陈迹豁然转头，正看见金猪领著西风下了马车。
　　他疑惑道：「金猪大人，你不是在抓捕云妃吗，怎么来了内狱？」
　　金猪一身的火气：「我这边正在寻找云妃线索呢，白龙突然派人传了口令，召所有生肖前往内狱。也不知道这货又要闹什么么蛾子，一天天把大家当猴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说著，他去敲了敲内狱铁门：「开门！」
　　待到狱卒开门，金猪当先往阶梯下走去，他发觉陈迹未动，回头疑惑道：「走啊，愣著做什么？」
　　陈迹嗯了一声跟著走下去，他不知道白龙为何突然召集所有生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自己、靖王、世子、郡主，已是命悬一线。进入昏暗的甬道，陈迹一眼看到尽头，甲字一号囚室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冯大伴与白龙并肩而立。
　　当他再次经过七号囚室时，世子与白鲤正握著栏杆站在囚笼内，世子急促问金猪：「金猪大人，发生了什么，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你们要做什么？」
　　金猪与陈迹都没有回答。
　　待到两人来到一号囚室门前，白龙没有说话，神情隐没在面具之下。
　　冯大伴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诸位近日辛苦了，先是平定刘家谋逆叛乱，又抓捕了靖王府这叛乱元凶。」
　　陈迹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冯大伴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来，上面用鲜血写著文字：「就在今日，靖王写下血书，命令千岁军前来劫狱，犯下谋逆大罪！」
　　云羊、皎兔、梦鸡、金猪相视一眼，他们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
　　冯大伴笑了笑说道：「好在我司礼监中有少年英杰，从靖王那里骗到血书之后立马将它交给我，才不至于让靖王与千岁军酿成大错..对吗，陈迹？」
　　云羊、皎兔、梦鸡等人一齐回头看向陈迹，目光中闪过莫名的神色，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靖王府交从甚密，却没想到最终是他出卖了靖王。
　　陈迹怔在原地。
　　他以为血书会在白龙手中，却没想到是冯大伴在幕后谋划这一切，白龙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这冯大伴是什么身份？病虎？亦或是对方本就不是生肖之一却凌驾于生肖之上？
　　他知道这血书明明是王将军骗走交给冯大伴的，可现在冯大伴却说是他从靖王手里骗到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陈迹转头看向甲字一号囚室，只见靖王正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睛不悲不喜，没有情绪。
　　闷湿阴冷的内狱中陈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裂了。
　　金猪用胳膊捅了捅陈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说话啊！」
　　陈迹回过神来，心中一片冰冷，抱拳行礼：「回禀冯大伴，卑职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冯大伴抬手对他虚按了两下：「莫要谦虚，此次若不是你，我司礼监还真不好给靖王定罪。此乃大功一件，本座回京之后自会向内相禀明，为你再请功劳。」
　　说罢，他笑著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白色卷轴来：「恰好，你迁升海东青的内相手令也到了，恭喜。日后戒骄戒躁、功成不居，我司礼监正需要尔等少年英才为国效命。」
　　陈迹上前几步，接过卷轴：「谢冯大伴。」
　　冯大伴似笑非笑：「不用谢我，谢内相大人对你的赏识。三日之后，白龙、云羊、皎兔、金猪，一同押解靖王进京。」
　　说罢，冯大伴转头对白龙说道：「白龙大人请吧，你我一同领人前去靖王府清点抄家，再商议一下回京的行程。」
　　白龙笑了笑：「好。」
　　待到两人走了之后，皎兔歪著脑袋，好奇打量著陈迹：「其实缉办靖王府之事，你就算明著放水大家也不会说什么，毕竟你和世子、郡主是朋友。没想到你小子挺狠呐，亲手捅了他们一刀。」
　　陈迹沉默不语。
　　云羊笑吟吟道：「你倒是越来越像一位生肖了。」
　　突然间，陈迹笑著说道：「云羊大人过奖了，卑职有幸迁升海东青已是不易，打算明日在迎仙楼摆下宴席庆祝此事，不知道是否有幸请几位大人赏脸？」
　　金猪哈哈一笑：「去，我们几个一起去，给你庆功！喂，梦鸡你也来一起喝一杯，咱们上次喝酒是什么时候来著，还是陛下南巡路上宴请群臣那次吧？」
　　梦鸡扫了扫自己袖子上的灰尘，不咸不淡道：「喝就喝呗，闲著无事。」
　　金猪又看向云羊和皎兔：「你俩呢？给个面子嘛，大家是同僚，又不是什么仇人。」
　　云羊还未说话，皎兔笑眯眯回答道：「好呀，一起去。但我要喝窖藏三十年的花雕，少一年都不行。」
　　「好，那花雕要是少一年，我就把迎仙楼东家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金猪揽著陈迹的肩膀往外走去：「走走走，迎仙楼这顿庆功宴我来替你请。先前我还担心你想不开办傻事，现在看你开窍，我比你还高兴。你且记住，这世界上什么虚情假意都不重要，权力握在手中才是真的！」
　　两人经过甲字七号囚室之时，陈迹下意识看向囚室之中。
　　白鲤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流下，最终汇在下巴，向地面滴落。两人之间的铁栏，宛如一道深渊天堑，遥不可及。
　　陈迹转过头去，笑著说道：「哪能让金猪大人请，我迁升海东青，自然是我来请。」

182、命
　　大雪。
　　万里缟素，如人间白头。
　　陈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馆的，也忘了自己这次有没有说『我回来了』。只是走近医馆的刹那间，他终于收敛起自己那张笑得麻木的脸。
　　明日迎仙楼，宴请数十位同僚，庆祝他迁升海东青。
　　按金猪所说，从此以后，便是一县县令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没有滔天背景的小城知府也不敢造次。
　　该高兴吗？
　　当然该高兴，他在这世界终于站稳脚跟了。他应该特别高兴，大大方方的高兴！
　　可高兴之后呢？
　　姚老头站在柜台后面，看著他头上、肩上落著积雪：「丢了魂了？去把我屋子里的炉火烧上。」
　　陈迹轻轻嗯了一声，往里走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有人来到门前客气问道：「劳烦问一下，哪位是陈迹？」
　　陈迹慢慢转身：「我是，怎么了？」
　　却见一位掌柜领著小伙计走进屋来，满脸堆笑道：「在下是李记制衣铺子的掌柜，您还记得吗，先前郡主在我们那给您定了几身衣服：两件立领大襟，两条冬日的棉裤，两双皂靴，一顶瓦楞乌纱帽，还有一件狐皮大氅。按照郡主吩咐，她说您不喜张扬，所以狐皮是缝在里面的，外面则是用上好棉布做了料子...」
　　陈迹怔怔的看著小伙计怀里捧的衣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掌柜继续自顾自说道：「对了，郡主还交代，在衣服里缝了六枚金瓜子做衣服坠子，让衣袍看起来更挺阔。她说了，方便您应急用。」
　　小伙计走上前来，将衣服放在陈迹怀里。
　　掌柜笑呵呵道：「钱已经由郡主付过，若您无事，在下便告退了。若衣服有不合身之处，小店永远免费修改。」
　　他等著陈迹回话，可陈迹只是低头盯著怀里的衣服久久不语。
　　直到姚老头丢来一枚碎银子：「回吧。」掌柜赶忙诶了一声，转身离开。
　　姚老头站在看著陈迹背影，忽然长叹一声：」..你小子晚上还在家吃饭吗？」
　　「不吃了师父，」陈迹抱著衣服走进寝房中，出来时，他看著杏树上的红布条有些怔然。
　　许久后，陈迹搬来梯子，爬到树上摘下了属于白鲤的那一根布条，慢慢解开。却见里面写著一行隽秀小字「与君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他看著这行小字，目光仿佛穿过磅礴大雪，与那一日杏树下的白鲤郡主对视。
　　杏树上的红色在脑海里绽放，如记忆里的锚点，变成脑海里的年轮，旧时与新日从此不同。
　　陈迹将红布条揣入怀中，出门翻身上马，大雪里飞驰的骏马与少年郎，就像说书先生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江湖里的不归客。
　　48848 翠云巷里。
　　陈府管家正在指挥小厮扫雪：「把大雪扫干净些若老爷从府衙回来滑了跤，小心你们的皮。」
　　此时，一架马车缓缓驶进翠云巷，陈礼钦掀开马车走下马车。只见他一身鲜亮的红衣官袍，眉宇间却没了往日的威严，反而阴沉得压抑。
　　刘家谋反已平定，可他写下的讨贼檄文，却与那位冯先生一起消失了。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若真有人拿讨贼檄文追究，他与刘家便是谋反同党。
　　陈礼钦不知道该与何人商议此事，也无法商议此事，只能将此事压在心中。
　　管家见他回来，赶忙对府内喊道：「老爷回来了！」
　　陈府内，正有一位端庄典雅的妇人迎来，只见妇人站在门槛内温声道：「老爷近些日子有些咳疾妾身已命人炖好银耳梨羹，您赶紧进屋趁热喝了吧。」
　　陈礼钦无声的点点头。妇人又温婉道：「老爷，问宗如今将自己锁在屋中，连他的丫鬟女使也不让进，今晚您与他聊聊，看看是否有什么心结。」
　　陈礼钦应了一声。
　　下一刻，巷子外传来马蹄声。
　　陈礼钦转头，愕然看向马上的陈迹：「你怎么回来了？」
　　门槛内的那位妇人看见陈迹，也柔声问道：「突然回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是不是缺了银子用？」
　　众人目光中，陈迹马蹄未停。
　　管家挡在陈迹路上：「老爷、夫人与你说话呢，你...」
　　陈迹面色沉静，右手一勒缰绳，战马豁然扬起前蹄，狠狠朝管家踏去！
　　管家惊慌失措的侧滚开去，才堪堪躲过这一踏！陈迹冷声道：「滚。」
　　他与众人擦身而过，在张府门前跳下马来。
　　陈迹将缰绳递于门前小厮手中：「劳烦通禀一下，陈迹造访。」
　　却见陈府这边，陈礼钦、妇人、管家、小厮皆静静看著，他们脑子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这不是他们陈府的三少爷吗，怎么跑张府去了？为何杀气这么重？
　　这哪像是医馆学徒，分明像是边军之中的杀才！
　　那妇人温声问道：「老爷，陈迹怎么过家门而不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又惹他..」
　　陈礼钦凝声道：「与你没有干系，不必多想。」
　　妇人蹙眉疑惑：「可他去张府做什么？妾身先前好像听说，他与张二小姐有了一些交情。但如今他一男子贸然拜访张二小姐，会不会于礼数不合，误了张二小姐的名声？」
　　就在此时，张府内传来张拙奔走的呼声：「诶哟，你怎么跑来了？我还说把官袍换了便去医馆寻你呢。」
　　说话间，张拙脚上只穿著一双白袜子便跑了出来。紧接著，却见张府嫡子张铮也一阵风似的跑出来。
　　只见张铮拉著陈迹的胳膊便往里面走去：「好兄弟，我方才还与阿夏说要一同去寻你，外面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可张拙看了陈迹一眼，转头对张铮说道：「陈迹此来必有要事，你先回去。」
　　张铮怔了一下，转身便走，顺便将门前小厮也带走了，不让旁人听到父亲与陈迹的交谈。
　　待到门前安静下来，张拙看向陈迹：「你为靖王而来？」「不，我为世子与郡主而来。张大人，我救过你一次，救过张夏两次，如今我需要你和张夏明天为我做一件事，可不可?”
　　张拙捋了捋胡须：「不论何事，我张家接了。」...
　　一炷香后，陈迹再次冒著风雪，策马往东市而去。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在通济街一户大宅前停下。
　　这是一户富庶人家，今晚家中老太太七十大寿，正要办一场堂会，洛城里却突然下起了雪。
　　陈迹来到门前，正有管家笑眯眯迎客：「这位客官，可有我家请柬？」
　　陈迹头也不转的往里走去：「我来寻你家搭堂会的力棒，我是他的朋友。」
　　管家一听是来找力棒的，顿时面色冷了，他伸手拦住陈迹去路：「寻力棒寻到主家里来了？滚一边去今晚老太太七十大寿，没空搭理你。」
　　陈迹看他一眼，从袖中拿出密谍司腰牌：「三日之后，自己去环景胡同密谍司衙门领十棍，你若不来寻我，我自去寻你。」
　　管家面色忽的惨白。
　　陈迹在大雪中哈出一口白气，感慨道：「权势果然好用..算了，与你玩笑的，领我去堂会戏台处。」
　　管家卑躬屈膝的在前面领路：「您小心地上积雪，可千万别滑倒了。」
　　来到戏台外陈迹挥手驱离管家。
　　他在一旁看著佘登科与一群力棒扛著木头，一点点戏台搭起，直到佘登科看见他，惊喜著一路跑来：「陈迹，你怎来此处了？今晚汤家老太太大寿，你待会儿与我藏在后台，晚些时候我领你去蹭一顿好的！」
　　陈迹站在雪中，沉默片刻才说道：「余师兄，你喜欢春华对吗？」佘登科迟疑道：「对，喜欢。」
　　陈迹问道：「为何会喜欢她？」
　　佘登科回忆著说道：「我第一次进王府闹出好多丑态，其余丫鬟都笑话我，唯有她细心提醒，后来还偷偷教我规矩，拿王府里的点心给我。休沐时，我带她去家里一起搭堂会，她也没有嫌弃，陈迹，她其实是个好人。」
　　陈迹看著远处的戏台：「先前你与她一同陷害过我，你还记得吗？那时她赔我钱，有零有整，三十两银子，零三十六枚铜钱。」
　　余登科情绪低落下来：「记得，对不起。」
　　陈迹转头直视余登科，平静说道：「那时我说你欠我一条命，我说什么时候还，你就得什么时候还。」
　　「我记得。」
　　「如今，这条命该还了。」佘登科挣扎许久：「好。」
　　陈迹笑著拍了拍余登科肩膀上的雪：「佘师兄，你这条命我也不白要，春华此时就在内狱之中，帮我等于帮她。你此次若能活下来，我送你们远走高飞。」
　　佘登科心里一紧：「若活不下来呢？」「那就是命。」

请假一天
　　今天有事耽误了，写得差点意思，修一下明天一起发

183、先天
　　子时，深夜，大雪盖了红衣巷，再也没了灯火辉煌。佘登科神色匆匆，冒雪而来。
　　他犹豫著来到「琉璃宫」门前，试著敲了敲门，但没有人给他开门。
　　他退后几步抬头看去，只见这座红衣巷里最负盛名的「琉璃宫」紧闭门窗，拉著窗帘，黑漆漆的。
　　佘登科嘴里嘀咕道：「不是说狗儿大哥在里面吗？怎么看著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啊。」
　　就在此时，一旁小巷里窜出一位弯腰小厮，低声谄笑道：「公子可是要来琉璃宫玩耍？」
　　佘登科回答道：「我来找人，找梁狗儿。」
　　小厮笑眯眯道：「原来是狗儿大哥的贵客，这边请、这边请。」
　　说罢，小厮领著佘登科进了小巷，一路走到琉璃宫的昏暗后门。
　　一开门，却听楼宇里莺声燕语，入目之间五光十色，热风香风迎面扑来，好不热闹。
　　佘登科目瞪口呆：「我以为里面没人呢..」
　　小厮赔笑解释：「如今城里到处都是密谍司的活阎王，实在不敢张扬。」
　　佘登科走进楼中，赫然发现这琉璃宫楼宇之下烧著地龙，里面竟比春天还暖和。来来往往的妖娆舞姬露著雪白的肌肤险些将他看花了眼。
　　小厮领著他上了楼，敲了敲「春意晚」雅间的房门。却听梁狗儿的声音传来：「进来！」
　　拉开房门时，只见梁狗儿坐在一张圆桌旁，正搂著两位舞姬放肆大笑。一旁的梁猫儿无奈坐著，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吃。
　　佘登科快走几步，拉开一名舞姬，自己坐在梁狗儿身边低语几句。梁狗儿搂著舞姬斜睨他一眼：「佘小哥，你知道我梁狗儿的规矩，我有三不帮，一不帮..」
　　佘登科凝重道：「狗儿大哥，大家朋友一场，就不能破例一次吗？」
　　梁狗儿哂笑道：「什么朋友？我不过是需要银子花罢了。酒肉朋友只是喝你点酒而已，你却想要酒肉朋友的命？是何道理啊..」
　　余登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若你按计划行事，事后拿著这封信，我保你能见到姜琉仙。」
　　梁狗儿忽然坐直了身子：「你再说一次？」佘登科认真说道：「姜，琉，仙。」
　　梁狗儿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余登科继续说道：「若你不按计划行事，便永远也见不到..…」
　　话音未落，梁狗儿推开身边舞姬，沉声道：「都出去！」待舞姬都离开雅间，他这才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页纸来反复观看，神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眼中酒意尽去，直勾勾盯著余登科：「你小子没有底气这么跟我说话，你也不该知道姜琉仙在哪，这都是谁教你的？」
　　佘登科犹豫了一下而后也看向梁狗儿，不避不让：「没人教我。」
　　「就凭你也敢来我面前说姜琉仙这三个字？」梁狗儿冷笑一声：「我已经猜到是谁了，少年郎好重的心思，为成事竟不择手段..他就不怕我事后算帐？」
　　佘登科也有些不耐烦了：「成与不成给个准话，我还有好几处地方要去，今晚很忙的。」
　　梁狗儿闭目沉思。
　　再睁眼时，他将琉璃盏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告诉他，如他所愿。」
　　佘登科匆匆离去。
　　出门时，他看了一眼天上飘下的大雪，而后右手捏紧领子，低头赶路去了。
　　寅时，天色还是漆黑的。
　　洛城粮仓外响起马蹄声，哨塔上的士兵提著灯笼眯起眼睛：「谁！？」
　　下一刻，他看见风雪中，张拙一袭红衣官袍策马而来，身后还领著上百名府兵。
　　张拙在寨门前驻马而立，冷声道：「开门！」
　　寨门缓缓打开偏将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外跑著：「张大人，您怎么深夜前来？」
　　张拙扬了扬下巴：「唤所有将士起来，先前因民变耽搁了秋粮、税银起运，明日便要点齐运走。」
　　偏将一惊：「大人，怎么如此仓促？光是点齐秋粮便要三天时间..而且咱们还没和漕帮打招呼，他们那边也未必有运粮的大船等在码头啊。」
　　张拙冷笑一声：「这洛城是你在做主还是我在做主？你按我说的准备就是了。傍晚申时之前，点齐多少便运走多少。」偏将犹疑不定。
　　张拙坐在马上俯瞰著他：「本官先前便在此斩了一个偏将，不怕再斩一个。」
　　那偏将慌张低下头来：「是，卑职明白。」
　　此时，张拙又说道：「对了，运粮路径要改一下。此次从广济街经过，再押送去码头，以免贼人熟悉咱们的路线提前安排劫道。」
　　偏将疑惑：「大人，如今咱洛城里到处都是阉党鹰犬，江湖上再厉害的劫匪，给他九个脑袋也不敢来劫官粮、官银啊！」
　　张拙微微眯眼：「我说，你做，哪来的那么多问题？」偏将一怔：「卑职明白！」
　　鸡鸣声响起，张拙抬头看向苍穹边际的一抹微微白光，卯时了。
　　后面的府兵里，藏在队伍中的张铮策马缓缓上前：「父亲，来得及吗？」
　　张拙想了想：「应该来得及..此事甚大，我这算是押上张家文运了。」
　　张铮笑著说道：「没事，反正我和大哥也不适合做官。」张拙眼睛一瞪：「你也好意思说？」
　　张铮赶忙转移话题：「对了父亲，妹妹呢？」张拙看向黑夜：「她自有她要做的事。」
　　.
　　巳时，天光大亮，太平医馆的小院里已是厚厚的积雪。
　　安西街上的积雪被商户扫去，唯有医馆门前的积雪还没人清扫。
　　姚老头站在正堂的柜台后面给病人号脉、抓药，待到没有病患了，他便时不时探头看向后院，看看陈迹有没有起床。
　　乌云在他手边揣著爪子喵了一声：「师父，陈迹是不是生病了，他以前不会睡懒觉的。」
　　姚老头嗤笑一声：「生什么病，山君门径受了外伤都能快速愈合，怎么会随意生病？」
　　「哦..那他怎么还不起床。」
　　姚老头站在柜台后面，将双手拢在袖子中。
　　他望向门前的积雪，随口回答道：「可能是没什么好期待的事情了吧。」
　　冬日里的火锅，傍晚的酒，都不是很重要了。
　　此时，学徒寝房里陈迹睁著眼睛看向房梁，他看著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上下晃动，不知道在想著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迹起身换上一身黑色的崭新冬衣，拿了院子中的竹扫把往外走去。
　　见到姚老头与乌云，笑著打了招呼：「早啊。」姚老头瞥他一眼：「你还知道起来？怎么，打算等我把雪扫干净？穿得人模狗样的，要去红衣巷？」
　　陈迹乐呵呵一笑：「师父别生气，我这就去扫雪。晚上是要去宴请同僚，所以穿得正式些。」
　　说话间，安西街远方响起清脆的铜铃声。
　　下一刻，三十二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在冬日寒冷的季节里光著半边膀子，稳稳当当的抬著硕大无朋的须弥座与一尊自在观音。
　　须弥座旁，僧人左手持铜铃，右手持香火。偶尔左右手相击，香火与铜铃碰撞出绚烂的火星与清脆的声响。
　　所过之处，百姓匍匐在地。
　　一位庄姓富户家中老父亲八十大寿，特意捐了香火请佛菩萨巡游，看顾人间。
　　陈迹站在门槛内双手合十，闭目轻声许愿。
　　姚老头看著他背影乐了：「晚上要去杀人，所以提前超度一下？你先前不还与佛门辩经吗，何时也成佛门须弥座下的善男信女了。」
　　陈迹睁开眼睛，笑著回头：「师父，这世间既然有四十九重天，多做一手准备总没错，万一菩萨今日真的保佑我了呢？」
　　姚老头垂著眼皮：「这人间都乱成什么样了，他们要真有慈悲心怀，就该睁开眼看看。」
　　陈迹好奇问道：「师父，既然徐术、胡钧焰能从四十九重天下来，自然也有上去的办法，对吗？」
　　姚老头抬头看他：「怎么，想上去看看？」陈迹拄著竹扫把笑道：「随便问问。」
　　姚老头站在柜台后面思索片刻：「传闻四十九重天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你若有一天跨越神道境渡劫飞升，或许就能上去当神仙了。」
　　陈迹眼睛微亮：「师父，这些年有人渡劫飞升成功吗？」「有。」
　　「师父，您想当神仙吗？」姚老头不屑一顾：「若无十万岁，作甚天上仙？」
　　陈迹一怔，这句话似有所指，他若有所思在门前慢吞吞扫雪，从中午扫到傍晚。
　　待到最后一块雪扫干净，他转身进屋取来自己先前买的人参，在姚老头面前一口气转化成水晶珠子，由乌云一一吞下。
　　姚老头默默看了半晌，又从正屋里取来十支人参放在柜台上。
　　陈迹抬头，隔著柜台看过去：「师父，您这人参怎么卖？」姚老头将人参推到他面前：「这次不要钱了。」
　　陈迹惊愕：「您这是..」
　　姚老头面无表情道：「别走我前面。」
　　陈迹咧嘴一笑，他将体内冰流全部转化为熔流，一百一十盏炉火熊熊燃烧，双眼里也仿佛亮起了星辰。
　　乌云的身子忽然长了一圈，原本只有两个巴掌大，如今有了小臂那么长。
　　它抖了抖身子，抖掉一身浮毛在空中化为灰尘，新长出来的毛发乌黑油亮。
　　陈迹将乌云放在肩上往外走去，来到门前时，他回头看向姚老头，只见对方正在柜台后面静静地注视著自己
　　姚老头慢条斯理说道：「一步一重天，百步上云端。去吧，往后就是先天高手了。」
　　陈迹跪下给姚老头磕了三个头，起身大步流星而去。
　　太平医馆重新安静下来，姚老头随意拨拉著算盘，却不知道要算些什么。
　　沉默许久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铜钱撒在柜台上，看见卦象后，他又拢起铜钱重新撒了一遍。
　　足足撒了十多遍，而后一声叹息。
　　乌鸦不知从何处飞进屋来，轻盈落在他肩膀上，嘎了一声。
　　姚老头没吭声只是收拢起铜钱，背著双手慢悠悠出了医馆，走进夕阳里。

184、火光
　　东市鼓楼上传来急快的鼓声，八百声暮鼓入夜。
　　迎仙楼外夕阳沉入城池背后，仙鹤雕塑如同日暑，影子被逐渐拉长，而后消失不见。
　　陈迹站在门外迎客，今天这迎仙楼只有他一桌客人。原本订出去十来桌宴席，有人听闻新晋密谍司海东青要在此办庆功宴，纷纷将订好的宴席退掉了。
　　因此事，整条白衣巷都冷清下来。白衣巷外，一架马车缓缓驶入。
　　金猪掀开车帘，领著西风从车上跳下来。他神色古怪的绕著陈迹打量，就在刚刚，他修行境界猛涨，眼瞅著距离寻道境也只差临门一脚。
　　此等修行速度，金猪闻所未闻。
　　陈迹笑著问道：「金猪大人，这么看著我干什么？」
　　金猪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问修行之事：「没事没事，今日你换了新衣裳，看起来比往日英气许多。裁缝好手艺，你在ES
　　哪做的衣服，我也去做两身。」
　　陈迹笑道：「南城门前李记..」
　　话未说完，却见云羊与皎兔一袭黑色劲装并肩而来，在他们身后竟还跟著数十名密谍。
　　金猪面色阴沉下来。
　　陈迹疑惑不解：「云羊大人、皎兔大人，怎么领了这么多人来？卑职囊中羞涩，只订了一桌席面，坐不下这么多人。」
　　云羊笑吟吟道：「放心，这些人可不是来吃饭的。」
　　说罢，他对身后密谍挥挥手，却见密谍们手按腰刀，如蝗虫般钻入迎仙楼中。
　　待到密谍们全都进去，云羊才漫不经心解释道：「如今洛城内尚有刘家余孽在作乱，令人头疼不已。俗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今夜咱们密谍司三位生肖齐聚一堂，自然要小心防范，以免有刘家余孽藏身在迎仙楼中。若我们三人中了招，可是密谍司的损失。」陈迹不动声色：「三位？白龙大人、梦鸡大人不来吗？」皎兔笑眯眯说道：「白龙大人从不参加宴席，毕竟戴著面具也没法饮酒吃饭。梦鸡本是与我们一起来的，却突然临时有事回了开封府。放心，不用其他人，你若想喝酒，我陪你喝。」
　　云羊面色一沉：「我陪他喝就行了。」皎兔翻了个白眼。
　　此时，搜查迎仙楼的密谍鱼贯而出，其中一名密谍对云羊无声摇摇头。
　　云羊思索片刻，犹自有些放心不下，他看向陈迹：「这迎仙楼的菜式全是噱头，实际并不好吃。不如我们换去白衣巷的青竹苑，我尝过那里的糟鹅掌鸭信，当真一绝。」
　　陈迹微微皱眉：「云羊大人，我在迎仙楼定好的席面，不好随意更改吧。」
　　云羊反问道：「难道你在迎仙楼里布置了什么，所以不愿换地方？」
　　陈迹看向金猪，金猪却罕见的没出声驳斥云羊，只低头沉默著。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我能在迎仙楼里布置什么？云羊大人多虑了。若云羊大人执意要换地方，卑职自当从命。」
　　云羊哈哈一笑：「那就走吧，青竹苑并不远。」
　　说罢，他领路往前走了数十步，在一处院落外停住脚步。青竹苑中传来琵琶声，云羊随手一挥：「让里面的人都滚蛋。」
　　短短一炷香时间，苑内客人落荒而逃。
　　云羊摆摆手，却见数十名密谍骤然分散开来，将青竹苑拱卫其中。有车架从门前经过，也被他们一并拦下、驱离。
　　云羊看著陈迹的眼睛：「现在好了，这洛城之内想必没人能埋伏咱们了。陈迹也莫要多想，这也是保护你。」
　　「哦？」陈迹好奇道：「怎么说？」
　　云羊玩味道：「咱密谍司素来名声不好，如今外界少有人知道你是咱密谍司的海东青，保密一下也是好的。再说了，如今你背后捅了靖王一刀，出卖世子与郡主..以靖王在江湖上的威望，若叫那些江湖人士知道你长相，恐怕在外面吃碗面都吃不安生。今天有人下个毒，明天放个暗箭，还怎么生活嘛。」
　　陈迹不动声色道：「云羊大人所言极是，感谢大人保护，请入内落座吧。」
　　云羊哈哈一笑，当先走进青竹苑。
　　陈迹正要走进去，却被金猪攥住手腕：「兄弟，大势不可违！」
　　陈迹故作不解：「大人在说什么？这么开心的日子违什么大势？」
　　夜色与暮色交割的昏暗光影里，金猪仔细盯著面前的少年郎。只有他知道，陈迹今天傍晚时修行境界突然暴涨。
　　他虽然不知道陈迹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他知道今天对于陈迹一定非常重要。
　　陈迹反手抓住金猪手腕，温声道：「金猪大人，这江湖里几人真心，几人假意，谁能看得清？你我如今同在一艘船上，不要怕。」
　　金猪看著陈迹的背影没入青竹苑中，咬咬牙也跟了进去。与此同时乌云领著十余只壮硕的狸花猫无声潜入青竹苑后巷，嘴中全都叼著一只竹筒。十余只猫缩在暗处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著。
　　下一刻一只三花猫从墙根狗洞处钻出来喵了一声，乌云骤然睁开眼睛，衔著竹筒，如流水似的钻了进去。
　　. . . .
　　青竹苑二层罩楼上，菜式流水般端上来，酒酿清蒸鸭子、虾丸鸡皮汤、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
　　有清倌人遮著面纱、怀抱琵琶前来，却被密谍挡住：「大人们吃酒说话，闲人勿近。」
　　席间，云羊坐在陈迹对面，夹了一筷子鸭肉，好奇问道：「陈迹，听闻你与靖王世子、郡主交情匪浅，在陆浑山庄时曾为郡主辩经出气，临走时还为她牵马，宛如故事话本里的神仙眷侣..大江南北的说书先生都得感谢你，你这故事够他们讲一个月时间都讲不腻。」
　　陈迹喝了口酒：「云羊大人想问什么？」
　　云羊笑眯眯问道：「我好奇的是你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出卖他们，还是后来为了自保才出卖他们？你觉得，江湖以后又会如何讲你们的故事？」
　　陈迹笑了笑：「云羊大人说笑了，你我同为内相大人做事，哪来的儿女情长？靖王既然犯下谋逆大罪，我等自当责无旁贷，家国面前没有私情。」
　　云羊赞叹道：「说得好！」
　　金猪冷声道：「差不多得了，这些年你没出卖过别人吗？一年前你还是海东青的时候，夜羊信了你的消息，才会中了景朝贼子的埋伏。若非如此，羊位怎会空置给你？」
　　云羊浑不在意：「当初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又怎知真假？而且，那伙景朝贼子最终在我密谍司围剿之中尽数赴死，夜羊大人也算死得其所。我知道夜羊在无念山里帮过你，但他的死真跟我没关系。」
　　金猪冷笑一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皎兔漫不经心道：「一天天喝酒的时候都不消停，如此开心的时候提什么无念山？难不成你们还对那里有感情？」
　　陈迹好奇道：「无念山到底是个怎样的所在？」
　　皎兔转头看他，笑嘻嘻道：「你只需要知道，没去过无念山是你此生幸运，其他的莫再问了。喝酒喝酒，你我来喝一杯交杯酒。」
　　陈迹赶忙起身：「各位大人且慢用，我去更衣，去去便回。」
　　皎兔嘀咕道：「没劲！」
　　更衣为如厕的委婉说法，席间说如厕实在影响食欲。然而他刚起身，云羊便也站起身来：「我随你同去。」陈迹笑了笑：「那便同去。」
　　金猪看著两人离席，面色隐隐紧张起来，若陈迹想动手，应该就是现在了。他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片刻后，陈迹与云羊一同归来，他笑著说道：「云羊大人明明不需要更衣竟还陪我同去，想来是怕我遭人暗算。又或者，是怕我害他。」
　　金猪起身不屑道：「他是小人心思，天天惦记著害别人，所以也天天担心别人害他...我也去更衣。」
　　他慢悠悠离席，离开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陈迹正低头喝酒，眼神都藏在阴影里。
　　金猪犹疑著走下罩楼楼梯，待他走下几阶再回头看时，却见陈迹正笑著与皎兔说话，再无异常。
　　他松了口气：已经换了饮酒的地方，又有数十名密谍把守，想来陈迹今晚真的不会再做什么了。
　　金猪走出罩楼，钻进不远处茅厕中，捏著鼻子解开裤子。只有他知道，陈迹便是曾经红衣巷里那位使用火器的刀客陈迹是有火器的！
　　方才陈迹去更衣时，他几乎以为陈迹要动手了，好在没有。
　　金猪小声自言自语：「这才对嘛，总会忘记的..总会忘记的。」
　　然而就在这时，轰然十数声，巨大的气浪将茅厕掀翻，砖墙将他压在下面。
　　转瞬间！ 火光绽放！
　　青竹苑二层罩楼的木头根基被火光摧枯拉朽毁去，整栋罩楼如同拆散的架子，轰鸣著倒塌下来，化为一座巨大的废墟。
　　金猪耳中蜂鸣，他奋力扒开茅厕废墟，怔怔看向面前那座废墟。
　　为什么？ 为什么？
　　陈迹自己明明还在里面，为何要引爆火器？！
　　金猪喃喃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心中便存了死志，要将云羊和皎兔留在这里...」
　　时间隔得太久，连云羊都快忘了他初见陈迹时，陈迹眼中的偏执。
　　从太平医馆出来的那一刻，他本就没想过自己能活著回去。
　　这时，青竹苑外传来喊杀声，不知是谁杀到了近前。
　　咔的一声，一只手从废墟中伸出，那只胳膊将残垣断壁一点点挣开。
　　废墟被慢慢拱起，最终，陈迹从当中站起身来，体内炉火熊熊燃烧著，任由大雪落在自己身上。
　　火光中，陈迹喘息著看向金猪。
　　金猪沉默两息，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陈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高声喊道：「敌袭，快来救云羊大人、皎兔大人！金猪大人，金猪大人你在哪？！」
　　他本想寻找云羊与皎兔踪迹，可现在一片废墟，根本不知道对方埋在哪里。
　　思索间，一名头戴斗笠的矫健中年人杀进来，螳螂腿、工蜂腰，浑身是血，凶悍至极。
　　陈迹从废墟之中钻出来：「贼人找死！」
　　中年人没有恋战，转头就走，两人一前一后追进了黑不见底的雪夜里。

185、足迹
　　黑夜里，头戴斗笠的韩童撞碎了层层雪幕。
　　他狂奔时，身周仿佛卷著一条大龙，雪花不由自主的被他裹挟进气流里，变成身后的龙卷。
　　陈迹跟在对方身后，他耳中响著蜂鸣声，额头流下的血殷湿了半张脸颊，血液混著泥土令他面目模糊、狰狞。
　　青竹苑的爆破过于凶猛，凶猛到他此时五脏六腑还在火辣辣疼痛。
　　陈迹不是专业的爆破手，对于火药的威力没有清晰概念，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留下云羊、皎免，让这两人没机会阻止梁狗儿劫狱。
　　至于他自己会不会死在爆破之中、梁狗儿事后会不会找他报复、韩童会不会错手杀了他，他都不在乎。
　　此时，密谍分出一半人去营救金猪、云羊、皎兔，一半人跟随陈迹追杀韩童。只是两人速度太快，密谍们根本追不上。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被甩开的密谍已经没了踪影，突然对韩童的背影说道：「停下吧，我还有事交代你。」
　　韩童在风雪中站定回身，含怒问道：「白鲤呢？你的人说，白鲤今晚会被人带至白衣巷，为何不见她踪影？」
　　陈迹喘匀了气息，慢慢走到韩童面前，只有这么近的距离，他才能顶著耳鸣听清对方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韩童愤怒重复：「白鲤呢？」
　　陈迹回答：「郡主还在内狱之中。」
　　韩童转身便走，冷如刀锋的声音响起：「以白鲤的名义来利用我，日后必一一追杀尔等。」
　　陈迹平静说道：「韩宗主，你知道内狱在哪吗？想要救郡主，你只能按我说的做。」
　　韩童顿住脚步：「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指使我？」
　　陈迹继续说道：「韩宗主，今晚有许多人在豁出性命，为的便是救出世子与郡主。可你若觉得直接杀去内狱便能救人，那就太天真了。内狱是囚笼，这偌大洛城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囚笼？」
　　陈迹保证道：「按我说的做，我保你还能再见到郡主。」韩童在雪中回首狼顾，眼神锋利如刀：「需要我做什么？」
　　陈迹交代道：「我要你立刻前往漕运码头，准备一艘今夜便能离开洛城的快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艘船必须准备好。只要今晚能救出她，我会带著她前往景朝安定下来，永世不回宁朝。」
　　陈迹要离开宁朝了，但他离开时，必须带著白鲤一起。
　　韩童权衡了一瞬，开口问道：「我一定将船准备好，但你如何将人送去码头？」
　　陈迹摇摇头：「你只需要准备船，其余的你不必知道。」韩童皱眉：「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陈迹直视著韩童的双眼，轻声说道：「我一定会将她救出来。」
　　韩童一怔，而后凝声道：「我江湖中人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诚，希望你没有骗我。」
　　「江湖？」陈迹回想起千岁军，轻呵了一声，他低头看向地上凌乱的积雪：「全力打我一拳，将这雪中足迹遮掩掉，而后去码头做你该做的事。」
　　「好!」
　　此时，远方的黑夜里已经传来脚步声。陈迹与韩童重新追逐起来。
　　追逐中，韩童猛然回头，刹那间，只见他暴烈出拳。拳头挥动时，他手腕处纹著的佛陀泛起金色的光，他背后绽放出巨大的金色佛陀法相虚影。
　　风雪里。
　　佛陀伸手虚按、韩童出拳，动作合而为一，拳头分明还没碰到陈迹，陈迹却已被一股沛然巨力掀飞出去。
　　陈迹在空中吐出一口鲜血，以抛物线落于地面。他的身子在雪地上滑行数丈，积雪如浪般激荡而起，将两人方才驻足之地的凌乱脚印尽数抹去。他听著韩童远去的脚步声，心知这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补上了，剩下成与不成，皆是天意。
　　陈迹平躺在大雪之中，疲惫得迟迟不想起身。
　　恍惚间，他看见天上的雪花落在自己脸上，而后视野里出现了云羊与皎兔狼狈的脸，低头冷冷注视著他。
　　两人披头散发、遍体鳞伤，完全没了金童玉女的俊秀模样。
　　陈迹心中没有波澜，爆炸时他没有收到两人冰流，便已经知道这两人没死。而此时，这两人死与没死，都不重要了。
　　陈迹说道：「两位大人，伤我之人乃是罗天宗宗主韩童，快去追他！」
　　只听云羊狞声道：「是不是你在算计我们？」
　　皎兔蹲在陈迹，将散乱下来的头发挽在耳后，笑嘻嘻说道：「我好心好意陪你喝酒，你竟然想要杀我？」
　　陈迹咳出一口血来，擦了擦嘴解释道：「两人大人，地方是云羊大人选的，为何怀疑到我身上？」
　　云羊冷笑著抹掉自己嘴角鲜血：「是不是你都不重要了。」说罢，他看向皎兔：「直接杀了。」
　　然而就在此时，金猪赶到，奋力推开两人冷声说道：「当时陈迹也在罩楼之中，他若想杀你们，岂不是也要连同自己一起杀了？此事我会禀明内相大人，由他裁断！」
　　他狰狞道：「你们若想不分青红皂白残害同僚，便先来与我试试手！今日我若不死，往后你们也永无宁日。」
　　云羊与皎兔相视一眼，似在权衡利弊。
　　金猪说得确实有理：火器爆炸时，陈迹就在罩楼里。若这真是陈迹所为，陈迹也得一起死。
　　他们不信有人可以为了别人豁出自己的性命，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云羊思索片刻后，蹲在陈迹面前说道：「我姑且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不过你..」
　　此时，陈迹在雪地里撑起身子，指著雪地里韩童的脚印说道：「几位大人，如今大雪时节，雪地里藏不了踪迹，只要顺著脚印去追，抓住了韩童，找梦鸡审问一番，自然真相大白。而且，内相欲除罗天宗，抓住韩童可替内相大人分忧，大功一件。」
　　云羊看向脚印。
　　陈迹催促道：「要快，不然新雪便将脚印盖住了。」皎兔起身便走，云羊紧随其后。
　　金猪低声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陈迹说道：「大人不必管我，抓人要紧。」金猪压低了声音怒喝道：「值得吗？」
　　陈迹重新躺回雪里没有说话，有人用六枚金瓜子买了他一条命，他没打算考虑值不值得。
　　金猪见他不再说话，咬咬牙，最终还是追上了云羊与皎兔。
　　待到三人走远，陈迹缓缓站起身来看向远处，等密谍司抓住韩童时，他与白鲤应该已经在前往景朝的路上了。
　　陈迹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蒙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大雪漫天，一点一点将足迹藏在黑夜里。

186、劫狱
　　戌时，将要熄灯安眠之时，街上一股莫名肃杀之气。
　　白雪覆盖的长街上只有零星的马蹄印，空空荡荡的不像是人间。
　　内狱两里地外，城南一条光线隐嗨的小胡同里，梁猫儿正坐在一破筐上打吨，梁狗儿怀中抱著梁家长刀，嘴里叼著一根枯黄的草茎，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喂，小子，咱们还要等多久？」
　　余登科鬼鬼崇崇的探出头张望著胡同外，他背对著梁猫儿、梁狗儿头也不回道：「再等等，再有一刻钟才到亥时，到了亥时我们便安全了。狗儿大哥，你站在屋檐下没有积雪的地方别乱动，等会儿还会有人来巡视的。
　　梁狗儿笑一声：「安全？想要从阎党内狱里捞人，谈何安全？」
　　就在此时，正在望风的余登科转身对他们招手：「快快快，又有人来了，躲好！
　　说署，他踩著屋檐下没有积雪的地方，将自己套进破箩筐里。
　　梁狗儿转身梧住梁猫儿的嘴巴，一把将他拎起来，躲在一堆破箩筐后面。
　　胡同外响起马蹄哒、哒、哒、哒踩踏积雪的声音，马蹄一点点逼近，宛如催命的鼓。
　　一息、两息、三息...十息后，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裳衣的解烦卫，策马从胡同外经过。只见他长刀横在腰后，目光凌厉的注视著胡同里，静静位立片刻，确认胡同里的积雪没有脚印，这才策马巡视其他地方。
　　梁狗儿松开手，梁猫儿无声的喘息起来，余登科也掀开破箩筐，在地上松了口气，双腿在发抖。
　　梁狗儿转头看向余登科：「你一个码头力棒家出来的小子，腿都抖成这样了，也敢往这龙潭虎穴的陷阱里闯？「
　　余登科惊疑不定：「这是个陷？」
　　梁狗儿斑著指头算起来：「我上午装作行人在周围溜达了一圈，不光有解烦卫在零散巡逻，内狱方圆一里之内的胡同里，还不知道藏著多少密谋谍和解烦卫。一里之外还有洛城兵马司的人马枕戈待旦，随时可能会支援过来。阉党分明正在等人自投罗网，顺势铲除靖王一系所有余。」
　　他看著余登科讥笑道：「稍微聪明点的人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这是个陷阱，偏偏你们几个傻子还要去送死。」
　　余登科回头看他一眼：「你不是也要去吗？」
　　梁狗儿不耐烦道：「我是自己想去吗？我是被你们威逼利诱去的！要我说，各人自有各人命，何必一定要救谁呢？这么多年了，江湖上救命之恩的至交好友反目成仇的事还少吗？朋友是一时的，自己的性命才最重要！」
　　余登科觉得有点委屈：「明明在医馆里的时候那么要好你当时还说老了以后也要一起喝酒的！」
　　梁狗儿神情一滞，声音低了些：「反正提前说好，我只要帮忙把世子、郡主带出内狱便算是做完了我的事。之后我便带著猫儿逃跑，至于你们能不能将世子、郡主送出洛城，不关我事。
　　余登科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
　　梁狗儿疑惑：「你就不担心你们出不去吗？如今四个城门守备军，全都换成了万岁军的精锐，便是进出城门的粪车都要打开盖子刺七八刀，今天中午还有个刘家余壁藏在粪车里被捕死了，死之前哀嘎一声，金汁都灌进嘴里去了。你说他图啥，还不如换个痛快点的死法..
　　余登科想像那个画面，一阵恶寒。
　　梁狗儿乐呵呵道：「即便你们能将世子与郡主救出内狱，
　　又该如何送走他们？」
　　此时，三人身后突然响起平静的声音：「此事便不需要狗儿大哥操心了。「
　　梁狗儿回头看去，只见望春胡同深处，有一人缓缓从黑暗中走来，身影慢慢浮现。
　　梁狗儿转过身去，微微起眼晴看向蒙面之人：「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还受了重伤.….伤成这样你还怎么救人？」
　　陈迹随口答道：「有你这位寻道境的大行官在，就能救。对了，狗儿大哥，什么修行门径能在身上纹下佛陀图案，背后绽放佛陀法相？」
　　染狗儿一证：「你与韩童交手了…….是他将你打伤的？他修的是藏蟒门径，以心血混合四叶草草汁和洒金徽墨，将图案刺在身上每日观想。一般人只敢纹蟒，据说纹龙、纹虎、纹佛陀、纹神仙观想时都容易丧失心智，所以最早便叫藏蟒。」 他继续说道：「此门径有好几人在修行：彼此见了会相互厮杀，不死不休。我记得，刘阁老身边就曾经有两个，前阵子被天马杀了。」
　　陈迹点点头：「知道了。内狱附近什么情况？」
　　梁狗儿说道：「现在内狱附近驻扎著一支解烦卫，大约两百人，你打算怎么进去？先说好，我可打不了那么多，解烦卫当中可是藏有行官的，你要没想好怎么解决他们，我劝你还是打道回府吧。」
　　突然间，陈迹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梁狗儿微微一证，下一刻，远处有快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密谍时断时续吹响铜哨。喜鹊，一声，这是密谍司召集人马的哨声。
　　一灶香过后，胡同外的长街上马蹄奔腾，陈迹等人贴著屋檐下的阴影藏好，只见一队队解烦卫头戴斗笠、身披裳衣，腰后横著长刀疾驰而过，向东边赶去。
　　待到夜晚重新安静下来，梁狗儿豁然看向陈迹：「你做了什么，竞能将这里的解烦卫引走？」
　　陈迹不答。
　　梁狗儿皱眉思索：「若是抓捕寻常人物，根本用不了这么
　　多解烦卫出马，除非是寻道境的大行官可这洛城里的寻道境，只有我和那个姓冯的，等等，你拿韩童做诱饵？据我所知，他与你无冤无仇.…
　　陈迹平静道：「这是他应该做的。」
　　梁狗儿打量陈迹片刻，最终叹息一声：「你已经有些不择手段了，莫要落得个举世皆敌的下场，追悔莫及。」
　　陈迹摇摇头：「不重要。」
　　梁狗儿惊疑不定的看向他：「你待会儿救了人，不会将我和猫儿也卖了吧？」陈迹面无表情道：「不会的。」
　　说署，他从怀里掏出蒙面的灰布递给三人，刚抬手，忽然一阵咳嗽。他解下自己蒙面的布，在墙根出咳出一口血来。
　　梁猫儿关心道：「陈迹，你没事吧？」 陈迹抹去唇边的血迹：「没事。”
　　他轻轻跃上房顶灰瓦，而后伏低身子伸手将余登科也拉了上来。
　　梁狗儿有样学样将梁猫儿也拉上屋顶，嘴里念吻著：「你想从房顶过去不在雪地上留下足迹，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你，但我可提醒你，再往前走，一条条巷子里还藏著密谍司的人呢，你避不开的。」
　　陈迹不动声色的带头往前走去：「我自有办法。
　　一座座人字顶的矮矮屋顶，屋脊像是一座座锋利的山峦。一名解烦卫站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如披甲的雕塑般手按
　　腰刀。他将斗笠压低了一些，闭目养神，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解烦卫刚刚闭上眼晴，斗笠下的右耳微微抖动，骤然开眼睛，目光电射而去。
　　只见巷子里，一只狸花猫正踩著积雪，一步步往巷子里走
　　来，左顾右盼间，似是在寻找食物。
　　解烦卫那锐利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他思索片刻，从
　　蒙衣下掏出一块饼子，班下一小块托在手心里，谭下了身子。
　　狸花猫有些胆快的叫了一声，犹豫片刻才缓缓靠近，将饼子吞进口中，蹭了解烦卫的手心。
　　解烦卫笑了笑，又下一块饼子。
　　不远处，陈迹听著狸花猫的声音，脚步不停，领著梁狗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只要是有猫叫声，他都统统避开。
　　几人在灰色的山峦间穿梭、跳跃，不断靠近内狱方向。
　　梁狗儿以灰布蒙面，灰布之上的眼神里闪过疑惑，这一条条巷子里藏著的解烦卫都哪里去了，怎么一个都没撞见？
　　另外，这片民居中，野猫似乎很多？
　　此时，却见陈迹忽然下了身子，右手举起拳头。
　　梁狗儿弯腰靠近过去，两人以一处屋脊做掩护，悄悄朝外望去。
　　陈迹低声说道：「前面那户民居侧面的铁门便是内狱，门后甬道通向地底，连接著地下河。」
　　梁狗儿皱眉：「怎么进去？若要用刀将铁门劈开，附近的解烦卫一定会听见动静！」
　　陈迹捧起屋顶上的积雪，在脸颊上搓掉了血迹，而后转头看向梁狗儿：「你们在此处等我。」
　　梁狗儿伏在屋脊后面看见陈迹轻飘飘跃下屋檐，尊在雪地里，如狸猫般悄无声息。
　　梁狗儿皱眉：「这小子要做什么？」 余登科摇摇头：「不知道。」
　　却见陈迹径直来到铁门前敲了三下，梁狗儿骤然握紧了刀鞘。
　　下一刻，铁门上的小窗子拉开，里面狱卒疑惑道：「陈大人，您怎么来了？」
　　陈迹亮了一下手中腰牌：「有犯人要审，开门。铁门开了。
　　陈迹刚要出手杀人，狱卒已经快速向甬道之中退去，没入内狱的黑暗里。
　　陈迹动身要追，却见一支督箭从门内飚射而出，他侧身堪
　　堪避过，箭在他脸颊上割出一条浅浅的血印。
　　下一刻，狱卒吹起瞭亮的铜哨声。喜鹊，一声，召集！

请假两天
　　今天一天昏昏沉沉，感觉状态有问题，请两天假换换脑子，明天和老婆去看看电影什么的。后面这段剧情比较重要，怎么写都觉得不是很满意，强行写出来没有意义，抱歉了大家。

187、命
　　清晰的铜哨声如雨燕，声音越过屋顶，飞入一条条嗨暗的小巷之中。
　　巷子里，戴著斗笠的解烦卫们同时抬头看向夜空，待听清铜哨声，他们也从怀中拿出自己的铜哨吹响。
　　一声声铜哨如涟漪般向远处滚荡，解烦卫如黄蜂归巢般向内狱靠拢。
　　由天空俯瞰，大雪如棋盘，巷子如棋格，密密麻麻的解烦卫如棋子，有人在此布下棋局，请君入瓮。
　　解烦卫未赶到之前，梁狗儿伏在屋脊上，对陈迹低声喝道：「快走，解烦卫马上就到，这是个陷！
　　内狱门前，陈迹没有回答。
　　他望著黑洞洞的内狱石阶，阴冷的风从里面扑面而来，狱卒已经退入内狱的黑暗之中，刻著八卦阵图的壁灯也不知何时熄灭。
　　陈迹疑惑。
　　内狱狱卒为何会随身携带手督？以前从未佩戴过。
　　一个狱卒为何会如此机警？狱卒里就这么一个精锐，还被自己遇到了？
　　大雪落在陈迹头上、肩上、心里，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冰流般弥漫全身。
　　他终于知道这段时间的无力感从何而来了，只因为一切的一切都被人精心设计，除开刘家、靖王、罗天宗，他也是被算计的一环！
　　是谁在算计自己？为何算计自己？救人还是离开？这是个致命的问题。
　　思索间，远处传来车辙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陈迹转头看去，赫然是张拙麾下洛城府兵押运粮草的车
　　队，正乱遭遭的排成长龙经过，将附近堵得水泄不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梁狗儿：「抱了狗儿大哥我骗了你，我也不知道你拿著信到底能不能见到姜琉仙。你们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密谋谍司不会知道你们参与了此事。」
　　梁狗儿怒道：「你现在进去一定会死！」
　　陈迹头也不回的进了内狱：「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事情了。」
　　说罢，他一步步走下石阶，朝内狱深处闯去。
　　余登科犹豫几息，跳下房顶，随著陈迹一起跑进内狱。大雪中，房顶只余下梁狗儿与梁猫儿。
　　梁狗儿趴在房顶上面色复杂，他看见解烦卫身影从远处袭来，转身就想离开：「猫儿我们走，不这遭浑水！」
　　然而他还未完全转过身，已经被梁猫儿死死拉住胳膊：「哥，世子和郡主都是好人，我们不能走。」
　　梁狗儿不耐烦的挣脱梁猫儿的手，却根本挣不脱，袖子都差点被撕下来。
　　他无奈道：「他们是好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当年咱们帮过的人还少吗，恩将仇报的人还少吗？咱们家出事的时候他们跑来落井下石，全都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咱多年轻时救下李玄，当时李玄被仇家追杀只剩半条命，是咱爹出刀救下他。可结果呢？那毒相搞了个劳什子武盟招安天下武人，给官职、发粮饷，李玄怕父亲跟他争武盟盟主，便在酒后偷袭咱爹！」
　　梁狗儿怒视著自家弟弟：「咱爹当年救下周游父子，他们父子二人走投无路差点饿死街头。结果呢？咱爹被李玄所伤之后走镖，外人都不知道他负伤之事，是周游父子二人见财起意将此事透露给太行山匪，害了咱爹的性命！这些年我杀李玄杀周游父子，背了一身血债，我要是受伤了、死了，仇家找来，你可怎么活？」
　　梁猫儿默不作声。
　　梁狗儿看著自家弟弟，怒目相视：「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梁猫儿慢慢松开手，认真说道：「哥，他们忘恩负义是他们错了，不是我们做的事错了。哥，咱梁家家训是什么？」
　　梁狗儿一证：「猫儿，江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江湖了…… 梁猫儿从屋脊上站起身来，俯视著自家哥哥认真说道：
　　「江湖人行江湖事，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视死如归！世子与郡主待我们赤诚，若我们这时候走了，与那些小人又有何区别？「
　　梁猫儿继续说道：「哥，你记不记得，咱爹临终前给你说的八个字是什么？」
　　梁狗儿喃喃道「立身一败，万事瓦裂梁猫儿垂下眼帘：「你没做到。”
　　话音落，一名解烦卫手按腰刀来到内狱门前，正当他要冲
　　进去时，梁猫儿踩著屋脊纵身一跃扑到解烦卫身后。
　　解烦卫感觉身后有黑影压来，下意识转身抽刀，可刀才抽到一半，整个人便被梁猫儿抓举起来。
　　「去！
　　梁猫儿奋力一掷，顿时将解烦卫扔出数丈。
　　却见那解烦卫落在雪地上，重重弹起又落下，滑行两三丈才堪堪停下，头上斗笠也不知道摔去了哪里。
　　解烦卫挣扎著从雪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他难以置信的看著自己与梁猫儿之间的距离，自己竟被扔出这么远！
　　他侧过脸颊吐出一口鲜血，伸手到领口缓缓解下自己衣扔到雪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飞鱼服肩上一条红色绣蟒绵延至胸口。
　　「杀！「解烦卫拔出腰刀，悍不畏死，踏雪而来。
　　在他奔袭回来之时，又有五六名解烦卫赶到。解烦卫们摘下自己衣，朝梁猫儿拔刀袭杀过去。
　　当他们进入梁猫儿十步之内时，解烦卫一同摘下斗笠，如暗器般朝梁猫儿甩去。
　　斗笠破开层层雪幕，飞旋而至。
　　梁猫儿尽力躲闪，还是被两顶斗笠从胳膊、腿上割过，解烦卫斗笠帽檐内藏著刀片，割过便是一条血痕。
　　解烦卫将梁猫儿围做一团。
　　梁猫儿厮杀毫无章法，只会大开大合的横冲猛撞，他一次次拍开解烦卫的刀身，抓起对方扔出去，却次次没有下死手。
　　却听他嘴中还在念叻著「江湖人行江湖事
　　梁狗儿最了解自家弟弟，那是小时候家里死只鸡崽子都要哭半宿的软心肠，梁家父亲要杀牛，那傻弟弟便抱著牛脖子说想杀牛先杀我。
　　这种傻子，浪费了一身天生神力，便是有一身通天刀术也不会杀人。
　　梁狗儿心烦，转身仰躺在屋顶上闭了眼睛，耳边却蔡绕著
　　梁猫儿的声音「宁以义死，不苟幸生……
　　梁猫儿身边的解烦卫越来越多，躺在房顶上的梁狗儿站起身来。
　　「别念了别念了！「他静静位立在屋脊，俯瞰著不远处的弟弟，最终叹息一声：「如此心慈手软，我要死了，你怎么活得下去？」
　　一名解烦卫从背后挥刀劈向梁猫儿之时，梁狗儿拇指一弹刀颚。
　　的一声刺破穹宇，至纯的出鞘声，仿佛天地造化之中原原本本的武道鸣音！
　　梁狗儿还站在屋脊，一道清亮的刀芒横贯天地，跨过数文距离，将那名偷袭梁猫儿的解烦卫一分为二，积雪下的石板路也被劈出了一道巴掌深的裂痕。
　　霸道！无匹！
　　有解烦卫惊呼：「梁家刀术！」
　　梁家刀术没有招术，他们只是将刀意修到了极致。呼吸之间，杀意至纯，无需小技！
　　梁猫儿转头朝梁狗儿憨厚笑道：「哥，谢谢。」 梁狗儿没好气道：「闭嘴！「
　　他轻飘飘跃下屋顶，站在梁猫儿身前。
　　下一刻，梁狗儿抬头看向面前刚刚围杀过来的解烦卫，密密麻麻的解烦卫。
　　他头也不回的对梁猫儿说道：「傻猫儿，咱梁家从来没人能跨过神道那个坎儿，多一直说这事得著落在你身上，希望多没说错。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梁家刀术，学得会是命，学不会也是命。」
　　只见梁狗儿面对上百名解烦卫，顶天立地仰起头来。他深深吸了口气，风雪被卷入他口中，鲸吸天地。
　　出刀！
　　刹那间，刀光照耀夜晚，雪瀑倒卷！-
　　内狱石阶上，陈迹快步走下。
　　黑暗中有弩箭激射而来，陈迹微微偏头避过，右手后发先至，在耳侧握住了弩箭的箭羽。
　　却见他反手掷入黑暗之中，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紧接著有人快速跑开了。
　　陈迹将灰布重新蒙在脸上，跑下石阶，踏入内狱的甬道。十余名狱卒厮杀过来，然而陈迹脚步未停，朝狱卒们迎了
　　过去。
　　两侧囚室里依旧关押著靖王府与刘家的犯人，他们扒在铁栏边上哭喊著：「救我们，救我们！」
　　陈迹与狭窄甬道里与狱卒短兵相遇，刹那间，夺刀，挥刀，一气呵成！
　　有狱卒惊呼：「不对，不是后天，是先天！陈迹面沉如水，他提著刀一步步朝前逼近。
　　甬道厮杀声中，余登科跑至春华所在囚室，与其隔著铁栏相拥：「别怕别怕，我来救你了。」
　　春华瘾嘴压抑著哭声：「傻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怕死吗？！他们好多人，快走啊！」
　　余登科赶忙安抚道：「没事的，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你
　　先稍等片刻，我去帮忙。」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甬道时，却发现十余名狱卒已经躺在地上，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陈迹一身是血喘息著，他从狱卒腰间扯下一串钥匙，找出甲字七号的钥匙摘下，而后将余下的钥匙全都扔给余登科：「开门救春华。」
　　余登科接过钥匙，一边手忙脚乱的将钥匙插入锁孔，一边看著陈迹往深处跑去。
　　陈迹跑得很快，那间甲字七号室越来越近。
　　快跑到时，他擦了擦脸上血迹，他又低头看了看，确认看不出自己身上的伤才放下心来。
　　只是当陈迹来到甲字七号囚室门前时，却忽然证住了。
　　陈迹站在囚室门前，宛如刚刚又经历了一场爆炸，耳中蜂鸣大噪。
　　这囚室之中，只有世子，没有白鲤。
　　他看著世子抓住铁栏嘴巴一张一合，却已经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了。他像是溺入水中，粘稠的黑色湖水将他紧紧裹著，不知流往何处。
　　陈迹回过神来，怒声问道：「郡主呢？
　　世子来到门边说道：「今天白龙将她单独带走了，不知带去了哪里！」
　　「为什么单独带走郡主？」「不知道！」
　　陈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荒谬感。
　　仿佛命运拥有自我修正的能力一般，不论他做了多少努力，总会有一环出问题，让命运回到原本的轨迹。
　　不，这不是命运。
　　白龙没有任何理由单独带走白鲤，除非有人早就知道自己要来劫狱，除非..
　　陈迹豁然转头看向甬道尽头的黑暗，那里仿佛正坐著一个阴狠毒辣的棋手，无声的嘲笑著他。
　　可是，对方既然知道自己要来劫狱，为何还要留下世子呢？
　　陈迹转身大步往前走去，他来到甲字一号囚室门前，只见
　　婧王形容枯的坐在内室内。
　　短短两天时间，对方却像在这内狱之中走完了一生。对方之所以没死，只是因为对方要等一个人。
　　靖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前的陈迹：「你还是来了。陈迹开口直截了当：「王爷，你明明知道宁帝安排冯大伴
　　在你身边，是要算计你，你根本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人，却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底牌。「
　　靖王没有说话。
　　陈迹继续说道：「我之前就在想，王爷你这么做，要么是在等待著自己最后的底牌，要么就是.…你要再算计一些人。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你到底要算计谁，直到我发现我师父知道我是外乡客，直到白龙单独带走郡主。」
　　陈迹站在囚室门前，忽然开口问道：「王爷，你最后要算计的那个人，其实是我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对我说对不起。」
　　陈迹看向靖王的双眼：「王爷，你见过李青对不对。是你和我师父，还有李青鸟一起将我从四十九重天偷渡下来的，所以你才会在回洛城之后第一时间找我下棋，想要看看我是个怎样的人。」
　　靖王依旧没有说话。
　　陈迹抓住铁栏，凝声问道：「可你为什么要牺牲郡主，她有什么错？就因为她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你恨她？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于静静的看著他许久之后缓缓说道：「陈迹，景宁两朝
　　纷争于年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可我没时间了，我来不及扫清宁朝疽疾，也来不及袜兵历马一统山河。二十一岁时我是踏壮志的少年将军，四十五岁时我只是个病入膏盲的阶下内，友情和理想再也不能给我力量。但是陈迹，有些事还没做完，必须有人去做..只有我死了，靖王府破灭了死足够多的人，景朝才能够信我。「
　　陈迹不仅没有彻底解惑，反而有了更多疑惑.景朝相信什么，靖王要做什么。
　　不对，靖王没有说实话，靖王的话里还藏著秘密！
　　此时，余登科牵著春华的手疾步跑来：「快走吧，来不及
　　了，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余登科拖拽著陈迹往外走去，陈迹怒吼：「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靖王在囚室里叹息：「陈迹，这世上不该有神仙，也不该有四十九重天...对不起啊。」
　　陈迹还要再冲上去问出疑惑，却发现甲字一号囚室里滚荡出凶涌的冰流，比静妃、云妃，比之前任何一次冰流，比一整座内狱的冰流都要恐怖，庞大！
　　令人室息！
　　宁朝实权亲王，离开了。
　　对方没有再给他问出疑惑的机会，一代藩王便在这嗨暗的囚室里，心甘情愿的死去了。
　　陈迹某一刻甚至在想，靖王之所以撑到现在，便是要将冰流留给他！
　　来不及多想了，他掏出钥匙打开囚室，拉起世子往外跑去。
　　世子喊道：「陈迹，救我爹啊，他还在里面！
　　陈迹不答，他只是拉著世子往前跑去，穿过长长的昏暗的甬道，冲破因笼。
　　来到地面时，余登科吓了一跳。
　　只见雪地上躺著上百名解烦卫尸体，红色的血在冬夜里冒著热气，将雪一一融化。
　　雪地中，梁猫儿扶著梁狗儿左手挂刀而立，顶天立地，
　　只是，梁狗儿背后一道血痕从肩膀斜贯至腰后，右臂.空空荡荡。
　　余登科迟疑道「狗儿大哥，你.…
　　梁狗儿嘴一笑：「他娘的，解烦卫里藏著不少行官，阴沟里翻船了。督脉断了，往后用不成刀。不过也正好，这一身刀术祸害梁家十几代人，没了就没了吧。」
　　陈迹避过眼神：「谢谢狗儿大哥。「
　　梁狗儿没好气道：「少来假懂慢的，我不喜欢与你这种不择手段的往来，咱们往后相忘于江湖再不相见。
　　陈迹没有解释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抛给梁猫儿：「黄山道庭的药。」
　　梁狗儿凝重道：「往后你欠我兄弟二人一条命，若有一天梁猫儿有难不论你身在何处，不论上刀山、下火海，你都必须把这条命还上。」
　　陈迹郑重道：「好。」
　　此时，远处响起马蹄声奔腾而来。
　　陈迹看向众人：「余登科，你接下来带著世子按计划行事，自会有人送你们离开洛城。”
　　余登科说异回头：「你要去哪？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景朝吗？你留下会死的。”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我不能走了，我还有事要做。」
　　余登科正要说什么，却见陈迹向后退去，一步步退进黑夜里：「有人给我说过，什么也无法舍弃的人，什么也无法改变。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能做成。此次一别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又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了，到了景朝如果你们一起喝酒的话替我喝一口，保重。」
　　说罢，陈迹转身狂奔起来。
　　（还有更新耶）

188、冯先生
　　陈迹知道，接下来他只能靠自己了。
　　大雪中，他距离余登科、世子、梁狗儿、梁猫儿的目光越来越远，直至这黑夜只剩下他自己。像是从辉煌的舞台，跑进了舞台外的黑暗里。
　　陈迹仿佛回到刚刚来到这世界的某个午夜，他就站在太平医馆的柜台后面，独自恶补著医术总纲。然后写下十个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陈迹从内狱出来的一瞬间，终于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并非偶然，靖王、师父、李青鸟谋划了这一切，要将自己当做最重要的棋子。
　　自知命不久矣的靖王，以整座靖王府为代价给予自己冰流，又以水泥的名义给自己银钱，便是为了让自己快速成长。
　　对方似乎为自己安排了格外艰难的命运，所以才会对自己说了两次对不起。
　　也正是因为这份命运太苦了，当自己想要跟随吴宏彪、司曹癸离开景朝的时候，师父动了恻隐之心，劝说自己离开。
　　那一刻，师父曾希望自己一走了之。
　　如果自己当天离开了，也许便跳脱了棋盘。由此可猜，靖王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景朝这条退路，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与陆谨的关系，所以也从未利用过这层关系..师父帮自己保守了秘密。
　　那个嘴毒血冷心热的小老头，终究是帮了自己。
　　那么，靖王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呢？陈迹只知道与景宁两朝统一有关，与四十九重天的神仙有关，对方需要自己背负著山君门径越来越强大，其余还无法猜测。
　　不论靖王还是宁帝，他们都是冰冷又强大的政治生物，寻常人根本无法彻底揣摩他们的意图。可是白鲤呢，靖王为何要白龙带走白鲤？
　　自己又该怎么救白鲤？再劫一次狱吗，从白龙手里抢走白鲤？
　　白龙是寻道境巅峰的大行官，他一个刚刚踏入先天境界的小行官决计杀不了，如今没了帮手，陈迹也不可能再劫一次狱。
　　死局。
　　陈迹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若他足够聪明，就该一走了之。
　　他身怀剑种门径景朝还有一位身居高位的舅舅关照他。只要去了景朝，他便有足够的时间，等待自己如武庙山长陆阳一般，强大到睥睨世间。
　　十年。 二十年。
　　他还年少，他等得起..但他不相等。
　　此时，黑夜长街有一名解烦卫策马奔腾而来，铁蹄踏在积雪上溅起雪浪。
　　解烦卫看见陈迹的刹那间，果断拔出腰后长刀，伏低了身子袭杀而来。
　　陈迹不退反进，人马交错的瞬间，骑于马上的解烦卫一刀左侧劈来，陈迹却精准拉住战马缰绳翻身而起，从右侧一脚将对方踹飞出去，自己落在马鞍之上。
　　他没有恋战，只是一勒缰绳，骏马被缰绳一勒，前腿人立而起，调转了方向。
　　待解烦卫挣扎著从雪地里爬起时，陈迹早已策马远去。时不我待！
　　两炷香后陈迹看著眼前晦暗的环景胡同。
　　这本是洛城密谍司的衙门，但密谍们向来喜欢在内狱这般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办案，所以正经的衙门反倒闲置下来...直到白龙出现，这处衙门才重新启用。
　　陈迹在衙门前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大步流星朝衙门里面走去，雪已落满空空荡荡的庭院。庭院中若有如无的飘荡著中药气味，如檀香又似麝香。
　　衙门深处燃著一盏灯，白龙戴面具在红木桌案后正襟而坐，似在批阅文书。
　　无垠黑夜里，只剩这一盏光。
　　正堂里，白龙听闻脚步声抬头看了陈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一边批阅文书一边漫不经心道：「这么晚了来密谍司衙门做什么？」
　　陈迹穿过庭院，踩过积雪，一步一台阶：「冯先生，我们的约定是否还有效？」
　　衙门正堂里，白龙手中朱砂笔忽然停下，宛如这衙门外的大雪也停在了空中。
　　..
　　片刻停滞后，白龙手中的朱砂笔又动了起来，他坐在桌案后面给文书打上朱批，而后轻描淡写道：「本座怎会是冯先生？」
　　此时，陈迹环视正堂，他看见桌案上有两只茶杯，茶水还冒著热气，都只剩一半...说明方才白龙有客人在此，刚刚离开，而这位客人，是可以让白龙摘下面具喝茶的存在。
　　陈迹目光回转，回答道：「自打白龙出现，冯先生便不见了。」
　　白龙头也不抬的慢条斯理道：「本座得在内廷候驾，冯先生却要一直待在刘家。我们二人如何分身两地？」
　　陈迹回答道：「谁戴面具，谁就是白龙，想来姜焰也只是您的傀儡，而您才是修行厌胜之术的那位大行官。」白龙像是被陈迹给逗笑了：「少年郎怕是喝了假酒吧，谁给你的胆子来本座面前胡言乱语？」
　　陈迹想了想说道：「我拿了靖王血书去千岁军密谋劫狱，回来却安然无恙，千岁军也没有追杀我。我思来想去，只有冯先生会出手保我，多谢冯先生。」
　　白龙轻描淡写道：「深更半夜来本座面前胡言乱语，小心人头落地。」
　　陈迹平静道：「冯先生，王爷已经将您的身份告诉我了。」白龙微微一怔，而后反应过来：「小子诈我？」
　　陈迹摇摇头，诚恳道：「不是诈，王爷临终前已经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让我相助您..」
　　未等他说完，白龙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子为了诈我，竟敢编下弥天大谎，真不怕本座现在就杀了你？当真胆大包天！」
　　陈迹忽然说道：「冯先生，我师父说我若遇到天大难处，便来找你。」
　　白龙笑著将朱砂笔搁在笔架上，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冯先生的模样：「本座懒得听你胡编乱造了，再听下去，本座怕忍不住杀了你。」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笑著说道：「本座曾再三询问你，是否要随我做事，你都拒绝，如今怎么又想开了？」
　　陈迹回答道：「自然是打算弃暗投明。」
　　白龙慵懒的挥了挥手：「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如今与往日不同，你所求之事，我做不到了，请回吧。」
　　陈迹站在桌案对面问道：「冯先生知道我所求何事？」
　　白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漫不经心道：「这世间能叫人舍生忘死的事情并不多，所以不难猜。只是郡主如今身陷谋逆大案，此事乃御前直断，旁人可不敢多嘴。别说是我，便是内相大人、吴秀大人，也不敢为她求情。」
　　陈迹沉默许久，最终俯身抱拳，躬下腰去：「如若冯先生不弃，卑职愿为冯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冯先生所谋甚大，需要有人为您做事。」
　　白龙起身俯视著陈迹的脊背，似笑非笑：「为这种小事便弯了腰，如何成大事？」
　　陈迹没有起身，再次说道：「望冯先生成全，卑职愿为冯先生鞍前马后。」
　　白龙随口道：「你也看到了，本座身边兵强马壮，从者如云，又何缺你一个小小少年郎来帮我做事？」
　　陈迹直起身子，直视著白龙：「既然冯先生从者如云为何此时冯先生身边无人？」
　　白龙眉头微挑。
　　陈迹说道：「因为他们被我引走了。」
　　白龙赞叹道：「你还真是不想活了啊，连这种话也敢说出口。不过，你当真以为你能将其他密谍玩得团团转？若不是有人来此，为你拖住本座一个时辰，你以为你有机会将世子带出内狱？」
　　陈迹下意识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茶杯..原来，方才有人来了密谍司衙门，拖了白龙一个时辰？
　　他回过目光说道：「那也是我的本事。」
　　白龙一怔，继而哭笑不得：「往日倒是没发现你的脸皮这么厚。好好好，即便这也是你的本事，你以为你能将世子送出洛城？不如我们打个赌，以今晚子时为界，你若真能让我抓不住世子与梁狗儿，本座便算你赢了，有资格在本座手下做事。若你输了...」
　　陈迹笃定道：「我不会输。」..东市，漕运码头。
　　往日里即便下著大雪，也有纤夫与力棒在夜晚忙碌著，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乃天下枢纽之一。
　　正所谓，百货山积、帆樯如林，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好不热闹。
　　而此时，整个码头静悄悄的。许多大船放了锚，停在黑漆漆河面上，迟迟不肯靠岸，等待著洛城风波平息。
　　大雪落在湖面，韩童戴著斗笠在一艘艘船只的甲板之间穿梭跳跃，如履平地。有些船只的甲板上有守夜的船手，见了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声张，任由他像幽灵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韩童来到最边缘的一艘船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火寸条，拔开木质的盖子，磷火烧出红色的火星。
　　他举起火寸条在空中晃了三下，停顿三息，又晃了五下。片刻后，河中央一艘双桅快船默默起了锚，向码头靠近过来。
　　当船停靠稳当，有人从高高的船舷上一跃而下：「宗主，怎么突然调度这艘船？这艘是要往扬州去的。」
　　韩童沉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船不要放锚，随时准备离开码头。今晚需要你夹带几个人，暗室里没人吧？」
　　中年汉子说道：「有个江湖客藏在里面。据说在京城睡了官贵人家的小姐，人家家里请了『灯』的人追杀他，没咱漕帮掩护必死无疑...」
　　「没问你这些。」韩童打断道：「这艘船的暗室里不要留其他人，我送上船的人绝对不能有事，记住，你有事了他们都不能有事。」
　　中年汉子憨厚笑了笑：「行，那我等会儿就去把那江湖客宰了，他身上应该带著两根小黄鱼呢。」
　　然而就在此时，码头最边缘的一艘船帆突然升起一半，韩童豁然回头望去，这是漕帮之间的暗号！
　　他身后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宗主，朝廷有鹰犬来了，快走！」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阉党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宗主，有人把您卖了？您快随我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中年汉子说著便要重新登船，喊船手一起将船驶离，可韩童却一把抓住他手腕，凝声道：「我帮你们将阉党引走，你们留在此处接人！」
　　中年汉子一惊：「您要送的到底是什么人，如此重要？」韩童看他一眼：「比我的命都重要。」
　　中年汉子沉默许久：「明白了..还没找到阿云吗？」
　　韩童摇摇头：「没有，她藏起来了，不知道藏去了何处，她谁也不愿相信。」
　　说话间，远处已传来脚步声，有人踩著码头上的木板，咚咚咚咚的靠近过来，人数极多。
　　韩童不再犹豫，转身跳上另一艘船的甲板，如人猿般抓住桅杆上的绳子朝远处荡去，一根根桅杆的绳索成了他的借力之处。
　　旁边便是运河，一旦真有危险，他便可以立刻钻入水中。以他的水性，便是解烦卫来多少人也不可能在水里追上他。
　　然而正当韩童要逃走时，却见远处有一队人马明火执仗而来。
　　他站在一根桅杆顶端，眯起眼睛看去，待他看清来人时，面色一变！
　　只见码头处，云羊一身黑衣站在大雪中，左手举著火把，右手推著双手捆缚在背后的白鲤。
　　云羊举著火把朝韩童招了招手，笑吟吟喊话道：「韩宗主，束手就擒吧。不然的话，郡主今晚便要香消玉殒了。」
　　（还有更新耶）

189、逃离
　　夜色里，大雪中，白鲤再也没有那么活泼了。她的头发散乱下来，白色的衣服也染上了灰尘。
　　杏树，山火，为她牵马的人，都留在了昨天，明天不会再有惊喜，再抬头时眼里便不需要再有光。
　　韩童立于桅杆之上，远远看着白鲤久久不语，他没想到密谍司竟然会用白鲤来威胁自己，是谁出卖了自己？
　　云羊举着火把，用火光照亮了白鲤的脸庞，好让韩童看得更清楚些：“韩宗主，嘉宁二十四年春，你偷偷出现在靖王府门外，看了郡主一眼就走；嘉宁二十五年上元节，你偷偷在城隍庙等候，看了郡主一眼就走；嘉宁二十六年……你总共看了郡主十二次，其中七次是郡主生辰之日，还有五次是上元节、重阳节，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韩童瞳孔收缩，他以为自己去探望白鲤时行踪很隐秘，没想到还是落在了别人眼里。
　　这便不是有人出卖自己了，连阿云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偷偷去看望过白鲤，今晚那算计自己的小子更不可能知道。
　　云羊似笑非笑的看着韩童，火把摇曳中，将他脸庞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黑暗，格外狰狞：“韩宗主，我密谍司监察天下，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我等将你缉拿归案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倒不如我们现在做个交易，救郡主一命。”
　　白鲤听闻云羊的话，怔怔抬头看向高高桅杆上的韩童。她给陈迹说，此人曾偷偷看过她四五次，那是她曾发现的次数。
　　而在她不曾留意到的角落，对方竟然偷偷看望过她这么多次。
　　韩童挺拔立于桅杆之上，遥遥问道：“说说看，怎么救？”
　　云羊笑吟吟道：“韩宗主，你的命，换郡主的命。”
　　韩童沉默良久：“你以为我会这么愚蠢？我与她毫无瓜葛，你们密谍司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下一刻，皎兔抽出袖间短刀，从白鲤大腿上割开一条口子，血液顿时染湿裤腿。
　　但白鲤神色未变，只呆呆的看着河面，仿佛疼痛也感受不到了。
　　韩童身形微动，却又止住。
　　皎兔转头看向韩童：“下来换人，你跟我们走，我密谍司允许你的人送她走。”
　　金猪冷冷看了两人背影一眼，他知道这两人又在说谎了，即便他们是十二生肖也没有放走郡主的权力，连内相大人也不行。
　　他看向韩童，心中也不确定韩童是否会束手就擒，他又看向白鲤腿上的伤口。
　　却见皎兔再次挥刀割向白鲤的胳膊，刀将落下时，手腕却被金猪捉住了。
　　金猪阴沉着脸说道：“差不多可以了，郡主说到底是皇室宗亲，如今陛下还没开口要不要杀他们，别太自作主张了。”
　　皎兔斜了他一眼：“你想多事？”
　　金猪冷笑：“我只是觉得你们可能会犯蠢丢了生肖之位、丢了性命，所以好心提醒一下。”
　　皎兔哼了一声，缓缓收刀。
　　云羊再次看向韩童，高声道：“韩宗主，真的不想换郡主活命吗？”
　　然而韩童只是静静的看着白鲤许久，他看见白鲤腿上伤口，以及那倔强到默不作声的表情，顿时将指甲抠进手心里，渗出血来。
　　但他最终没有以命换命，只森然说道：“你们以为我会那么愚蠢吗？哪有什么换命，不过是一起死罢了。密谍司今日所做之事，日后定有厚报。”
　　说罢，他又看了白鲤一眼，转身一跃，钻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见。
　　云羊、皎兔愣住了，而白鲤则微微低下头来。
　　金猪对皎兔说道：“还不赶紧帮郡主包扎伤口，这都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郡主与韩童能有什么关系？”
　　云羊冷冷回视：“若无关系，他怎么会偷偷看望郡主那么多次，说他们没关系你自己信吗？”
　　金猪反驳道：“韩童是什么人？那是叱咤江湖多年的大枭，手底下帮众不知道有多少个，怎么可能因一时的感情葬送性命。”
　　云羊冷笑：“方才有人劫狱带走了世子，不知道藏匿到了何处。你也看见了，韩童方才偷偷招来快船，分明是要送人离开，想必他要送的就是世子。”
　　白鲤转头看向云羊，劫狱？世子？是谁做的？
　　她脑海里冒出个答案来，就像她每次下意识都会冒出的那个答案一样。只是她以前很笃定，此时却又否定了。
　　金猪装糊涂道：“韩童不过是招来一艘船而已，这就跟世子关联起来了？”
　　云羊斜睨他一眼：“等等看便知道了。”
　　“等什么？”
　　“等张拙，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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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路滑，洛城府兵骂骂咧咧的押运着粮草前往码头，大家耳朵、双手冻得通红，脚尖也凉透了。
　　有人低声埋怨道：“下这么大的雪，要是能回家小酌两口，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知府大人怎的偏要今日运粮？”
　　“是啊，下这么大的雪，等雪停了不好吗，还非要绕那么远的路！”
　　“别说了，码头就在前面，赶紧办完差事回家睡觉……小声点，知府大人来了。”
　　粮队旁，知府一身红衣官袍骑于马上，他肩上披着一件红色翻狐裘大氅，手中抱着一只铜手炉，忧心忡忡的看着前方码头灯火通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张拙思忖片刻：“等等，粮草停一下！”
　　府兵疑惑转头，只能将牛车全部停下。
　　张拙挥了挥手：“今日不运粮了咱们将粮草运回粮仓！”
　　府兵一下子炸开了锅，偏将高声道：“大人，咱们从傍晚走到此时了，眼瞅着马上就要抵达码头，为何不运了？”
　　张拙冷眼看去：“要不你来当这个五品知府大人？”
　　府兵缩了缩脖子：“卑职多嘴。”
　　张拙挥挥手：“走！”
　　然而就在此时，有笑声从房顶传来：“张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张拙豁然抬头，只见云羊与皎兔正站在路旁屋檐上，低头俯瞰着长长的运粮队。
　　说话间，粮队附近的小巷子里浮现出数不清的解烦卫，手按腰刀，将粮队团团包围起来！
　　府兵们想要抽刀对峙，却听云羊漫不经心道：“敢在我密谍司面前拔刀的人可不多啊。”
　　府兵神情一滞，讪讪的松开了手。
　　张拙沉声道：“怎么，各位要劫我粮队？便是密谍司也不能随意侵扰官粮转运！我大宁律法十八卷第七条，凡侵扰、盗取税粮押运二十五贯以上者，杖一百，刺‘盗官钱粮物’五字，发配三千里！”
　　云羊笑吟吟道：“本座知道张大人能将我大宁律法倒背如流，不必随随便便拿出来吓唬人。我们也是接到消息，称大人这粮队里可能窝藏嫌犯，张大人，你既然熟背律法，可知包庇谋逆是何罪？”
　　皎兔坐在屋檐上，笑嘻嘻的问道：“张大人，包庇逆党，会不会也跟着满门抄斩啊？”
　　张拙冷冷凝视着云羊：“你说我包庇谋逆，有何证据？”
　　云羊笑了笑：“简单，我们搜一搜粮队便知道了，动手！”
　　“慢着！”张拙神色紧张的看了一眼粮车，右手高高举起，止住了解烦卫的脚步：“此乃朝廷官粮，我看谁敢妄动？”
　　云羊挑挑眉毛：“怎么，张大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王命旗牌：“张大人可知这是什么？我密谍司手持王命旗牌，可代天巡狩、先斩后奏！”
　　张拙沉声道：“你手持王命旗牌不假，却也不能肆意妄为。我记得两位前阵子才刚刚犯过大错吧，若这次再搞错，不知会不会丢掉生肖之位？”
　　云羊与皎兔相视一眼，眼中俱有迟疑神色。
　　他们不惧怕发配与文官参了什么，只是内相那里，向来不会给人犯第三次错误的机会。
　　张拙见有转机，赶忙添火加柴：“两位手持王命旗牌，自是可以搜查粮车，但若是两位找不出什么来，本官可要去御前参尔等一本。倒时候两位的从四品官身，怕是要保不住了！”
　　皎兔捂嘴笑道：“张大人何必如此紧张的威胁我们二人？你越是威胁我们，我反倒越觉得粮队里面窝藏着罪犯。张大人，弄巧成拙啦。”
　　云羊对解烦卫挥了挥手：“搜！”
　　解烦卫指挥着府兵将一包包粮食卸下车子，堆砌在雪地里。
　　只是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粮车被卸得干干净净，也没看到车上藏了人。
　　云羊烦躁的在屋檐上来回踱步，他大声呼喊：“看看麻包里有没有藏人！”
　　解烦卫拔出腰刀将粮袋刺破，皎兔转头间，忽然看见张拙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顿觉不对：“慢着，不要再刺了，粮草麻袋就那么大，根本藏不了人！”
　　可是现在下令已经晚了，已有二十余包粮食被刺破，粮食沙沙流淌出来，散落一地。
　　张拙哈哈一笑，捋了捋胡子说道：“两位，粮草里可有罪犯？”
　　云羊与皎兔轻飘飘落在地上，皎兔高声道：“所有府兵将头盔摘下来，一个个查，看看逆党有没有藏身其中！”
　　张拙也不再装模作样了，懒洋洋道：“都把头盔摘下来给大人们瞧瞧吧，让他们瞧个够。”
　　云羊与皎兔信不过别人，亲自逐一辨认府兵，可里面根本没有世子的踪影。
　　云羊低声道：“完了。”
　　他的心渐渐沉入谷底，只觉得自己来洛城之后，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皎兔疑惑道：“会不会半路跑去别的地方了？”
　　云羊狞声道：“搜，今晚便是将整个洛城翻过来，也得找出世子！”
　　解烦卫如潮水般退走张拙冷冷看着他们的背影，高声道：“两位密谍司的大人，这次可能真的做不成生肖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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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陀罗寺门前，三十二名僧人一边诵经，一边抬着巨大的须弥座回到寺庙之中。
　　他们摇着铜金刚铃，垂眸低眉，仿佛洛城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事不关己。
　　待到进了寺庙，僧人们将须弥座与自在观音像抬如大雄宝殿。
　　有小沙弥将大雄宝殿的八扇朱漆大门合拢，把风雪全部挡在了门外。
　　此时，一身火红色衣服的张夏从经幔后走出，抬手指挥着小沙弥道：“将他们放出来。”
　　小沙弥看向年迈的主持主持挥挥手：“照做。”
　　小沙弥双手合十：“是。”
　　沙弥来到自在观音背后，将平日里用来装藏之处打开。
　　塑佛像时僧人会先在佛像背后留一空洞，开光时，由住持高僧把七珍八宝、圣地花草、经卷、珠宝、五谷及金属肺肝放入封上，此仪轨称为“装藏”。平日里，陀罗寺便是用此方法转运金银钱财，由三十二位行官僧人押送，安稳得很。
　　而此时，世子、佘登科、春华、梁狗儿、梁猫儿俱都藏身其中，那硕大无朋的自在观音像中，竟足足藏了五个人。
　　那位年迈的主持轻声说道：“张二小姐，请带着你的朋友们从寺内密道出城吧。我陀罗寺从此往后便不再欠徐术施主因果了，望他好生修行，莫再沾染尘世俗务，早日重返四十九重天。”
　　(本章完)

190、摘生肖之位
　　子时。
　　环景胡同。
　　密谍司衙门正堂里陈迹与白龙相对而坐，当中放着一张棋盘。
　　还是龙王屯时的老规矩，下快棋，每次落子不可逾十息。
　　两人各执黑白，分别快速落子。
　　白龙戴上了面具，他看着棋盘上的走势，一边落子一边赞叹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慌张啊，棋风也与上次大不相同，终于明白了‘舍得’二字。治孤吞龙的棋路虽妙，却也最贪心，不可取。”
　　陈迹没有说话，专心盯着棋盘。
　　白龙慢悠悠说道：“已经亥时了，云羊等人还未能将世子带到我面前，恐怕是又办砸了差事。”
　　陈迹头也不抬：“既然云羊与皎兔总是将事情办砸，白龙大人何不换了他们？”
　　白龙乐了：“我自有我的道理，往后你会明白的。”
　　话音落，胡同外有打更人敲着锣经过：“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约定的子时已过，到了丑时，士日昧旦。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白龙大人，看样子是我赢了。”
　　白龙笑了笑：“赢了便赢了吧，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到底将世子藏哪里去了？”
　　陈迹不动声色：“白龙大人，卑职已经证明自己足够有用了，往后卑职自当为大人尽心竭力、赴汤蹈火，不知郡主之事……”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云羊、皎兔、金猪三人联袂而来，拍打着身上的碎雪：“大人，白鲤郡主已经关押在密宅，由解烦卫亲自看押。”
　　金猪一进门见到陈迹便愣住了：“你怎么在这？”
　　陈迹指了指棋盘：“陪白龙大人下棋。”
　　金猪面露疑惑。
　　白龙起身负手而立：“可找到世子？”
　　云羊与皎兔相视一眼，纷纷低下头去：“回禀白龙大人，卑职无能，没有找到世子。但是卑职确定张拙在帮他们掩护行踪，请白龙大人下口谕，我二人将张大人捉入內狱，定将世子下落审讯出来！”
　　白龙哈哈大笑，手指虚点两人：“你们两个人犯了错，还想让我与你们一同背锅，这是何道理啊？说吧，还捅了什么篓子？”
　　皎兔低声道：“也没捅什么篓子。”
　　“嗯？”白龙转头：“金猪，你来说。”
　　金猪没跟两人客气：“云羊与皎兔带着解烦卫拦了张拙的运粮队，最后没能找到世子，还把官粮撒了一地。”
　　皎兔狡辩道：“也没动多少粮食，我及时拦下了！”
　　金猪想了想：“解烦卫手快，刺破了二十七包。官粮押运看似不起眼，十几包粮食也不值几个钱，但它向来是军机大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且看张拙想不想把两位放在称上量一量了。”
　　白龙仰头思索片刻：“官粮一包是一百二十斤，一斤是十一文钱，按我大宁律法，盗毁军粮二十五贯以上者，杖一百，刺‘盗官钱粮物’五字，发配三千里……你俩又要被发配了啊。”
　　陈迹下意识转头看了白龙一眼，没想到对方竟将大宁律法背诵的如此精确。
　　什么样的人才会熟背律法？三种人。
　　第一种是张拙、张夏那样过目不忘的人。
　　第二种是执法之人。
　　第三种是准备犯法之人。
　　白龙应该是第三种。
　　白龙面对云羊与皎兔叹息：“早就告诉你们，要多看看我朝律法，这样做事的时候才能避过犯法之事，不让人捉住把柄。你们以为我是如何混到上三位的，靠得便是不被人抓住把柄啊。”
　　云羊与皎兔心虚得不敢抬头。
　　白龙思索片刻：“这样吧，我保你们二人不被发配，只是这生肖之位，我要替内相大人收回来了，也好对徐家有个交代。从此往后你们二人降为鸽级密探，在陈迹手下做事。”
　　“什么？”云羊面色一惊：“我们凭什么在他手下做事？”
　　白龙故作疑惑：“你们是鸽级密探，他是海东青，比你们高一级，难道你们不能在他手下做事吗？”
　　云羊如丧考妣：“可是……可是……”
　　白龙：“哦？你不服？”
　　皎兔赶忙拉了拉他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死吗？赶紧应下来、应下来、应下来……”
　　云羊面如死灰的看了一眼陈迹，而后抱拳行礼：“遵命。”
　　话音落，陈迹在一旁开口：“白龙大人，卑职资历尚欠，恐怕没有统领别人的能力，要不云羊与皎兔还是别在我手下做事了。”
　　不是陈迹不想趁这个机会羞辱两人。
　　而是，这两个人太记仇，且极其善于暗杀。他担心将这两人逼急了，对方会狗急跳墙。
　　白龙转头瞥他：“你们一个个都胆大包天了，我安排的事情也敢顶嘴？”
　　陈迹、云羊、皎兔三人同时抱拳低头：“卑职不敢！”
　　白龙怕了拍陈迹肩膀：“好好做事，我自会去内相大人那里为你请功。”
　　金猪面色一变，陈迹怎么改换了门楣，听白龙调遣了？
　　下一刻，白龙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去将洛城交通要道全部守住，挨家挨户盘查，莫让世子跑出去了。”
　　“是，”金猪等人行礼后往外退去，陈迹却没动弹。
　　金猪走到门槛处，回头对陈迹招了招手：“走啊。”
　　陈迹轻声道：“我还要与白龙大人下棋，金猪大人且自行离去吧。”
　　金猪面色沉了下来，他迟疑半晌后，终究忍不住说道：“你想改换门庭？忘了我是怎么对你的？若不是我与天马相救，你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陈迹沉默良久：“金猪大人，我还是觉得，跟随白龙大人做事更有前途。”
　　白龙朗声大笑起来：“猪儿啊猪儿，强扭的瓜不甜。”
　　金猪冷笑三声：“好好好，白龙大人好手段，我便在此预祝陈大人早日成就生肖之位了！”
　　说罢，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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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向前踱了几步，背负双手看向庭中积雪：“今夜这一局且算是你赢了，我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你到底将世子藏在了哪里……真的不打算给我揭晓一下谜底吗？”
　　陈迹来到他身侧：“白龙大人既然有意放世子一条活路，何必再深究呢？”
　　白龙笑了：“可不是我有意要放他活路，是有人威胁我，说如果我这次不给你们一条生路，他便要杀我。这宁朝能杀我的人不多，偏偏他算一个。”
　　陈迹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桌上的那只茶杯，方才有人在此喝茶，拖住了白龙一个时辰。
　　陈迹看向庭院，他刚刚进入庭院时，院子里有淡淡的中药味，那分明是熟悉的医馆味道，香中带着苦。
　　陈迹转回头时，目光中闪动着莫名的光：“大人，您说得是病虎大人吗？”
　　白龙讥笑道：“多嘴，就显你聪明了。”
　　陈迹忽然明白白龙为何屡屡向自己表达善意，为何梦鸡在梦中给自己放水，原来是一直有人在背后保护着自己……
　　师父，病虎！
　　山君，虎也！
　　陈迹开口道：“白龙大人，若我一定要救郡主，该怎么做？”
　　白龙叹息一声：“你算是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陈迹啊，那可是要谋逆的大罪，你觉得陛下会放过靖王一系吗？”
　　陈迹低声道：“可靖王明明没有想反，这是别人给他安上的罪名。”
　　白龙声音一肃：“往后出了此门，可莫要说这么张狂的话。你我在这个位置上，便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提前想清楚。莫让别人知道你一心想救郡主，陛下要杀她，你要保他，莫不成你也要谋逆？”
　　陈迹沉默许久后问道：“陛下为何一定要靖王死？”
　　白龙感慨：“嘉宁二十三年春千岁军平叛凯旋，陛下高兴之下犒赏三军，结果那些将士说，他们不要犒赏，只希望陛下能放过叛军。”
　　陈迹一怔：“这是为何？千岁军怎么会替叛军求情？”
　　白龙哂笑道：“只因为，千岁军起初以为叛军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匪徒，结果到了沧州一看，竟然全都是一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佃户。千岁军兵强马壮，要杀的却是拿着锄头的百姓，于心何忍？那一战啊，千岁军好多将士一边哭一边杀人，杀得自己心都死了。”
　　白龙继续说道：“千岁军三十七名将领跪在阙右门外，请陛下收回犒赏，饶叛军不死。陛下震怒之下问靖王该怎么办，王爷说，那些叛军确实罪不至死。”
　　陈迹神情莫名：“然后呢？”
　　“然后？”白龙伸出手去接住天上落下的雪：“然后陛下便收回了犒赏赦免了叛军。为了掩盖此事，陛下没有只赦免叛军，而是找了个寻到祥瑞的由头大赦天下。从此以后，陛下与靖王便不是一条心了。”
　　陈迹低声道：“可如果叛军是走投无路的百姓，那他们确实……”
　　白龙反问：“陈迹，叛军想反朝廷，如果靖王说叛军没错，那是谁错了？”
　　是陛下错了。
　　靖王的命运，似乎从那一天起，便注定了。
　　白龙话锋一转：“郡主之事现在办不成，不代表以后办不成。我且先帮你将她把命保住，软禁在庙庵之中与青灯为伴，待事情有转机了再说，如何？”
　　陈迹掩住心中激动，能保住一条命，便还有希望！
　　他再次抱拳躬身，一礼到底：“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将手里化成水的雪抖去：“先别急着谢我。我年少时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改变，可后来才发现，这条路上需要舍弃的东西太多了。陈迹啊，一旦走上这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
　　陈迹抱拳躬着身子，看着自己脚尖。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的，对吧？
　　他缓缓起身笃定道：“不回头！”
　　白龙回头斜睨他一眼，而后转头看向夜色，唏嘘道：“大人终究斩不去天下那最后一分啊。”
　　陈迹疑惑：“什么？”
　　白龙随口道：“没事，进屋吧，我还有事交代你。”

191、城府
　　衙门，烛光，棋局。
　　陈迹落下黑子，走出一步妙棋。
　　白龙看着这一步妙棋，陷入思考。
　　这还是他第一次思考超过十息，这一子落下，只觉得陈迹虽然放弃了一角，却盘活了全局。
　　白龙笑着说道：“看来不能和你下快棋了。人生顿悟，有时是一瞬，有时是一生。多少人浑浑噩噩到耋耄之年也没想明白，自己这一辈子到底要做什么，恭喜你，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陈迹不动声色：“白龙大人过奖，卑职其实还没想明白。倒是大人您有进士正途可走，为何要进密谍司？”
　　白龙抬头看他一眼：“还敢来打听本座的底细，没大没小。再有下次，小心本座将你吊在房梁上打。”
　　陈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如今他已意识到，这位白龙喜怒无常，但你只要对他还有用，就一定不会有事。
　　他想了想问道：“方才大人说有事交代我，不知是何事，抓住韩童吗？”
　　“抓捕韩童尚且不急，如今他泥鳅入江不太好寻了，得等等再说。”白龙看着棋盘慢悠悠问道：“你对陈家家主陈鹿池了解多少？”
　　陈迹心中一凛，密谍司的下个目标，是陈家？
　　白龙瞥他一眼：“怎么，陈家人连自己家事都不知道？”
　　陈迹轻声说道：“家主此人性格多疑、喜怒无常、刚愎自用，在陈家说一不二，陈家俱是他的一言堂。”
　　白龙乐了：“大房的嫡长子陈礼尊呢？”
　　陈迹想了想说道：“软弱无能，他能够官至户部主事，全靠陈家荫蔽。在家中地位并不高，大房一脉由他发妻王氏做主。”
　　“二房的嫡次子陈礼治？”
　　“表面温良纯和，实际阴险、狡诈，掌管陈家财物、田亩、家族生意，背地里还经营着青楼、赌场，做着羊羔利的生意。”
　　所谓羊羔利便是高利贷，十两银子借出去，明年得二十两还回来，不然便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种生意上不了台面，只能在背地里让白手套去做。
　　白龙此番询问，陈迹有惊无险。
　　先前他为了遮掩自己外乡客的身份，便在內狱仔仔细细看过有关陈家的案牍，此时派上了用场。
　　然而此时白龙话锋一转：“陈屿呢？”
　　陈迹心中迟疑……陈屿？
　　此人之名，他竟是听都没听说过，连密谍司案牍库里都毫无记载，白龙怎会突然问及此人？
　　这该怎么回答？自己是该认识他，还是不该认识他？
　　按陈家惯例，嫡子同辈为三字姓名，例如陈礼钦的‘礼’字便是辈分。庶子没有这个辈分字，便是二字姓名。
　　陈屿一定也是陈家庶子，却不知道是哪房的。
　　若陈迹与陈屿熟悉，彼此之间想必有书信往来，但这么久了，自己从未见过对方书信。
　　陈迹斟酌片刻：“白龙大人，卑职与此人不熟。”
　　“不熟？”白龙打量着陈迹：“真不熟吗？本座还当你们同年进陈家学堂，应该是有过交情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大人，这年头谁又敢说自己真的了解谁？”
　　“也是，”白龙起身在衙门里踱步：“三房你父亲这一脉，本座便不用多问了。本座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陈家去。”
　　陈迹怔住，回到陈家吗？
　　白龙笑了笑：“本座知道你多次说要与陈家断绝往来，再无瓜葛。只是，这世上哪有真能斩断的血缘亲情？你回到陈家，想必陈大人高兴还来不及，”
　　陈迹起身：“白龙大人有令，卑职自当从命，绝不推辞。”
　　白龙哈哈一笑：“父子关系历来复杂，像君臣，像朋友，又像仇人，只有等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最后一刻，才是父子。你们父子之间的事情本座不多问，过去的有些恩怨，也是时候放下了，大局为重。”
　　陈迹低头：“卑职明白。”
　　低着的头颅，眼里目光闪动。
　　白龙说得一点没错，寻常父子关系确实斩不断、理还乱，但自己偏偏是从四十九重天来的，与陈礼钦毫无瓜葛。
　　但白龙不知道这一点。
　　而白龙一直没杀自己，不仅仅是因为病虎的面子，还因为对方早早便想要利用自己的陈家身份了。
　　寻常人下棋，走一步看三步便已是高手，白龙不同，走一步看十步，甚至百步。
　　此时，白龙笑着说道：“但你也需明白，当日在靖王府时，陈大人没有保你，只保了陈问孝。往后把亲情看淡些，你只用为陛下、为内相大人效命，其余一概不管。”
　　陈迹谦卑道：“遵命。只是，白龙大人要卑职回陈家做什么？”
　　白龙站在桌案旁，用手指敲击着桌案：“上元节之后，陈问宗、陈问孝二人便要进京赶考，陈礼钦的调令也在路上了。陈鹿池要调他回京迁任詹士府少詹士，入东宫官署，辅佐太子。你回到陈家，自然也可以顺理成章的跟他们回到京城去。”
　　詹士府，负责服务皇子之机构，少詹士乃是正四品，陈礼钦经洛城一事不降反升，青云直上。
　　白龙看向衙门外的夜空：“陈迹啊，京畿才是真正的凶险之地，万事谨慎，万事小心。只有活着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陈迹疑惑：“可是大人，我不过是三房庶子，即便回了陈家、回了京城，恐怕也不会招人待见，无法探听陈家的核心机要。”
　　白龙乐了：“本座也没指望你能短期内打听出什么来，先进去待着吧，等到了京城自然会安排你做事。”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大人，陈家乃清流，不屑与我等为伍。”
　　白龙笑了笑：“知道你海东青身份的人又不多，如今死的死、抓的抓、走的走，我看陈大人这会儿还蒙在鼓里呢。放心，本座这边自会交代下去，帮你遮掩一二。”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密谍押解着刘家余孽进了衙门，共四十七人。
　　陈迹问道：“大人，刘家余孽都要杀吗？”
　　白龙哭笑不得：“刘家旁支数十万人，本座要是全杀了，半夜都要做噩梦的。将那些出了五服的抓来审讯一下，没问题便放了。”
　　“嗯。”
　　白龙对陈迹挥挥手：“回去歇着吧，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今后好好随我做事。郡主之事，本座还会替你周旋的，不会让她吃苦。”
　　陈迹迟疑了一下：“大人，我能否去探望一下郡主。”
　　白龙笑骂道：“莫要在本座面前得寸进尺，不杀你是惜才，留着你还有大用，滚。”
　　陈迹拱手告退：“是。”
　　临出门前，白龙唤住他：“陈迹。”
　　陈迹回头：“大人有何吩咐？”
　　白龙平静说道：“想成事，城府要深，莫让人轻易看透了。什么也无法放弃的人，什么也无法改变。”
　　陈迹怔然，片刻后答道：“卑职记住了。”
　　“去吧。”
　　出衙门时，陈迹忽然站在原地，只因被抓捕的刘家余孽中，竟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刘曲星。
　　庭院里的积雪已乱，刘曲星与家人被捆缚着双手，羁押在人堆之中。
　　刘曲星畏畏缩缩躲在母亲身后，无意间抬头看见陈迹从衙门里出来，登时红了眼眶，踉踉跄跄的朝他跑去。
　　却见刘曲星来到他面前，一口口水吐到了陈迹脸上，压低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怒吼：“靖王府被构陷之事，你是不是也有参与？畜生！枉郡主与世子那样待你，你连畜生都不如！”
　　刘曲星骂着骂着就哭了：“这世道到底怎么了？你们都怎么了？”
　　陈迹站在原地，站在大雪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手擦去脸上的口水。
　　负责羁押刘家余孽的密谍见刘曲星吐口水到陈迹脸上，顿时大惊失色，赶忙跑来拉住刘曲星：“大人，卑职该死！”
　　陈迹用袖口擦了擦口水：“此人与我熟识，他们家没有参与过刘家谋逆，放了吧。”
　　密谍惊愕：“大人？”
　　陈迹平静看去：“我说话不好用？”
　　密谍低头：“是。”
　　陈迹没再多看刘曲星一眼，大步流星走入滂沱大雪里。后来他不再喜欢大雪了，也没有很期待的夜晚和白天。

192、刻舟求剑
　　洛城外广济寺。
　　子时深夜，寺庙内的‘借虚堂’传来动静，一块木头地板被人顶开，佘登科当先从地道里钻出个脑袋，而后吓了一跳。
　　借虚堂里点着烛火，两名护寺僧在释迦牟尼佛前打坐观想。
　　听到动静，两名僧人一同睁开眼睛看去，又一同闭上眼睛，如万事皆空，根本没将佘登科放在心上。
　　佘登科原本看到这两名僧人还有些惊惧，待到他们合上眼睛，这才赶忙对地道里说道：“快上来吧。”
　　世子、梁猫儿背着梁狗儿、佘登科拉着春华，一起从地道钻出。
　　佘登科将地板重新合好，转身领着几人从护寺僧身边匆匆而过，护寺僧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世子跟在最后，忽然情绪低落的问道：“咱们怎么离开宁朝？”
　　佘登科解释道：“走海路。”
　　世子轻叹：“大海啊……”
　　佘登科好奇道：“世子，怎么了？”
　　世子低头道：“咱们以前在医馆说过，要一起去看海的。”
　　佘登科与梁猫儿俱是一怔，那一日姚老头还讥讽他们，只要被发配了就可以一起去看海。他们如今的处境虽不是发配，也比发配好不到哪里去。
　　姚老头一语成谶。
　　只是人群里少了两个人：陈迹，白鲤。
　　他们像是永远被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春与夏，秋与冬。
　　世子低声问道：“咱们怎么救白鲤？她还在阉党手中。”
　　佘登科为难道：“世子，咱们恐怕救不成，你看狗儿大哥都这样了……”
　　世子想了想：“我还有几个朋友。”
　　佘登科摇摇头：“陈迹说，王府出事的第一时间，您那些朋友都藏起来了。”
　　世子嗯了一声：“那咱们怎么出海？”
　　佘登科一边走一边说道：“张二小姐交代了，广济寺外面就有一个小码头，现在正停着一艘小船。先去金陵，而后换船走镇江、靖江、南通，由启东出海，走海路绕道去北方景朝，在旅顺下船。”
　　世子情绪低沉，随口问道：“这条路走得通吗？”
　　佘登科解释道：“张二小姐说，徐家一直是用这条海路和景朝做贸易的，你们肯定走得通。到了启东码头，会有张家死士接应。”
　　广济寺门前，世子忽然停住脚步，大雪落在他的身上：“我们？你……你不去吗？”
　　佘登科迟疑起来，许久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世子，对不起啊，跟着你们太危险了。我从小连洛城都没出过，如今让我去景朝，我担心去了之后……”
　　世子轻声问道：“万一阉党追捕你们怎么办？”
　　佘登科低着头看向脚尖：“阉党应该不知道我参与了劫狱吧，最多就是缉拿春华但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到田庄上每日素面朝天，阉党认不出来的。我与家里商量好了，今晚就去投奔渑池的四叔，跟他一起下田干活。”
　　说着，佘登科牵起春华的手：“等风头过去了，我就用水泥分红的银子置办几亩水田，安安生生和春华过日子。”
　　世子嗯了一声：“挺好的，只是还不知怎么报答你。”
　　佘登科又补充了一句：“世子，您不用谢我，我是去救春华的……我也就是个力棒家的儿子，跟你们不一样，经不起大风大浪。”
　　众人沉默下来。
　　世子勉强笑道：“既然与家人商量好了，那就赶紧去吧。”
　　佘登科一步步往门外退去：“那我们走了，世子、猫儿大哥、狗儿大哥，你们保重。”
　　说罢，他牵着春华走出广济寺。
　　刚踏出门槛，世子忽然抬手喊道：“佘登科。”
　　然而佘登科牵着春华，他听见世子的声音只是身形一顿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世子的手慢慢放下：“……谢谢。”
　　下一刻，他又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仰头看着夜空吸了吸鼻子。
　　梁猫儿看向世子：“世子，咱们也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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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下三人抬步往码头去。
　　出了寺门，隔着很远便看见河面码头停靠着一艘乌篷船。
　　只是，那乌篷船旁还有一人。天马一身白衣立雪中，宛如谪仙人。偏偏这神仙一样的人物，却是密谍司里杀意最重的。
　　世子下意识转身，他要回广济寺求援。一转身，却见广济寺寺门突然关上了，将三人拒之门外。
　　世子看见，天马远远比了几个手语，却没人能看懂。
　　彼此遥遥相望。
　　世子忽然说道：“猫儿大哥，狗儿大哥，你们走吧。他们想杀的人是我，与你们无关。”
　　梁狗儿乐了：“都这时候了，还跑个球啊？死就死了吧，刚好黄泉路上不孤单，王府、医馆几个人里，也就你有点酒量。猫儿听话，把我放下来，你走。”
　　梁猫儿倔强道：“我不走。”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大雪里传来嗤笑声：“真感人啊，以后的堂戏要是没有你们这一段，我不看。”
　　世子豁然转头，只见大雪中姚老头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背，慢悠悠从他们身边走过。
　　“姚太医！”世子一怔。
　　姚老头没搭理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对天马挥挥手：“回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天马迟疑一瞬，又比了几个手语。
　　姚老头乐呵呵回应道：“他一天天装神弄鬼满嘴谎话，他还管不了我。故人所托，这几个人谁也动不得。回京城吧，内相问起的话，就说这几个人我带走了。”
　　天马点点头，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
　　世子怔然。
　　姚老头走到船边，回头看来：“还不上船？”
　　“来了来了，”世子三人赶忙登船，梁猫儿扶着梁狗儿在乌篷内坐下，自己则去划桨。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小小的乌篷船，慢慢驶向远方。
　　姚老头立于船舷处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世子说道：“世子，王爷病倒那天，在医馆与你说过的事，你没忘吧？”
　　世子摇摇头：“没忘。”
　　姚老头平静道：“王爷用他的命换咱俩入景朝，此路艰难，你可想好了？我这人上了年纪有些心慈手软，你若真要反悔，现在走还来得及。”
　　世子摇摇头：“我不反悔，只是白鲤怎么办？”
　　姚老头随口道：“看他们的造化。”
　　世子希冀道：“您能不能算一卦？”
　　姚老头轻笑：“我那徒弟是个不信命之人，算卦无济，天不收他。世子，此去路远，不一定还能回来，与王爷告个别吧。”
　　说罢，老头转身低头钻进乌篷里，独留下世子一人立于船舷看着江面。
　　世子骤然泪流满面，跪在船舷上，朝北方磕了三个头，拜别生父，拜别故土。
　　大雪落在水面上，发出沙沙声响。原来天地寂静的时候，落雪也是有声音的，枯寂，深远。
　　世子忽然拿起木桨，在水中写下：
　　少时光阴长，泼酒翻红巷。
　　权为砖墙利为瓦，宾朋倚满帐。
　　醒来恨日短，大梦二十转。
　　忽觉同行常八九，真心无二三。
　　噫吁兮，听雪孤舟上，坐看天地远。
　　世子写出他人生的第一首寥寥草草的诗，也是最后一首。没人看见诗，诗便藏在黑暗的河里，随大江东去。
　　他起身来到船中朝着梁狗儿跪拜下去：“请先生教我梁家刀法！”
　　富贵前半生的靖王世子，满身都是刀意。
　　梁狗儿依靠在乌篷内，沉默许久，干涩问道：“为何要学我梁家刀法。”
　　世子低声道：“承父志，杀神仙。”
　　“可能吃苦？”
　　“能？”
　　“敢不敢杀人？”
　　“敢！”
　　梁狗儿朗声大笑：“好好好，这梁家刀法便传给你吧。只是我督脉已断，恐怕看不到你杀神仙的那一天。若你有一天真能杀神仙，便替我对神仙说一句‘土鸡瓦狗，不过如此，还不如我师父一根小指头’。”
　　世子认真道：“好。”
　　梁狗儿感慨道：“喊师父吧。”
　　世子伏于船上，咚咚咚磕了九个响头，再抬头时说道：“师父，可惜没有酒也没有茶。”
　　梁狗儿笑了笑，捡起身边一只瓢来扔给世子：“江湖儿女漂泊不定流水当酒也是酒。”
　　世子转身从江河里舀了一瓢递给他，梁狗儿灌下一口山川江水，大喊一声：“痛快！你比陈迹那小子痛快多了！”
　　姚老头瞥他一眼：“别找死。”
　　梁狗儿瘪了瘪嘴，没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姚老头什么境界，但能挥挥袖子就让天马走人的，肯定不简单。
　　姚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盒，从里面拈出一枚白色沾血的丹药来：“世子吞下吧，此生羽丹可助你修行。”
　　世子一怔：“生羽丹？您怎么不自己留着，您的寿元……”
　　姚老头笑了笑：“无妨，临死前收个好徒弟，无憾了。”
　　“陈迹他……”
　　“他的路，比你的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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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
　　雪停，天要晴了。
　　陈迹策马回到安西街，靖王府已经贴上白色封条，门前飞散着凌乱的白纸，被风一吹，哗啦啦一张张的翻。
　　来到太平医馆门前，他推开大门：“师父，我回来了！”
　　可是，医馆里早已空无一人。
　　陈迹往里走去：“师父？”
　　“师父您在哪？”
　　“师父……”
　　陈迹站在院中茫然四顾，小小的太平医馆冷冷清清，再也没了人气儿……大家都走了。
　　他来到杏树下，将杏树上的红布条一一摘下。
　　郡主最先写着，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陈迹又展开刘曲星写着的“师父健康长寿”，而后是佘登科写着的“师父万寿无疆”，他耳边，似乎又响起当日月下的嬉笑打闹声。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佘登科与刘曲星围着杏树你追我赶。
　　可再一眨眼，旧时的人，都不见了。
　　回忆就是这样，只惩罚念旧的人。
　　陈迹转身，拎着医馆里余下的烈酒出了门，翻身上马，往鼓楼疾驰而去。
　　疾驰中，他一边喝酒一边转头看着远方的天色。
　　待到鼓楼时，陈迹给看守士兵塞了枚银花生，踩着木阶一步步登上高楼。
　　他拎着酒坛子坐在栏杆边上，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
　　陈迹醉眼看向身边：“刘曲星，你以后想做什么？”
　　风中有人说道：“我想接我师父的衣钵，成为御医！”
　　陈迹哈哈一笑：“好，以后你就是靖王府的御医！”
　　他又高声问道：“梁猫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风中又有人答道：“我想置几亩地。”
　　“好，明天就送你！”
　　陈迹再问：“世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名大侠客！才发觉读那些经义是没用的，往后风吹哪页读哪页，哪页难读撕哪页！击鼓！”
　　风中有人嗔怒道：“哥，你可想好了，你一槌敲下去，楼下看守鼓楼的士兵就得发配充军！”
　　“那便不敲了。”
　　太阳出来了。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一轮红日正慢慢在世界的尽头升起，万里无云，橙红色的光渐渐照在他孤零零一个人身上。
　　如镜中花，水中月，人间梦。
　　朝阳中，乌云轻盈的沿着木栏杆走来，它钻进陈迹怀里仰头，陈迹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眼神望向遥远天际。
　　乌云喵了一声问道：“陈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刻舟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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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刻舟求剑，完。

胆囊炎，这次必须要做手术了
　　昨天很多书友说肘子第三卷完肯定请假，我本也是决心打破这个刻板印象。。
　　结果，现在胆囊炎又犯了，看来保守治疗无效，这会儿正赶往HEN省人民医院做检查，准备做摘胆手术，
　　抱歉了大家，最近一直受疾病折磨真有点顶不住了，不太确定啥时候复更，我尽快。。。

决定做手术摘胆了
　　因为已经复发三次，之前都怕耽误工作所以不愿意手术，想着保守治疗，结果没想到反而要把自己拖垮了，精神状态也不好。
　　这次在HEN省人民医院干脆把胆摘了，好好把这事解决掉。
　　应该是今天开始不吃不喝，明天排手术，后天拔管，手术之后四天出院。
　　本身就是个微创小手术，不会有危险，就是疼起来非常要命，这玩意好像是最疼的几种炎症之一？疼的差点虚脱……
　　大家等我康复……今晚只庆幸第三卷最后一章写完了不然太耽误事了。

写在深夜
　　突然醒了，下午的时候胆囊又开始疼，打了止痛针，睡到了半夜。此时此刻已经转到了上海第一人民医院南院，排了明早第一台手术，切除胆囊。
　　其实本来是个小问题，结果拖成了这样。属实没想到。
　　这次病发的时候还在郑州参加HEN省文联代表大会，胆囊炎疼起来真要命，疼的站不住。
　　8点发作，8点半文联同事把我送去省人民医院做检查，老婆紧急从洛阳赶到郑州。
　　因为事发突然，安排在了肝胆外科的二十多人病房，加上病人家属，里面可能挤了有三四十号人，有人睡地上，有人半夜疼得哀嚎，浓烈的脚臭味感觉有真菌在空气中漂浮、流动。。
　　第二天清晨，乘坐高铁来了上海，志鸟村和小鱼夫妻二人在高铁站接了我，全程帮我办住院和检查，万分感谢。
　　感慨码字是个消耗生命的工种。
　　疫情时，我们当时四个作者住在一起码字，互相卷，你写5000字，我就写6000，你写8000，我就写10000。
　　住了半年，大家明明距离海边就5分钟路程，结果谁也没见过大海。
　　后果就是，四个人，如今一个癌症，一个胰腺炎，一个面瘫，一个胆囊炎摘胆……太悲剧了。
　　几个好友里，老鹰最卷，结果现在老鹰眼睛也出了问题。
　　老婆一直劝我退休，劝我不要再写了，我们物质欲望不高，心甘情愿的蜗居在小城市里，所以不用那么拼命。我说我想再写最后一本长篇，还有个故事没写完，得写完了才行。
　　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部长篇了吧，确实没有卷王的身体天赋。
　　一直希望自己码字可以有松弛感，不要把自己绷的那么紧，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有点难。
　　就说这么多吧。希望明天手术顺利。其实就是个很小很小的手术，很安全，切除胆囊早就不是啥大事了，我只希望不要有后遗症，不要影响这本书。

出院了
　　手术比较顺利，虽然还有低烧，但医生说状态不错，所以今天办理了出院。
　　之前我看评论还有人说就开三个小口子，一点也不疼，三天就没事了。。
　　麻药劲儿一过就疼的要命啊。
　　感谢斯斯和园长的探望。斯斯杀到楼下才问我住哪个病房，吓我一跳。
　　另外，志鸟村上次甲状腺癌症手术禁食期，我从洛阳来上海，当着他面点了很多外卖做了一次吃播。
　　这次他报复回来了，昨天下午我还在禁食期，他坐我病床边，磕了一包瓜子、吃了一袋锅巴、喝了三个椰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
　　在他试图点一个红烧肘子外卖当我面吃的时候，我严厉的制止了他的不正义行为。
　　并为自己上一次的行为做出诚恳忏悔。
　　目前医生说伤口大概要7天，我现在状态是坐不久也站不直，所以，大约一周后回归，趁这个时间捋捋之后的剧情。
　　谢谢大家关心，我们七天后再见。

193、故事开始的地方
　　嘉宁三十一年冬，傍晚。
　　晚霞漫天，犹如红色的海浪正在缓缓退潮。
　　洛城里已经看不到来来往往的甲士了，老百姓们试探着从家中走出来，有小贩挑着扁担沿街叫卖。
　　小贩一开始只敢压低了声音，后来声音也渐渐放开：“豆腐！刚刚卤好的豆腐！”
　　市井如野草，能从砖石、崖缝里野蛮生长而出。
　　一切都会回归如常，时间似乎只在少数人身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伤疤，又缓缓愈合。
　　太平医馆的学徒寝房里，满屋子酒气。
　　陈迹睡相难看的斜躺在通铺上呼呼大睡，他一次次踢开被子，乌云便一次次叼着被子为他重新盖好，而后揣着手，默默趴在他身旁。
　　不知过去多久，陈迹缓缓睁开眼睛，干涩问道：“……我怎么回来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乌云嘀咕道：“你早上突然发疯，拎着酒坛子去鼓楼看日出，说什么刻舟求剑。后来你醉得说胡话，一会儿拉着鼓楼下的士兵说‘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一会儿又拉着脚行的车夫说‘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
　　陈迹惊坐而起，瞠目结舌：“啊？”
　　乌云犹豫片刻：“陈迹，你以前在四十九重天给人当妃子吗？”
　　陈迹赶忙解释道：“那是戏里的台词。”
　　乌云松了口气：“那就好。”
　　陈迹惊疑不定：“我还说什么了？”
　　乌云回忆了一下：“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
　　陈迹也松了口气，懒散的躺了回去，静静的看着屋顶。
　　他有些哭笑不得，若不是这些酒后的胡言乱语，他几乎快忘了，他其实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乌云，时间过得真快啊。”
　　转眼间，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两个多月了，刚来时还是秋天，如今已经下起了大雪。
　　屋内安静下来，陈迹仰躺在通铺上，乌云也仰躺着靠在他胳膊上，一人一猫望着结了蛛网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仿佛一场大醉之后，昨夜发生的那么多事情都只是一场梦，与今日无关了。
　　陈迹小声嘀咕道：“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喝酒，也难怪师父会说，年纪大了以后，酒喝起来会有点苦……也不知道师父跑去哪了，医馆都不要了。”
　　乌云回答道：“师父说过，他要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陈迹有些唏嘘：“都走了啊，师父还说什么没有？”
　　乌云回忆了片刻，学着姚老头的语气说道：“让那小子不用惦记我老人家，我老人家没他在身边，开心得很。”
　　陈迹瞪大眼睛：“师父是这么说的吗？”
　　乌云疑惑：“不像吗？你要觉得不像，我再给你编一句。”
　　陈迹无力道：“……倒也不必。”
　　乌云用圆溜溜的眼珠好奇打量陈迹：“陈迹，师父说你来自四十九重天，四十九重天是什么样的，有没有神仙在天上飞？”
　　陈迹笑着回答：“其他的四十九重天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但在我们那，普通人也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
　　乌云震惊：“你飞过吗？”
　　陈迹乐呵呵道：“飞过好几次呢。”
　　乌云肃然起敬：“猛猛的！”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一点也不猛，有钱就行。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带你去看看我生活的地方，到时候也带你飞几次。”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陈迹忽然说道：“但在那之前，咱们得换一种活法了。”
　　乌云答应道：“行。”
　　陈迹好奇：“你不问问是什么活法？”
　　乌云随口喵了一声：“不用，咱家大事你说了算。”
　　陈迹乐了：“乌云，你真好。”
　　“可不，”乌云问道：“今天回陈家吗？”
　　陈迹揉了揉太阳穴：“先不回，等会儿应该还有客人要来。”
　　乌云疑惑：“客人？”
　　“嗯，来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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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灶台前，陈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柴火燃烧，一时间走了神。火光映衬在他脸上，火焰在眼睛里闪烁。
　　灶台里的热浪，让他面颊有些发胀。
　　乌云提醒道：“陈迹，锅热了。”
　　陈迹噢了一声，起身挖了一块纯白色的猪油扔进锅中，炒了一碟子锅塌豆腐，一碟子醋溜白菜一碟子酸豆角肉末，一碟子笋干炒腊肉，简简单单。
　　天色已晚，他将菜端进院子里，又摆了三副碗筷，这才坐在八仙桌前说道：“两位，等了这么久，下来一起吃饭吧。”
　　正堂屋顶传来皎兔的笑声：“海东青陈大人上次请我们吃饭，差点害得我们葬身火器之中。这次又请我们吃饭，不知道是不是给我们摆的鸿门宴呀。”
　　陈迹抬头，皎兔立于左侧屋檐之上、弦月之下，云羊蹲在右侧，杀机腾腾。
　　他有些恍惚，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便看见这两位要杀自己。
　　兜兜转转两个月过去了，还是这两位要杀自己。
　　陈迹坐在桌旁慢条斯理的分筷子：“两位多虑了，这可不是什么鸿门宴。白龙大人安排两位今后在我手下做事，咱们自当同心协力才对。我是真心实意请两位下属吃饭的，千万不要多想。”
　　云羊冷笑：“小子想做我们的上司？我怕你没这个命！”
　　“哦？”陈迹故作疑惑：“两位想杀我？我如今可是白龙大人的人，两位不怕他怪罪下来？”
　　皎兔一双眼睛秋波流转：“我们一早就把你出卖靖王的事情捅了出去。”
　　说着，从她腰间拔下两柄峨眉刺抛给云羊：“等白龙大人问起，我们就说是这峨眉刺的主人杀了你。靖王可是他的大恩人呢，他为靖王报仇，合情合理。”
　　陈迹笑道：“两位是没把白龙大人当人看呐，这种事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不过，我们之间，本不必打打杀杀。”
　　皎兔歪着脑袋，有些疑惑：“怎么说？”
　　陈迹抬头看向皎兔：“你们两位用了多久才熬成生肖？”
　　皎兔感慨道：“好多年呢。好不容易熬成生肖，这才风光了半年就被打回原形，好惨哦。”
　　陈迹又问道：“两位如今是鸽级密谍，又要花多久才能重新熬成生肖？”
　　皎兔低头掰着指头算了算：“为内相杀十个人，才能回到海东青的位置上，再杀二十个，才能混成海东青里的甲字科，再杀五十个……可这些年内相要杀的人，该杀的都杀了呀，想回到生肖位置上，还真有点麻烦。”
　　陈迹笑着说道：“如今羊、兔之位悬置，谁又能保证这两个位置一定会留给你们，想必无念山里出来的其他人，都在觊觎这两个位置吧。”
　　他继续说道：“两位在先天境界停滞多年，距离寻道境也只差一步之遥。若不能在三十六岁前拿功劳换到下一层修行门径，怕是要和寻常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了。”
　　皎兔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迹抬头看向她，掷地有声：“你们为我做事，一年内，我帮你们重回生肖之位，如何？”
　　月光下，屋檐上，空气凝固。
　　皎兔葱白的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发丝，眼中闪过思索。
　　陈迹问道：“两位从雀级密谍到海东青用了多久？”
　　皎兔算了算时间：“六年。”
　　陈迹又问：“我用了多久？”
　　皎兔在耳边绕着发丝的手指停顿了一息，眼睛亮了起来：“……两个月。云羊，他帮我们重回生肖之位，好像是个不错的提议诶。我就说嘛，大家不要打打杀杀的，开开心心合作多好。”
　　云羊面色一沉：“这小子鬼主意多得很，留着他夜长梦多。”
　　云羊双手持峨眉刺，从右侧纵身一跃，如飞鸿般轻飘飘朝着陈迹扑去。
　　陈迹不慌不忙，面不改色的双手轻轻一推，将八仙桌推出两尺。
　　疏忽间，却见他骤然起身，脚尖一勾便将藏在桌下的鲸刀挑入手中。
　　一刀向右上撩，刀刃如锋利的下弦月，转瞬来到云羊面前。峨眉刺不过一尺二寸长，鲸刀却有五尺五寸。
　　云羊仓促之间收回两柄峨眉刺格挡在身前，叮得一声，双手震得发麻。
　　“先天！”云羊惊呼一声，身子向后翻腾出去，接连向学徒寝房退去。
　　却见他手中峨眉刺如暗器般脱手而出，试图将陈迹逼退，可峨眉刺呼啸而去却刺了个空，钉在厨房墙上嗡嗡作响。
　　再等云羊寻找陈迹身影时，陈迹已将刀锋架在他脖颈上。
　　云羊感受着脖颈上冰冷的刀锋动弹不得，陈迹拉着他，面对着皎兔缓缓向后退去，一边退一边说道：“云羊大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下次可不要这么大意了。”
　　小小的院子里，杀机四伏。黑色的猫低伏在屋檐上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皎兔，厮杀一触即发。
　　云羊被陈迹挟持着，冷笑道：“小子藏的真深啊，竟然是先天境界。”
　　皎兔坐在屋脊上鼓起掌来：“你不是刚刚才被内相大人赐了修行门径吗，怎的这么快便先天境界了？”
　　陈迹平静道：“天赋异禀。皎兔大人，现在云羊大人在我手里，是不是可以聊聊了？”
　　皎兔莞尔一笑，她将发丝挽在耳后说道：“他在你手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无念山出来的人可不讲什么旧情呢。你把他杀了吧，杀完，咱们两个一边喝酒一边聊。你要是能帮我重回生肖之位，我得好好报答你呢。”
　　陈迹也笑了笑：“行，既然皎兔大人这么说，那我就先将他杀了。”
　　说罢，他手中刀锋一转，切入云羊脖颈皮肤之中，渗出血来。
　　“慢着！”皎兔突然以拇指指甲割破眉心，闭上双眼。
　　一团黑色云雾从她眉心中钻出，顷刻间化成皎兔的模样落在房顶。
　　只见她身披黑色铠甲，头顶盔甲一支黑色翎羽随风飘摇，手中倒提着一柄偃月刀。
　　陈迹心神一凛，他猜得没错，皎兔一直都是这两人当中更危险的那一个。内相将云羊安排在皎兔身边，实则是为了让云羊为皎兔护法。
　　云羊抬头看着屋顶，神色一怔：“皎兔你……”
　　陈迹将刀架在云羊脖颈，退入正屋屋檐下的阴影里：“皎兔大人，你不是不念旧情吗，怎么连自己的修行门径都愿意暴露了。”
　　皎兔漫不经心道：“我只是见你刀术极好，想与你切磋切磋罢了。”
　　陈迹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我再说一次我们之间其实不必打打杀杀。跟我做事保你们一年之内重新成为生肖，否则今日拼个你死我活。”
　　说罢，他竟慢慢放下刀刃，将云羊推出几步，自己则大摇大摆坐在八仙桌旁，旁若无人的拿起筷子：“我的诚意已经给了，下来吃饭吧。”
　　(本章完)

194、送行
　　小院，杀手，黑猫，少年，古怪却又意外和谐。
　　皎兔立于屋檐之上，看着八仙桌旁旁若无人的陈迹，突然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两个月前云羊说你可能会凌驾于我二人之上，我还不信呢，这转眼间，你还真成我们上司了。”
　　陈迹诚恳道：“此事也是凑巧了，一方面是我升得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位降得快……但凡我慢一点，或者两位慢一点，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皎兔翻了个白眼：“膈应谁呢？怎么说话跟姚太医一个劲。”
　　云羊面色微寒，他双手怀抱，冷冷的看着陈迹：“你想当我二人的上司，还不够格。”
　　陈迹笑了笑，言语上退了一步：“我并不是要当两位的上司，而是这司礼监内危机四伏，想与两位联手而已。你们需要重回生肖之位，需要修行资源，需要修行门径，而我需要帮手，就这么简单。”
　　陈迹继续说道：“往后我们私下里不用职务相称，我不是你们的上司，你们也不是我的下属，如何？”
　　云羊面色和缓了些。
　　皎兔忽然说道：“可我们该如何相信你？你连靖王、郡主、世子都能出卖，若是以后上位了，一样可以出卖我们。啧，可怜的郡主哟，我昨天见她时，眼睛里的光都没有了。”
　　陈迹动筷子的手一顿，而后展颜笑道：“两位若是奚落我便可以消气，那真是再好不过。不如你们多说几句，说完咱们再谈正事。”
　　皎兔哎呀一声，捂嘴笑道：“没有奚落你的意思，只是我们看了靖王府的前车之鉴，也会有些担忧嘛。”
　　陈迹正色道：“我帮两位，自然是有我的诉求。先前与两位合作，一次赚两位五十两银子，不如我们换个新的合作吧，我帮两位重回生肖之位，两位一人支付我五千两银子。”
　　皎兔瞪大了眼睛，双手叉腰，俯下身子看向陈迹：“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主刑司的林朝青天天盯着我们，我们上哪弄这么多银子去？”
　　陈迹摇摇头：“这便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了。两位可莫要再骗我说没钱了，主刑司再厉害也有疏漏的时候。另外，五千两银子和生肖之位相比，孰轻孰重两位心里有数。”
　　云羊摸了摸脖子，凝声问道：“万一你上位之后，报复我和皎兔怎么办？”
　　陈迹乐了：“云羊大人，这世上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名利二字罢了。”
　　皎兔试探：“真的？”
　　陈迹夹起一片锅塌豆腐吃下，面色如常的说道：“我连靖王、郡主、世子都能出卖，为了名利二字，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皎兔鼓掌赞叹：“我就说我们合得来嘛！”
　　云羊皱眉：“皎兔，这小子心机深沉，莫要上了他的当。”
　　皎兔满不在乎：“别叽叽歪歪的，你若是不愿意和陈迹合作，那我就单独与他合作，你不想重回生肖，我想。”
　　云羊面色一滞，转头看向陈迹：“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陈迹想了想：“我需要两位做的事情，可就多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丢给云羊：“第一件事，便是将这封信送去陈府。”
　　云羊接过信封，疑惑道：“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而是明天，”陈迹指着桌子上的饭菜：“既然要合作了，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皎兔对陈迹眨了眨眼：“有酒吗？”
　　云羊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看着就难吃，不吃，走了。”
　　话音落，他跃上房顶，拉着皎兔的衣袖便要离开。
　　皎兔没走，她回头看向陈迹：“明天白龙会亲自押送郡主前往京城，如果你想再见她一面，我可以告诉你押送路线。”
　　说着，她观察起陈迹的表情。
　　可陈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一边低头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回答道：“见她做什么，皎兔大人还是别把押送路线告诉我了。”
　　皎兔赞叹道：“好无情哦，陈迹，你一定会青云直上的。”
　　云羊催促道：“走了！”
　　“哦！”
　　待到两人消失不见，陈迹轻轻松了口气，他放下筷子，坐在清冷的小院子里发起呆来。
　　与云羊、皎兔这两个蛇蝎之人合作，如在钢丝行走、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乌云沿着屋顶走来，轻盈的跳到桌子上：“不打了？我还没用过梁家刀法呢。”
　　陈迹夹了一口腊肉：“不打了，以名利二字为刀，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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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鸡鸣破晓。
　　陈迹起身来到院中，脱光了衣服，用冰冷的水洗去一身酒气、灰尘。像是要将过去的自己洗掉，重新换上一身面具。
　　直到洗得浑身通红，才回到学徒寝房里。
　　他站在衣柜前犹豫半晌，最终取出李记定制的衣裳换上。黑色的立领大襟，针脚细密紧实，精致。
　　陈迹拎起衣摆，摩挲着衣摆。里面藏着的是他应急时可以用的金瓜子，是不曾明说的少女心思。
　　他来到院中，就着水缸里的水面，看着水中的自己，瘦削，干练，坚定。
　　陈迹头也不转的问乌云：“乌云，我现在像不像一个大人物了？”
　　乌云瞅他一眼：“不像。”
　　陈迹笑道：“不像就不像吧。”
　　他收拾好一个布包袱，斜背在肩上。
　　陈迹来到门口，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医馆，直到看够了，这才将大门落了锁，走进清晨赶集的人流。
　　他低声问道：“他们要从哪里走？”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从清平街柳府出发，由望春门街转去红豆巷，最后从北门出城。时间不多了，他们辰时就要走。”
　　陈迹步履加快，直到渐渐跑起来。
　　他穿过人流与车马的缝隙，向清平街跑去。
　　到得清平街时，陈迹赫然看见柳府门前一架马车缓缓驶动，白龙与数十名身披蓑衣的解烦卫护送左右。
　　白龙没有食言，陈迹为对方效命，对方便不会为难郡主。本该用囚笼押送的行程，换成了舒服的马车。
　　可陈迹不敢靠近，他只能在相邻的街道平行。
　　一排排屋宇挡住视线，只有当彼此同时经过某条小巷时，他的目光才能再次穿过狭窄的青石板小巷，看见那架马车。
　　就这么走一程，目送一程，一直从望春门街走到了红豆巷。陈迹在街上一边避让着行人与牛车，一边一次次透过小巷看向马车。
　　直到有人从马车内掀开车帘，悄悄朝外望来。陈迹忽然下意识停住脚步，避开了对方的视线。马车继续前行，而另一个人永远停在了过去。
　　陈迹返身离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马车向北，陈迹向南，彼此相隔着白墙、楼宇、灰瓦，仿佛隔着山峦。
　　乌云仰头看着陈迹的下颌：“不去送她了吗？”
　　陈迹平静道：“不送了，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情要做，迟早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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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云巷。
　　陈迹站在陈府门前，两尊石狮子蹲在左右，嘴中衔着石球。
　　他看着紧闭的大门，最终深吸一口气，拾起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叩了下去，咚咚咚。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本章完)

195、陈府
　　陈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有小厮从门缝里看出来，见是陈迹，立马又将大门合上。
　　陈迹没有催促，只静静地在门前等待。
　　他听见小厮在门后喊道：“管家，管家！三公子回来了，怎么办？”
　　门内响起脚步声，管家皱眉：“跟你们说了多少次，陈府里只有两位公子，哪来的三公子。”
　　片刻后，朱漆大门重新打开一人宽的缝隙。管家站在门缝里，上上下下打量着陈迹。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迹肩上的蓝色包袱：“你……你怎么回来了？”
　　陈迹心平气和的问道：“靖王府没了，太平医馆也没了，只能回来。”
　　管家眼珠子转了转，两撇八字胡抖了抖：“陈迹，当初是老爷让你去医馆当学徒的，如今你要回来，怎么也得问过老爷吧？”
　　陈迹伸手按在朱门兽首上，轻轻用力便将大门推开。
　　管家本想拦着门，却差点被推了个跟头。
　　陈迹径直往里面走去，管家踉跄后站稳，起身便要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能往里面闯呢？老爷不在家，你能不能回陈府的事，得问过老爷才可以！”
　　然而就在此时，前堂传来声音：“一大早闹什么呢？咱们这是洛城同知的宅邸，不是市井瓦舍。”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一位中年妇人身穿紫色立领大襟，纯金的满冠戴于头顶、镶嵌着阳绿翡翠的挑心插于满冠正中、玻璃种青白相间的顶簪插于发髻顶端，便是静妃平日里也很少穿戴如此正式。
　　这般仔细、精致的头面，陈迹也只在云妃身上见过。
　　陈礼钦发妻，梁氏。
　　陈迹转身作揖行礼：“夫人。”
　　梁氏站在正堂台阶上，笑意盈盈的看着他：“终于回来了，只是这一走两年怎么生份了，以前还唤我母亲的，如今却只叫夫人。这要传出去，外面真当咱们母子生份了，也会笑话咱们陈府没有规矩。”
　　宁朝嫡庶有别，庶子唤自己生母也只能称呼“姨娘”、“小娘”，要称呼嫡母为“母亲”。
　　只是这两个字，陈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喊出口。其他事都可以隐忍，唯独此事不行。
　　他再次作揖，岔开话题：“夫人，如今靖王府和医馆已被贴上封条，我打算回到家中，跟着兄长一起学习经义，等待下次科举。”
　　梁氏见他不肯改口，也不动怒。
　　她抬起胳膊，当即有丫鬟伸手扶住：“听问孝说你如今已改过自新，这自然是好的，但你已学习两年医术，若是半途而废岂不可惜？恰好我听闻太医院的乔老正要收徒，不如……”
　　说话间，门外有马车缓缓停下，木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坚硬的碰撞声。
　　陈迹回头，陈礼钦一身红衣官袍掀开门帘，被车夫搀扶下来。
　　宁朝官员卯时天还未亮便要去衙门，待到巳时，正是处理完公务，回家用午饭的时间。
　　陈礼钦刚踏进门，抬头见到陈迹与他肩上的包袱，眼睛一亮：“你何时回来的？这几日洛城兵荒马乱的你跑去哪了，叫我好一阵担忧。”
　　陈迹笑着行礼：“我就在太平医馆，哪都没去。”
　　陈礼钦怔了一下：“是吗？那你现在这是……”
　　陈迹解释道：“靖王府与太平医馆要被贴上封条了，我打算回家来，准备下一次科举。”
　　“好好好，”陈礼钦连道三声好，拉着陈迹的胳膊便往里走去：“你能这么想才对，学医终究是小道，能通读经义，未来守牧一方才是大丈夫该做之事。岁日后，我便给东林书院去一封书信，与山长谈一下你入学之事。”
　　梁氏在一旁温婉道：“老爷，此事可从长计议，如今陈迹才刚刚回府，您就先别念叨着学业之事了。他在王府边上看着刘家兵变来来去去，指定吃不好也睡不好，妾身先给他安排住处，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陈礼钦恍然，赶忙对管家交代道：“我记得前阵子梁家妻弟来时，刚将铭泉苑收拾出来。如今他走了，正好给陈迹住。王贵，将陈迹带去铭泉苑安顿。”
　　梁氏嗔怪道：“老爷您糊涂了，铭泉苑那是临时给客人住的，离正房太远。咱得将陈迹安排在问宗、问孝旁边，好叫他们兄弟三人亲近亲近，有什么学问上的困惑，也方便问宗、问孝为他解答。”
　　陈礼钦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有道理。”
　　梁氏对管家吩咐道：“王贵，将陈迹领去听泉苑安顿。”
　　陈礼钦感慨：“还是夫人考虑周全，家里多亏有你了。”
　　梁氏莞尔一笑：“老爷过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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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跟在管家身后，穿过陈府五进五出的大宅，穿过垂花门、走过影壁，匆匆走在青砖、灰瓦、红柱子的雨廊。
　　陈府之大，不像是一任知府所住之地，他印象里，宁朝一些小藩王的王府也才五进五出。
　　每个院落都有独立的正房、东西耳房、东西厢房、倒座房，整个陈府宛如一座迷宫。
　　到得听泉苑门前，管家一脸笑意的拆掉了门上的铜挂锁，推开了腐朽的门扉。
　　小院中堆满了杂物，有用来修缮宅邸的瓦片、青砖摞成两排，用来给房屋木材防腐的桐油放了十多桶。
　　管家嘴角微微勾起，回头观察着陈迹的反应：“三公子，以后你就住这。”
　　陈迹并不在意，他自顾自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中堆着府中淘汰下来的桌椅板凳，光秃秃的床板上还摞着高高的洛城府衙文书。
　　他伸手在桌子上抹过，抹起厚厚的灰尘。
　　管家殷切道：“三公子，你若是不满意这住处，可以去找夫人说，此事我可做不得主。”
　　陈迹随口道：“这里挺好的。”
　　“嗯？”管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陈迹笑着说道：“我说这里挺好的，清净，就是有点脏。”
　　管家赶忙说道：“前几日洛城起了兵祸，这几日小厮都在忙着打扫府中杂乱之处，没法拨人给你调配。”
　　陈迹深深的看他一眼：“没关系，我自会打扫。”
　　管家有些忐忑，不知道陈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将信将疑的往外走了几步：“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老爷问起来，可不怪我。”
　　陈迹笑道：“放心，有个住处就不错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管家更忐忑了，低头思索陈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等着自己。
　　然而他想起陈迹曾经那么懦弱窝囊的模样，稍稍松了口气：一个懦弱了十余年的庶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思索间，一名小厮跑至听泉苑门前喊道：“干爹，老爷遣我来问一声，三公子的住处安排好了没，若是好了便领他去文运堂。老爷说，午饭前还有些事情问他。”
　　管家高声答道：“安排好了，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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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府文运堂，上悬匾额，写着“师道尊”三个金漆大字。
　　左侧对联：“穷已彻骨，尚有一分生涯，饿死不如读书”。
　　右侧对联：“学未惬心，正须百般磨炼，文通即是运通”。
　　陈迹抬头看了一眼，拎起衣摆跨进高高的门槛。
　　堂中，陈礼钦与梁氏一左一右端坐在太师椅上，陈问宗与陈问孝坐在下手位置。
　　陈问宗见到陈迹，当即欣喜起身：“三弟，你终于肯回来了？难怪父亲说家中有大事，急匆匆唤我们过来。我方才问他何事，他还瞒着不肯说呢。”
　　陈问孝歪坐在椅子上撇撇嘴：“先前还说再也不回来了呢。”
　　陈问宗皱眉，对陈问孝低喝道：“闭嘴！”
　　陈问孝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咳，”陈礼钦清了清嗓子：“今日唤你们来，就是为了叮嘱你们兄弟三人，往后自当同心协力，莫要再有隔阂。俗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待我百年之后，朝中还得你们兄弟三人守望相助，旁人都算不得真心。”
　　陈问宗赶忙作揖：“父亲说得是，问宗一定谨记于心。”
　　陈迹笑着回应道：“我一定好好向长兄学习，以他为楷模。”
　　陈礼钦看向陈问孝，沉声道：“你呢？”
　　陈问孝坐在椅子上，不情不愿道：“我也是。”
　　陈礼钦怒道：“给我坐端正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看你如今还不如陈迹了！”
　　陈问孝面色一变：“我可是豫州亚元，他是什么？他怎么和我比！”
　　陈礼钦冷声道：“你那亚元……不提也罢！”
　　此时，梁氏将手中茶盏放在桌案上，开口说道：“对了陈迹，我听市井传闻，说你与世子、郡主等人一起制出了水泥之物，每年都能从那新成立的建工制备局里领到分红，此事可是真的？”
　　陈迹不动声色：“夫人是从何处听闻的？”
　　陈问孝冷笑起来：“你们太平医馆的刘曲星都跟家里说了，为了这大喜事，他父亲还专程摆了宴席招待亲朋好友炫耀呢。怎么，你还不想承认？”
　　陈迹笑道：“没什么承不承认的，此事为真，我确实每年可从建工制备局领到两千五百两银子。”
　　“多少？”陈问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刘曲星只能领几百两，为何你能领这么许多？”
　　陈迹闭口不答。
　　梁氏温和的笑了笑，转头对陈礼钦说道：“今日突然想起此事，也是心中有所担忧。少年人喜欢玩耍，陈迹先前又闹过赌博一事，如今好不容易迷途知返，妾身担心他手中钱财太多，又糊里糊涂酿成大错。”
　　未等陈礼钦开口，梁氏继续说道：“老爷，陈迹如今浪子回头殊为不易，正是埋头苦学之时，万万不可再让他染上恶习。妾身是这么想的，陈迹且将这笔银子寄存在陈府公中，妾身不去动它，陈迹需要银两了，可来报备支取。待他考中功名，妾身再将所有银子一并给他。”
　　陈礼钦若有所思，少年人手中钱太多，确实容易染上恶习。为人父母，最担心的便是孩子走上歧途，当初陈迹滥赌时他痛心疾首，如今决不能再让陈迹重蹈覆辙。
　　可他余光瞥向陈迹，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自己这小儿子刚刚回府，若是突然要求对方将这么多银子拿出来，保不齐对方又负气走了。
　　而陈迹很清楚，自己这位嫡母不是要图谋他的银子。
　　两千五百两虽多，可对洛城同知来还不算太诱人。更何况，陈礼钦可不是普通的同知，陈家树大根深，怎会缺钱？
　　梁氏说这些话，为的便是再次气走他。
　　诡异又凝重的气氛中，陈问孝忽然说道：“父亲，我觉得母亲说得没错，若是陈迹以前没有那斑斑劣迹就算了，现在有前车之鉴，万万不可将银子留在他手里，这也是为了他好。”
　　陈礼钦思虑再三，抬头看向陈迹：“你觉得如何？”
　　陈迹笑了笑：“夫人思虑周全，自无不可。”
　　话音落，却见一小厮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奔跑时，险些被院中砖缝绊倒：“老爷，不好了！”
　　陈礼钦面色沉了下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天还没塌呢！”
　　小厮站在门外，面如土色禀报道：“老爷，门外有阉党前来，自称是密谍司的皎兔和云羊！”
　　陈礼钦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什么？谁来了？”
　　“皎兔和云羊！”
　　陈礼钦身子晃了晃。
　　他心中一直有块心病：先前他给冯先生写下的讨贼檄文，至今还不知所踪。若是那封讨贼檄文让阉党拿到，他便要与刘家同罪了！
　　(本章完)

196、供状
　　陈府后堂鸦雀无声，皎兔与云羊这两个名字，像是两柄利刃插在陈礼钦的胸口，一时间气血翻涌、浑身无力。
　　梁氏起身扶住他，低声问道：“老爷，兴许不是什么大事呢？”
　　陈礼钦心中一叹，皎兔与云羊乃是十二生肖，两位生肖同时登门，必然是天大的事情。寻常小事，怎么可能惊动他们？
　　他思忖再三，对小厮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话音未落，门外有轻佻的声音远远飘来：“不用请，我们已经进来了。难得陈大人对我司礼监如此客气，真叫人意外，我先前还担心陈大人会不让我们进门呢。”
　　后堂众人同时望去只见云羊在前、皎兔在后，两人优哉游哉的径直穿过拱门，直奔后堂。
　　云羊一袭黑色劲装，衬得他面容白净俊俏。
　　只见他右手拿着一只信封，慢悠悠的拍打着左手手心，像是个拿着请柬来赴宴的文人贵公子。
　　云羊笑吟吟往后堂里看来：“哟，这么多人呢，莫不是在商谈什么大事？陈大人，我们来的有些不是时候，要不改天再来拜访？”
　　他在门前驻足，看着陈府后堂的对联，嘴里念叨着：“文通即运通……陈大人，文通怕是没法运通哦。”
　　陈礼钦心里咯噔一声，他看着对方手里的信封……来者果然不善。
　　他低声对陈问宗、陈问孝、梁氏等人吩咐道：“我与皎兔和云羊大人商谈要事，尔等退下吧。”
　　“慢着！”云羊笑意盈盈：“陈大人，咱们要谈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家可以留下来听一听。”
　　陈礼钦面色一沉。
　　云羊饶有兴致道：“陈大人不赏杯茶喝吗？”
　　梁氏赶忙起身往外走去，抬手招呼丫鬟：“给客人沏茶。”
　　云羊满意的点点头，他环视一周，发现只有一把空椅子了，便转头直勾勾的盯着陈问孝。
　　直到陈问孝起身让开，他这才道了声谢，笑着招呼皎兔：“皎兔，来坐啊。”
　　云羊目光扫过陈迹时并未停留，陈迹也不曾看他们，只是看着后堂内的房梁，不言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羊余光又瞥他一眼，转头好奇问起陈礼钦：“陈大人，方才陈府在商议什么大事呢，可否说来听听？”
　　陈问宗冷声道：“哪有客人到主人家打听家事的道理？若是你司礼监要刁难我们，大可以直接挑明来意，不必在此装腔作势。”
　　云羊挑挑眉头：“咦，问问都不行吗？难道陈府有何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密谍司代天巡狩，为陛下分忧，满朝文武家事即国事，我们有何问不得？”
　　陈问宗怒道：“你……”
　　梁氏担忧儿子触怒阉党慌忙回到屋中，将陈问宗拉至一旁。
　　她笑着向云羊解释道：“两位大人，我等方才商议的乃是家事。我陈府三子年幼时顽劣，曾染上赌博陋习。如今他忽得一笔钱财，我这个做母亲的担忧他重蹈覆辙，便想让他将这笔钱寄存陈府公中，免得他再挥霍无度。”
　　皎兔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你这陈府三子，是不是叫陈问孝啊？”
　　梁氏一怔：“这位大人弄错了，我这陈府三子名叫陈迹，喏，就是门口站着的那个。”
　　皎兔疑惑的看了云羊一眼：“不对吧？”
　　云羊也疑惑起来：“确实不对！”
　　陈礼钦见两人这般模样，突然糊涂了：“两位在说什么？”
　　云羊笑着站起身来，将手中信封递了出去：“陈大人且先看看这信封里的东西吧。”
　　陈礼钦伸手去接，触碰到信封之时，却见云羊又将信封抽了回去。
　　云羊看向梁氏，玩笑道：“夫人，府中可有安宫牛黄丸？得给陈大人备着，以免他看完信里的东西气厥过去。”
　　陈礼钦恼怒的冷哼一声：“云羊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倒也不必如此戏谑本官！”
　　他从云羊手中抽走信封，将纸张抖开一看，眉头顿时舒展。
　　不是他给冯先生写下的讨贼檄文！
　　不是就好！
　　只是，当他再往下看去，面色再次凝重起来。
　　陈礼钦一边看纸张，一边将目光扫向一旁的陈问孝。
　　看着看着，他忽然对陈问孝咆哮起来：“看你干的好事！”
　　梁氏一头雾水，急忙凑到前来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对儿子发什么脾气？”
　　陈礼钦将纸张甩到梁氏怀里：“你自己看，这就是你天天宠他的结果！”
　　陈问孝原本还不明所以，听到此处，终于想起自己曾给密谍司写过什么，顿时面色煞白！
　　他下意识看了陈迹一眼，又转头看向陈礼钦：“父亲，我当时是被逼着写下来的，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哦？”皎兔玩味道：“陈家公子的意思是，我密谍司曾刑讯逼供过你？敢问你当时身上有没有落下什么伤势？”
　　陈问孝嗫喏道：“没……没有。”
　　皎兔轻咦一声：“那便奇怪了，身上无伤，我们是如何逼你写下这供状的？你可不要诬陷我们哦，不然的话我们可就把你重新抓走再核实一下了。”
　　陈礼钦对陈问孝怒目相视：“不要再狡辩了！”
　　直到看见这封供状，他才突然明白，原来陈迹身上这些年的劣迹，都是陈问孝泼的污水。
　　陈迹有没有解释过？自然是有的，只是那时候陈迹喊冤，他压根就不相信。
　　而现在，陈问孝在供状上坦陈一切，已然真相大白。
　　陈礼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问宗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突然疑惑起来：“问孝写了什么供状？”
　　说着，他凑过去要看。
　　却见梁氏快速将供状折起，若无其事道：“这里没你的事，问宗、陈迹，你们先退下吧。”
　　“等等，陈迹？”皎兔站起身来疑惑道：“先前夫人说，陈府三子名为陈迹，这供状上可写了的，陈问孝将赌债全都栽赃到了陈迹头上……喂，小子，你是不是叫陈迹？”
　　陈迹一怔：“是我。”
　　皎兔啧啧两声：“帮自己哥哥背这么大一口黑锅，好倒霉哦。早先我们也听说陈府有个不孝庶子滥赌成性，却没想到是被栽赃的。”
　　陈迹豁然转头看向梁氏，片刻后又看向陈礼钦，难以置信道：“陈大人，皎兔大人所言为真？”
　　陈礼钦听到这声陈大人，心中又刺痛一下：“是……”
　　梁氏慌忙拉住他的胳膊：“老爷，这是陈府丑事，万不可再外传了。”
　　陈礼钦一甩袖子，将梁氏甩至一旁，怒问：“你还要偏袒陈问孝到什么时候，人家都已经拿着供状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你还以为此事能遮掩过去？”
　　云羊笑眯眯的做起了和事老：“陈大人不要误会，我们本是在撤离洛城之前清理文书，无意间翻到了这封供状。陈大人爱民如子，来洛城之后事事亲力亲为，将这洛城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等好生钦佩。翻到这封供状时，我二人便觉得不该留下这东西，特意送来归还，绝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毕竟，我密谍司也不管这种事。”
　　陈礼钦默然不语。
　　他总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古怪，云羊与皎兔仿佛专程来为陈迹出头似的，偏偏是这件事，偏偏是这个时间。
　　密谍司十二生肖是何等心狠手辣的人物，他再清楚不过，对方说因为钦佩他所以将供状送还，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问题就在这里，内相麾下十二生肖是何等人物，又怎会专程来为陈迹出头呢？
　　陈礼钦越想越糊涂。
　　此时，云羊拱拱手：“既然供状已经送到了，我二人便不再打扰，告辞。”
　　说罢，他忽然迈步上前，俯身在陈礼钦耳侧，用极小声说道：“陈大人，您还记得自己在靖王府曾写过什么吗？我密谍司知道的事，恐怕比您想象中的还多。”
　　陈礼钦面色骤变！
　　原来对方真的知道此事，讨贼檄文也确确实实落到了密谍司手中，对方此行送供状是假，实则是为了上门敲打他。
　　陈礼钦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云羊实则也不知道陈礼钦到底写过什么，只是陈迹让他们这么说的。他也没想到，陈礼钦听闻此言，竟有如此大的反应。
　　但戏还要演下去。
　　云羊似笑非笑的说道：“陈大人，我们想干什么，暂时还没想好，等我们想好了会来告诉您的。皎兔，我们走。”
　　他转身离去，皎兔跟在后面。
　　经过门口陈迹身边时，她背对着其他人细若蚊声问道：“陈大人我的表现怎么样？若是满意，可要奖励的哟。”
　　未等陈迹有何反应，皎兔便已轻笑着离去。
　　陈府后堂之中，一片死寂，只余下陈礼钦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陈礼钦怒道：“王贵！将陈问孝拉下去打二十大板，打完将他拖进祠堂里跪着，跪个一天一夜再说！”
　　梁氏闻言，慌忙拉住陈礼钦的胳膊：“老爷，他明日还要与问宗一起去参加诗会呢，打下二十大板，他还怎么去？”
　　陈礼钦气得胡须颤抖起来，冷笑三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去参加诗会？他也配！陈迹这些年为他背负了这么多骂名，陈迹又何其无辜？王贵，还愣着做什么，快将陈问孝给我拖走！”
　　梁氏啜泣道：“老爷，不可啊他马上就要赴京科举了，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陈礼钦怒不可遏：“科举？我这就给京城去一封书信，请学政大人上奏本，剥了他的举人功名！”
　　梁氏震骇莫名。
　　她止住了啜泣，转身面朝陈迹，作势便要跪下身子：“陈迹，请你原谅你兄长吧，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陈迹挑挑眉头，闪身到一旁去。这宁朝以孝道治纲常，若让梁氏真的给自己跪下，往后自己的名声也要坏了。
　　好在，陈问宗在一旁及时搀住自己母亲，怒道：“母亲这是做什么，问孝做错了事，自该受罚的！”
　　陈问孝瞪大了眼睛：“哥？！”
　　陈迹抬头看向陈礼钦，拱手问道：“陈大人，如何责罚陈问孝乃是陈府家事，由您决断。我只是想问一下，如今真相大白，我那笔银子还用不用交？”
　　陈礼钦沉默许久，颓唐道：“不用了。”
　　陈迹拱手作揖：“那我便回去休息了，告退。”

197、好人
　　寒风萧索。
　　陈迹跨过陈府后堂的门槛，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经历过许多事情，当陈迹再回头看陈问孝时，只觉得，对方不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麻烦，就像是路上的小石子，路过时踢开可以，不踢开也可以。
　　但陈迹记仇。
　　陈府后堂外，陈问孝被小厮按在长条凳上，小厮们却迟迟不敢下手打。
　　陈礼钦站在台阶上，语气森严道：「打啊，怎么不打？」
　　两名小厮手持哨棒相视一眼，而后偷偷拾眼看向梁氏。
　　陈礼钦顺着两人目光警向梁氏，而后自己冲上前来抢过哨棒，狠狠打在陈问孝的屁股上：「何为「仁」？」
　　陈问孝只顾疼痛哀嚎，哪里答得了问题。又或许，即便没挨哨棒，他也是答不上来的。
　　一旁，陈问宗低声道：「子曰，山性仁，仁长万物。朴实宽厚，待人诚恳，乐于助人，此为仁陈礼钦再一棒子打下去：「何为‘义」？」
　　陈问孝陶大哭着：「义—————对上忠义，对下仁义！”
　　陈问宗在一旁说道：「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义乃良心，乃道德。」
　　陈礼钦再一棒子下去：「何为‘礼」？」
　　这位洛城同知平日里在河堤上，若是来了汛情，自己也会扛着泥土麻包顶上。人晒得黑，手上力气极大。
　　陈问孝被这三棍子打得快要闭过气去，哪还顾得上回答：「娘，娘救我——”
　　话未说完，却听陈问宗低声道：「父慈而子孝，兄友则弟恭，君仁则臣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伦常即为礼。」
　　陈礼钦听到父慈而子孝五个字时神情一证，继而狠狠一棒子打了下去，剩下的话也不再问了。
　　陈问孝趴在长凳上高声哀嚎：「父亲，此事有蹊跷啊！陈迹这才刚回来，云羊与皎兔就登门来了，定是他与这两人串通好了的。”
　　陈礼钦知道皎兔与云羊此番前来，是要敲打他。这不是陈迹能插手的事情，自然与陈迹无关。
　　他勃然大怒：「还敢往自己弟弟身上泼污水！」
　　梁氏看着他发狠的神情，快步走上前来：「老爷————”
　　陈礼钦狞声道：「今天谁也不准为这畜生求情！”
　　梁氏沉默两秒，赶忙说道：「妾身并非要为问孝求情，如今妾身知道问孝犯下弥天大错，委屈了陈迹，日后妾身一定会好好补偿他的。问孝，快给你父亲认错！」
　　陈问孝慌忙哭豪：「父亲，儿子知道错了！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礼钦面色稍有缓和，手中落下的哨棒也慢了些：「陈迹自幼丧母，已是不幸，你这做兄长如何忍心这么对他？再者，这些年来你赌博落下巨大亏空，沾染恶习，科举之前罚你禁足，不许再独自出去玩要！」
　　梁氏答应下来：「老爷放心，妾身一定会对问孝严加看管，绝不许他出府半步。陈迹那边，妾身定会多多体贴，为他寻一位最好的授业先生，为他寻一门最好的亲事，吃穿用度都给他最好的，
　　月银也和问宗、问孝一样。」
　　陈礼钦面色再次和缓，手中哨棒举在半空中，终于不再落下。
　　陈问孝见父亲停下，当即顺坡下驴，从长凳上爬起身子：「父亲放心，儿子今后一定改过自新。」
　　陈问宗皱起眉头：「谁让你起来的？」
　　说着，他挽起袖子，从陈礼钦手中接过哨棒，狠狠地抢了下去：「何为‘智’？」
　　陈问孝哀豪一声：「啊！哥你做什么？！「
　　陈问宗发怒问道：「我问你，何为「智」？回答我！」
　　正当此时，又有小厮一路小跑赶来：「老爷，知府张大人携儿女来访。”
　　陈礼钦皱眉：「他来做什么？」
　　小厮低头：「小人不知，张大人也没说。」
　　陈礼钦抬手止住陈问宗：「先不急打，莫叫外人看了笑话。」”
　　可陈问宗没有理会，只自顾自的抢下哨棒：「何为「信’？」
　　陈礼钦见状，心中叹了口气。
　　他对梁氏吩咐道：「我去门口相迎，莫叫张拙到后堂这边来。”
　　陈迹沿着通幽曲径往后宅走去，他回到听泉苑，看了看满院子的瓦片与青砖，而后在好的青砖上坐下，发起呆来。
　　乌云轻盈的跳到他膝盖上喵了一声：「解气了吗？」
　　陈迹撑着下巴，眼神望着院子角落，随口答道：「没什么解气不解气的，陈礼钦这种人，舍不得对陈问孝下死手，梁氏又是个能言善辩的，不会拿陈问孝怎么样的。正所谓有熊孩子就有熊父母，但凡他们舍得下狠手，陈问孝也不会是这副模样。」
　　乌云想了想：「那我等会儿去把他们的点心全都舔一遍，然后去陈问孝的枕头上拉屎！」
　　陈迹肃然起敬：「猛猛的！”
　　「嘿嘿嘿。」
　　「嘿嘿嘿。」
　　此时，乌云看着乱糟糟的院子：「这里怎么办？你一个人打扫，怕是要两三天才能打扫出来吧。」
　　陈迹笑道：「不用的，自会有人来打扫。」
　　乌云了一下：「陈府还有这种好人？”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放心，以后要常常和陈家人打交道了，我会教他们怎么做个好人。」
　　陈府门前，陈礼钦拱手相迎：「张大人与我为邻数年，却还是我陈府的稀客，今天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张拙笑眯眯道：「陈大人这话里夹枪带棒的，让外人听了，还以为我洛城府衙不和已久呢。张铮、张夏，快将带来的礼品奉上，免得陈大人又责怪咱张家人礼数不周。」
　　陈礼钦胡须抖了抖：「张大人何必出言讥讽？」
　　张拙哈哈一笑：「陈大人多想了，本官也不是来探望你的。」
　　陈礼钦一惬：「那张大人此来何意？」
　　张拙好奇问道：「今日府衙无事，我便去太平医馆寻陈迹下棋。结果我到那一看，医馆竟已落了锁、贴了封条。我仔细想了想，他无处可去，想必只能回陈府了————-他回来了吗？”
　　陈礼钦松了口气：「回了，他已在府中安顿下来。」
　　张拙长长的哦了一声，拉着陈礼钦的骼膊便往里走去，反倒像是这陈府的主人：「走，陈大人领我去寻他吧。」
　　陈礼钦皱眉。
　　张拙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一般，笑着戏谑道：「陈大人，先前他对陈府多有怨，死活不肯回来，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可不要再糊涂了。」
　　陈礼钦略有怒：「我自然知道如何为人父母，用不着张大人来教我。”
　　张拙拇了抒胡须：「呵，那是我多嘴了。」
　　陈礼钦引着张拙往府内行去，梁氏领着两个丫鬟早早等在路上。
　　只见她双手松松抱拳，在右肋下行了万福礼：「张大人。」
　　张拙笑吟吟道：「弟妹啊，内人时常惦念着邀你去陀罗寺烧香祈福呢，咱们两家有空闲了还是多走动走动，别在这陈府里闷坏了。”
　　梁氏微微一笑：「谨遵张大人吩咐。」
　　张拙也不多言，拉着陈礼钦继续往里走。
　　梁氏好奇问道：「老爷这是要与张大人去哪里？」
　　陈礼钦解释道：「张大人早先曾在太平医馆与陈迹结缘，两人成了忘年交的棋友，如今来寻陈迹下棋解闷。夫人且去湖好茶水，稍后送来陈迹住处，莫要怠慢了张大人。」
　　梁氏面色微微一变，低头又万福行礼：「妾身知晓了，不过陈迹那里刚刚住人，怕是桌椅不够这么多人坐。不如老爷引张大人去书房，我喊了陈迹过去。」
　　张拙若有所思。
　　未等他开口，一旁张夏忽然说道：「婶婶不用麻烦了，我与陈迹相熟，到他苑里反而自在些。」
　　梁氏温和笑道：「张二小姐待字闺中，去陈迹房中恐有不妥。「
　　张夏上下打量了一眼梁氏，温婉笑道：「婶多虑了，我有父亲和兄长陪着呢，谁敢乱嚼舌头，我父亲与兄长扒了他的皮。」
　　张铮乐呵呵道：「就是！」
　　正当此时，深宅之中传来哀豪声，张夏左顾右盼寻找声音：「这是什么声音，陈府今日在责罚下人吗？」
　　陈礼钦面色一沉，慌忙往前领路：「今日府中下人犯了规矩，正叫管家好好管教呢。张大人，
　　这边请。”
　　几人穿过深深庭院，来到听泉苑前。
　　陈礼钦推门便往里走去，正看见陈迹怀中抱着乌云，坐在两青砖之上发呆。
　　此时此刻，陈礼钦看着废墟般的院落，在原地。
　　张拙也是一惊，他往院里走去，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快走几步推开正屋木门，露出里面胡乱堆放的桌椅板凳。
　　他惊愣回头：「陈大人，你陈府若是容不下一个庶子，便将他过继给我好了，我张府容得下。
　　陈礼钦张了张嘴巴，半响没说出话来。他缓缓看向陈迹，喉咙干涩：「你—.”
　　陈迹慌忙起身：「陈大人，没想到会有贵客来访，失了礼数———-我这就收拾院子。””
　　陈礼钦扶着门框，转头盯着梁氏许久，权衡再三，缓缓说道：「定是府中下人听错了安排。」
　　梁氏会意，赶忙对丫鬟厉声道：「将管家喊来，我明明给陈迹安排的是铭泉苑，他为何将陈迹领来了听泉苑？他平日里就是这么做事的？」

198、杖毙
　　陈礼钦袍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归家的儿子，却被安排在杂物堆中。
　　莫说是张拙气愤，他焉能不知这其中蹊跷？他又何尝不气愤？然而事已至此，将此事传扬出去毫无益处。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别人知道此事，只会徒增儒林笑柄。至于陈迹，他只能事后再想办法补偿，眼下却不能声张。
　　听泉苑门外，陈礼钦看着满院子的砖瓦，思索片刻后对小厮吩咐道：「将管家带来，我且要问问他怎么回事，这么点小事都能听错！夫人明明给陈迹安排的是铭泉苑，怎么将陈迹领来了听泉苑？」
　　「是，」小厮神色紧张，低头便走。
　　张夏觉得不对劲，急忙悄悄扯了扯张拙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说道：「爹，小心他通风报信串通口供，让管家将此事遮掩。”
　　张拙拇了拇胡须，高声道：「那小厮，回来！」
　　小厮了一下：「张大人有何吩咐？」
　　「你且在这里等着，」张拙看向张夏：「闺女，你去随便找个小厮，寻管家过来。”
　　张夏答应下来，跑得飞快。
　　陈礼钦怒目相视：「张大人这是做什么？」
　　张拙在一旁漫不经心道：「陈大人，管家真的听错了吗？你心里应该有数。陈迹，陈夫人安排住处时你在不在场，在场的话，你且说说她给你安排的是哪里？别怕，我为你做主。」
　　陈礼钦袖子中的拳头骤然握紧。
　　当时梁氏安排住处，陈迹可是在场的。
　　而且，梁氏将安排的理由说得清清楚楚：铭泉苑离陈问宗、陈问孝住处远，听泉苑离得近，怎么都不会弄错。
　　若陈迹年少不顾大局，将一切抖落出来，他陈府的名声可就坏了。
　　此时，张拙见陈迹没回答，又催问起来：「陈迹，你当时听清了吗？陈夫人说得是哪里？」
　　陈迹微微一：「是铭泉苑。”
　　陈礼钦心中一松，十七岁的孩子已知顾全大局，难能可贵。
　　张拙听闻陈迹此话，心中有了默契：陈迹此番只想弄死管家，不打算将战火燃到梁氏身上，现在陈迹刚刚回府，还没到把梁氏架在火上烤的时候。
　　但张拙嘴上却不依不饶，往前一步对陈迹说道：「你不要怕，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本官为你做主。大不了以后这陈府咱不回了，放心，我保你吃穿用度样样都比张铮强，他如今住的宅子，今晚就腾出来给你！」
　　陈礼钦不耐烦道：「张大人自己没儿子吗，总惦记别人的儿子做什么？这些话让张铮听了心里怎么想？」
　　张铮乐呵呵道：「我不介意的，陈迹今晚肯来，我今晚就搬到其他院里—-睡大街上都行。”
　　陈礼钦语气一滞：「你！」
　　此时，张夏领着管家弯腰低头，匆匆赶来。
　　管家来到众人面前，先是看了陈迹一眼，又看了看听泉苑开的大门，当即明白东窗事发。
　　他拎起衣摆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老爷，一切都是小人的错，还请老爷责罚！「
　　陈礼钦恨铁不成钢：「这么点小事都能弄错，陈府还如何交给你打理？夫人给陈迹明明安排.
　　「慢着！」张拙握住陈礼钦的手腕，打断对方话语。他俯瞰着管家的脊背，笑吟吟问道：「本官且问你，你陈府为何好好的铭泉苑不给陈迹住，偏要安排这摆了杂物的听泉苑给陈迹？」
　　陈礼钦面色一变，张拙竟要在他陈府诱供。
　　他正要说什么，张拙手掌骤然握紧，得他生疼。
　　一旁的梁氏想要开口提醒管家，不防张夏突然看向她：「婶婶，你今日好美。」
　　梁氏微微一，下意识道：「谢谢张二小姐—.”
　　话未说完，管家已然答道：「回禀知府大人，因为这听泉苑离大公子和二公子近，所以小人才会将三公子安排在此处。”
　　张拙微微眯起眼睛，诈是诈出来了，却没想到管家竟在毫无串供的情况下，将所有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陈礼钦勃然大怒：「张拙，你想做什么？拿我陈府当府衙了吗，竟行此诱供之事。”
　　张拙拂了拂身上的衣袍，微微叹了口气：「陈大人，若你家的是是非非，还得由本官这一任知府来断，你不觉得悲哀吗。」
　　陈礼钦愣在原地。
　　张拙没有理会他，低头看向管家：「本官问你，是谁授意你这么做的？」
　　管家已然反应过来，咬牙道：「张大人误会了，没人授意小人这么做，小人也是出于一片好意，想让三公子与大公子、二公子多亲近亲近。」
　　张拙又问：「既然如此，那为何你领陈迹来此处之后，没有安排下人打扫？」
　　管家迟疑：「这——」
　　张拙不再多言，转身拉起陈迹手腕便往门外走去：「走，跟我回张府，莫要在这里受委屈了！
　　他陈府连一个下人都能只手遮天、以下欺上，今日给你安排个杂院，明日还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情来！」
　　陈礼钦赶忙快走两步，想要拉住陈迹的另一只胳膊，
　　可他还未走到，陈迹已挣脱了张拙的手：「张大人，我不去张府。」
　　张拙疑惑回头：「嗯？」
　　陈迹平静道：「张大人，有个住处就挺好了。」
　　陈礼钦慢慢停下脚步，鼻子一酸。
　　他冷冷的看了梁氏一眼，转头恶狠狠的看向管家，对一旁小厮吩咐道：「将管家拖下去——-杖毙！」
　　正午的炎炎烈日之下，管家慌了。
　　他身子如筛糠似的颤抖起来，汗水打湿了后背：「老爷，小人冤枉啊·———”
　　梁氏拉住陈礼钦，抢过话茬：「老爷，这王贵的母亲是您乳母，您先前还说回京之后要去探望她。若您将王贵杖毙了，往后还如何去见她？」
　　陈礼钦沉默不语。
　　梁氏又拉着陈礼钦恳求道：「妾身知道老爷生气，妾身也没说就这么饶过他。这王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拉下去杖责二十，再罚薪三年。妾身这个做当家主母的也有过错，妾身稍后就去佛堂跪三天三夜，在佛前禁食三日，反思自身过失。”
　　张拙与张夏相视一眼，这责罚不可谓不重，梁氏等于是将自己的脸面都扯下来保了管家，管家被杖责二十，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梁氏这般作态，管家今日是铁定杀不成了。
　　但是，这责罚够不够，不该由他们说了算。
　　张拙余光向陈迹，而后看到对方神情，又想起对方先前的态度，心中有了底。
　　他上前拉住陈礼钦：「即便这王贵是你家奴，也不必喊打喊杀嘛。我觉得弟妹这提议便不错，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中出了这样的下人，当家主母自然要好好反省一下。只是，这王贵伤势好了之后，不会继续当管家了吧？」
　　陈礼钦面无表情：「自是不会。」
　　张拙感慨：「本想把陈迹抢走的，却没想到他对这陈家感情甚笃，罢了罢了，我也不好再做这恶人。」
　　陈礼钦直勾勾的盯着他：「张大人一来便将我陈府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却要做好人了？」
　　张拙哈哈一笑：「陈大人误会我了啊，误会，都是误会！」
　　此时，王贵见自己逃过一劫，微微松了口气：杖责也是有技巧的，那些小厮想必不会下手太狠，不然自己有老爷乳母这层关系，早晚翻身收拾他们。
　　王贵想至此处，又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得咚咚响，声泪俱下：「小人愧对老爷，这便自己下去领罚了。”
　　然而话音刚落，却听后方脚步声响起，
　　只见陈问宗手中拎着哨棒赶来，他来到陈礼钦面前作揖行礼：「父亲，此间又出了何事？」
　　陈礼钦随口解释：「这王贵迷了心窍，将你弟弟安排在这杂院中，还故意不遣下人为他收拾院子，如今已查明真相，正要杖责二十。”
　　陈问宗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贵，目光冷了几分：「我来。」
　　王贵身子一软。
　　傍晚，日落。
　　王贵被杖责二十后，奄奄一息的被小厮抬往住处。
　　陈问宗每一杖都使出全力，打完二十杖，以至于他许久未曾锻炼的胳膊，都肿胀酸疼起来。
　　打到第十一杖的时候，陈问宗累得有些脱力，便又歇了一阵子继续打。这二十杖打完，王贵便是连哀豪的力气都没了。
　　他这两个月来，已是第二次因陈迹受罚，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以前随意拿捏的庶子，如今却怎么也拿捏不住。
　　今日之事，到底是巧合，还是那庶子在精心算计？王贵疼得冷汗直冒，没有精力去想。
　　小厮们抬着他穿过院子，推开了住处的木门。
　　有小厮低声道：「干爹，不是我们不想帮您，实在是大公子下手太狠，我们拦不住啊。」
　　王贵有气无力道：「闭嘴，把我放在床上，都给我滚！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都想看老子笑话！」
　　小厮撇撇嘴不再言语，大家齐心协力将管家趴着放在床上。
　　正当他们要转身离去时，却见管家突然弹起身子呼喊一声：「呸呸呸，我枕头上是什么东西？」
　　小厮们定晴一看，只见管家脸上糊了一脸、一嘴的黑乎乎的粪便，恶臭难闻。
　　王贵发了疯似的扯着嗓子，歇斯底里：「谁干的，这是你们谁干的？敢做不敢认是不是，等老子好了，挨个收拾你们！」

199、迁升
　　陈府，铭泉苑。
　　与杂物堆满的听泉苑不同，此处干净素雅，
　　院中种着腊梅，正是开出粉色花朵的时节，梅树下还有一方清澈见底的鱼池，红白相间的锦鲤不动时，宛如漂浮在空中。
　　地上是崭新的青砖，屋顶是崭新的瓦片，屋内是崭新的桌椅，还有木匠刚刚打好的拔步床。
　　陈迹打量着院子，脸上却并无喜色。
　　陈礼钦的调令这几日便要到了，铭泉苑再好，也不过是个短暂的住处。
　　此时，一名小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陈迹回身打量他：「跟着我做什么？」
　　小厮赶忙抱拳答复：「老爷安排小人过来伺候三公子·-本是要安排丫鬟的，但今日太晚已寻不到牙人了。明日老爷会遣人去洛城西市找牙人来，领着在奴籍的丫鬟过来给您挑选。」
　　陈迹恍然，原来自己已经是陈府‘公子’了。
　　他随口说道：「铭泉苑不需要谁来伺候，丫鬟也不必买。出去吧，我要与张大人说话。」
　　小厮为难道：「老爷说了——”
　　陈迹挥挥手：「出去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将我原话学给陈大人即可。
　　小厮听见「陈大人」三字，眼皮跳了跳，拱手告退。
　　待小厮走后，张拙背负着双手在院中喷喷称奇：「陈礼钦没将陈府以前的丫鬟安排给你，是担心梁氏再往你院里安排她的人，偷偷摸摸给你穿小鞋、通风报信。这位陈大人啊，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
　　张夏嘀咕道：「陈家人向来如此，亦或者说东林党人向来如此，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拙打量着铭泉苑：「梁氏对她娘家弟弟真好啊，这院子翻修时花费的心思，够重新盖一间院子了。难怪她不想让你住这里，现在怕是心疼的要死。」
　　他回身去看陈迹，却见陈迹弯腰深深一揖，诚恳道：「多谢张大人出手相助。」
　　张拙快走两步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先前刘家兵祸时，还是你挺身而出救我张家于水火，帮你这点小事算什么。而且今日闲来无事，来陈府当真比听戏还精彩呢。」
　　张铮乐呵呵笑道：「听戏哪有演戏过瘾？」
　　说罢，他也学陈迹模样，深深一揖：「先前没机会，今日当面道谢。你救下我张家大恩大德，
　　我张铮没齿难忘。若以后能高居庙堂，定还有厚报。
　　张拙骂骂咧咧道：「就你那蠢样，读书都读不明白，还学人家戏文里的话？你高居庙堂个屁！
　　张铮委屈道：「是您不让我参加科举啊。那陈问孝都能高中经魁，我为何不能？您让外祖父帮帮忙嘛，我也想当官。」
　　张拙气笑了：「朝堂里的腥风血雨，可比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还危险，江湖中人或许还会对仇家网开一面，朝堂里的老爷们，谁挡他路，他就要赶尽杀绝。不让你这蠢货当官是为你好。」
　　张铮也不生气，还是乐呵呵的：「不当官就不当官呗，咱张家聪明才智，您占七分，妹妹占四分，我蠢点就蠢点吧。」
　　张拙哭笑不得：「你会不会算数？这加起来是十一分了，拢共十分，这多的一分从何而来？”
　　张铮愣了一下：「啊，是吗？那算我欠您一分。「
　　张拙叹了口气。
　　陈迹在一旁正色解释道：「张大人，我这一谢不为今日之事，而是为张家掩护世子等人离开宁朝之事。如今这世道，张家愿赌上性命帮我，我一定铭记于心。」
　　劫狱当日，若无张家借钦天监徐术与佛门的交情，陈迹也无计可施。
　　张拙叹息一声：「我素来仰慕靖王为人，帮世子也不全是为了你。如今世子和你师父正乘船南下，约莫两个月后辗转至景朝旅顺口岸，只是———”
　　陈迹问道：「只是什么？」
　　张拙上下打量着陈迹：「我原以为，你会随他们一同前往景朝，可你没有走。」
　　陈迹解释道：「我的事情还没做完。”
　　张拙、张夏都明白，能将陈迹留下的，只有一件事，而这件事比登天还难。
　　张拙思索片刻：「你回到陈家，是想借陈家的权势救出郡主？」
　　陈迹没有回答。
　　如今连云羊、皎兔都以为是他出卖了靖王。宁朝之内，知道他本心的人，唯有白龙、金猪、张拙、张铮、张夏了。
　　张拙拍了拍他肩膀：「只怕你想得有些简单了。想要救郡主，便要先为靖王平反，这样郡主才能脱罪。可陈家上上下下皆是擅长明哲保身的高手，他们不会为谋逆罪臣发声的。」
　　陈迹开口说道：「多谢张大人关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张拙见他不想多言，也不再多问，转而恳切道：「方才我拉你去张府，虽有做戏的成分，却也是真心实意。不如你入我张家做我义子，或是————-往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待我入阁成了阁臣，事情总有转机之日。」
　　陈迹好奇道：「如何转机？」
　　张拙看了看左右：「想杀靖王的是陛下，可陛下总有仙逝的那一天，那时便是转机。」
　　陈迹一惬，当今圣上自称万寿帝君，潜心修道延寿，求的便是永寿无疆。
　　张拙这话已是谋逆之言，若不是真正亲近之人，绝不会说出口的。
　　单是这份信任，便已不易。
　　而张拙这番话，似乎也给他提供了一条救郡主的路——-只是过于危险。即便他修行山君门径，
　　也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设想。
　　暂且搁置吧。
　　陈迹犹豫片刻，最终坦陈：「张大人，我来陈家确实是为了救郡主，但我从未指望过陈家人”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脚步声。
　　陈礼钦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的小厮怀里还抱着托盘，托盘中是甜瓜与小黄瓜。
　　张拙眼睛一亮，赞叹到：
　　：「还是你陈府会享受啊，冬日里竟能搞来这种稀罕物件，而且还舍得拿来招待我们，不错不错！”
　　陈礼钦不冷不淡的回应道：「张大人似乎还是第一次夸卑职呢。」
　　张拙伸手去拿小黄瓜：「该夸！」
　　陈礼钦却将他的手挡开：「张大人夸早了，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陈迹的。」
　　宁朝冬日里种植瓜果蔬菜不易，寻常人家到了第一场雪后，能见到的蔬菜便只有萝卜与白菜，
　　水果更是千金难求。
　　京中设有汤泉司，此司专管京郊温泉所在，并在温泉周围的高温窑洞里种植甜瓜与黄瓜、韭黄，俗称‘洞子货’。
　　洞子黄瓜」极小，不足两寸，一根却能卖出上千文。京中官贵若是招待客人时拿出甜瓜、黄瓜，那便是天大的面子。
　　张拙眼晴转了转：「你这黄瓜从何而来？陈家生活如此奢侈吗。」
　　陈礼钦随口道：「洛城龙门山上有温泉眼，我早早便让人买下一处温泉，在那里种植瓜果。」
　　说罢，他将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尽可能的温和道：「陈迹你多吃些，不够吃的话，我再命人去龙门山上取了新鲜的来。」
　　陈迹也不推辞，拱手道谢：「多谢陈大人了。」
　　陈礼钦一时语塞。
　　正当此时，门外有小厮跑进来，高声雀跃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京城来人了，带来了您的迁升文书！”
　　陈礼钦豁然转身：「当真？」
　　「小人哪敢拿这种事骗您？」小厮跑进院子见到张拙，赶忙行礼：「张大人也在呢，您的迁升文书也到了，正往您府上去！」
　　张拙挑挑眉毛：「还有我的？」
　　陈迹不自觉望向天际，他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洛城了。

200、吏部侍郎
　　陈府门前，陈礼钦抚平衣服褶皱，躬身听旨。
　　“豫州洛城同知陈礼钦，任上持廉秉公，正己率下，体念民情，加意抚恤，使人乐于趍事，国课不亏……”
　　“敕，豫州洛城同知陈礼钦，迁任詹士府少詹士，入东宫官署。”
　　陈府宅邸门前，京城来的官员风尘仆仆。
　　待他宣读完文书，客客气气的将龙纹黄纸文书递到陈礼钦手中，笑意盈盈拱手：“恭喜陈大人，三年前京中一别，我便知道咱们还有相见的机会，却没想到这么快。往后等陈大人回了京，还望多多提携。”
　　陈礼钦脸上风吹日晒的褶皱舒展开来，从京城来洛城三年，虽早知自己迟早会回去，但真的等来这一天时，还是心中放下一块巨石。
　　只是他心中尚有疑虑，先前家中为他走动的官职，并不是少詹士，而是礼部郎中。
　　跟随太子虽好，可如今京城局势波谲云诡，插手夺嫡之事并非他所愿。他是个按部就班、做好分内之事的吏员，却不是一个擅长随机应变的‘能吏’，跟在太子身边，恐怕力有不逮。
　　家中怎会为他谋了这份差事？
　　未等他多想，陈府门前石阶上，张拙‘嚯’了一声，语气夸张道：“正四品的少詹士，陈家好大的手笔，这怕不是陈阁老亲自去御前为你求来的官职？往后我可得对陈大人尊重一些，官大一级压死人嘞。”
　　洛城知府正五品，洛城同知从五品，詹士府少詹士正四品，陈礼钦从此以后，官职要比张拙还高两级了。
　　陈礼钦瞥了张拙一眼：“张大人的迁升文书也到了，何必来取笑下官？”
　　他接过文书，再三确认后松了口气，赶忙对官员说道：“李大人客气，往后还需您多多关照才是。王贵，领李大人去……”
　　陈礼钦几乎是下意识喊出了王贵的名字，可喊出来之后，他才想起王贵刚被杖责二十，正卧床不起。
　　用顺手的工具一时间找不到了，总会有些不适应。
　　陈礼钦思忖片刻，对一小厮交代道：“请李大人去润泉苑住下，好生伺候。”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大人：“李大人车马劳顿，请先前往住处歇息，陈家自有重谢。”
　　李大人笑得合不拢嘴，有陈礼钦这句话，他这数百里地的‘外差’便没白跑。
　　此时，另一名官员被张家小厮领着来了陈府门前，那官员见面便高声报喜：“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
　　然而未等他说完，张拙却上前一把攥住官员的手腕：“我且问你，王道圣的迁升文书来了没有？他丁忧已经结束，陛下可有任免？”
　　官员怔了一下，嗫喏道：“没……没有，卑职二人只带了您和陈大人的。”
　　张拙皱起眉头：“胡说，他的文书明明已经拟好了的，只差内阁朱批！”
　　官员赶忙卑微道：“张大人，下官位卑言轻，离京时没听人说起王大人的起复之事。”
　　“真没有？”
　　“真没有。”
　　张拙深深一叹，身影竟萧索几分，低声感慨一句：“部堂们还是老样子啊，没有容人之量。”
　　吏部官员噤若寒蝉，部堂里的堂官，哪是他可以置喙的？这种话便是听一听都是罪过。
　　张拙扫他一眼，自顾自从其手中拿过迁升文书，大大咧咧说道：“不用念了，我知道内容。张铮，领周大人去白衣巷听听小曲、解解乏。另外，将准备好的那只箱子给他。”
　　“诶，”张铮乐呵呵跑回府中，拎出一只小小的木头提箱，领着周大人上了马车。
　　陈礼钦在门前望着阶下的张拙：“张大人为何愁眉不展，难道是迁升官职非你所愿？”
　　张拙哂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张拙虽是官迷，却也有更在意的事情。罢了，与你多说无益。”
　　陈礼钦思索片刻：“张大人是忧心王先生起复之事？可王先生与你政见不合……”
　　张拙呵呵一笑：“陈大人，朝廷积弊，能有愿意做事的人便不错，管他合不合呢？对了，正巧你我一同回京，不如结伴而行？太行山匪横行，结伴之人多了想必他们也不敢造次。”
　　陈礼钦不太想与张家一起返京，不置可否：“你我乃朝廷命官，太行山匪怎敢对你我下手？”
　　张拙无奈道：“书呆子……”
　　陈礼钦怒目相视：“张大人何处此言？”
　　张拙想了想：“两家不一起走也可以，你让陈迹随我一起返京。”
　　陈礼钦怔住，不知张拙是何意思。只有陈迹明白，张拙是真的担心太行山匪，也是真的很想随身带个行官保驾护航……
　　此时，梁氏在丫鬟搀扶下，匆匆走出府来。
　　陈礼钦下意识看了陈迹与张拙一眼，略微沉思，而后沉声道：“你不是在佛堂吗，怎么出来了？”
　　梁氏泫然欲泣：“老爷，妾身先前是在佛堂里思过的，但您迁升文书来了，定要宴请宾客，此事关系到陈府颜面，妾身自当尽心竭力。”
　　她细细数来：“老爷，宴请前三日要写请柬、送请柬，一连三封才显体面。宴请之前还要筹备食材、寻找厨子、洒扫家中。如今妾身与王贵同时撒手，只怕府里其他人照应不来，您以往也没操持过这些事情……”
　　陈礼钦迟疑了。
　　这些事情，向来是梁氏与王贵在操持的，他从未沾手。若让他亲自来操办，怕是要焦头烂额。
　　梁氏见陈礼钦迟疑，转头看向陈迹温婉道：“陈迹啊，你也看到了，这家中有大喜事，待客不周恐会让宾客笑话。我且先操持这场宴席，有些事待到宴席结束后再说如何？”
　　陈迹笑着回答道：“您说的没错，大事要紧。”
　　他心知此次宴席之后，陈家便要举家前往京城，到时候收拾行礼一样需要梁氏来操持，哪还有佛堂思过的时间？
　　便是这么一件事，也令陈礼钦意识到，这陈府还真缺不得梁氏。
　　然而一旁的张拙开口说道：“嗐，此事哪里需要弟妹来操持？我与陈大人一同迁升，若是迁升之宴分开办，你说洛城的官员是来参加我张家的宴席，还是去参加你陈家的宴席？咱这不是让官员们为难嘛！”
　　梁氏面色微变。
　　张拙笑吟吟道：“此次我也升了官，比陈大人升得还高些，此事由我张家操持即可。届时我与陈大人一同参加，弟妹无需费心了。”
　　梁氏站在门前，手指攥紧了丫鬟的胳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张夏挽着张拙的胳膊：“父亲，我也帮母亲一同操持。明日便去写请柬、寻迎仙楼的厨子来备食材，定不让父亲和陈大人丢脸。”
　　张拙赞了一句：“闺女懂事了。”
　　梁氏沉默半晌，最终万福行礼，转身回府：“那便有劳张大人、张二小姐，妾身这便回佛堂去。”
　　陈礼钦疑惑不解：“张大人到底迁升了什么官职？”
　　张拙斜他一眼：“吏部左侍郎。”
　　陈礼钦一惊，正三品！
　　难怪方才吏部来的官员那么卑微，原来是给上司送文书来了！
　　陈礼钦惊疑不定：“张大人如今距离入阁只差一步之遥，何以迁升如此之快？”
　　“山人自有妙计！”张拙转头温声对张夏道：“闺女，陪我走一趟，去见见王先生。陈迹，你要一同前往吗？”
　　陈迹思索片刻，不知为何有些不想见王先生了：“张大人，我今日刚刚回家还需要安顿，便不去了。”
　　“行。”张拙摆摆手离去。
　　陈迹看着张拙的背影，只觉得今日像是有一座山，独自压在了对方的身上。

201、地契
　　深夜。
　　陈府深处还传来哄笑声、奏乐声，还有歌姬的歌声。
　　陈礼钦的嫡系官员不等三日后的宴席，便带着小厮、抬着礼物纷至杳来，踏破了陈府的门槛。
　　然而陈府的热闹，与铭泉苑无关。
　　此时此刻，陈迹躺在铭泉苑的拔步床榻上，直勾勾的看着头顶帷幔发呆。乌云仰躺在他身边，一起发呆。
　　床榻上，床褥垫了三层，最底下是棕叶编织的棕垫用以防潮，第二层是刚弹好的棉花褥子，第三层是蚕丝床单。
　　床铺柔软，比学徒寝房里的通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这里没有脚臭，没有鼾声，可陈迹偏偏睡不着了。
　　他总觉得离开洛城之前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却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乌云啊，咱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乌云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陈迹，你要实在睡不着，不然就偷偷溜回医馆睡觉吧，天明了再回来。”
　　陈迹乐了：“我不是非住医馆不可，只是到了新家睡不着而已。”
　　而且，那些打呼噜、翻被子、乱蹬腿的人，也都不在医馆了啊。
　　陈迹开口问道：“乌云，等咱们救出郡主，一起出海吧？咱们也从启明一路坐船去旅顺口岸，去景朝。”
　　乌云翻身而起，好奇的喵了一声：“去找你舅舅吗？”
　　陈迹想了想说道：“不找，谁也不找。咱们去大山里当个猎户，在山上结庐而居。到时候，冬天我带你去抓冬眠的熊瞎子、傻狍子，夏天我带你去掏蛤蟆、捉知了，深秋的时候咱们就把梨子都摘下来，做成冻梨吃……然后去更北方看极光，坐雪橇。”
　　他陷在吴宏彪曾编织的美好故乡里，连乌云也有些憧憬。
　　陈迹心说自己如今是先天境界的行官了，去大山里还不是横着走？和动物打交道，可比与人打交道强多了。
　　乌云好奇：“那你藏在大山里，山君门径可就没有冰流了。三十六岁之前到不了寻道境，你没法长寿的。”
　　陈迹语气轻松：“活那么久做什么，师父都说了，寿则多辱。”
　　乌云沉默片刻：“但我看师父每天挺开心的。”
　　陈迹疑惑：“开心吗？我们几个在医馆，每天都快把他烦死了。”
　　乌云随口道：“他只是嘴上说说的。师父在正屋里从窗缝看你们在院子里打闹，笑得挺开心呢。”
　　“是吗……”
　　说话间，铭泉苑外传来敲门声。
　　陈迹掀开被子下床，披着大氅走进院里：“谁啊？”
　　陈礼钦温声道：“是我。”
　　陈迹拨开门闩。
　　刚开门，他便闻到扑鼻的酒气，只见陈礼钦黝黑的脸颊透着红紫色，醉意都写在脸上。
　　陈迹疑惑道：“陈大人怎么深夜前来？”
　　陈礼钦已经听惯了‘陈大人’三字，眉头都不皱一下：“怎么在自家住，还拨上院子里的门闩？放心，咱们陈府家丁夜间有巡视，不会放歹人进来的。”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答，他防的可不是府外的歹人。
　　月光下，陈迹拉着木门只开一条缝，陈礼钦则站在门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两人一阵沉默后，陈礼钦问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迹侧开身子：“陈大人请。”
　　陈礼钦进了院中，打量着院子：“这地方可还满意？”
　　陈迹笑道：“自然是满意的。”
　　两人站在院中，突然相视无言，气氛诡异的安静。
　　许久之后，陈礼钦轻咳一声：“到了京城，府中还会给你留出一间单独的院子，放心，不会比问宗和问孝的差。”
　　陈迹拱手道谢：“多谢陈大人。”
　　这句话说完，陈礼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陈迹也不急于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许久，陈礼钦叹息道：“今日我当着外人的面，不能直接将家丑掀给他们看。陈家之颜面，非我一人之颜面，你我身为陈家人，自当好好维系它，不能辱没了陈家的门楣。让外人知晓了家丑，不会有人真的担心，只会看咱们陈家的笑话。”
　　陈迹嗯了一声。
　　陈礼钦背负双手，站在腊梅树前：“我知晓你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放心，往后的日子不会再让你遭受这种不白之屈。”
　　陈迹拱手道谢：“陈大人知我清白便好。”
　　此时，陈礼钦回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契递给陈迹。
　　陈迹疑惑：“这是？”
　　陈礼钦说道：“司礼监查抄靖王府与刘家家产，一些不重要的产业就地发卖。你手里的这张，乃是太平医馆的地契。我知晓你在那里住了两年，对那里有感情，索性托人买了回来。我想着，咱们虽然要去京城了，但这也算是在洛城留下个念想……”
　　陈迹神色一动，赶忙将地契展开，只见地契抬头处写着五个大字：分亩归户票。
　　“三十三都六面奉，本府明示丈过田地山塘，安西街十二号……”
　　陈迹将地契小心翼翼折起，塞入袖中。而后，他双手交迭，深深一揖：“多谢陈大人，陈大人有心了。”
　　陈礼钦神色复杂的看着陈迹，他送来价值千文的洞子黄瓜时，陈迹没有动容，他说要为其安排东林书院学习、铺平科举之路时，陈迹也没有动容。
　　唯有此刻，他终于感受到陈迹发自肺腑的感谢。
　　陈礼钦一时间有些局促，他扶起陈迹：“这是做什么？你我父子一场，我为你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
　　不等陈礼钦说完，却见陈迹回屋穿好衣服、抱起乌云，大步流星的往院外走去：“陈大人，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陈礼钦看着陈迹的背影抬起手来，最终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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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家巷。
　　一户破落人家中，传来男人粗重的咆哮声：“当初老子说别学医、别学医，你小子非要去学，说是能给老子赚钱。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打点关系送你学，钱还没赚到，医馆便没了。如今老子花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你们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屋中，桌子上燃着微弱的油渣灯。
　　地上的青砖缺了角，朱红色的八仙桌也掉了漆。
　　一名三十余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肥胖的身子微微颤抖，口中喷吐着浓重的酒气。
　　刘曲星跪在堂屋门前低着头，他母亲跪在一旁泫然欲泣：“老爷，医馆没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和星星没有干系啊。”
　　“没有干系？”男人冷笑：“你说没有干系就没有干系？”
　　刘曲星低声道：“那您说怎么办？”
　　男人眯起眼睛：“那一日在密谍司衙门与你说话的人，是不是个大官？我见过他，他先前也是你们医馆的学徒对不对。”
　　刘曲星嗯了一声。
　　男人又问道：“我听说他是陈家的人？”
　　刘曲星又嗯了一声。
　　男人说道：“当日他愿意出手相助，说明你们还有同窗情谊，你明日去寻他，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到时候你在司礼监做事，这洛城的达官显贵，还不是想拿捏谁便拿捏谁？”
　　刘曲星执拗道：“我不去，我和他没有情谊。”
　　男人抄起桌上的酒碗砸了过去，刘曲星偏头躲开，啪的一声，酒碗在他背后的小院里碎了一地。
　　刘曲星身边的母亲赶忙搂住自己儿子：“老爷，星星不想去便不去吧，赚钱的营生多得是，先前制备局的分红不都给您了吗？那些银子够咱家花好些年呢。”
　　男人哂笑：“提起银子便来气。我在赌坊好好的，你偏要去寻我晦气，害我把银子输掉。你这婆娘就是个扫把星，自打我娶了你，便没一件顺心事！”
　　女人呆跪在原地：“都没了？老爷您把五百两银子都输没了？当初咱可说好了，若是星星没能当成太医，这笔钱便留给他开间医馆，您怎么能把银子全输了？”
　　男人站起身来，一脚将女人踹翻在地：“轮得到你质疑老子？！”
　　一直隐忍的刘曲星骤然抬头，腰杆挺直：“不许打我娘！”
　　男人怔了一下，而后一耳光抽在刘曲星脸上：“反了天了，送你去学个医，还把你翅膀学硬了？”
　　刘曲星被扇得侧过脸去，脸又转了回来：“不许打我娘！”
　　男人狞笑：“也不知道医馆那老不死的是怎么教的你，竟教会你忤逆你爹了！”
　　刘曲星站起身来，狰狞道：“不准骂我师父！”
　　男人又一耳光抽在刘曲星脸上：“那老不死的就这么教你做人？”
　　刘曲星回头，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了，不准再打我娘，不准再骂我师父。”
　　男人怒极而笑：“我骂他怎么了？”
　　刘曲星犹豫片刻，转身出门，从厨房里拎了菜刀出来。
　　他举着菜刀，浑身颤抖着说道：“你再打我娘一下试试？你再骂我师父一句试试！”
　　男人扯开胸前衣襟，露出肥肚腩来：“你还真能砍死我不成？来啊，砍你老子……”
　　话音未落，男人向一旁躲去。
　　哚的一声，菜刀砍在了他身后的八仙桌上。
　　男人惊魂未定，若他方才不躲，这一刀怕是要将他开膛破肚。他转头看向刘曲星，却见对方一脸的狠劲儿，以往从未见过。
　　刘曲星把菜刀从桌面上拔出来，森然道：“跟我娘和离，现在就写和离书，若不写，大家都别活了！”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这些年你们娘俩吃我的、喝我的……”
　　刘曲星举着菜刀往前走了一步：“五百两银子还不够还你的？我和我娘不欠你了！你写不写，不写现在就砍死你！”
　　男人身子抖了一下：“写就写！我看你们离了我，能上哪喝西北风去。这屋子是我的，你们今晚就从我家里滚出去！”
　　刘曲星冷笑一声，盯着男人将和离书写下：“按手印！”
　　男人骂骂咧咧：“家里又没印泥。”
　　刘曲星从自己手心割开一条口子，摊开手掌递到男人面前：“沾着我的血按！”
　　男人身子一抖：“你小子定是叫脏东西附了身，明天便让城隍爷爷将你收了去。”
　　眼见男人按下手印，刘曲星撕了衣摆裹住手上伤口。他拿了和离书，拉起母亲便往外走去。
　　一推开门，刘曲星站在门口茫然了……该去哪里呢？
　　然而正当此时，他母亲低声说道：“星星，地上这是什么？”
　　刘曲星低头看去，却见门前小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有人用两锭银子压着一张白纸。
　　他弯腰拾起银子，捡起地上那张白纸打量：“这是……这是太平医馆的地契！”
　　女人啊了一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医馆的地契怎么会在这里？”
　　刘曲星不答，他焦急的扫视巷子两端，只见一个瘦削的背影刚刚走至小巷尽头，头也不回的拐进黑夜。
　　他发足狂奔追去，可出了巷子，黑夜里却再也不见那个身影。
　　刘曲星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别走，你们都回来啊！”
　　(本章完)

复查，请假一天
　　今天做了一下复查，还有全面体检，确认一下最近一直低烧的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请假一天，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再请假两天
　　抱歉今天还发着烧，但还好不是术后遗留的问题，就是流感。任小粟昨晚也发烧了，任小棉今天下午开始发烧，一家病秧子……
　　恳请再休息两天，坐在电脑前面实在写不出东西……感觉今年真是多灾多难，2024快点过去吧。

202、负荆请罪
　　黑夜长街，刘曲星哭了很久。
　　直到哭声将他父亲招引出来，他才赶忙擦擦眼泪，拉着母亲离开。
　　陈迹站在不远处小巷子的黑暗中默默看着，直到长街空无一人，才抱着乌云走出阴影。
　　他望着刘曲星离去的方向，轻声感慨道：“刘曲星学医很刻苦。师父曾说，他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坐诊了，太平医馆留给他，医馆里的医书也留给他，不算浪费。”
　　乌云：“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刘曲星？你明明做了那么多，还要被人误会。”
　　陈迹：“不能说。”
　　乌云疑惑：“为什么不能说？”
　　陈迹：“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乌云一怔：“鱼以蟹败？”
　　陈迹解释道：“想救郡主，便要铤而走险，我们未来少不得作些犯禁之事。若让旁人知晓我们想救郡主，我们悄悄做的事情都会被人联想到我们身上，所以白龙才会交代我，要有城府。刘曲星不是一个擅长保守秘密的人，让他知道得太多，反而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乌云喵了一声：“可是，被朋友误会，真的让人很难过啊。”
　　陈迹抱着乌云走在黑夜的长街上，轻轻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没事，我们要做的事，不需要谁来理解。”
　　“噢……”
　　陈迹笑着说道：“马上就要去京城了，开心一点嘛。我听人说，京城的上元节最是繁华，整座城市被装点得火树银花、金碧辉煌，六天六夜，通宵达旦、灯火通明。咱们岁日和上元节要在京城过，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好吧。”乌云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待陈迹回到铭泉苑，已是子时。
　　他站在院子外，看着敞开的院门，还有屋内点燃的灯火，若有所思：“我记得出来时熄了灯的，大半夜谁会来这里？”
　　乌云回应道：“是陈问宗的气味。”
　　陈迹放心走进屋中，却见到屋内已点燃了炭火，窗户开着缝隙透气，陈问宗卧在屋内的螺钿茶案旁睡着了。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兄长？”
　　陈问宗惊醒，顿时坐直了身子：“你回来了。方才去了哪里，怎么不在屋中？”
　　陈迹避而不答：“兄长为何深夜造访？”
　　陈问宗被提醒，赶忙说道：“想到你这屋中还未点燃炭火，便命人将我屋中西山窑的银丝炭给你搬来了。此物无烟无味，可温吞烧至三个时辰，用来取暖过夜再好不过。”
　　陈迹看了一眼黄铜炭盆：“兄长有心了。”
　　陈问宗伸手去怀中掏东西，怎奈白天先杖责陈问孝二十、又杖责王贵二十，如今胳膊酸胀疼痛，几乎抬不起来。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只手串来，温声道：“陈迹，我今日又细数问孝供状上的罪责，他这些年里前前后后以你的名义，在各家赌坊里赊下了一千七百两银子。为兄不能让你平白蒙受这等冤屈，他冤你的账，我便从陈府公中支取了给你，算做补偿。”
　　陈迹看着那串佛门通宝，神情意味不明。
　　他缺银子吗？
　　他缺。
　　如今来自靖王的冰流，仿佛狂风暴雨般盘桓在他的丹田之内。
　　他需要银子，需要很多的银子才能将冰流一一消解。
　　陈迹体内正有一百一十盏炉火熊熊燃烧，或许点燃剩下的四百九十余盏，才能踏入寻道境，成为真正的大行官。
　　正犯愁呢，陈问宗送来了一场及时雨。
　　这位兄长，虽刻板迂腐了些，倒也算得上正直君子。陈府当中，或许也就这位值得相交。
　　陈迹将那串佛门通宝收下，展颜笑道：“谢谢兄长，时候不早了，兄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陈问宗摇摇头：“我还有些事问你。”
　　“什么事？”
　　陈问宗忽然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句何解？”
　　陈迹目瞪口呆：“什么东西？”
　　陈问宗叹息一声：“看来你这两年在医馆，将经义一科全都落下了。不过没关系，为兄明日便开始带你温习，既然要走科举这条路，便不能再懈怠。”
　　陈迹面色一变，屋中烛火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兄长，这不好吧，我才刚回来。”
　　陈问宗板起来脸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三年后你便要参加乡试，还有多少日子可以耽搁？莫要抵触，否则别管为兄翻脸无情，为兄能杖责问孝，自然也能杖责你。”
　　陈迹：“啊？”
　　陈问宗往外走去：“早些歇息吧。”
　　陈迹看着陈问宗的背影，怔怔道：“乌云，你说我这位兄长，不会是杖责别人上瘾了吧？”
　　乌云震惊：“猛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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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陈府佛堂里灯火未熄。
　　屋内镂空铜炉里飘出淡淡青烟，檀香味道随着青烟一起散溢开来。
　　梁氏褪去了奢华的头面，恭恭敬敬跪在菩萨前的蒲团上，拨动着手中佛珠，嘴唇一张一合默默念着佛经。
　　陈礼钦隔着窗户注视片刻，本想找个由头再训诫一番，可见她如此虔诚悔过，只得摇摇头走开。
　　听见离去的脚步声，梁氏微微抬眼看向窗缝，继续不动声色的念起佛经。
　　“夫人，请您救我！”
　　梁氏听见身后门外有人呼唤，起身开门。
　　夜色里，王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哀求道：“夫人救我。”
　　梁氏平静道：“你又没死，谈何救不救？白天刚被问宗杖责过，此时不好好休息养伤，来寻我做什么？”
　　王贵在地上磕着头：“老爷方才来给小人说，让小人以后留在这洛城看顾产业，不让小人回京了。还请夫人体恤小人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帮忙说说情，小人还得回京照顾她啊。”
　　梁氏俯瞰着王贵：“为何来寻我求情，我与你一样，正在思过。”
　　王贵赶忙道：“小人知道，您今天保下小人，正因为小人与陈迹已是死仇，所以您留下小人这条命有用。”
　　梁氏两条细细的柳叶眉微微挑起：“那可是我陈府三公子，我留着与他有仇之人作甚？自作聪明。”
　　王贵被斥责后并未改口，他低头说道：“夫人，云羊与皎兔两位生肖来陈府不会是巧合，张拙与张夏来陈府也不会是巧合。”
　　梁氏不语。
　　王贵继续说道：“张家人不必理会，等咱们到了京城，进了陈家大宅，他们总不能天天来陈府。再说这两位生肖，小人在京城也算是有些至交亲朋，小人的母亲在宫中也有些人脉，定会帮您查明事情来龙去脉。若陈迹与阉党沾染……老爷平生最恨阉党，必不容他。”
　　梁氏沉默片刻：“王贵，你求错了人。你惹的是陈迹，只要他的气不消，老爷的气就不会消。你若足够聪明，便知道该怎么做；若不够聪明，就留下看顾产业吧。”
　　王贵微微思索，挣扎着起身：“小人明白了。”
　　他拖着伤残的身子来到柴房，脱去上衣，露出背上的伤口。而后，他咬牙将一根根细柴木捆缚在血肉模糊的背上，往铭泉苑走去。
　　到得铭泉苑，王贵敲了敲院门，径直跪在门外。
　　却见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着高喊道：“三公子，小人往日里多有得罪，今日被大公子教诲，幡然悔悟。小人自知罪孽深重，还请三公子责罚。便是三公子今日打死小人，小人也毫无怨言。”

203、乳母
　　铭泉苑外的青石板上没有积雪，王贵额头贴在石板上，只觉得石板上的冰冷触觉如刀子，几乎要将他的头颅割开。
　　王贵就这么跪伏着，等待陈迹出现。
　　可陈迹迟迟没有出现。
　　铭泉苑不远处便是丫鬟们居住的群芳苑，寝房内有丫鬟听见王贵的呼喊声，披着衣服出门看热闹。一时间，寝院门框旁，上下交迭着挤了好几个脑袋。
　　一位身形纤瘦的丫鬟眯起眼睛看去，仔细辨认着夜色里下跪的背影：“咦，那不是管家吗？”
　　有稍年长的丫鬟鄙夷道：“他可不是什么管家了，叫他王贵。”
　　纤瘦的丫鬟噢了一声：“王贵这是被杖责了一顿，向三公子服软了？你们看他背上，还流着血呢，再跪会儿怕是要冻死了。”
　　年长的丫鬟往一旁唾了一口：“活该！这些年除了公子、老爷、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谁没被他揩过油？”
　　“就是就是，腌臜死了。三公子就该让他跪在这里，活活冻死他。”
　　此时，丫鬟们迟迟不见陈迹身形，小声叽叽喳喳着：“奇怪，三公子往日里最是心软懦弱，王贵都这么求他了，为何还不见他出来？”
　　纤瘦的丫鬟压低了声音：“兴许是出去学医两年，变了性子呢？”
　　那位年长的丫鬟嗤笑一声：“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子可不会随随便便改了的。”
　　说到此处，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一位小丫鬟，对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圆圆的脸稚气未脱，眼神灵动。
　　年长的丫鬟对她说道：“小满，你以前可是在三公子身边伺候着的，他如今回来了，你怎么不去求夫人将你重新安排给三公子？”
　　那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小满’眼波流转，低声嘀咕道：“立秋姐，我不去，跟着他一天天净受窝囊气了。”
　　‘立秋’恨铁不成钢的拿指尖点了一下她的脑门：“不成器的东西，非要耗在这里当个三等丫鬟？你回他身边可就又变成一等丫鬟了，月银直直涨三百文呢。你若嫌弃他，熬到年龄嫁出府去就好，还能落一份嫁妆，总比我们嫁给佃户、车夫强。”
　　小满低着头，不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眼神：“我也不是嫌弃他，就是看他那么窝囊，难受。反正谁爱去谁去，涨那三百文铜钱的月银，还不够受窝囊气的……立秋姐，我想留在洛城，这样一来也不用伺候谁，在这老死算了。”
　　“不嫁人？”
　　“不嫁人。”
　　立秋低声道：“你不知道吧，三公子如今从那新筹建的制备局领了两千五百两银子，日子好起来了。”
　　小满突然抬头：“这么多？”
　　立秋一边哈气搓着冰冷的双手，一边随口说道：“如今跟着三公子，虽然会受点气，会被夫人他们给脸色看。可他心软，等你出嫁的时候你好好求他一下，指不定能落一份丰厚的嫁妆。”
　　说话间，有丫鬟轻咦道：“三公子难道真的变了性子，狠下心来了？真打算让王贵冻死在这？”
　　小满撇撇嘴：“怎么可能。”
　　话音落，铭泉苑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满赶忙道：“你看，我就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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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里，陈迹拉开院门，披着大氅站在门槛内，平静问道：“管家大半夜的来我门前跪着做什么？”
　　王贵慌忙道：“小人已经不是管家了，三公子喊我王贵即可。小人今夜来此，只求三公子宽宏大量，饶了小人吧。”
　　陈迹漫不经心道：“杖责你是陈大人的决定，来求我也没用。”
　　王贵以头抢地，脑门在青石板上磕出血来：“三公子大人有大量，过往之事都是小人不对，您若有气，就抽小人一顿。只是小人家中老母六十有七，还在京中等着小人回去，您若不原谅小人，小人怕是给她养老送终的机会都没了。”
　　陈迹不动声色。
　　宁朝以孝道治天下乃是太祖祖训，便是刘阁老、王道圣这样的人物，父亲去世了也得辞官回家丁忧，蹉跎三年。
　　王贵在寒冬腊月脱光了上衣来负荆请罪，想要回京好侍奉生母，已是幡然悔过、舍生求仁之意。
　　若陈迹接受了王贵的负荆请罪，便是一段儒林佳话，彰显陈迹的仁义之心；若陈迹让王贵冻死在这里，便是不仁，传扬出去有损陈家颜面。
　　王贵也并非真要求得自己原谅，而是要演一出苦肉计。
　　这苦肉计也不是演给自己看的，而是演给陈礼钦。对方赌的是，陈礼钦会顾忌陈家颜面，也会顾及乳母情谊。
　　陈迹思索片刻：“你想奉侍生母乃至纯至孝之心，我自然愿意成全。”
　　王贵抬起头，眼中希冀：“三公子原谅小人了？小人可随您一起回京？”
　　陈迹笑了笑说道：“我是说，我遣人将你母亲接来洛城就好了。”
　　“啊？”王贵失神了片刻。
　　陈迹指着这座陈府：“待我们去了京城之后，这里便要空置下来。我来出车马费，将你母亲接来，到时候你便将她安置在我这铭泉苑里，岂不美哉？洛城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恰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这……”王贵迟疑着，他眼珠子轻微转动，很快便反应过来：“三公子，小人的母亲年事已高、气血皆虚，恐怕受不起这几百里的车马劳顿。”
　　陈迹算了算时间：“若乘快船走大运河的话，由南向北，十日便到。”
　　王贵硬着头皮：“小人母亲晕船。”
　　陈迹叹息一声：“那就没办法了，我也想成全你的孝道，可什么办法都不好使。快回去吧，若再这么跪下去，马上就会失温而死。”
　　王贵重新伏下身子长跪不起：“您若不原谅小人，小人便跪死在这里。”
　　陈迹沉默了。
　　群芳苑的小丫鬟们屏住了呼吸，脑袋在门框外一个迭一个，偷偷观察着。
　　立秋感慨道：“这王贵倒也是个狠人，他是赌三公子心软，不敢真闹出人命吗？”
　　小满撇撇嘴：“要是我，定要让他跪死在这里。看着吧，三公子肯定要将这窝囊气吞下去了，若不是这性子，前些年也不会任人拿捏。”
　　铭泉苑门前，陈迹轻声问道：“管家，你真不打算起来了？”
　　王贵说道：“三公子不原谅小人，小人便不起来。”
　　陈迹点点头：“行，不起来便不起来吧，我带你找陈大人评评理。”
　　王贵伏在地上：“小人不去……你做什么？！”
　　下一刻，只见陈迹走出门来，抓起王贵手腕，拖着他往陈府深处走去。
　　王贵挣扎着发出杀猪般的声响：“放开我！”
　　然而不管他如何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铁钳似的双手。
　　王贵只能仰躺着任由陈迹拖着他，在青石板路上越走越远。
　　门外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立秋惊疑不定：“我方才没看错吧，三公子就这么把王贵给拖走了？”
　　小满侧身扒着门框，喃喃道：“竟……竟然就这么给拖走了？”
　　“三公子力气好大！”
　　她们设想了一万种收场的可能，例如陈迹心软原谅、例如王贵自己熬不住离开、例如陈礼钦赶到。
　　却怎么也没想到，陈迹竟徒手将王贵拖走了。
　　丫鬟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小满看着昔日主人的背影，也突然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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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苑外，陈迹拖着哭喊的王贵使劲敲门，陈礼钦衣服都未穿妥当，便急急慌慌的推门而出：“这是作甚？”
　　陈迹在门外拱手行礼：“陈大人，王贵半夜去铭泉苑跪着，想要负荆请罪。他说只要我不原谅他，他便跪要在我门外冻死。此事我做不了主，便拉他来陈大人这里定夺。”
　　陈礼钦看向王贵，怒声道：“你发什么疯？”
　　王贵膝行至陈礼钦身边，止不住的磕头认错：“老爷，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啊，还请您别将小人留在洛城。您也知道家母年事已高，她身边不能没人照看啊。”
　　陈礼钦皱着眉头。
　　王贵继续说道：“老爷，母亲每每提起您，都说您是陈家最宅心仁厚的。她说您三岁时便知道要将最大的梨子让于兄长、母亲。她还说起牵着您去逛上元节的事情，说您四岁时便能猜中所有灯谜……”
　　王贵痛哭道：“老爷，她陪伴您至十四岁，日日夜夜照顾您饮食起居，您怎么忍心看到她孤苦终老。”
　　陈礼钦烦闷道：“够了！”
　　王贵闭口不语。
　　所谓乳母，并非只负责喂奶，而是一直照顾幼子的饮食起居，传授启蒙知识，陪伴至成年。
　　在深宫大宅之内，乳母弥补了母亲的缺失，许多官贵成年之后，甚至将乳母当做半个母亲奉养。
　　陈礼钦便是如此。
　　此时，陈礼钦回忆起曾经种种，下意识去看陈迹的神情，见陈迹平静，这才斟酌着说道：“王贵此番，似乎确有悔意。”
　　陈迹不动声色道：“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礼钦沉默许久：“他母亲年事已高……先前他一时糊涂犯了错，但问宗也杖责过了，当下他又负荆请罪，定是知道悔改的。当然，我也不会让他继续当管家了，只是随我们一同回京而已，你意下如何？”
　　陈迹思索片刻：“陈大人，不如将王贵的契书还给他，放他回家，不再在陈府做事。”
　　陈礼钦有些为难：“我曾答应他母亲，要给他个差事……不如这样，我们且观察他一阵子，若他再有小人端倪，我便将他逐出府去。若他真的改过自新，我们也给他这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陈迹在黑夜里端详陈礼钦许久，而后退开一步，微笑着拱手说道：“无妨，全凭陈大人做主。”
　　陈礼钦松了口气，低头对脚边的王贵怒斥道：“还不快滚，在这丢人现眼！滚回你家中去，回京前莫要出现在陈迹眼前惹他心烦。”
　　王贵慌忙起身：“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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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贵回寝房穿好衣服，一瘸一拐的从陈府侧门出去了。他拐过几条小巷，在一户人家前敲了敲门。
　　院门打开，一位容貌俏丽的妇人惊喜道：“老爷，今日也不是休沐，您怎么半夜回来了？”
　　王贵颤抖着说道：“先扶我进去。”
　　妇人搀扶着他，担忧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怎的一瘸一拐。”
　　王贵面色铁青，他一句话没有解释，只是低声交代道：“收拾收拾，过几日准备回京。”
　　妇人搀扶着王贵趴在床上，用手搓着他冰凉的胳膊和腿，帮他取暖。
　　她看到王贵背后与臀部的伤时，心疼的掉眼泪：“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啊？谁把您打成这样的，咱去报官！”
　　王贵没有说话，任由妇人搓了半晌，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不准报官，此事官府管不了，”他闭着眼指挥道：“你将家中金银细软收拾妥当，明日便唤了脚行的车夫来，再找一镖局护送，将它们运去京城。你不要随陈家一同走，单独将细软运去京城，交给我娘。”
　　妇人哎了一声答应下来。
　　王贵睁开眼睛说道：“兵祸那日我搬回来的箱子呢，我要瞧瞧。”
　　妇人弯腰，吃力的从床底拉出一只木箱子打开，里面满是金银首饰，梁氏曾经最宝贝的凤冠蓝色花钿头面也赫然躺在其中。
　　王贵的目光停在凤冠蓝色花钿头面上……这可是梁氏出嫁时头上戴的物件。
　　片刻后，王贵眼神阴晴不定：“你将这头面戴上。”
　　妇人啊了一声，面色欣喜，嘴上却谦让着：“老爷要我戴这凤冠头面做什么？我可不配戴这么好的物件。”
　　王贵怒道：“让你戴上便戴上，哪来的废话！”
　　妇人委屈巴巴的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黄铜镜子将头面戴在头顶。
　　王贵眯眼看去，昏暗的屋子里，妇人面目已是看不清了，唯独剩下那凤冠头面在微弱烛火里熠熠生辉。
　　妇人刚刚戴好头面，却见王贵爬下床来，不顾身上疼痛，将妇人死死按在梳妆台上，从背后掀起了她的衣摆。
　　“老爷您别这样，您身上还有伤呢……”
　　“闭嘴。”
　　“老爷，窗棂上好像有只狸花猫在看我们。”
　　“闭嘴！”
　　(本章完)

204、小满
　　寅时，天未亮。
　　鸡鸣声还未响起，群芳苑的丫鬟们便已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的出了门。
　　陈府是官家门楣，老爷陈礼钦要卯时天不亮就去衙门，丫鬟只能起得更早些，烧水、洒扫、做饭。
　　听见丫鬟们的动静，陈迹眼皮微微抬了抬，翻身继续睡觉。
　　就这一翻身的功夫，卧在他胸口上的乌云掉了下去。它默默爬回陈迹身上，揣着手闭上眼睛。
　　炭盆里的银丝炭已经烧成了白色，只余下温吞的热度缓缓发散，安安静静。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陈迹坐起身子，有些无奈：“谁啊？”
　　而后又小声嘀咕：“这陈府怎么这么麻烦，有人大半夜不睡跪门口，有人大早上不睡来敲门，合起伙来熬鹰呢？”
　　只听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公子开门，是我，小满。”
　　陈迹怔了一下，小满是谁？
　　他穿好衣服起身去开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却见门外站着一位小姑娘，脸圆圆的五官精致，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十六七岁的样子。
　　小满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边搭着一只白帕子，盆里热水蒸腾着白色的雾气。
　　陈迹站在门槛内疑惑道：“我昨天说过的，铭泉苑不需要小厮和丫鬟。”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我好不容易才求老爷同意我回来伺候您，我伺候过您三年呢，您这就不要我啦？”
　　陈迹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小满。
　　眼前这位姑娘，竟然是‘自己’以前的丫鬟……那便更不能留了。
　　在太平医馆时，是师父与李青鸟将自己从四十九重天偷渡下来，所以即便他表现的和以往不同也没关系。
　　然而这是陈府，若让人发现了端倪，恐会生出事端。
　　小满端着水盆要往里进，陈迹却左移一步挡住了门口：“以后不用伺候我了，回去吧。”
　　小满停下脚步哀求道：“公子您发发善心让我继续伺候您吧，我升一等丫鬟能涨三百文月银呢。”
　　陈迹想了想：“我给你三两银子，你回去吧。”
　　小满听闻此话，倔强的端着水盆低头往里面闯去。眼瞅着水盆就要撞到陈迹身上，陈迹闪身避让开。
　　小满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狡黠神色。
　　她端着水盆往屋里走去：“公子赶紧洗把脸，您待会儿还得去给老爷、夫人问安呢。”
　　陈迹皱起眉头，陈府规矩也太多了些。
　　小满将铜盆放在木架子上，自顾自转身去收拾床榻。小姑娘干活极其麻利，三两下便将被子迭得整齐，抱进了一旁木柜子里。
　　这时，她看见乌云卧在窗棂上，惊喜道：“呀，狸奴！”
　　小满凑过去要抱起乌云，可乌云却嫌弃的团起爪子，邦的一下子打在她手背上。
　　“好疼！”小满吃痛收手，却不恼怒，转头看向陈迹：“公子，您以前不是嫌弃狸奴的吗，怎么转了性子？我以前想抱养一只在院子里，您还不允呢。”
　　陈迹有些头疼，只能遮掩道：“如今喜欢了。两年时间，人总是会变的。”
　　他心中思忖，该以何理由送走这位丫鬟，对方非常熟悉自己，留在身边早晚会发现端倪。
　　不等他想好理由，小满已转头看向地上：“咦，银丝炭……府上终于愿意给您供银丝炭啦？”
　　陈迹嗯了一声：“问宗兄长送来的。”
　　小满忽然感慨道：“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管家故意使坏，给咱们屋送了便宜的毛竹炭，咱俩围着炭盆被熏得睁不开眼睛。我跑去跟他大吵一架后来您被送去医馆，我就被贬成三等丫鬟了，这两年被他穿了不少小鞋……”
　　说到此处，略显稚嫩的小姑娘用老气横秋的语气叮嘱道：“公子，您好不容易才回到府上，再不能像以前那么任人欺负了。”
　　陈迹心中一动，这小满也算是陈府之中的“老人”，自己留着或许能借其了解京中陈家的情况。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漫不经心问道：“你想随我回京吗？”
　　小满笑道：“您忘了吗，我说过我不想回京的，我想留在洛城，省得回陈家大宅天天看二房脸色。只是您要回去了，我得跟着伺候您啊。”
　　陈迹算了算时间，小满在‘自己’身边三年，应该有两年都是在京中陈家大宅的。
　　他想了想问道：“你还记得陈屿吗？”
　　小满眨眨眼睛：“陈屿？当然记得了以前在陈家大宅的时候，只有他与您往来呢。”
　　陈迹一惊，坏了！
　　先前白龙问自己和陈屿是否熟悉，自己说的是‘不熟’。
　　司礼监眼线遍布朝野，定然知道实情，当时白龙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却并未说破……该怎么圆回去？
　　可问题是，陈屿既然与自己相熟，为何一封信都不曾写过？难道是被梁氏扣下了？
　　此时，小满从屋子角落拿出扫把，默默扫起地来。
　　陈迹望着她的背影说道：“来洛城两年，我都快忘记陈屿长什么样了。”
　　小满笑道：“公子怎么连陈屿的模样都能忘，他长得那般俊秀，放眼京城也少见呢……额，比公子您还是差点。”
　　陈迹无奈：“倒也不必吹捧我，我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
　　小满松了口气：“您有数就好。”
　　陈迹：“……”
　　小满赶忙找补了句：“您也不差的，就是跟陈屿比还稍有逊色。”
　　陈迹思忖，‘自己’与小满曾经的主仆关系一定很好吧，所以小满说起话来才能肆无忌惮。
　　只是，白龙让他潜伏陈家，主要目的之一便是让他接近这位陈屿，可是陈迹对陈屿毫无印象，不知从何处下手。
　　陈迹思忖片刻：“你以后便留在我身边吧，不过也不用伺候我，照顾好你自己即可，我有手有脚的，能照顾好自己。”
　　小满一边扫地一边回应道：“那可不行，丫鬟就要做丫鬟的事呢，拿月银干活，这是本分。”
　　陈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边的茶案，斟酌片刻后问道：“对了，我走这两年，以前留在府上的东西呢？”
　　小满面色一紧：“我可没拿！”
　　陈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反应？
　　他问道：“我是问那些东西都被收拾去哪里了，扔了吗？”
　　小满说道：“一部分被管家扔了，一部分被李嬷嬷带走了。”
　　陈迹一头雾水，李嬷嬷又是谁，自己在陈府的人际关系这么复杂？
　　他谨慎问道：“李嬷嬷……还好吗？”
　　小满沮丧道：“不太好。她去年突然开始发癔症，总说姨娘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定是小人戕害。”
　　陈迹敲打茶案的手指停住。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小满所说的‘姨娘’，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生母。
　　小满小声说道：“李嬷嬷说她回家探亲时去给姨娘坟前上香，姨娘那块坟地被山石冲垮，露出了棺材，可棺材里根本没人。她回来报信，老爷安抚她，说会遣人去查看。可遣去的小厮回来说姨娘坟茔好好的，是李嬷嬷找错了地方。后来李嬷嬷说什么别人都不信，她就慢慢癔症了。”
　　陈迹瞳孔微缩：“李嬷嬷人呢？”
　　小满回答道：“夫人嫌弃她失心疯，本打算将她发卖了的，还是老爷念及她是您的乳母，这才遣人将她送去了郊外田庄。”
　　陈迹惊疑不定，李嬷嬷会不会已经被陈家灭口？
　　另外，自己那位生母是生是死？
　　若是已经死了，陈家何必葬下一口空棺？若是还活着，对方又为何丢下自己不告而别？
　　如今又躲在何处？
　　陈迹平静问道：“李嬷嬷被送去了哪里的田庄？”
　　小满摇摇头：“不清楚。”
　　他打量着小满，自己确实有必要留着这个丫鬟了，对方不经意说出来的事情，都对自己极其重要。
　　此时，陈府的鸡鸣声终于响起。
　　卯时了。
　　小满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催促道：“公子，您赶紧擦把脸，该去给老爷和夫人问安了，若坏了规矩，又该有人挑您毛病。”
　　说着，她将白帕子投进铜盆里投了投，拧干递给陈迹。
　　陈迹擦了擦脸，转身走出院子。
　　小满站在门边上，踮着脚尖偷偷打量陈迹背影，确定对方走远了，这才赶忙缩回脑袋，在屋中翻找起来。
　　她掀开枕头，又掀开褥子，连床底下都没有放过。
　　小满不死心，搬来了椅子落在桌子上，轻手轻脚的爬到顶端踮起脚尖往房梁看去，也没有。
　　小满将椅子归位，娇小的身影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低声自言自语道：“奇怪，公子把银子藏哪去了，难不成换了佛门通宝随身带着吗？也没见他手腕上有佛门通宝啊。”
　　乌云卧在窗棂上默默看着她，小满转头看见乌云的眼神，骤然升起莫名之感，总觉得这狸奴像是眼中藏着讥讽。
　　小满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擦擦眼睛再看去，乌云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澈，只是依旧望着她。
　　她心虚道：“你看我做什么，我……我只是担心公子的银子又被人诓骗了去，不是想偷东西！当年姨娘留下的钱财、产业都被夫人哄走了，这次可得看紧些，不然他拿什么给我置办嫁妆呀，不对，我跟一只狸奴说这些做什么！”
　　小满又在屋中转悠起来。
　　她来到桌子旁，垂涎欲滴的盯着盘子里的洞子黄瓜：“公子向来不记事，少一根应该没事的吧？”
　　小满偷偷望了望门外，确定没人才捏了一根，咔嚓一口咬下去。
　　她抬头望着房梁慢慢咀嚼，过了一阵子嘀咕道：“也不怎么好吃嘛还卖那么贵，坑人。”
　　小满将黄瓜两口吃下，又盯起了桌上的糖渍梅子。
　　小满捏起一颗，作势递给乌云：“你吃不吃？”
　　乌云：“……”
　　小满笑道：“你不吃我吃。”
　　说罢，她将梅子塞进口中，又捏起几颗将嘴里塞得鼓囊囊，这才重新拿起扫把扫地去了。

205、心诚则灵
　　铭泉苑里，乌云静静地卧在窗棂上，眼珠子随着小满的身影来来去去。
　　小满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哼着宁朝街巷里的歌谣“气恼他家富贵，畅快人有灾殃，一些不由自己，可惜坏了心肠。人言未必皆真，听言只听三分。休与小人为仇，小人自有对头……”
　　一首长长的歌谣唱不到头，小满宛如一只小蜜蜂，在屋子里飞来飞去，连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
　　乌云见再也瞧不出什么新鲜事，便缓缓闭上眼睛睡觉。一天十二时辰，猫得睡八个时辰，睡着睡着一天便过去了。
　　小满转头见乌云闭眼，鬼鬼祟祟靠近过去，想要将它从窗棂上抱下来。可还没等她靠近，乌云已睁开眼睛冷冷看着她，小满又背着双手哼着歌，若无其事的走开。
　　“公子这狸奴，奇奇怪怪的……”
　　正嘀咕着，门外传来声音：“小满小满，开门！”
　　小满眼睛一亮：“立秋姐。”
　　她小跑着过去开门，门外的立秋神神秘秘的拉着她就往屋里去。
　　待她们进到屋内，小满迟疑：“立秋姐，怎么神神秘秘的？”
　　立秋低声道：“有个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看你想不想接。”
　　小满撇撇嘴：“天上掉馅饼还能砸到我？我可没那么好的命。”
　　说罢，她便要转身去擦桌子，立秋拉着她的胳膊，使劲将她拽了回来：“怎么不先听听是什么好事再说？”
　　小满懒洋洋道：“什么事啊？”
　　立秋压低了声音：“有人出钱，每个月给你二两银子，你只需要将你家公子何时出门、何时归家的消息告诉我就可以。若是能得知你家公子喜好什么、与谁来往，还能再加三两。”
　　小满瞪大了眼睛：“每月五两银子！？”
　　立秋眼中压着喜悦：“怎么样，办这么点小事就有钱拿，等拿够两年的钱嫁出去，这辈子都用不愁了。”
　　小满的手指揪紧了抹布：“不行不行，立秋姐你也知道的，我家公子虽然窝囊，待我却很好，我不能这么对他。”
　　立秋急了：“好什么好，你忘了自己这两年倒夜壶、刷厕桶有多辛苦了？那些东家谁真把咱们当人看，你还忠心耿耿起来了？贱不贱啊！”
　　小满面色犹豫。
　　立秋见有戏，赶忙撸起小满的袖子：“你看看你手上的冻疮，再看看你嘴唇干裂的口子。你先前不还惦记着去东市买点胭脂膏，结果不舍得。现在拿了钱不仅能买胭脂膏，还能买最好的石黛画眉，买最好的澡豆洗脸，洗完香喷喷的。”
　　小满小声道：“那也不行，我不能害我家公子。”
　　立秋恨铁不成钢：“小蹄子，在这跟我惺惺作态什么，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说吧，想要多少？”
　　小满掷地有声：“十两。”
　　立秋抓起她手腕，与她击了个掌：“说定了！”
　　说罢，她取下荷包从里面掏出十枚银花生。
　　小满捧着双手眼睛被银花生照亮：“这么多啊……立秋姐，雇主给的不止十两吧，你原本打算从这事里抽多少呢？”
　　立秋有些尴尬：“我也不能白跑一趟是不是？姐姐照顾你两年，你好歹也让姐姐靠你赚点养老的嫁妆。而且，有此事在，我也可以随着陈家一起回京城了，洛城沉闷闷的，哪有京城有趣。”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雇主是谁啊？”
　　立秋警惕：“懂不懂规矩，这能告诉你吗？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小满嗯了一声：“好的立秋姐。往后公子何时出门、何时归家、喜好什么、与谁来往，我都悄悄告诉你。”
　　“没白疼你，走了！”立秋喜笑颜开，带着一阵香风离去。
　　小满探着脑袋确定她走远，赶忙低头一遍一遍数着手心里的银花生，生怕数错了。
　　她看了一眼窗棂上的乌云，笑眯眯的露着两颗小虎牙，小心翼翼将银花生都揣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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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所谓晨昏定省，便是孝道要求子女早晨给父母问安，晚上服侍就寝，为父母端洗脚水、铺床。
　　佛堂外，陈迹与陈问宗恭恭敬敬站着作揖：“陈迹给夫人请安。”
　　“问宗给母亲请安。”
　　梁氏盘坐在佛堂中，头也不回的温声道：“陈迹这两年在医馆，当真是长大了，以前你来问安都拖拖拉拉的，如今刚回家，却主动来了。”
　　陈迹微微一笑：“两年了，总要比以前更懂事些。”
　　梁氏从蒲团上起身，面带歉意道：“先前是我对下人疏于管教，才闹出王贵这个笑话来，孩子，委屈你了。”
　　陈迹不动声色拱手：“夫人不必自责，哪里都会有小人和君子，您每天操心那么多事，被某些人钻空子也情有可原。”
　　梁氏感慨：“你能体谅就好，昨夜我心怀愧疚、彻夜难眠，读了好几遍地藏菩萨本愿经才心中稍安，佛学真乃大智慧，可使我等回归光明、宁静的本心。”
　　陈迹有些糊涂，你若心怀愧疚，给我道歉就好了，怎么突然扯起佛学？
　　梁氏转而说道：“来，问宗、陈迹，你们今日不必修习课业了，陪我读读佛经吧，对你们也有好处。”
　　陈问宗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是，听母亲安排。”
　　陈迹心中一动，这梁氏自己被罚在佛堂忏悔，心有不甘。要知道，当家主母被罚在佛堂忏悔已是颜面尽失，日后若是没能拿回着面子，在下人面前也会威严扫地。
　　如今对方竟是找了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将自己也留在佛堂里。
　　可偏偏陈问宗已经答应下来，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
　　陈迹答应下来，与陈问宗一起盘坐在蒲团之上。
　　陈问宗问道：“母亲，今日读哪本？”
　　梁氏轻声道：“便读我昨夜所读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吧，低声诵读出来，心诚则灵。”
　　陈问宗点点头：“好。”
　　陈迹心中暗道不好。
　　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通读下来，熟悉之人要读半个时辰，不熟悉之人读一个时辰也有可能。
　　这个哑巴亏，他似乎是吃定了。
　　无错版本在69书吧读！6=9+书_吧首发本。
　　清晨，三人并排坐在蒲团上开始读，陈问宗第一个读完，读完后不急不躁的坐着养神，等待陈迹。
　　陈迹是第一次读这经书，磕磕绊绊的花足一个时辰，口干舌燥。
　　正待他准备起身与梁氏告辞，却见梁氏起身为两人倒了杯茶：“来喝点茶水解解渴，待会儿我们再读一读《大般若经》。”
　　陈迹眼神微微晃动他虽没读过大般若经，却知道这是世上最长的经书之一。地藏菩萨本愿经只有一万七千字，可这大般若经却有六百卷，合计四百八十万字。
　　梁氏是铁了心要将他留在佛堂里出气了。
　　陈问宗端起茶盏，浅浅啜了几口：“多谢母亲赐茶。”
　　说罢，他便又回到蒲团上，拿出一卷大般若经来。
　　陈迹见状，将茶盏一口饮尽，也坐下随手挑了一卷。
　　这一次，三人从上午读到日上三竿才结束，陈迹读得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梁氏用袖子轻轻抿了抿嘴角：“好了，今日你们二人孝心可鉴，回去吧，明日再来。”
　　陈问宗打算起身，可陈迹却拉住了他：“兄长且慢。”
　　陈问宗好奇道：“怎么了？”
　　陈迹盘坐在蒲团上诚恳道：“兄长，我往日或许是因为没有读懂经义之中的大智慧，所以才觉枯燥。今日我通读两卷佛经，总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什么，有种酣畅淋漓之感，不如我们今日便留下来，陪着夫人多读几卷。”
　　陈问宗双眼炯炯有神：“此话当真？”
　　陈迹认真道：“当真。”
　　梁氏笑着阻止道：“不可不可，今日你二人已经读了许多，要知道这为人处世之道，欲速则不达，万万不可贪多冒进。”
　　陈问宗摇摇头：“母亲，这可不是贪多冒进，三弟往日读不进经义，说自己像是在看天书，愁坏了父亲。如今他能在读书中寻到乐趣，我们怎么能不成全他？自当趁热打铁！”
　　说罢，陈问宗重新盘坐下来，自顾自挑了一卷大般若经读起来，陈迹也挑了一卷，认认真真，念念有词。
　　片刻后，陈迹见梁氏迟迟未动，停下念经，好奇问道：“夫人不读了吗？”
　　陈问宗也停下说道：“母亲，要不儿子为您挑一卷。”
　　梁氏笑着接过陈问宗递来的经书：“好，那母亲便陪你们再看会儿。”
　　陈迹忽然道：“心诚则灵。”
　　梁氏嘴巴微微张开，许久后也不言语，低头读起大般若经来。她本有午歇的习惯今日却是睡不得了。
　　三人从中午读到傍晚，陈迹读完一卷再换一卷，陈问宗依旧四平八稳，陈迹读三卷的时间，他便已读下六卷。
　　凡有陈迹不懂之处，他也能一一解答。
　　陈迹心中思忖，这位兄长的学问，确实当得起豫州经魁之首，解元郎。
　　到了傍晚，梁氏声音已不再温存，她平静道：“今日要不就先读到这里吧？”
　　陈迹摇摇头：“夫人，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我如今求知若渴，还想再读几卷。”
　　梁氏沉默片刻：“好。”
　　佛堂里有丫鬟、嬷嬷点燃十余盏烛火，照得鎏金佛像金碧辉煌。
　　佛像庄严之下，陈迹与梁氏明明读得是佛经，面色却越读越狰狞，唯有陈问宗一人甘之若饴，不知疲倦。
　　到了深夜亥时，陈迹慢慢合上自己手中的大般若经，梁氏当即问道：“陈迹可是读乏了？”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又换了一卷拿在手中：“夫人，心诚则灵。”

206、老规矩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陈家佛堂烛火通明，蜡烛熏起的烟雾在房梁缭绕。
　　佛堂内，鎏金的释迦牟尼左手结施依印，右手结与愿印，眉目慈悲，宝相庄严。陈迹与梁氏盘坐低语，口干舌燥，身心俱疲，面色狰狞。
　　佛堂外，小厮、丫鬟、嬷嬷聚了一堆，几乎站着都要睡着。小满见陈迹出门请安却迟迟不归，也候在了门外，正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盹。
　　陈府外，有打更人敲锣经过，声音高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
　　梁氏随身一等丫鬟‘冬至’听见打更的声音，嘴角微微抽动。此次请安，从早上卯时天未亮开始，请到夜里子时，足足十个时辰。
　　一天才十二个时辰，谁家好人请安请一天的？如此诚意，便是佛祖也该请下来了。
　　佛堂中，梁氏悄悄用余光瞥向身旁二人，她心知这两人年轻力壮，自己定然是熬不过的。若今日被陈迹熬死在这里，怕是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可偏偏此事是她起的头，念完一卷佛经还不够，偏要让陈迹再念一卷，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梁氏思忖片刻，缓缓放下佛经，声音沙哑道：“你们二人先念着，我忽然想读一读金刚般若经，此处没有，我上别处寻一下。”
　　陈问宗微微颔首：“母亲请去。”
　　梁氏起身对门外冬至使了个眼色：“冬至，你也过来帮我找找。”
　　冬至哎了声，随梁氏一起去了偏房，放着佛门书籍的屋子。
　　刚进屋子，冬至返身关好门，梁氏顿时一口气泄下来几乎跌坐在椅子上。
　　冬至跪在她身边，为她捏腿，窃窃私语道：“夫人，这陈迹怎么转了性子？去年岁日回来时还窝窝囊囊的对您言听计从，如今却有一股子狠劲。”
　　梁氏皱眉：“你瞧出来了？我也觉得他不太对劲，像换了个人似的。”
　　冬至安慰道：“夫人您便在这里歇着，他们来了就说还没寻到书，这陈迹还能熬到天亮不成？”
　　梁氏没力气多说什么，她缓缓闭上眼睛：“我小憩片刻，你帮我盯着些。”
　　佛堂里，陈迹瞥向一旁空空如也的蒲团，忽然问道：“兄长，我读至此处忽然有几个疑惑，佛经中却未找到答案，可否请兄长帮忙解答？”
　　陈问宗放下手中经卷，温和道：“说来听听。”
　　陈迹问道：“这个世界是永恒的吗？”
　　陈问宗一怔。
　　陈迹又问道：“这个世界有边际吗？”
　　陈问宗皱着眉头沉默不答，纵使他年少时遍览佛经，也不曾见佛陀回答过这两个问题。
　　然而陈迹一开始就知道陈问宗是必然回答不了的，因为这是佛门“十四无记”中的其中两问。
　　所谓“十四无记”，便是后世人常说的十四个佛陀也不愿回答的问题。而“无记”二字由梵语直译而来，本就是“无法明说，无法描述”之意。
　　陈迹好奇问道：“兄长也不知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吗？”
　　陈问宗坦然道：“兄长才疏学浅，仔细想想，似乎佛陀也不曾回答过这两个问题。待我这些时日再重新翻翻佛经，看看佛经中是否有解答。”
　　陈迹笑着说道：“兄长，不用这么麻烦的。”
　　陈问宗疑惑：“三弟有办法解惑？”
　　陈迹说道：“不如我们去问问夫人吧？”
　　陈问宗一怔。
　　陈迹起身：“夫人钻研佛学，定能解答这两问。”
　　说罢，他走至偏房敲了敲门：“夫人，陈迹有疑惑，请夫人为我解答。”
　　偏房之中梁氏骤然睁开双眼，只觉得陈迹此时的声音如五浊恶世里的恶鬼，阴魂不散。她明明都已躲到此处了，对方竟还能找理由追过来。
　　她神情有些恍惚，似是有些熬不住了。
　　冬至担忧的看她一眼：“夫人，我去打发他？”
　　梁氏摇摇头：“不用。”
　　说罢，她整理妆容，抚平身上褶皱，拿着一本金刚般若经走出门去，温声笑道：“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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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堂外，脚步传来。
　　陈礼钦皱眉看着佛堂外的小厮与丫鬟：“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冬至行了个万福礼，当即就要告状：“回禀老爷，三公子他太不……”
　　一旁打盹的小满突然惊醒，抢过话茬：“老爷，大公子与三公子在陪夫人念佛经呢。”
　　冬至回头隐晦的瞪她一眼，小满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
　　陈礼钦没注意到这些，他眼里看着佛堂灯火下三个背影，耳边听着佛堂低语，只觉得这竟是宅中久违的温馨。
　　梁氏听见陈礼钦的声音，解脱似的松了口气，起身迎去：“老爷回来了。”
　　陈礼钦跨进佛堂，笑着说道：“我今日去巡视河堤一天，你们倒是好雅兴。”
　　梁氏沉默片刻，沙哑道：“倒也不是什么雅兴……”
　　陈问宗解释道：“父亲，今日我与三弟一同来请安，随后一起陪母亲念佛。三弟仿佛开窍似的对经义起了兴趣，我们便在一旁陪他，顺便为他答疑解惑。三弟聪慧，他提出的问题连我和母亲都回答不来呢。”
　　“哦？”陈礼钦没有问是什么问题，只因他心中有数，能难住陈问宗的，怕是也能难住他。
　　他笑着说道：“陈迹，难得你对经义有了兴趣，不过要多看看我儒家经义才是，儒释道本就相通，我儒林也有大学问。对了，你明年开春了便去东林书院吧。”
　　陈迹拱手作揖：“陈大人，我不想离家那么久、那么远。”
　　陈礼钦思索片刻：“那就去国子监，我与祭酒‘羊展’相熟，求他为你安排个监生身份不是难事。只是这国子监里的国子博士只有五十余人，却要为九千多名监生答疑解惑，终究是不如东林书院……”
　　陈迹明白了，京城国子监是大锅饭，鲁州东林书院则是小灶，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然而他已是司礼监海东青，乃内廷从五品御前直驾亲卫，连寻常县令见他都要行礼，实在没必要再去参加科举。
　　此时，梁氏沙哑道：“老爷马上要离任了还去巡视河堤，想必一定劳累了，妾身这就安排下人为您烧水，再煮一碗银耳莲子汤来。陈迹、问宗，你们二人且先回去吧。”
　　陈迹行礼：“是。”
　　待他准备离去时，梁氏忽然喊住他：“陈迹。”
　　陈迹回头：“夫人还有何叮嘱？”
　　梁氏遣冬至取了三卷大般若经，递到他手中：“我知你想趁热打铁，这三卷你拿回去看。如今正在劲头上，万万不可松懈，明日我还要考校你其中的学问。”
　　陈迹不动声色：“多谢夫人。”
　　“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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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上，月光撒了一地。树枝摩挲摇晃间，黑色的影子宛如海浪在拍打青砖。
　　陈迹在前面走，小满打着哈欠、抱着三卷书在后面跟。
　　待回到铭泉苑中，小满好奇问道：“公子，这三卷书放在何处？”
　　陈迹身心俱疲道：“第一卷、第二卷扔了。”
　　本最新章节在首发，请您到去看！
　　“啊？”小满一惊：“第三卷呢？”
　　陈迹轰的一声仰躺在床榻上：“第三卷扔远点。”
　　小满：“……”
　　她凑到跟前去，作势要帮陈迹把皂靴脱掉。
　　陈迹被她动作惊得重新坐起：“干什么？”
　　小满理所当然道：“给公子脱靴子啊，我待会儿去给公子烧热水洗脚，洗暖和了好睡觉。”
　　陈迹缩回了双腿，认真道：“我叮嘱过你，在我身边不需要伺候我，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即可。”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嫌弃我了？我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陈迹只好解释道：“我在医馆这两年，已经习惯自己打理自己，不需要伺候了。”
　　小满沉默，陈迹也沉默。
　　片刻后，小满感慨道：“看样子，公子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八枚银花生来：“公子，老规矩。”
　　陈迹坐在床上疑惑不解，什么老规矩，这八枚银花生又是怎么回事？
　　窗棂上，乌云喵了一声。
　　却听小满说道：“今日立秋姐来寻我，说有人想拿每月八两银子买您的消息，我便像以往那样答应下来。喏，八两银子都在这里了，按照老规矩，我拿一两，您拿七两。我还想帮您探探雇主是谁来着，但立秋姐嘴很严的，不愿告诉我。”
　　说着，小满嘀咕道：“公子可不要拿着银子去人前摆阔，不然他们就知道咱们骗银子过日子了。”
　　陈迹似笑非笑的看着小满：“这雇主太小气了，只给八两银子吗？”
　　小满脸不红、心不跳，笃定道：“就八两啊，比以前大方多了，以前只给八百文钱呢，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陈迹也没与她纠结，将七两银子取走后交代道：“你去西厢房睡吧，我明日还要早起去请安。”
　　小满突然生气起身：“夫人以前就借请安的事，使唤您在身边端茶倒水。如今这才刚回来，就罚你在佛堂念了一天的经，都快念成和尚了！公子，您怎么就不能硬气点，不去请安又怎么了？”
　　陈迹仔细打量着她生气的模样，轻声解释道：“陈家最重规矩，我们若不守规矩，在陈家大宅里是活不成的。”
　　曾有人说过，不成熟的人会为理想英勇的死去，成熟的人则会选择为理想忍辱负重的活着。
　　陈迹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但他现在没得选。白龙让他接近陈家的核心，他就必须遵守陈家的规矩。
　　不过，他自有他的计划。
　　陈迹对小满嘱咐道：“你去睡觉吧。”
　　小满气鼓鼓道：“睡什么觉，公子天天做噩梦，我还得守着您呢。您睡吧，我白天再找时间补觉。”
　　陈迹摇摇头：“我已经不做噩梦了。”
　　小满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我不信，我守您一夜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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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乌云团起爪子拍了拍陈迹。
　　陈迹缓缓起身，精神焕发。
　　山君门径的洪炉如泉涌，只睡片刻便抵得过别人睡上一整夜。
　　他转头看去，小满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守着炭盆，脑袋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
　　陈迹没有喊醒小满，只是默默穿好衣服从她身旁经过，出了院子，直奔佛堂。
　　此时，鸡未鸣，连群芳苑里的丫鬟都还没出来走动，偌大陈府空空荡荡。
　　陈迹整了整衣服，来到佛堂前，用力敲了敲门。
　　片刻后，佛堂门开了，梁氏发丝凌乱、睡眼惺忪。
　　她看了看天色，又惊魂不定的看着陈迹：“几更天了？”
　　陈迹恭敬答道：“回禀夫人，三更。”
　　梁氏手指抠紧了木门：“你来这怎么早做什么，你不困吗？”
　　陈迹思索片刻，诚恳说道：“夫人，心诚则灵。”
　　梁氏：“？”
　　她张了张嘴，半晌未说出话来，险些失态。
　　许久之后，梁氏深深吸了口气，缓声道：“陈迹啊，你如今正是求知若渴的时候，当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业上，往后就不用来请安了。”
　　陈迹笑了笑，拱手作揖：“多谢夫人体恤告辞。”

207、窥伺
　　鸡鸣声响起。
　　铭泉苑内，烛火已经熄灭，白色的蜡宛如眼泪似的覆盖了烛台。
　　屋里炭盆散发着余温，梳着双丫髻的小满缩在小板凳上，脑袋点了一整夜，口水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听见鸡鸣声猛然惊醒，先是看向拔步床，眼见陈迹与乌云都不在了，慌张起身：“公子？公子您在哪呢？”
　　小满趴在地上往床下看去，她记忆中公子做了噩梦就会躲到床底，可这一次床底却空空如也。
　　此时，陈迹声音传来：“我在院子里。”
　　小满焦急的推开屋门，只见乌云卧在院墙的灰瓦檐上，揣着两只爪子闭目养神，陈迹正拿着竹扫把将地上灰尘拢到一堆。
　　她看着陈迹手里的扫把大惊失色：“公子何时起床的，怎么自己扫地呢，扫把给我！”
　　陈迹随意道：“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扫吧。”
　　小满痛心疾首：“谁家贵公子自己扫地啊，人家都金贵着呢。我跟您说了多少次，您得把自己的公子架子端起来，这样他们才不会轻视您！”
　　陈迹笑道：“庶子而已，算不得贵公子。”
　　小满气鼓鼓道：“谁说不算？我说您算，您就算。以陈家的累世公卿、钟鸣鼎食的门楣，随便一个庶子拿出去也压得过别人家嫡长子，以后您娶妻的时候可别自降身份娶个庶女，一定要找个书香门第的嫡女才行。”
　　门第观念已深入每个人的骨髓，陈迹不认同，却也没必要与她争辩。
　　小满见他不说话，生生将扫把夺走，靠在墙角：“我先去给您烧水洗漱，您洗漱完了还得去请安呢。”
　　陈迹摇摇头：“不用，我以后都不去请安了。”
　　小满狐疑起来：“您怎么突然这么硬气，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陈迹解释道：“我方才去给夫人请安，她自己主动嘱咐，我以后不用去给她请安了。”
　　小满更加狐疑：“她能有这么好心？”
　　陈迹笑道：“可能是念佛念出了几分慈悲之心吧。”
　　小满低声嘀咕道：“她念佛都那么多年了，也没见念出什么慈悲之心，怎么今天就念出来了？”
　　陈迹纠正道：“不是她自己念出了慈悲之心，是我把她的慈悲之心给念出来了，心诚则灵。”
　　小满似懂非懂：“啊？”
　　陈迹挥挥手：“去烧水吧。”
　　小满拉长了声音：“哦……”
　　她去耳房里揭开炉子，用铁钳子夹起煤块丢进去：“对了公子，您昨晚没做噩梦吗？”
　　陈迹眼神一动：“做了一个梦，但和以前不一样。”
　　小满从耳房探出脑袋：“没再梦到那个古怪的战场啦？”
　　陈迹瞳孔微缩。
　　这个世界的‘陈迹’，竟与自己做着同一个梦？
　　陈迹沉默许久，进一步套小满的话：“其实现在想想，那个梦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满撇撇嘴将脑袋缩回了耳房里：“是您自己说那个梦老吓人了，到处都是妖魔鬼怪、飞禽走兽，还有好多士兵杀来杀去，流血漂橹。”
　　陈迹确认，是同一个梦。
　　自己与这个世界的‘陈迹’到底有何联系，为什么会做同样的梦？
　　难道……这便是师父和李青鸟，能将自己从四十九重天偷渡下来的关键所在？
　　陈迹忍不住仔细回想李青鸟说过的话“北俱芦洲的人负责偷渡你”、“四十九重天留不住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猛然惊觉，这话语中有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个关键信息是，负责偷渡他的，是四十九重天之一、北俱芦洲的人……难道师父姚奇门也是四十九重天下来的人？
　　陈迹回想起自己曾问师父，想不想飞升四十九重天当神仙，师父的回答是……若无十万岁，作甚天上仙！
　　第二个关键信息是，“留不住你”这四个字值得仔细揣摩，是谁要留住他？为什么要将他留在四十九重天？
　　想至此处，陈迹总觉得还有更大的危机在苍穹之上笼罩着自己。
　　此时，小满走出耳房，双手在背后的衣服上擦了擦，她见陈迹走神，用手在他脸前晃了晃：“公子，您昨晚做的什么梦？”
　　陈迹扯了个谎：“昨晚是个美梦，我梦到自己赚了许多许多银子，置办了几万亩水田，还盘了一家绸缎庄、一家客栈、一家酒楼……”
　　小满嘀咕道：“还赚钱呐，您的钱能不被骗走就是万幸。先前您可是真有酒楼的，良田也有几百亩，还不是被夫人哄走了？姨娘那‘鼓腹楼’在京城寸土寸金的东华门外灯市口呢，可出名了。”
　　陈迹一怔，还有这事？
　　他没法直接问除了这鼓腹楼之外还有什么产业，只能装作漫不关心的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都忘记姨娘都留下什么了，你也不用老惦记着，给夫人就给夫人了吧。”
　　小满气得攥紧拳头：“您忘了，我可不会忘。李嬷嬷说过，姨娘给您留了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各个都是别人一辈子也攒不来的产业，姨娘当初置办它们定是花了不少心血的！”
　　陈迹心中骤然拧紧了，这么多产业都被梁氏巧取豪夺了？
　　他沉默片刻说道：“小满，把屋里那三卷金刚经拿出来。”
　　小满啊了一声：“公子拿经书干嘛？”
　　陈迹认真道：“去请安。”
　　小满：“？”
　　她哭笑不得：“您好不容易不用请安了，还是别去啦。那些产业就像肉包子打狗，定是要不回来的。不过……”
　　“不过什么？”
　　小满认真道：“公子，您去参加科举吧，等您做了大官，夫人肯定不敢再霸着这些产业，统统都会还给您的。”
　　陈迹若有所思，他虽没什么物质欲望，可山君门径烧钱如流水，自己早晚要将这些产业全都拿回来。
　　不对，他就是一分不花，也见不得别人霸着自己的东西……
　　可想要拿回来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只能到了京城从长计议。
　　陈迹心念一动，忽然感慨道：“时间久了，我都快忘记姨娘的模样了。”
　　小满听闻此言，情绪也低落下来：“确实好久好久了……可公子怎么能忘记姨娘呢，她是全天下最美最温柔的女人呢。姨娘笑起来的时候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我都在想，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嫁给老爷？恐怕曾经全京城的文人都这么想的吧。”
　　陈迹沉默不语，没有打断。
　　小满继续轻声说道：“姨娘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我太笨了总也学不会。她也不嫌烦，竟能一遍遍教我。公子，我很羡慕您，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娘亲就好了。姨娘倒是也让我喊他娘亲来着，可我不敢。”
　　陈迹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小时候自己学拼音总学不会，像是没开窍似的，母亲就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教。
　　他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为什么不敢叫她娘亲？”
　　小满笑了笑：“可能觉得自己不配吧，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娘亲呢。可后来再想叫的时候，她都不在了。”
　　陈迹不知小满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如同金猪、皎兔、云羊那般满嘴谎言，他只能先听一半。
　　但这个世界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当你提及自己许久未见母亲时，世界也会变得温柔一些。
　　常常相见的母亲不行。
　　小满问道：“对了公子，您就不好奇，到底是谁一直想要买您的行踪？也不知道是谁，万一是想害您的怎么办？您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纵容他们了。”
　　陈迹沉默不语，好奇，他当然好奇。
　　有人花每月十两银子买自己行踪，出手可谓相当阔绰。
　　买主会是谁？梁氏，还是王贵？
　　不会是梁氏，梁氏身为陈府主母，想知道自己做什么，只需要将丫鬟们喊去问话即可，谁敢不说？而且自己以前任人拿捏，对方有什么必要买自己的行踪？
　　也不是王贵，王贵吝啬，舍不得这个钱。
　　那会是谁呢？
　　这种有人在身旁窥伺的感觉太不好了，他今天必须将对方钓出来。
　　陈迹思索片刻，对小满叮嘱道：“我去一趟东市，你收拾收拾随我走。”
　　小满瞪大眼睛：“真的吗？您以前可不愿带我的。”
　　陈迹愕然，‘自己’以前出门都不带小满？
　　是了，据吴宏彪所说，自己数年前便开始接受秘密训练，那些不带小满出门的日子，想必是偷偷去见吴宏彪了。
　　想至此处，陈迹颔首道：“这次带上你，走吧。”
　　“公子稍等我一下，”小满一路小跑回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画眉用的石黛笔：“公子，去东市的事能不能记下来给立秋姐？”
　　陈迹点点头：“可以记。”
　　小满咬着石黛笔的尾端，低头想了想，又问道：“公子，您不用去给夫人请安的事能不能记？”
　　“可以记……记这么详细做什么？”
　　小满理所当然道：“雇主满意了才会继续给咱们银子啊，每个月十……每个月八两银子呢！”
　　陈迹忍笑：“那你好好记。”
　　“噢，公子放心，记之前我都会问问您的，”小满站在一旁，当着陈迹的面，低着头，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在纸上记下：“嘉宁三十一年腊月十三日，公子带小满去东市。”

208、火烧，糖人，蜜三刀
　　东市热热闹闹，车马如梭，行人如织。
　　岁日将至，长街上满是采买年货的百姓。
　　商贩沿街摆摊，有的售卖春联，有的售卖祭祀城隍老爷的纸花、金钞、灯烛，有的叫卖腊肉、腊肠、风鸡、板鸭，琳琅满目。
　　陈迹身处闹市中，突然有了节日的感觉，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春节……不，现在该叫岁日。
　　陈迹在前面走，小满在后面蹦蹦跳跳的跟着。
　　他回头疑惑道：“你怎么这般高兴？”
　　小满笑着说道：“公子去医馆以后，王贵恼怒我顶撞他的事，就给我贬成了三等丫鬟，两个月才能休沐一天呢。而且好几次休沐的时候，王贵都指使我去洗夜壶、修剪花草、摘菜，我已经好久没出过府啦。”
　　陈迹沉默片刻：“小满，你是因为什么卖身陈家的？”
　　小满轻松回答道：“我哥哥要娶老婆，家里没钱，九岁的时候，爹娘就把我卖给人牙子了。”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是谁将你买进陈府的？”
　　小满理所当然道：“姨娘啊。您不记得啦？我记的可清楚呢。那天可冷了，人牙子给我们头上插了稻草，领着我们站在京城六畜场门口。姨娘本来只是路过，没打算买我的，因为我太小了没法干活。但当时那人牙子对我又打又骂，姨娘可怜我，就用二两银子将我买回去了。”
　　街道上，陈迹侧身避过一个扛着糖葫芦杆子的老人，好奇问道：“那人牙子为何打你？”
　　小满低声道：“当时有一户人家想买我当童养媳，人牙子说我脸盘子敞亮，要价七两，对方不同意走了。人牙子一生气，就对我又打又骂，说我没有给对方说好听的吉利话。”
　　陈迹疑惑道：“咦，他不是要七两吗，姨娘怎么花二两就将你买下来了？”
　　小满笑着露出两个小虎牙：“姨娘可精明了，也有耐心，她砍价砍了一个时辰，硬生生将价钱砍到四两。而后姨娘发现这人牙子没有官贴，便唤人将人牙子抓进大狱去了，那二两也不是给人牙子的，是给官差的……”
　　宁朝牙行需要有‘官贴’才可经营，不然就要坐大牢。
　　宁律有写：买卖要牙，装载须埠。买货无牙，秤轻物假。凡城市、乡村诸色牙行及船埠头，并选有抵业人户充应。官给印信文簿，附写客商、船户住贯、姓名、路引、字号、物货数目，每月赴官查照。
　　陈迹一时语塞，自己那位生母陆氏，买个便宜丫鬟竟还把牙人给送进去了。小满身上的精明劲儿，怕不是从那位陆氏身上学来的……
　　他仔细打量着小满，片刻后说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办点事情。”
　　小满噢了一声：“公子，此事能不能记？”
　　“不能。”
　　“好滴。”
　　陈迹抱着乌云离开，钻进了一条小胡同里。独留小满一人站在原地，好奇的四处打量，目光最终落在隔壁的驴肉火烧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馋想买一个尝尝，但几次拿出荷包，都又重新揣回腰间，不舍得。
　　小满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毫不避讳的直勾勾看着。
　　火烧店的伙计被她盯久了有些不自在：“小姑娘，你都看这么久了，要不要买一个？”
　　小满痴痴的望着火烧：“那我都看这么久了，你能不能送我一个？”
　　伙计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痴傻了吧。”
　　此时，胡同的屋檐阴影下，陈迹默默看着小满的背影，对乌云说道：“她的语言逻辑没有问题，不像在撒谎，可她出现的太突然了。”
　　乌云喵了一声：“你觉得她有问题？”
　　陈迹思索着：“说她有问题吧，我单独走动，她却没有偷偷跟来，真就站在原地等待……再看看吧。”
　　“你今天出来要办什么事？”
　　“买人参。”
　　说罢，他抱着乌云转身走入胡同的阴影里。
　　另一边，小满正四处打量，一群八九岁大的幼童踢着蹴鞠从她身边经过。
　　幼童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抢蹴鞠时，还会时不时撞到行人。一个幼童跑动时撞了小满一下，没道歉便要离开却见小满骤然伸手，抓住幼童的食指与中指，向下一掰。
　　幼童惊呼一声，应声跪下。他想要挣扎起身，可两支手指被小满牢牢攥住，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却见他眼神发狠，另一手取出压在舌头下的刀片，朝小满手腕割去。
　　啪的一声，小满一巴掌打掉他手里的刀片，气势汹汹道：“小小年纪不学好！”
　　幼童怔了两息，转瞬求饶起来：“疼疼疼，女菩萨饶命，女菩萨饶命啊。”
　　小满看了看左右行人，见没有陈迹的身影，这才转头看向幼童：“敢偷我小满的东西，你不要命啦？荷包拿来！”
　　幼童从怀里掏出一只淡蓝色的绸缎荷包：“给您给您。”
　　小满松手放人，双手插在腰上，嗔怒道：“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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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昌典当行。
　　陈迹跨过门槛，高高柜台后面，须发皆白的老掌柜眯着眼，从小小的孔洞里望出来，懒洋洋道：“要当点什么啊……哎哟，大人，您怎么来了！”
　　说罢，老掌柜跳下椅子，手脚麻利的打开侧门，将陈迹迎了进去。
　　他对伙计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给大人看茶。”
　　陈迹摆摆手：“茶水就不必了，我还有事。先前让你代我收的人参怎么样了，收到多少支？”
　　“大人您稍等，”老掌柜躬着身子去偏房，与伙计一起捧来了两只长长的红酸枝木盒，掀开一看，四十支人参排列其中，须子由金线束缚在红绸布上。
　　老掌柜解释道：“大人先前交代，百鹿阁被查封之后，朝廷定会发卖其财产。小人找人打点，一口气拿下了四十二支！”
　　陈迹伸出手去，隔空轻轻抚过每一支人参：“百鹿阁的存货只有这些吗？”
　　老掌柜面露为难：“小人能搞到这么多已是不易，一支十五两银子这么低的价格，好多药坊都在抢呢。”
　　陈迹嗯了一声，指了指其中两支：“这两支不要，其余的我全要了。”
　　老掌柜愕然：“大人为何不要？”
　　陈迹看他一眼：“成色不好。”
　　老掌柜纳闷：“您就这么一伸手，便笃定它年份不对？小人开当铺四十余载，还没在人参上出过岔子，这人参是种出来的、还是野山参，够不够年份，小人一看便知，绝对错不了。当初可是您说要小人去买的，怎么能买完不认账呢。小人这当铺虽小，背后可是……”
　　陈迹伸手从老掌柜脸前掠过：“六十一岁。”
　　老掌柜瞪大眼睛：“您还真有这本事，连小人的年龄都能探出来？”
　　陈迹微笑道：“我不仅知道你年龄，还知道你家中有两个儿子在府衙当差，一个是笔吏，一个是捕快，你那当捕快的儿子常年巡视东市码头，喜欢揩油、勒索，要不要我遣人将他们押来问问？”
　　老掌柜噤若寒蝉。
　　陈迹从怀里掏出陈问宗给他的那串佛门通宝来：“四十支人参，每支十五两，合计六百两。我这里是一千七百两银子的佛门通宝。”
　　老掌柜道了一声：“您稍等。”
　　说罢，他从后院库房里拿出一串佛门通宝：“大人，此通宝值一千一百两。”
　　陈迹随口问道：“这佛门通宝是真是假？是一千一百两吗？你没唬我吧？”
　　老掌柜小心翼翼瞥他一眼，这位大人怎么连这事也不知？难道是刚当的官？
　　掌柜赔笑道：“您看这通宝合计十八颗珠子，前六颗代表它出于哪座寺庙、中六颗代表它给了谁、方便溯源、后六颗则是代表数额。”
　　掌柜继续说道：“而这通宝的防伪手段其一，前六、中六、后六分别由洛城陀罗寺、京城缘觉寺、金陵栖霞寺指派固定的僧人雕刻，笔锋、刀锋模仿不了。
　　说到此处，掌柜拿来一只琉璃放大镜对准佛珠：“其二是密押，您仔细看这通宝上其实还刻有极其微小的经文，百余字才占米粒大的地方，一般人做不到。而且这百余字对应的经文只有佛门知晓……总之，这通宝一上手，真的、假的很好辨认，质感完全不同。”
　　陈迹明白了，古时晋商票号也是用专人写字来做银票防伪，并不稀奇。
　　至于这微雕技术就像他用过的纸钞一样，摸一下盲文的凸点，看一眼水印，再摸一下材质，真钞假钞很好辨认，质感不同。
　　他思索片刻：“若有人也掌握这微雕的手段，岂不是……”
　　掌柜慌了：“大人慎言，您这想法可万万不能让佛门知道。况且，如今江湖上会微雕的，都被抓走当和尚了，这手艺在民间已经失传了！”
　　陈迹笑了笑，抱起两只木盒子出门：“别怕，开个玩笑。”
　　待到他与小满汇合时，已是两手空空如也。
　　陈迹买了两个驴肉火烧递给小满：“吃吧。”
　　小满眼睛亮闪闪的：“公子给我买的吗？”
　　“不然呢？”
　　小满接过火烧眉开眼笑的咬了一大口，嘴里鼓囊囊的问道：“公子，此事能不能记？”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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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
　　陈迹已躺在床榻上入睡，乌云不知所踪。
　　铭泉苑外传来立秋的咳嗽声，窝在小板凳上守着炭盆的小满当即睁开眼睛，她起身拨开门闩，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立秋将她拉至一旁：“听府里人说，三公子今天领你出府了？”
　　小满嗯了一声。
　　立秋又问：“都记下了吗？”
　　小满从袖子里掏出折好的纸来：“给，都记下了。”
　　立秋喜上眉梢，赶忙将纸展开，嘴中低声念叨着：“嘉宁三十一年腊月十三日，公子带小满去东市。”
　　“公子给小满买了驴肉火烧。”
　　“公子给小满买了糖葫芦。”
　　“公子给小满买了糖人。”
　　“公子给小满买了蜜三刀。”
　　“小满还想吃桃酥，公子不让。”
　　立秋：“？”
　　她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道：“你这记的都是什么？”
　　小满乐呵呵打了个饱嗝：“立秋姐，你就说够不够详细吧。”
　　立秋皱眉：“详细倒是够详细只是没记什么要紧事，你怕不是在唬我吧？”
　　小满委屈道：“今天真就这么点事，我每件都记下来了的。以后要再有其他事，我肯定也一并记下来。立秋姐放心，我唬谁也不会唬你的。”
　　“行，算你还有点良心，”立秋转身就走，小满在她身后慢慢收敛了笑容，转身回了屋子，将门紧紧合好。
　　她打量了一眼床上的陈迹，而后从桌上捏了几颗蜜三刀塞满了嘴巴，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打起盹来。
　　陈府的小路上，立秋低头疾走，时不时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瞧见。
　　穿过几道垂花门，立秋来到一处墙角轻咳几声，待到墙外也有咳嗽声响起，她将手里那团纸丢出去，匆匆回了群芳苑。

请假一天
　　今天状态不好，卡文了，请假一天。

209、饕餮
　　夜色中，小小的纸团被抛过陈府高墙，落在墙外晦涩的小巷子里。黑暗中，一只满是老茧的手将它稳稳接住。
　　一位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卖热豆花的中年汉子放下肩上扁担，小心谨慎的展开纸团。他手上的老茧与纸张摩擦时发出沙沙声，待他看清纸上内容，当即放下肩上的扁担。
　　扁担上挑着的是两个木箱子，前面的箱子放着一只小陶炉，闷着小火给豆花保温；后面的箱子则放着锅碗瓢盆，这便是一位小贩讨生活的全部家当。
　　中年汉子打开后面的木箱子，伸手掏了许久，竟掏出一只灰色的信鸽来。
　　他将纸团绑在信鸽腿上，猛的抬手放飞到空中，鸽子拍打着翅膀飞越重重楼宇、飞向北方。
　　眼看着鸽子消失在夜空中，中年汉子重新挑起扁担，摇摇晃晃的往巷外走去。
　　远处屋脊上，黑乎乎毛茸茸的乌云起身，轻手轻脚的跟在后面，爪子上的肉垫踩在灰色的瓦片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中年汉子毫无察觉。
　　只是，当他即将走出巷子的刹那间豁然回头，眼神中再没有小贩的朴实与憨厚，只有鹰隼一般的锐利：“谁？”
　　乌云停下脚步，身子缩成一团。
　　它心中疑惑，难道自己被发现了？不可能，自己离了数丈距离，对方怎么可能发现自己？而且，对方所看的方向，并不是自己这边。
　　乌云思忖，或许是这中年汉子想诈出偷偷跟踪的人，虚空索敌。
　　下一刻，中年汉子肩膀轻轻一抖，扁担上的两只木箱子应声落地。
　　却见他手持扁担奋力一掷，那竹条做的扁担竟如长矛般朝黑暗中投去。只是扁担投入黑暗中，如石沉大海，再无踪影。
　　巷子里一片寂静，仿佛扁担已遁入虚空。
　　乌云在远处楼宇屋脊上俯瞰着，心中一惊，它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扁担去哪了？难道那巷子里还真有其他人？
　　转瞬间，却听嗡的一声，那根扁担去而复返，去时有多快，回来时便有多快。
　　中年汉子面色一变，拎起手边的木箱子抵挡。
　　砰的一声，扁担前端刺入木箱之中，击碎了其中的陶炉与铁锅，后端因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道，一寸寸弯折碎裂成了竹条，拧成了麻花。
　　中年汉子遭此一击，向后踉跄五六步才止住身形。
　　巷子里真的还有其他人！
　　乌云有些摸不着头脑，陈迹刚回陈府就被人盯上不说，这巷子中的另一人又是谁？
　　是谁在监视陈迹？又是谁跟自己一样，想弄清楚监视者的身份？
　　乌云糊涂了，这些人都从哪冒出来的啊！
　　此时，巷子里一人高的黑色影子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至月光下，乌云瞪大了眼睛，走出的竟不是人，而是一尊样貌古怪的黑色精怪。
　　羊身、人面，人面长在胸腹处，一张血盆大口从左腋蔓延至右腋，四蹄上卷着的黑色的毛发，宛如四朵黑色的祥云。
　　精怪浑身蒸腾着黑色的雾气，似是从地府走出。
　　中年汉子面色一震：“密宗曼荼罗密印？”
　　说罢，他转身便跑。
　　那黑色精怪轻盈跃上房顶，紧紧跟着。
　　夜深人静，汉子在一条条巷子穿梭，却始终甩不掉屋顶上的黑色精怪，对方如羚羊般，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上如履平地。
　　猛猛的！
　　乌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跟着。
　　却见那汉子跑了许久，已是喘不过气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气喘吁吁的转身正视那头精怪。
　　漆黑的精怪站在屋檐上，静静审视着汉子，似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处理对方。
　　片刻之后，精怪骤然向下一扑，胸口张开血盆大口，将中年汉子连短刀一起，囫囵吞下。
　　……
　　……
　　铭泉苑里，小板凳上窝着的小满打了个饱嗝。
　　饱嗝敦厚结实，生生将她自己惊醒了。
　　小满睁开困顿的眼睛，又转头望向桌上的蜜三刀，懊恼嘀咕道：“不能再吃了……公子说会积食的。”
　　可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蹑手蹑脚起身，从桌子上捏了三颗蜜三刀塞进嘴里：“嘿嘿，我可不会积食。”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鼓着腮帮子看向床榻上熟睡的陈迹，她掂着脚尖来到床榻旁，手掌在陈迹脸上来回晃了晃。
　　见陈迹没反应，她嘴角微微勾起，小心翼翼转至衣架旁，摸索起陈迹的衣物来。一边摸，一边警惕的回头看去。
　　床榻上，陈迹睁眼看着小满的背影，待到小满回头张望，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小满从陈迹衣物里取出两串佛门通宝，一串是靖王给的两千五百两，一串是陈问宗给的，陈迹买完人参后结余的一千一百两。
　　她细细摸过通宝上微雕的纹路，在嘴边亲了一口。而后眼中露出纠结神色，又将佛门通宝塞了回去。
　　小满气馁的坐回小板凳上，双手捧着脸看着忽明忽暗的炭火，小声嘀咕道：“可别又被人骗走了……”
　　说话间，窗户动了动，乌云像一股液体似的从缝隙钻进来。
　　小满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小声点哦，公子还在睡觉呢。”
　　乌云瞥了小满一眼，轻盈的跳下窗户，又跳上陈迹的床榻，轻轻的喵了一声。
　　小满瞪着它：“不都说了，别吵公子睡觉吗，你这样就不可爱了！”
　　正当此时，屋外有鸡鸣声响起，紧接着，翠云巷中有人放起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撕碎了夜幕。
　　陈迹起身，疑惑道：“大早上的谁在放鞭炮？”
　　小满解释道：“公子忘啦？今日是张府与陈府的升迁宴席呢，按规矩，庆祝大喜事要卯时放一挂鞭，午时放一挂鞭，晚上子时再放一挂鞭。与岁日放鞭炮的寓意一样，都是辞旧迎新的意思，要赴任新官职了。”
　　陈迹长长哦了一声。
　　此时，小满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公子，我听说您从建工制备局领了两千五百两银子，是真的吗？”
　　陈迹似笑非笑的看着小满：“是真的，怎么了？”
　　小满忽然仰头期待的看着陈迹说道：“要不您将这银子交给我打理吧！”
　　陈迹一怔，他倒是没想到小满开口这么直接：“你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小满低头看着脚尖：“我是真怕您的银子又给人哄走了，到时候您想娶别人家的嫡女，都拿不出聘礼来。李嬷嬷说过，姨娘本来能嫁进小门小户当正妻的，就是为了让您有个更好的门第出身和依仗，才委身嫁进陈家做妾。”
　　陈迹沉默不语，他知道，那位陆氏嫁进陈家可没那么简单。当年，陈家可是死了一位户部尚书的。
　　小满掰着指头细数道：“您想娶高门大户的嫡女，且不说十里红妆了，先说礼银六千四百两，迎送彩银八十两，叩门彩银四十两，净增彩银六十两，掌翰礼十两，迎书彩银八两。而后是八件金器，大雁两只，鸡鸭各四只，牛羊各两头，绸缎十二匹……老爷、夫人肯定不会给您准备这么多，得您自己攒些家底才可以。”
　　陈迹瞠目结舌：“打住打住，怎么需要这么多？”
　　小满疑惑的打量他：“京城的高门大户就是这个规矩啊，这才叫做体面。不过您也放心，人家新娘子带来的嫁妆不会比您的聘礼少。”
　　陈迹摆摆手：“别说了，我没有娶亲的打算，更没有娶高门大户嫡女的打算。”
　　小满想了想：“那不娶高门大户的嫡女也行，您就娶个小门小户的小家碧玉，到时候我帮您打理着银子，置办点良田与铺子，一辈子也能当个富家翁了……您把银子给我看管吧？不用多，到了京城您且给我五百两银子，若我能给您赚钱，您再将剩余的交给我打理。”
　　陈迹无情拒绝：“不给，死了这条心，我自己能管好。而且，说不定我哪天当了大官，就将姨娘的产业拿回来了。”
　　小满充满期待：“真的？那些产业我就替您心疼，感觉胸口堵得慌。”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眼珠子又转了转：“那等您把产业的拿回来，小满帮您打理如何？”
　　陈迹感慨：“为何如此执着啊？”
　　小满小声嘀咕道：“苦好些日子了，手里没银子心慌得紧……算了，我去给您烧水洗脸，再把头发疏一梳，今日要来好多大人物呢。听说张府昨天便从东市运回来好几车海上运来的鱼货，还有巴掌大的虾子与蟹子，您会带我一起去的对吧？”
　　陈迹笑道：“好，带你一起去。”
　　小满哼着歌，蹦蹦跳跳的出门去了，陈迹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乌云：“羊身，人面？”
　　乌云喵了一声：“千真万确。”
　　陈迹低头思索片刻：“饕餮？”
　　《山海经》有记载：饕餮其形状如羊身人面，其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这不知从哪冒出的精怪，分明与饕餮的形容极其相似。
　　可是，这饕餮又是谁驱使的呢？
　　自己在这世界已无亲人在侧，是谁在第一时间发现有人监视自己，并想要查明幕后主使之人？
　　思索间，小满哼着的歌谣声从右耳房里飘进来。
　　陈迹若有所思。

210、卖官，买官
　　是谁在监视自己？不是王贵，也不是梁氏。
　　在这个时代培养信鸽并不容易，要从幼鸽开始进行极其专业的训练，训练目标由简至繁，由近至远，由白天到黑夜。
　　能够拥有信鸽的势力，需要组织严密，且拥有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绝不是王贵与梁氏能够做到的。
　　白龙在监视自己吗？不可能，因为这种监视从几年前就开始了，那时候白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自己那位在景朝身居高位的舅舅，另一个是自己那位下落不明的生母。
　　至于昨夜那个驱使饕餮之人……
　　陈迹站在屋里，看着屋外小满忙前忙后。对方才刚刚把水壶放到炉子上，这又趁着烧水的间隙，将院子里的灰尘与落叶扫到了一处。
　　陈迹低声问道：“乌云，你觉得她像行官吗？”
　　乌云喵了一声：“不像……你信她是行官，还是信我是神仙？”
　　“也是啊，”陈迹自言自语道：“堂堂行官会心甘情愿做伺候人的事情吗……试试吧，试试就知道了。”
　　右耳房里传来水壶喷吐蒸汽的声响，小满放下手中扫把，一阵风似的跑回耳房，端出一盆温水来：“公子，该洗漱了！待会儿给您好好束拢一下头发，中午要去参加张府的升迁之宴呢！”
　　说话间，小满端着水盆，摇摇晃晃走出耳房，陈迹迎上去：“我来吧，这水盆还挺沉的。”
　　小满赶忙道：“不用不用！”
　　陈迹却没管她说什么，自顾自接过水盆，两人僵持之中，眼见水要泼洒出来，小满只得被迫松手。
　　正当小满松手之际，陈迹也松了手。
　　水盆从两人之间摔落，陈迹却没有去看水盆，而是看着小满。
　　时间仿佛放慢了，水盆一点点坠落地面，小满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她想要伸手去重新接住水盆，却晚了一步。
　　哐当一声，水盆跌落地面，热水从盆边激荡而出，打湿了小满的布鞋。
　　“呀！”小满惊呼一声，向一旁跳开。
　　陈迹赶忙说道：“抱歉抱歉，是我的错。”
　　小满也赶忙道：“哪是您的错，是我的错。”
　　陈迹：“嗯？”
　　小满幽幽道：“怪我没长四条胳膊。”
　　陈迹：“……”
　　他心中思忖，难道驱使饕餮的行官，真不是小满？
　　小满低头看着打湿的鞋子，委屈巴巴埋怨道：“您就别添乱了，该下人做的事就让下人做啊，您老抢着干活做什么。”
　　陈迹看着小满，歉意道：“抱歉啊，只是……你不希望自己少干点活吗？”
　　小满微微一怔，低声道：“您不明白的，我们这些从小被卖给人牙子的，被教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得有用。有用才会有东家把我们买走，不用被人牙子打；有用才会在东家家里讨人喜欢，不会被再次发卖给旁人。”
　　陈迹默然，“有用”似乎就是小满自幼学会的生存哲学。
　　他问道：“你还有可以换的鞋子吗？”
　　小满随意道：“当然有啦。”
　　陈迹想了想又说道：“那我今天带你去张府吃顿好的，算是赔礼道歉了。”
　　小满嘴角勾起，嘴里却嘟囔着：“我其实也没有那么馋……”
　　陈迹说道：“听说不仅有海货，还是专门从迎仙楼请来的大厨。”
　　“真的吗？”小满眼睛一亮，继而略显担忧道：“公子，夫人会不会不让您去参加张府的宴席啊？按规矩，您是庶子，不该去参加正宴的。”
　　陈迹笑了笑：“放心，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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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宁三十一年，腊月十三日，午时。
　　翠云巷张灯结彩，满地皆是放鞭炮后的红色碎纸花，格外鲜艳夺目。
　　陈府与张府的小厮提着篮子站在门口，给小孩子发糖渍酸梅，给路过的男女老少发‘利市’。
　　用红纸包着铜钱的‘利市’发出去，百姓把铜钱揣进怀中，红纸随手丢掉，整条街红纸翻飞、喜气洋洋。
　　到了午时，各家各户小厮抬着贺礼赶到。
　　张府正门前，一名小厮站定。有人抬了贺礼来，他便拿起礼单在门口唱名：“徽商商会王昌谷老爷，送上南海东珠六对、红珊瑚一对、翡翠如意一支……”
　　“晋商商会乔德忠老爷，送上银冬瓜二十只、弥勒金佛一尊……”
　　排队等着送礼的队伍一听唱名，纷纷面色一变。
　　有管事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这张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哪个官员收礼敢如此明目张胆？”
　　管事身旁小伙计好奇道：“掌柜的，咱不送了吗？”
　　管事道了声晦气：“哪能不送？我是要回库房重新备一份礼！据说这位张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被同行笑话还是小事，若是被这位吏部左侍郎惦记上，往后怕是天天被人穿小鞋！”
　　“他是吏部的，又管不到咱们……”
　　“你懂个屁！”
　　此时此刻。
　　张府侧门前，有小厮引着来送贺礼的官员低调进门：正门是给商贾开的，侧门是给官员开的，官员送礼自然不能那般高调。
　　小小的偏院中，却见张夏端坐在一张盖了红绸布的桌子后面。红桌前，一位年轻官员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送上礼单。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张夏，却没想到张府后宅竟是一个女娃娃在做主。
　　张夏没理会他的眼神，提着毛笔接过礼单，稍稍打量了一下，而后抬头看向面前年轻官员：“求什么官？”
　　官员赶忙谦卑道：“卑职听说豫州尉氏县县丞出了缺，下官想补那个缺。”
　　张夏扫他一眼，轻描淡写道：“那你这贺礼可不够。”
　　严寒冬季里，官员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来：“下官过几日再补一份。”
　　张夏嗯了一声，提起毛笔在礼单上写下“尉氏县县丞待补”七个字，而后将礼单扔到一旁：“不用进去吃饭了，回去备礼吧。”
　　那年轻官员连连称是，倒退着出了张府侧门。
　　如此明码标价卖官鬻爵，放眼宁朝千年兴衰史也数少见。
　　然而张拙如今要补吏部左侍郎，部堂里的堂官们向来以左为尊，左侍郎主内，右侍郎主外，他偏偏真能决定一县县丞之职。
　　而且，刘衮自尽后，吏部尚书一职由徐阁老暂且兼任，张拙又娶了徐阁老的侄女，这尚书一职，保不齐以后也是张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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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张府的热闹相比，陈府稍显冷清。
　　进陈府的贺礼，由梁氏招呼着低调抬入后院，与礼单一并收好，等过了今日再清点。
　　虽说办今日之宴席本就是为了收礼，但陈家顾及颜面，不愿意沾上那么重的铜臭味。
　　梁氏站在正堂里，她隐约听见翠云巷里传来的贺礼唱名声，又低头翻看着自家的礼单，明显寒酸许多。
　　其实，送到陈府的贺礼，每一份都是普通老百姓几辈子也赚不来的，但人就怕比较，别管自己得到多少，只要比别人差，那就是不如意。
　　丫鬟冬至站在一旁，瞧了瞧梁氏脸色，低声说道：“张家也太不知廉耻了，竟光天化日收受贿赂。小门小户出来的官，果然眼皮子浅。”
　　梁氏听着府外的礼单唱名声，漫不经心道：“张大人收了这么多年的钱还没出事，也算是他的本事。”
　　冬至嘀咕道：“什么本事啊，还不是有徐阁老保着他？”
　　梁氏沉声道：“不得无礼，如今张大人乃是吏部的堂官了，需要尊敬些才是。”
　　说话间，一名小厮躬着身子悄悄来到堂前，低声说道：“启禀夫人……”
　　梁氏面色不虞道：“直起身子，我陈府下人何时养成鬼鬼祟祟的习惯！”
　　小厮直起身子，赶忙说道：“夫人，管家……王贵在侧门，说有要事禀告。”
　　梁氏思忖片刻：“老爷让他在家中好好反省，闲着没事跑回来做什么。我就不去见他了，让他有什么事就写好递进来。”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没过多久，却见小厮又折返回来，恭恭敬敬递上一张纸条。
　　梁氏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段小字：“小人故交在千岁军中当差，昨日小人从他口中得知一桩与陈迹有关的秘辛，可使其在老爷面前失宠。夫人今日只需将陈迹领往张府赴宴即可。”
　　梁氏不动声色的将纸条收起，递给冬至：“将这些纸条一一收好，莫要丢失。”
　　此时，陈礼钦身穿绛紫色立领大襟从屋内走出，却见他脚踩皂靴，头戴瓦楞乌纱帽，端的是贵气逼人。
　　梁氏称赞道：“老爷平日里去河堤不修篇幅，如今好好捯饬一下，已有堂官的模样了，想必再过几年，定能入一部堂，担任尚书衔。”
　　陈礼钦笑着说道：“夫人万万不可当着外人面说这种话，徒惹他人耻笑，说我陈礼钦是个官迷。如今身为詹士府少詹士，尽心辅佐好太子即可。”
　　梁氏为他理了理领子：“老爷在我心里顶天立地，可是连那些堂官都比不得呢，有您辅佐太子，待到太子御极之日，您定能得偿所愿、一展抱负。家主安排您这差事，不就是为了给您铺平道路吗。”
　　陈礼钦笑容满面：“倒也是奇怪，原先家中为我安排升迁之事一再受阻，司礼监也是百般刁难。如今也不知怎么的，宫中突然同意了我来领这份差事。兴许是我治河有功，落在了陛下眼里吧。”
　　梁氏喜笑颜开：“老爷如今入了陛下的眼，可是喜上加喜。”
　　陈礼钦问道：“你们方才聊什么呢？”
　　梁氏眼眸微转：“妾身正要遣冬至去唤问宗与陈迹，打算领着他们一同赴宴，也好让陈迹知道，老爷心里是有他的。”
　　陈礼钦欣慰道：“原先还担心你与陈迹闹得母子不合，如今见你们和好如初，还能一同念诵佛经，我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今日场合不适合带着陈迹，咱宁朝自古以来的规矩便是小妾与庶子不可入席，他若有功名在身还好，如今未考取功名，带他前去赴宴恐怕会让外人觉得咱们陈家不懂规矩。”
　　梁氏挽着陈礼钦的胳膊，迟疑道：“老爷真不带他？万一他以为是我这位做母亲的心胸狭隘该如何是好？”
　　陈礼钦拍了拍她手背：“又不是什么大事，陈迹自幼便懂得这些规矩，这么多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他不会多想。”
　　梁氏心中有了计较，转而温婉笑道：“老爷也是太顾念规矩了，陈迹虽说没有功名在身，可这里又不是京城。没了刘家，您和张大人便是这洛城的天，带个庶子又有何妨？”
　　陈礼钦迟疑。
　　梁氏继而劝慰道：“我看了张府的请柬，今日来赴宴之人有一半都是商贾，咱们陈家累世公卿，何需与那些满身铜臭之人讲规矩？您讲规矩，他们可是不讲的。再者说了，陈迹这才刚回来，您若就此冷落他，还不定他怎么想。如今正是修复您与他父子情谊的时候，万万不可再冷落了。”
　　陈礼钦长长舒了口气：“夫人能有如此胸襟，令为夫欣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他对身旁随行的小厮谷雨吩咐道：“去，将问宗与陈迹一同唤来。”
　　一炷香后，陈问宗与陈迹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兴高采烈的小满。
　　陈问宗拱手行礼：“父亲、母亲，唤我与陈迹来，可是要去赴宴了？”
　　梁氏笑着说道：“时辰到了，我们再不去便有些失礼了。”
　　她目光越过两人，投向陈迹身后的小满：“今日赴的是正宴，丫鬟便不必带去了，届时翠云巷会摆下流水席招待街坊邻居，小满是个嘴馋的丫头，今日特许你与其他一等丫鬟、小厮一起，吃翠云巷的流水席。”
　　小满的脸蛋一下子垮掉了：“噢，全凭夫人安排。”
　　张府外的流水席是给街坊邻居准备的，算是个与民同乐的噱头；张府内有专门留给贵客下人的酒席，毕竟贵客的下人也是有些身份的，自不必与贩夫走卒坐在一起。
　　府内与府外的菜肴天差地别，小满原本还以为能进门蹭一顿好的，如今眼看着是蹭不上了。
　　然而却听陈迹开口笑道：“夫人不必操心小满，她有张府请柬，可与我一同前往。”
　　小满微微一怔，连梁氏也有些意外：“张府专门给小满请柬？”
　　“那倒不是，”陈迹从怀中掏出请柬：“是给我主仆二人的，上面还写着小满名字呢。”
　　梁氏接过一看，失笑道：“平日里，请柬只需写主人名字即可，陈迹倒是与张府相交莫逆，张二小姐竟还专门为你添上了小满的名字。”
　　小满疑惑中，踮脚看向请柬。
　　却见那请柬上原本应该只写着陈迹的名字，却有人在一旁额外添上了小满的名字。
　　这专门邀请下人的请柬，放眼整个宁朝也是独一份。
　　小满看了看陈迹的侧脸，忽然道：“公子，我不去赴宴了，这张请柬能给我收起来吗。”
　　陈迹疑惑：“为何不去赴宴了？”
　　小满低声道：“因为赴宴时，张家会将请柬收回去啊……”
　　陈迹乐呵呵道：“没事，我与他们说一声，将请柬留给你。”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
　　陈礼钦见事已至此，便挥挥手：“莫要再闲聊了，走吧。”
　　(本章完)

再请假一天
　　剧情出了点问题，抱歉请假一天

211、王将军
　　张府外，翠云巷里摆了二十张桌子，烧鸡、红烧肘子、红焖大鲤鱼、连汤肉片等菜肴流水一般的端上来。街坊邻居坐下就能吃，吃完一桌就走，换一桌人接着吃，这便是流水席的由来。
　　张府内，贵客被安排在八个院落之中，每个院落里摆放着一张可坐十八人的长方矮桌，菜品点心摆得琳琅满目。
　　正席开始前，受邀而来的达官显贵聚在一起，逐一为张拙与陈礼钦送上祝贺。
　　陈迹与小满并肩站在庭院角落的一棵核桃树下，远远看着张拙与陈礼钦宛如洛城的太阳与月亮，被群星拱卫着。
　　小满低声问道：“公子，您和张家是如何结交的，似乎关系极好的样子。传闻中张二小姐可凶了，从不给外人好脸色的，竟还专门给写了请柬。”
　　陈迹不动声色道：“哪来这么多问题，你以前可没有这么喜欢打听事情。”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忘了吗，小满最喜欢打听张家长、李家短，下饭。”
　　陈迹：“……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小满撇撇嘴：“姨娘也特别爱听张家长李家短了，我记得小时候随她去京郊田庄查账，她听见村口一群老太太说闲话，便让人搬了椅子听一下午呢。”
　　陈迹疑惑：“她们说了何事？”
　　小满回忆了一下：“先说了村里两个老鳏夫半夜搞在一起，还说村里某一户的媳妇是从通州买来的，还说谁谁谁家没有儿子，他家亲戚恐怕会吃绝户，姨娘当时听的可起劲了。”
　　陈迹张了张嘴巴，半晌没接住话茬。
　　正当此时，却听门外小厮再次唱名：“千岁军王将军到！”
　　千岁军的名字如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使得张府的热烈与喜庆冻结了几分。这三个字，令所有人又回想起刚刚过去不久的那场兵祸，仿佛血腥味还在鼻息间萦绕。
　　陈迹一边转头朝门外瞧去，一边拉着小满的胳膊向人群后退去。
　　小满诧异的看他一眼：“公子，怎么了？”
　　陈迹平静道：“没事。”
　　唱名声中，王将军踩着红毯走来，对方今日并未披挂盔甲，只是身着一袭黑色大襟，头戴金梁冠，脚踩厚底皂靴，依旧虎虎生威。
　　王将军身后还跟着数名将士，全身披挂甲胄，腰悬长刀。张府宾客几乎以为，千岁军又要掀起一场新的兵祸。
　　张拙拨开人群，远远调侃道：“王将军怎么来我府上参加宴席，还带着全身披挂的甲胄，难道是怕我张某人谋害你不成？”
　　王将军笑了笑，声音粗粝道：“近来有江湖宵小以武犯禁，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陈迹低头沉思，江湖宵小以武犯禁？对方戒备森严，来赴宴都领着甲士傍身，难道是这些天有江湖人士刺杀过他？
　　是了，陈迹当日大闹军营最后虽败走，可他在军营喊过的话，最终还是有千岁军将士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便是千岁军纪律再森严，王将军背叛靖王的名声怕是已悄悄在民间传扬开来。
　　江湖中，定然还有心念靖王的义士要为靖王报仇。
　　陈迹思索间，拉着小满背过身去不想与对方照面。
　　可张拙正要引着王将军往里走，却见王将军经过陈迹所在的核桃树，走出两步，又退回两步。
　　他看着陈迹的背影，沉声道：“转过身来。”
　　陈迹沉默两息，回身正视着对方的目光：“王将军许久不见。”
　　王将军沉声道：“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陈迹没想到对方竟先声夺人。
　　他思忖几息，笑了笑：“王将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为何不敢出现在王将军面前？”
　　王将军凝声道：“王爷待你不薄，世子与郡主更是与你相交莫逆、引为知己。可你又是如何做的？若不是你给阉党证据，王爷怎会被阉党构陷，又怎会冤死在狱中？”
　　此话一出，张府之内骤然安静下来，宾客纷纷侧目过来。
　　陈迹站在数十人目光中，宛如直面数十柄刺来的长矛。仿佛他还在龙王屯的那天夜里，秋叶从树枝落下，秋叶后都是敌人。
　　人群中，陈礼钦也朝陈迹望来。他没想到，陈迹竟还与靖王府谋逆一事牵扯，还有出卖靖王的嫌疑。如今靖王虽被按上了谋逆大罪，可是以靖王声望，从庙堂到江湖有不知多少人站在靖王这边，皆认为靖王之死乃是阉党迫害忠良所致。
　　陈家若背上出卖靖王的名声，恐怕会遭世人唾弃。陈礼钦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一言不发。
　　倒是张拙收敛了笑意，不动声色问道：“王将军，这可是我张府请来的客人，何出此言？他与靖王一案有什么干系？”
　　王将军冷哼一声：“让他自己说！”
　　陈迹微微皱眉。
　　这王将军分明是担心被江湖义士寻仇，所以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先声夺人，将污水全部泼在自己身上。
　　可奇怪的是，王将军已向白龙投诚，对方难道不知自己要隐藏密谍身份潜伏陈府吗？对方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秘辛？
　　等等，对方并非白龙心腹，并不是什么都知晓。在王将军的视角里，自己只是一个曾经试图救下靖王的太平医馆学徒，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密谍司的密谍。
　　自己当日没说过血书从何而来，也没表明过自己的密谍身份，而白龙本就计划让他潜伏陈家才一直招揽，自也不会给王将军多说什么。
　　王将军并不知道，自己也已经投在白龙麾下。
　　陈迹想通此处，漫不经心道：“王将军为何说是我出卖了王爷？我给了阉党什么证据？”
　　王将军冷笑：“具体事宜我不知情，只是有知情人告诉我，王爷曾因信任你，便托你将一封亲手血书交予我。而你忘恩负义，却将血书交给了阉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血书？！为何从未听说过？”
　　“血书上写的什么？是否有王爷罪证？”
　　“王爷一生为国为民，却被阉党所害，没想到啊，竟是有小人出卖！”
　　“此等背信弃义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众人群情激奋，陈迹千夫所指。
　　王将军面露冷笑，陈礼钦则干脆避入张府正堂之中。
　　张拙闭目沉思，想要找出破局之法，却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到该如何为陈迹洗清冤屈。张夏拉了拉他衣袖，示意他赶紧想办法，可此时似乎无法可破。
　　此时，小满气得满脸通红，她拉了拉陈迹的袖子：“公子，您说句话啊，您不是那种人。”
　　陈迹沉默不语。
　　小满转而对王将军怒道：“你莫要污蔑我家公子，我伺候他多年，他为人善良，绝不是你口中的背信弃义之人！”
　　王将军平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恐怕王爷也觉得他善良，才会将血书托付给他。小姑娘，你年纪还小，识人不明。”
　　小满憋了半天：“……你放屁！”
　　说话间，陈迹心念电转：此时当务之急是洗脱自身罪名，可自己该如何辩驳呢？
　　自己能将此事和盘托出吗？不能，一旦和盘托出，他密谍身份也遮掩不住，陈家也待不下去。白龙之所以看重自己，看重的便是陈家身份，若自己没了用处，恐怕白鲤也就难救了。
　　那么，自己能将污水重新泼回王将军身上吗？也不能。
　　若自己说，那封血书是由王将军交给密谍司的，旁人也会问自己一个小小学徒，如何得知此事。
　　而且王将军是历来忠于靖王的千岁军将军，自己不过是个医馆的小小学徒，大家会相信谁的话？
　　再者说，对方有备而来，保不齐在此事上已有准备，自己从此处反击，恐怕会落入对方圈套。
　　只能另辟蹊径，找王将军无法反驳之事。
　　陈迹在人声鼎沸中思忖许久，最终开口说道：“王将军是从何处得知血书一事的？”
　　王将军双臂环于胸前：“你莫管我如何得知的，且先说有没有此事？”
　　陈迹说道：“确有王爷血书一封。”
　　王将军舒了口气。
　　正堂内的陈礼钦踱来踱去，思索着该如何让陈府避免卷入此事。
　　正堂外的官贵们嘈杂起来：“血书上写的什么？”
　　“竖子怎可出卖靖王，投向阉党？”
　　陈迹缓缓开口道：“血书确有其事，可事情与王将军说的不同。”
　　王将军挑挑眉毛：“血书从何而来？”
　　陈迹仔细思索自己言辞是否有纰漏，而后慢慢开口道：“当日我与我师父、靖王、世子、郡主一起被阉党软禁在刘家大宅之中，后来因我师父曾为内相治过腿疾，所以阉党将我二人放了出来。临走前，王爷塞了一封血书给我，让我送去京城给陛下。”
　　王将军有些意外，他原本等着陈迹将事情和盘托出，自己再加以反驳，佐以人证。却没想到陈迹没有反击他，而是编了一个新的故事。
　　而陈迹言语中提及之人，皆无从佐证。
　　他皱眉问道：“那这血书为何到了阉党手中？”
　　陈迹解释道：“自是我与师父出门时，被阉党搜走了。”
　　王将军冷笑：“我怎知你不是为了求一场荣华富贵，主动将血书交出去的？”
　　陈迹平静说道：“因为那血书，本就没法成为靖王谋逆的罪证，交了也换不来荣华富贵。”
　　张拙回过神来：“血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陈迹刚要开口，却听王将军打断道：“且慢，难不成他说什么，我们便要信什么？如今咱们谁也不知血书内容，还不是凭他空口一张随意编造？”
　　陈迹想了想说道：“王爷写的是一首诗词，我已记下大半诗词内容，至于是不是编造、能不能构成王爷罪名，由各位评判。”
　　张拙挥挥手：“取笔墨来！”
　　张铮手忙脚乱的往屋里跑去，与张夏端着一张书房桌案跑回来。
　　张拙指着桌上的宣纸：“写下来。”
　　陈迹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短短三十一字，将一位沙场将军的醉酒豪情写得栩栩如生。
　　一位文人惊疑不定道：“这是首破阵子？倒是符合王爷当年领兵心境，寻常少年郎只怕是写不出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好一个醉里挑灯看剑，好一个梦回吹角连营！”
　　“这少年郎字极丑，无格无章法，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写诗词的样子。”
　　陈迹不动声色，没有回应。
　　下一刻，又有人在宾客之中催促道：“快，这破阵子后面一联是什么内容？”
　　陈迹继续提笔写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张拙唏嘘：“好一个‘可怜白发生’。此诗词，初看是领兵的豪情壮志，再看已是梦醒的痛楚与遗憾，这是王爷写给陛下表明心迹之诗词啊，怕是想要诉说当年领兵平乱之辛苦，希望勾起陛下的垂怜之心。”
　　王将军在一旁沉声道：“你怎知这不是陈迹自己所写？”
　　张拙嗤笑一声：“王将军是个武人，怕是不知道这首诗词的境界有多高，也品不出这诗词里的沧桑，它根本不可能出自少年之手。”
　　一旁也有文人附和道：“此诗词之文采，我等望尘莫及，王将军莫再多疑了，定是王爷心有所感方能写下。”
　　“此诗词之格局与胸襟，定是王爷写的没错了。”
　　王将军糊涂了。
　　他看看诗词再看看陈迹，却只能隐忍不发。
　　他若是说“不对，血书内容分明是要千岁军劫狱”，陈迹要问他如何得知，他同样解释不清楚，因为他说过，他没见过血书。
　　如今这血书的内容，王将军只能认下！
　　“不对不对，”王将军怒声道，他看向陈迹：“你可写过诗词？万一他诗词造诣极高，偏偏能写出这等诗词呢？”
　　陈迹低垂着眼帘：“回禀王将军在下从未写过诗词，对诗词一窍不通。”
　　诸多文人也面面相觑：“这位叫做陈迹的医馆学徒，若是有这首破阵子的文采，早该名满诗坛才对，但我等确实没听说过他。”
　　张拙乐呵呵笑道：“这陈迹啊我知道，陈府三公子，早些年听说是因滥赌成性、不喜读书才被陈大人送去了太平医馆，各位恐怕都听说过他的名声。他若有此文采，陈大人还能把他藏着掖着？早送出来参加科举了，起码也是个廪生嘛。”
　　有人眼睛一亮：“此事还真听说过。这么说来，破阵子就肯定不会是他写的了。”
　　陈问宗向前一步，拱手道：“还望王将军莫要再诬陷舍弟了。”
　　“等等，”有人高声道。
　　陈迹皱眉望去：“怎么了？”
　　那人却问道：“这首破阵子怎么少了一阙？”
　　陈迹轻声道：“忘了。”
　　那文人急了：“如此重要的诗词，怎么能忘？”
　　陈迹解释道：“事发仓促，能记下大半已是侥幸。缺的那一阙，确实记不得了。”

212、刺杀
　　“少年郎，快想想，缺的那一阙到底是什么？”
　　“好不容易见到这么一首词，你偏偏忘了一阙，真是要让我们彻夜难眠。”
　　文人墨客左一言右一语，早已将‘出卖靖王’之事抛诸脑后，非要拉着陈迹，让他想起残缺的词不可。
　　与他们而言，好词有缺，如美人脸上遮着半边面纱，令人心痒难耐。
　　一首破阵子，看似是将军披肝沥胆的‘壮词’，写的却是壮志难酬的‘悲愤’与‘遗憾’。醉酒时，他仿佛还是那位少年将军，营帐中刀剑寒光，营帐外号角声连绵起伏。
　　一场酒醉大梦醒来，身边早已没了将士、沙场，弓弦解下束之高阁，只余下苍苍白发。
　　可悲，可叹。
　　张拙、张夏于人群中看向陈迹。
　　唯有他们父女二人知道，陈迹为靖王留下这首词后，却是一生都不能再写半句诗、半句词了。
　　张拙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难为你了。”
　　陈迹笑了笑：“无妨。”
　　张拙眼神转了转：“当真忘了一阙，还是那词文犯了忌讳不能写？”
　　陈迹轻声道：“当真忘了。”
　　陈迹没有撒谎，他本就不擅文科，先前给世子的诗也都是半句半句的给，能记下这首词大半已是不易，写之前还生怕自己写错了哪一句、记错了哪一句。
　　当真忘了。
　　此时，王将军见众人讨论诗词向前一步冷冷说道：“张大人，可否让我与陈迹单独一叙？”
　　张拙不避不让：“不可。王将军，你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屎盆子扣在陈迹头上，此事怎么算？”
　　陈迹拉住张拙胳膊：“张大人，便让我与王将军闲聊几句吧。”
　　张拙看他一眼，挥了挥袍袖转身走去一旁，小满与张夏也离远了些。
　　王将军走近，与陈迹只剩一尺之遥，他微微眯起眼睛低声道：“竖子倒是好快的反应。”
　　陈迹笑了笑：“王将军过奖。”
　　王将军凝声：“血书上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你觉得密谍司听到今日之言，会作何反应？等大家得知血书上并不是你写下的诗词，你觉得你还逃得过骂名？”
　　陈迹微微低垂眼帘。
　　血书？
　　如今密谍司对外也只宣称靖王畏罪自杀，案子还在查办。至于查办到什么进度，掌握了哪些证据，一概秘而不宣。
　　原本密谍司要用云妃补上证据，只要钉死靖王府勾连景朝，通敌谋逆之罪便坐实了。可如今能证明此事的刘阁老上吊自缢，静妃撞柱而死，云妃人间蒸发了似的不知所踪。
　　所有证据都成了残缺。
　　白龙手中倒是有靖王血书，可血书上的内容只能证明靖王被构陷入狱之后，曾试图让千岁军劫狱自保。这血书即便拿出来，在文官集团眼中也与谋逆之事并无直接关联，分明是阉党迫害忠良在先，靖王自保在后。
　　所以，白龙直接按下血书一事，只当这封血书没有存在过，靖王谋逆案也成了悬案。
　　这也是白龙为何能帮陈迹保下郡主，使郡主不被问斩的原因。
　　某一刻，陈迹也在想一个问题，如白龙这般心思缜密之人，为何在给靖王定罪一事上错漏百出？刘阁老自缢、静妃撞柱之时，白龙可是在场的，对方为何没有救下这两个关键人证？
　　是白龙有意为之，还是真的百忙之中疏漏了？
　　若真是白龙有意将此案变成悬案，为的又是什么呢？
　　至于血书……
　　只要白龙还需要陈迹潜伏在陈家，自会替他遮掩。
　　今日王将军疏漏最大之处，便是不知晓陈迹已投身白龙麾下，成为了密谍司的海东青。
　　陈迹抬眼看向王将军：“王将军还是看顾好自己吧，卖主求荣之人，没有善终。”
　　王将军冷笑一声：“少年人惯会放狠话，没用的，且再留你一些时日。”
　　说罢，他转身离去，入正堂落座。
　　小满终于敢凑上前来，小声嘀咕道：“公子，他污蔑您啊，难道就这么算了？”
　　陈迹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不然还能怎样呢，他是千岁军的正五品武节将军，我不过是个陈府庶子，能拿他怎么办？”
　　小满忿忿不平：“正五品的将军了不起啊？我都敢顶撞他，公子您怎么老是被人欺负……”
　　席间，张拙似要缓和气氛，不停为王将军劝酒。
　　正堂内，王将军坐在长桌旁心有疑惑，他余光看向不远处年轻一辈的长桌上，张铮正在一杯接一杯给陈迹灌酒。
　　短短两炷香的时间，陈迹便已不胜酒力，伏案而眠。
　　张拙拉着王将军调侃道：“王将军看别人作甚，喝酒喝酒！”
　　王将军收回目光，瞥向张拙手中的酒盏：“张大人着实海量，怎么喝酒跟喝水似的？怕不是喝得真是水吧。”
　　张拙故作恼怒：“王将军，你可以说我张拙人品不行，但你不能说我张拙酒品不行！你尝尝！”
　　王将军接过酒盏浅啜一口，这酒盏里还真是地地道道的三十年陈酿花雕：“倒是我小人之心错怪张大人了，末将自罚三杯。”
　　张拙语重心长道：“王将军，本官知你心情苦闷，所以这才陪你多喝几杯，这酒啊是个好东西，喝完什么苦闷都忘了。”
　　王将军不动声色：“我苦闷什么，张大人莫要再劝我喝酒了。末将乃一军统领，怎能喝醉？”
　　张拙疑惑：“王府出了这么大事情，王将军不苦闷吗？你若不苦闷，忠心耿耿岂不是假的？放心吧王将军，偶尔喝醉，旁人不会说什么的。”
　　王将军心中一凛，赶忙道：“还是张大人懂我，喝酒，喝酒！”
　　待到酒歇时，已是傍晚，张府宾客除了少数醉酒的，皆已散去。
　　王将军看着趴伏在桌案上的张拙，摇摇晃晃起身走至陈迹背后。
　　他拍了拍陈迹肩膀，见没喊醒对方，神情阴郁下来。他手握腰间剑柄，沉思许久，脚步虚浮着往外走去，在甲士搀扶下上了门外的马车。
　　他回头往张府深处看了一眼，宾客尽散，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与以往一样，平平淡淡。
　　王将军在车内坐稳，吐出一口酒气，收敛了脸上的酒意：“归营。”
　　马车缓缓驶离，十余名千岁军甲士策马而行，护卫左右。
　　张拙听着门外车轮滚动声，坐直了身子打起酒嗝，他拍了拍手，张铮与陈迹当即起身。
　　陈迹目光扫过堂中醉酒宾客，无声起身。
　　张铮已换上与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大襟，趴在他先前趴着的地方。
　　陈迹对张拙拱了拱手：“张大人辛苦。”
　　张拙压低了声音，乐呵呵笑道：“本官辛苦什么？本官千杯不醉，那王将军跟我斗酒，还差得远呢。倒是你，我喝的是酒，你喝的是水，但你且不知，这酒桌上清醒到最后的人才最辛苦。莫再闲话了，去吧。”
　　陈迹拎起一只布包袱往张府后门走去，一路上的下人早早被张夏支开。
　　出得张府，他穿进红枣巷，出来时已换掉头顶发簪。
　　待穿过礼号巷时，他身上的黑色大襟已换成灰色短衫。
　　再穿过铜鼓巷时，他脚上的黑皂靴也换成了黑布鞋。
　　一条条巷子、一幕幕画面，陈府三公子已消失不见，陈迹如同一名小小车夫，跑入人群。
　　他要比马车更早抵达南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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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西沉，宛如从人间抽走了最后一丝温热。夜幕下的楼阁亭台连绵起伏，一盏盏灯也逐渐熄灭。
　　陈迹无声坐在一座灰色屋脊上，乌云坐在他身旁，竖着耳朵。
　　月光下，洛城空巷，檐角勾起的飞角如黑色的波浪向远处荡漾，人间仿佛只剩这么一人一猫坐着。
　　乌云喵了一声：“王将军在宴席上，想要将出卖靖王的脏水泼到你身上？”
　　陈迹嗯了一声：“是。”
　　乌云想了想：“为何不揭穿他？”
　　“没必要，”陈迹平静道：“他想逞口舌之快便随他去，不管他今日说一千、道一万，我都可以接下，只要他愿意离开千岁军军营就好。”
　　这些时日，王将军始终龟缩在千岁军军营里，左右有上千将士环伺，想诛杀他比登天还难。
　　陈迹离开洛城之前，好不容易等到今天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乌云喵了一声：“来了。”
　　远方出来马蹄声、车轮声，千岁军护卫着王将军往南城门来。
　　陈迹从腰后抽出两柄峨眉刺：“我去刺杀他，你在暗中伺机而动，记住，姓王的必须死在峨眉刺下。”
　　乌云弓着脊背伸了伸懒腰：“我懂。”
　　车驾越来越近，千岁军甲士目光如刀，警惕的扫向周遭。
　　然而就在此时，乌云脊背上的毛发骤然炸起：“喵！”
　　陈迹趁着月色远远看去只见远处正有一团黑色的烟雾在屋顶灵活跳跃，如一头狡黠的羚羊在草原奔跑，于高低起伏的楼阁屋脊上毫无阻碍，仿佛踩在云端。
　　羊身、人面，脚踩黑色祥云，胸腹间的血盆大口紧闭。
　　饕餮！
　　陈迹还是第一次见到乌云提及的饕餮，若没见对方吃人的那一幕，并不觉得这精怪多么恐怖。
　　只是，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目光所及，想要找到饕餮背后的驱使之人，可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对方的藏身之地，甚至无法确认对方有没有来这里。
　　下一刻，却见那饕餮于屋顶风驰电掣般，从后方追上千岁军。
　　黑色的身影纵身一跃，从屋顶扑下。
　　千岁军甲士策马而行一片阴霾遮住了他们头顶的月光，待到他们抬头去看，为时已晚。
　　轰隆一声，饕餮当当正正撞在马车上，将木质的马车撞得分崩离析，化为漫天木屑。
　　车驾之中的王将军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撞飞出车驾，远远的砸在路旁砖墙上，又跌落在地。
　　陈迹喃喃道：“猛猛的！”
　　长街之中，千岁军甲士怒吼道：“保护将军！”
　　十余名甲士策马上前，挡在王将军身前，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饕餮竟没有再追上来厮杀，反而掉头就跑。
　　犹如孩童相互厮打，其中一名孩童踹出一脚，占了便宜就走，踹一脚便赚一脚。
　　只见它轻盈一跃跳上屋顶，踩着灰色的瓦片，在起伏的屋脊之间消失于夜色。仿佛它来此只是一时兴起，待到兴尽，便可以快快乐乐的回家了。
　　乌云：“啊这！”
　　陈迹与乌云伏在房顶上瞠目结舌，半晌也没搞明白这饕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对方先是吞了监视陈迹的行官，又跑来撞了王将军的车驾。
　　这要说与陈迹没有关系，绝无可能。
　　乌云喵了一声：“现在怎么办？”
　　陈迹平静道：“杀下去，趁他病要他命。记住，见过你出手的，一个不留。”
　　只是，正当一人一猫准备冲杀下去时，却见远处又有一道人影快速杀来，对方黑衣、黑裤、黑斗笠，身形格外瘦削却动如雷霆。
　　黑衣人动作毫无迟滞，如同深思熟虑了一千遍一万遍，见到千岁军的刹那间，便从屋顶扑杀下去。
　　一名千岁军甲士抽腰刀劈砍过来，可那黑衣人身子一矮，从马肚子下闪身而过，根本不与甲士纠缠，只要王将军性命！
　　另一名千岁军见状顿时勃然大怒，策马而起。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往黑衣人去路上踩踏下去：“死！”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一边后退，一边从腰后抽出两柄峨眉刺来，其中一柄脱手而出，穿过甲士与战马的缝隙，钉在王将军肩窝里！
　　王将军闷哼声中，乌云看看那黑衣人手里余下的峨眉刺，又看看陈迹手中的两柄峨眉刺……
　　陈迹原本就是要把杀王将军的罪名按在此人身上，却没想到，正主自己杀过来了！

213、养剑，剑形
　　月光下，屋脊上。
　　陈迹看看自己手里的峨眉刺，又看看黑衣刺客手里的峨眉刺……
　　早在云羊与皎兔想要杀他时曾说过，有一位江湖侠客擅使峨眉刺，一心想要为靖王报仇。
　　陈迹将此事记在心里，打算把王将军之死一起嫁祸给峨眉刺的主人。哪曾想，对方竟也来了。
　　黑衣刺客并未蒙面，先前头顶的黑色斗笠，也在辗转厮杀中掉落……竟是个女人。
　　陈迹屏住呼吸打量过去，却见黑衣刺客三十六七岁上下，容貌姣好却已有沧桑之感，宛如洛河上的牡丹石桥，历经数十年风吹，数十年雨打。
　　对方眼眶猩红，似是不知哭了多少次，哭着入眠，又哭着醒来。
　　青石长街上，黑衣刺客与十余名千岁军甲士对峙，刺客向左移动，甲士也一同向左织成一张网，彼此气机牵引着，寻找着彼此的破绽。
　　屋檐下，王将军咬牙撑起身子，他没有去拔肩窝里的峨眉刺，而是抽出腰间佩剑冷声道：“苏舟，你想为王爷报仇的心思我懂，可你怎么就认定是我出卖了王爷？我这些年对王爷忠心耿耿，哪里出过差错？”
　　名为“苏舟”的女刺客，单手握持着峨眉刺。
　　她哭得猩红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个千岁军甲士：“王爷教过我，判断一个人，莫要看他怎么说，只看他怎么做。千岁军乃王爷嫡系，王爷都没了，你们还能好好的，还不够证明你们就是叛徒？”
　　王将军面色一凛，握紧了手中剑柄。
　　苏舟手中峨眉刺轻轻倒转，弯腰举于面前，仿佛螳螂臂弯上的倒钩。
　　她冷笑道：“王崇理，当年你在柳州城外被人一箭射中后背，还是王爷背着你逃进城中，他背着你求爷爷告奶奶，这才寻到隐世的药官为你医治。而后又从江湖里为你搜罗了修行门径青阳剑术，你手里的剑，还是他在你迁升偏将时送你的，王爷寻人铸这柄剑时，费尽心思从内廷找来陨铁，三顾茅庐请了沧州剑师，这些你都忘了么？”
　　“吴雍，当年你还是个步卒的时候，军需司给你发的鞋子不合脚，行军七十里把脚都走烂了，王爷把他的鞋子给你。”
　　“苟林涛，你当年不过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父亲的修行门径被人觊觎，遭人毒杀。王爷为你报仇，夺回修行门径，你如今却恩将仇报。”
　　青石板路上，苏舟掷地有声，字字坚硬如铁。
　　她与这千岁军心腹竟然皆是熟人，一一点名过去，对几人履历如数家珍。
　　一甲士沉默许久开口：“苏姨，我们没有害王爷。”
　　苏舟沉声问道：“我让你们跪在城隍庙里，滴血以爹娘起誓，若你们背叛了王爷，便让城隍老爷下地府将他们索了去，你们敢吗？”
　　甲士们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刀，却无一人敢应承下来。
　　陈迹趴在屋脊上听得惊疑不定，是因为宁朝人都迷信所以不敢起誓，还是城隍庙里滴血起誓真的有用？
　　此时，王将军缓声道：“我们之所以还好好活着，也是要留得有用之身为他报仇，伺机诛杀阉党。我们没有出卖王爷，是那个名为陈迹的陈家庶子出卖了王爷。”
　　苏舟冷笑一声：“你真以为将脏水泼到一个小学徒身上，我会相信？无妨，你也要杀，他也要杀，杀完你我就去杀他，全都杀！”
　　王将军咬牙道：“疯婆子，你疯了吗？”
　　苏舟眼神宛如深渊：“我确实疯了。”
　　王将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窝的峨眉刺，而后右手手腕微微一抖手中长剑发出锵的一声振鸣：“你真当自己能杀掉我们这么多人？以往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让着你，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侠客了？”
　　苏舟的声音从牙缝里崩出来：“试试看。”
　　话音落，却见她杀入甲士之中。
　　一名甲士挥刀而来，可刀还没砍在她身上，眼前便已没了她的踪影。
　　甲士腿上传来刺痛大腿后已被峨眉刺刺穿，血流如注。
　　苏舟用峨眉刺顶着他的脖颈，从背后拉扯着他向后退去，脱离包围。其余甲士一时间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下一刻，苏舟手中峨眉刺，闪电般在甲士胸前连刺数次，血液喷溅出来，将她的手全部染红：“我从京城赶了五天五夜，跑死三匹马，可还是没见到王爷最后一面。我到洛城第一件事便是找人询问，王爷落入內狱的时候，千岁军做了什么，有人回答我，千岁军什么都没做。”
　　苏舟哽咽道：“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我询问的人不知情，所以一遍一遍的打听，生怕错怪了你们……难道那些年你们并肩作战的情谊、一起喝酒时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
　　她挟持的甲士缓缓倒下，双眼无神道：“苏姨，对不起……”
　　苏舟眼神闪烁一瞬：“去给王爷说对不起，给我说做什么。”
　　说罢，她竟再次向前杀去，只见她一举一动间飘忽不定。正所谓身动腰先动，身随步翻，掌随身变，步随掌转，上下相连，周身一家。
　　她手中的峨眉刺与身形相契合，宛如一片飘忽不定的树叶，竟有无影无踪之相。十余名甲士围攻之下，竟捉不住她的身影。
　　渐渐地，苏舟身侧多了一股无形的风，拉扯着她身边的甲士摇摆不定，地上的落叶被气流卷动，慢慢绘成了一副阴阳鱼的图案。
　　就在这阴阳鱼将要成型的刹那，王将军找准时机一剑劈来，割伤了苏舟的右臂，也将那阴阳鱼阵图破掉。
　　王将军一击得手之后并未恋战，快步退出了战圈：“王爷竟然真为你求了程廷华那老东西，传你八卦抱元之术。”
　　说罢，他轻轻挥手，示意所有甲士围上去。
　　一甲士经过他身边时，他拉住对方臂甲，低声道：“不知她八卦抱元如今是何境界，你我未必是她对手，去南城门唤洛城兵马司前来围她！要快！”
　　那甲士点点头，趁苏舟被围杀的间隙翻身上马，朝南城门疾驰而去。
　　王将军正要提剑重新杀回去时，却觉得左臂微微发麻。
　　他面色一变，低头撕开肩膀处的衣服。肩窝钉着峨眉刺的地方，已经发黑发紫，黑色的纹路顺着血液流淌，如蛛网般可怖。
　　王将军用手指沾着血液，凑到鼻翼下闻了闻，眼中微寒：“三司？你何时从黄山道庭药官那里寻来了三司？”
　　他提着长剑往安西街的方向跑去，可刚走两步才想起，太平医馆也与靖王府一并查封。
　　王将军思索两息，想要翻身上马。
　　可他分明察觉，自己身体的力气正被一丝一丝抽去，只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连上马的力气都没了。
　　王将军沙哑道：“苏舟，‘三司’的解药呢？”
　　苏舟一边应付着甲士围杀，一边冷声道：“你又不是没见过三司，若说有解药，那就是良心。”
　　所谓‘三司’，乃是黄山道庭以赏善司、惩恶司、察查司命名的毒药。若心中无鬼，三司不仅无毒，还是提升实力境界的修行资源；若心中有鬼，它便是天下第一的毒药。
　　王将军低声哀求道：“苏舟，我知道黄山道庭有解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将解药给我，我与你一同为王爷报仇！你一个人怎么找那毒相报仇，他有十二生肖，你有什么？”
　　苏舟心硬如铁：“不必！”
　　王将军转身，踉踉跄跄往身后的黑暗小巷里走去。
　　苏舟想要追上来，却被甲士重重围杀，一时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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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小巷子里，只余下王崇理的脚步声与喘息声，黑色的血水从他肩窝里流出，顺着胳膊与衣袍，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青砖，灰瓦，白墙，小巷如迷宫。
　　恍惚间，他扶着墙踉跄走着，仿佛又回到柳州城中，尚且年少的靖王背着他走街穿巷，高声询问：“有没有大夫？有没有大夫？我兄弟受了箭伤，若有大夫能医治，赏银百两！”
　　他在靖王背上虚弱问道：“王爷，我会不会死？”
　　靖王哈哈大笑：“你怎么能死？咱爷们还没把贼寇杀完呢！别闭眼，等咱爷们把贼寇杀完，本王去陛下那里给你们讨封赏，全都封侯！”
　　王崇理喃喃道：“封侯吗……”
　　他好像又听见千岁军的战歌声：“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贼寇兮，觅个封侯……”
　　王崇理回头，好像看见昔日同袍一个个从小巷子里、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走啊，杀贼去！”
　　而后，那些同袍又一个个消失在小巷尽头。
　　王崇理晃了晃脑袋，使劲揉着眼睛，好让眼睛里的重影少一些，脑中的幻想也少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厮杀声。
　　他喘息着靠在小巷白墙上，咬牙要将峨眉刺拔出来，可才刚拔出一半，却有一黑影从屋檐上落下。
　　一只手按在峨眉刺的握柄处，将那支峨眉刺重新按了回去！
　　王崇理吃痛，低声怒吼起来。
　　他抬头看向突然从天而降的陈迹，正要发怒，却忽然又哭出声来：“王爷！”
　　陈迹一怔。
　　王崇理靠着墙壁缓缓坐下去，鼻涕与眼泪一起流下：“王爷！王爷末将对不起您，末将无颜再见您了！”
　　陈迹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对方。
　　王崇理用袖子颤抖着抹去眼泪：“可末将也没办法啊，那毒相派了皎兔、云羊捉走我一家老小，斩我老娘十根手指，末将不能看着她死啊。末将若不答允他们，千岁军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王爷，您原谅我们吧末将来生给您当牛做马……”
　　陈迹低声道:“他们还许了你一场泼天的富贵吧？”
　　王崇理喃喃道：“是啊，泼天的富贵……”
　　话音未落，王崇理眼神忽然恢复清明。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陈迹，右手骤然一抖，手中青阳剑绷直了剑身朝陈迹刺来。
　　可陈迹只轻轻侧过身去，轻松避开这一剑。
　　刹那间，未等王崇理变换剑招，陈迹已握住他右手腕，贴身上前。
　　电光火石之间，陈迹拔出王崇理肩窝的峨眉刺连刺数下，最后一击从肋下刺入心脏，流出早已变黑的血液来。
　　王崇理呕出一口血来，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陈迹轻声道：“人都会犯错，下辈子改正就好了。”
　　“有道理啊，”王崇理苦笑一声，眼神再次涣散了。
　　他没有再看陈迹。他的目光越过陈迹肩膀，看向陈迹身后的白墙，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
　　几息之后，他喃喃道：“杀尽贼寇，觅个封侯……您答应我们都会封侯的，可这贼寇怎么总也杀不尽啊……”
　　陈迹蹲在王崇理身前，静静观察着对方瞳孔的变化，直到瞳孔彻底扩散，一股冰流从王崇理的心口涌出，汇入他丹田。
　　他沉默许久：“乌云，你觉得他方才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乌云在头顶屋檐喵了一声回答：“不知道。”
　　陈迹突然觉得。
　　王崇理那年追随在靖王身边的忠心是真的，大笑是真的，烂醉如泥是真的，落日与朝霞也是真的。
　　只是人生大抵如此，再美好的事情过得久了，都不壮观。
　　陈迹起身，轻声道：“走吧，回家。”
　　正当他起身离开时，却又愕然回头看去。
　　小巷里，王崇理手中青阳剑燃烧起来，被炽烈的火光烧得一寸寸腐朽。
　　火光如烈阳，一寸寸照亮夜空，竟是将这片里坊烧得亮如白昼。
　　锵！
　　出鞘声。
　　仿佛沉睡万年的出鞘声响彻天地，里坊内，百狗齐吠、家禽惊飞，如王亲临。
　　陈迹惊愕抬头，这一声鸣音出乎意料，轩辕根本不曾提及过。
　　再低头看去，青阳剑宛如木头烧成了灰，只余下一道烈阳般的至纯剑意迸发而出，飞入陈迹心口，与他体内养了许久的煌煌剑气合而为一。
　　那曾经无论如何也无法铸形的剑气，终于有了黑色的剑形！
　　陈迹回想起轩辕曾说，剑乃百兵之君，剑种门径一路走来便是要夺天下剑意才能成全自己。
　　这是陈迹夺的第一柄剑！
　　原来，修剑种门径，真的要杀人夺剑！
　　屋檐上，乌云在他头顶轻轻喵了一声，他赶忙吹散了青阳剑留下的痕迹，而后消失在小巷尽头。
　　须臾后，苏舟满脸血迹，负着伤，无声靠近过来。她蹲下身子打量着王崇理身上的伤口，赫然发现，王崇理每一处伤口都与自己先前刺甲士的位置一般无二。
　　她皱起眉头四下打量，是谁来结果了王崇理？
　　刚刚那武道鸣音又是怎么回事？
　　思索间，远处传来密集马蹄声，洛城兵马司来了。苏舟轻轻跃上屋顶，纵身往城中逃去。

214、苏舟
　　咚咚咚。
　　陈迹站在门前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而后敲响陈府大门。
　　他叩着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咚咚作响。
　　吱呀一声，小厮从门缝里看来：“三公子？”
　　陈迹吐出一口酒气：“开门。”
　　小厮闻见酒气惊呼：“三公子，您这是喝了多少啊？”
　　陈迹拨开小厮，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没多少。”
　　喝酒是为了遮掩行踪，之后有人问起他今晚在哪，也好有个解释。
　　小厮正要将大门合上，却听翠云巷外有密集的铁蹄奔腾声由远到近。他悄悄探头望去，正好瞧见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解烦卫策马经过。
　　小厮惊慌失措道：“三公子，洛城又要闹兵祸了？您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什么没有？”
　　陈迹听着府外的动静头也没回：“不清楚，你赶紧去禀报老爷夫人吧。”
　　说罢，摇摇晃晃往铭泉苑走去，还未等他走到，陈府内已嘈杂起来。
　　各个院子里的丫鬟披好了衣服奔走出来，小厮们举着火把守在府中各处，以防有歹人翻墙而入。
　　陈迹慢吞吞的走，形形色色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经过，一副惊弓之鸟、兵荒马乱的景象。
　　陈迹心里清楚，死了个正五品的武节将军是天大的事情，兵马司、解烦卫、密谍司势必要将洛城翻个底朝天。
　　回到铭泉苑门前，还没等他敲门，门便开了。
　　小满将陈迹拉进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公子您这是跑哪去了，立秋姐说外面又在闹兵祸。您快坐屋里去，炭盆已经烧起来了，我去给您倒点茶醒醒酒。”
　　陈迹回想今晚乍现后又逃离的饕餮，漫不经心的带着醉意说道：“兵祸……又有人要造反了吗？那咱们赶紧跑，快，快收拾东西！”
　　小满却拉住他：“公子急什么，万一没事呢？”
　　陈迹顿时清醒了几分，先前刘家兵祸时，想要逃出城的人家不计其数，逃离的牛车、马车能将东南西北城门塞满。
　　经历过刘家兵祸，寻常人想要收拾东西跑路是正常想法，不想跑的才不正常，除非……对方一早就知道，这不是兵祸。
　　陈迹继续试探道：“万一没事？哪有那么多万一，陈大人是洛城同知，但凡有人造反肯定不会放过陈家。我们得先离开陈府，我带你躲客栈去。”
　　小满急了：“陈大人未来可是东宫官署里的大官，谁敢拿他怎么样？”
　　陈迹狐疑道：“小满，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小满怔了一下，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陈迹嗯了一声：“那好，我们赶紧跑。”
　　小满咬着嘴唇看陈迹醉醺醺的进屋收拾东西，眼瞅着便要带她一起逃离洛城。
　　她思索再三，走到陈迹身后抬起手刀，砍在陈迹的脖颈上。
　　好好睡一觉吧公子，睡醒就没事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陈迹缓缓转过身子，捂着脖子诧异问道：“小满，你打我做什么？”
　　小满：“……”
　　她呀了一声，惊慌道：“公子，刚刚你身上有只虫子，我想帮你打死它。”
　　陈迹吓了一跳，赶忙抖动身子：“打死了吗，虫子在哪呢？”
　　小满作势从陈迹肩膀上抓了一下，假装已将虫子抓在手心里，落荒而逃：“抓到了抓到了，您先在屋里坐着，我去给您烧水！”
　　屋内，陈迹眼神平静下来，饕餮一定与小满有关。
　　即便不是小满驱使的她也一定知道驱使之人是谁，也一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他以后该怎么办呢？不动声色的远离小满，还是说假装不知道，依旧将其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小满是个行官，那她的修行门径是谁传授，又是谁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使命是什么？
　　陈迹一脑袋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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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迹推门而出，却听陈府周围隐约传来甲胄摩挲的声音，还有数百士兵同时行进的沉重脚步声。
　　仿佛有兵马将陈府尽数包围！
　　陈迹心中一惊，自己明明没有落下任何痕迹，对方是怎么找来的？
　　远处有火把晃动，有一队人马正从听泉苑方向过来……不是陈府的家丁，是洛城兵马司的人！
　　陈迹面色平静的迎上去，只见摇曳的火把光影中，陈礼钦领着一队兵马司将士走来。
　　他拱了拱手，若无其事问道：“陈大人，这是怎么了？”
　　陈礼钦解释道：“城中出了点乱子，今日当众刁难你的王将军王崇理，归营路上遭人刺杀。”
　　陈迹故作惊讶：“他被人刺杀了？何人所为？”
　　陈礼钦叹息道：“是一江湖宵小。解烦卫来人说，此人乃是‘灯’的刺客，他们也追索很久了。”
　　陈迹疑惑：“灯是什么？”
　　陈礼钦不屑道：“一个啸聚着许多刺客的江湖帮派，收人钱财、买人性命，干尽了不法之事。”
　　陈迹更疑惑了：“是有人花钱买了王将军的命。”
　　陈礼钦摇摇头：“不是，据解烦卫所说，这个刺客曾与靖王关系莫逆，乃是靖王曾经在金陵的红颜知己。如今靖王走了，江湖传言被王将军出卖，想必是来寻仇的。”
　　陈迹看向他身后的将士：“那陈大人领着这群将士是……”
　　陈礼钦噢了一声，回头看向身后举着火把的兵马司将士：“他们是我唤来守备宅邸的，不用怕，有他们看守着陈家，你们可以安心睡觉。”
　　其中一位将士恭恭敬敬道：“三公子，末将给您这里留下六名将士，有事您呼唤他们即可。”
　　陈迹放下心来，客气回礼：“有劳各位大哥了。”
　　陈礼钦挥挥手：“回去歇息吧，明日便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回京，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陈迹慢慢退回铭泉苑中，紧紧关闭院门，落好门闩。
　　待他返身回屋，却又渐渐停下脚步：方才他出门时，堂屋的门是开着的，如今不仅关上了，也不见叽叽喳喳的小满。
　　在一一看无一错版本！
　　陈迹愈发笃定，饕餮定是小满驱使，对方见到这么多兵马司将士，心虚之下躲进了屋中。
　　他推门进屋，却定在原地，后背骤然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酒醒了！
　　苏舟！
　　只见昏暗烛光中苏舟浑身是血，虚弱的坐在床榻边缘，以峨眉刺挟持着小满，锋利的刺刃便顶在小满下颌处，冷冷的注视着陈迹。
　　小满委顿的坐在床榻边缘，眼巴巴的瞅着陈迹：“公子。”
　　陈迹：“……”
　　苏舟冷声道：“莫要高声喧哗……”
　　话未说完，吱呀一声，陈迹关门出去了。
　　苏舟张了张嘴巴，她看看合拢的门，又低头看看委顿在地的小满，半晌没说出话来。
　　就这么跑了？
　　苏舟冷笑起来：“你家公子还挺仗义。”
　　小满皱眉道：“他定是搬救兵去了你快放开我，方才是我不小心遭你暗算，不然绝不会让你得逞！你有种就把兵刃拿开，看我怎么打扁你！”
　　苏舟听闻小满言语，忍俊不禁。
　　只是她才刚笑两声便牵扯到伤口剧烈咳嗽起来，呕出一口血，落在小满的肩上。
　　小满侧目看了一眼，嫌弃的噫了一声。
　　门重新被推开，再次合上，陈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靠在门上：“外面的官兵，是不是来抓你的？”
　　苏舟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陈迹：“怎的回来了？我还当你是去搬救兵呢，怎么没喊人来？”
　　陈迹解释道：“我若搬救兵来，想必这丫鬟定是活不成了。”
　　苏舟怔了一下。
　　陈迹继续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苏舟不答。
　　陈迹又问道：“我方才听说有人为了给靖王报仇，杀了王将军，是不是你干的？”
　　苏舟思忖片刻，微微勾起嘴角：“是我。此时将我交给阉党，可是大功一件。”
　　陈迹沉默许久：“你将小满放了，我让她端热水来给你清理伤口，你放心，我绝不会报官抓你的。”
　　苏舟审视着他：“为何不报官抓我？”
　　陈迹解释道：“我与世子、郡主关系莫逆，你帮王爷报仇，我怎会报官抓你？只是，你为何寻到我这里？”
　　苏舟眼神流转：“王爷生前有托人送信，说我如果遇到危险，可信任你。如今我受伤极重，洛城又被阉党封锁，我需要你将我送出城去，你敢不敢？”
　　陈迹当然不信这女人的说辞，对方一个时辰前还说要将自己也一起杀掉呢。
　　只是对方如果想杀自己，方才潜入进来就不该挟持小满，而是应该直接伺机杀掉自己才对。想必对方之所以没杀，也是对王将军泼的脏水心存疑虑，不想错杀一个好人？
　　这么看来，对方也没有彻底疯狂，存了试探之心。
　　想至此处，陈迹认真道：“你放心既然是王爷托付，我定会想办法将你送出城去。你先将小满放开，让她给你处理伤口。”
　　苏舟沉思许久，渐渐收回峨眉刺，目光直直盯着陈迹。
　　小满感受着脖颈间的冰冷远离，赶忙起身跑至陈迹身后，抓着他的胳膊探出脑袋来：“公子，我们赶紧报官抓她！”
　　陈迹拍了拍小满的胳膊：“不要慌。你且去烧水吧，千万不要惊动院外的兵马司。”
　　“啊？”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我感觉她想杀掉咱们啊！”
　　陈迹劝慰道：“没事的，快去吧。”
　　苏舟浑身紧绷起来，手中峨眉刺越握越紧，面上却饶有兴致的试探道：“我已经将你那小丫鬟放了，你真不打算报官？”
　　陈迹认真道：“我说了，既然是王爷托付，我定不负所托。你在屋中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苏舟不动声色应下：“去吧。”

215、蝉翼
　　堂屋里，苏舟虚弱的坐在床榻上，小满躲在陈迹身后探出头来，晦暗摇曳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不断拉扯，如三人的心思，不停晃动。
　　陈迹对小满交代道：“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小满扯着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公子，这女人太凶了，我跟你一起去！”
　　陈迹安抚道：“你看好门，莫让旁人进来了。”
　　小满：“哦……”
　　苏舟冷冷的看着陈迹：“我劝你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不然你陈府阖家上下都得死。”
　　陈迹缓声道：“放心，我是去给你取些疗伤之物。”
　　说罢，他转身出门，待到将堂屋的两扇木门合好，这才往院外走去。
　　小满在他身后焦急道：“公子您快去快回啊，我单独跟这女人相处有点害怕。”
　　陈迹挑挑眉头，却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瞬间，小满站直了身子，脸上慌张的表情也收敛了些。
　　她若无其事的把门推开一条缝隙，悄悄往外望去，随口对身后的苏舟说道：“你这凶婆娘肯定是搞错了，我家公子绝不会是出卖靖王的人。今日下午在张府时，公子便已证明过的……”
　　话音未落，小满一转头，却发现苏舟已如鬼魅般来到她身后。
　　小满并指为刀砍向苏舟，可苏舟身形如滑不沾手的泥鳅，竟是贴着砍来的手臂，闪身到小满背后。
　　峨眉刺重新抵在小满的下颌处，稍一动弹，淬了毒的峨眉刺就会钉进她的下巴。
　　小满猝不及防呀了一声：“你放开我，咱们出去找地方打。”
　　苏舟低声道：“不要喊，不然连你一起杀。”
　　她透过门缝观察着陈迹，见陈迹与兵马司士兵交谈片刻，也不曾有人进来抓捕她，这才微微缓了口气。
　　小满嘀咕道：“这下放心了吧？我家公子肯定不会出卖你，也不会出卖靖王。”
　　苏舟沉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连王爷身边多年的兄弟都能背叛王爷，他为何不能？”
　　小满无奈道：“我家公子可不是那种人，他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忍心杀，以前养了两只小鸡崽，不小心养死一只他哭好半天呢，善良得很。”
　　苏舟冷笑：“人是会变的。江湖上人人都传说他和郡主、世子相交莫逆，可我看靖王府早了大难，他一点都不难过，这还不能证明他出卖了王爷？”
　　小满看着门缝外陈迹远去的背影，沉默许久后说道：“他很难过，他只是不想别人看出他难过，但我看得出来。”
　　苏舟嗤笑一声：“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小满沉默片刻，而后平静说道：“喂，大家同在督主手底做事，我好心救你，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啊。两次把你那峨眉刺抵着我脖颈，怎么，你还真能把我杀了不成？”
　　屋中烛火凝滞一瞬，气氛冰冷下来，连同屋里的炭盆都仿佛灰暗了些。
　　苏舟平静道：“你不过是个七等司烛，敢这么和我说话？”
　　小满张了张嘴巴：“我……我只是没你们杀性那么重，不喜欢杀人而已，所以才升不上去的。对了，这次我救了你你还没将铜钱给我。”
　　苏舟思索片刻缓缓放下峨眉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丢进小满怀里。
　　小满拿起铜钱仔细端详却见铜钱上刻着的并非‘嘉宁通宝’字样，而是‘灯火’二字：“原来这就是灯火铜钱啊，真能换二百两银子吗。”
　　苏舟见她模样，疑惑道：“你没见过铜钱？”
　　小满梗着脖子：“谁说我没见过，这不见过了吗？”
　　苏舟更疑惑了：“你还真没见过灯火铜钱，难道你以往一次任务都没接过？到底是谁将你接引进灯火的？”
　　小满撇撇嘴：“你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对了，督主有没有说过，咱们为什么叫‘灯’啊。”
　　苏舟叹息一声：“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灯’寓意‘家’，归家时，家里有灯便是家中有人，‘灯火’便是要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一个家。”
　　小满低头将铜钱收进腰间荷包里：“那不用，你们没家，我可是有的。”
　　苏舟：“……”
　　小满揣好铜钱，警告道：“救你归救你，但我可警告你不许伤我家公子，而且也不许暴露我的身份，更不许再拿峨眉刺抵着我……诶你！”
　　咚。
　　小满话还没说完，苏舟已晕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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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归来时，手里还提着两只红漆食盒。
　　铭泉苑门外，六名兵马司士卒举着火把，陈迹将食盒递给他们：“各位将军，这寒风凛冽的出来当差都不容易，我交代后厨给各位备了些饭菜，赶紧趁热吃了吧。”
　　兵马司士卒受宠若惊：“三公子客气了，我们哪还劳烦您惦记着吃食。”
　　陈迹虽是陈家庶子，可对这些士卒来说已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了，是他们寻常踮起脚也够不着的。
　　陈迹笑了笑，随口问道：“对了，你们这么多人来守备陈府，捉人的事怎么办？”
　　门前领头的士卒嗐了一声：“我们洛城兵马司几斤几两心里清楚，正经抓人的事情还得密谍司来做。”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事发之地可有线索？”
　　士卒笑着答道：“您算问对人了，我们几个是第一批赶到那的，兴洛街上满地的血啊，千岁军将士被杀得只剩下一个，王将军胸口都被捅成筛子了。”
　　陈迹倒吸一口冷气：“杀了这么多人，几个凶手啊？”
　　士卒顺嘴道：“听密谍司的活阎王说，凶手总共有两人，一个是灯的女刺客，还有一个驱使精怪的同伙。”
　　陈迹笑着问道：“既然是密谍司出马，想必一定能抓到他们。那密谍司有没有说怎么抓、何时能抓到？毕竟这种凶人逍遥法外，还让人挺害怕的。”
　　“三公子不必害怕，哥几个守着您呢，”一名士卒憨厚笑道：“密谍司这会儿正去全城医馆搜寻呢，据说那女刺客受了重伤，不及时救治怕是活不成。”
　　陈迹嗯了一声，笑着进了铭泉苑：“几位大哥辛苦，我先回去歇息了。”
　　几名将士赶忙点头哈腰：“谢谢三公子，您赶紧回去歇着吧。”
　　陈迹落好院子的门闩，回到屋中。
　　苏舟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小满见他回来，赶忙凑上前来惊魂未定道：“公子去了好久啊，我跟这凶婆娘待在一个屋里，都快吓死了。”
　　陈迹笑了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今晚之事，最大的蹊跷之处在于，苏舟为何能在逃亡路上精准找到自己的房间。
　　找到陈府不难，但想在陈府里精准找到他的所在，一个初到洛城且孤身一人的女刺客怎么做得到？
　　这苏舟与小满都将他当做普通人，以为他很好糊弄呢。
　　陈迹也不拆穿，静静看着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还有一只针线盒，一并交给小满：“白瓷瓶里是府中最烈的烧刀子，用它给床上那位清洗伤口，伤口便不会化脓。”
　　小满看向针线盒：“这是？”
　　陈迹看了一眼苏舟身上的刀剑伤：“针在炭盆上炙烤，烧过后，像缝衣服似的缝她的伤口，至于她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她自己的运气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用烈酒浇伤口倒是听说过，可这用针线缝人皮是公子在医馆学到的吗，为何以往从未听说过？”
　　陈迹嗯了一声：“在医馆学到的有用。”
　　缝合的伤口能避免二次感染，而且十天左右便能生出肉芽愈合。若是不缝合，恐怕一两个月都不见得痊愈。
　　陈迹退出屋子，任由小满施救。
　　他坐在院中石桌旁，静静地看着手心。
　　下一刻，他合拢手掌，再张开时已有一柄黑色‘剑种’悬浮在掌心之中。
　　黑色的剑种宛如一片竹叶，无剑柄，无剑锷，薄如蝉翼。
　　陈迹用指肚抚摸过去，表面粗糙，仿佛由黑铁铸造，连边缘都不光滑平整，怎么看都不是很有格调。
　　他心中思忖着：“为何轩辕的剑种流光溢彩，穿梭时仿佛一颗流星。而我这剑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铁片……是夺的剑不够多，亦或是养得不够久？”
　　陈迹尝试着以心念驾驭剑种，可那黑铁片在他面前摇摇晃晃的，总是有些不听使唤，速度也快不起来。
　　刹那间，他索性御使剑种朝院中的腊梅树莽去。
　　他原意是击穿一片树叶，可剑种到腊梅树前时却偏离数寸。
　　呲的一声，一支两指粗的腊梅枝干应声而断，待剑种回到陈迹掌心之中，完好无损。
　　陈迹走上前去，抬头看那腊梅枝干光滑平整，仿佛方才只是切了一块豆腐，而不是切断一根木头。
　　他低头打量剑种，这剑种门径的修行，终于入了门，再也不是门外汉。
　　只是，却不知他还要夺取多少剑意、杀多少人，才能成就自己。
　　吱呀一声，堂屋的门被推开。
　　陈迹翻手将剑种收回袖中，若无其事问道：“怎么了？”
　　小满狐疑的打量他片刻，而后说道：“伤口都缝好了，您进来吧。”
　　(本章完)

216、西风
　　陈迹进了堂屋，屋内甜腥的血气与酒气扑面而来。
　　床榻边扔着几块染血的白布，窗边铜盆里的水也变成了血水。
　　苏舟安安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眼角的鱼尾纹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更加深壑。
　　小满低声说道：“公子，她身上总共七处伤，都缝好了，也用烈酒浇过了。”
　　陈迹要往床榻边上探望，却被小满拦了下来。
　　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小满赶忙解释道：“公子您莫要靠近她，这凶婆子凶得很，莫让她伤到您。有什么事，您叮嘱我，我去做。”
　　陈迹看向小满：“你不让我靠近，那你就不怕她么？”
　　小满无所谓道：“丫鬟自有丫鬟的命呗，我若被她暗算了，您记得每年七月十五多给我烧些纸钱。对了，若是能烧四个童男童女纸人更好，一个给我烧洗脚水，一个给我做饭，一个给我洗衣裳，一个给我捶腿，我小满在地下也享受享受被人伺候的感觉！”
　　陈迹哭笑不得：“行，我再给你多烧两个，一个吃苦耐劳的给你当车夫，一个心灵手巧的给你做好看衣裳。”
　　小满眼中竟露出憧憬：“听起来好安逸哦。”
　　陈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还真想死掉不成？”
　　小满回过神来小声嘀咕道：“我就想想嘛……公子，我去将那凶婆子唤醒。”
　　“诶！”陈迹刚要出声阻拦，却见小满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到床边，一边轻声呼唤，一边暗戳戳的按了一下苏舟的伤口。
　　苏舟在睡梦中倒吸一口冷气，疼得一脑门冷汗。
　　小满焦急关切道：“哎哟，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啦？”
　　苏舟狠狠地斜她一眼：“等我好起来，有你好看。”
　　小满眼神无辜：“我刚刚才救过你呢，怎么恩将仇报？”
　　她凑近了枕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想杀我家公子，我没趁机杀了你便不错了，我可警告你，莫要再乱来。”
　　苏舟凝视小满许久：“只要他没出卖过王爷，我自然不会动他。不仅不会动他，还会报答他。”
　　陈迹在远处出声问道：“你俩嘀咕什么呢？”
　　小满起身笑道：“公子，她说她想喝水。”
　　陈迹走到距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迟疑问道：“官府的人正四处缉拿你，我需要认真问你一次，他们会不会寻着你的疏漏找到陈府来？你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引来猎犬？”
　　苏舟摇摇头：“不会，我逃离时从房顶走的，猎犬上去了气味也是断断续续的，而且我撒了艾草与菖蒲的粉末，会混淆气息……”
　　话未说完，窗外有火光照来。
　　小满将窗户开了条缝隙，却见院墙外的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似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快速逼近。
　　苏舟与陈迹皆面色一变，同时说道：
　　“是你将我行踪告知了官府？”
　　“你不是说你遮掩了气味？”
　　两人同时开口，各说各话，而后陷入沉默。
　　片刻后，陈迹开口说道：“你放心我没有将你的行踪告知官府，你在这里躺着不要动，我出去应付他们。若见机不对，你就从后面的窗户逃走，不必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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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铭泉苑外。
　　密谍司的密谍皆换上一袭官袍，黑夜里，火把的光照亮他们身上的黑色袍服，肩上一条红色绣蟒绵延至胸口，威严肃杀。
　　宁朝祖制中，男子位极人臣、女子受封诰命可穿着蟒服，这蟒服原本乃是文官卿相一辈子的最高理想。
　　然而到了嘉宁年间，仁寿宫里那位大赐蟒服，一夜之间数万密谍、解烦卫人人皆可穿蟒，隐隐凌驾于文官卿相之上。
　　陈府中，一名密谍正与陈礼钦并肩而行，陈礼钦面色不快：“这位新上任的海东青大人，难道要将我陈府搜个底朝天不成？你不会觉得是我陈家在窝藏贼寇吧？”
　　那位海东青不软不硬的笑着解释：“陈大人莫要介意，我并非针对您，而是在帮您啊。”
　　陈礼钦一甩袖子，气愤道：“一派胡言，这怎么算在帮我？”
　　海东青调侃道：“若我们搜查时避过陈府、张府，之后抓住那女刺客还好说，若是没抓住，到时候坊间闲言碎语说洛城只剩陈府、张府没搜，贼人定藏身其中，两位大人届时还说得清楚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礼钦沉着面孔：“想搜就搜，莫要多说废话。”
　　海东青乐呵呵笑道：“还得是陈大人通情达理，方才张大人将卑职痛骂一顿呢，溅卑职一脸的唾沫星子……搜！记住，莫要动陈府财物，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
　　密谍们分散到每个院落，他们将早已睡下的陈问宗赶出院子，连伤未痊愈的陈问孝也在丫鬟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出来。
　　密谍搜得极其仔细，柜子、床底，统统没有放过。
　　眼看着密谍们搜到铭泉苑门前，有密谍推了推院门，却没能推开。
　　他回头对那海东青低声道：“大人，其余院落都敞着门，唯有此院落着门闩，恐有蹊跷！”
　　此话一出，海东青微微眯起眼睛，他右手按在腰间长刀刀柄，左手打了两个手势，当即便有密谍将院落围住，虎视眈眈。
　　陈礼钦上前解释：“大人莫要误会……”
　　海东青皮笑肉不笑的打断道：“陈大人，是不是误会，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开了门才知道。”
　　说罢，他抽出腰刀，以刀尖敲门：“密谍司办案，里面的人出来！”
　　黑夜陷入沉默，余下寒风吹动火把的噗噗噗声，令人焦躁不安。
　　海东青见院门迟迟不开，立刻无声的打起手语，几名密谍作势便要搭人梯翻进院中。
　　有密谍吹向铜哨，喜鹊，一声。
　　铜哨声远远传去，正在搜查陈府其他地方的密谍，纷纷汇聚过来，竟在海东青身后列出偌大的阵仗。
　　然而就在他们将要强行攻入时，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有密谍将火把凑近，照见陈迹那张平静的面孔，密谍司的海东青面色瞬息之中变了几变，半晌没说出话来。
　　陈礼钦上前介绍道：“这是我陈府三子陈迹，他先前两年都住在府外，存了一些市井的防备之心，关门也是平日里的习惯，并非今天才落门闩的。”
　　海东青听了陈礼钦解释，突然笑着收起腰刀：“陈大人早说嘛，原来是场误会，大家将兵刃都收起来吧，莫要吓着陈府三公子。”
　　铭泉苑，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海东青对密谍们挥挥手：“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其他地方都搜完了吗？散了！”
　　密谍们一哄而散，陈礼钦见密谍奔着文运堂去，当即跟了上去：“文运堂之中皆是古董与传世的字画，莫要毁坏了！”
　　那海东青见人群散开，不动声色道：“陈大人。”
　　陈迹笑着说道：“西风大人，好久不见。我倒是没听说你也升了海东青，不然定要道声喜的。”
　　西风腼腆笑道：“侥幸侥幸，还是托了您和金猪大人的福，在刘家谋逆案中蹭了些功劳，不然肯定升不上来。如今金猪大人留我在洛城坐镇，看顾咱密谍司里的生意。”
　　陈迹低声道：“你我同为海东青，不必用这般语气称呼我。”
　　西风赶忙摆手：“不一样不一样，我能升海东青，那是因为我熬了这些年，金猪大人看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升海东青，那是因为您才刚入密谍司，没法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陈迹若无其事问道：“我听说千岁军的那位王将军死了，凶手还没捉住？”
　　西风道了声晦气：“可不是嘛，我以为洛城已经安宁了，正打算在此处养老，却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那刺客也真是的，就不能在洛城外面杀王崇理吗，非要将这泼天的屎盆子扣我头上……”
　　说到此处，西风眼珠子转了转：“陈大人，要不您帮我查查此案？以您的本事，定能捉住元凶。”
　　陈迹笑了笑：“我近日将随陈家一起进京，恐怕时间不够。不过你可以说说目前掌握的线索，我帮你分析分析。”
　　西风思索片刻，回忆道：“此次刺杀，刺客之一乃是一位名为苏舟的女刺客，此事已板上钉钉。朝廷已通缉她多年了，十八年前她假扮清倌人刺杀靖王，据说靖王怜惜她的身世，念她年幼，放她一条生路；七年前，她假扮小贩在金陵刺杀了我司礼监银场的提督太监……”
　　一桩桩事情说下来，苏舟身上背的人命竟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西风凑近了身子，低声说道：“陈大人苏舟倒还好说，玄蛇大人都没抓住的刺客，我没抓住也情有可原。可今晚另一个刺客非同寻常，不抓不行。”
　　陈迹挑挑眉毛：“哦？有何玄机？”
　　西风说道：“千岁军一名甲士前往兵马司报信，侥幸活了下来。据他所说，在苏舟刺杀之前，还有一驱使精怪的行官出过手，按照他描述，那行官分明修了曼荼罗密印，驱使的是一只饕餮。”
　　陈迹不动声色道：“曼荼罗密印？难道是滇南密宗的人？”
　　“不不不，”西风摇头：“滇南那边密宗确实修行曼荼罗密印的僧人比较多，可驱使饕餮的这一支是一脉单传，早在两百年前，这一支教派便在巴思八上师带领下，迁去了景朝传教……这刺客，是从景朝来的！”
　　线索一旦牵扯到景朝，密谍司便必须不死不休。
　　陈迹心中一紧，若这驱使饕餮的行官真是小满，那她的门径到底是何人所教？自己那生母吗？
　　西风问道：“怎么样，陈大人，是否有什么头绪？”
　　陈迹思索片刻：“我听兵马司士卒说那女刺客身受重伤，不如西风大人搜查一下各个医馆，另外药材贩子那边也搜查一下。”
　　西风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暂时还没什么收获……”
　　陈迹侧过身子，笑着问道：“西风大人要不要搜一下我这院子？”
　　西风赶忙笑着摆手：“都是自己人，我怎么能搜您？陈大人早些休息吧，我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陈迹拱拱手：“那便不耽误西风大人时间了。”
　　西风拱手回礼：“走了，您安寝吧。”
　　铭泉苑的院门缓缓合上，西风走出几步，似有狐疑的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木门。
　　几息后，他笑着摇摇头，按着腰刀搜查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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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关好院门，稍稍松了口气。
　　他双手抓着门闩，静静听着西风远去的声音，这才转身回到屋中。
　　刚进门，只见苏舟和小满正站在窗边，似是偷看许久。
　　苏舟平静问道：“你一医馆学徒，为何与阉党相熟？你方才与他说了些什么，他为何对你如此客气？”
　　陈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吗？我师父曾给内相医治腿疾，来了洛城之后，阉党也曾来医馆为内相取药，大家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若我要出卖你，你现在还怎么站在这里说话？我好心好意帮你，你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舟思忖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方才那密谍司海东青面对陈迹时的神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小学徒，而是在面对一位……上司。
　　陈迹怯弱道：“这位女侠，我不知你与靖王是何关系，又打算怎么为他报仇，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明日陈府就会启程前往京城，我只需想办法将你送出城去，届时咱们便分道扬镳。”
　　苏舟平静道：“不行。”
　　陈迹缩了缩脖子：“你要做什么，我们只是寻常百姓，受不得这般惊吓。回想方才那一遭，我到现在腿肚子还是软的。”
　　苏舟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多谢恩公相救苏舟往后必有重谢。只是你既然与王府有情谊，便好人做到底，将我送去京城如何？王爷曾嘱托我来寻你，如今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一旁小满慌忙开口说道：“公子，不要答应这凶婆……”
　　可她话未说完，苏舟竟从头发中摸出一枚灯火铜钱，悄悄塞进小满手心，小满眼睛一亮，突然闭上了嘴。
　　陈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背对着两人，面色渐渐平静下来。
　　许久后，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心中有了决断。
　　陈迹转身，勉为其难道：“那就我看在靖王的份上，再帮你一次，将你送去京城。”

217、返京
　　寅时，苏舟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睡去。
　　小满摸了摸她额头，低声道：“公子，她额头有点烧呢，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陈迹回应道：“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用帕子沾沾水给她降温了。”
　　小满拿了白色的帕子重新湿水，覆在苏舟的额头上，她不动声色的把手伸进苏舟发丝之间摸了摸，却没摸到余下的灯火铜钱。
　　她悻悻的坐回炭盆旁的小板凳上，呆呆的看着炭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小满原本还想趁着苏舟睡着的时候，再小小报复一下对方挟持自己的仇，可她想到对方毫无知觉，便觉得没意思了。
　　报仇，就得让仇人知道才解气呢。
　　陈迹坐在她并排的小板凳上，乌云缩成一团窝在他的膝盖上，早早睡去。
　　今晚先是刺杀王将军，而后又面对密谍司搜捕，此刻已是难得宁静的好时光了。
　　小满拿起铁钳子挑了挑炭盆，开口问道：“公子，我给您铺个地铺，您也休息一会儿吧？”
　　陈迹抱着乌云，平静道：“不用，我担心今晚再有人来搜查陈府，睡不着。”
　　小满噢了一声，她眼珠子转了转：“公子，先前听兵马司的大哥说，今晚刺杀王将军的是行官？”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偷偷打量着他：“您想不想成为行官呀？”
　　陈迹目光微微晃动，漫不经心道：“听说行官都很神秘很厉害，但我想成为行官也没机会啊。”
　　小满压低了声音：“有机会的。”
　　陈迹转头看向她：“哦？”
　　小满嘴巴朝床榻上的苏舟努了努：“公子，刺客不就在这里吗，她肯定是行官。咱们将她绑起来，逼她交出修行门径……”
　　陈迹哑然。
　　这小满年纪不大，却是真真的脸厚心黑，不讲武德！
　　想来也是，对方从小便被卖给了人牙子，在人牙子那里吃口饭都要争抢。
　　待到来了陈府，虽在姨娘身边待了一阵子，可姨娘很快也走了，她便又成了无根浮萍。当三等丫鬟的日子想必很难熬吧，没人教她是非道理，她只能琢磨出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
　　崖壁上野蛮生长出来的野草，只能不停地把根系扎入石缝，夺取着有限的养分，这样才能活下去。
　　却听小满继续蛊惑道：“听说修行了行官门径，只要不受伤就能百病不侵、延年益寿，好处可多了。不仅如此，等您成了行官，腰杆挺直，这陈府里的人再也不敢欺负您。”
　　陈迹摇了摇头：“她是靖王的朋友，我也是靖王的朋友，虽然她行事有些极端，我却不能在此时趁人之危。”
　　小满垂下脑袋：“好吧……那以后再想其他办法给您搞个行官门径。”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你好像很了解行官？”
　　小满有一瞬的慌乱：“啊？没有没有，我就是偶然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他们提到的嘛……”
　　陈迹心中大致有两个猜测，第一个猜测是：自己那位生母陆氏将小满买回来后，见她身世可怜便起了怜悯之心，再加上小满人也机灵，陆氏便将景朝那一支的曼荼罗密印传授给她，想要当做心腹来培养。
　　只是，陆氏传授小满行官门径后不久，便因某些原因或死去、或逃离，并没有教太多其他东西。以至于小满除了有个行官门径，其余的都像是门外汉。
　　第二个猜测是：小满本就是景朝军情司的一员，行官门径也来自军情司传授，是自己那位舅舅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对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生涩，也都是演的。
　　陈迹思虑再三，他认为第一个猜测的概率高，第二个猜测的概率低。
　　只不过，他并不需要行官门径，算上山君、剑种，还有内相所赐‘遮云’，陈迹身上已有三个修行门径。
　　正思索间陈迹被院外的一阵喧闹声拉回神来，他揽起膝盖上的乌云开门查看，却见梁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冬至，正将群芳苑里的丫鬟全部喊醒。
　　陈迹看了看天色，天都还没亮，鸡也没打鸣。
　　他抱着乌云，站在铭泉苑门前好奇问道：“冬至姑娘，这是做什么？”
　　冬至行了个万福礼：“回禀三公子，老爷和夫人临时交代赶紧收拾家中财物，咱们天一亮便离开洛城。”
　　陈迹问道：“我们与张家一起进京吗？”
　　冬至笑着解释道：“回禀三公子，咱们陈家单独走，不与谁同行。对了，您也收拾收拾东西吧，马车已经停在府外了，老爷夫人在第一辆，大公子在第二辆，二公子在第三辆，您与小满坐第四辆。”
　　说罢，她不再理会陈迹，转身高声喊道：“都起来了，立秋你领人去烧水做饭，其余人随我去文运堂收拾东西。今天都给我做事仔细着点，文运堂里的物件但凡弄坏一个，把你们全卖了也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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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鸡鸣。
　　陈府中莺莺燕燕的丫鬟们往返穿梭，将府中要带走的物件一个个登记造册，搬上翠云巷外的马车、牛车。
　　张府的门紧紧闭着，静悄悄的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洛城。
　　清晨的薄雾里，陈迹与小满一起抬着一只大木箱穿过陈府，塞进马车。有小厮上前帮忙也被他婉言谢绝。
　　冬至看到这一幕，赶忙阻拦：“三公子，这箱子放在后面的牛车上就好，不必放在马车里占地方。牛车上都装了油布棚子，不用害怕下雪、淋雨。”
　　陈迹从马车里钻出来，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笑着解释道：“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放在身边安心些。”
　　冬至转身回府，收拢了笑脸小声嘀咕道：“呵，没见过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攒了多少宝贝呢。”
　　早饭之后，陈家人纷纷钻进马车，宛如逃难似的仓促启程。他们没再留恋陈礼钦与梁氏甚至没再多看陈府一眼，倒是丫鬟们哭成一团。
　　陈府的丫鬟有人要一同返京，有人则留下看顾洛城家业，就此分别。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洛城与京城的距离，便是一辈子。
　　陈迹的马车前，立秋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叮嘱小满：“回了陈家大宅可别再傻乎乎的跟人犯犟了，收一收你那臭脾气，有时候能忍则忍。”
　　小满也红了眼眶：“嗯，我知道的立秋姐，但我忍不住。”
　　立秋被她气笑了，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小蹄子总是听不进我说的话，总有你吃亏的时候，到时候人家再给你降成三等丫鬟，没了我，看你怎么办。”
　　小满蹲在马夫坐着的位置，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立秋姐，你在洛城也好好的啊，明年到了年龄，早点寻个好人家嫁了吧，嫁人之后一定要给我写封信……”
　　立秋一边哭一边问道：“怎么，你还要给我添点嫁妆？”
　　小满摇摇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那不是，我就祝贺一下。”
　　立秋哭笑不得：“白疼你了！”
　　第一辆马车中，传来陈礼钦平静的声音：“还要哭到什么时候？启程。”
　　他身边的小厮赶忙挥舞胳膊：“出发了出发了。”
　　车夫斜坐在马车一侧，扬鞭一抽，马车缓缓开动。
　　立秋往前追了两步，将肩上的布包袱塞进小满怀里：“去了京城，就别惦记着洛城的人和事了，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啦！”
　　车子摇摇晃晃之中，小满扒着车子回头看去，她看着越来越远的陈府门楣，还有站在原地的丫鬟们，眼泪止不住的流。
　　许久之后，她钻回车里，怔怔的坐下：“公子，咱们就这么走啦？”
　　陈迹和木箱子挤在一起，怀中抱着乌云：“立秋对你很好？”
　　窗外的光亮穿过帘子的缝隙，轻轻的撒在小满脸庞上：“在这深宅大院里怎么才算是好呢？公子要说是救命之恩那种‘好’，那肯定是没有的。只是我有时被王贵刁难，明明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他却突然让我去打水、扫地，等干完活回去，锅里就只剩下咬不动的锅巴了。这种时候，立秋姐会偷偷给我留碗饭，这就算是很好很好了。”
　　陈迹嗯了一声：“看看她给你送了些什么东西。”
　　小满拆开包袱，却见包袱里塞着东市刘记做的澡豆、南笙记的胭脂膏、东谪老字号的石黛笔……
　　陈迹下意识捂上乌云的耳朵，下一刻，小满坐在车里嚎啕大哭，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此时，一阵喧哗声打断哭声。
　　一名丫鬟冲出陈府，哭喊着追上马车，在陈问孝的马车旁亦步亦趋：“二公子，您不带上我吗？您说过要带我一起进京的啊，我怀过您的骨肉！”
　　陈问孝慌张吩咐小厮：“还愣着做什么，将她拉走啊！”
　　小厮将丫鬟拉走，渐渐消失在背后冰凉的薄雾里。
　　陈家马车合计八辆，拉着财货细软的牛车二十二辆，带走丫鬟十八名，小厮家丁四十余名，王贵便坐在最末尾的牛车上一言不发，如今他没了管家的身份，便是连马车都坐不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队来到北城门前。
　　却听有人忽然在车外高喊：“陈大人！哈哈哈，陈大人要走为何不与我通个气呢，让我在此好等！”
　　陈礼钦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顿叫不好。
　　他掀开窗帘看去，却见张拙、张拙发妻徐氏、张夏、张铮正坐在城门前的一处茶馆里吃着豆腐脑与金灿灿的油条。
　　城关下，张家上百辆车驾排成长长的队伍，无比壮观。不仅有成群的丫鬟与小厮，甚至还请了洛城梁氏镖局的人马护送。
　　张拙擦了擦嘴走出茶馆，乐呵呵笑道：“陈大人，张某在此等候多时了，一起返京啊！”
　　(本章完)

218、可惜
　　冬日里空气冷得刮骨，张拙一身青色大襟，遥遥朝陈礼钦挥手，脸上带着与老友重逢的亲切笑容。
　　陈礼钦却面色微变：“张大人，恕在下直言，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一同返京？”
　　张拙爽朗笑道：“陈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我在洛城是搭档，又是一同迁升。若不一同返京，让旁人看了以为咱俩都没有胸襟气度，容不下彼此呢。”
　　陈礼钦没好气道：“张大人莫要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你我二人并无私交，还是不要一同启程的好。”
　　张拙捋了捋胡子，饶有兴致问道：“陈大人可是担心有我在陈迹身边，将你这个做父亲的比下去？”
　　陈礼钦怒道：“张大人莫要无端揣测！在下是见你张家车队鳞次栉比，实在不敢亲近！”
　　陈家重声誉、重门楣，自诩清贵。张拙如此明目张胆的拉着上百车财货离任，陈礼钦怎么可能愿意和张家一起启程？
　　届时被人看见了，说不定还以为这是他和张拙一起贪墨的！
　　张拙也不生气，他上前几步想要拉起陈礼钦的手以示亲近，却不防陈礼钦赶忙将手缩回了袖子：“张大人有事说事，莫要动手动脚！”
　　张拙乐呵呵笑道：“陈大人莫要多虑，稍后你陈家车队走前面，我张家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这样便不会有人误会你啦！”
　　陈礼钦狐疑起来：“张大人，你为何非要与我同行啊？”
　　张拙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陈大人马上就要入东宫官署，张某提前和未来的从龙之臣亲近亲近难道不行吗。陈大人，你如今代表的是太子，难道你要替太子将我张家、徐家拒之千里？太子知道此事吗？”
　　陈礼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近些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太子、福王、安王之间的传闻早在坊间成了闲谈野话，这种时候太子自然是希望助力越多越好吧，徐家一直未在夺嫡一事上表明态度，若自己与张拙交恶，太子会怎么看自己？
　　想到此处，陈礼钦竟真的被张拙拿捏住，无从反驳。
　　张拙哈哈一笑转身离去，他沿着陈家车队往后走去，高声问道：“陈迹，陈迹！你在哪辆车上呢？”
　　陈迹轻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拱手道：“张大人。”
　　张拙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王崇理之死，有没有查到你身上？”
　　陈迹也压低了声音：“回禀张大人，此事并未查到我身上。”
　　“没有就好，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生怕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张拙松了口气，继而慎重嘱托道：“如今靖王案本就悬而未决，王崇理身份敏感，他这一死牵扯甚广，一路北上到处都是密谍司的谍子设卡盘查，届时还望你出面，莫让他们开箱查验我张家财货。这上百车的财货，务必安全送抵京城，不然我张某人性命堪忧。”
　　陈迹恍然，原来张拙是想借自己海东青的身份保驾护航，所以才早早等在这里。
　　他诚恳道：“知晓了请张大人放心，在下一定护送张家财货抵京。”
　　正当此时，却见张夏一身火红色的衣袍，牵着枣枣走来，将缰绳递到陈迹手里。
　　陈迹疑惑道：“张二小姐，这是做什么？”
　　张夏摸了摸枣枣的脸颊解释道：“我娘不让我骑马招摇了，我想着你肯定也不是窝在马车里的性子，便将枣枣借你几日，到京城再还我。”
　　说着，她拍了拍马鞍，指着横在马鞍前的一支长条布袋低声说道：“你先前托付给我的刀就在这布袋里，我见它一直没有刀鞘，便寻人给你打了一副……我也不确定你喜不喜欢那刀鞘的样式，若是不喜，以后再寻机会打一副更好的。”
　　鲸刀。
　　五尺五寸长的刀身几乎与人等高，格外醒目。陈迹先前没法将刀带回陈家，便寄存在张府之中，委托张夏帮忙保管。
　　有人曾许诺帮他配一副刀鞘的，却没来得及，他便没再惦记配刀鞘的事，没想到张夏帮他做了。
　　张夏继续说道：“马鞍旁的褡裢里，还有一些乌心记做的牛肉干，糖渍铺子的果脯话梅，路上闲着无事可以吃一吃。”
　　陈迹伸手摩挲着布袋：“多谢张二小姐。”
　　张夏大大咧咧笑道：“你帮我张家良多，客气什么。而且我不都说了吗，咱们可是在龙王屯里过命的交情呢。”
　　说话间，却见张拙发妻徐氏施施然从茶馆里走出，张铮没了往日跳脱，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徐氏衣着简朴，一袭白色大襟没有绣上繁复的纹路，也没有金丝、银丝镶边。头上只随意插着两支木发簪盘起，并不像梁氏那般张扬。
　　她从容走至陈迹面前，温和笑道：“你就是陈迹？”
　　马车里，小满见徐氏走来，当即掀开窗帘，支起耳朵偷听。
　　车中木箱子传来响动，她赶忙坐在木箱子上，以免苏舟突然钻出来。
　　马车外陈迹拱手作揖：“回禀夫人，在下便是陈迹。”
　　徐氏没说话，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这才缓缓开口：“听说你先前在姚太医那里当学徒，近来想回陈家治学，考个功名？”
　　只此一句话，陈迹便知张拙并未将自己的事情告知徐氏……难道张拙不信任自己妻子？
　　张拙在一旁打哈哈：“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回车里吧。”
　　徐氏轻轻斜他一眼，并未接话。
　　张拙讪笑两声：“那我先回车上了！”
　　徐氏看着张拙离去，片刻后重新看向陈迹，温声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能悬崖勒马便还是个好孩子。只是这治学一事需投入百倍、千倍、万倍精力才可脱颖而出，当潜心孤诣才是，莫要再为旁的事分了心。”
　　陈迹轻声道：“夫人说得是，谨遵教诲。”
　　徐氏见他并不忤逆，终于展颜笑道：“陈迹，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陈迹沉默片刻回应道：“回禀夫人，没有。”
　　徐氏点点头：“京中好女子多，等回了京城，我也可帮你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与你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张夏瞪大了眼睛：“娘，陈迹他和郡……”
　　话未说完，便被徐氏捉住了手腕：“成家立业乃人生头等大事，怎可耽误？陈迹，你说对吗？”
　　陈迹谦卑道：“此事不敢劳烦夫人。”
　　“枣枣是夏儿心尖上的宝贝，她能将枣枣借你，说明你们是至交好友，我帮一帮她的朋友不碍事。好了，咱们启程吧，”徐氏牵着张夏的手腕往张家车队走去。
　　“娘您干嘛呀我还有话没与陈迹说完呢，您别让我丢了朋友！”张夏几次想挣脱徐氏的手，却都没能成功。
　　徐氏斜睨她一眼，低喝一声：“闭嘴，若再这么放任你，往后京中谁还敢娶你？”
　　张夏苦着脸：“没人娶也无妨啊，女儿就一辈子留您身边尽孝，反正京中也没什么我瞧得上的男子。”
　　徐氏怒道：“胡言乱语！”
　　说罢，她牵着张夏回到马车前。
　　有小厮赶忙跪下，伏低身子任由徐氏踩着背脊上了马车，张夏没踩小厮，而是自己轻轻一跃便跳了上去。
　　陈迹看向张铮，张铮轻咳了一声：“你别放在心上啊，我和妹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唯独怕她，没招。”
　　陈迹笑着说道：“怎么会呢，张兄不必担心。”
　　待张铮也离去，小满气鼓鼓的拉开窗帘说道：“公子不生气吗？”
　　陈迹不动声色：“我生气什么？”
　　小满嘀咕道：“张夫人说要为您找个门当户对的亲事……这所谓的门当户对，便是庶子配庶女，嫡子配嫡女，她哪是真的想要帮您啊，分明是提醒您别打张二小姐的主意。”
　　陈迹笑了笑：“先前坊间有传闻张家与陈家要联姻，她有此担心也属正常。只是她不知我与张二小姐乃是朋友，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小满撇撇嘴：“那就好，不然还得受他们的气！”
　　陈迹哭笑不得：“你管得还挺宽。”
　　小满嗫喏道：“关心您嘛。”
　　陈迹拍了拍枣枣的脖颈，翻身上马，一路朝城关旁的馄饨铺子策马而去。
　　到得馄饨铺子前，几张木桌子上的‘食客’不由自主纷纷起身，低声道：“陈大人。”
　　陈迹坐在枣枣背上低头俯瞰着他们，不动声色道：“都坐下。稍后开城门，后面的车辆一并放行。”
　　说罢，他牵着缰绳转回，一名食客抹了抹嘴，低头从馄饨铺子后门出去，绕道去城关交代事宜。
　　城门开，长长的车队从城关驶过，密谍竟是连最简单的路引也不再查看。
　　陈迹有些唏嘘，原来时至今日，自己也成了旁人眼里的大人物。
　　待到长长的车队全部驶出城关，他也骑着枣枣，缓缓穿过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穿过晦暗斑驳的城门洞。
　　骑出一段距离后，陈迹终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陈迹身披黑色大氅，马鞍前横着长刀，驻马而立。
　　只见朱漆大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将洛城里的景色一点点关住，仿佛有人在对他说，少年郎，莫要再回头了。
　　陈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才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转头追上车队。
　　小满从车里探出头来问道：“公子，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陈迹笑了笑：“可惜了。”
　　小满疑惑：“可惜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可惜，人道洛城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219、熟悉的感觉
　　洛城官道上，长长的车队迎风北上。
　　一阵阵风吹来，将老黄牛脖前的铜铃铛，吹得叮叮当当作响。
　　镖客们单手压着斗笠的帽檐，弯着腰、逆着风沙，一步步踏得格外艰难。
　　丫鬟、小厮们在四面漏风的牛板车上缩成一团，梁氏等人躲在马车里抱着暖手的铜炉。
　　唯有陈迹一袭黑色的大氅，策马走在车队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里，小满偷偷掀开棉布窗帘，小声嘀咕道：“你说我家公子像不像个江湖里的侠客？”
　　久久不见回应，她回头看向车里的苏舟：“你倒是说话呀！”
　　苏舟坐在木箱子里，靠在木箱边缘，虚弱的翻了个白眼：“你家公子看见血的时候，嘴唇都是抖的，还想当江湖侠客？”
　　小满回忆起昨夜，自家公子确实非常慌张，与江湖侠客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她嘴里还是倔强道：“谁也不是一开始就非常厉害啊，你我是行官，当然可以不用害怕，若公子成了行官，说不定也就不害怕了……乌云，你说对吧？”
　　小满看向始终卧在车里的乌云，可乌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它不待见这两个女人，若不是要偷听她们说话，它早就跑出去卧在枣枣的脑袋上了，那才威风。
　　苏舟平静道：“我要纠正一点，江湖只是江湖，如今的江湖里只有江湖人，没有侠客。”
　　小满面露疑惑：“有什么区别？”
　　苏舟百无聊赖的靠在箱子里：“侠客都死了。”
　　小满没空与她打机锋，眼珠子转了转，眼神瞟过去小心试探道：“你有没有办法找来修行门径？”
　　“你想给你家公子寻一条修行门径？”苏舟瞥她一眼：“你把手炉给我，我便告诉你。”
　　小满迟疑。
　　苏舟嗤笑一声：“口口声声为你家公子好，连个手炉都舍不得？”
　　小满咬咬牙：“行！但你先说！”
　　苏舟靠在木箱上，懒散道：“修行门径还不是信手拈来，满大街都是？”
　　小满震惊莫名：“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苏舟冷笑一声：“只能说你孤陋寡闻，难道你没见过清晨打太极拳、八段锦养生的人？”
　　小满摩挲着手里的小暖炉，疑惑不解：“你放屁吧，那也能算修行门径？”
　　苏舟平静道：“算的。早先，太极祖师可是神道境大宗师，放眼整个宁朝也没有对手。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亲传徒孙叛出师门，将修行门径公之于众，以至于江湖里人人修行，再也没人能跻身先天境界。后来百姓也开始以太极养生，莫说先天境界了，便是能练到后天巅峰的都没有，只余下一些江湖骗子。”
　　小满认真沉思片刻：“所以把练太极的人全杀了，余下唯一一个练太极的人便有希望跻身神道境？”
　　苏舟张了张嘴巴，犹疑半晌后才回答道：“应该是吧。”
　　小满叹息道：“有点难哦。”
　　苏舟没好气道：“你疯了吗？江湖上、军伍中还有许多类似的修行门径，你家公子若舍得花钱，想修行至后天巅峰还是容易的。”
　　小满捂紧自己荷包：“买一门修行门径多少钱？去哪买？”
　　苏舟想了想：“京城潘家园的子时鬼市偶尔有卖，至于修行门径的价格，得看那个门径如今最厉害的高手修到了什么境界。若这门径里只有后天高手，那这门径便值五百两银子，若这门径里有先天高手，这门径便值三千两银子。”
　　小满问道：“寻道境呢？”
　　苏舟讥笑道：“能修到寻道境的，谁会拿来卖钱？三十六岁前修至寻道境能活一百多岁，这种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劝你还是别打修行门径的主意了，以你家公子的怯弱性子，在江湖上厮混只会被人吃得渣都不剩……手炉给我！”
　　小满把铜手炉往怀里塞了塞，梗着脖子说道：“你说得都是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儿，不能算的。”
　　苏舟气笑了：“你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
　　小满眼睛一亮：“你也这么觉得？”
　　苏舟：“……你当我夸你呢？”
　　小满得意洋洋：“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苏舟沉默片刻：“你身为行官，为何要心甘情愿给他当丫鬟？”
　　“才不是心甘情愿呢，”小满转头，目光平静的看着马上的陈迹：“我答应了别人，等公子娶妻成家后，才能离开陈家。到时候，我就拿着一大笔钱隐姓埋名过日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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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中，有梁氏镖局负责喝道开路的趟子手高喊：“孟津县城到了，今日便在此落脚。”
　　陈迹拍了拍枣枣的脖子，枣枣当即心领神会，转头穿过凛冽的寒风，来到梁氏镖局的队伍旁。
　　却见镖头站在官道旁，正展开一张羊皮地图，对张拙说道：“张大人，今日落脚孟津驿。接下来途经济源、长治、黎城、邯郸、邢台、石门、保定，若想要岁日之前抵达京城，恐怕得每天多走两个时辰，再不能像今天这般不紧不慢了。”
　　张拙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眯着眼睛默默算着时间：“你的人顶得住吗？”
　　梁镖头乐呵呵笑道：“我们当然顶得住。这趟走镖，路上还有驿站可以住，每天能喝两口热汤算是很舒服了。以前往甘州走货镖的时候，还得窝在雪地里睡觉呢。”
　　张拙思索片刻：“太行山匪怎么说？会不会惊动他们？”
　　梁镖头拱拱手：“张大人放心，我梁氏镖局也是祖上打出来的名声，一手梁家刀术名满中原。太行山匪见我趟子手喊镖，他们不敢下山的。”
　　张拙嗯了一声：“行，那便按你的计划来。”
　　梁镖头将地图揣进怀里，对后方的镖师们招招手：“进城！”
　　说罢，他从牛车上取来一只麻袋，从车队前，走到车队末尾，每经过一名镖师，便会从袋子里拎出一吊铜钱递给对方。
　　这是镖局的规矩，每到一处歇脚的地方便要发一次‘脚钱’。
　　不能一口气将‘脚钱’发完，不然镖师能一口气扔在青楼、赌坊里。可若迟迟不发，又要担心镖师撂挑子。
　　此时，陈迹跳下马来，牵着缰绳走到张拙身边：“张大人，光靠这些镖师，恐怕不够。我观察了一下，这些镖师恐怕都不是行官。”
　　张拙点点头：“小厮中还藏有二十余名张家死士，若真到了危机关头，你只需高喊一声‘风雪千山’，他们自会归你调配。”
　　他继续说道：“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张大人请讲。”
　　张拙看着远处：“若真遇到危险，我是说假如，假如连你也应付不来，还望你能立刻护着张夏与张铮逃走，莫要再管那些财货了。”
　　陈迹回头打量着长长的车队：“张大人舍得？”
　　张拙哂笑道：“钱财没了还可以再贪，人没了便真的没了。”
　　“我晓得了，”陈迹牵着枣枣便要离开。
　　却听张拙喊住他：“陈迹。”
　　陈迹回头：“张大人何事？”
　　张拙捋了捋胡子：“你婶子早晨与你说的那番话，莫要放在心上。”
　　陈迹展颜笑道：“张大人多虑了，我心里有数。”
　　张拙突然话锋一转：“她之所以与你说那些话，也是我多次与她提及，想要促成你与张夏之事。不过如今我已知晓你对郡主心意，往事自不必再提，你不负张家，张家必全力助你。”
　　陈迹笑着抱拳道：“多谢张大人。”
　　说罢，他牵着缰绳走了。
　　在他身后，张铮悄悄凑到张拙身边：“爹，您先前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拙瞪他一眼，甩起袖子登上马车：“懂不懂什么叫缓兵之计？莫让他起了逆反的心思。”
　　张铮疑惑道：“可您先前还说过，郡主未必救不出来，只需等……”
　　张拙压低了声音：“新皇登基自然有大赦天下的时候，可当今圣上不过四十二岁，春秋正盛。等白鲤被大赦那一天都什么时候了？难不成他陈迹数十年里都不娶妻、不生子？”
　　张铮睁大眼睛：“可万一陈迹真的要等呢，岂不是误了阿夏？”
　　张拙怒道：“天底下哪有那么长情的男人，你见过吗？滚一边玩泥巴去！”
　　张铮不自居看向陈迹牵着枣枣背影，那一袭黑色大氅仿佛水墨画里的一叶扁舟。
　　苍劲，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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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走得很慢，一辆辆牛车从他身边经过，只听其中一位镖师瓮声瓮气道：“哥，咱们才刚从汝南回到洛城，这待得好好的，干嘛非走这趟镖啊。镖头都说了，咱们可以不走这趟镖的。”
　　另一名牵着牛鼻环的镖师平静道：“这趟镖是去京城的。等到了京城，咱们便与镖局分道扬镳，留在那。听说京城繁华之极，不去闯出一番名头岂不可惜？”
　　这镖师经过陈迹身边时，对他礼貌客气的笑了笑，而后便顶着风，继续牵着牛车往前走。
　　他将刚领的一吊铜钱扔给自家弟弟：“将铜钱收好，这可是哥哥我东山再起的本钱。”
　　瓮声瓮气的镖师问道：“哥，干嘛让我保管？”
　　镖师叹息道：“两个多月没碰女人了，哥怕等会儿路过青楼走不动道。哥哥我啊，就这一个软肋……”
　　瓮声瓮气的镖师问道：“行，那我把铜钱收在哪？”
　　镖师挠了挠眉毛：“收在你肩上的褡裢里。”
　　“褡裢前边还是后边？”
　　“前边。”
　　“噢。”
　　刹那间，两人身后的陈迹看着两名镖师的背影，骤然停住了脚步。
　　好熟悉的……感觉。
　　(本章完)

220、刀子
　　官道旁，陈迹怔怔的看着那两个陌生的背影，两人牵着牛车，随大队人马走进孟津城关，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
　　两名镖师健壮，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懒散些，似是个老江湖；矮的那个说话瓮声瓮气，做事一板一眼。
　　陈迹在今天之前，从未见过两人的模样，可他就是觉得很熟悉。
　　准确讲，是对方说话的方式，令他格外熟悉。
　　二刀，袍哥。这两个陈迹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如今彼此模样皆已改变，陈迹无法确定自己猜测是否正确，万一世上真的有人和二刀说话风格一样呢？
　　可在异乡重逢故人的渴望，使他只想现在便追上前去问个明白。
　　但才刚走几步，陈迹又缓缓停住脚步。
　　他站在寒风里深深的呼吸了几口，任由冰冷刺骨的风灌进肺腑，这才清醒了一些。
　　陈迹牵着枣枣，顶着寒风穿过城门洞追上两人，笑着问道：“两位是梁氏镖局的镖师吗？”
　　高个子镖师转头看向陈迹，客气笑道：“没错，我们俩跟着梁镖头干活呢。”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两位怎么称呼？”
　　那矮镖师想要回答，却被高个子镖师拉了一下。
　　高个子镖师拉着牛车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回禀这位贵人，您叫我阿大就行，我兄弟叫阿四。我们一家堂兄弟四人，我排老大，他排老四。”
　　阿大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迹：“您是？”
　　陈迹笑着说道：“我是陈家老三，如今家中长辈调任京城官职，我们举家迁往京城。对了，阿大阿四是两位的乳名吧，两位的大名是什么？”
　　却见阿大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的神色，嘴上却笑着回应道：“原来是陈府三公子，失敬失敬。我们这般泥潭里的小人物，喊小名活得长。有算命的给爹娘说过，我们哥几个命贱，喊大名怕压不住嘞，不提也罢。”
　　对方越是这么谨慎，陈迹便越想寻根究底。
　　他牵着枣枣与两人并行，随口寒暄起来：“两位是镖师，想必去过不少地方吧？我还没怎么出过远门，不知道两位能不能讲些各地的见闻给我开开眼界。”
　　阿大手指突然攥紧：“不知公子想听什么？”
　　陈迹笑着问道：“且先说说你们都去过哪里？”
　　阿大笑道：“我们刚从汝南回来，不如给公子讲讲汝南的事？汝南这地方秀丽，四面环水，县城宛如一个瓢在湖里的葫芦瓢……”
　　陈迹忽然问道：“除了汝南，两位先前还去哪里送过镖？”
　　阿大与阿四下意识对视一眼，阿大嘴上却不停：“先前我们去过晋城送过人，送的是晋商乔家的二公子，那一趟惊险，沿途都是山，还有好些山匪；对了，我们还去过金陵，当时是负责护送洛城姚员外的银子……”
　　陈迹来了兴趣：“我还没去过金陵呢，听说那里的秦淮河上皆是歌女，到了夜晚火树银花、灯火通明，是真的吗？”
　　阿大竟也来了兴趣：“可不嘛！那秦淮河到了夜晚热闹得很，两岸火烟稠集，商贾云集；金粉楼台，高低悬殊；晚间酒楼茶社、彻夜欢歌、酒色喧哗。河面上行船，大一点的船叫‘走仓’，小一些的叫做‘藤棚’，船上挂着明角灯，女子便坐在灯下弹琵琶。那一个个女子身段婀娜，以轻纱遮面，远远的瞧不真切……可惜我兄弟二人囊中羞涩，不敢叫她们将船划过来。”
　　陈迹思索片刻，好奇问道：“听说秦淮河南岸的国子学很热闹，好多学子、廪生在科举前都要拜一拜呢，说是很灵验。”
　　阿大撇他一眼：“这位公子记错了吧，国子学可是在北岸呢，不在南岸。”
　　陈迹啊了一声：“是我记错了？国子学门前可有‘天下文运’的牌坊？”
　　阿大哈哈一笑：“公子记性可真不好，那国子学门前的牌坊叫做‘天下文枢’，可不叫天下文运！”
　　阿大滔滔不绝，竟对秦淮河了如指掌。
　　陈迹陷入沉思，若这阿大与阿四真是二刀与袍哥，那应该没有亲身到过金陵才是，为何能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自己设置两次陷阱，对方竟也能轻易化解。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亦或是袍哥心思细腻，虽是异乡客，却为了不暴露，补全了自己的身份漏洞？自己先前查看密谍司的案牍，不也是为了遮掩身份吗。
　　不。
　　这位阿大已露出破绽。
　　此时不比后世人人识字，反而识字的少，文盲居多。如镖师这般行当，十个镖师挑出来，能有一个识字的便不错。
　　先前这阿大描述秦淮河时，分明文绉绉的像是背诵课文一般，还能记住天下文枢牌坊，这能是寻常镖师的见识？
　　阿大、阿四绝对有问题！
　　陈迹有心开口直接询问，你是不是二刀？你是不是袍哥？
　　可问完呢？
　　上一世临死前，袍哥曾与他惺惺相惜，唏嘘相见恨晚。可陈迹若是因此便把袍哥当做一个好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恰恰是因为袍哥在道上的恶名，才选择对方成为自己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此人早些年是个散打运动员，因为打黑拳打死了人，入狱判刑。从监狱出来后跟着道上大哥经营高利贷生意，擅长暴力催收，光是局子就进过六七次，后来自己混成了大哥。
　　这种人若是知道陈迹的真实身份，难保会发生什么事情。
　　思索间，却见车队在孟津驿站停下，梁镖头在夕阳下挥舞着手臂，高喊道：“都别愣着了，将车驾全部赶进后院里去，轮班吃口热乎饭，今晚我们在柴房、牛棚里住下，给东家看好东西！”
　　阿大见状，转头对陈迹笑道：“三公子，我们得去忙了，您要还想听什么，可以等忙完了再来寻我们。”
　　陈迹拱手保全：“有劳两位了。”
　　阿大与阿四低头进了后院，阿四小声问道：“哥，你不是说官贵都是坏人嘛，我看这公子还怪好嘞。”
　　阿大眼神沉凝：“凡事寻根究底的，绝不是关心……只怕是东窗事发了。奇怪，咱们到底在何处漏了马脚？”
　　阿四低声问道：“要不要做掉他？”
　　阿大无奈的挠了挠眉毛：“早与你说过，不要一天天打打杀杀的，要先夹着尾巴做人！”
　　阿四回头看了看自己屁股，为难起来。
　　阿大叹息：“我说的是个比喻！”
　　阿四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阿大没有回答。
　　他站在后院里，看向院外，眼神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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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朝驿站皆为官办，乃是最大的军事机构之一，专司驿、站、铺三事。
　　所谓‘驿’，便是凭‘邮符’核验身份，招待宾客、安排物资、人员运输。
　　所谓‘站’，便是凭‘兵部火票’、‘密谍司火牌’核验身份，传递重要加急文书、军事情报，此为军事专用。
　　所谓‘铺’，便是正常的官府传递文书，由县令、知府掌管。
　　孟津驿的规模超出了陈迹的想象，远不是寻常客栈可比，便是十几座客栈加起来也没它大。就比如宁朝最著名的‘鸡鸣山驿’甚至有驿城之称，妥妥的一座小型城池。
　　天色渐晚，陈迹在此安顿好小满，当即又出门去了停放牛车的后院，只是他闻着牛粪的味道，在牛车间穿行半晌，也没再找见阿大与阿四的踪影。
　　他喊来梁镖头：“镖头，阿大与阿四呢？”
　　梁镖头怔了片刻：“三公子，阿大和阿四是谁？”
　　陈迹心中一沉，他低声道：“就是你镖师队伍里，常常结伴而行的两人，一人高、一人低，其中一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有印象了吗？”
　　梁镖头面色一变：“公子问他两人做什么……他们得罪您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有，只是今天路上与他二人聊得投缘，想再听他们讲讲外地的见闻。”
　　梁镖头微微松了口气：“这样啊……那我帮您找找他们。”
　　说罢，他扯开嗓子问道：“刀子？冲子？”
　　喊了半晌，也没人回应。
　　梁镖头拉住一名镖师：“你看到刀子和冲子了吗？”
　　那镖师手里端着一碗荞麦面吸的呼噜作响，他咽下一口面，用筷子指了指院门：“他们说出去买酒喝呢。”
　　梁镖头问道：“去了多久？”
　　镖师回忆道：“呀，怕是去了有一个时辰，去的时候天还没黑呢，怎的还不见回来？”
　　陈迹望向院外的夜色，迟疑许久……跑了？！
　　(本章完)

请假一天
　　卡文了卡文了，抱歉抱歉

221、二刀与袍哥
　　“跑了？”
　　“这就跑了？！”
　　陈迹怔怔的站在一辆辆牛车之间，只觉得有些荒诞。
　　当他听到‘刀子’与‘冲子’的刹那，心中已笃定这两人便是二刀与袍哥，只因他垂死之际，袍哥曾自我介绍过“我本名叫陈冲，朋友们喜欢叫我一声袍哥”。
　　陈冲。
　　冲子。
　　绝不是巧合。
　　想到此处，陈迹有种莫名的欣喜，你我并不熟识，可我看你格外亲切。我见到你们时，连风里都飘着家乡的讯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袍哥会跑得如此干脆。
　　寻常人面对未知境遇时，不到危险真的降临那一刻，多数会心存侥幸。但他不知道的是，袍哥和二刀的侥幸心理，早在七八次进监狱的时候，就被警察叔叔彻底击碎了。
　　寒风里，陈迹忽然高喊：“枣枣！”
　　马厩处响起马蹄声。
　　梁镖头诧异回头，却见张二小姐的那匹枣红马，叼着自己的缰绳轻松跃出马厩的围栏，来到陈迹身边停下。
　　神异的骏马喷吐的鼻息，在寒夜中宛如两支白色的箭气，它低头松口，嘴里的缰绳落在陈迹手中。
　　“梁镖头，在此等我，”陈迹踩着马镫翻身而上，手腕轻轻一抖缰绳，枣枣便如离弦之箭般载着陈迹远去。
　　他纵马在县城土路上穿梭，从南边追到北边路上没有发现二刀与袍哥踪迹，又从西边追到东边，也没有。
　　县城百姓已早早睡下，连个打更人都看不到。
　　他独自在县城里来来回回寻找，却始终没有看见二刀与袍哥的身影，不知是对方已经离开了县城，还是藏在了一栋栋民居之中。
　　陈迹在黑暗的县城中慢慢驻马而立，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曾几何时，他以为只有自己从地球来到了宁朝，从此以后他没法和人谈论甄嬛传、亮剑与士兵突击，也没法和人兴致勃勃的谈论18年世界杯里C罗的天神下凡帽子戏法。
　　因为没人听得懂。
　　也许二刀和袍哥不看甄嬛传和亮剑，也不喜欢C罗。但是没关系，大家总能找到些共同语言。
　　当陈迹发现二刀与袍哥的瞬间，他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了一束微光，只是这微光很快便又熄灭了。
　　陈迹轻轻拍了拍枣枣的脊背：“走吧，回驿站。”
　　枣枣没有再疾驰，它慢吞吞的载着陈迹返回，像是知道背上的人不再那么急切。
　　回到驿站之中，陈迹策马来到梁镖头面前，他坐在马背上平静问道：“梁镖头，这两人身上定是藏了什么秘密，不然他们跑什么？”
　　梁镖头仰头打量着陈迹，却见这年纪不大的陈府三公子，眼神深不见底。
　　他是走南闯北的人，谁好惹、谁不好惹，谁好糊弄、谁不好糊弄，对一下眼神就明白了。跑江湖的人眼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羊，一种是狼。
　　有些人面色再如何凶戾，眼睛却飘忽不定，这种人也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羊；有些人看起来虽然文弱，眼神却像刀子，恨不得从你身上割下一块肉来，这种人却是披着羊皮的狼。
　　这位陈府三公子，此时此刻不像是个读书人，反倒更像是司礼监的鹰犬。
　　梁镖头陪着笑说道：“三公子，兴许他们只是吃不了走镖的苦，所以才跑了呢？您有所不知，走镖这行当辛苦，镖师偷跑乃是常有的事。”
　　陈迹嗯了一声，跳下马来，牵着枣枣的缰绳往马厩走去。
　　只是他走出两步，站定，又退了回来。
　　陈迹平静的凝视着梁镖头：“张家此番运送家财进京乃是大事，你却放了些不知根、不知底的人进来，居心何在？那刀子和冲子是不是太行山匪？是不是你梁氏镖局要与太行山匪里应外合，劫掠张家财物？”
　　梁镖头面色白了几分，心虚道：“三公子，有些话可不能乱说，会出人命的。”
　　陈迹话锋一转问道：“梁镖头，不知你与梁狗儿、梁猫儿是何关系？”
　　先前梁猫儿与梁狗儿曾提及过，他们父亲便是走镖的，也是被太行山匪暗算才落了病灶，早早离世。
　　梁镖头赶忙道：“这是我两个弟弟，只是前些年分家，许久与他们未见了。”
　　陈迹点点头：“我与梁狗儿、梁猫儿是朋友，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可以将此事暂且按下，但咱们得先把事情搞清楚。”
　　梁镖头忙不迭点头：“您说您说。”
　　陈迹突然低喝一声：“他们二人为何要跑？”
　　梁镖头低头不语。
　　陈迹漫不经心道：“看来得让张大人亲自审问你，你才会说实话。”
　　说罢，他作势要走，梁镖头赶忙拉住他：“回禀三公子，他们二人本不是我的镖师，是洛威镖局的镖师。只是两个月前洛威镖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镖师竟做鸟兽散，镖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两人一起投奔过来，我因为太缺人手，便将他们安顿在梁氏镖局干活。”
　　陈迹笑了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梁镖头还要装作不知情吗？莫要寻死。”
　　梁镖头眼神在月光下明灭不定，驿站后院的牛车一层层停放着，宛如一座堆砌的迷宫，黑暗里有镖师悄悄摸过来，手伸进袖中，摸住匕首的刀柄。
　　陈迹对危机恍若不查，仍站在原处。
　　梁镖头却发现了镖师的动静，顿时怒骂道：“都给我滚回去，想害死我吗？”
　　此时，却听远处传来声音：“陈迹？你在哪呢？”
　　陈迹笑着回应道：“我在这。”
　　张夏与张铮一同前来，张夏说道：“方才去你屋里找你下棋却只有小满在……你这半夜不睡，来此处做什么？”
　　陈迹解释道：“我发现镖局有两个人偷偷跑了，来问点事情。”
　　张夏啊了一声：“偷跑？为何偷跑啊。”
　　此时，陈迹看见张铮胳膊上还搭着自己那件黑色大氅。
　　张铮将大氅披到他肩上，随口叮嘱道：“风沙大，可别着凉了。若是生病赶路，只怕难受得紧。”
　　陈迹低声道了谢，而后又转头看向梁镖头：“梁镖头，你有何心思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可你要不说清楚这两人的事情，恐怕也难逃牢狱之灾。”
　　梁镖头轻轻叹息一声：“小人什么都说，三公子莫要惊动张大人。事情是这样的，那洛威镖局前阵子护送姚员外和十车财货前往金陵，结果在经过琅琊山的时候遭遇山匪，山匪人数极多，洛威镖局的镖师自知不敌，将雇主丢在了琅琊山。”
　　“这么简单？若是这么简单，他们也不必逃跑了，”陈迹疑惑：“都说镖局吃得是黑白两道通吃的饭，他们既然敢走这条路，难道不认识琅琊山的山匪？”
　　梁镖头解释道：“原本是认识的，洛威镖局的镖头与琅琊山的大当家还是过命的交情。只是豫州洪水导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有一伙灾民逃去南边，将琅琊山原本的山匪撵走，自己在那落了山寨。这些灾民不懂江湖上的规矩，见人便抢，想必没多久就会被官府围剿。”
　　陈迹疑惑：“山匪没杀洛威镖局的人？”
　　梁镖头低声道：“三公子有所不知，山匪图的是财，不是命，若能与镖师相安无事，自是不用打生打死。据说山匪给洛威镖局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大家杀个你死我活，第二个选择是洛威镖局走人，但可以分走一箱姚员外的财货。”
　　陈迹点点头：“所以他们选择分钱……我怎知你是不是在唬我？”
　　梁镖头低声说道：“三公子明鉴，那洛威镖局还有人在队伍里，小人替您捉来。”
　　他吹了一声口哨，却见牛车之间有几名镖师抽出袖中短刀，朝角落里围了过去。
　　片刻后，他们扭着一名年轻人来到陈迹面前：“三公子，此人便是洛威镖局的趟子手，负责喊镖的，您一问便知。”
　　那年轻的趟子手奋力挣扎着：“梁猪儿，狗日的你收了我们的礼还要反水？咱们说好了，我们跟着你过了临汾，往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去你的京城，我们去我们的固原，你个狗娘养的这是做什么？”
　　梁镖头面色有些尴尬的看向陈迹：“三公子您别听他胡说，我可没答应他们。我真是因为缺了帮手，又见他们是送镖的老手才答应带上他们。”
　　陈迹若有所思：“为何要去固原？”
　　梁镖头低声道：“固原虽是我宁朝军寨，但里面生活的景朝人却比宁朝人还多。那里鱼龙混杂，走私户多如牛毛，咱宁朝边军也不太管。听说固原有家客栈是文韬将军旧部在经营，可以送人去景朝。”
　　陈迹转头看向年轻的趟子手：“我且问你，你们从琅琊山出来，去了何处？”
　　趟子手梗着脖子：“去了金陵。”
　　陈迹又问道：“分到手的钱财呢？”
　　趟子手回答：“在秦淮河上花完了！”
　　张夏瞪大眼睛：“出了此事，你们竟还有心思玩？”
　　趟子手沉着脸：“我们想着早晚被官府清算，还不如临死前去秦淮河上当个风流鬼。哪成想，官府根本就没来找我们。”
　　陈迹算算日子，那会儿解烦卫的林朝京从金陵调来了洛城，连同金猪、皎兔、云羊、白龙、梦鸡、天马全都来了，所有人目标都是刘家，谁有闲心去管一个员外……
　　他思索片刻问道：“刀子和冲子你可熟悉？”
　　趟子手往地上唾了一口：“熟悉，我可太熟悉了，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结果一转眼翻脸不认人！拿这种人当好兄弟，是我自己瞎了眼！”
　　陈迹好奇道：“翻脸不认人？”
　　趟子手冷笑：“可不，我手里银子用完了，找冲子借钱，结果那龟孙忘了以往是怎么找我借银子的了，竟开口要九出十三归，想喝我的血！我以前借给他钱的时候，可没要过这么高的利息！”
　　陈迹微微一怔，袍哥这是把老本行做到宁朝来了。
　　却听趟子手继续说道：“三公子，是不是这两人招惹了您？若我再说些他们的事，您能不能放我走？”
　　陈迹笑着问道：“你要出卖他们吗？”
　　“什么出卖不出卖的，”趟子手缩了缩脖子：“他们都抛下我走了，我凭什么替他们遮掩？”
　　陈迹点点头：“你先说说看。”
　　趟子手低声道：“他俩原也不叫刀子和冲子，叫李宝成和王多。我们从琅琊山回到洛城，他们突然就说要化名二刀和陈冲，莫名其妙。”
　　陈迹又问道：“他们家里还有人吗？”
　　趟子手赶忙说道：“有的有的，李宝成……就是二刀，他还有个姐姐，陈冲还有个弟弟。这两个狗东西，连自家人都不要了。”
　　陈迹心知，二刀与陈冲来到这个世界，与自己一样毫无亲情可言，自不会去管什么姐姐、弟弟。
　　他思索片刻又问：“他们是何时翻脸不认人的？”
　　趟子手回忆片刻：“就是从琅琊山那会儿，我们刚与山匪遭遇的时候，好些人遭了埋伏，刀子和冲子被山匪用锄头抡晕过去，之后就不认人了，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我们都说他们是脑子被人打坏了。”
　　陈迹低头沉思，二刀、袍哥与自己一样，都是落在了已故之人身上。可自己是被李青鸟、师父偷渡下来的，二刀与袍哥又是怎么下来的？自己前世今生连名字都一样，但二刀与袍哥却不是，这当中有何区别？
　　京城。
　　陈迹忽然想起袍哥曾说，京城繁华，不去闯下一番名头甚是可惜。
　　袍哥这样的人，只要不死，应该还会再见的。
　　趟子手希冀道：“陈家三公子，该说的我都说了，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梁镖头再一旁小心翼翼问道：“三公子，您是不是认识姚员外，要给他报仇？若是的话小人这就将趟子手拖去牛棚宰了。不过……我也得替他们说一句，三公子，您恐怕没去乡下看过，百姓逃难逃得村村皆空，迫不得已上山落草为寇。我们这些镖师再厉害也架不住他们人多。那些灾民，饿得眼睛都是绿的，他们为了一袋粮食，敢拿着镰刀和锄头跟你拼命，根本不讲道理。”
　　陈迹挥挥手：“放他走吧。”

222、五百里加急
　　驿站里有茶室，小吏点燃的熏香，淡淡的檀香从镂空的铜炉里飘出。
　　陈迹与张铮在软榻上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张棋盘，棋局已至尾声。
　　青烟环绕中，陈迹落下一枚白子，他对面的张铮苦思冥想半晌，终于落下一子，陈迹随手再落一子，而后张铮重新陷入漫长的思考……
　　张夏坐在一旁磕着瓜子，眼瞅着自家亲哥被杀得片甲不留，也没有开口帮忙的意思。
　　张铮急得上火，一个劲给妹妹眨眼使眼色，张夏好奇问道：“哥，你眼睛怎么回事，进沙子了？”
　　张铮顿时泄气：“你好歹指点指点我该怎么下啊？总不能眼看着亲哥被人欺负成这样吧？”
　　张夏洁白的牙齿上下一合，轻巧的磕开一枚瓜子：“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可不干那种事。”
　　陈迹抬头看向张铮：“张兄，不是你要来找我下棋的吗？你这棋艺……也不像是喜欢下棋的人。”
　　张铮语塞：“我……”
　　张夏问起陈迹：“你到了京城有什么打算，住在陈家大宅还是自己买个院子住？”
　　陈迹思索片刻：“应该是住在陈家大宅的。”
　　白龙让他回陈家，必然不会让他置身事外，定是越接近核心越好。
　　张夏又问道：“陈大人会不会去国子监给你捐个监生？肯定会的吧，但你又不想学经义，这可怎么办？”
　　陈迹笑着调侃道：“张二小姐先前不还斥责我不学无术吗？”
　　张铮赶忙解释：“你误会了，我妹妹只是瞧不上没本事的，但这本事不一定是指经义。等你到了京城便会知晓，她在京城名头大着呢，国子监里的监生都怕她。”
　　“哦？”陈迹来了好奇：“这是为何？”
　　张铮趁陈迹眼神不在棋盘上，便一边解释，一边偷偷往棋盘上落了几枚黑子：“你有所不知，国子监不仅教四书与五经，还兼习书数与律令。我们那位小叔叔徐术，不仅是钦天监的副监正，还兼着国子监的书数博士。”
　　张铮继续说道：“小叔叔懒散，不愿意卯时起床去授课，便隔三差五喊我妹妹去代课。起初国子监的监生们见她是个女子，百般不愿，甚至还向祭酒大人静坐抗议。后来我妹妹出了一道题，他们过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人能答上来，这才老实。”
　　陈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多出的棋子，却没拆穿，只是落下一白子将多出的黑子一并吞下，这才问道：“什么题目啊竟让他们用了半个时辰？”
　　张夏在一旁笑着说道：“远望巍巍塔七层，红光点点倍加增。共灯三百八十一，问问塔尖几盏灯。”
　　陈迹头也不抬：“三盏。”
　　张夏瞪大了眼睛：“咦，你听过这道题？”
　　陈迹笑了笑：“嗯，以前听过的。”
　　张夏拈着一枚瓜子停在嘴边，狐疑的打量陈迹：“真听过？那我再问你，今有兽，六首四足；禽，四首二足。上有七十六首，下有四十六足。问：禽、兽各几何？”
　　陈迹随口道：“八兽，七禽。”
　　张夏一怔：“这道也听过？”
　　陈迹哈哈一笑：“也听过。”
　　他转移了话题：“当初张二小姐便是凭‘书数’在国子监无敌手？”
　　张铮乐呵呵笑道：“还凭她那伶牙俐齿呢。那些监生都是好多年考不中举人的，郁郁不得志，喝点马尿就喜欢喷粪骂人。其中一人喝醉了便去找我妹妹寻衅滋事，说自己没考中举人全是因国子监中有女人所致，对着我妹妹的学舍破口大骂。”
　　陈迹不动声色：“然后呢？”
　　张铮说道：“然后我妹妹给他出了一道题。”
　　陈迹疑惑：“什么题？”
　　张铮端起手边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我妹妹问他：‘你娘和十只兔子关在笼子里，为何只有四十只脚’。那监生百思不得其解，说十只兔子本就有四十只脚啊，为何加上自己娘亲还只有四十只脚？”
　　张铮放下茶盏：“我妹妹回答他，因为你没有娘。”
　　陈迹愕然看向张夏，好强的攻击力。
　　张夏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喝茶掩饰。
　　此时，不远处的厅堂里传来一阵喧闹声，官员们在此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陈迹看向张夏：“那边是？”
　　张夏将左手手心里的瓜子皮倒在盘子里，拍了拍手心：“孟津县城里的乡绅望族一同来拜谒我父亲，我父亲正与他们喝酒呢。”
　　陈迹好奇问道：“张大人将要迁升吏部左侍郎了，还需要与小县城里的乡绅应酬？”
　　张夏在一旁解释道：“所谓皇权不下县，这洛城的九个县里人情关系错综复杂，若不和这些乡绅亲近，父亲连秋粮都征不上来。这大县里的乡绅，过得可比京城、金陵的员外还要滋润些，他们才是真正的土皇帝。”
　　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祖旺留原籍，家贫走他乡。宁朝世人的观念里，除非出去做官，不然的话，没出息的人才需要远走他乡吃苦。
　　说话间，驿站外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待到近处，却见一名士卒在马背上高喊：“五百里加急！”
　　陈迹等人起身往外走去，连同正在觥筹交错的张拙等人也放下酒杯，赶忙迎了出去。
　　驿站内加急的档次分为四百里加急、五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若非军机要事，决不许用这三档。
　　那士卒背一只火漆封住的竹筒来到近前，跳下马来：“孟津驿驿丞何在？”
　　一名中年垂须的驿丞上前：“在下便是！”
　　士卒解下背上竹筒，又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里面是兵部火票，给我准备一餐饭、一匹上上马，我吃完便回去复命！”
　　驿丞接过竹筒，却见上面用烙铁烫着黑字：洛城同知陈礼钦启，私启者依律论罪！
　　张拙惊奇道：“竟是给陈大人的……这位小哥，此五百里加急是谁发出来的？”
　　士卒瞥他一眼，倨傲道：“太子！”
　　难怪这士卒如此豪横，连驿丞都不放在眼里，原是奉太子之命前来。
　　张拙将竹筒递给陈礼钦：“拆开看看吧。”
　　陈礼钦吐出一口酒气，拆掉火漆，从里面倒出一封盖了红色印信的书信。看罢之后，他皱眉许久不语。
　　张拙疑惑道：“太子说了什么，瞧把你愁的。”
　　陈礼钦看向他：“太子命我不必回京，直接前往固原与他汇合。”
　　张拙下意识说道：“不可！”
　　“嗯？”陈礼钦疑惑不解：“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拙将陈礼钦拉至一旁，借着酒意说道：“陈大人，我是看在咱俩搭档三年才与你说这些，你若觉得不对，便当我说的都是酒后胡言。固原乃九边之一本就鱼龙混杂，这些年晋党边军对朝廷多有忤逆，克扣粮饷、杀良冒功之事层出不穷，只是都被内阁压下来了而已。太子此时去固原，必不简单，你莫要去趟这浑水，小心丢了身家性命！”
　　陈礼钦迟疑：“可我乃东宫署官，詹士府少詹士，如何能推辞？”
　　张拙骂骂咧咧道：“你这不是还没去吏部应卯吗，而且按律例、按祖制，你赴任之前还要去城隍庙斋戒三日、总祀诸神，便拿这个理由推脱！”
　　陈礼钦摇摇头：“既已是东宫署官，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才是。若太子五百里加急都不去，往后我如何在东宫自处？太子如何信任我？”
　　张拙瞪大了眼睛：“非要当这个从龙之臣不可吗？你可别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了。他不信任你，大不了将你换掉，到时候你不过是换个官当，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陈礼钦面色一板：“张大人无需多言，我与你不同，没那么多明哲保身的念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太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怎能不去？我陈礼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张拙气笑了：“好好好你且去送死，你家妻儿老小随我一起走，我护送他们前往京城。”
　　陈礼钦脸色越来越黑：“张大人莫要危言耸听，太子身在固原，那里又在我宁朝辖制之内，陈兵二十余万，有何危险可言？”
　　张拙思索片刻：“别人我不管，陈迹得跟我走。”
　　陈礼钦气得甩袖而走：“荒谬！”
　　张拙望着陈礼钦的背影，叹息一声，他与乡绅拱了拱手：“看来没法继续喝酒啦，各位且回吧。”
　　众人告辞，他又看向陈迹：“你不用搭理陈大人他去他的固原，咱们去咱们的京城，届时你就在张府里过岁日，到了上元节，给你们一人发六百两银子压岁钱，逛城隍庙，赏灯会，喝花酒，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少年人嘛，玩玩闹闹就好了，不必操心那些家国大事。”
　　陈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密谍司腰牌：“张大人，凭此腰牌当可畅通无阻。”
　　张拙还要劝说，却被陈迹拦下：“我知晓您的好意，烦请您帮忙将小满带上，领着她先去京城暂住在张府……我得随陈家前往固原。”
　　(本章完)

223、惊喜
　　一封五百里加急的手谕，搅乱了所有计划。
　　张拙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密谍司的‘巡狩牙牌’，上刻“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他自然知道这是海东青才能佩戴的象牙牌。再往上，便是十二生肖的“朝参牙牌”了，可出入紫禁城、东西六宫。据说上三位生肖还有单独的牙牌，外人却无缘得见。
　　见私下已无外人，张拙掂了掂手中的牙牌，轻叹一声：“陈迹，我方才与陈大人所说，并非酒后妄言。”
　　陈迹低声问道：“张大人担心夺嫡一事？”
　　张拙摇摇头：“牵涉到晋党边军，便已不是夺嫡这么简单了。乃是朝廷与边镇、晋党与东林党的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不身在其中，永远也看不明白。看不明白的事，便尽量不要去碰。”
　　张拙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没和太子打过交道，不知晓他的为人。只是大家都说他宅心仁厚，受大儒称赞。这世道，宅心仁厚便是软弱，这种人想查边军的杀才，只会害死身边的人。”
　　陈迹低头思索许久，最终轻声说道：“张大人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也罢，”张拙叮嘱道：“固原有我旧识，我写一封书信给你，若有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他，他应当可以将你送出固原。”
　　陈迹郑重的拱手作揖：“多谢张大人。”
　　张铮在一旁忽然说道：“父亲，我也想随陈迹……”
　　张拙平静道：“滚。”
　　张铮：“哦。”
　　张夏拉着张铮便往驿站里走去：“哥，你就别给父亲添乱了，咱们还要赶着回京城过除夕呢。”
　　陈迹问道：“张二小姐，明日便要分别了，枣枣便归还你吧。”
　　张夏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不用不用，先借你。”
　　张拙看着子女的背影感慨：“这小子若是有阿夏一半懂事就好了……回去吧，早些休息。”
　　回到房间中，却见小满坐在八仙桌前，用手撑着下巴打盹。
　　听见开门声，她迷迷糊糊起身：“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我去叫驿站的伙计端点脸来，给您洗洗热水。”
　　陈迹笑着说道：“你还是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就行。苏舟呢，她吃饭了吗？”
　　小满揉了揉眼睛：“她还在藏在马车上的箱子里呢，据说这驿站后面还有密谍司的人，她不想出来冒险。饭是吃过的，我趁没人的时候给她送了些点心。”
　　陈迹嗯了一声：“明天我要随陈家一同前往固原，你届时随张家前往京城，路上听张二小姐的安排，莫要自作主张。”
　　小满突然瞪大了眼睛：“公子，您要撵我走？”
　　陈迹解释道：“不是撵你走，是张大人说固原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太平。不让你去，也是为你好。”
　　小满眼睛里的光转了几圈：“那您更该带上我了这样也好有个照应啊。”
　　陈迹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小丫鬟，能照应什么。你若是行官，我就带上你了，可你不是啊。”
　　小满语塞：“我……反正得有人照顾您啊。”
　　陈迹不容置疑道：“你随张家一起，照看好苏舟，护送她前往京城即可。”
　　小满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公子去了固原，记得去姨娘的坟前看看，给她拔一拔杂草。若可以的话，您或许可以亲自看看，李嬷嬷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迹怔了一下，陆氏的坟茔竟在固原？
　　他心念电转，这固原乃是宁景两朝鱼龙混杂之地。既然有一家可以将人送去景朝的客栈，想必也有人能将景朝人送进宁朝的手段。
　　当初陆谨与陆氏兄妹二人或许便是从这里进入宁朝，伪造户籍，摇身一变成为固原人。宁朝讲究死后落叶归根，所以陆氏在去世之后，才会被陈礼钦送回固原安葬。
　　联想到先前‘空棺’的说法，陈迹心中惊疑，难道陆氏当初真的没死，而是在固原借机脱身，重新回了景朝？
　　可若是如此，司曹癸为何会不知道对方还活着的消息？
　　陈迹有心想问问坟茔的具体地点，却无法开口，这是他本该知道的事情，若是开口询问，恐怕立马会惹小满心生疑窦。
　　陈迹若无其事道：“可怜她所托非人，走了也不能埋入陈家。”
　　小满唏嘘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按照姨娘的性格，才不愿意和陈家那些腐儒葬在一起呢。要是葬在一起可就热闹了，姨娘在地下能天天指着他们陈家老祖宗的鼻子骂……”
　　乌云肃然起敬：“猛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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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驿站客房里暖烘烘的，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打着盹，口水流到了膝盖上。
　　陈迹轻轻起身，并未吵醒她。
　　他径自去后院马厩里牵出枣枣，拿粗齿的梳子为它梳毛。枣枣觉得舒服，便拿脑袋拱了拱陈迹的肩膀。
　　不远处传来声音：“三弟醒的真早。”
　　陈迹转头看去，只见陈问宗身披一袭白色狐掖裘站在驿站台阶上，如说书先生故事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陈迹拱手行礼：“兄长。”
　　陈问宗眉眼中有了一丝笑意：“你唤父亲陈大人，却还愿意唤我一声兄长。”
　　陈迹笑了笑：“兄长人品贵重，当得起一声兄长。”
　　陈问宗迟疑了一下：“父亲其实……”
　　话未说完陈迹已牵着枣枣去了驿站前门。
　　驿站前，却见镖师们天还没亮便早早醒来，一人端着一碗羊汤蹲在驿站门口，就着热乎乎的烧饼，一口烧饼一口汤，喝得浑身暖和了才起身给牛、马套上缰绳，将牛车、马车牵出了院子。
　　驿站的小吏指着地上骂骂咧咧道：“给地上的牛粪、马粪都给我拾走啊，不然以后再来，连牛棚都没得住！”
　　梁镖头赶忙赔笑：“这就拾！”
　　陈问宗看着镖师们的背影感慨道：“镖师们一早蹲在一起喝口热汤、吃口烧饼，这般市井生活景象，好有烟火气。看他们吃饭，顿觉胃口大开，以往在家锦衣玉食也不觉得有什么胃口。三弟，你要不要也来一碗羊汤？”
　　陈迹一边给枣枣梳毛，一边调侃道：“兄长，镖师们在牛棚里窝了一夜，早上不喝点热汤，脚趾尖都是冰凉的。那羊汤汤底也只有两片薄薄的羊肉，他们若听到你这么说，怕是巴不得与你换换，在雕梁木栋之下，吃你所说的锦衣玉食。”
　　陈问宗一怔，片刻后诚恳道：“受教了……三弟这两年在外面，也吃了许多苦吧？还好回家了。”
　　陈迹看他一眼：“倒也没有。”
　　正当此时，陈礼钦与梁氏已领着陈问孝钻进马车，避免再与张拙见面。
　　陈迹站在门前唤来枣枣，从褡裢里抓起一把黄豆喂到它嘴边，乌云从陈迹怀里钻出来，窝在枣枣脑袋上，枣枣也不生气。
　　待到陈家车队已经上路了，陈迹并没有急着上马启程。
　　他低声对枣枣说道：“咱们再等等，等你主人和你告个别再走，不然她一个多月不见你，肯定舍不得。”
　　陈迹知道，张二小姐是拿枣枣当朋友看待的，所以一定会来告别。
　　只是他左等右等，眼看着陈家车队已走远，却始终没等到人。
　　“不好！”陈迹想到什么似的翻身而上，策马朝陈家车队追了过去。
　　来到陈家车队旁，他驱使着枣枣来回查看，只是十余辆车上并无张夏、张铮的身影。
　　陈迹呼喊牛车上名为‘寒露’的丫鬟：“打开箱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藏人。”
　　寒露一头雾水：“三公子说什么呢，箱子里都是咱们的家当，怎么会藏人？”
　　陈迹坚持道：“打开瞧一眼。”
　　寒露照做，只是她才刚掀开箱子的一条缝，却见里面伸出一只手来，重新将盖子合上……
　　陈迹：“？”
　　寒露尖叫一声：“什么东西？！”
　　还未等他们再次开箱查看，却听路旁小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张夏与张铮策马追上。
　　他疑惑道：“你们二位这是……”
　　张铮大大咧咧道：“在洛城待两年，母亲大人不许我兄妹二人远行，我们都快憋出屁来了。她平日也不管大哥大姐，凭甚老是管着我们俩？这不，我偷偷带着妹妹出来，从驿站要了两匹好马，随你一同去固原瞧瞧。”
　　陈迹皱起眉头：“这可不行。”
　　张铮哈哈一笑：“你又不是我娘，可管不到我们兄妹俩！”
　　陈迹心知张铮说的在理，自己确实没有理由约束对方，只好作罢：“张二小姐，既然出来了，那咱们换一下马匹，我将枣枣还你。”
　　张夏豪爽道：“不必，我看枣枣也挺喜欢你的，便先借你，你比我更需要它。”
　　陈迹道了声谢，紧接着，他忽然想起箱子里的那只手……
　　既然张铮与张夏在此，那箱子里是谁啊？
　　陈迹对箱子平静道：“自己出来！”
　　箱子缓缓打开，却见小满右手撑着箱子的盖子，蹲在里面灿烂的笑着：“公子，惊喜吗？”
　　陈迹没好气道：“为何不听我吩咐？”
　　小满见他面色不对，慌张解释：“可是您路上真的需要有人照应啊，谁家公子不带个丫鬟的，不带丫鬟的公子还是公子吗？”
　　陈迹心道不好，小满偷偷跟上来已成定局，可苏舟怎么办？这苏舟硬要躲在陈家队伍里，便是想要观察自己是不是出卖靖王府的人，可如今自己和小满都走了……
　　那马车上岂不是只剩下苏舟一人？！
　　此时此刻，车夫正赶着陈迹的马车缀在张家车队后面。
　　摇摇晃晃间，车里木箱子传来细微的声音询问道：“可以出来了吗？里面闷得很。”
　　“可以出来了吗？”
　　“可不可以给个话！”
　　“死丫头说话！”
　　(本章完)

224、亲传弟子
　　嘉宁三十一年冬，腊月二十八。
　　固原外的大风卷着黄土飞上天空，而后又轻飘飘落下，落在人身上时，发出下雨般的沙沙声响。
　　固原城墙上，有士卒以灰布的围巾裹住大半张脸，靠在墙垛上打盹。
　　远方传来一阵驼铃声。
　　士卒将围巾往下拉了拉，抬眼往城外看去，只见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官道上，正有一支长长的驼队远道而来。
　　此地道路崎岖，便是官道也坑坑洼洼。车马、牛车在这里行不通，几十里地便要换一次车轮，所有从中原来的商人，都得在太原府换了骆驼、骡子才能继续前行。
　　士卒眯着眼打量过去，嘴里小声嘀咕道：“马上就是岁日了，还有人来这种鬼地方？咦，当官的？”
　　却见驼队里，小厮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后面的人则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坐在骆驼背上。
　　若是商队，商贾恨不得在驼峰上驼满货物，自己是绝对舍不得坐上去的，只有当官的才会这么干。
　　不多时，驼队来到城下，士卒手按腰刀，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有小厮手里攥着缰绳，抬手抱拳道：“这位军爷，我家老爷乃詹士府从四品少詹士陈礼钦，奉太子之命前来！速速开门！”
　　“哦，原来是太子的人，”士卒的面色慢慢沉下来，轻飘飘说了一句：“等着，我去禀报。”
　　驼队在风沙里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城门迟迟不开。任凭小厮在城墙下呼唤，也无人理会。
　　驼队后方的张夏、张铮、陈迹、小满以红色围巾裹住口鼻，围巾层层堆迭在脖颈、肩膀上，却还是挡不住风寒。
　　张夏坐在马鞍上，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低声说道：“不太对劲，固原这边陲之地，哪有怠慢朝廷四品大员的道理？而且还是东宫属臣。”
　　陈迹嗯了一声，抬头打量着这座城池要塞。要塞极高，仰得脖子都酸了，城墙上的青砖被风侵蚀，不知道屹立了多少年。
　　沧桑，雄壮，这便是陈迹对固原军镇最深的印象。
　　固原两侧皆是山峦，这城池仿佛建在一条巨大的峡谷之中，挡住了景朝骑兵南下的路。
　　吱呀一声，城门缓缓打开。
　　两队披甲士卒手持长戟列队而出，隐隐将驼队夹在当中。
　　陈礼钦疲倦的看了一眼：“这是做什么？”
　　帮他牵着缰绳的王贵殷勤道：“老爷，我去问问？”
　　“去吧。”
　　王贵不知疲倦，他如今还不是管家，自不必管这些事情。可若是他自己不会找活干，恐怕这辈子都没法重新当管家了。
　　王贵凑上前去问道：“各位将军，诸位将我家驼队围起来做什么？我们可是少詹士陈礼钦的家眷。”
　　一名披甲的偏将笑了笑：“诸位莫急，固原乃军事重地，近来有景朝细作潜入其中探听情报，为免有失，得搜查一下各位的行李。”
　　王贵面色一变：“太子手谕、路引俱在，尔等怎敢搜我们的行李？”
　　那偏将右手按在腰刀上，冷笑一声：“我等边军在此抛头颅洒热血，只管杀敌寇、捉奸细不管什么三品大员还是四品大员，便是兵部尚书、当朝阁老来了，一样要搜！”
　　王贵语塞，从京城到洛城，他见惯了被人捧着，却没想到这边军连四品大员的面子都不给！
　　何至于此？
　　眼见协商不成，陈礼钦被小厮搀扶着下了骆驼：“这位将军，不知我等有何冒犯之处？若有的话，我代下人赔个不是。”
　　偏将皮笑肉不笑：“陈大人言重了，我等只是职责所在。您瞧我背后这关隘，若是被景朝夺了去，宁州、陕州两州之地的百姓可就遭了殃，您说是不是？”
　　梁氏用围巾给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给王贵使了眼色，王贵当即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锭，悄悄塞进那偏将手中：“我家大人知道边陲将士辛苦，您通融通融。”
　　“将我边军将士当什么人了？”偏将将银锭扔在黄土上：“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若再阻拦，一并按景朝细作抓起来！给我搜！”
　　王贵急眼了：“诶，你们住手！”
　　他上前拉住士卒的胳膊，可边军士卒杀气凛冽，竟直接锵的一声抽出腰刀：“滚开！”
　　王贵看着雪亮的刀光，讪讪后退几步。
　　驼队后方的张铮乐呵呵道：“还好我们没有行李，不怕被搜。”
　　陈迹哈哈一笑：“张兄倒是天生乐观，活得比旁人快乐些。”
　　张铮被夸之后喜滋滋道：“可不嘛，回去得给父亲说一声，让他千万别来边陲，不然还得受这搜身之辱。”
　　张夏瞪了一眼自家哥哥，而后转头对陈迹低声说道：“不知太子在固原到底做了什么，竟似惹了众怒一般。我父亲也曾说过，自文韬将军被凌迟处死之后，边军便问题不断，甚至有边军带兵投向景朝的事偶有发生……”
　　陈迹疑惑道：“凌迟？什么罪名。”
　　“通敌。”张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边军士卒，低声说道：“前些年宁州还有百姓偷偷给文韬将军立生祠，结果被朝廷发现，全部推倒了。当时有边军哗变，恰逢景朝骑兵南下，若不是王先生临危受命、领兵平叛，恐怕早已酿成大祸。”
　　张铮笑道：“这事我听说了，据说是一个千户所哗变，王先生身为文官，一人一马进了千户所，一夜之间平息叛乱。后来王先生迁升卫指挥使，领五个千户所奇袭景朝辎重，逼退景朝骑兵，乃是京城家喻户晓的儒将……原本父亲以为王先生这次能进兵部的，却不知朱批被谁拦下了，可惜。父亲说，若边镇有王先生在，可保二十年太平无忧，他便能安心做许多事了。”
　　陈迹恍然，难怪张大人在洛城没看到王先生的迁升文书，会那般萧索。
　　此时，边军士卒将陈家行李从驼峰上取下，一件件打开搜查，竟将金银细软扔了一地。对方没有去细细查看里面的物件，只是想拆开来扔在地上而已。
　　这不是搜查景朝奸细，分明是要给东宫属臣一个下马威。
　　待到士卒搜查到陈迹这里时，一名士卒瞧见他马鞍前横着的长条布包裹的鲸刀，当即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兵刃？”
　　陈迹不答。
　　那士卒唤来同僚：“来人，此人有兵刃在身！将这几个骑马的全都擒住，送将军那里等候发落！”
　　听到有人携带兵刃十余名士卒团团围上，整齐划一将长戟对准陈迹等人。枣枣躁动不安的喷吐着白色的箭气，粗壮的蹄子踩踏在黄土地上。
　　喊声惊醒了小矮马上打盹的小满，却见她攥紧缰绳低声问道：“公子，怎么办？”
　　乌云从枣枣脑袋上站起身来，冷冷的盯着所有士卒。
　　陈迹轻声道：“不要轻举妄动。”
　　话音落，城门洞里传来马蹄声，却见一人纵马疾驰而来，剑眉星目，身披银色甲胄，头顶一束白色雉尾冲天而起，极为英武。
　　此人见地上散落的金银细软，高声喝道：“大胆，此乃东宫属臣，尔等焉敢刁难？”
　　城门前的边军偏将冷笑一声：“李大人，我等追查景朝奸细，有何不可？你追随太子身边养尊处优或许不知，放进景朝奸细后果有多么严重。”
　　披着银色甲胄的李大人怒道：“你们放了那么多行商进来，景朝奸细早就混迹其中。太子让你们自查景朝奸细，你们却要从太子属臣查起，成何体统？”
　　边军偏将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说我固原军镇里景朝细作多，那我们就按他的吩咐查，至于从哪查起，我们说了算。”
　　李大人怒道：“你！”
　　边军偏将按住自己腰刀：“怎么，太子属臣不能查？不仅要查，而且还要细细的查，后天便是岁日，正经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我固原？”
　　此时，长戟丛立中，陈迹旁若无人似的缓缓策马上前，对其拱手道：“这位将军，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边军偏将冷笑：“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难不成还想贿赂我？”
　　一旁陈礼钦看向陈迹，皱起眉头：“这里不是你说话的地方，退回去。”
　　然而陈迹没有看他，而是跳下马来，对偏将抱拳道：“这位将军，在下乃王道圣王先生亲传弟子，不知可否通融一二？”
　　那边军偏将微微一怔，他上下打量陈迹，又看了一眼神骏异常的枣枣：“你是王先生的弟子？”
　　士卒们面面相觑，手中长戟不由自主放低了几分。
　　偏将思索片刻：“少年郎，话可不能乱说，若让我知道你说谎，便不是搜查这么简单了。我且问你，你可有证明身份的信物？”
　　陈迹摇摇头：“没有信物。王先生丁忧在家，我曾随王先生学习，在陆浑山庄时，王先生曾当着百余名文人认下我这位亲传弟子，做不得假。”
　　偏将凝声道：“没有信物，我又如何信你？我们远在这边陲，没听说过什么陆浑山庄。”
　　陈迹低头沉思，再抬头时说道：“这位将军，王先生曾将随身佩剑赠予固原军镇副总兵，此事外人不知，你可去寻副总兵求证一番。”
　　偏将眼睛一亮，转身要来战马，拨马疾走。
　　待到一炷香后，偏将疾驰而归，眼中透着喜色。他看见士卒还举着长戟当即挥手：“赶紧将长戟放下……还愣着做什么？你们他娘的没听到我说什么吗？”
　　来到近处，他翻身下马，醇厚的笑着对陈迹拱了拱手：“原来真是王先生的弟子，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啊！”
　　说罢，他转头对士卒们挥挥手：“放行！”
　　(本章完)

225、边镇
　　城门前不复剑拔弩张，一个个边军士卒换了副面孔，乐呵呵的说着“多有冒犯，赶紧去城里避避风寒”。
　　陈迹抱拳与偏将行了一礼，这才翻身上马。他拉起围巾遮住口鼻，拨马回到驼队末端与张铮、张夏汇合。
　　王贵跪在骆驼旁，任由陈礼钦踩着自己后背重新爬上骆驼。
　　陈礼钦一只脚踩在王贵背上时，忍不住转头看着自己那位庶子的背影。
　　只见风沙中，陈迹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乱了，一截长长的红色围巾随风招展。
　　陈礼钦只觉得，今日像是重新将这庶子认识了一遍。
　　王贵跪在地上也不敢催促，直到许久后，陈礼钦才回过神来，爬上骆驼。
　　驼队末尾，小满眼神担忧的看着陈迹：“公子，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以后可千万别逞能了，万一这些军汉伤到您了可怎么办？”
　　陈迹笑着应下。
　　张铮与张夏相视一眼，眼中皆藏着笑意。
　　小满话锋一转夸赞道：“不过公子方才真是英武，面对那么对长戟也敢驱马上前，您以后在陈家也这样，他们指定不敢欺负您！”
　　张夏调侃道：“你觉得你家公子比那披着银色甲胄的将军如何，有他英武吗？”
　　小满低声道：“比人家还是差点吧……”
　　陈迹哈哈一笑：“走吧，进城！”
　　长长的驼队缓缓走着，驼铃声飘摇穿过城门洞，宛如穿过千年佛龛。
　　进得门内，驼铃声渐渐低了，人声渐渐沸腾。
　　里面的景色，竟与外面完全不同。
　　只见黄土砖搭起房屋在道路两侧，一个个布棚搭起、地摊摆着，将凹凸不平的土路挤得只能容下三四人通行。
　　贩夫走卒与行人在当中络绎不绝，摩肩接踵。
　　陈迹下意识回头看看门外荒凉的黄土地，再回头看看热闹非凡的固原城内，只觉得自己像是误触了某个机关，进了一处世外桃源。
　　城里没了风沙，便连温度也似乎升了许多。
　　路旁有舞姬在冬季里露着肚皮，肚皮上闪着光的银链子抖动，她们朝初来乍到的陈家人招手：“官爷，进来喝酒啊。”
　　固原城中服饰与中原不同，这里的人喜欢佩戴五光十色的石头点缀在额头、耳朵、脖颈，热情得像是一团火。
　　陈问孝被勾得目眩神迷，陈问宗冷哼一声才回过神来。
　　陈迹也转头去看舞姬，小满骑着小矮马赶上前想要挡住他的视线，却因为太矮了根本挡不住。
　　她提醒道：“公子，您可别被那些胡璇舞姬勾了魂，娶到京中嫡女之前，您得保重名声呢，不然到时候京中的嫡女们可都躲着您了。”
　　陈迹哑然失笑，这小满倒是比自己更操心自己的婚事，像一个执念似的。
　　一旁张夏笑着说道：“你家公子可是有心上人的，你就莫要瞎操心了。”
　　小满啊了一声：“有心上人？公子的心上人是谁？谁家的贵女，门楣高不高？”
　　张夏没有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张二小姐好像很了解我家公子？”
　　张夏随口道：“还行。”
　　小满撇撇嘴：“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她眼神在陈迹、张铮、张夏之间来回，总觉得这三人当中，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思索间，异变突生。
　　却见驼队前方有一粗糙汉子，正拎着一瘦弱青年的领子发怒道：“你他娘的敢偷老子东西？活腻了……”
　　不等他说完，那瘦弱的小偷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刺入汉子的腹中。
　　汉子踉跄着退开几步小偷刀也不要了，转身钻入人流之中。汉子缓缓倒下，殷红的血液与泥土沾染在一起变成紫色。
　　一旁摆摊的商贩只道了声晦气，便继续在尸体旁叫卖：“上好的茶砖，云州来的茶砖！”
　　这一切，像是一枚小石子扔进了大海，只砸出一点点涟漪，却很快恢复如常。
　　驼队里的丫鬟、小厮面色苍白，固原像是突然撕掉了自己五光十色的面纱，露出獠牙。
　　陈迹低声嘱咐小满：“看好随身财物这里小偷很多。”
　　小满死死捂住自己的荷包，眼神警惕的打量所有人，荷包里可是她的全部家当，若有人盯上，她非拼命不可。
　　此时，一群八九岁大的孩童凑到驼队旁，他们抱着竹筐对陈问孝说道：“官爷，买点葡萄干吧。”
　　陈问孝不耐烦道：“走开走开，不买！”
　　话音刚落，一名孩童伸手扯掉他腰间玉佩，转身消失在人流之中。
　　陈问孝怒喝一声：“小偷，给爷站住！”
　　他跳下骆驼去追，可那群卖葡萄干的孩童却挤着他，根本冲不出去。
　　越来越多的孩童挤上前来，仿佛草原上闻见血腥味的秃鹫，连陈问孝的白玉领坠子、金发簪一并扯走，留下他披头散发的站在原地。
　　若不是有小厮及时护住，恐怕身上的衣物都会被扒走。
　　路旁有摆摊的小贩高声戏谑道：“你看这中原来的傻子还敢跳下骆驼追，若不跳下来，偷儿还够不着他头顶的发簪呢！”
　　“中原来的肥羊，总得上这一课。”
　　沿街两旁的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热闹，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此时，路旁卖香料的摊位旁，一名用围巾遮住脸颊的年轻人瞅见张夏腰间的玉佩，当即吹了声口哨。
　　孩童们回头看向口哨来处，那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孩童们顿时心领神会，朝张夏围来。
　　正当他们要伸手抢夺玉佩时，却见陈迹抽出马鞍前以布条包裹的鲸刀，狠狠抽在孩童的手腕上。
　　“啊！”孩童吃痛收手，他抬头去看陈迹，可陈迹没有看他，而是平静的盯着不远处那年轻人。
　　孩童微微一怔，再次伸手去扯玉佩。陈迹没看他一眼，刀鞘如影随形，又一次抽在他手腕上。
　　孩童感觉自己手腕快要断了似的，回头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与陈迹对视许久，最终转头对孩童们微微摇头，孩童们一窝蜂散去，又去撕扯小厮与丫鬟背着的包袱。
　　他们死死拽着自己的包袱，却被小偷以刀片割开包袱，首饰、银子、铜钱散落一地，遭人哄抢。
　　有小厮拎着哨棒想与小偷争夺，胳膊上却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只能畏惧着退开。
　　陈问孝喃喃道：“礼乐崩坏！礼乐崩坏之地啊！爹，您要禀报太子，将这些乱民通通打杀！”
　　陈礼钦皱着眉头低喝道：“住嘴！”
　　短短一里地的路程，小厮与丫鬟们的包袱便被抢夺一空，数年积蓄化为乌有。
　　丫鬟们一边走一边哭，惹得行人们哄堂大笑。
　　小满在后面偷偷打量陈迹，她虽没什么见识，只是闷头修行自己的门径。可陈迹刚刚打孩童那两下，也绝不是她印象中那位陈家三公子能做到的。
　　有古怪！
　　思索间，乌云喵了一声，前面的陈迹忽然回头，小满赶忙收回打量的眼神。
　　可陈迹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身后的人流。
　　狭窄的土路旁，那名唆使孩童行窃的年轻人依旧站在布棚下的阴影里，直勾勾的盯着他。待陈迹与他对视，这才转身离去。
　　……
　　……
　　李大人领着陈家驼队来到固原驿，一路上对身后之事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没看见似的。
　　安顿好陈家人住进驿站，他便领着换上红衣官袍的陈礼钦匆匆离开，前去固原都司府。
　　二楼屋子里，陈迹站在窗户边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悄悄打量出去。
　　驿站外人流来来往往，有卖香料的小贩时不时盯着驿站大门，并不叫卖。便是有客人上前询价，也心不在焉。
　　张夏与张铮放好东西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沙尘，一边来与陈迹汇合。
　　陈迹低声说道：“这固原不太平，有好几个人盯着我们呢，不知道是边军的人马，还是景朝的谍探……应该是边军的。”
　　张夏疑惑：“为何说是边军的？”
　　陈迹解释道：“你看他们盯得肆无忌惮，明显有恃无恐。若是景朝谍探，可没有这般张狂。”
　　小满眼波流转，小声嘀咕道：“好像公子见过景朝谍探似的……”
　　话音落，有敲门声传来，陈迹当即警惕的合拢窗户：“小满去开门”
　　门开，却见几名边军抬着一个硕大的银盘子进来，盘子上还盖着银盖子。
　　陈迹疑惑道：“这是？”
　　边军士卒笑着说道：“这是周将军吩咐的，煮了最好的白羊给您送来，您是王先生的亲传弟子，自然是我固原边陲最尊贵的客人！您且尝尝，羊肉常见，白羊却不常见，寻常人可吃不着呢。”
　　陈迹问道：“其他屋有吗？”
　　边军笑了笑：“其他人可不是我固原的贵客，您单独享用吧。另外，周将军让我叮嘱您……莫要掺和太子与边军之事，这其中复杂的很，外人看不明白的。”
　　陈迹道了声谢：“回去帮我转告周将军，我记下了，谢谢他。”
　　边军士卒告辞，小满赞叹道：“这可是银盘子欸羊肉吃完了，盘子能不能带走？”
　　陈迹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他掀开盖子，盘子里装着刚煮好的羊肉，抓起一块塞嘴里，便是什么香料都没用，也没有丝毫腥膻味。
　　陈迹招呼张铮与张夏：“都来填填肚子吧。”
　　小满一边往嘴里塞肉吃，一边嘟囔着试探道：“公子，我这会儿有点头疼，您待会儿给我把把脉吧。您去医馆学了两年医术，回来还从没见您用过呢。”
　　陈迹看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学医是个长久的事，两年学不到什么的。两年时间我都是学徒，还没到出诊的时候，没学把脉。”
　　小满狐疑道：“那您在医馆学了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学了些药理，记住各种药材食材的寒热性，还有相生相克的道理。”
　　小满一怔，她腮帮子塞得鼓起来，像是一只仓鼠：“什么意思？”
　　陈迹回忆着：“比如猪肉和菱角不能一起吃，会肚子痛；土豆和香蕉不能一起吃，会面部生斑；洋葱和蜂蜜不能一起吃，会伤眼睛；甲鱼和苋菜不能一起吃，会中毒……”
　　小满噢了一声，她将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着声音问道：“原来学的这些……公子，那这羊肉不能和什么一起吃？”
　　陈迹低头看向盘子，只见一大盘羊肉有一半都进了小满嘴里，他幽幽道：“这羊肉啊，不能和你一起吃……”

226、被诅咒过的地方
　　固原的日落，要比洛城的壮阔一些。
　　远方一轮红日将黄土与城池、云朵全都染成橘红色，仿佛天边烧着火，化作烈酒割进喉咙。
　　只是当太阳沉入城池背后，气温骤降。
　　陈迹静静的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街道，直到缝隙里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他脸上，这才慢慢合拢窗户。
　　陈礼钦已经被太子召走三个时辰，至今未归。
　　陈迹看向另一扇窗户旁的张夏：“怎么样？”
　　张夏皱着眉头：“半天时间，固原驿门前来来去去上千人，其中有三十四人装作不经意的来过多次，有十七人在门前停留超过一炷香，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另外，进出固原驿的有九人。”
　　陈迹诧异的看她一眼：“张二小姐真能记得如此清楚？”
　　张铮哈哈一笑：“吓到了吧？她和父亲下棋的时候，两个人连棋盘都不用，闭着眼说落子即可。你们可别惹她，记性好的人记恩也记仇。我六岁的时候招惹她一次，她能记到现在，不过你要帮过她，她也一样会记在心里，记很久很久。”
　　张夏瞪他一眼：“哥，你话真多。”
　　陈迹叮嘱正事：“在固原的这段时间，晚上睡觉一定要关好门窗，遇到危险一定要立刻高声呼救。”
　　张夏低头沉思：“这么多人盯着陈家，必然不是同一拨人，奇怪了，到底有几方势力在盯着我们？”
　　陈迹摇摇头：“不清楚，小心就是。”
　　张铮缩在椅子上感慨：“固原的天气真奇怪，白日里晒得出汗，恨不得把人晒脱了皮。结果太阳才刚落山，又冷到骨头缝里。”
　　小满低声道：“有人说固原是被诅咒过的地方，战死在固原的两朝士兵冤魂不散，春日无花，夏日无雨，秋季无果，冬季无人生还，注定终年战乱。”
　　陈迹看向她：“姨娘说的吗？”
　　小满嗯了一声：“我小时候听姨娘与李嬷嬷聊天时说的。”
　　陈迹笑了笑：“不是这样的。固原昼夜温差大是因为气候干旱所致，没有云层，大地存不住白天的热气。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小满闷气道：“公子这都从哪听来的歪理，轻飘飘的云竟能存住大地上的热气？好没道理。我还是信姨娘说的。”
　　陈迹哑然失笑。
　　咚咚咚，敲门声。
　　陈迹正要起身开门，小满却拦住他：“我去我去！”
　　房门打开，一身短打的小吏用两只钳子夹着炭盆进来，客气道：“各位大人，我们固原夜里凉，给您烧一盆炭火。”
　　张铮惊呼一声：“来得真及时！”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着炭盆烘烤，热浪一阵阵扑面，烤的脸颊发胀。
　　陈迹指着张铮、张夏，对小吏问道：“我这两位朋友住在天字戌号和癸号房，能不能给他们也添一下炭盆？”
　　小吏迟疑了一下，为难道：“您见谅，我们驿站常年没人住，莫说取暖用的炭了，就连烧饭的木柴都不充足。这些炭还是周将军从‘都司府’调拨来的，点明了只给您用。”
　　张铮搓了搓手掌，又重新将掌心对着炭盆，嘴上嫌弃道：“我也算去过好几家官驿了，数你们这里最破旧简陋。”
　　张夏皱眉：“哥，出门在外就别讲究了，又没人求着我们来。”
　　张铮哈哈一笑：“我就随口一说嘛……不说了不说了。”
　　小吏尴尬道：“大人，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平日里压根没有官员愿意来，驿站也就是个摆设。便是兵部的军情文书来了，也都是直接送去都司府的。原本还有阉党查景朝谍探，结果他们嫌太苦，也都撤走了。”
　　张铮哦了一声：“那我们自己出去买点炭总可以吧，哪里能买到？”
　　小吏赶忙道：“贵人，小人多一句嘴，您最好别出门自己采买，入夜了，外面可不太平……对了，您几位可要用晚饭？咱这固原驿今天只有些粗茶便饭，苞米粥、腌咸菜，都是下人吃的玩意，只怕是不合您几位的胃口。”
　　陈迹笑着说道：“不必了，我们晌午吃过羊肉，这会儿还撑得慌。”
　　“好嘞。”小吏对陈迹拱了拱手，退出门去。
　　小满有心想留住他，说要不盛几碗粥来尝尝，但看到其他人的神态，只好偃旗息鼓。
　　张夏对张铮说道：“哥，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咱们也都回去休息吧。”
　　张铮大大咧咧赖在椅子上不肯走：“我不回去，屋里跟冰窖似的，我今晚就待在陈迹屋里了，我跟他睡一张床。”
　　小满急了：“你这人怎么跟泼皮似的，别害我家公子休息不好。”
　　张铮不以为忤：“要不我靠椅子上睡也行，反正哪里有炭盆我就在哪。阿夏，你也别回去了，要不咱俩卷着铺盖，晚上在陈迹这打地铺，正好相互有个照应。”
　　小满瞪大了眼睛：“这合礼法吗，张二小姐不嫁人啦？别说我家公子是外人，即便是兄妹也不能住在同一间吧。”
　　张铮乐呵呵笑道：“只要咱们不说出去，谁又知道呢？我们张家人最烦的就是繁文缛节，如今事急从权，还是大家待一起安全些。”
　　陈迹思索片刻：“也好，我们住一起倒省心些。张二小姐睡床上，我们其他人打地铺。”
　　小满不情不愿的小声嘀咕道：“地上这么凉，万一睡出毛病可怎么办……公子，我再去给您抱床被子铺在下面。”
　　张铮乐呵呵道：“小丫头片子，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撵我们走呢。”
　　小满冲他翻了个白眼：“瞧不起谁呢，公子决定好的事，我才不会再多嘴。”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踩着驿站二楼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声响。
　　张夏起身说道：“我去给小满开门。”
　　她走上前去推开门，却怔在原地，门外只有黑洞洞的走廊，空无一人。
　　张夏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退回房间中：“陈迹，有问题！”
　　她在后退时，陈迹已拎起鲸刀与她擦肩而过，来到走廊查看。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房梁上也没人。
　　方才那脚步声像是凭空而来，又凭空消失。
　　陈迹攥着鲸刀，慢慢解开包裹着鲸刀的布条，还未解完，却听楼下传来小满的惊呼声！
　　他当即拎起鲸刀冲出门去，一边跑一边解开鲸刀的布条。楼梯旁的房门打开，陈问宗裹着狐裘关心道：“怎么了？”
　　陈迹从他面前头也不回的经过，正将刚刚解下的布条扔在地上：“兄长，回屋里去，别出来。”
　　来到楼下，小满惊魂未定的站在柜台旁。
　　陈迹凝声问道：“怎么回事？”
　　小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鲸刀，而后指着柜台里面：“我刚刚来找那小吏要一床新的被褥，却发现他倒在柜台里，七窍流血。”
　　陈迹要过去查看，却被小满死死拽住胳膊：“公子别去，此人七窍流血，恐怕是这固原的冤魂索命来了，不干净！”
　　他转头看去，只见方才给他们送炭盆的小吏倒在地板上，眼睛、鼻孔皆流出紫色的血液，宛如不甘的血泪。
　　陈迹心中暗道不好，他一手拿起柜台上的油渣灯，一手拎着鲸刀穿过走廊，一一推开人字房通铺的大门。
　　陈家的丫鬟、小厮，竟全都七窍流血，死在床铺上！

227、毒杀
　　幽暗的人字房通铺里，陈迹平静的站在床榻旁，他举着油渣灯俯身观察，却发现每个人眼中都流出血泪。
　　血泪并不是顺着泪沟流下，而是向两侧流出，经过太阳穴流至两鬓，说明这些人是躺在床铺上，于睡梦中死去。
　　陈迹举高手里的油渣灯，抬头看向房梁。
　　没有藏人，找不到凶手。
　　方才走廊里的脚步声来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仿佛有一个冤魂被困在这驿站中，杀了数十人。
　　陈府丫鬟、小厮，两个通铺合计三十四口人，十余天前还欢天喜地的要去京城，今日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固原。
　　世事无常。
　　小满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屋：“公……公子，他们死得好惨啊，怎么全都七窍流血，像被人吸走了魂儿一样。”
　　陈迹回头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小满声音颤抖着问道：“公子，您不怕吗？”
　　陈迹顾不得再在小满面前伪装，他伸手摸向一具尸体的颈动脉，脉象全无。身体尚有余温，死得时间并不久。
　　噔噔噔，楼梯传来脚步声。
　　梁氏被冬至搀扶着，慢条斯理的走下楼梯：“方才何事惊呼？此处不比自家府上，莫要大呼小叫，被外人听到了说我陈家人不懂规矩……啊！”
　　梁氏刚踏进人字房通铺，登时被惊骇的连连向后退去，仪态全无。还好冬至扶住，不然她便跌坐在地上了。
　　梁氏深深呼吸了片刻，这才强行咽了口唾沫，看着黑洞洞的屋门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陈问宗与陈问孝听她惊呼，赶忙奔下楼来：“母亲，怎么了？”
　　陈问宗要往人字房里走，却被梁氏死死攥住袖子：“问宗，别进去，里面不干净！”
　　陈问宗镇定道：“母亲，我乃有功名的举人，一身浩然正气，鬼怪近不得身。”
　　说罢，他挣脱梁氏的手，走进去查看。
　　初看见那么多尸体流着血泪躺在一起时，陈问宗身子晃了晃，却很快稳住心神。
　　他看向陈迹：“方才你匆忙下楼便是因为此事？”
　　陈迹点点头：“小满想找驿卒要一床新的被褥，却发现驿卒七窍流血死在驿站柜台后面。”
　　陈问宗忍着恐惧，一一查看尸体。
　　张夏上前两步，在陈迹身侧低声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这屋里原本住着二十名小厮，如今却只有十九具尸体……”
　　话音未落，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小满一溜烟躲在陈迹身后，探出半边脑袋悄悄打量着走廊拐角处。
　　梁氏惊慌失措的往后退将冬至拉到身前挡住。陈问孝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向后退去。
　　下一刻，却见王贵的身影从拐角处走出来，他见到众人便是一怔：“夫人，公子……你们怎么在这？”
　　陈问孝歇斯底里问道：“你是人还是鬼？！”
　　王贵一头雾水：“二公子什么意思，小人是王贵啊！您不认得小人啦？”
　　陈迹大步上前，先摸了摸王贵手腕上的温度，又低头看了看他脚底的影子，确认是王贵无疑：“你方才去哪了？”
　　王贵疑惑道：“小人上茅房去了啊。”
　　陈问孝从地上爬起身来，高声问道：“一屋子人都死了，为何唯独你没有事？”
　　“死了？”王贵拔高了嗓门惊诧不已：“公子说谁死了？”
　　陈问孝指着黑洞洞的屋门：“你自己进去看！”
　　王贵狐疑的走进屋中，又惊呼着退出来，腿都吓软了：“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
　　众人退至院中，离那几间屋子远远的，梁氏站在寒风里喃喃道：“难道这驿站闹鬼？要不咱们赶紧离开此处，前往都司府寻老爷。”
　　陈问宗摇摇头：“母亲，固原夜里不太平，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都敢抢东西，更何况是夜里？我们贸然出去，路上恐怕会再遇凶徒。”
　　陈问孝突然开口道：“那总得去个人跟父亲说一声吧，这么大的事，得请他回来做主才行。”
　　可是谁去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王贵看向陈迹，颤颤巍巍道：“三公子您去吧，您有那匹枣红马，跑得快！”
　　小满顿时用手指着王贵的鼻子，怒目相向：“凭什么让我家公子去，你娘没教过你……”
　　小手一指，从妈开始。
　　小满这次是真气急了，竟不管不顾的将王贵骂了个狗血淋头。
　　梁氏愠怒打断道：“够了，我陈府何时出了个如此粗鄙的丫鬟？明日便将你发卖出去，让你留在固原。”
　　陈迹不动声色道：“夫人息怒，这会儿可不是发卖丫鬟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活下来吧。”
　　张夏突然将陈迹拉至一旁，低声说道：“四年前，京中有一桩悬案，一位正七品监察御史突然暴毙家中，死状据说也是七窍流血，阖家上下死了六口人；七年前，陕州也有一桩悬案，一位正五品知府以同样死状暴毙于豢养姬妾的私宅里，死了四口人。这种死状极其少见，坊间皆传言厉鬼索命吗，但我觉得不是，应该是毒杀。只是……以往并没听说过如此狠厉的毒药。”
　　陈迹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陈问宗：“兄长可在驿站中吃了晚饭？”
　　陈问宗摇摇头：“没有。”
　　陈迹又看向梁氏：“夫人吃了吗？”
　　梁氏回答：“没有。”
　　陈迹再次看向王贵：“你呢？”
　　王贵面色惨白的回答道：“没有，这驿站的饭菜粗陋不堪，难以下咽。”
　　陈迹平静道：“应该是毒杀。”
　　刺客用毒非常讲究。
　　在说书先生话本里，常常有人中毒后七窍流血而死，以此来增添故事的惊悚色彩。可实际上，想让人中毒后七窍流血并不容易。
　　但陈迹知道有一种毒可以：强心苷类药物。
　　过量食用强心苷类药物后，中毒者心肌会快速收缩、多器官破败衰竭，并导致血压急速升高，血液冲破毛细血管。
　　配合强镇定药物，便能悄无声息的使人七窍流血而死。
　　陈迹心中笃定，杀手是在驿站的饭菜里下毒，而陈问宗、陈问孝、梁氏、王贵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人，自然吃不惯驿站里的食物，侥幸逃过一劫。
　　自己与张夏等人，则是因为晌午时吃了太多的羊肉，所以吃不下晚饭。
　　陈迹心中一动，是边军下的毒吗？
　　对方突然送来羊肉是巧合，还是看在王先生的面子上，故意让自己提前吃撑，避免中毒？
　　陈迹低头沉思：若真是边军想要毒杀陈家，对方的动机又是什么？
　　陈家初来乍到，与边军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城门前刁难一下还可以理解，毕竟只是小事，没人能把这群边陲军镇的大头兵怎么样。
　　可如今朝廷从四品命官的家眷被毒死三十四口，传至京中便是惊天大案。此事已不是陈家之事，而是涉及到朝廷颜面，必然彻查到底。
　　边军这么做图什么只是为了剪除太子羽翼？
　　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时，陈问孝对小满说道：“既然你不愿陈迹去，那你去一趟都司府。”
　　小满翻了个白眼：“我不去。我是公子的丫鬟，公子让我去，我才去。”
　　陈问孝怒道：“陈迹，看看你身边的丫鬟，如此没有规矩，竟对主家这么说话！”
　　陈迹平静道：“你还是想想如何活过今晚吧，有刺客想毒杀陈家满门，我等因为没吃驿站饭菜侥幸活下来。万一对方得知失手，恐怕会卷土重来。想活命的话，就赶紧遣人去都司府，其他人在此抱团，等陈大人领太子亲卫前来营救。”
　　张铮大大咧咧道：“你们也忒墨迹了，不行就我……哎哟！”
　　话未说完，张夏狠狠拧动张铮腰间的软肉，压低了声音说道：“哥你闭嘴，咱们听陈迹安排，现在不是你莽撞的时候。”
　　陈问孝看向王贵：“你去！”
　　王贵向后缩了缩：“我？二公子，小人不知都司府在哪啊。”
　　陈问孝怒道：“你不去谁去？我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便是条狗，这时候也该知道叫唤两声了！”
　　陈问宗低喝道：“陈问孝！君子慎言！”
　　陈问孝低声嗫喏道：“我也没说错啊……”
　　王贵面色数变，他看向梁氏，可梁氏眼神看向别处，一言不发。
　　他咬了咬牙：“二公子说得是小人这就去……”
　　话未说完，陈问宗低声道：“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转头对张夏说道：“张二小姐，借你的战马一用，我这就去一趟都司府请父亲领太子亲卫回来。”
　　张夏想了想说道：“枣枣肯定不愿意让你骑，你牵我兄长的那一匹吧。”
　　陈问宗点头：“好。”
　　梁氏赶忙走上前拉住他手腕：“问宗，万万不可，你是千金之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陈问宗深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的解释道：“母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用在此处的。它是说君子要防患于未然，而不是教君子胆怯。您无需多言，陈迹说得对，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以免刺客再来行凶。”
　　说罢，他从马厩中牵出战马，不顾梁氏阻拦翻身而上，奔驰进夜色之中。
　　(本章完)

228、龙门客栈
　　马蹄声远去。
　　固原的黑夜冷得仿佛轻轻一碰，便能在空中结出冰来。陈问宗像是撞碎了冰，孤身一人闯进了夜色。
　　张铮站在驿站后院里赞叹道：“陈迹，你们陈家总算还有个像样的人物！”
　　张夏轻声道：“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
　　张铮挠了挠头：“什么意思？”
　　张夏笑着解释道：“王者如虎，气焰彪炳，可驯服权势；小人惶惶，没有主见，随波逐流；君子如豹，无事时隐匿低调，遇事时当机立断。”
　　陈迹嗯了一声：“兄长倒是当得起‘君子’二字。”
　　话音落，却听院中响起“啪”的一声，梁氏一记耳光扇在王贵脸上。
　　王贵难以置信：“夫人，您扇我作甚？”
　　梁氏凝声道：“你方才若主动去都司府，问宗又何至于以身犯险？你平日里吃得比其他下人好、穿得比其他下人贵，枉我陈家养你这么多年，倒还不如养条忠心的狗！”
　　王贵面色变了数变，最终伏身跪下：“夫人息怒，小人现在就去追上大公子，护他周全。”
　　梁氏狠声道：“你护他周全？你凭什么护他周全？”
　　王贵起身说道：“夫人，大公子有战马，寻常歹人定然截不住他……”
　　梁氏怒道：“谁让你起来了？跪着！”
　　于她而言，丈夫是需要如履薄冰小心伺候的，若丈夫有了小妾，她还需思虑如何争宠，那终究不是自己最最亲近的人。
　　可儿子不同，儿子才是她未来最大的依仗。谁让她儿子身涉险境，便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陈迹顾不得看戏，他提着刀重新回到驿站中，仔仔细细将驿站一层、二层搜查一遍，确定没有刺客潜伏其中，这才领着小满等人在石阶处坐下。
　　梁氏、陈问孝坐在院中石桌旁，他们坐在对面的石阶上，彼此泾渭分明。
　　“喵。”
　　陈迹坐在石阶上抬头看去，乌云站在二楼屋顶的屋檐上，正小心的盯着周遭，以免刺客去而复返。
　　有乌云在，他才放松了一些心神。
　　陈迹低声说道：“不管驱使刺客的人是谁，对方敢毒杀陈家满门，定是个草菅人命、心狠手辣之徒，与这种人打交道，若不小心些恐怕很难全身而退。只是，到底是谁，陈家初来乍到便要下此狠手？”
　　张夏坐在他左侧，回忆道：“今日有九人进过驿站，其中五人是驿卒，都毒死了。还有四人，一个中年人，两个女人，一个老头，再见到他们，我一定能认出来。”
　　陈迹转而问道：“张二小姐，太子以前与边军有过矛盾吗？”
　　张夏思索片刻：“没有，这位太子向来与人为善，做事也务实。早年他刚出府做事，陛下只是给了一个副学政的官职，令他主持科举之事。他帮了好些个寒门学子，如今这些寒门举人也以展露头角，有的甚至主政一府之地。民间寒门，都对他推崇备至。”
　　张夏继续说道：“再后来陛下命他清查私铸铜币之事，他缴获私铸铜币数百万枚之多，使得市面上缺斤少两的私铸铜币为之一肃。”
　　陈迹若有所思：“私铸铜币一事有牵连过边军吗？”
　　张夏摇摇头：“没有，他杀的是一批晋商和浙商。晋商手中有铜矿，自己在山中挖矿、炼铜、铸币；浙商则干脆收来市面上的铜钱，将五铢重量的铜钱熔了，又铸成四铢重量的铜币花出去，无本万利。”
　　坐在陈迹右侧的张铮，正冻得抱着自己肩膀说道：“大儒们都说太子如璞玉，质朴无瑕，我倒觉得他精明的很。明眼人都知道世家私铸铜钱已久，但你看太子可曾动过徐家、陈家、齐家、羊家？他心里有数。”
　　陈迹笑着说道：“张兄大智若愚，是张大人小瞧你了。”
　　张铮嘚瑟道：“可不！”
　　一旁张夏突然说道：“若真要说点边军和太子的瓜葛，那恐怕就与福王有关了。福王是陛下嫡长子，早些年立太子之时，宫内传出消息，说陛下原本打算立嫡长子福王为太子，也不知怎么的，后来立了如今这位。而眼下固原都司府总兵胡钧羡，正是福王的舅舅，福王还有一位辈分极高小舅舅，便是那位老君山道庭的小师叔、钦天监的少年监正胡钧焰。”
　　陈迹好奇道：“福王有意争国储之位？”
　　张夏摇摇头：“这倒是没发现，福王平日里花天酒地不像是要争储的样子。但皇储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陈迹疑惑道：“福王背后有胡家，太子背后有谁？”
　　张夏诧异的打量了陈迹一眼，迟疑片刻后说道：“就是你们陈家啊……”
　　陈迹：“……”
　　他见张铮、张夏小满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起身提着刀进了驿站，用钳子将屋中炭盆提出来。
　　陈迹招呼小满从后厨抱来柴火，在院中升起篝火来。
　　张铮幸福得想哭：“还得是跟着陈迹啊，到哪都不受罪！”
　　另一边，梁氏、陈问孝见篝火旺盛，有心想去取暖却放不下脸面，只得冻着。
　　正当此时屋顶的乌云忽然竖起耳朵，低低的喵了一声。
　　陈迹豁然起身，手中紧握鲸刀。
　　有人来了，但乌云只听到声音，没见到人。
　　张铮见陈迹起身，当即紧张的从篝火里取了一支烧到一半的木柴，紧张问道：“刺客回来了？”
　　陈迹不答，只是用左手大拇指缓缓推开刀颚，露出一寸雪亮的刀身。
　　呼吸。
　　陈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越来越缓。
　　他不知道刺客来了多少人，又是什么实力，只能低声叮嘱道：“躲在我后面。”
　　小满诧异的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而后拉着张铮与张夏，老老实实站在陈迹身后。
　　驿站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刻，驿站里传来吱呀几声，似是有人撬开了木头窗户，位置恰是人字房通铺的方向。
　　陈迹随之缓缓转身，手中刀柄始终面对着声音来处。
　　仿佛他刀柄与那声音当中有一根无形的线，越崩越紧。
　　正当那根弦将要崩断时，却听驿站内有人突然发出凄厉的嘶嚎：“大哥，这这这，这有好多死人，流着血泪！”
　　陈迹一怔，不是刺客？！
　　他立刻动身朝晦暗的驿站里冲去，穿过走廊，来到人字房门前一刀挥出，已被关闭的房门乍裂！
　　房门豁然洞开的刹那间，陈迹目光穿过木屑，看见通铺对面的两扇窗户敞开。月光照进来，几名孩童被血泪尸体吓得瘫软在地。不远处，一名用围巾遮住口鼻的年轻人怔在原地。
　　是白日里唆使孩童抢夺财物的偷儿！
　　小偷见到陈迹身影，当即回过神来：“快跑！”
　　说罢，他如跳水般，朝着窗户外面飞纵出去。
　　陈迹跨过几步赶在小偷跃出窗户前后发先至，以刀身抽打在对方背脊上，将其拍在地板上。
　　小偷应声趴下，哀嚎不止。他想要撑起身子，陈迹却踩着他的脖颈，将他重新踩在地上。
　　三名孩童从袖中抽出刀片夹在手指之间，颤抖着吼道：“放了我大哥！”
　　小偷挣扎着对孩童喊道：“别动，你们不是他对手……快滚啊！”
　　然而孩童们没动，只是紧张的举着刀片，进退两难。
　　陈迹看了看孩童，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小偷：“白天的偷儿？”
　　小偷喘息道：“这……这些人都是你杀的？我认栽了，但你放过那些孩子，别杀他们！”
　　陈迹一只脚踩在小偷背上，蹲下身子，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小偷半张脸贴在地板上回答道：“白天你打伤了我们的人，我们来报复你。”
　　陈迹又问：“怎么报复？”
　　小偷回答道：“把你们的衣服全割了，将你们的财物全摸走！”
　　陈迹平静道：“没打算伤人？你这话也只能骗骗小孩子。”
　　小偷沉默不语。
　　陈迹轻声道：“我问，你答，好好答才能活命。第一个问题，固原最近发生过什么大事，想清楚了说话，能想起来的全都告诉我。”
　　小偷赶忙闭眼回忆：“太子来了固原带着好几百亲卫，身披银甲威风的很。大家都说他是来查杀良冒功案的，要将胡将军置于死地。”
　　陈迹皱起眉头：“杀良冒功？”
　　小偷赶忙道：“坊间都这么说，有人说是边军屠了景朝一个村子，割了村里百姓的耳朵当功劳。还有人说是隔壁天水县的县令遭土匪劫掠，下落不明。结果隔了俩月，县令的耳朵出现在军功里，被人认出来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谁能通过一只耳朵认出原主来？胡扯什么呢。”
　　小偷反驳道：“没骗你，据说那县令耳朵后面有颗长毛的黑痣，负责勘验军功的人恰好是他小舅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如今他小舅子也失踪了，不知道是被边军杀了还是藏了起来。”
　　陈迹一怔，对方说得如此笃定，细节、逻辑皆在，难道是真的？
　　可这固原边军怎会有如此大的胆子，不仅与土匪勾结劫掠县令，还敢拿县令的耳朵充军功？
　　若是真的，这胆子要捅破天了。
　　陈迹抽出鲸刀，用冰凉的刀刃贴在对方脖颈上：“还有什么大事？”
　　年轻人说道：“还有还有，太子来了以后，都司府悬赏一百两银子，寻找景朝细作和土匪下落。只要能帮朝廷抓住细作或是土匪，就能领钱！”
　　陈迹不动声色道：“抓住多少了？”
　　“没听说抓住谁了……”
　　说话间，驿站外传来铁蹄声，那是钉了铁巴掌的战马才能发出的声响，清脆，爆裂。不出意外，应是陈问宗从都司府搬来的援兵。
　　陈迹沉默片刻，站直了身子。
　　他手中倒提鲸刀，刀尖便凌空悬停在小偷的太阳穴上：“我可以放了你，也放了那些稚童，但你还得为我做几件事。”
　　小偷赶忙问道：“什么事？”
　　陈迹平静道：“没到告诉你的时候，只是我之后怎么找你？”
　　小偷回答道：“你去龙门客栈，给掌柜的说找‘胡三哥’，他自会帮你递话！”
　　“龙门客栈？”陈迹若有所思：“我能信你吗？”
　　“当然能！”小偷慌张道：“我胡三哥好歹也是这固原有名有姓的人物，绝不食言。”
　　“走吧，”陈迹起身抬脚，小偷手脚并用的爬起身子，招呼着稚童一溜烟消失在窗户外。
　　(本章完)

229、凶手
　　龙门客栈？
　　先前梁镖头曾说，固原有一家客栈神通广大，乃是文韬将军旧部所开，可将人送去景朝。
　　不知梁镖头所说的，是不是这一家？
　　陈迹看向窗外，小偷胡三哥领着几个稚童跑远，屋里只余下他与数十具尸体，还有窗外倾洒而来的银白月光。
　　他听着铁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驿站门前停下，密密麻麻的甲胄铁片摩擦声响起，上百人在门前翻身下马。
　　有人呼喊道：“将驿站围起来！”
　　呼喊声中，张夏冲进人字房，看向站在月光里的陈迹：“陈迹，驿站外来人了，应是太子的人！”
　　她看了陈迹一眼，径直去扯通铺上的床单。来到床榻前时，她看见流着血泪的尸体，犹豫着停下动作。
　　可只是犹豫两息，张夏便硬着头皮扯下一张床单来。
　　陈迹微微一怔，没看懂她要做什么。
　　张夏来到他面前，低头用床单将鲸刀重新缠起：“我猜你肯定不想引人瞩目，这柄刀太乍眼，还是帮你遮住的好。”
　　陈迹沉默片刻，展颜笑道：“张二小姐临危不乱、心细如发，佩服。走吧，出去看看。”
　　两人来到院中，正看见陈礼钦提着官袍衣摆，匆匆忙忙跑进来：“夫人，问孝？”
　　梁氏踉跄几步扑进他怀中，哀婉哭诉道：“老爷您可回来了，若是再晚些，只怕就见不到我们了。”
　　陈礼钦咳了一声：“太子也来了，莫要失了礼数。”
　　梁氏诧异抬头，目光越过陈礼钦的肩膀，看向驿站大门之外。
　　却见一名身披白色狐掖裘的贵公子迎面而来，二十余名身披银色甲胄、肩戴白色斗篷的甲士，手按腰间长剑紧紧跟随着。
　　那贵公子头顶以白玉簪子拢住头发，唇红齿白，仿佛画里走出来似的。
　　“太子殿下？”梁氏赶忙从陈礼钦怀中脱离，抹了抹眼泪行了个万福礼：“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作揖回礼，温声道：“陈家婶子莫要客气了，今日皆怪我做事疏漏，明知这固原不太平，却没有想到提前安排甲士护你们周全。还好几位无事，不然我只怕是万死难辞其咎。”
　　梁氏见太子给自己回礼，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这么说。”
　　陈礼钦在一旁躬身行礼：“太子不必自责，谁能想到这固原的凶徒如此猖狂，竟敢暗害朝廷命官亲眷？您能亲自前来，微臣已是感激不尽。”
　　陈问孝哭着说道：“父亲，此事务必要彻查到底！”
　　陈礼钦面色一黑：“在太子面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学学你兄长，看看他是如何做的？”
　　太子称赞道：“问宗贤弟当真人杰，经此祸事还敢孤身一人前来都司府报信，足已彰显其胆色与魄力。”
　　陈迹与张夏等人站在院子角落，张铮小声嘀咕道：“来了好半天，谁也没去看看那些丫鬟小厮，全都白死了。”
　　张夏狠狠瞪他一眼：“哥，少说点。”
　　张铮大大咧咧道：“咱张家、徐家又不怕他！”
　　张夏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打算做官，但你可别连累其他人！”
　　张铮看了陈迹一眼，闭上了嘴巴。
　　此时此刻，陈迹沉默不语。
　　当太子出现的刹那，他体内熔流疯狂翻涌而起，如同恶虎。
　　他心脏急促跳动着心脏泵出的血液从额头血管流淌而过时的汩汩脉搏声，宛如熔流的咆哮。
　　足足十余息，熔流才渐渐归于沉寂。
　　这还是第一次，熔流出现如此疯狂的反应……难道是因为见到了一国储君？
　　正思索间，太子看向院中，他的目光从陈迹脸上扫过，当他看见张夏时，目光微微停顿，而后看向张铮与小满：“这几位是……”
　　陈问宗从后面走上前来：“回禀太子，左边是舍弟陈迹和他的随身丫鬟，右边则是张拙张大人的公子与千金。他们二人此次随我等一同前来固原，本意是游玩，没想到却身涉险中。”
　　太子微微颔首，对张铮、张夏拱手：“我本次领命前来固原彻查杀良冒功案，连累两位了……”
　　话音未落，驿站外亮起火光。
　　众人回头，一队甲士明火执仗而来，狼行虎视。甲士身披藤甲藤甲上还能看见斧凿刀劈的痕迹。
　　是边军甲士。
　　太子身后，二十余名银甲亲卫拔剑而出，边军甲士穿着破旧藤甲，腰刀未拔，脚步不停。
　　一股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彪炳气焰冲天而起，逼得亲卫下意识连退两步。
　　边军站在驿站台阶上，太子亲卫站在院子台阶下，彼此剑拔弩张，火把的火焰不停摇曳，被风吹得噗噗作响。
　　正值此时，陈迹忽觉胳膊被人抓住，力气越来越大。
　　他侧目看去，却见张夏盯着边军方向。
　　张夏嘴唇微启，细若蚊声道：“边军将领身后的那个人，下午曾来过驿站。当时此人并没有披挂藤甲，但他右脸颊处有一条伤疤，我不会认错。”
　　陈迹瞳孔骤然收缩，他眼神打量过去，那脸上有伤疤的汉子眼神越过其他人，朝院中审视过来，似在寻找什么。
　　不对劲。
　　按驿卒所说，这驿站常年闲置，平日里连柴火都不充足。
　　一个边军甲士换了便衣悄悄来到驿站，本就不合常理。
　　若此人真是凶手，未免也太张狂了些。杀了陈家三十四口人，竟还敢大摇大摆的回到此处？
　　这边军到底有何底气，竟敢如此忤逆一国储君？
　　张夏低声问道：“要不要拆穿他？”
　　“不可，”陈迹不动声色回应道：“这里是边军地盘，若真惹得对方狗急跳墙，谁也活不成。更何况，咱们也只是看见对方来过，没法证明对方是来下毒的。不要紧张，不要让对方发现端倪。”
　　张夏点点头，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明白。”
　　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太子抬头看着台阶上的边军：“诸位来此何事？”
　　领头的边军将领抱拳回应道：“回禀太子，末将听都司府守卒禀报驿站发生命案，率人前来缉拿凶徒。”
　　李玄上前一步拦住边军：“诸位不必入内此地有我羽林军即可。”
　　边军将领闻言一怔，当即手按腰刀，沉声道：“李大人，我固原都司府统辖三十六千户所，掌管这一城之地，抓细作、捉凶犯都是我都司府职责所在，还望太子和李大人莫要逾矩。”
　　李玄手按腰间剑柄，针锋相对道：“我怎知这是不是你固原边军所为？若此案交予你们，正好给你们毁灭证据的机会！”
　　边军将领面色一变，目露凶光：“李大人这是何意？我边军在此戍边，抛头颅、洒热血，容不得你泼脏水！”
　　李玄冷笑一声：“是不是泼脏水，你心里清楚得很。”
　　边军将领怒道：“我们边军杀人，向来与景朝贼子白刃见红，何时用过下毒这么下作的手段？”
　　李玄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太子按住肩膀。
　　他回头看向太子：“太子殿下……”
　　太子缓声道：“无妨，我来与周将军说。”
　　李玄迟疑片刻，退至一旁。
　　太子抬头看着台阶上的边军将领：“周将军，陈大人初来乍到便遭此不幸，已是骇人听闻。我回去后，定要连夜写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禀明父皇，彻查此事。如今边军也有嫌疑，还是避嫌一下的好。”
　　周将军神色凝重：“殿下，非是我等有意冒犯天威，只是我等也担心有人将此事栽赃嫁祸于我们。近年来边军受诸多非议，实在担不起此等污名了。太子本是来查杀良冒功案的，与此事并无关系，何必插手？”
　　太子轻轻摇头：“非也，陈大人如今乃是詹士府少詹士，入我东宫官署，他的事自然就是我东宫之事。周将军，你带人来围我羽林军，难道是想谋反不成？”
　　周将军直勾勾盯着太子：“太子不必吓唬我，我周某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天立地、问心无愧。便是到御前评理，我也不怕。若太子殿下执意不让我等追查此事，那我等也只能冒犯了。”
　　太子看了看凶神恶煞的边军甲士，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若如此，边军与羽林军一并追查此事。若边军真的清清白白，羽林军也好为各位做个见证。”
　　周将军眼神闪动，数息后有了决断：“好！”
　　太子转头看向陈礼钦：“陈大人，这驿站是住不得了，诸位随我一同回都司府吧，那里还有几间空院子。”
　　陈礼钦拱手道：“全凭太子殿下安排。”
　　太子又看向张铮、张夏：“两位意下如何？”
　　张夏回答道：“回禀殿下，我们随陈家一起。”
　　太子当先走上台阶边军甲士纷纷让开道路。
　　张铮在后面低声问道：“要不咱们跑吧？都司府是边军老巢，咱们住进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到时候天天提心吊胆，饭都不敢吃。”
　　张夏否定道：“我们若是跑了，定会让对方心生疑窦，打草惊蛇。”
　　陈迹平静道：“若真是边军所为，他们绝不会让人死在都司府里的。走吧，此时去边军地盘反而最安全。”

230、羽林军
　　兵荒马乱的驿站里，羽林军与边军甲士一同冲进屋中。
　　边军甲士闯进人字房通铺，还未开始搜查，羽林军也挤了进来，将人字房挤得水泄不通。彼此暗暗以肩膀撞击，撞得甲胄一阵哗啦啦声响。
　　一名羽林军从边军身旁经过时，边军甲士漫不经心伸脚，将对方绊了个踉跄。
　　羽林军怒目回视，锵的一声拔剑出鞘。
　　刹那间，人字房内响起一片拔出兵刃的声音，十余名羽林军、边军甲士在狭窄的屋内犬牙交错，仿佛十多个火药桶撞在一起，一碰就炸。
　　有边军甲士冷笑道：“怎么，待在皇城根儿的纨绔子弟，连景朝贼子都没杀过一个，还敢对我边军拔剑？你这柄宝剑杀过人吗？”
　　年轻的羽林军举着雪亮的长剑，平静环视着周遭：“莫说没用的，爷们最近憋着一肚子火，若不是太子不许，早拿你们练练手了！”
　　“做什么，想要自相残杀？！”
　　周将军听见动静，快走几步来到门前，冷冷的盯着所有人：“我边军的刀，是用来杀景朝贼子的，都给我收起来！”
　　边军甲士闻言，毫不犹豫的收刀还鞘。可其中一名羽林军却不罢休，他上前一脚踹倒方才绊他的甲士：“让你脚贱！”
　　“你他娘的找死！”边军甲士怒目相向。
　　此时，原本已经要前往都司府的太子去而复返，站在门口愠怒道：“齐斟酌，赔礼道歉！”
　　名为齐斟酌的羽林军辩解道：“殿下，是他方才先出脚绊我！”
　　太子皱眉：“道歉！”
　　齐斟酌犹豫片刻后，不情不愿道：“抱歉！”
　　院子中，陈迹从马厩牵出枣枣，他隔空听着屋里的动静，低声问张夏：“太子怎么说也是一国储君，边军如此顶撞太子，难道不怕下狱吗？”
　　张夏回答道：“边军被胡家掌控多年，早已有尾大不掉之势。只是胡阁老在朝中向来不偏不倚，以至于谁也不想招惹胡家。谁惹了胡家便会将胡家推到对面去。胡家看似夹缝中求存，却是最稳妥的那一个。”
　　张夏抚摸着枣枣的脸颊继续说道：“朝廷需要边军稳如泰山，这样他们才能在繁华之地安枕无忧。父亲说过，换谁坐在胡阁老的位置上，恐怕都没法做得更好了。”
　　陈迹心中暗忖胡家与世无争，太子擅长和稀泥，那位深居西苑仁寿宫的万寿帝君却偏偏要将他们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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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炷香的功夫，甲士们将驿站搜了个底朝天，并未搜出有用的线索。
　　羽林军与边军甲士走出屋子，列在院中听令。
　　太子见无迹可寻，只得对陈礼钦温声道：“陈大人，眼下怕是寻不到凶手了。你们舟车劳顿，先随我回都司府安顿下来吧。”
　　陈礼钦拱手道：“有劳殿下了。”
　　太子领着羽林军穿过驿站正堂，羽林军白色的斗篷随风而动，威风至极。
　　正当陈迹牵着枣枣经过边军甲士时，却听周将军忽然开口问道：“请问，哪位是陈迹？”
　　陈迹牵着缰绳的手骤然握紧，而后客客气气的抱拳回应道：“周将军，在下便是陈迹。”
　　忽然间，太子于驿站正堂內驻足不前，微微偏过脸颊来。所有羽林军皆回首望来，目光在周将军与陈迹之间来回逡巡。
　　周将军打量着陈迹，风蚀般的面孔和缓下来，笑着问道：“先生身体可好？”
　　陈迹客气道：“劳周将军挂念，先生身体无恙。”
　　周将军拍了拍腰间佩剑：“这柄剑便是王先生早年赠予我的，我一直随身佩戴。当年他于我有恩，如今他的亲传弟子来了固原却险些丧命，当真惭愧。往后若在固原地界再遇到什么难处，定要来找我，绝对比找任何人好使。”
　　陈迹沉默片刻才回答道：“周将军多虑了，有太子的羽林军护卫左右，想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周将军一怔，转头看了一眼太子，而后低声说道：“抱歉，你且回去安顿，改日再叙。我平日就在都司府衙门，随时可来找我。”
　　陈迹松了口气，当即牵着枣枣快步离开。
　　来到驿站门外时，却见太子已翻身上马。
　　太子见他出来，坐在马上轻声问道：“陈三公子与周副总兵是旧识？”
　　陈迹笑着说道：“回禀殿下，在下的授业恩师王道圣与周将军是旧识，但我此前并未见过周将军。”
　　太子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笑容和煦：“原来如此……陈大人，陈家可谓一门三杰，问宗、问孝贤弟高中解元、亚元，这还藏着王先生的亲传弟子。”
　　陈礼钦赶忙道：“殿下过誉了，犬子不成器，当不得人杰。”
　　太子诚恳道：“陈大人莫要谦虚，陈府藏龙卧虎呢……”
　　陈问宗忽然挺直身子，打断太子话茬：“殿下，现在恐怕还不是谈笑风生的时候，在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礼钦皱眉道：“问宗，不可对殿下无礼……”
　　太子抬手止住陈礼钦，看向陈问宗说道：“问宗贤弟但讲无妨。”
　　陈问宗朝太子躬身拱手道：“我陈家三十四口遭歹人暗害，此事不能不了了之。他们虽只是卖身我陈家的下人，却也是三十四条活生生的人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
　　太子恳切道：“问宗贤弟不必担心，此事我必然给陈家一个交代。来驿站之前，我已交代一名羽林军快马出城，待他到了天水县，便会通过驿站将奏折六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届时，父皇定然会调拨解烦卫与密谍司前来，彻查此事。”
　　陈问宗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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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固原没了摆摊的商贾，街道比白日里宽敞许多。
　　羽林军拱卫着太子与陈家人在前面走，陈迹等人慢慢缀在后方。
　　小满骑着小矮马凑上前来抱怨道：“公子，那周将军好不懂事，这时候凑上来与你寒暄，不是想害您吗？”
　　陈迹不动声色道：“他许是性子直率，并未注意此事……毕竟我身份卑微，他害我毫无意义。”
　　他判断周将军确实是无心之失，但对方到底怎么想的，此时也无从探究，只希望自己别因此被太子惦记上。
　　说话间，前方有一骑羽林军扯着缰绳拨马回来，笑着与张铮、张夏并肩而行：“张兄、阿夏，京中一别，许久不见。”
　　张夏策马而行，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淡回应道：“齐斟酌，‘阿夏’不是你能叫的，要叫先生。”
　　齐斟酌哈哈一笑：“如今你已不是国子监的先生，我也不再是监生，何必搞得那么生份。怎么几年过去了，性子还是这么冷。”
　　张铮没好气道：“我妹不想搭理你，滚一边儿去！”
　　齐斟酌皱眉道：“张铮，你说话客气点儿，爷们如今可不怕你！”
　　张铮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凭着祖上荫庇进了羽林军，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可以啊，等回了京，你点齐人马，我喊上羊羊他们，咱们在西城平安大街练练，谁输了谁进什刹海游一圈，不游是孙子！”
　　齐斟酌脸色沉了下来：“喊上神机营算什么本事？羊羊他们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铮乐呵呵道：“爷们能摇到谁那是爷们的本事。再不滚蛋，等回了京，爷们就带人守着你休沐的日子，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家！”
　　齐斟酌面色变了数变，最终冷声道：“原本念着相识一场，来提醒你们莫要跟边军走得太近，以免被牵连。却没想到你兄妹二人不识好歹，倒是我自讨没趣了。”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肚子，头也不回的追上羽林军队伍。
　　待他离去后，陈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张铮，调侃道：“今日倒觉得张兄有些陌生了。”
　　张铮腼腆道：“早年在京城常常闯祸，母亲这才非要将我带在身边，拴在洛城。如今已洗心革面方才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
　　陈迹笑着说道：“怎么没听张兄提起过？”
　　张铮感慨道：“以前也拿当年那些事沾沾自喜过，但后来想想，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与你们一比简直不值一提，所以才不好意思提起，并非故意隐瞒。”
　　陈迹话锋一转：“羽林军看起来好像并不厉害？”
　　一旁张夏开口解释道：“羽林军平日多做皇室仪仗之用，里面都是些勋贵子弟。要说最厉害的军队，当属万岁军、五军营、神机营，并称御前三大营，合计十七万之众。”
　　张铮补充道：“你看太子身边那个人模狗样的李将军李玄，其实是齐家的上门女婿。方才与咱们满嘴喷粪的齐斟酌，齐家旁支，他父亲也曾在羽林军中效命。”
　　陈迹恍然：“难怪这羽林军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原来是仪仗军。”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土路上，响起孤零零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却见一匹黄棕马奔来。
　　下一刻，羽林军李玄面色一变，他看向太子急促道：“殿下，这是王广的马！”
　　按时辰来看，王广本该在前往天水县的路上。
　　可如今马突然回来了，人却不见踪影。
　　(本章完)

231、胡钧羡
　　黑夜里，固原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众人策马回望，无声的看着孤零零的黄棕马走到近处。
　　羽林军指挥使李玄翻身下马，快走几步牵过黄棕马的缰绳，上上下下打量。
　　他伸手抚过马身，再将手指凑到近前，有血。
　　李玄回头看向太子：“殿下，王广恐怕已遭不测。”
　　太子披着洁白的狐掖裘皱眉不语，他抬头看向远处，深灰色的雄关宛如一张血盆大口，将人一口吞掉了。
　　齐斟酌拔出腰间长剑，狞声道：“殿下，固原边军无法无天，竟敢伏杀御前禁军，这与谋逆有何区别？”
　　李玄牵着黄棕马回到太子的白马旁，仰头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即刻启程离开。我们今晚便到天水县歇息，明天动身前往太原府，奏请陛下调动解烦卫与万岁军前来平叛！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奏折六天便能抵京，来得及！”
　　陈礼钦一惊：“平叛？尚且没有证据，李将军莫要妄下定论。”
　　李玄面色狠厉起来：“边军先是毒杀陈家三十四口，又截杀殿下六百里加急，这不是叛乱是什么？陈大人，你可知截杀六百里加急是何罪？”
　　太子不慌不忙坐于马上，遥遥看向张夏：“久闻国子监曾经有位女博士精通书数，还能将大宁律法倒背如流，敢问边军该当何罪？”
　　张夏平静道：“盗抢四百里加急者，杖一百，刺字，徒三千里；盗抢五百里加急者，斩立决；盗抢六百里加急者，诛三族。”
　　太子称赞道：“张二小姐果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佩服。”
　　张夏不咸不淡道：“殿下过誉了。”
　　李玄抱拳道：“殿下，现在不是闲谈的时候。莫要回都司府那龙潭虎穴了，边军敢截杀六百里加急已是狗急跳墙，殿下若继续留在此处，难保他们不会做出更丧心病狂之举。殿下千金之躯，请随末将离开固原吧！”
　　太子摇头：“陛下命我彻查杀良冒功案，如今此案尚且没有头绪，我又怎能轻易离开固原？我乃一国储君，天命所归，怎可惧怕宵小？陛下又会如何看我？”
　　李玄焦急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只需如实上奏，陛下定会理解的。您若不愿意走，我们便长跪不起！”
　　说罢，他对其余羽林军使了个眼色。
　　哗啦啦一阵甲胄声中，羽林军纷纷下马，抱拳单膝跪地：“请殿下保重龙体，随我等离开固原。”
　　太子罕见发怒道：“我奉陛下之命来固原彻查杀良冒功案，既是父命、也是皇命，此为忠与孝；我方才答应了问宗贤弟要为他查明固原驿真相，此为义。你们此时逼我离开，岂不是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义之地？都给我起来！”
　　羽林军齐齐跪在地上，白色的斗篷披在地上，始终不愿起身。
　　过了许久。
　　陈问宗拱手道：“殿下龙体贵重，还望您先保全自己再做打算。”
　　太子仰头望着夜空长叹一声：“罢了罢了，都起来吧，听你们的便是。”
　　李玄大喜过望，赶忙翻身上马。
　　他手按腰间长剑，勒紧缰绳：“羽林军随我护送殿下出城，若边军不肯放行，便杀上城头，强行开门！”
　　铁蹄轰鸣声中，羽林军众星拱月，簇拥着太子往南城门奔袭而去。
　　张夏看了一眼陈迹：“我们怎么办？如果边军阻拦，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陈迹看着羽林军的背影：“想走的话，今晚便是最后的机会。边军仓促杀人，或许还没做好留下太子的准备。李玄倒也果断，若错过今晚，太子可能真的没机会离开了，只是……”
　　张夏默契道：“只是，边军为何要叛？”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是的，今夜从陈家被下毒开始，便透着蹊跷。即便边军与太子已经势同水火，他们也没道理杀陈家那么多人。真有仇有恨，你杀太子、杀羽林军都行，杀陈家人做什么？陈家今天才刚到固原啊，陈家招谁惹谁了？”
　　张夏低声道：“像是有只手，突然把太子与边军之间的那个弦给崩紧，崩断了。”
　　“没错，”陈迹有了决断，策马追上羽林军：“暂且不想这些，先跟着羽林军出城再说，固原确实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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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骑羽林军纵马疾驰，所有甲士伏低了身子，从固原一排排土房之间穿过。羽林军的白色斗篷向后飘摇，头盔之上的白色雉尾随风晃动，宛如五百白马义从。
　　李玄对左右叮嘱道：“到了城关下，玄武卫看护殿下周全，青龙卫随我冲杀。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敢有怯战不前者，莫怪我李某人长剑无情！”
　　齐斟酌回应道：“将军放心，吾等死战！”
　　李玄转头对太子说道：“殿下，吾等誓死护卫您出城。”
　　太子缓声道：“有劳李将军了，另外，还请看护一下陈大人、张大人的亲眷。”
　　“遵命。”
　　城关越来越近，李玄的心却渐渐沉入谷底。
　　他目光越过长街，看见城墙上燃着数百只火把，亮如白昼。城门前还有甲士往来穿梭，抬着军械、推着弩车、扛着沙袋，忙碌异常。
　　本不该有重兵把守的南城门，今夜竟聚起了数千边军甲士，一副大战在即的模样。
　　羽林军们有些不知所措，早已将方才的豪言壮语忘在脑后。
　　眼下这城关，单凭他们是绝对杀不出去的。
　　“吁！”李玄勒住缰绳，在城关前缓缓停下。
　　他座下战马不安的来回逡巡着，城墙上下躁动着的火光，将他面色映得赤红。
　　李玄仰头看向城墙之上。
　　下一刻，墙垛之间出现一个高大身影，如山峦般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
　　边军甲士在他身后举着火把，光影摇曳之下，高大身影背后是暴躁的火光，身影本身却一片黑暗，看不清面目与神情。
　　城上的身影朗声问道：“太子何故半夜前来？”
　　李玄心中一惊：胡钧羡！
　　他硬着头皮隔空喊话：“胡总兵，太子追查到一些线索，即刻便要前往天水县城，速速开门！”
　　胡钧羡平静道：“不能开。”
　　李玄怒道：“胡钧羡你疯了吗，竟要软禁太子？”
　　胡钧羡的声音波澜不惊，如洪钟般宏亮：“李将军息怒，我固原边军斥候在后方子午岭遭遇十余名景朝行官，许是景朝天策军神武营的精锐。我军斥候还是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才侥幸逃得性命。对方翻山而来，必有所图谋。太子此时出城去，恐怕会遭遇景朝伏杀，末将不能开门。”
　　李玄气急了：“景朝军队想穿进宁朝腹地来，要翻越三百里山路，期间断崖无数，你便是编谎话也要编个像样的！还有你边军斥候竟能在十余名行官手中逃生，骗鬼呢？”
　　胡钧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固原边军从不会在这种事上编谎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请回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墙垛之后。
　　李玄怒骂道：“胡钧羡，你这是谋逆大罪！”
　　胡钧羡渐行渐远，声音从城墙之上飘摇而下：“那便等这一仗打完了，请陛下来治胡某人的罪。不过当下，恕胡某人还有军务在身，先不奉陪了。”

232、失踪
　　“胡钧羡！”
　　“胡钧羡，你若是个爷们，便出来把话说清楚，不要躲在城墙上！”
　　羽林军在城关前叫嚣，可胡钧羡却像聋了一样，不理不睬。
　　一支支令箭从城门楼里传出，一个个边军甲士领着令箭传令去了，对太子与羽林军视若无睹。
　　齐斟酌怒道：“殿下，这胡钧羡根本没将您放在眼里！”
　　太子身子拢在洁白的狐掖裘中，淡然道：“齐斟酌，莫在此气急败坏，羽林军气度何在？退下。”
　　齐斟酌嘴巴张了张，最终抱拳后退。
　　此时，脚步声传来，周副总兵领着一队边军步卒从羽林军旁经过。
　　周游冷声道：“我固原都司府总兵好歹也是官拜正二品的朝廷大员，容不得你们这群纨绔子弟大呼小叫。各位请放尊重些，吾等是戍边的将士，不是被拴在皇城根下的阿猫阿狗。”
　　说罢，他领着步卒来到城关前，头也不回的沿着台阶登上城楼。
　　李玄皱眉沉思片刻，转头对太子说道：“殿下，这胡钧羡为了将您留在此处，竟撒下弥天大谎，如今该怎么办？”
　　太子沉默片刻，一声叹息：“若是齐先生在此就好了，可惜他被父皇调去宫中听用，此次没能一同来固原。”
　　李玄面露惭愧，自己等人在太子身边，太子却惋惜齐先生没来，这分明是觉得他们不顶用。
　　太子看向一身大红官袍的陈礼钦：“陈大人，早些时候听闻你在洛城颇有建树，父皇也曾夸奖过……你有何看法？”
　　陈礼钦思索片刻说道：“殿下稍等片刻，容我前去与胡总兵交涉，定要让他打开城门，放我等出城。”
　　太子不置可否。
　　陈礼钦下马朝城关走去，可还没靠近，却被两名边军将长戟交叉，死死拦住去路：“此乃军机要地，闲杂人等回避！”
　　陈礼钦皱眉道：“此地非白虎节堂，也非都司府议事堂，按我宁朝军律，并非军机重地。太子在此我乃詹士府少詹士，从四品官员，临战时自有过问军机之权责，不懂律法便休要胡言乱语！”
　　一名边军听完陈礼钦的话，迟疑片刻，转头看向同袍：“詹士府少詹士是啥？”
　　另一名边军摇摇头：“听起来像是大官，但应该没咱们将军官大。”
　　“哦，既然没咱总兵官大，那咱们听将军的。”
　　陈礼钦被揶揄得面色青一阵、紫一阵，对方便连军律也不管不顾！
　　他耐着性子与边军甲士交涉了一炷香时间，却连城楼都没上去，只得灰头土脸的回来。
　　太子温言安抚道：“陈大人不用灰心，边军粗鄙不讲道理，并非你之过失。”
　　陈礼钦欲言又止，最终沉默不语。
　　便如他在洛城时与梁氏所说，他是治理一地的能吏，却没有处理危险的急智。他原本就没惦记过少詹士的官职，却不知怎的，朝廷竟安排他来辅佐太子。
　　太子遥遥望着城楼上摇曳的火光，一时间进退两难。
　　齐斟酌凑到近前，小声道：“太子，我有办法出城。”
　　太子平静道：“请讲。”
　　齐斟酌思索片刻：“末将来到固原以后，听闻这固原有两条秘密进出城池的地道，商贾可借这两条密道躲避城关，运送些违禁的商货……或许殿下也可借密道离开？”
　　太子扫他一眼：“一国储君借地道狼狈离开，天家威严何在？我大宁朝还没出过这么窝囊的储君，休要再提。”
　　李玄却在一旁说道：“殿下，事急从权，若您有个三长两短……”
　　话音未落，却听不远处传来声音：“不可出城。”
　　太子与李玄同时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策马上前：“殿下，此时不可出城。”
　　陈礼钦皱眉道：“你来凑什么热闹？退下！”
　　陈迹对太子拱手道：“殿下，您看这边军忙碌之事，并非临时为了演场戏而准备的。”
　　太子若有所思：“怎么讲？”
　　陈迹指着边军甲士说道：“边军军资匮乏寻常士兵只能穿戴藤甲，军械残缺。若按市价，开一石的硬弓所需八两银子，这种弓在边军里，将士必定极其珍惜……”
　　齐斟酌打断道：“你到底要说什么？长话短说！”
　　张铮嘿了一声，便要策马上前与他理论。
　　陈迹抬手止住张铮动作，继续说道：“硬弓易裂，牛筋弦易脆，所以非战时不上弦。我等下午进城时，边军将士的弓都插在背后的箭囊里，并未上弦。而现在，佩戴硬弓的边军将士已经全都扎上了牛筋弦，无一例外。若只是演一场戏，边军是舍不得这么做的。”
　　李玄摇摇头：“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要演戏的是胡钧羡与周游，他们二人只会对底下将士说有敌来犯即可，怎会将谋逆的念头说给所有人听？所以边军将士是真的以为景朝天策军要来了。”
　　陈迹沉默片刻转而说道：“各位不觉得，城墙上的火光太亮了些吗？”
　　太子疑惑道：“什么意思？”
　　陈迹解释道：“若只有火把，决计烧不出这般火光的。如今城墙上亮如白昼，是城外正烧着大火……边军正在城外放火烧山，以免景朝军队来此伐树制造攻城器械。若不是真的大敌当前，胡总兵又何至于此？”
　　未等旁人说话，陈礼钦怒道：“不学无术却在这里纸上谈兵，仿佛你亲眼看见边军放火烧山一般。都说了让你退下，殿下面前也是你能信口胡诌的地方？”
　　陈迹沉默片刻，拨马退了回去。
　　陈礼钦又对太子拱手道：“殿下，微臣教子无方，让您见笑了。”
　　太子赶忙道：“陈大人这是何必，陈迹也不过是想出谋划策而已，不必责怪。”
　　陈礼钦回答道：“殿下，当务之急还是小心边军狗急跳墙，若让他们挟持一国储君，恐怕会令陛下也陷入两难之地。”
　　太子低头不语。
　　李玄低声问道：“太子也觉得，城外真有景朝行官渗透到我宁朝腹地来？”
　　太子坐于马上，仰头遥遥望着雄奇的城墙：“陈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这位陈家庶子观察细致，倒也没陈大人说的那般不堪。刘家叛乱时，景朝兵临崇礼关，若我记得没错，天策军也确实不在其中。当时朝中堂官们还疑惑天策军去了哪，现在想来，很有可能真的来了固原奇袭。”
　　李玄思索片刻：“若天策军真的来了，殿下才更该离开固原。您是千金之躯若固原城破，恐会……”
　　太子漫不经心问道：“可此时离开，万一撞见城外的景朝行官怎么办？”
　　李玄劝慰道：“子午岭奇险，骑兵是绝对走不通的，粮草辎重也运不进来。即便天策军派了行官渗透过来，必然也只是一小撮人来截杀粮草、探听情报。羽林军五百骑军阵，便是对上景朝行官也可将其斩于马下。殿下，走吧！”
　　太子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摇头：“李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乃一国储君，若景朝天策军真的兵临城下，我也当与固原共存亡才是，绝不能未战先逃。我宁朝将都城从金陵迁至京城，便是天子守国门之意。怯战之人，配不得这宁朝的大好江山。”
　　李玄闻言，当即激动得抱拳行礼：“殿下教训得是。殿下之胸襟魄力，令末将自惭形秽，您将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未定之事休要胡言，”太子温声打断道：“李指挥使不必自责，我明白你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走吧，回都司府，其余事从长计议。”
　　说罢，他拢了拢肩上的狐掖裘，又深深看了一眼城楼，这才拨马回转。
　　羽林军拱卫着太子一路疾驰，趁着夜色返回都司府。
　　到得都司府门前，太子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李玄手中：“务必安顿好陈大人与其亲眷……”
　　说话间，他回头扫视身后：“咦，张夏姑娘呢？”
　　李玄微微一怔，回头看去，羽林军的后面哪还有张夏与张铮的身影？
　　他迟疑道：“想来是我羽林军走的太急，致使他们掉队了？太子且先进府中歇息，末将这就带人去寻！”
　　齐斟酌在一旁说道：“殿下，末将方才亲眼看见他们在疏勒街走了另一条小路，是他们主动走的，不是掉队。我猜，他们是怕跟着咱们，会被边军谋害，所以偷偷逃走了。走得不止是张铮与张夏，还有那个名为陈迹的小子和他的随身丫鬟。”
　　太子沉默片刻，展颜笑道：“既如此，便随他们去吧。”

请假一天
　　孩子放寒假，陪他去游乐园玩了一天，请假一天……

233、黑话
　　固原的月光是银色的，照得人间清冷。
　　四匹马穿梭在土屋与小路之间，却听“吁”的一声，陈迹勒住缰绳，回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太子应该没有派人来找我们，已经甩掉了。”
　　他披着黑色大氅，乌云被他拢在大氅里睡得香甜。
　　小满骑着小矮马跟在后面，好奇问道：“公子，我们为什么要悄悄溜走啊？”
　　陈迹头也不回的回答道：“李玄、齐斟酌有勇无谋，陈大人又不是个有急智的能吏，太子想要查杀良冒功案，怕是得靠自己了。这也就罢了，如今有人在暗中算计太子与边军，我们若再跟着他们，搞不好要一起倒霉。”
　　张铮感慨道：“羽林军好歹也是御前禁军的门面，不知为何要启用这么多勋贵子弟。那齐斟酌以前在皇城根都是被我们撵着跑的，如今竟也成了羽林军。”
　　张夏瞥他一眼：“用勋贵子弟也不全是裙带关系的缘故，而是要用他们的忠诚。羽林军值守宫门，乃是最要紧的地方，这种职位绝不能用无牵无挂之人。若是启用一个光棍，他犯了错，朝廷想诛他九族都难。”
　　她转头看向陈迹：“跟在太子身边会有危险？”
　　陈迹点点头：“我怀疑今晚给陈家下毒的并非边军，而是景朝军情司的谍探所为。”
　　张铮一惊：“谍探？”
　　陈迹解释道：“如我之前所说，边军没有动机做这件事，固原城中的地头蛇也没动机做这件事。但如果是景朝谍探为了挑拨太子与边军之间的矛盾，便能解释得通了。”
　　此时，张铮攥着缰绳笑道：“也是奇怪，太子身边怎的一个可用之人都没？难怪他着急调陈大人过来。”
　　陈迹想了想问道：“太子提到的齐先生是谁？为何没跟着太子来固原？”
　　张夏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对宫里的事所知甚少，父亲和叔叔也不曾提及过，他们对国储之事讳莫如深。”
　　她沉思数息猜测道：“若要我猜测，先前太子当副学政时、查私铸铜币时，只和稀泥的做派已令陛下失望至极，于是陛下索性将他身旁出谋划策的幕僚一并调走，以示训诫。”
　　张铮乐呵呵道：“陛下这是怕那些老谋深算的幕僚把太子带坏了啊。”
　　陈迹心中思忖，自己回到陈家后，陈礼钦立刻迁升东宫属臣，紧接着太子身边幕僚被接连调走，出现权力真空。
　　这一连环的事，仿佛冥冥之中在给陈礼钦腾位置似的……是巧合，还是阴谋？
　　张夏问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陈迹回过神来：“把景朝谍探找出来。若让他们与城外的景朝军队里应外合，固原只怕是真的危险了。”
　　张夏若有所思：“你想帮太子？先前父亲便说你选择来固原实为不智之举，还想叫我和哥哥劝说你别来呢，千万不要贪这从龙之功。”
　　陈迹沉默片刻：“抱歉啊，连累你们一起来固原吃苦。”
　　张夏微微一笑：“这说得什么话，来固原是我和我哥私下做得决定，没人逼我们来。我也只是好奇，你到底为何要接近太子？”
　　陈迹回答道：“抱歉，我有必须接近太子的理由，但这个理由暂时还不能说。”
　　他看着固原苍穹上的月亮洁白无暇，手指默默摩挲着衣摆边缝。
　　白龙没有让他接近太子，他也不需要功名利禄和谁的理解，他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此时此刻，他忽然惊觉：太子身边的人全被调走，难道并不是在给陈礼钦让路，而是在给自己让路？
　　“公子小心！”小满惊呼出声。
　　却见临街的一户人家悄悄打开一条窗缝，从窗缝里伸出一支吹箭的管子，纤细的吹箭直奔陈迹面门。
　　刹那间，陈迹拉起大氅飞卷，将那支吹箭扫飞。
　　叮的一声，吹箭掉落在地。
　　窗户里的人见偷袭并未得手，慢慢将窗户合拢，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陈迹掩护着众人退去，这不是有预谋的偷袭，而是有人见他们这些外乡人深夜路过，随手试探。
　　这座城池，从不将自己对旁人的恶意掩藏，赤裸裸的展现给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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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里，陈迹沿着固原城里狭窄的土路策马而行，四下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在一处晦暗巷子里寻到一位老叟，对方窝在一堆杂物后面打着盹，身旁还放着破旧的铜锣与锣槌。
　　陈迹坐在马上俯身问道：“老人家，您是打更人吗？”
　　老叟被惊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缩得更严实些，继续打盹。
　　张铮坐在马鞍上，从袖子中取出一枚碎银子扔在土路上，发出噗的一声，砸起些尘土。老叟顿时睁开双眼，手脚并用的爬过来捡起银子。
　　张铮乐呵呵对陈迹说道：“问吧。”
　　陈迹重复方才的问题：“你是打更的？”
　　老叟谄笑道：“回各位爷，小人便是这乌什坊的打更人。”
　　陈迹好奇道：“即是打更人，为何不打更？”
　　老叟苦着脸卖惨道：“各位爷刚从外面来吧？您有所不知，并非小老儿偷懒，而是这固原夜里多得是过江龙、地头蛇，若是恰巧遇见刚刚犯了案的歹人，搞不好还会被杀人灭口……”
　　陈迹疑惑道：“固原都司府不管吗？”
　　老叟欲言又止。
　　张铮又丢了一枚碎银子，对方才开口说道：“各位爷，都司府若想管，也就不会放那么多外乡豪强进来了。固原平日里城门敞着，进出连路引都不需要，只要你肯交税、交买路钱，各路豪强犯了事都跑这里避风头，能不乱吗？”
　　陈迹若有所思：“我们来的时候，城门可是关着的。”
　　老叟解释道：“关城门也就半个多月的事。”
　　陈迹又问：“是太子来了固原便关了城门吗？”
　　老叟摇摇头：“那不是，他来之前城门就关上了，不许进不许出，好多商队困在城里，搞得龟兹街热闹得很。”
　　陈迹看向张夏：“想来边军还瞒了些事情，他们的斥候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发现了景朝的动向。”
　　张夏心中一紧：“你觉得，景朝军队真的要围固原？”
　　陈迹点点头：“景朝天策军来的时机很巧……你觉得，若是景朝想将这里围成一座孤城，挑什么时间最合适？”
　　张夏坐在马上微微一怔：“就是现在。”
　　张铮挠了挠脑门：“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为什么是现在？”
　　张夏斟酌道：“固原商队往来频繁，若是平日里固原被围，太原府多日不见商队往来定会起疑。而现在，马上便是岁日与上元节，又天寒地冻的，哪怕没有商队往来也不会有人觉得蹊跷。”
　　她继续说道：“若真如边军所说，景朝行官已渗透到固原背后，恐怕固原已经是座孤城了。”
　　老叟惊慌失措：“各位爷在说什么呢，景朝贼军要来了？”
　　陈迹没有回答，继续问道：“商贾为什么都聚在龟兹街？”
　　老叟解释道：“固原最好的青楼、酒家、客栈、赌坊都在龟兹街，商贾夜里没事干，可不都往那跑吗？据说有一支从西北来的商队被赌坊做局，短短七天就把带来的羚羊皮子输得干干净净，如今连住客栈的银子都没有了，在青楼里当龟公呢。”
　　张铮感慨：“倒也是能屈能伸。”
　　老叟赶忙道：“他们也不愿意当龟公，是赌坊把他们卖进去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声喧哗着：“你他娘的别跑，让老子追上，非剁你两根手指不可！”
　　陈迹默默摸上马鞍前横着的鲸刀，下一刻，数名身着短打胡服的小厮拎着短刀，追着一名肩膀上插着短刀的中年人从他们身旁经过，这群人从头到尾都没多看陈迹等人一眼。
　　待到这些人跑远，窄路上又恢复宁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张铮迟疑道：“这是……？”
　　老叟答道：“方才那几名小厮是乌恰赌坊的人，想来又是一个输精光的赌徒，欠了赌坊的帐想赖账呢。”
　　陈迹思索片刻问道：“最后一个问题，龙门客栈在哪？”
　　“爷，龙门客栈就在龟兹街里，最高的那座楼宇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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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循着打更人指的路，沿着窄街土路，一路警惕着摸黑前进。
　　待他拐进龟兹街，原本晦暗的街道骤然明亮热闹起来。
　　龟兹街长街两侧的青楼、酒肆挂着红灯笼，酒令声、青楼里的莺声燕语不绝于耳，仿佛寒冬腊月里一座滚烫的火炉，让这座边陲军镇不至于被彻底冻住。
　　陈迹等人已经下马，牵着缰绳走在青石板路上。
　　张铮左顾右盼：“整个固原也就这里铺着青砖，我还以为又回到洛城红衣巷了呢。”
　　张夏皱眉道：“哥，正是紧要关头，你可不要乱逛乱玩。”
　　张铮乐呵呵笑道：“你把自家哥哥当什么呢，哥已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境界，早就玩腻了。便是京城八大胡同的青楼行首求着我做入幕之宾，我都未必答应。爷们在皇城根玩的什么？玩的是排面，这里的野花可吸引不了爷们。”
　　小满缀在后面小声嘀咕道：“吹什么牛皮呢，也不怕把牛皮吹破了。”
　　张铮嘿了一声回头：“你这小丫头片子瞧不起谁？”
　　小满看向陈迹：“公子，他凶我。”
　　张铮：“……我可没有！”
　　陈迹没有理会两人，他抬头打量过去，却见长长的龟兹街正中间，一座三层八角楼鹤立鸡群。
　　他领着三人来到门前，却见门前悬着金字匾额“龙门客栈”，右侧上联写道“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左侧下联写道“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陈迹目露沉思，别人家的客栈挂得都是迎客联，愿八方来客、四海来财。怎么这龙门客栈不像是做生意的，反倒是像修禅的？
　　他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裹带着风霜气走进门内。
　　还未等他看清店内的陈设，已有伙计拎着一块白布走上前来，用白布在他身上拍打着灰尘：“客官几位，住店还是过路？”
　　陈迹低头看着伙计借‘扫尘’的功夫，将他浑身上下扫了个遍，甚至还摸了摸他袖子，这分明是想借机看看他身上带了多少财物，或者是兵刃。
　　伙计摸到陈迹手中裹着布条的鲸刀时，手微微一顿，面上却若无其事。
　　陈迹沉默两息说道：“四个人，住店。”
　　伙计笑眯眯起身：“客官是用铜钱还是用银两？”
　　陈迹微微眯起眼睛，若是寻常客栈的伙计，只会问你住几间、要什么房间，可这位伙计却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用铜钱还是用银两？
　　这龙门客栈，处处透着古怪。
　　陈迹平静问道：“用铜钱如何，用银两又如何？”
　　伙计哈哈一笑：“客官别多想，用啥都行，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说罢，他对柜台后面的掌柜喊了一声：“掌柜的，来了尖果和尖孙，许是走板的铜头，过过堂，盘盘海底。”
　　陈迹问道：“这说得什么意思，怎么听不懂？”
　　伙计客气道：“客官，这是我们固原土话，喊掌柜的招待几位呢。”
　　然而正当此时，张夏忽然上前一步，对伙计笑着说道：“兄弟，走水了。”
　　她对陈迹翻译道：“他方才给掌柜说的是江湖黑话，来了俊俏男人和女人，许是走错店的过江龙，让掌柜盘盘咱们的底细。”
　　伙计一怔：“辛苦辛苦？”
　　张夏低声对陈迹解释道：“他问咱们是不是江湖同道呢。”
　　说罢，她转头对伙计说道：“不用再盘道了，我们四人只是路过固原，不会耽误各位开门做生意，安排客房吧。”
　　(本章完)

234、三爷
　　客栈里已是打烊的模样，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椅子倒扣在桌子上。
　　龟兹街里热火朝天，唯独这街面里最大的店面冷冷清清。
　　伙计看着眼前一身火红的英姿飒爽的姑娘，回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黑话全被对方听懂，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张夏见伙计愣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伙计贼头贼脑的回头去看掌柜。
　　掌柜推开柜台上的算盘与账簿，龙行虎步的走出柜台，拱手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谅我这小伙计道行浅，在各位面前班门弄斧，闹了笑话。按江湖规矩，在高人面前装神弄鬼却走了水，得扎自己一刀才能解了梁子……”
　　掌柜是个中年汉子，一身黑色短打劲装，看起来不像是个掌柜，反倒更像是个走南闯北的镖头。
　　只见对方面色红润，太阳穴突起，讲话如洪钟作响，分明是个练家子。
　　奇怪的对联，入门的黑话切口，练家子掌柜这龙门客栈神秘异常。
　　屋里暖和，陈迹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挂在胳膊上，平淡道：“扎自己一刀就不必了，既然掌柜敞亮，我们也没得理不饶人的意思。”
　　小伙计松了口气。
　　掌柜思索片刻：“我做主，免了各位的房费如何？”
　　此时，陈迹摇摇头：“我们是要长住的，只怕住久了掌柜心疼。免房费就不必了，只需给我们准备三间……”
　　张铮赶忙打断道：“一间，给我们准备一间地字房就行，只是需要多给几床被褥，我们加钱。”
　　伙计疑惑道：“我们客栈空房间还多呢。”
　　掌柜按住伙计的肩膀，笑着说道：“客人大过天。客官要几间，我们就给准备几间，莫说废话。但各位宽宏大量，我龙门客栈也不能不识抬举，我给各位安排天字甲号房，按地字甲号房收钱，可好？”
　　张铮压低了声音，细若蚊声问道：“咱们都说算了，他怎么还过不去？”
　　张夏回应：“这便是江湖规矩，我们应下了好处，这桩事才算了结。往后我们出了门也不能再提此事，以免堕了龙门客栈的脸面。”
　　“原来如此……”
　　张夏学着男人一般抱拳笑道：“若再推辞，便是不给掌柜面子了，我们承情，便在天字号住下。”
　　掌柜客气的拱拱手：“多谢各位高抬贵手，小六，领客人去天字甲号房。”
　　“哎，”小六应了下来，躬着身子对陈迹等人说道：“客官，这边请。”
　　他踩着客栈里的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正要从木楼梯上楼时，陈迹忽然竖起耳朵，似乎听见地板下面传来沙沙声响，这声音……像是有锋利的铁器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
　　陈迹的脚步一停，地下的磨刀声也停。
　　小六站在楼梯半中间回头：“客官怎么了？”
　　“没事，走吧，”陈迹笑了笑，抬脚跟上。
　　……
　　……
　　待到陈迹等人上了二楼，却见房梁上的阴影里，有人翻身而下，轻飘飘落在掌柜身边。
　　只见一个坡脚伙计，手里拎着一柄菜刀：“掌柜，是不是冷子点（做官的）？或是鹰爪（密谍）？”
　　掌柜眯着眼看向楼梯尽头：“不像，官爷可没这么好说话。”
　　“阉党呢？”
　　掌柜背着双手思索片刻：“若是阉党，他们会直接来将我这客栈掀了，不会扮成客人。你也见过固原城里的阉党，最不讲规矩的就是他们。”
　　“那他们是哪条道上的？”
　　掌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近固原里牛鬼蛇神多了，谁知道是从哪来的。”
　　伙计试探道：“景朝的谍子？”
　　掌柜眼神一转：“倒也不像，不过你明天出去探探道，这几人像是刚来固原的，进城的时候兴许有熟人见过他们。但你得小心些，别折在这几个过江龙手里。”
　　伙计不解道：“那几人也不像特别扎手的模样。”
　　掌柜平静道：“什么是过江龙？过江龙便是明明看穿了你这里不寻常，却依然还敢走进来的人。”
　　汉子低声问道：“他们来做什么的？”
　　掌柜回到柜台后面，不慌不忙道：“来我龙门客栈的客人，定然是听了坊间传闻，有所求的。不急，我不找他们，他们也迟早会来找我，到时候就知道了。”
　　正当此时，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客栈内烛火一阵明灭不定。
　　伙计转身道：“客官，住店还是……三爷！稀客啊，您不是去了京城吗？”
　　来者是一位腰悬长刀的中年人，瞎了一只左眼，眼眶里只余下眼白，凶焰彪炳。
　　却见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隔空掷向掌柜，去势凌厉。
　　掌柜身子微微后仰，两指在鼻尖前夹住铜钱。他将铜钱拿在面前端详，却见铜钱上铸着“灯火”二字。
　　掌柜目光炯炯有神的问道：“三爷，督主回固原了？”
　　三爷平静道：“越发没规矩了，督主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掌柜面色一黑：“跟你客气才尊称你一声三爷，若不是你跟在督主身边当差，你算什么东西？当初在将军麾下的时候，你也只是个手下败将。我只是问问督主有没有回固原，你急什么眼？”
　　三爷冷笑一声：“收起你那小心思，督主可不是你能惦记的。若再坏了规矩，我必杀你。”
　　掌柜嗤笑一声，将袖子挽至小臂：“就你？”
　　三爷左手按住刀柄：“试试？”
　　剑拔弩张中，伙计慌忙打圆场：“两位爷，客栈里还有不少客人呢，可别惊动了他们，到时候都要受督主责罚。掌柜，三爷带了灯火铜钱过来，想必是有正事。”
　　掌柜沉默数息，重新将袖子放下来，懒洋洋道：“说吧，来我龙门客栈什么事？”
　　三爷冷声问道：“方才有几人进了你客栈，给我安排在隔壁的房间。记住，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也不要说。”
　　掌柜狐疑的看了楼上一眼，回头问道：“等等，这几人是谁，竟然由你过来盯梢？这是你的事，还是督主的事？”
　　三爷不作回答。
　　掌柜又问道：“要杀他们，还是他们身上带了督主想要的东西？若是他们有督主想要的东西，我半夜就杀了他们取来，给督主送去。”
　　三爷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督主不在固原，我一个人回来的。”
　　“那你不早说！”掌柜突然意兴索然的摆摆手，再也不多看一眼：“小五，领三儿去天字乙号房。对了，等会儿喊地字丙号的客人起来，该送他走了。”
　　三爷听着“三儿”的称呼挑挑眉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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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字甲号房里，小满蹲在地上铺着褥子，张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用铁钳子拨动着炭盆里刚刚烧起来的木炭。
　　小满狠狠瞪他一眼：“你干嘛呢，自己的床铺自己铺！”
　　张铮懒洋洋道：“你帮我一起铺了不行吗？”
　　小满剜他一眼：“我是公子的丫鬟，又不是你的丫鬟。”
　　张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老看我不顺眼呢，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小满双手将褥子展平，慢条斯理道：“寻花问柳之人还想别人好言好语？你可别把我家公子给带坏了。”
　　张铮赶忙解释道：“我何时寻花问柳了？我说的是我对那些行首不屑一顾！我身边的兄弟虽然好这个，但我可是洁身自好的。”
　　小满讥笑道：“对对对，一锅大米饭里，就你一粒生米。”
　　张铮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窗户旁的张夏回过头来：“你俩是八字不合吗，怎么一直在吵……嘘！”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迹原本抱着乌云站在窗棂边，透过缝隙无声看向窗外。此时豁然转过身来，目光随声音而动，仿佛透过门与墙，看到走廊上的人影。
　　下一刻，隔壁响起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屋，而后再也没了动静。
　　张夏用手指在茶杯里沾了水，在桌子上写道：“是龙门客栈的客人？”
　　陈迹皱起眉头摇摇头，也用手指沾了水：“我们刚住进甲字号，便立刻有人住进乙字号？小心为上，隔墙有耳。”
　　张夏点点头，转身去贴耳与张铮、小满交代起来。
　　陈迹回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天字房在龙门客栈三楼，已是这固原城内的最高处。他极目远望，甚至能看见远方城墙上火光跳动，边军甲士如小小的黑色蚂蚁来来去去。
　　城墙内，矮矮的土屋高低错落，密密麻麻的房顶上，时不时还有豪强的身影跳来跳去。
　　目光再到近处，龙门客栈后院宽敞，马厩、柴房、厨房、牛舍一应俱全，隔壁青楼的歌声与酒令声飘摇而来。
　　小满铺好了被褥，走到陈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公子，早点歇息吧？”
　　陈迹摇摇头，拿来茶杯沾水在窗棂上写道：“你们先睡，前半夜我来守夜，后半夜小满你来守夜。”
　　小满心中一惊：啊？我？
　　她顿时有些心虚，奇怪，有张铮这个大老爷们在，公子怎么会让自己来守夜？公子是不是瞧出什么了？公子发现自己行官身份了？公子还发现什么了？
　　小满的小脑瓜里闪过许多念头，乱七八糟的。她原本还想试探自家公子的，却被自家公子一句话打乱阵脚。
　　夜深。
　　张夏打了地铺睡在里屋，张铮歪着脑袋睡在外屋的地铺上，屋里八仙桌被挪到一旁，腾出了睡觉的位置，最终谁也没有睡在床上，都睡在了地上。
　　小满搬了小椅子坐在炭盆边上困意全无，陈迹盯着窗外，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陈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连隔壁青楼里的歌声都歇了，陈迹却目光一定，来了精神。
　　夜色中只见一名伙计鬼鬼祟祟走出八角楼，身后领着一个肥头大耳身穿绸缎的胖子，两人一路往马厩走去。
　　进了马厩，有茅草棚子遮住视线，陈迹便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踪影。
　　片刻后，伙计走出马厩，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周围。半晌后确认平安无事他在寒风里紧了紧领子，哈气在双手里，搓着手回到八角楼中。
　　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永远消失在了马厩里。
　　(本章完)

235、客栈的规矩
　　夜半，隔壁乙号房传来开门声响，有人轻轻踩着走廊上的木地板出了门，下了楼。
　　小满坐在小椅子上被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乌云不知何时卧在了张夏的枕头旁，揣着手睡着了。
　　小满一阵气恼，这一路上不论她怎么讨好乌云，乌云都没心没肺的不肯靠近她，现在却愿意睡在张二小姐旁边，太没良心了。
　　她抬头看去。
　　陈迹依旧站在原处凝视着窗外，鲸刀抱在怀中，腰背挺直。
　　小满心想，公子要是穿上羽林军的银甲和白斗篷，头盔上插着白色的雉尾，一定比那些羽林军看起来更威风吧？
　　可这还是自己印象里那个，被梁氏、王贵斥责两句就低头不敢说话的陈府庶子吗？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悄悄起身，拎着衣摆凑到陈迹身旁出言试探：“公子……”
　　陈迹突然开口打断道：“小满，谢谢你。”
　　小满眼睛瞪大：嗯？！公子为何突然说谢谢自己？难道是自己先前驱使饕餮帮公子出气的事情，被公子知道了？
　　公子何时知道的？是自己结印的时候被看见了吗？还是自己吃得太多引起怀疑了吗？
　　陈迹头也不转的平静说道：“这一路来固原，你不喊苦也不喊累，不管面对谁，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会站在我身前维护我，谢谢你。”
　　小满心中巨石落地，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公子是这个意思。
　　她开口说道：“公子不必客气，我是你的丫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嘛……”
　　陈迹再次开口说道：“小满，别为你的身份担心。”
　　小满心中一慌。
　　身份？
　　难道公子知道自己在“灯”里的身份了？是自己和苏舟说话被听见了？还是自己不小心说了梦话？
　　陈迹温声安慰道：“等到了京城，我就找夫人要回你的身契。到时候你想走还是想留，都看你自己的意思。想走，我就送你一笔嫁妆，想留，我给你涨月银。”
　　小满的心绪仿佛在云间与大地之间跌宕，忽上忽下，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可她听到能拿回自己的身契，还是压不住的喜悦：“公子说话可要算数哦，是您自己说的要还给我身契的，不许后悔。”
　　陈迹嗯了一声，低声道：“回去休息吧，我继续盯着。”
　　“噢。”
　　小满稀里糊涂的回到小椅子上，等屁股挨着椅子才想起来，自己不是要去试探公子呢吗？！
　　她狐疑的看着陈迹的身影，越想越可疑！
　　呀！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了……肯定是被张铮带坏了！
　　想到此处，她偷偷伸腿，踹了不远处熟睡着的张铮一脚，可张铮连眼都没睁，只翻了个身便继续睡去。
　　小满嘀咕道：“睡得这么死，被人杀了都不知道！”
　　此时，陈迹眼睛透过窗缝凝视着马厩，他想看看那个进了马厩的胖子还会不会出来，可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对方的身影。
　　难道悄悄离开固原军镇的密道，就在这马厩下面？隔壁的住客半夜出门去了哪里，难道也是要离开固原城？
　　可陈迹一直等到天色破晓，也没再见到有人进出马厩。直到鸡鸣声响起，才有客栈的伙计抱着草料去喂马。
　　他再次极目眺望，只见远方城墙上的火把、火盆已尽数熄灭。
　　好在，景朝天策军并没有来。
　　陈迹思索片刻，将鲸刀递给小满，自己转身走出门去：“守好屋子。”
　　小满坐在椅子上，回身看着陈迹的背影，待房门重新合拢，她悄悄解开鲸刀上的布条，拔出一尺刀身。
　　刀身雪亮，光可鉴人，小满在刀身上竟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刀，便是在姨娘那里也不曾见过。
　　小满思索片刻，对着刀身捋了捋头发，这才若无其事的合刀入鞘。
　　陈迹轻手轻脚的走下楼梯，客栈一楼的正堂里，三个伙计正将桌椅摆好。
　　伙计们见他下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拱手道：“客官万福。”
　　陈迹点点头，自顾自的往后院走去。掌柜给小五使了个眼色，小五便一瘸一拐的跟在陈迹身后。
　　“客官，有什么吩咐吗？”小五赔笑问道。
　　陈迹笑着说道：“我去给马梳梳毛。”
　　小五赶忙道：“客官，这种脏活累活还是小人去做吧？马厩可是腌臜地，味道大得很呢。”
　　陈迹解释道：“我的马脾气大，旁人不让碰的。”
　　说着，他径直来到马厩前伸出手，枣枣便凑上前来，用脑袋去拱他的手掌。
　　小五称赞道：“客官这匹马可真是神异，便是景……北边贩来的战马，都没有这般精壮的。”
　　陈迹拉开马厩，将枣枣牵出来：“劳烦去取两斤炒好的黄豆来，再拌两个鸡蛋，挂我天字甲号房的账上。”
　　小五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道：“好嘞！”
　　陈迹听着身后脚步声远去，当即用余光打量着马厩。
　　马厩里，二十余匹马被栓在一根根拴马桩上，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也许密道就藏在某块稻草下面。
　　此时，陈迹忽然看到马厩角落有一顶瓦楞乌纱帽，被马蹄踩变了形状。
　　这里怎么会散落一顶瓦楞乌纱帽？是昨晚那个胖子的吗？
　　胖子确实带着瓦楞乌纱帽，可昨晚夜深，这种帽子的样式又大同小异，陈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胖子的那一顶。
　　陈迹拿着木梳给枣枣梳去浮毛，等着小五拿黄豆回来。可回来的却不是小五，而是掌柜。
　　掌柜端着木盆递到枣枣面前，枣枣不为所动。
　　陈迹笑着说道：“我来吧。”
　　他接过木盆递到枣枣面前，枣枣打了个响鼻，狼吞虎咽。
　　掌柜啧啧称奇：“客官这匹马真有灵性，方才小五给我说旁人碰不得您这匹马，我还不信呢。”
　　说话间，他目光朝马厩里扫去，也看见了那顶乌纱帽，顿时皱起眉头。
　　掌柜挪了几步，挡在陈迹与乌纱帽之间，笑着问道：“客官是从哪里来的？”
　　陈迹答非所问：“掌柜，方才那伙计是怎么瘸的？”
　　掌柜微微眯起眼睛：“也不用瞒您。我们几人以前都是边军，小五在屈吴山下，被景朝天策军的神射手隔着百余步一箭射穿脚踝。”
　　陈迹忽然问道：“我宁朝不是有火器吗，可我昨夜经过南城门，却没见到边军拿火器。”
　　掌柜笑了笑：“火器那是三大营才配的军械，可不会给我们固原都司府用。”
　　陈迹疑惑道：“为何，不都是用来打景朝贼子的？”
　　掌柜慢悠悠道：“朝廷信不过我们呗，怕我们将火器私下贩售到北边去……客官这么关心边军的事，怕不是景朝谍探吧？”
　　陈迹漫不经心道：“掌柜，我在找景朝谍探，你信吗？”
　　掌柜上下打量陈迹：“不像，您倒像是要进京科举的状元郎。”
　　“掌柜真会说漂亮话，”陈迹忽然转头看向掌柜：“劳烦问一句，若我想买点消息，不知道该去何处？”
　　掌柜微微一笑：“客官来对地方了，您辰时再来正堂，自会找到您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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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
　　陈迹领着张铮、张夏、小满下楼，打算干脆在龙门客栈里吃点早饭。
　　只是当他们走下楼梯时，却纷纷怔住。昨夜还空无一人的客栈正堂里，如今已几乎坐满了客人。
　　陈迹从楼上下来时，满堂客人纷纷侧目看来，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去，自顾自吃着面前的小菜。
　　这些客人有带刀的，有佩剑的，有单独坐着的，还有七八人挤在同一张八仙桌上嗑瓜子的。
　　整个正堂，只余下正中间一张空桌子。
　　张夏迟疑道：“怎会如此热闹？”
　　张铮小声道：“固原人奇哉怪哉，一大早就喝酒？”
　　陈迹目光扫去，却见桌桌都摆着酒坛子，可酒坛子还盖着红布泥封，动也未动。
　　张夏回忆道：“我曾听闻川州有吃早酒的习俗，便是有钱的富家翁，也要到街面上点一小锅卤牛肉、肥肠，佐着烈酒吃。但从未听闻，固原也有这习俗。”
　　陈迹走去空桌前，正要坐下，却被小六拦住。
　　小六赔笑道：“客官，这张桌子坐不得。”
　　陈迹若有所思：“此处有什么规矩吗？”
　　小六赶忙解释：“倒也不是什么规矩，只是这张桌子是专门为我龙门客栈东家留的，东家不来，谁也不能坐。”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东家是谁？”
　　小六笑着说道：“东家她老人家的身份不便告知，有缘的话，您自会见到的。”
　　说话间，隔壁桌有人起身离去，伙计引着陈迹过去：“客官，这边坐。”
　　陈迹坐下时发现，直到方才那位客人离去，桌上的酒都没有拆去红布泥封，酒也不曾带走。
　　小六抱起那只酒坛子：“客官想吃点什么？”
　　陈迹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挂着的木牌：“两笼包子，四碗细面。”
　　小六忽然问道：“客官要素包子还是肉包子？”
　　陈迹笑了笑：“素的。”
　　“客官要西域葡萄酿还是烧刀子？”
　　陈迹心中一动，对方都没问自己喝不喝酒，而是直接问自己要什么酒。
　　他环顾四周，却见隔壁桌上的酒坛子有写着葡萄酿、有写着烧刀子，并无什么稀奇之处。
　　陈迹思索片刻，平静问道：“伙计，你怀里这坛是什么？”
　　伙计笑答：“烧刀子。”
　　陈迹指了指桌子：“放下吧，就要这坛烧刀子。”
　　伙计高声道：“得嘞，烧刀子一坛！”
　　此话一出，周遭纷纷有目光投来，窃窃私语起来。
　　伙计将怀里的那坛烧刀子重新放回桌上：“客官，酒来了，包子还要等一会儿。”
　　陈迹嗯了一声。
　　待伙计转身离去，立刻有一带刀的汉子起身，径直来到桌旁坐下，大大咧咧问道：“少年郎面孔生得很，有什么消息要卖？”
　　周遭突然一静，好几桌客人支起了耳朵。
　　(本章完)

236、景朝的消息
　　鱼龙混杂的客栈正堂里，人人心怀鬼胎。
　　当他们目光向陈迹扫来时，面色有奸猾、有审视、有觊觎，令人一时间分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陈迹看着桌上的酒坛子，恍然明白：八仙桌上摆烧刀子是要卖消息，摆葡萄酿是要买消息，进门只需摆好酒坛子，旁人一眼就知你是来做什么的。
　　原来这龙门客栈，便是固原城内最大的消息集散地，而这五百文一坛的酒钱，则是客栈的抽成。
　　可陈迹本是来买消息的啊，却阴差阳错变成了卖消息的人……
　　此时，他对面的汉子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少年郎，你到底要卖什么消息，倒是说话啊！”
　　小满站在陈迹身后，瞪着对面的汉子：“你急什么，我家公子不是在想呢吗？”
　　汉子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脾气不小。我看你们是生面孔，怕是还不知道龙门客栈什么规矩吧？摆了坛，要是拿不出有用的消息，这客栈你们怕是待不得了。”
　　陈迹低头沉思着要卖什么消息。
　　正当桌对面的汉子要再次用指节敲击桌子时，方才抬手，指节尚未落下，陈迹开口说道：“我知道固原驿里发生了什么。”
　　汉子敲桌子的手悬在半空，顿时眼睛一亮：“你竟知道此事！想要多少银子？”
　　陈迹抬手到胸前，伸出两根手指。
　　汉子低头思忖几息，再抬头时已经将两枚金瓜子拍在桌上。
　　陈迹看着两枚金瓜子，他原意是要卖二百两银子的，可对方只拿出二十两银子……固原驿里发生了捅破天的事情，怎么可能只值二十两？
　　汉子见陈迹迟迟不说话，狐疑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固原驿里发生了什么？”
　　陈迹沉思许久，终究决定将消息赶紧卖出去，然后好将烧刀子换成葡萄酿。
　　他索性低声说道：“固原驿内，有人毒杀詹士府少詹士家的丫鬟、小厮，合计三十四口人。不知凶手何人，边军与羽林军去查过，都没查出真相。”
　　汉子喃喃道：“难怪坊间传说固原驿里都是死人。可以，这消息值二十两。”
　　说罢，他将面前的两枚金瓜子推至陈迹面前，急匆匆起身就走。
　　汉子掀开客栈厚重的棉布帘子，消失在寒风里。
　　正当陈迹要喊伙计换一坛酒时，客栈的门帘被重新掀开。
　　方才的汉子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名瘦猴似的年轻人进来，对掌柜说道：“二爷，这厮坏您规矩。固原最近来了不少生面孔，一个个连规矩都不懂就敢来讨口子。”
　　掌柜终于抬起头，看向陈迹：“客官，您说怎么办？”
　　陈迹看了看被提着的年轻人，却不知此人与自己有何干系……许是这客栈里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规矩？
　　他只能顺着说道：“按客栈规矩办吧。”
　　掌柜对门前那汉子淡然道：“私下打听消息，敲断一根手指，手指长好之前不得再进客栈。”
　　汉子狞笑道：“得嘞。”
　　说罢，他伸手硬生生掰断了年轻人的食指，拎着重新出了门去。
　　掌柜慢条斯理道：“近些时日，太子殿下来了咱固原，固原也多了不少生面孔。得给诸位说一声，不管您是谁的人，想要消息就自己花钱买，莫要坏了规矩。”
　　客栈正堂里为之一静，随着掌柜重新低下头，提笔记账，这才慢慢嘈杂起来。
　　陈迹将两枚金瓜子塞进袖中，还没等他招呼伙计换酒，又有一人坐在对面，掏出两枚银锭放在桌面上，低声道：“买方才那个消息。”
　　陈迹微微一怔，重复道：“固原驿内，有人毒杀詹士府……”
　　对面的汉子听完消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陈迹定定的看着桌上银锭，他原以为消息卖给一个人后，秘密便不再是秘密，所以只能是一锤子买卖。
　　可如今……难怪先前那汉子只掏了两枚金瓜子，人家买的是“非独家”。
　　眼瞅着买家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陈迹面前的银子越堆越多，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赚了二百二十两银子。
　　小满直勾勾的盯着银子，眼睛已经挪不开了：“公……公子，要不咱们就留在固原吧，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些。”
　　陈迹哭笑不得：“咱也没那么多消息可以卖啊。”
　　小满迟疑道：“要不咱们……要不您去找些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杀他满门，先抢他钱财，然后再来卖他的死讯，一鱼两吃。”
　　陈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满，自己那位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竟在身边养出个活阎王？
　　他漫不经心回应道：“我可没那本事。”
　　小满抿着嘴一言不发颇为心动。
　　别说小满了，连陈迹自己也有些意犹未尽，庞大的冰流还盘桓在丹田里，他需要许多许多银子。
　　可还有什么消息能卖呢，景朝天策军要来围城？
　　不行，边军既然决定封锁消息，自是有原因的。自己若将消息散播出去，恐会打乱边军阵脚。
　　但深藏秘密之人来此宝地，不卷点钱走实在可惜……
　　陈迹对伙计招招手，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将抹布往胳膊上一搭，笑眯眯的凑了过来：“客官恭喜发财，有何吩咐？”
　　陈迹想了想问道：“如今什么消息最值钱？”
　　伙计笑着答道：“客官，只要与太子、都司府有关的消息，都值钱。”
　　陈迹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他指了指桌上的烧刀子：“劳烦帮我换成葡萄酿。”
　　伙计疑惑道：“客官方才开张，不再卖点消息吗？”
　　陈迹摇摇头：“我还有想买的消息，打算先办正事。”
　　伙计应了一声：“得嘞，您等好，我给您换酒去。”
　　他抱着酒坛子就要走，一旁张铮忽然问道：“诶，伙计，这酒也算是我们买下了，不能留给我们喝吗？”
　　伙计愣了一下：“客官，摆坛有摆坛的规矩，开坛有开坛的规矩，您若是有天大的消息，再来开这坛酒吧。到时候酒味香飘十里，可是要做大买卖的。”
　　伙计去正堂后面换了一坛葡萄酿回来，还有先前点的包子与细面。
　　除此之外，竟还有两碟瓜子、两碟花生，外加一盘蜜饯、一盘葡萄干，摆了满满一桌。
　　小满见状说道：“我们没点这些，一会儿可不给你付钱哦。”
　　伙计哈哈一笑：“客官说笑了，但凡在我客栈开张的爷，我们客栈不仅奉上点心蜜饯，连今天的房钱也一并给您免了。”
　　小满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你们掌柜的也太会做生意了！”
　　张夏拉她并排坐在桌旁：“吃吧。”
　　小满乖巧道：“张二小姐人美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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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坛子刚摆在桌上，便立刻有人凑上前来：“几位爷我这有消息要卖。”
　　陈迹随口道：“哪方面的消息？”
　　“景朝的。”
　　陈迹心中微动：“多少银子。”
　　“五两。”
　　陈迹沉默两息：“说说看。”
　　汉子坐在对面：“今年秋天，景朝上京道闹了蝗灾，家家户户粮食欠收。若有办法运粮过去，定能大赚一笔……”
　　陈迹顿时没了兴致。
　　固原多行商，这里有六七成都是依仗边陲做生意的商贾，所以大部分消息，其实是在“买生意”。
　　陈迹取了一枚五两的银铤推出去：“知道了。”
　　小满一边嗑瓜子一边心疼道：“公子，这么点消息就给他五两银子？您也用不着啊，谁有本事把那么多车粮食运去景朝，要杀头的……这不骗子吗？”
　　陈迹平静道：“千金买马骨，不碍事的。之后，我自有办法将银子赚回来。”
　　此时，一人抬屁股起身，马上便有另一人落座：“几位爷，小人这里也有个一两银子的消息。”
　　“说说看。”
　　“小人是从闽州过来的，那边港口停着一艘满载香料的船被朝廷查封了，若有人能打点一二……”
　　从上午到下午，陈迹将早晨买消息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也没遇到一个适合他的消息。
　　心疼得小满面目狰狞，恨不得去将银子抢回来。
　　小满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埋怨道：“公子太败家了，太败家了！”
　　到得傍晚，一老头鬼鬼祟祟凑了上来：“爷，我有景朝的消息，您感兴趣吗？”
　　陈迹抓起一枚花生，两指一捏，捏碎酥脆的外壳：“说具体些。”
　　老头斟酌道：“与景朝前任军略使陆谨有关。”
　　陈迹剥花生的手微微一停，而后又若无其事问道：“你是做什么的，竟能知道陆谨这种大人物的消息？”
　　老头尴尬的笑了笑：“小老儿也只是旁敲侧击出来的消息，至于它到底是真是假，得客官您来判断。”
　　陈迹不置可否：“多少银子？”
　　老头看了看左右：“十两银子即可。”
　　陈迹微微点头，一旁张夏推出一枚银锭到老头面前：“说吧。”
　　老头回忆道：“小老儿是混在三爷茶商队伍里做丝绸生意的，生意不大，只能算是个温饱……”
　　陈迹忽然问道：“你的丝绸一般都卖去景朝哪里？”
　　老头回答道：“小老儿也不敢往景朝腹地走，只能将绸缎运往西京道奉圣州，卖给那里的贩子再由他们运往上京道、中京道转卖。也正是这次去奉圣州，一贯与小老儿合作的贩子说，希望小老儿下次能带八十匹上好的蜀锦过去。有大人物点名要蜀锦，说是给陆谨陆大人当寿礼。”
　　陈迹坐在八仙桌旁心中一动，他将花生放进嘴里：“自古官场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没有给下野之人贺寿的道理。而且，陆谨今年才四十六岁，收得哪门子寿礼……”
　　老头称赞道：“这位爷才思敏捷，小人也是这般想的：必是有人提前得了陆谨即将起复的消息，这才要趁着陆谨寿辰之时巴结一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希望这消息对您有用。”
　　老头拿着银锭走了，陈迹心情却微微下沉。
　　他心底里总是希望自己那位舅舅再也不要起复了，这样自己才能安心的生活在宁朝。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也未必是个坏消息。
　　此时，门外有一中年汉子掀开棉布门帘进来，目光扫了扫各个桌上，当即随便挑了张桌子坐下：“我有消息要卖。”
　　他对面的买家捂住鼻子：“你身上这什么味啊。”
　　那汉子回答道：“小人是城东的倾脚头，身上自然会有些气味。”
　　买家捏着鼻子挥挥手：“一个挑粪的凑什么热闹，去去去，上一边去。”
　　汉子尴尬起身，目光再次环顾四周，可其他买家也纷纷避过目光，转过脸去。
　　陈迹开口道：“你要卖消息？”
　　汉子眼睛一亮，走至陈迹这桌坐下：“这位爷小人的消息不贵，就是发现点蹊跷之事，总觉得会有用处。”
　　张铮闻着恶臭味，身子往后仰了仰。
　　陈迹问道：“想卖多少钱？”
　　汉子迟疑片刻：“两百文即可。”
　　陈迹点点头：“说吧。”
　　汉子想了想说道：“小人今日一早准备挑粪卖钱，结果平日里驶粪车的说出不去城，今日先不收了。小人没办法，准备将挑去的粪重新倒回茅厕，可走到半路，却有人拦住我了，说他收粪浇自家小院的菜园子。”
　　小满疑惑道：“这有什么稀奇？”
　　汉子解释道：“当然稀奇，那户人家雇了好几个今日无事的倾脚头，买了好多的粪装在一口口大缸里，整个院子臭气熏天。正经人谁会买这么多粪？那十几口大缸够堆几十亩地的肥了。”
　　小满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陈迹道了一声不好，豁然起身：“这位大哥，那处院子在哪？”
　　汉子回答道：“城东桃槐坊，莎车街，门前有颗榆树的人家便是。”
　　陈迹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张二小姐，给他付钱。你们就在客栈待着，我去趟都司府！”
　　话音落，他高喊一声：“枣枣！快！”
　　只见枣枣用嘴咬开缠在拴马桩上的缰绳，冲出马厩。它冲至陈迹身边时马蹄未停，陈迹抓住马鞍上的桩头翻身而上，伏低了身子疾驰而去。
　　(本章完)

237、闯白虎节堂
　　傍晚时的龟兹街已经热闹起来，舞姬不怕冷似的换上轻薄纱，凭栏依靠着。
　　有客人来了，她们便从楼上丢下手帕。
　　带着香风的手帕不偏不倚落在行人头顶，行人从头顶拿下手帕，一抬头便瞧见白花花的肚皮。
　　陈迹策马从龙门客栈疾驰而出，楼宇凭栏处的舞姬见他，纷纷将手帕丢出。
　　可枣枣速度太快，还未等手帕落下，便载着陈迹跑远。一片片轻纱手帕落了空，花瓣似的落在青石板路上。
　　青楼里的老鸨走出门来，弯腰将手帕一一捡起，骂骂咧咧道：“下次看准了再扔，再见到这种赶去投胎的，给我收收你们的浪劲儿！”
　　陈迹不知身后发生的事，只顾俯身赶路，十万火急。
　　可出了龟兹街，白日里摆摊的商贩还没收摊，固原城的街道狭窄到只容一两人经过，便是枣枣再如何神异也跑不起来。
　　陈迹骑着枣枣挤过人流，从龟兹街到且末街，从姑师街到须尾巷，如血的残阳渐渐落在城墙背后，待他到都司府门前时，天色已黑。
　　都司府前烧着四盆大火，照着门庭上“都司府”三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
　　数十名边军甲士环府巡逻，见陈迹赶来，远远便架起长戟：“来者下马！”
　　陈迹跃下马来，牵着缰绳走到近处说道：“诸位将军，我有要事禀报太子殿下！”
　　边军甲士不为所动，当中一人慢慢收起长戟，面容冷峻道：“太子殿下正与羽林军诸位将军商议要事，闲杂人等回避。”
　　陈迹往前一步，数名持戟甲士将长戟交叉在他面前，异口同声怒喝道：“回避！”
　　他皱起眉头，思索着是否要硬闯进去。
　　可都司府意义非凡，这本是固原边军的中军坐纛（dao）所在，闯都司府视同通敌谋逆。而且，数十名边军军阵，他只怕也闯不进去。
　　陈迹目光打量起周围，思索着自己能不能从旁边翻进去。
　　正思索间，却听一人说道：“咦，陈家三公子怎么来了？”
　　陈迹朝声音来处看去，浑身肌肉紧绷骤然紧绷。
　　说话之人，赫然是先前被张夏指认出，疑似毒杀陈家三十四口的边军甲士。
　　对方右脸颊下的那条伤疤从嘴角延伸到耳垂，醒目异常。
　　疤脸的边军甲士见陈迹目光，下意识摸了摸伤疤，笑着解释道：“这条疤是嘉宁二十五年与景朝天策军决战屈吴山时留下的，当时周总兵领着我们杀向景朝贼子的中军大纛，路上被一名持刀将官拦住，他一刀劈来，若不是周总兵拉我一把，我当时半边脑袋就要被砍下来了。”
　　陈迹抱拳：“将军戍边，抛头颅、洒热血，佩服。”
　　疤脸甲士摆摆手：“不用喊我将军，我只是周总兵麾下一名小小偏将而已，叫我老吴就行。不知陈三公子有何事，太子殿下确实正在与羽林军商议要事，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可代为通传。”
　　陈迹摇摇头：“抱歉，此事我必须当面禀告殿下。”
　　老吴有些为难：“可李玄指挥使专程吩咐，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都司府，如今连我边军甲士都不能进去，只能在外值守。”
　　陈迹心中一沉，不让自己见太子？
　　他看了一眼天色，时间已不多了。
　　陈迹试探着说道：“老吴，你也清楚我与周总兵的渊源，还请通融一下，我确有要事禀告殿下。”
　　老吴犹豫道：“当真非常要紧？”
　　陈迹观察着对方的面色：“非常要紧，事关固原安危！”
　　老吴思索片刻，对门前甲士挥了挥手：“放行。”
　　边军甲士得令，整齐划一竖起长戟，再无剑拔弩张之势。
　　陈迹一怔，就这么放行了？
　　老吴示意边军甲士推开都司府大门，勉为其难道：“既然有要事，那我便为你破一次例。其实不是我边军想要拦你……陈公子，等会儿你自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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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大门彻底打开，陈迹已跨过门槛，大步流星往里走去。
　　可他刚转过影壁，却被一名羽林军拦住。
　　羽林军皱眉看向陈迹身后的老吴，斥责道：“不是吩咐过你们吗，如今这都司府已是太子行辕，未经我羽林军允许，不得放任何人入内！你们是怎么当差的？”
　　陈迹下意识转头看老吴，原来真不是边军有意为难自己，而是羽林军掌控了整个都司府，不许外人进入，不给边军放人的权力。
　　此时，老吴皱起眉头：“陈三公子乃是陈大人亲眷，我等放他进来有何不可？这都司府原本就是我固原边军的，胡将军对太子以示尊重这才搬出都司府，你们真当这是你们的地盘了？”
　　陈迹拦在两人中间，和气道：“两位将军息怒，此事因我而起，要怪便怪我吧。只是我现在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太子殿下，耽误不得了。”
　　“你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羽林军斜睨陈迹一眼：“先前不都逃走了吗，如今还回来做什么？怎么，今天见景朝军队没有来围城，不怕被我们连累了？回去吧，都司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陈迹不管羽林军是如何在背后编排自己的，脚步不停地往里走去。
　　羽林军拔出腰间长剑拦在陈迹面前：“站住，没听见爷们儿跟你说话呢吗？”
　　然而陈迹依然未停，当剑尖将要抵在他胸口时，他微微侧身避开，与羽林军擦肩而过。
　　羽林军勃然大怒：“孙子，爷让你站住！”
　　说着，他转身一脚朝陈迹右胯踹去。
　　陈迹捉住他脚踝，手腕只随意一甩，羽林军便如陀螺似的踉跄出去。
　　待羽林军站稳，已不见面前的陈迹身影。他豁然转身，正看见陈迹往都司府深处闯去。
　　羽林军要追，老吴却拉住他手腕，对陈迹说道：“快去！”
　　羽林军挣了几下，硬是没能挣脱老吴的铁掌，当即怒吼：“有刺客！抓刺客！”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挲声响起，羽林军从四面八方的屋子里、走廊上围拢过来。
　　眼见越来越多羽林军堵住去路，陈迹跃上连廊，踩着灰色的瓦片往白虎节堂狂奔而去。
　　陈迹踩着瓦檐在上面跑，羽林军在下面与他并行。
　　其中一名羽林军怒喝一声：“送我上去！”
　　刹那间，他前面有同僚蹲下身子，当他皂靴踩上同僚肩膀时，下方同僚骤然起身，将他送上半空。
　　羽林军在半空中拔剑出鞘，背后的白斗篷招展：“死！”
　　雪亮的剑光劈下，横贯在陈迹的去路上。
　　陈迹骤然停住脚步，踩碎五六片灰瓦刹住身形，剑光从他鼻尖处劈下，只差毫厘。
　　羽林军心中一惊。
　　此时，陈迹趁羽林军一剑力竭之时，捉住对方手腕抡圆一圈，丢回下面的人堆里，将羽林军砸得人仰马翻。
　　待到羽林军扶起掉下来的同僚时，陈迹已经逼近都司府白虎节堂！
　　陈迹远远看见太子坐在堂中长桌首位，李玄、陈礼钦分坐左右，不知正商议着什么。
　　有羽林军在他身后怒吼：“有刺客，保护殿下！”
　　堂中众人被声音惊动，纷纷朝屋顶看来，黑夜里却看不真切。
　　李玄当即起身，手按腰间长剑走出白虎节堂：“保护殿下！”
　　齐斟酌领着二十余名羽林军在堂前结起军阵，纷纷拔出长剑：“杀！”
　　陈迹从屋顶跃下，看着千锤百炼的军阵使这二十余名羽林军气机相连，彼此掩护着同僚的破绽，无懈可击。
　　然而如林的长剑面前，他一步步走上前来，隔着羽林军，目光投向白虎节堂：“殿下，在下陈迹，有要事禀告！”
　　陈礼钦闻听此言，豁然起身朝外面看来。他拎着官袍衣摆快走几步，站在台阶上怒斥道：“陈迹，你胡闹什么？惊扰殿下该当何罪？”
　　陈迹却不看他，只继续高声道：“在下于市井中寻到一则消息，有人在悄悄寻倾脚头收集金汁，数目有十余缸之多。草民怀疑是景朝谍探要污染城中井水，为景朝天策军围城做内应！”
　　这个时代围城先断什么？水源，补给！
　　有军队会往河流上游埋牛羊尸体，只需七日便能污染一城河水，也有人往井中投毒物，毁了一城的水源。
　　只是用何物污染井水最方便？不是毒药，而是粪便。
　　使用砒霜自然毒效更快一些，可一口井至少要投两至三斤砒霜。而提取砒霜此类砷化药物的成本极高、动静极大，很难覆盖固原城的上百口水井。
　　若使用粪便造成细菌污染，不仅省时省力省钱，而且粪便里的大肠杆菌哪怕在一百度水温里，也能存活五到十分钟。即便经过高温灭活，水温下降之后，微生物也会重新快速繁殖，使人生病。
　　所以，城池守军用粪便熬成金汁从城头浇下，只要被烫伤的攻城甲士，伤口必然腐烂无法愈合。
　　极其歹毒。
　　极其恶心。
　　一名羽林军冷峻的看着陈迹：“你在胡扯什么，从市井里随便听到点小道消息，就敢来惊扰殿下？该当何罪！况且，你当固原边军是傻子吗，这城中每口井都有两名甲士把守，景朝贼子如何污染井水？”
　　陈迹反驳道：“景朝贼子既然做此准备，定然有行官策应，难不成边军还能派几百个行官去守水井？”
　　齐斟酌冷笑道：“这里是白虎节堂，可不是你一个小孩子纸上谈兵的地方！”
　　说话间，太子从白虎节堂里缓缓走出，李玄想要为他披上洁白的狐掖裘，却被他抬手止住。
　　当太子走出白虎节堂的一瞬间，陈迹隐约感觉眉心跳动，似乎偏房里有一抹杀气锁住自己，正伺机而发。
　　他没有去看偏房，心中却惊疑，难道偏房里藏着行官拱卫太子？是谁？
　　东宫死士吗？
　　此时，太子站在台阶上，打量着军阵前临危不惧的陈迹，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温声劝慰道：“我知陈家三公子也是好心，也信你说辞，若景朝贼子真有行官谋划此事，恐怕守着水井的边军甲士难以阻挡。只是……这本是边军职责，我也不好僭越。”
　　太子不想管。
　　陈礼钦见状，赶忙对陈迹挥手：“还不快快退下？”
　　然而陈迹忽然说道：“殿下领圣旨来查杀良冒功案，却迟迟没有进展。若边军已将写奏折的小吏杀人灭口，此事恐成一桩悬案。届时，殿下若不立奇功，如何回朝，陛下又会如何看您？如今有了景朝谍探的线索，何不一试？”
　　陈礼钦勃然大怒：“住嘴，这也是你能置喙的事？”
　　说罢，他赶忙对太子拱手道：“殿下莫听他胡言乱语，您一定能查明杀良冒功案的。”
　　陈迹不管不顾继续说道：“抓了景朝谍探，保了固原，自然是泼天的功劳，届时所有人都会忘掉杀良冒功……说不定还能查到有边军与景朝谍探勾连。”
　　太子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白虎节堂前安静下来，石阶下，陈迹面对羽林军岿然不动。
　　太子好奇问道：“你与周副总兵有旧，为何不去告诉他？”
　　陈迹自有他的原因，却不能明说……他朝太子拱手道：“陈家乃东宫属臣，遇事自当禀告太子，而不是旁人。”
　　太子微微一笑，转头对李玄吩咐道：“李将军，备马吧。咱们且去看看，这位小兄弟说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玄低声问道：“殿下，您信他所说？”
　　太子嗯了一声：“信了八成。若只是捕风捉影，他不会冒此危险擅闯白虎节堂，而且，你们这么多人都没拦住他，让他闯到我面前来，还不能说明他的本事吗？”
　　李玄面露惭愧。
　　他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陈迹，而后领着羽林军朝外面走去：“备马！”
　　(本章完)

238、景朝细作
　　白虎节堂台阶前，羽林军将浸了桐油的布条仔细缠在木棍上，做成火把，在火盆中引燃。
　　众人明火执仗往外走去，太子一马当先，却被李玄拦住：“殿下，若真如陈迹所说，今夜恐会与景朝贼子交手。您千金之躯，还是留在都司府吧。”
　　太子朗声笑道：“李将军怎么拿我当懦夫看待，你我一同来了固原，自当同甘共苦！哪有让你们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我躲在后面的道理？我大宁自立朝以来，从未有过怯战之天子，也不曾有过怯战之太子。”
　　李玄动容道：“殿下，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太子抬手止住话茬：“无需多言……陈三公子，景朝贼子身在何处？”
　　陈迹拱手回答道：“城东桃槐坊，莎车街，门前有颗榆树的人家便是。”
　　太子高声问道：“可有人知道莎车街在何处？当先领路。”
　　羽林军面面相觑，他们来固原也不过十余日，来了之后便紧紧跟着太子，尚且没有机会熟悉固原。
　　李玄在一旁说道：“殿下，稍后我点一名边军带路即可。”
　　太子点点头：“好！”
　　众人手持火把翻身上马，百余骑白马从都司府中奔腾而出，惊得门前边军甲士纷纷退避。
　　都司府的红漆大门前，一支支火把照得老吴面色惊疑不定：“殿下，诸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军机大事，不该你过问的不要问，”李玄指了一名边军甲士说道：“上马，为我等带路。”
　　老吴忽然拱手说道：“李将军，你点的这位步卒不擅马术，末将对固原更熟悉些，不如由末将为你们带路？”
　　李玄冷笑一声：“不必，我骑马带他即可！”
　　老吴不再说话，转头给那名边军甲士交代道：“认真为殿下带路，莫要出了差池！”
　　边军甲士抱拳领命：“是！”
　　待边军甲士上马，羽林军举着火把，拱卫着太子疾驰而去。白色的雉尾与斗篷威风凛凛，长长的军阵如一柄洁白无瑕的象牙刀，刺进固原城腹地。
　　队伍末尾，陈礼钦也策马缀着，他看着陈迹的背影时心事重重，像是盖着一块十余年散不去的阴霾。
　　犹豫许久，陈礼钦终于扬鞭想要追上陈迹。他刚来到陈迹身边，枣枣却突然加速将他甩开。
　　陈礼钦不得已开口：“陈迹，我有话与你说！”
　　陈迹轻轻拍了拍枣枣的脊背，枣枣心领神会放缓速度，他侧目看去：“陈大人要说什么？”
　　陈礼钦看了看前后左右，确定没人在近处，这才低声神秘问道：“你最近见过什么人吗？”
　　陈迹微微皱眉：“陈大人此话何意？”
　　陈礼钦斟酌片刻：“你是不是已经过见过她了？”
　　“谁？”陈迹疑惑不解：“陈大人到底要问什么？”
　　陈礼钦沉声道：“不用装模作样，我问你，你这一身本领是从何处学来的？”
　　陈迹不动声色回应道：“回禀陈大人，在医馆跟我师父学来的。”
　　陈礼钦加重了语气：“休要糊弄我，姚太医在京中行医数十年，几曾有人听说过他是个行官？”
　　陈迹不语。
　　却听陈礼钦忽然说道：“陈迹，你是不是见过你娘了？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她还活着？”
　　陈迹心中一惊故作惊讶：“我姨娘还活着？！陈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姨娘不是死了吗？”
　　“莫要装模作样！”陈礼钦便又一连串追问：“她是不是去洛城找过你了？何时找的？说了什么？她如今在何处？”
　　陈迹心念电转，陈礼钦这两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极大：自己的生母陆氏，真的没有死！
　　可既然陆氏没死，为何不回景朝故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陆氏必须假死离开、隐姓埋名？
　　但为什么，小满好像并不知道此事？
　　陈礼钦见陈迹始终不语，眉头紧锁的喋喋不休道：“我早与她说过，既然要走便走得干干净净，为何还要再回来见你？她教了你这些本领，你便以为她是对你好吗，她这么做只会将你卷入是非！”
　　陈迹斟酌许久平静道：“陈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姨娘早就去世了，她如何来找我？我说过，我这一身本领是我师父姚奇门姚太医教的，此话若有一句谎言天打雷劈。”
　　陈礼钦低喝一声：“你还要撒谎到何时？你且记住，以后不要再见她了，也不要再随意向人展露你的本领，尤其是她教你的那些。还有，莫再往太子、皇子身边凑了，小心她利用你闯下弥天大祸！”
　　此时，陈礼钦已认定陈迹生母回来过，不然根本无法解释陈迹这一身本领从何而来，他不相信一个老太医能教陈迹行官门径。
　　陈迹转头盯着陈礼钦，直截了当问道：“陈大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礼钦面色一变，怒声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你只需记住莫要再见她就是了，我绝不会害你的！”
　　陈迹陷入沉默，原来陈礼钦还有这么一层顾忌……如此看来，陈礼钦定然知道许多内情，甚至可能知道陆氏的景朝身份！
　　对方或许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异样，却不敢声张。如今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找他盘问。
　　陈礼钦见他许久不说话，声音和缓了一些：“你不了解你娘的为人，她这个人满口谎话连篇，有时候她连最亲近的人、连她自己都骗。听我一句劝，莫要再与她有何瓜葛，踏踏实实考取功名，这才是正途。”
　　正当此时边军甲士指着一条狭窄的街道：“各位将军，莎车街到了。”
　　陈迹看去，却见莎车街内有三棵榆树，不知那倾脚头说的是哪一家？
　　他隐隐觉得不对：“殿下，我先前得来的消息说，门前有榆树的人家便是，可这里竟有三棵榆树，恐怕……”
　　李玄沉声道：“无妨，将三户一起抄了即可！”
　　他看了一眼莎车街，当即对左右羽林军打了个手势。羽林军们翻身下马，一个个翻上屋顶，朝那三户人家摸过去。
　　陈迹没有下马，静静的在莎车街口驻马而立，眉头紧锁。
　　正当此时太子拢了拢肩上的狐掖裘，拨马回头，来到陈迹身边：“陈三公子昨夜不是走了吗，为何今日又突然送来消息？”
　　陈迹解释道：“回禀殿下，草民昨日离开是为了探听消息，这固原鱼龙混杂，有人站在明处，当然也该有人藏在暗处。”
　　太子称赞道：“陈三公子不愧师从王道圣先生，有文韬、有武略。只是不知，这消息是从何处探听来的？”
　　陈迹面不改色道：“回禀殿下，勾栏瓦舍，不值一提。”
　　太子笑了笑，话锋一转问道：“你那两位兄长今年都考中了经魁，为何独你没有参加科举？”
　　陈迹思索片刻回答道：“殿下，随先生学的也不是经义，而是军略，无意参加科举。”
　　“哦？”太子来了兴趣：“这么说，你有意投身行伍？”
　　陈迹嗯了一声：“原本先生丁忧之后要起复兵部，却不知怎的耽误了。我只好先随家人返京，再寻个事做。”
　　太子感慨道：“此事我了解一二。胡阁老将举荐王先生的奏折呈于仁寿宫，却被司礼监驳回，内相说王先生早年领边军时贪功冒进，还需再打磨打磨。”
　　陈迹惋惜道：“可惜先生一身才华。”
　　太子饶有兴致的打量陈迹：“陈迹贤弟，返京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陈迹拱手道：“回禀殿下，尚无打算。”
　　太子笑吟吟的模棱两可道：“甚好。”
　　突然间，远处传来李玄的声音：“殿下，此处并无陈迹所说的景朝贼子，也没有所谓的十余缸金汁！”
　　太子怔了一下，拨马往莎车街里走去：“三户人家里都没有吗？有没有可能是景朝贼子提前听到风声，将那十余口大缸运走了？”
　　李玄押着三户人家的百姓走出门来：“殿下，绝无可能。那十余缸金汁即便被人运走，院子里也起码会留下些气味。可这三户人家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痕迹，我们被骗了！”
　　此时，那三户人家合计十七口人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各位军爷饶命，不知小人犯了何事？”
　　太子赶忙道：“诸位快快请起，是我等搞错了。”
　　齐斟酌狠狠看向陈迹：“小子，你从市井里听到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敢来戏弄殿下？该当何罪？”
　　陈迹低头沉默不语。
　　陈礼钦赶忙策马上前，对太子拱手道：“殿下，犬子也只是心系固原安危，并无大错。索性只是让殿下白跑一趟，并没有真的造成什么损失……”
　　齐斟酌手按腰间长剑，冷声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万一殿下今夜出行遇刺，他担待的起吗？”
　　太子忽然开口道：“齐斟酌，莫要再说了。”
　　他转而对陈迹笑道：“我知陈迹贤弟乃是好心，不过是扑了个空而已，这能算什么错？咱们这几日查杀良冒功案，还不是次次扑空？陈迹贤弟只是年纪尚浅，做事有些冲动，再多历练历练就好，不碍事的。”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坐在枣枣马鞍上，骤然抬起头来：“不对，抓住那边军甲士……等等，带路的边军甲士呢？他方才和你们一起进的院子，如今去哪了？”
　　举着火把的羽林军面面相觑，他们在人群中寻了半天，却已不见那边军甲士的踪影！
　　有羽林军回忆道：“他说自己要上茅房……”
　　陈迹凝声道：“若莎车街里榆树众多，给我消息之人绝对不会用‘门前有棵榆树的人家’当做线索，这里不是莎车街！”
　　说罢，他看向莎车街里被惊扰的百姓：“这是什么街？是不是莎车街？”
　　百姓面色茫然：“军爷，这里是库勒街啊，距莎车街还有一里地呢。”
　　陈迹不再说话，策马从一名年轻汉子身边经过，俯身拎起对方裤腰带便走。
　　他头也不回的对羽林军吩咐道：“都跟上，指路的边军甲士是景朝细作，他此时定是跑去给莎车街的景朝贼子报信了。必须立刻找到他们，若让他们污了固原城一半井水，等景朝天策军一到，万事皆休！”

239、杀人灭口
　　陈迹指挥着羽林军跟上，自己则驱使着枣枣，如离弦之箭般闯入黑夜。
　　然而羽林军并未动弹。
　　夜色下的库勒街中，羽林军手中的火把在寒风里摇曳不定，他们将目光投向李玄和太子，等待命令。
　　齐斟酌牵着缰绳站在原地，没好气道：“这小子没功名没官职，凭什么对我羽林军发号施令？这大冷天的，万一再扑空一次怎么办？”
　　李玄瞪他一眼：“没脑子就少说话，来固原之前，忘记你姐是如何嘱咐你了？”
　　齐斟酌委屈道：“姐夫……”
　　李玄勃然大怒：“闭嘴！”
　　他仰头看向坐于马上的太子，抱拳道：“殿下，方才那边军故意将咱们领错路，已然证明陈迹是对的。当务之急便是找到景朝贼子，不能再耽搁了……殿下？”
　　未等李玄把话说完，太子已拨马朝陈迹追去：“羽林军听令，随我诛杀景朝谍探。”
　　“是！”羽林军举着火把翻身上马，踩着沉重的马蹄往莎车街杀去，如一条流动的火焰银河。
　　此时此刻，陈迹拎着掳来的年轻汉子，高声问道：“下个路口怎么走？”
　　年轻汉子被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他勉强辨认方向后喊道：“军爷，往北！”
　　陈迹面色凝重，先前他便怀疑老吴是景朝谍探，如今边军甲士更是将怀疑坐实。
　　他忍不住心中思忖：边军之中还渗透着多少谍探？这些谍探除了井水投毒之外还有什么计划？
　　最关键的是，周副总兵有没有被景朝策反？难道这便是景朝天策军奇袭固原的底气所在？
　　一时间，他只觉得这固原城内被层层迷雾笼罩，自己也不过是刚刚窥探到十之一二。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看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方才带路的边军甲士！
　　对方不知从哪里夺了一匹马，正埋头疾驰。陈迹当即将手中的年轻汉子丢在路旁稻草垛上，加速追赶边军甲士。
　　边军甲士听见后方传来马蹄声，回首窥望，当他见到汹涌而来的枣枣与陈迹时，心中暗道不好。
　　他从腰间拔出朴刀来，当马匹经过一家酒肆时，他一刀砍向木杆立着的酒幡。
　　木屑翻飞中，酒幡在边军甲士身后斜斜倒下，拦在陈迹的去路。
　　太子见状，在陈迹身后高声提醒道：“小心！”
　　刹那间，却见枣枣奋力一跃而起，竟驮着陈迹从正在倒下的酒幡上飞掠而过！
　　轰隆一声，酒幡在陈迹身后重重砸下，激起土路上的尘土。
　　太子眼睛一亮，他策马冲过弥漫的烟尘，正看见陈迹身体伏在枣枣背上，距离那边军甲士越来越近。
　　渐渐地，陈迹与边军甲士只余一个身位，可那边军甲士竟不再思索如何甩脱陈迹，而是提起朴刀横向颈间，想要自刎！
　　陈迹心中一惊死士！
　　他来不及多想，双脚离开马镫，轻轻一跃蹲在马鞍上，再一跃便纵身朝边军甲士扑去。
　　半空中，他探手抓住边军甲士持刀的手腕，拧着对方一起摔在地面翻滚数圈，脸颊、头发、衣衫全都沾满了斑驳的黄土。
　　边军甲士止住翻滚后还想去捡自己掉落的朴刀，可陈迹已先他一步，反拧着他的胳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陈迹凝声问道：“景朝在边军里还有多少谍探？”
　　边军甲士半张脸贴在地上冷笑道：“你他娘的才是景朝谍探！”
　　陈迹突然疑惑起来：“那你为何要帮景朝谍探逃脱？为何要与景朝里应外合，污掉固原城的井水？”
　　边军甲士紧紧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陈迹沉默片刻，转而搜起对方身上衣物，以免藏着兵刃。
　　可就在他将对方身上残旧的藤甲拆下时，却从对方怀里掉出一双灰色的棉手套来。
　　陈迹从地上捡起手套时，还能摸到手套上的温度。棉手套崭新似乎一次都没戴过。
　　边军甲士见陈迹拿走手套，顿时奋力挣扎道：“把手笼还我！”
　　陈迹微微一怔，当即反应过来，‘手笼’是手套宁朝北方的叫法。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将对方的手套拿走，竟惹得对方挣扎的如此激烈。
　　“你在里面藏了东西？你要传递给景朝谍探的情报？”陈迹端详着手套，他用膝盖压着边军甲士，腾出手去掏手套内侧，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他捡起地上的朴刀割裂手套，可里面也只有白花花、崭新的棉絮，根本没有“情报”。
　　边军甲士见他割裂了手套，突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朝廷走狗，迫害忠良！有朝一日定要让尔等见识洪水滔天，杀尽尔等奸佞满门！”
　　陈迹陷入沉思……迫害忠良？是说文韬将军的事情吗，可文韬将军被阉党迫害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边军为何又旧事重提？
　　等等！
　　他忽然低头看向手里割破的手套，回忆起靖王与陈礼钦做过的交易：只要靖王能劝陈迹随王道圣学习经义，户部便为边军采买一批棉手套。
　　当初，靖王便是拿此事做道德绑架，逼陈迹去了王道圣的知行书院。
　　陈迹惊疑不定，这手套难不成便是户部刚刚拨付边军的那一批？而边军甲士口中所说的‘忠良’，其实是指靖王？！
　　他伏低了身子，沉声问道：“你们要给靖王报仇？”
　　边军甲士骤然瞪大眼睛，而后将头埋进黄土里，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陈迹准备再问时，羽林军已然赶到。李玄示意羽林军一左一右将边军甲士拎起身子。
　　其中一名羽林军抡起拳头，重重捶在边军甲士腹部：“跑？还跑不跑了！”
　　边军甲士抬起头来一口唾沫唾在羽林军脸上，狰狞道：“狗贼拳头怎么没有力气，有种现在就杀了爷爷！你若不杀了爷爷，就随爷爷的姓吧！”
　　羽林军大怒，拳脚相向。
　　陈迹转过头去不再多看，重新上马。
　　太子策马来到他身旁，称赞道：“方才见陈迹贤弟身手干净利落，做事也不拖泥带水，当真是一员虎将。”
　　陈迹抱拳行礼：“太子殿下过奖，在下也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此人是个硬骨头，一时间也审不出什么来。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莎车街的贼人捉住，以免他们祸害固原百姓。”
　　太子点点头：“走！”
　　一里地转瞬及至，到了莎车街口，陈迹驻马而立。
　　他看着莎车街中唯一一棵榆树，隔着十余丈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恶臭气味，就是这里！
　　李玄对左右吩咐道：“将火把熄了，以免引燃沼气。”
　　陈迹平静道：“不必，冬日里发酵沼气至少要一个月时间，他们是今日刚刚收集的金汁，不会有沼气的。”
　　羽林军们看他一眼，却还是听李玄命令，熄灭了火把才趁着月色摸过去。
　　陈迹没有下马，与李玄、陈礼钦一同留在太子身边。
　　太子看向陈迹：“陈迹贤弟不打算出手了吗？”
　　陈迹拱手道：“论厮杀本事，当然还是羽林军的军阵更厉害些，我便不去献丑了。倒是太子从始至终临危不惧，像个久经沙场的年轻将军。”
　　太子转头对陈礼钦说道：“陈迹贤弟可比问宗贤弟说话好听多了！”
　　陈礼钦赶忙谦逊道：“犬子说得也是实话，您本是千金之躯，却愿意为固原百姓奔走，卑职返京之后定会叫世人知道，他们有一位心系天下苍生的好太子。”
　　太子哈哈一笑：“你们父子二人倒是将我吹到天上去了，陈大人，先前陈迹贤弟说他无心科举，不如让他来我钟粹宫当差如何？若是你同意，我回京便给父皇上一道奏折，为他请一个右司卫的官职。”
　　陈礼钦一怔，左司卫如今是李玄在兼着，右司卫尚且空缺，可这右司卫是个正六品的官职，太子竟要许给陈迹？便是陈问宗、陈问孝科举之后补了缺，最多也只能从七品开始。
　　然而他赶忙摆手：“不可不可，殿下，万万不可。”
　　太子疑惑道：“陈大人不同意？”
　　陈礼钦迟疑两息，谨慎解释道：“犬子生性顽劣，当不得如此重任。而且，卑职还是希望他能走一走科举的路……”
　　太子笑了笑：“那便回京后再从长计议。”
　　陈迹不动声色的扫了陈礼钦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羽林军已经从前街、后巷、房顶三路包抄，齐斟酌从街上一刀劈开正门，羽林军蜂拥而入。
　　下一刻，有人高声疾呼：“小心，行官！”
　　临街的土院墙轰然倒下，一名羽林军竟被人从里面轰了出来，埋在土墙下。
　　六名黑衣人蒙着面从院中杀出，逼得羽林军连连后退。
　　李玄高声道：“结阵！”
　　只见羽林军迅速结起军阵，将六名黑衣人团团围住。莎车街响起叮叮当当的兵刃相接声，厮杀极其激烈。
　　军阵面前，便是行官也左支右绌。
　　下一刻，黑衣人见事不可为，竟两两联手，将两名同伴抛出数丈，骤然脱离羽林军的军阵。
　　那两名黑衣人并不打算逃跑，他们落地便如猎豹般，隔着二十余丈，气势汹汹提刀向太子杀来。
　　陈礼钦惊慌的扯着缰绳，想要调转马头离开：“殿下快走！”
　　千钧一发之际，锵的一声，陈迹没有管陈礼钦，探手抽出太子腰间长剑，策马挡在太子身前。
　　正当此时，莎车街两侧响起瓦片碎裂声响。
　　陈迹转头看去，左侧赫然有一排边军弓手出现在屋脊上，引弦满弓。他再朝右侧看去，右侧也有一排。
　　弓手不知是何时赶到的，拉弓便射。乱箭如雨，封锁两名黑衣人所有进退之地，活生生将他们射成刺猬。
　　弓手们从箭囊里再抽出一支箭矢来，朝余下四名黑衣人射去。
　　铁胎箭离弦而出弓弦在空气中震出嗡鸣声响，李玄怒吼：“羽林军闪开！”
　　羽林军们纷纷退避，眼睁睁看着黑衣人被乱箭钉死在地上，一个不留。
　　陈迹惊疑不定的朝屋脊上看去，他扯起太子座下白马的缰绳，护着太子缓缓向后退去，生怕这些边军弓手再次引弦搭箭。
　　这些弓手来得太突然，像是早就等在一旁似的。而且对方杀人杀得太果断了，犹如杀人灭口。
　　难道边军要反？！
　　此时此刻，莎车街突然寂静下来，陈迹这才听到身后传来慢吞吞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豁然回首，却见胡钧羡与周游二人缓缓靠近。
　　胡钧羡身形魁梧高大，当他靠近时，仿佛有一座山峦压迫而来，令人窒息。
　　(本章完)

240、开坛
　　马蹄声不疾不徐，马上的将军从容不迫。
　　胡钧羡符合陈迹对边陲将领的所有想象，宛如风化万年的山脉，粗犷、雄奇、沉稳的横贯在辽阔的西北大地。
　　在此之前，陈迹并未在近处看过胡钧羡的真容，但对方出现的刹那间，他就确定，这一定是胡钧羡。
　　晦暗的窄街里，危险又诡异的肃静气氛中，陈迹握紧剑柄冷冷的凝视着对方。彼此之间仿佛绷紧了一条线，随着对方一步步靠近，线马上就要崩断。
　　突然间，太子稳坐在马背上，温声道：“来固原之后，倒是头一次这么近看到胡将军，荣幸之至。我常听阁老们在文华殿中说起，固原边镇只要有胡将军在，便不需要太担心。今日得见将军气质，果然叫人心中折服。”
　　胡钧羡的战马停下了，与太子相隔十步，开口说道：“殿下过奖，胡某倒希望自己在阁老们心里没那么厉害。”
　　“哦？”太子疑惑：“此话怎讲？”
　　胡钧羡声音平静如湖：“若是阁老们没那么放心我，想必阁老们便会多给我边军拨一些军械粮秣，而不是让我麾下士卒披藤甲、用锈刀，连牛筋弓弦都宝贝得不行。景朝弓手出征时每人携三根弓弦以备不时之需，而我固原边军一人一根都凑不够。”
　　太子闻言，缓缓环顾四周屋脊，却见一个个弓手身上披着的藤甲，神情漠然。
　　他思索片刻后说道：“此次来固原，所见所闻确实触目惊心。待回京后，我定会奏请陛下为固原筹备军械粮秣，必不让边军将士寒心。”
　　胡钧羡面无表情道：“太子若真能为边军奏请来军械粮秣，胡某当为太子立生祠，日日烧香，夜夜供奉。”
　　彼此突然沉默下来，窄街内暗流汹涌。
　　边军为何出现在此？这是太子最想问的问题，可他不能问，于是只能沉默。
　　此时此刻，羽林军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生怕有人撕破了那层窗户纸，逼得边军杀人灭口。
　　李玄暗中使了眼色，羽林军纷纷提剑拱卫在太子白马旁。
　　下一刻，周游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我等收到民间线报，说有人在此屯积金汁，于是立刻赶来捉拿贼人，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被您抢了头功。”
　　“嗯？”所有人目光看向周游。
　　太子的身子微微松缓顺着周游的话问道：“原来边军早有防备，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周游笑着解释道：“嘉宁二十四年，景朝兵临固原，他们先是在屈吴山子午河源头埋下数百牛羊尸体，又于井中投入砒霜，我固原边军被围两个月之久，还好援军及时赶到，我等与景朝天策军决战屈吴山，侥幸得胜；嘉宁二十八年，景朝故技重施，想要以金汁污了城中井水，结果被我等提前发现。”
　　周游笑着继续说道：“至此之后，我固原边军便在砒石贩子和倾脚头里安插了眼线，以防景朝贼子卷土重来。”
　　他解释得足够详细，不管真也好、假也罢，有了台阶，太子就必须要下。
　　太子笑着说道：“难怪阁老们称赞胡将军，果然带兵有方。”
　　胡将军没有看太子，而是看向羽林军中，先前被陈迹捉住的那名边军甲士：“太子殿下，不知我这部下犯了何事，为何被羽林军的将军们押解着？”
　　太子斟酌片刻，最终决定如实回答：“回禀胡将军，先前我等让他带路来莎车街，他却故意将我等带去库勒街，还想要来莎车街通风报信。我猜想他是景朝军情司安插在边军的谍探，所以将其拿下。”
　　周游忽然说道：“那便将此人交予我边军吧，我们定会仔细审讯，查出他背后之人。殿下乃千金之躯，羽林军又是御前禁军，想必对刑讯逼供这等腌臜手段不甚熟悉。”
　　李玄心中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太子，周游这摆明了是要杀人灭口！
　　若把边军甲士交予对方或许对方今晚就会让那边军甲士“畏罪自杀”。
　　可是……两侧屋脊上伏着数十名弓手，莎车街外还不晓得藏着多少边军，他们不得不交。
　　下一刻，太子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周将军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这里便交给诸位来打扫？”
　　周游拱了拱手：“今夜辛苦殿下了，还请殿下早些回都司府歇息，这里交给我等即可。”
　　话音落，屋顶的弓手收了弓，消失在屋脊背后。
　　羽林军悬着的心突然放下，可又感到一阵奇怪：边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太子轻轻一夹马肚子，策马缓缓往前走去。
　　狭窄的街道里，一步、两步、三步……太子与胡钧羡、周游二人慢慢擦肩而过，彼此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没看对方一眼。
　　当羽林军全部经过胡、周二人身边后，他们背后响起零碎的马蹄声。李玄知道，这马蹄声是胡钧羡与周游拨转马头，正从背后深深的凝视着他们，目光如剑，可他不敢回头。
　　羽林军从莎车街到库勒街，从库勒街到须尾巷，一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直到李玄再三确认边军没有跟着，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他低头看去，自己握着剑柄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李玄来到太子身旁沉声道：“殿下，边军已有反意，定是与景朝贼子勾连好了要将固原献给景朝。若不然，您还是随末将从固原密道离开吧？末将寻人打听过，这固原城有两条密道，一条在城隍庙，还有一条在龙门客栈。您与黄山道庭的张黎道长关系莫逆，城隍定会让您借道离开的。届时，我等誓死护送殿下回京。”
　　众人皆望向太子去或留，皆在他一念之间。
　　太子思索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陈迹：“陈迹贤弟怎么看？”
　　陈迹平静道：“不用走。”
　　李玄皱起眉头：“为何？”
　　陈迹随口道：“边军没有反，起码胡钧羡不想反。”
　　齐斟酌不屑道：“方才边军就差把箭指到殿下脑门上了，这还没想反？若不是边军与景朝勾连，他们如何那么快赶到莎车街？又为何要杀景朝贼子灭口？”
　　陈迹看都没看齐斟酌一眼：“若胡钧羡想反的话哪用得着金汁污井这般手段，直接打开城门不是更方便？边军内或许有人想反，但一定只是少数人，这其中一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才会让事情显得扑朔迷离。”
　　齐斟酌凝声道：“若边军挟持殿下，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太子笑着说道：“我知你们都在尽心尽力，如今正是群策群力的时候，莫要生了嫌隙。陈迹说的有几分道理，若胡钧羡想反，方才也就不会放我等离开了。把心放回肚子里，静静观望便是。至于从密道逃走一事，休要再提。”
　　李玄急声道：“殿下……”
　　太子打断道：“李将军，若我是平头百姓，自可在乱世中先保全性命。可我乃一国储君，性命可弃，绝不折节。”
　　李玄感慨道：“我宁朝有此储君，国之幸事。”
　　羽林军簇拥上前，群情激昂：“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说话间，众人回到都司府前。
　　太子回头道：“对了，陈迹贤弟，张铮与张二小姐如今身在何处，稍后李将军遣人将他们接回都司府……人呢？”
　　李玄豁然转头，方才他们表忠心、拍马屁时，陈迹默默退到了队伍末尾。可现在，他们身后哪还有陈迹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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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兹街，龙门客栈。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清点着今日的账目。
　　小六斜靠在柜台旁，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掌柜的，后天可就除夕了，您打算怎么过啊？”
　　掌柜头也不抬：“不过。”
　　小六眼珠子转了转：“那咱客栈打烊吗？”
　　掌柜斜他一眼：“怎么，你没家没口的还惦记除夕？老婆都讨不到，老老实实待在店里干活。如今固原城牛鬼蛇神齐至，你还想打烊？眼瞅着最大的生意就在这几日了。”
　　小六沮丧的哦了一声。
　　掌柜合上账册，仰头抻了抻脖子：“今夜把地字丙号和地字庚号的肥羊送走，记得分开送，再让我看见你偷懒，头给你打烂。还有，做事麻利些，上次马厩里丢着一顶瓦楞乌纱帽，差点就被人瞧见了！再粗心，头也给你打烂！”
　　小六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掌柜出神的望向窗外：“也不知道东家这会儿在哪呢？过得好不好。”
　　小六歪着嘴巴小声蛐蛐道：“也~不~知~道~东~家~过~得~好~不~好~”
　　啪的一声，掌柜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滚一边去。”
　　此时，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人轻轻拨开，陈迹带着一道寒风进门，站在门口拍了拍灰尘。
　　小六赶忙凑上来，用肩上搭着的白布帮他扫灰，嘴里打听道：“客官傍晚出去，大半夜才回来，可是去办了要紧事？”
　　陈迹笑了笑：“想探听消息，得拿银子来买。”
　　小六讪笑道：“我就随便问问嘛……”
　　掌柜在柜台后面遥遥看来，随口问道：“客官明日摆坛吗？”
　　陈迹想了想：“烧刀子，开坛，正好也尝尝这固原烧刀子是个什么滋味。”
　　掌柜骤然眯起眼来。
　　开坛？那便是要卖天大的消息了！
　　(本章完)

241、黑吃黑
　　“客官，您要开坛？”
　　听闻开坛二字，掌柜身穿一身对襟的黑布衫，在柜台后面上下审视着陈迹，小六眼珠子乱转，连趴在房梁上的小五都探出半个脑袋。
　　片刻后，掌柜慢条斯理道：“客官，我这龙门客栈可有日子没人开坛了，您可知道开坛的规矩？”
　　陈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笑着说道：“先前伙计说过，开坛之后十里飘香，要有天大的消息才可以。除此之外，不知还有什么规矩？”
　　掌柜思索片刻说道：“客官，开坛乃是我龙门客栈最大的规矩，一旦开坛，便会有人奔走相告，八方来客蜂拥而至。到时候，您若能拿出天大的消息还好，若拿不出，连同我客栈的声誉一并受损。”
　　陈迹好奇道：“若拿不出，会怎样？”
　　掌柜凝视陈迹许久：“剥皮抽筋，挂在龟兹街前牌坊上以儆效尤……但我客栈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所以事先便要问客官几个问题。”
　　“问吧。”
　　“消息当中的机要人物，可有宁、景两朝正二品以上？从二品不算。”
　　“有。”
　　“是否关乎一城之地安危？”
　　“是。”
　　“是否亲历？”
　　陈迹终于停顿了一下，迟疑两息才回答：“是。”
　　掌柜眼神中透出异样：“既然客官如此笃定，那明日我龙门客栈可要热闹了。对了，还有一条规矩要提前告知客官。”
　　陈迹问道：“什么规矩？”
　　掌柜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算盘上的珠子：“凡在我客栈里开过坛的客人，我客栈可提供一条密道，送客人与随行同伴离开固原，以免身上几千两银子遭豪强惦记。”
　　陈迹眼神一凝：“密道在何处？”
　　掌柜抬手往下一指：“就在我这龙门客栈里。”
　　陈迹漫不经心道：“通往哪里？”
　　掌柜哈哈一笑道：“我这密道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宁朝腹地太原府，一个通往景朝西京道奉圣州，不知客官想去哪里？”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还没想好，待想好了再告诉掌柜。”
　　掌柜抱拳道：“行，明日我为客官备上好酒好菜，提前祝您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多谢掌柜，”陈迹转身上楼。
　　小六贼头贼脑的听着脚步声一路上了三楼，这才赶忙转头去看掌柜：“您说他要卖的是什么消息？”
　　掌柜若有所思：“听说今晚边军与羽林军都有大动静，保不齐与此事有关。这固原城中能在二品以上的人，也只有胡将军和太子了。”
　　小六嚯了一声：“这位客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据说今晚整条莎车街都被边军封住了，他是如何得来的消息？”
　　掌柜双眼炯炯有神：“早说是过江龙了……他应该是刚来固原的，走的官道。你现在就去找边军里的熟人问问，一定有人见过他的路引。记住，务必问出他的底细，若是问不出来，你便不用回来了。”
　　小六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儿？”
　　“滚！”
　　“得嘞，”小六丢掉搭在肩膀上的白抹布，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件蓑衣、一顶斗笠，压着帽檐、顶着风霜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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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三楼，陈迹站在天字甲号房门前搓了搓脸颊，待自己紧张的表情松懈下来，这才悄悄推了推房门。
　　木门并未从里面落下门闩，只轻轻一推便开了一条缝隙。
　　他轻手轻脚的往里走，以免惊扰了张铮等人的好梦。
　　可他回身合好房门，再转身回来时，却见张铮、张夏不知何时从地铺上坐起身来，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原本坐在炭盆旁小凳子上的小满，也已经站起身来。
　　陈迹略带歉意道：“我把你们吵醒了吗？”
　　张夏怀里抱着乌云说道：“我们还没睡呢。”
　　“你不回来，我们怎么能睡得着？”张铮从被窝里钻出来，从炭盆旁拿起一个朱漆食盒：“你还没吃饭呢吧，我给你留了饭，一直放在炭盆旁边热着呢。小满，拿给你家公子。”
　　小满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屋里的八仙桌和椅子，将食盒打开，麻利的摆开盘子：葱烧羊肉、锅塌豆腐，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陈迹看着桌上的饭菜微微一怔：“是张兄帮我留的吗？”
　　张铮得意洋洋：“当然，我猜你忙碌一夜，肯定没时间吃饭，特地交代客栈给你做的。”
　　小满撇撇嘴嘀咕道：“真会邀功，好像做了天大的事情一样。就算你不准备，我也会去准备的……”
　　张铮乐呵呵笑道：“不用不服气，这次爷们想在你这小丫头片子前面了！”
　　“张兄粗中有细，多谢了，”陈迹坐在八仙桌前夹起一片豆腐塞进嘴里，无声的用筷子指了指隔壁。
　　张夏回应道：“隔壁的客人昨晚出门就没再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陈迹放下心来。
　　张铮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兴致勃勃问道：“你今晚去哪了？客栈里其他买家见你十万火急的离开，全都去找那倾脚头买消息，给那倾脚头乐疯了。一开始他卖消息就几百文，后来开口就要卖五两银子，买家们心急难耐，也只能捏鼻子认了。可大家买了他的消息以后还是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这消息有什么用。”
　　陈迹咽下嘴里的豆腐，解释道：“收集金汁的应该是景朝谍探，他们要用金汁污了全城的井水，为围城做筹谋。”
　　张铮面色一惊：“如此歹毒？那这固原城……”
　　陈迹嗯了一声：“不用担心，边军已将那批谍探全杀了。”
　　张夏心思机敏，她站在张铮身后疑惑道：“全杀了……没留活口吗？边军是不是有问题？”
　　陈迹看向她：“我抓住了一名给景朝谍探通风报信的边军，目前看来，边军里有一部分人正打着为靖王报仇的旗号蛊惑人心、煽动兵变。”
　　张夏皱眉道：“是周游吗，他以前就有煽动哗变的前例。”
　　陈迹摇摇头：“还不确定……”
　　正当此时，乌云站在窗棂上喵了一声。
　　有人来后院了。
　　陈迹眼神一动，却没有急于起身：乌云一叫他就有所反应，时间久了恐怕会被人看出端倪。
　　他思索片刻，对张铮说道：“张兄，你在八大胡同有熟人吗？”
　　张铮来了精神：“有啊，当然有！桂花坊的李行首、春枝楼的周大家……”
　　小满鄙夷道：“还说自己不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张铮反驳道：“我说认识她们，又没说我做过她们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只是有人邀我喝酒，刚好约在那里，一来二去就熟了……”
　　张夏无奈道：“你们两个吵一晚上了，能不能别吵了？”
　　争吵声中，陈迹见没人再关注他，他默不作声的端着饭碗来到窗边，一边扒饭一边透过缝隙朝后院看去。
　　清亮的月色下，小五正坡着脚，一瘸一拐的领着两人往马厩悄悄走去。小五来到马厩前左顾右盼，确认没人后，一头钻进马厩中。
　　陈迹低头给乌云使了个眼色，乌云钻出窗缝，沿着房檐狗狗祟祟的朝马厩摸去。密道是龙门客栈最大的秘密，他必须一探究竟。
　　眼下固原城飘摇不定，若景朝破城而入，他必须借此密道，带张铮、张夏、小满离开。
　　至于太子、陈家、羽林军，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陈迹确实有接近的太子的计划，这个计划与白龙无关、与前途也无关，却至关重要……但这不代表他准备在固原陪太子一起死。
　　这个太子死了，宁帝还会立新的太子，他去接近下一个也一样。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确认这条密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隔了两个时辰，张夏等人已沉沉睡去，唯有陈迹还守在窗缝前。小五始终没回来，或许是正在带着‘偷渡客’走密道，又或许是……
　　下一刻，马厩传来踩踏茅草的声音，小五换了一身黑色的棉袄，搓着冻僵的双手，缩着脖子一瘸一拐回了客栈。
　　乌云悄无声息的顺着窗缝挤回屋中，轻轻的喵了一声：“冷死了。客栈伙计领着两个人进了马厩下的密道，密道就藏在茅草下面，用一块木板遮挡。客栈伙计进去后，密道里隐约传来哀嚎声，哀嚎声持续很久，刚刚才断，有血腥气。”
　　陈迹心中一惊，那马厩下面哪里是离开的密道，分明是这黑店的屠宰场！
　　掌柜说，开坛的规矩之一，便是客栈要为客人提供离开固原的密道，以免客人身怀巨訾，遭豪强惦记。
　　贴心至极。
　　不知内情的客人随伙计进了密道，却不知龙门客栈才是这固原城里最大的豪强、最黑的黑店。
　　这么多年里，人们口口相传着龙门客栈可以将人偷偷送去景朝，那些慕名而来的偷渡客，恐怕都已遭了毒手，成了这家客栈下面的皑皑白骨。
　　等等，“可以将人送去景朝”的消息，不会是客栈自己传出去钓鱼用的吧？偷渡客要离开，身上必然带着全身家当……
　　这龙门客栈，把黑吃黑给玩出花来了！
　　乌云仰头看向陈迹：“你在担心？”
　　陈迹嗯了一声，他在担心，现在没了离开的密道，若景朝真的破城而入，他该怎么带着张铮等人全身而退？

除夕快乐，请假两天~
　　在这里祝大家新春快乐，身体健康！
　　过年确实事多没法码字了，初二恢复更新~！

242、密道
　　窗棂旁，陈迹面色凝重。
　　景朝围城在即，密道却只是龙门客栈用来黑吃黑的幌子，没了退路。
　　此时，小满和张铮还在绊嘴，张夏劝不住，索性起身离得远了些。
　　她来到陈迹身旁，好奇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忽然问道：“张二小姐，景朝破城后，有可能屠城吗？”
　　张夏沉默片刻：“景元宗曾御驾亲征固原，在陇山遇伏，中箭而走。箭头上淬了毒，景朝请苦觉寺和尚医治也没用，两个月后不治身亡。他临终前留下遗命‘若天佑我子，当尽取固原之地，搜杀遗民，建京观，使其白骨蔽野、千里赤地’。”
　　陈迹心神一凛，连小满与张铮也不再绊嘴，忐忑的看向张夏。
　　小满担忧的看向陈迹：“公子，固原几百年都没丢过，这次应该也能守下来吧？”
　　陈迹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洛城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过去很久，可靖王的死像是大洋彼岸的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正往未知处掀起风暴。他不知道这固原边军里有多少人想为靖王报仇、又有多少人谋逆通敌。
　　以前固原没有破过，如今却没人敢笃定。
　　小满低声问道：“若景朝真的屠城，固原能活下来多少人？”
　　张夏站在窗棂旁，回头看向她：“百无一二。”
　　小满又问：“有什么办法活下来吗？”
　　张夏回忆道：“行官投诚是可以活的，但须黥面，刺‘降’字，这样一来也就断了行官再回宁朝的念头。”
　　小满疑惑：“如此羞辱行官，谁还愿意向他们投诚？”
　　张铮哂笑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呗。”
　　小满瞪他一眼：“若是景朝破城了你指定第一个投诚！可惜你不是行官，人家不要你！”
　　张铮挑挑眉毛：“爷们宁死不降！”
　　小满冷笑：“你有宁死不降的骨气？”
　　张铮乐呵呵道：“我若是降了，我爹那个官迷铁定被陛下撤职查办，我不能坑他。”
　　小满没再搭理他，转头问张夏：“景朝给行官黥面，就不怕行官事后伺机报复吗？”
　　张夏叹息一声：“事实上，黥面的行官杀起自己人来，比景朝人还凶狠。景朝天策军中曾有一位黥面降将，杀了不少宁朝人，屈吴山一战之后不知所踪。”
　　小满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陈迹见气氛紧张，笑着劝慰道：“也许只是虚惊一场呢？都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正事要做。小满，你来守后半夜。”
　　“噢……”
　　夜深人静。
　　窗棂旁守夜的小满悄悄环顾四周，陈迹与张铮在外间打地铺，张夏独自在里间打地铺，中间挂着一张帘子。
　　她一转头，突然吓了一跳，只见乌云正揣手卧在窗台上，冷冷的盯着她。
　　小满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乌云呼吸间，身体起伏节奏时快时慢，仿佛跟着某种韵律，揣着的手仿佛藏着一柄刀。
　　她摇摇脑袋，自己想什么呢，一只狸奴而已。
　　小满蹑手蹑脚出了门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
　　她沿着楼梯来到楼下，却见柜台上燃着一盏烛台，掌柜正提着毛笔记账。
　　掌柜见她下来，好奇问道：“客官可是要热水？去后面寻小五即可。”
　　然而小满手心突然一翻，亮出一枚灯火铜钱来：“掌柜可见过此物？”
　　掌柜眼睛微眯：“既然是同僚，先前我问‘用铜钱还是用银两’的时候，客官为何不曾言语？”
　　小满来到柜台对面，泰然道：“其他人并不知我身份，所以没有亮明身份。”
　　掌柜哦了一声：“看来，其余三位客人与我‘灯火’无关。客官，既然来我灯火客栈亮了铜钱，所求何事？”
　　小满低声问道：“你这客栈，到底有没有离开固原的密道。”
　　掌柜迟疑。
　　小满平静问道：“连同僚都隐瞒？灯火客栈，持铜币来，有求必应！”
　　掌柜笑了笑，放下手中毛笔：“自然是有的，我这龙门客栈有两条密道，持银两来买路，吃干抹净；持铜钱来，才可通行无阻。”
　　“通往哪里？”
　　“景朝，西京道，奉圣州。”
　　“只有这一条路？”
　　“只此一条。”
　　小满忽然松了口气：“买路钱怎么算？”
　　掌柜拿起一枚竹签，将灯芯挑得明亮了些，而后慢条斯理道：“两枚铜钱一个人。”
　　小满犹豫了，她只有两枚铜钱，要走的却有四个人。
　　掌柜放下竹签，笑着问道：“客官打算何时走？”
　　小满沉默片刻问道：“我只有两枚铜钱。一枚铜钱可换二百两银子，那我能不能花一千二百两，再买三个人从密道离开固原？”
　　“没这规矩。”掌柜狐疑的打量起小满：“你到底是不是我灯火的人，怎么连这些规矩都不懂？你这铜钱哪里来的？”
　　小满赶忙说道：“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那我能不能把灯火铜钱给别人用？”
　　掌柜意味深长道：“客官，别人的命，哪有自己的命重要？你愿意花两枚灯火铜钱为别人买命，可你在别人眼里值不值这两枚铜钱呢？如今这江湖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小满微微一怔：“也是哦。”
　　掌柜微笑道：“密道随时可以走，只是客官需得记住，此事不能再告诉旁人，不然灯火容不得你。”
　　“我知道规矩！”
　　说罢，小满提着衣摆噔噔噔跑上楼。直到进了屋，她才靠着合拢的房门，长长舒了口气。
　　片刻后，她平复了气息，蹑手蹑脚的走至衣柜，悄悄摸索着陈迹的衣物。下一刻，她从衣柜里摸出两串佛门通宝来，这是陈迹的所有家当。
　　她咬着下嘴唇似有挣扎，先看看手里的佛门通宝，再看看地铺上熟睡的陈迹，不知在犹豫什么。
　　最终，小满轻轻叹息一声重新将佛门通宝塞回陈迹的衣袖里。
　　……
　　……
　　清晨，无狗吠，无鸡鸣。
　　固原的夜晚躁动不安，歌姬、舞女花枝招展、人声鼎沸；早上却是安静的，仿佛晨间的薄雾将远道而来的声音阻断。
　　天字甲号房里，炭火的余温尚在。
　　陈迹从地铺坐起身来，转头看向窗棂边守夜的小满。
　　此时，小满脸上正写着心事，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陈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张铮与张夏，小声问道：“小满，你嘀咕什么呢？”
　　小满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呀，公子您醒啦？我我我……我没嘀咕什么啊。”
　　陈迹狐疑的打量她：“没嘀咕你慌什么？”
　　小满赶忙站直了身子，梗着脖子说道：“我没慌啊。”
　　陈迹笑了笑没有拆穿。
　　小满抿着嘴犹豫片刻：“公子今日要将景朝围城的消息卖出去？”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直勾勾的看着陈迹问道：“您能不能给我一千两银子？不不不，五百两就行。”
　　她悄悄打量着陈迹的神情，见陈迹不为所动，又改口说道：“再不济，四百两也行。”
　　陈迹好奇问道：“你要这么多银子干嘛？”
　　小满低声道：“没事，您就当我脑袋发昏说错话了吧。”
　　说罢，她低头往外走去：“我去找伙计要热水给您洗漱，公子您稍等一下。”
　　陈迹喊住她：“小满。”
　　小满疑惑转头：“嗯？”
　　陈迹思索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门通宝：“这是一千一百两银子。”
　　小满怔在原地：“公子敢把这么多银子交给我，不怕我跑了吗？”
　　陈迹起身，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随口说道：“固原城都封了，你还能跑哪去？”
　　小满看着陈迹手里的佛门通宝，眼神明暗不定：“那我要是真跑了呢？”
　　陈迹想了想回答道：“我先前答应过你，到了京城就将你身契从夫人那里要回来，再给你备一份嫁妆。你要跑了，这就算是提前给你准备的嫁妆吧。”
　　小满笑得虎牙都藏不住了，却还小声埋怨道：“公子就算给我准备嫁妆，也不用给这么多啊。别人家能给丫鬟五十两银子的嫁妆，就算是顶大方的高门大户了，公子您这出手就一千多两，太不会过日子了，败家！”
　　陈迹作势要将佛门通宝收回：“不要算了。”
　　“要要要，”小满伸手抢过佛门通宝，转身从衣柜里取了自己浅绿色的对襟夹袄套在外面。
　　陈迹好奇道：“你这是要出门？”
　　“嗯。”
　　陈迹不解：“你要去哪？”
　　“晚些时候您就知道了，”小满神神秘秘的说道：“公子，我回来之前您可千万别开坛卖消息，一定要等我回来再卖！”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可门刚合上，小满又推开门，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来：“公子，您可一定要等我回来，说话算话！”
　　陈迹没好气道：“快去忙你的吧。”
　　(本章完)

243、买铺子
　　陈迹听着小满风风火火的脚步声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有时候会看不懂这位丫鬟，对方时而憨傻，时而精明，道德水平飘忽不定。
　　说她是个坏人？可她没做过对不起陈迹的事，屡次偷偷拿起佛门通宝又屡次放下。
　　说她是个好人？可她又想杀人卖消息……
　　仿佛有人在教她道理的时候，莫名缺了几块。又或者，教她的人就是这个样子，小满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如今，陈迹最最想不通的事，对方明明已经是行官了，为何心甘情愿留在陈府当丫鬟？
　　屋里的帘子被人掀开，张夏穿戴整齐走出来，笑着问道：“郡主说你贪嗔二字尽去，只余下一个痴字，果然如此，一千多两银子说给就给了。”
　　正当此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陈迹给张夏使了个眼色，提着鲸刀独自走到门前，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掌柜一袭黑布衫站在门外，笑着拱手道：“客官早啊，您何时去开坛？我这边交代伙计给您留了张桌子，备好了点心蜜饯。”
　　陈迹不动声色的将鲸刀靠在一旁，这才拉开房门，笑着回答道：“有劳掌柜费心了，我们稍后便下去。”
　　掌柜话锋一转：“客官可想好开坛之后要去哪了？景朝西京道奉圣州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陈迹想到那密道里传来的惨叫声，当即回答道：“还没想好去哪，怕是要多留几日，万一这固原城里还有做生意的机会呢。”
　　掌柜诚恳道：“客官您是异乡客有所不知，这固原城里乱得很，尤其是每逢我龙门客栈开坛，必是群魔乱舞之时。到时候觊觎您手里巨訾的豪强，多如过江之鲫。”
　　陈迹反问道：“难不成他们还敢杀进龙门客栈来？”
　　掌柜微微眯起眼睛：“他们自是不敢杀进龙门客栈的……罢了，既然客官打算多留几日，我便不再劝了，不然客官还当我有别的心思呢。”
　　陈迹客气回应道：“怎么会，掌柜的好意我都记在心里。”
　　掌柜拱了拱手：“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掌柜慢走。”陈迹将房门缓缓合上，当木门彻底合上的刹那间，门里门外各怀心思的两个人，眼神一同冰冷下来。
　　掌柜站在门前思忖片刻，转身下楼，对正在扫地的小五招招手。
　　小五一瘸一拐拎着扫把凑过来：“怎么了掌柜？”
　　掌柜嘱咐道：“把有人开坛的消息往外面散一散，让街面上的豪强都聚过来，好叫这位客官知道固原是个什么地方。”
　　小五疑惑道：“您不是说他们当中有人带着灯火铜钱吗？而且他们还是三爷盯上的人，咱不好动他们吧？”
　　掌柜平静道：“我们自然是不能动的，但别人动完，我们捡现成的，总不算坏了规矩吧？”
　　小五小声嘀咕道：“若让督主知道，肯定更不待见您了。”
　　掌柜冷冷看他一眼：“你当我是为了自己？客栈这些年赚得钱有多少是花我自己身上的？那么多人等着吃饭穿衣，我们不赚钱，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小五缩了缩脖子：“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掌柜回到客栈正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客栈的棉布帘被人掀开，六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鱼贯而入，寻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六名汉子腰带上勒着短刀，刀柄上镶嵌蓝宝石，油汪汪水亮亮。
　　棉布帘再掀开，一股香风扑面而来。隔壁红袖招风韵犹存的老鸨挥着绸布帕子，扭着腰肢穿过一张张桌子，娇笑着与各路人马打着招呼。
　　一名汉子趁她路过时，伸手想将她强行揽入怀中，老鸨只轻笑一声，身子轻轻一转便如飞花蝴蝶似的躲开了。
　　二人轻触的一瞬，汉子手腕上被老鸨指尖藏着的刀片割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汉子吃了大亏却不敢声张，只能捂着手腕逃出门去。
　　有人坐在桌旁哈哈大笑起来：“不长眼的东西，还敢吃红袖招黑寡妇的豆腐！”
　　形形色色的固原地头蛇蜂拥而至，再一炷香的功夫，客栈正堂竟已人满为患，只余下两张桌子还空着。
　　原本冷冷清清的客栈正堂，竟如炉子般热烘烘的，皮袄上油腻的味道、汗臭味、香料味混杂在一起。
　　此时，门帘再次掀开，一名瞎了左眼的汉子漠然走入，却见他披着一身羔羊皮袄，连着一截豹袖，腰悬长刀。
　　刹那间，正堂里所有人站起身来，诧异道：“三爷！”
　　“三爷何时回固原了？”
　　“三爷近来安好？”
　　三爷没有回答，他用余下的那只好眼扫过众人，而后旁若无人的经过一张张八仙桌，走到柜台前平静问起掌柜：“今日有人开坛？”
　　客人们见三爷没兴趣搭理他们，也不恼怒，纷纷坐下窃窃私语。
　　三爷见掌柜不答，加重语气道：“问你话呢！”
　　掌柜眼皮都未抬一下：“一连两天不见人影，开坛这种小事，怎么连您老人家都给惊动了？”
　　三爷冷笑一声：“开坛的是谁？”
　　掌柜漫不经心道：“就是你盯着的那位。”
　　三爷面色一变：“是他？”
　　掌柜直勾勾的盯着三爷：“你怎么这副反应，他到底是谁？”
　　三爷瞥了掌柜一眼：“不该问的不要问。”
　　掌柜冷笑道：“信不过我？”
　　三爷哂笑道：“我凭什么信你？老二，掀开你脸上的假面皮照照镜子，看看脸上刺的那个‘降’字再来告诉我，我该不该信你。”
　　掌柜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愠怒道：“到底要老子说多少遍，当年是将军让我假意降了景朝，若不是我，嘉宁二十五年的时候固原便破了！督主都说信我，你凭什么不信？”
　　三爷深深的看他一眼，转身走去正堂中间空着的桌子坐下。
　　红袖招的老鸨挥舞着手中的丝绸帕子，朝掌柜问道：“掌柜的，不是说有人开坛吗，大家可都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了，怎的还不见动静？”
　　掌柜沉默片刻，转头对身旁的伙计交代道：“去楼上催催客人。”
　　三楼屋中，陈迹从清晨等到中午，始终不见小满回来。
　　伙计上楼接连催了三次，眼瞅着楼下的客人们等得躁动不安，陈迹还是没有下楼的意思。
　　待伙计来催了第四次，他找了借口将伙计打发走后合上屋门。
　　张夏疑惑道：“小满到底做什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陈迹笑了笑：“也许真的跑了？”
　　然而话音刚落，一旁的张铮忽然说道：“她不会跑的。”
　　“哦？”陈迹看向张铮：“平日里就你与她吵得最凶，怎么开始帮她说话了？”
　　张铮嗨了一声：“我平日与她吵架那是为了打发时间，但我知道她没什么坏心眼。她虽然老是呛我，可咱们在路上遇到了偷儿，她也都不做声的帮我拦下来了。昨天夜里她去摸陈迹衣物的时候我醒着呢，我眼看着她拿出佛门通宝又放了回去，她要真想跑，昨夜就该跑了，不会等到现在。”
　　陈迹上下打量着张铮：“那你以后还跟她吵架不？”
　　张铮乐呵呵笑道：“吵啊，干嘛不吵，闲着也是闲着……”
　　话音未落，只见屋门豁然洞开，小满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狠狠瞪了张铮一眼，而后对陈迹说道：“公子，我回来啦。”
　　陈迹笑着问道：“你做什么去了，怎么喘成这副模样？”
　　“这不是着急回来吗？”小满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地契递给陈迹。
　　陈迹展开，疑惑道：“你买了一间铺子？”
　　小满解释道：“眼瞅着景朝要围城，我便提前买了一间粮油铺子，还有铺子里的两千一百石粮食。届时景朝大军一到，粮价立涨三倍！怎么样，这生意做得划算不划算？”
　　陈迹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
　　小满停顿了一下，而后说道：“这粮油铺子后院里的水井中，藏着一方地窖。那些粮食即便不卖，也够咱们在地窖里藏很久很久了。”
　　陈迹微微一怔：“你如何得知？”
　　小满低头，小声道：“这您便不要管了，总之，若是景朝真的围困固原，那里便是公子您的退路。”
　　这时，门口又传来敲门声，伙计在门外喊道：“客官，掌柜让我再来问问您，何时下去？”
　　陈迹将地契收入袖中，高声答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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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兹街里，李玄、齐斟酌领着四名羽林军换了便装，头戴斗笠，悄悄的打量着四周。
　　几人经过时，楼上的丝绸帕子如下雪似的飘落，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齐斟酌小声说道：“姐夫，你带我来青楼做什么？就不怕我回去告诉我姐？”
　　李玄狠狠瞪他一眼：“想什么呢，据说这龟兹街龙门客栈乃是掮客的聚集之地，消息往来频繁。我带你来是为了买消息，不是带你来逛青楼的！”
　　齐斟酌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李玄任由丝绸帕子落在身边，却目不斜视：“你我在殿下身边当差，先前却被陈家庶子抢了风头，若再不做点什么，只怕殿下会觉得我等无用。”
　　齐斟酌来了兴致：“没错，他陈迹能在这固原城中搞来消息，咱们自然也能……总不至于比他差到哪里去。”
　　此时，几名路人匆匆走过，嘴里还念叨着：“走快些，怕是赶不及了。”
　　齐斟酌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兄弟，你们这是要去哪？”
　　被拉住的汉子甩脱他：“龙门客栈有人开坛，自然是要到龙门客栈去。”
　　齐斟酌一头雾水：“开坛是什么意思？”
　　汉子嗤笑一声：“外地来的门外汉，开坛就是有人要卖天大的消息，事关一城之地安危。”
　　李玄与齐斟酌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喜色。
　　齐斟酌小声道：“姐夫，这么好的机会，咱们刚来便赶上了！”
　　李玄压低了斗笠的帽檐加快脚步：“速去，拿到消息便尽快回去禀报殿下。”
　　几人随着路人匆匆走到龙门客栈前，掀开棉布帘子低头钻入。
　　客栈内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齐斟酌进门先环视一周，亢奋道：“姐夫，这次真是来对地方了。殿下昨夜回去便念叨着陈迹，夸他机敏过人，有勇有谋，这一次合该咱们露露脸了。”
　　说话间，客栈内忽然安静下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有人从楼梯走下。
　　齐斟酌抬头朝楼梯上看去，待他看清来人身份时，神情忽然一滞，口中喃喃道：“你他娘的……”
　　(本章完)

244、抬价
　　客栈内安安静静，齐斟酌忍不住抬起斗笠的帽檐，怔怔的看着陈迹从楼梯走下来，旁若无人的坐在正堂里唯一一张空桌旁。
　　客栈里瘸腿的伙计殷勤端来托盘，将瓜子、蜜饯一一摆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迹身上，可陈迹宛如没察觉似的，泰然坐在八仙桌旁，对投来的诸多目光不避不让。
　　齐斟酌喉咙里像是梗了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待他反应过来，转身便要离开龙门客栈，可李玄却拉住他：“你做什么？”
　　齐斟酌涨红了脸：“姐夫，咱还留这作甚，看这小子风光么？咱们走，去其他地方说不定也能寻消息！”
　　李玄深深吸了口气，打断自家小舅子的话茬：“陈迹先前就是在此处寻到了线索，你我也当留在此处。他比你我晚来固原十余天，却能先你我一步发现这龙门客栈，确有过人之处。你若想盖过他的风头，得学习他的长处。”
　　齐斟酌有些不服气。
　　李玄沉声道：“站着别动，且看看他要做什么。”
　　只见八仙桌旁，陈迹伸手揭开酒坛上的泥封。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看着他，却没有动身：开坛的消息要花大价钱去买，谁知道这消息到底有没有用？值不值那个价？
　　反正消息又不止卖一次，谁也不愿做第一个探路的人。
　　此时，红袖招的老鸨以绸巾掩面轻笑：“这少年郎面生啊，也不知卖的什么消息。李家那位哥哥，你去问问？”
　　被老鸨点了名字的汉子全当没听见，自顾自的嗑着瓜子。
　　老鸨又将目光投向另一边：“张家那位哥哥，你先来？”
　　张姓汉子嘿嘿一笑：“冬姐在这，我哪敢造次……三爷？”
　　张姓汉子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三爷突然起身，慢慢走到陈迹身边，平静问道：“能否借碗酒喝？”
　　陈迹仰头看他一眼，笑着说道：“请坐，小满，给这位大哥倒酒。”
　　一旁的小满赶忙端起酒坛子，为三爷满上一碗烧刀子。
　　三爷右手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他哈出一口酒气感慨道：“好些年没喝这么烈的酒了。”
　　陈迹想了想，自己拎起酒坛子又为三爷满上一碗：“我看三爷起身时正堂内鸦雀无声，想必在这固原城内江湖地位极高？”
　　三爷哂笑一声：“什么地位不地位，都是大家抬举而已。到头来都是一捧黄土，冢下枯骨。少年郎，为何来龙门客栈做生意？”
　　陈迹疑惑，寻常人来买消息都是给钱、问消息、转身就走，唯独这三爷不像是来买消息的，像是专程来与他闲聊的。
　　他坦然道：“自然是因为缺钱。”
　　三爷打量陈迹片刻：“那便聊聊价钱吧。”
　　陈迹抬手要比划价格，却骤然被三爷握住手腕。
　　他不解的看向三爷，对方那只瞎了的眼睛里只有浑浊的眼白，狰狞异常。
　　三爷笑着解释道：“哪有这么比价格的，都叫旁人看了去。以后可莫要这么做了，平白被人当做肥羊……会袖中拉手吗？”
　　陈迹答道：“会。”
　　袖中拉手看似神秘，实则简单：捏住对方一根手指便是一，捏住两根便是二，若出现复数，捏住一根手指抖抖手，便是十一。
　　若想让对方降价，便弯曲手指，弯得越多，意思便是让对方降更多的价钱。
　　不等他反应，三爷已将手掌拢在豹袖之中，伸到他面前：“来。”
　　陈迹伸手与三爷的袖子拢到一起，在袖子中捏住对方两根手指，二百两银子。伙计说过，烧刀子开了坛，消息的价码便要以‘百两’来算。
　　可三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竟反过来抓住他五根手指。
　　陈迹怔住，这是什么意思？对方只愿出五十两银子？
　　可烧刀子开了坛、拆了泥封，怎么可能只卖五十两？砍价砍得也太凶了点。
　　正当陈迹要拒绝时，三爷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放在桌上，稳稳推至陈迹面前：“这佛门通宝可换五百两银子，消息我买了。”
　　陈迹瞳孔骤然收缩，这位三爷在做什么？
　　对方先是袖中谈价，转头却又开口把价钱公之于众；自己给对方开了二百两银子，对方却硬生生将价钱抬到五百两！
　　送钱？
　　可这位三爷为何要给自己送钱？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旁人听到三爷说的话，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开坛不常见，可这五百两的价码更少见，往日开坛，一条消息卖二百两银子就顶天了。
　　买还是不买？众人迟疑起来。
　　此时，陈迹直勾勾盯着三爷，对方也在盯着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波澜不惊，嘴角却有一丝笑意。
　　等等。
　　这位三爷似乎并不关心自己要卖的消息到底是什么，对方第一个来买，只是担心自己将价钱开低了而已。
　　奇怪奇怪奇怪，对方到底什么意思啊？陈迹被整糊涂了。
　　三爷笑着催促道：“该把消息告诉我了，记得小声些。”
　　所有人眼巴巴的看着陈迹与三爷凑近了些，有人支起耳朵想听，却怎么也听不见
　　李玄等人站在门口，齐斟酌踮着脚尖看去，嘴里嘀咕着：“姐夫，你说这小子卖得什么消息？动动嘴皮子就能赚五百两银子啊，顶我十年俸禄！会不会是咱们昨天做的事情，被他拿来卖钱了？”
　　李玄思索道：“昨天的消息，应该不值五百两，兴许他还有更重要的消息。五百两银子够在京城六畜场买几十个丫鬟、小厮了。”
　　此时，三爷腾的一声站起身子，惊声道：“此话当真？”
　　陈迹迟疑片刻：“当真。”
　　三爷双手抱拳：“桌上佛门通宝便归你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三爷转身离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原本还嫌价高的客人都犹疑起来，五百两银子买一条消息确实离谱，可看三爷那反应，分明物有所值才是。
　　三爷是谁？那是固原道上的巨擘，得是什么消息才能将三爷惊成这般模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止满屋的客人犹疑不定，便是陈迹也心中迷惑。自己说的消息不过是景朝天策军即将围城，昨日景朝谍子企图污了井水，被太子和羽林军阻止……
　　这消息说重要也重要，却未必值五百两银子。
　　方才那三爷听了消息之后，分明是硬生生演出一副急促的模样，这才惹得其他人心痒难耐。
　　可陈迹怎么也想不明白，三爷为何要这么做？
　　陈迹低声问张夏：“我们以前见过这位三爷吗？”
　　张夏摇摇头：“没见过，但听他脚步声，正是住在我们隔壁天字乙号房的那位。”
　　“是他？！”
　　陈迹手指敲击着桌子，脑海里念头飞速掠过：自己等人前脚入住龙门客栈，对方后脚就跟来……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思索间，红袖招的老鸨施施然起身，带着一股香风坐在陈迹对面，她以绸巾掩面，媚眼如丝：“少年郎，可否给我打个折？奴家可从其他地方贴补。”
　　陈迹身后的小满嫌弃的扇扇鼻子：“哪来的骚气，谁尿裤子里了？”
　　“姑娘说话怎的如此刻薄，小心嫁不出去！”老鸨狠狠剜她一眼，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推到陈迹面前，娇笑着把脸颊凑过来道：“来，凑近了说。”
　　陈迹皱起眉头，小满却抬手将老鸨的脑袋推了回去：“来，我来说给你听。”
　　老鸨冷哼一声：“小丫头片子！”
　　小满皱着眉头：“我家公子可是要娶名门嫡女的，你少来沾边！”
　　门口处，李玄斗笠下的目光如剑，冷冷看着老鸨听完消息起身离开。紧接着，数人同时起身，竟要抢着坐到陈迹旁边去买消息。
　　一名羽林军凑到李玄身旁低声问道：“指挥使，咱们买不买？”
　　李玄沉默不语。
　　齐斟酌不屑道：“买个屁，绝不能便宜这小子。”
　　李玄却开口说道：“买！如此重要的消息，我们买了先一步回去禀报殿下也好。”
　　他取下两串佛门通宝，转头点了一位羽林军：“先前你没跟着一起去莎车街，他不认得你，你去。”
　　“是，”羽林军拿着佛门通宝前去排队。
　　片刻后，羽林军面色复杂的回来。
　　齐斟酌凑上前，焦急问道：“买到什么消息？”
　　羽林军将陈迹所说复述一遍，齐斟酌面色顿时一沉，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似的：他们竟然为自己已经知道的消息，白白送了陈迹五百两银子！
　　齐斟酌面色狰狞：“去将银子要回来，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他！”
　　李玄拦住，沉声道：“花出去的钱，哪有要回来的道理？莫要坏了这里的规矩。自己打了眼，怪不得旁人。”
　　齐斟酌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姐夫，难道就这么算了？”
　　李玄平静道：“陈家小子也是利欲熏心，短视得紧，是我高看他了。他敢拿殿下的事卖钱，殿下知道了断然不会再信任他，走吧，回去将此事禀报殿下。”
　　齐斟酌眼睛一亮：“姐夫高见！”
　　(本章完)

245、陈家三子
　　龙门客栈里，客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商量着要不要买消息；伙计们端着托盘，来往于一张张八仙桌之间，像是花丛中的小蜜蜂。
　　陈迹一连卖出七条消息，净赚三千五百两银子，已然远超预期。他原本计划一条消息卖二百两，能赚一千多两银子就很不错。
　　哪知凭空冒出来的‘三爷’突然抬价，硬生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买了消息的客人，紧锁着眉头，领着各自的人马匆匆出门。
　　先前被老鸨点过名字的张姓汉子在门外站定，越想越不对劲：“这消息虽然重要，可五百两银子也太贵了吧？上次卖这么贵的消息是什么来着？”
　　他身旁随从回答道：“爷，上次是八年前，龙门客栈掌柜代他们背后的东家卖消息，开价六百两。”
　　张姓汉子问道：“卖的消息是什么来着？”
　　随从小声道：“那会儿咱们生意做得还小，没舍得买……”
　　张姓汉子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三爷像个托呢。我问你们，你们何时见过三爷这般一惊一乍过？平日里刀横在面前都不吭一声的，今天听到个消息就腾的站起身，急匆匆走了？太夸张了些。”
　　随从犹疑很久：“爷，谁能请三爷当托啊？您出面请他当托，请得动不？”
　　张姓汉子思索片刻：“他可能会用大耳刮子扇我。”
　　随从摊手道：“这不就结了。”
　　张姓汉子搓了搓脸：“走，趁景朝围城之前做些准备。”
　　说罢，几人紧了紧领子，顶着风，低头匆匆离去。
　　客栈内，陈迹桌旁的人终于散去，张夏抽得空隙提醒道：“羽林军的人走了。”
　　张铮挑挑眉毛：“羽林军的人也来了？”
　　张夏点点头：“嗯，他们戴着斗笠藏在角落，还偷偷派了个面生的过来买消息，但李玄和齐斟酌的身形很好认，不用看脸我都能认出来。”
　　张铮忧虑的看向陈迹：“万一他们把咱们卖消息的事告诉太子怎么办？上位者最忌讳身边有人泄密，你将与他有关的消息卖钱，他必然心存芥蒂……你不是想要接近他吗？”
　　陈迹沉默不语。
　　他身后的小满忽然说道：“公子，灭口吧？他们刚走没多远，来得及。”
　　张铮、张夏缓缓转头，直勾勾盯着小满，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迹笑着安抚道：“不碍事的。太子如今处境尴尬：景朝大军来袭，再追查杀良冒功案已是不合时宜。若是边军守下固原，他便更不能追查功臣，想查也得隔些时日，不然人心全失。”
　　张夏接茬道：“但他不能空着手回京城，不能查杀良冒功案，便得立下其他大功，不然没法跟陛下交代。”
　　陈迹点点头：“若我能帮他立功，卖点消息算什么。”
　　说话间，红袖招的老鸨带着一股香风重新坐了回来，她笑意盈盈的问道：“少年郎，能借碗酒喝吗？”
　　未等陈迹说话，小满已将酒坛子紧紧抱在怀里：“我们花三百文一坛买的呢，不给你喝。”
　　老鸨翻了个白眼：“老母鸡护蛋都没你这么护的，我就与你家公子问几句话都不行吗？”
　　小满瞪着她：“问话就好好问，抛什么媚眼？你给我坐端正些！”
　　老鸨不再搭理她，转而看向陈迹问道：“少年郎，奴家这五百两也不能花得不明不白，得先问清楚，你这消息千真万确吗？”
　　陈迹点点头：“千真万确。”
　　老鸨想要凑近再问，却抬头看了一眼陈迹身后的小满，止住的身形：“据我所知，昨夜莎车街只有边军和太子的人马，整条街道被封锁着，你如何得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你当时在莎车街里？”
　　陈迹不动声色回应道：“按客栈规矩，开坛的消息须得本人亲历才行，您不用担心。”
　　老鸨又问：“太子又是如何得知莎车街有景朝谍探的？我听闻昨天有人带头找倾脚头买了个消息，恰好与昨天莎车街之事有关，那个人不会就是公子你吧？你是太子的人？”
　　张夏忽然开口，厉声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在找昨日给太子通风报信的人，为景朝谍探报仇？”
　　老鸨面色一变：“奴家只是随口问问嘛，毕竟得保证消息可靠才是，奴家可跟景朝没有干系。”
　　陈迹审视着面前的老鸨：“寻常人可不会问这些事情。”
　　老鸨与他对视许久，莞尔一笑起身往外走去：“是奴家多嘴了。”
　　她走至门前掀开棉布帘，正当此时，门外忽然出来宏亮钟声。钟声急促，一声碍着一声从固原城中发出，足足响了十二下！
　　龙门客栈内，众人面色皆变：“不好，边军的长鸣钟，景朝来了！”
　　钟声荡开时，苍穹之上忽然压来黑云，天色暗下，日月无光。
　　仿佛景朝天策军从天上杀来了一般，令人窒息。
　　景朝，真的来了！
　　老鸨还定在掀开门帘的姿势，仿佛被钟声定在了原地似的，下一刻，她加快脚步离去。客栈里的客人也纷纷起身，十万火急的冲出客栈。
　　“快走，囤粮！”
　　“赶紧变卖手里货物！”
　　转眼间，热热闹闹的客栈变得冷冷清清，只余下桌子上的碗碟、地上的瓜子皮，一片狼藉。
　　店里，只余下掌柜、小五、陈迹、张铮、张夏、小满六人，仿佛方才的喧闹都是假象。
　　小五拿着扫帚与簸箕，打扫着屋内，他对陈迹问道：“客官，我们今日怕是要早些打烊了，你要吃点主食不，吃的话我喊后厨给您下碗臊子面。”
　　陈迹却忽然问道：“跟你打听个事，三爷在固原很有名吗？”
　　小五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去看掌柜。掌柜站在柜台后，眼皮都未抬一下，提着毛笔记录今天的账目。
　　小五看向陈迹，腼腆笑道：“客官，咱龙门客栈这地方，消息可不白给。”
　　张夏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推到桌子边缘：“讲讲。”
　　小五摇摇头：“与三爷有关的消息，得五十两。”
　　张夏思索片刻，又取了四枚银锭放在桌子上。
　　小五眉开眼笑的将银锭揣进怀里：“客官敞亮，难怪能做大生意，发大财！”
　　张铮嗑着瓜子说道：“别墨迹了，赶紧说吧。”
　　小五拄着扫帚，回忆道：“三爷原本是边军里的大人物，在文韬将军身边当参军……各位，参军知道是什么官职不？”
　　张夏平静道：“边军之中，总兵老大，副总兵老二，参军老三，三爷是曾经边军里的三号人物？我记得上一任边军参军叫胡钧元，乃是现任总兵胡钧羡的堂弟，是他吗？”
　　小五张大了嘴巴：“姑娘什么来头，您不是我固原的吧，连这都知道？”
　　“我这妹子厉害着呢，”张铮乐呵呵笑道：“你接着说。”
　　小五继续说道：“早些年他还在边军的时候，固原的规矩都由他来定，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他说了算。固原城里的小年轻，都梦想着有朝一日成他那样的人物。一开始大家管他叫胡三哥，后来慢慢变成了胡三爷，不过他八年前突然离开固原边军，不知道去了哪。有人说他跟了一位大人物，也有人说他在谋划着为文韬将军报仇。他走了之后啊，固原渐渐就变得有些没规矩了。”
　　张夏忽然问道：“他和你们掌柜什么关系？”
　　小五装傻：“没啥关系呀。”
　　张夏将桌上的银锭揽回面前：“你嘴里没实话，这消息我们不找你买了。”
　　小五看着银子急眼了：“三爷和我们掌柜以前是……”
　　“咳！”
　　小五回头，却见掌柜在柜台后冷冷的看着他：“嫌命长了？滚一边去！”
　　小五缩了缩脖子，赶忙拎着扫帚一瘸一拐跑了。
　　陈迹哈哈一笑，对掌柜抱拳道：“无意探听掌柜私事，多有冒犯，见谅。”
　　掌柜皮笑肉不笑：“无妨无妨。”
　　陈迹起身上楼，却不免心中泛起嘀咕，从这胡三爷的履历来看，怎么看都不该和自己有什么瓜葛才对。
　　奇了怪了。
　　……
　　……
　　待陈迹等人上楼后，掌柜正低头盘账，却见有人掀开棉布帘进来。
　　他抬头看去，竟是红袖招的老鸨去而复返。
　　掌柜随口问道：“干嘛来了？我劝你不要在我客栈惹事，不然固原容不得你。”
　　老鸨以绸巾捂嘴娇笑道：“二爷别这么说嘛，我能惹什么事？我与那少年郎约好了今晚到他房中一叙呢，只是他没说住哪个房间，不知道掌柜可否告知一下？”
　　掌柜面色玩味：“天字甲号房。”
　　老鸨思索片刻，转身往楼上走去。
　　“红姐儿，”可掌柜在柜台后面叫住她：“你可想明白了，在我龙门客栈里犯了事，得拿命偿。”
　　老鸨沉默片刻，而后笑了笑：“我晓得的。”
　　待老鸨上了楼，小五凑过来问道：“掌柜，您先前说过红袖招里都是景朝谍子，就这么放她上去了？她恐怕是要去杀人的。”
　　掌柜冷笑：“她杀人，我拿钱，不合理吗？”
　　小五劝道：“可她在客栈里杀人，怕是要堕了咱们客栈的名声。”
　　掌柜平静道：“事后将她剥皮抽筋，挂到牌坊上去。小五，我们开的本就是黑店，别装什么菩萨心肠。”
　　“哦……”小五悻悻的继续扫地去了。
　　此时，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来人摘掉斗笠与蓑衣，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掌柜，我回来了。”
　　掌柜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六：“我让你去打听个身份，你打听了一天一夜？别是跟哪个女人鬼混去了吧！”
　　小六叫苦不迭：“哪能呢，掌柜您有所不知，边军此时都在筹备战事，想寻个人都难。我在城门楼下等了足足一天，才见到我那发小。”
　　“信你才有鬼了，”掌柜冷笑一声：“昨晚有人说在庆春坊见过你。”
　　小六怒道：“谁他娘的嘴这么碎！”
　　掌柜也怒道：“快说，让你打听那小子的身份，你到底打听清楚没？”
　　小六赶忙凑到近前赔笑道：“问清楚了问清楚了，那少年郎是随着新任詹士府少詹士陈礼钦来得固原，他是陈礼钦的第三子，名为陈迹。”
　　掌柜愣在当场：“你再说一遍？！”
　　小六纳闷道：“陈家陈礼钦的第三子，名为陈迹……我说错什么了吗？”
　　掌柜看着窗外喃喃道：“难怪老三回来了……”
　　小六将斗笠与蓑衣挂在墙上，笑着问道：“掌柜，我方才远远看见红袖招那位老鸨进门了，她人呢？”
　　掌柜回过神来，惊呼一声：“不好！”
　　说罢，他如大枭一般跃出柜台，飞身朝楼梯上扑去。

246、真正的密道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坐在八仙桌旁的陈迹看向紧闭的房门，乌云也从窗台上站起身来。
　　他缓缓起身，握紧一旁的鲸刀，平静问道：“谁？”
　　门外老鸨笑着说道：“公子，奴家带了银子来，还想找你再买些消息。”
　　小满说道：“公子，我去开门。”
　　可这一次，陈迹拉住她的手腕，笃定道：“我去。”
　　说罢，他提着鲸刀慢慢走去门前，用裹着灰布的鲸刀末尾，慢慢挑起门闩。
　　下一刻，当门闩抬开的声音响起，门外的老鸨已隔门出手。
　　却听砰砰砰六声，老鸨指缝里夹着的六枚透骨钉脱手而出，门板木屑飞裂，六枚透骨钉从门外刺入。
　　哚哚哚六声。
　　屋内的陈迹鲸刀拦于面前，六枚透骨钉一字排开，全被拦在鲸刀刀鞘上。
　　他右手用力一抖，裹着鲸刀的灰布骤然碎裂成片，显露出鲸刀原本的模样来，连同透骨钉也掉在了地上。
　　老鸨心中一凛，没想到门里的人竟将六枚透骨钉全部拦下。
　　她双手交叉，手指从左右袖中分别夹出三支透骨钉，手臂如千手观音般划出残影，一枚枚透骨钉将木门击穿、击烂！
　　原本完好的木门，转瞬碎裂出一个窟窿来。可当老鸨定睛一看，门后哪还有人？
　　刚刚甩出的六枚透骨钉，正钉在对面木墙上，本该在门后的陈迹却不见了踪影。
　　老鸨没有贸然闯入，她谨慎的站在门前，低声道：“我知道你身边的人都是普通人，若不想波及他们，自己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陈迹手持鲸刀无声的退回窗户边，缓缓抽出刀来。
　　下一刻，乌云喵了一声，陈迹头也不回，反手将鲸刀刺向身后的窗户。
　　刀刃透过白纸窗，将潜伏在窗外的杀手刺穿，陈迹抽刀而回，死去的杀手从客栈三楼摔下，在客栈后院砸出沉重声响。
　　鲸刀抽回时，带着一抹血迹，染红了窗纸。
　　小满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公子你……”
　　话音未落，乌云又喵了一声：“还有四个在屋顶。”
　　陈迹心神一凛。
　　他踩着八仙桌上一跃而起，泼天的一刀朝屋顶斩去，刀身所及之处一片片灰瓦碎裂，房梁龙骨折断。
　　轰隆一声，整片屋顶塌下一大片来，一名杀手硬生生砸进屋中，还有一名杀手被这一刀生生斩断小腿。
　　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哼，喷涌而出的血水顺着瓦片流下，从屋檐处倾泻，哗啦啦落在客栈后院。
　　走廊里的老鸨听到动静，当即踹碎木门，想要冲入房中。
　　踹碎木门的刹那间，晦暗房间里，一抹雪亮的刀光在木屑之间乍现，老鸨奋力向后一蹬，堪堪躲开鲸刀。
　　正当她要使出全力，将身上的透骨钉一股脑激射出去时，她忽然看见，那刀光背后还藏着一抹黑色，像是一片竹叶，又像是一柄剑，轻飘飘的从刀光背后出现。
　　老鸨身体诡异扭曲，如折断了似的骤然变换姿态，躲过剑种致命一击。
　　她如蜘蛛般，手脚并用的爬上走廊墙壁，一路爬上房梁，冷冷巡视着四周，寻找着方才那黑色短剑的踪迹。
　　老鸨心中惊疑不定，方才那黑色短剑，似乎是传说中武庙山长所修的……
　　未等她想明白，剑种宛如毒蛇吐信般由她背后飞来，轻飘飘从脖颈间抹过，而后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老鸨捂着脖子摔落，从房梁上摔落下来。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陈迹：“剑……”
　　嗤的一声，鲸刀刺入心脏，截断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
　　……
　　……
　　另一边，掌柜从柜台扑出后，脚踩楼梯扶手，身轻如燕的登天而上。
　　小五在柜台旁仰头喊道：“掌柜的，您干嘛去啊？”
　　掌柜此刻心急如焚，只有一个念头：“救人啊！我去三楼，小五小六你们抄家伙上房顶，把红袖招的那些人全他娘的杀了！”
　　小五感觉莫名其妙，方才您不还说我们开的是黑店吗，怎么一转头就又要救人了？
　　此时，掌柜踏着楼梯扶手直直跃上三楼，正当他要杀进天字甲号房时，却见陈迹手中提着一柄五尺长刀，伫立于老鸨的尸体前。
　　掌柜心中一惊，老鸨死了？
　　这就死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陈迹冷冷转头看来，刀锋慢慢偏转：“掌柜怎么来了？”
　　掌柜心中有苦说不出，他没法说出真实原因，只能编了个谎话解释道：“少……客官，我听见楼上动静，立马赶来相助。”
　　陈迹将信将疑：“是吗？”
　　掌柜诚恳道：“千真万确啊！我龙门客栈有规矩，谁也不能在客栈里杀人，我想到这红袖招的老鸨可能想对客官你行不轨之事，所以就来将其诛杀，没想到客官身手极好，根本不用我出手。”
　　说话间，楼顶传来小五、小六喊杀声，几人踩着瓦片厮杀，在屋顶上从南杀到北，从东杀到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一手提着菜刀，一手拎着一具尸体从房间里的破洞跃下。
　　小五一瘸一拐的来到走廊，将尸体扔在掌柜脚边：“掌柜，几个后天境界的小行官，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陈迹蹲下身子去探鼻息，确认两名杀手已经死透。
　　可掌柜不依不饶，看着小五愠怒道：“养你们干嘛使的，怎么还能让跑掉一个？”
　　小五挠了挠头：“您方才吩咐晚了，要不是您……”
　　掌柜面色一变，赶忙说道：“早就给你们说了，不许放闲杂人等上楼，你们为什么要放这老鸨上来？”
　　小五：“啊？”
　　掌柜继续说道：“去，把红袖招里的人都杀了。”
　　小五震骇莫名：“现在？”
　　掌柜勃然大怒：“还不快去，今晚必须给客官一个交代！”
　　陈迹疑惑，难道龙门客栈真的如此讲规矩？红袖招的老鸨来刺杀自己，掌柜立马来救不说，还要帮自己报仇，将红袖招的人全部杀掉？
　　其他客人也是这般待遇吗？
　　此时，小五指着天字甲号房屋顶的破洞：“掌柜，屋顶破了，修缮得花不少钱，你看让客官赔多少合适？”
　　“赔什么赔！”掌柜拧着小五的耳朵：“滚去拿扫帚过来帮客人打扫房间，赶紧将天字丙号房腾出来，请客人进去歇息。”
　　小五喊着疼，心里却纳闷：以往客人摔坏一只杯子，掌柜都恨不得让客人赔得倾家荡产才能走，今天房顶被打穿那么大一个窟窿却不用赔了？
　　他暗道一声倒霉，与小六低头去拿扫帚了。
　　掌柜笑眯眯的看向陈迹：“客官，稍等你们就住进丙号房，那间屋子虽没甲号房大，却也一应俱全。”
　　陈迹道了声谢。
　　掌柜话锋一转：“听闻您是陈家三子，可否属实？”
　　陈迹思忖，此事应该也瞒不住，当即点点头承认下来。
　　掌柜笑得更祥和了一些：“客官，您傍晚时也听见这固原的长鸣钟了，景朝围城，此间必有一场恶战。不如客官您从我客栈密道离开，前往景朝西京道奉圣州避避风头？那里也有我们的人，保您无事。”
　　陈迹警惕起来，心说这掌柜恐怕还是惦记着自己的钱财：“不必了，我想再多待一阵子。”
　　掌柜见他神情，当即暗道不好：“客官，您是不是看见马厩里那顶乌纱帽了……实不相瞒，马厩下面的地道并不是出城用的，真正的密道就藏在我柜台后面。我平日所站之地，掀开木板就是。从那里出了城，由小五给您引路通过地宫，仅需一天时间便能离开固原地界。”
　　陈迹惊疑不定，这掌柜是怎么了，为何将龙门客栈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
　　不对，这只怕是对方新的计谋。
　　他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摇头说道：“多谢掌柜好意，密道便不用了，我相信固原城不会破。”
　　掌柜急了，自己说真话怎么没人信了呢：“您还是快走吧，您可千万不能在我客栈里出事啊！”
　　陈迹挑挑眉毛：“嗯？”
　　掌柜自知失言，转身疾步而走：“客官早些歇息，在下保证，往后绝不会再有人来我客栈行凶。”
　　他沿着楼梯走下，长长舒了口气。
　　正巧门帘掀开，三爷不知从何处而来。
　　三爷看了掌柜一眼，一言不发的往楼梯走去。可掌柜快走几步拉住三爷的胳膊，愤怒道：“你们若是不信老子可以直说，这掌柜老子可以不当了，密道老子也可以不管了，老子可以什么都不要！”
　　三爷皱起眉头：“你发什么疯？”
　　掌柜深深吸了口气：“我说过，当年我降景朝是文韬将军的意思，我是杀了一些自己人，可我也没办法，我不杀，景朝人便不会信我！”
　　三爷凝视着掌柜：“将军从未与我等提及，他命你潜伏景朝之事。”
　　掌柜无奈道：“将军没有将此事告诉你们，不是将军信不过我，而是将军信不过你们，怕你们走漏了风声！如今，你明知道楼上这位来了固原，为何不肯告诉我？”
　　三爷冷笑一声：“屈吴山一战，有人看见你当时距离‘元臻’大纛所在只有十余步，为何不去杀他？”
　　掌柜怒道：“他乃天策军大统领，身边定有寻道境高手，我如何杀？将军让我去刺探军情，没让我去送死！”
　　三爷平静道：“老二，忠义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命换的。”
　　掌柜张了张嘴巴，最终颓唐的挥了挥手：“好好好，你们都是宁朝的英雄好汉，我是景朝降将，行了吧？”
　　说罢，他转身孤零零往后院走去。
　　三爷在他身后沉声道：“楼上那位，只有你我几人知晓是怎么回事，莫叫我听到你往外泄露了什么，也不可与他相认。”
　　“不用你提醒。”

请假一天
　　今天和哥们喝多了。。。请假一天。。。

247、截胡
　　新换的天字丙号房干干净净，屋里摆上了冬季常青的火棘盆景，被褥换成了丝绸面的，桌上摆好瓜子、蜜饯、沙枣、点心，连炭盆都送来了两个。
　　小满看着小五和小六忙活半天，指着炭盆说道：“屋里一个炭盆就够了，多余的这个我们可不付钱！”
　　小五赶忙弯腰讪笑道：“方才让各位客官受了惊吓，掌柜愧疚至极，特地交代小人准备这些给您几位赔罪。不仅如此，您今后的房钱也免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张铮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纳闷道：“你们客栈不赚钱吗，怎么净干这种赔钱的买卖？”
　　小五面色一苦：“小人也不想干赔钱的买卖啊，谁知道这些景朝谍子发了什么疯。”
　　陈迹心中一动，靠在窗棂旁，怀里抱着鲸刀，漫不经心问道：“你们一早就知道红袖招的老鸨是景朝谍子，还是刚刚才发现的？能说说吗。”
　　小五迟疑了一下。
　　张夏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银锭，放在八仙桌上。
　　小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掌柜方才交代了，您几位但凡有什么问题，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用给银子！”
　　陈迹与张夏相视一眼，这小五下午的时候还必须给银子才说消息呢。
　　却听小五解释道：“这红袖招一直都是景朝的贼窝，北边景朝的商队从银川绕路过来，到了固原就去红袖招里歇脚。那些商队看似嫖妓，实则是交换情报。”
　　陈迹好奇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小五嘚瑟道：“瞧客官说的，这固原的秘密何时能瞒得住我龙门客栈？”
　　陈迹不解：“你们只是提供交易消息的地方，并未参与消息交易啊。那些人买卖消息，可都没经你们的手。”
　　小五神神秘秘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客栈地板下面埋着一口大瓮，人坐在瓮中，正堂里客人们说话声音再小也能听清。”
　　陈迹知道这听瓮的手艺，一般用于军中。
　　城防守军将一口大瓮蒙上一层薄薄的牛皮革埋于城墙下，士卒坐于瓮中，可听二十公里外的马蹄声。
　　还有人将大瓮埋于外邦使节隔壁，寻一听力超绝的瞎子坐于其中，记下外邦使节交谈的内容。
　　没想到，龙门客栈地下也有这玩意，将所有交易的消息全都听了去。
　　可是，陈迹面色复杂的看着小五，他心中疑惑已是浓郁到极点：这种秘密也能告诉自己吗？自己只是个客人啊。
　　小五没察觉陈迹的神情，仍自顾自说着：“什么客人喜欢打听哪方面的情报，侧面便能推测出他是个什么身份。商贾买消息都是为了生意，只有少数人才会留意边军军情，这些人我们可都暗中记着的。”
　　陈迹忽然问道：“都有谁探听过军情？”
　　小五将白色的抹布搭在肩上，掰着指头计算道：“南罗坊琉璃铺子的小伙计，罗什坊多浑街杨记皮草的掌柜，还有就是这红袖招的老鸨……客官，还有别的想问么，没有的话，我和小六就出去了，掌柜还交代了旁的事。”
　　陈迹拱手道：“多谢，暂时没别的要问了。”
　　小五与小六退出天字丙号房，小心翼翼将房门合拢，这才松了口气。
　　小六在他身旁嘀咕道：“掌柜这是发了什么疯？不就是一个从四品官员的庶子吗，咱们至于这么上赶着巴结？”
　　小五赶忙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多做事少打听！”
　　屋里，陈迹无声走去门前，贴着房门确认小五、小六下了楼，这才回头对张夏问道：“你觉得他们有没有说实话？”
　　张夏坐在八仙桌旁，手里还把玩着刚刚没给出去的银锭：“他们似乎也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奇怪了，怎么连地下藏着听瓮的事都能告诉我们？这可是关乎客栈声誉的大事，万一我们将此事说出去，谁还来客栈买卖消息？这怕是只有掌柜和东家才能知道的事情吧？”
　　张铮大大咧咧躺在地铺上，翘着二郎腿：“先前要盆热水都墨迹半天，转头又殷勤得让人害怕……何故前倨后恭啊？会不会别有所图？咱们可得小心点，莫让这黑店给宰了！”
　　张夏若有所思：“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位胡三爷专门给客栈打了招呼，掌柜卖他的面子？”
　　张铮转身侧躺，用手支着脑袋：“可那位三爷又是什么来路？竟无缘无故帮忙当托？”
　　“他肯定是冲着陈迹来的，”张夏认真分析道：“按伙计所说，胡钧元胡三爷曾是文韬将军麾下参将，后来离开固原，跟随了一位大人物……边军参将可是正四品，比陈大人官职还高些，得是什么样的人物才值得他弃官追随？”
　　张铮坐起身子，双眼放光猜测道：“他这些年会不会在偷偷保护文韬将军遗孤？就像说书先生故事话本里似的，将军托孤，部下隐姓埋名护佑左右，忠肝义胆、肝脑涂地？”
　　张夏摇摇头：“文韬将军未娶妻，何来遗孤？”
　　张铮乐呵呵道：“这谁说得准，咱爹在外面有几个私生子咱都不知道呢。”
　　张夏瞪他一眼：“你少污咱爹清白。”
　　张铮撇撇嘴：“他还有清白？”
　　张夏想了想：“也是。”
　　陈迹：“……”
　　小满：“……”
　　张夏转回话题：“不论如何，胡三爷如今追随之人定然与文韬将军有关，也许我们搞清楚他背后的大人物是谁，就知道他帮陈迹的缘由了。”
　　陈迹嗯了一声：“这几日我去打听打听文韬将军的坊间传闻……”
　　正当此时，隔壁红袖招忽然传来哀嚎声、奔走声、桌椅跌落声，不绝于耳。
　　屋内众人相视一眼，纷纷凑到窗户旁。
　　陈迹打开一条窗缝，四人凑在窗缝往外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两炷香后，红袖招里的动静停歇了，却见小五、小六等客栈伙计一人扛着一具尸体，骂骂咧咧着走进院中。
　　月光下，客栈伙计人人拎着一把菜刀，满身是血。
　　菜刀刀尖还有血液滴落，小五甩了甩手里的菜刀，又在胳膊上擦了擦，使唤道：“小六，给大家整碗热汤喝喝。”
　　说话间，小五回头朝三楼看来，陈迹赶忙拉着众人退后。紧接着，小五领伙计们扛着尸体，钻进马厩里消失不见。
　　张铮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龙门客栈真的杀上门去，把红袖招给灭门了？”
　　陈迹沉思片刻：“你们早些休息，我走一趟都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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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固原城内没再看见豪强们高来高去、砍来砍去，陈迹策马疾驰，只遥遥看见远方城墙上连绵不绝的火盆熊熊燃烧，还有墙垛后一队队持戟的边军甲士来回逡巡。
　　他来到都司府前下马，却发现都司府的守备都已换成了羽林军，二十余名羽林军手按腰间长剑，边军甲士不知去了何处。
　　陈迹牵着缰绳走到近处，高声道：“各位将军，劳烦通传一声，我有要事向太子殿下禀报。”
　　一名羽林军排众而出，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陈迹看去，赫然是齐斟酌轮值。
　　他抱拳重复道：“齐将军，劳烦帮忙通传一声，在下有要事禀报太子殿下。”
　　齐斟酌倨傲的仰起头，头盔上的白色雉尾微微晃动：“怎么，还想来诓骗殿下做事，而后再拿殿下的消息卖钱？陈迹，我奉劝你一句，这种钱赚一次就可以了，别当大家都是傻子。”
　　陈迹不动声色的放下双手：“齐将军怕是误会在下了，在下真的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齐斟酌不耐烦的挥挥手：“如今景朝天策军已到城外十里之处，我等没工夫与你周旋。殿下已得知你在龙门客栈贩卖他的消息，是陈大人下令，命你今后不得再进都司府一步，赶紧走吧。”
　　齐斟酌继续说道：“其实陈大人也是为你好，你卖太子殿下消息一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砍不砍你脑袋全在殿下一念之间。这次便算了，若还有下次，小心你项上人头。”
　　陈迹沉默片刻，翻身上马，拨马往回走去。
　　此时，齐斟酌眼神晃动一下：“等等。”
　　陈迹回头看去：“齐将军还有何吩咐？”
　　齐斟酌用小拇指掏掏耳朵，故作不在意的懒散说道：“你肯定是不能进都司府了，但你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也可以给我说，我代你禀报殿下。”
　　陈迹坐在马上思索片刻，最终说道：“龟兹街红袖招乃景朝贼子所开，是一处专为景朝传递情报的据点。”
　　说罢，他拨马便走。
　　齐斟酌看着陈迹远去的背影，双眼炯炯有神。
　　他对左右羽林军低声交代道：“你们在此值守，我去将消息禀告殿下！记住，这是我从坊间安插线人寻来的消息，不是陈迹那小子送来的……待我立了功，绝不会亏待尔等。”
　　羽林军们相视一眼。
　　齐斟酌挑挑眉毛：“怎么，你们心甘情愿被那小子抢风头？”
　　羽林军赶忙抱拳：“若殿下问起，我等定按您交代的说。”
　　齐斟酌哈哈一笑，匆匆进了都司府。

248、砍他
　　都司府，白虎节堂前燃烧著火盆，映得堂前亮如白昼。
　　白虎节堂内，数张桌子拼凑在一起，铺开一张丈许长的舆图，固原、屈吴山、子午岭、陇山，一一绘制其上。
　　此时，李玄指著舆图，低声对太子说道：「殿下，今日我上城头看了一眼，只能遥遥看见景朝天策军密密麻麻的营帐与炊烟，还未等我看仔细，周游便遣人将我驱离……」
　　太子看著舆图感慨：「大好河山，我等却被困在这固原城内，像被人捂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也做不成。」
　　李玄惭愧道：「是卑职无能。」
　　太子笑了笑：「李大人不必自责，羽林军乃是御前禁军，平日里操训得都是皇家仪仗，来这固原边陲自然束手束脚。」
　　说到此处，太子思索道：「倒是那位陈迹贤弟，或许又有了新收获，不知他今晚还会不会找上门来。」
　　李玄面色一变，当即抱拳道：「殿下，若论探听情报、随机应变的能力，陈迹确实远高于卑职，卑职甘拜下风。」
　　太子朗声大笑：「李大人，有没有人说你最大的优点便是坦诚？这年头，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的人，可不多了。」
　　李玄认真道：「卑职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只是这陈迹市井之气太重，又利欲薰心，竟敢拿殿下的消息去售卖。殿下若重用他，保不齐他以后还会卖什么……此人对殿下虽言语恭敬，实则心中缺少敬畏。」
　　若陈迹在此处，定会心中一凛。
　　这位羽林军指挥使一语道破他与寻常人的最大不同：寻常人视君如父，可陈迹穿越而来，骨子里天然带著对封建王朝的批判，缺乏敬畏。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太子目光凝视著舆图上孤零零的固原城池，语气平静：「齐家、羊家、胡家、徐家、陈家，又有几人真的敬畏天家威严呢。」
　　李玄面色一正，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委身于齐家寄人篱下，日日夜夜遭人白眼，如今有了追随殿下的机会，自当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话间，白虎节堂外传来脚步声，太子赶忙将李玄扶起，低声说道：「李大人心意，孤晓得了，快快请起。」
　　李玄起身，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齐斟酌，不动声色问道：「今日该你轮值，进来做什么？」
　　齐斟酌抱拳道：「启禀太子殿下、李指挥使，卑职接到线人密报，龟兹街有一家名为红袖招的青楼，乃是景朝谍子的据点。」
　　太子有些意外，他笑著看向李玄：「齐副使竟在固原坊间安插了线人？看来，我羽林军就算没了陈迹贤弟，也能凭本事找到景朝谍子嘛。」
　　李玄心中茫然，他自然知道齐斟酌没有安插过线人……这突然冒出来的线人，从何而来？
　　他偷偷瞪了齐斟酌一眼，示意他不要胡乱说话，齐斟酌却给他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太子好奇问道：「齐副使，你是何时安插的线人，先前倒是没听你提起过。」
　　齐斟酌赶忙解释：「卑职来固原这段日子也没闲著，一直在默默探访市井、安插线人。先前未有收获，所以不敢向殿下禀告，如今找到景朝谍子所在，便立刻来禀报了。」
　　太子展颜笑道：「如今边军不让我等插手防务，若是能抓些景朝谍子，也算是为胡将军、周将军分忧了……齐副使，若真能抓住景朝谍子，你居首功！」
　　齐斟酌面色一喜。
　　李玄拱手道：「殿下，我这就点齐人马，前往龟兹街将景朝谍子捉拿回来。」
　　太子摇摇头：「我随你们一同前去。」
　　李玄为难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您也该早些歇息才是。」
　　太子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李玄为太子披上洁白的狐掖裘，太子思索片刻，却摘下狐掖裘扔在舆图之上：「我们便效仿陈迹混入市井吧，所有羽林军卸甲，换上常服分头前往，莫要招摇过市。」
　　「是。」
　　子时，上百骑御林军从都司府鱼贯而出，分为三队，向龟兹街疾驰而去。没有披甲，没有明火执仗。
　　到得龟兹街外，李玄无声打著手势，一队从前街逼近、一队从后巷包抄、一队翻上房顶，踩著灰瓦屋檐快速靠近。
　　李玄牢牢护卫在太子身边寸步不离，等待部下将红袖招内景朝贼子一网打尽。
　　寒风里，太子白衣箭袖、束发银冠，英姿勃发。
　　他手握缰绳，轻声道：「李大人，附近可曾发现边军动向？」
　　李玄低声回应道：「回殿下，卑职来时专门留意过，没有。」
　　太子点点头：「这次要留活口，看能不能审出背后的大鱼来。」
　　正当此时，远处奔来一名羽林军，单膝跪在太子马前抱拳道：「殿下，红袖招里空无一人！」
　　齐斟酌惊声道：「什么？！」
　　太子拨马便走，他来到红袖招门前下马，走进屋中。
　　只见红袖招的蜡烛还燃著，烛台上已经滴下厚厚的烛泪，可屋里桌椅板凳摆放整齐，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太子、李玄一同回头看向身后跟来的齐斟酌，李玄怒声问道：「怎么回事？」
　　齐斟酌嗫喏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李玄扬起手中鞭子要抽过去，手却忽然僵在半空，这位小舅子乃是妻子的心头宝，实在打不得。
　　片刻后，他没好气道：「问你话呢，说话啊！」
　　齐斟酌还是不肯说话。
　　太子按下李玄举起的手，宽慰道：「齐副使，兴许是半途出了什么岔子，不如将你那线人唤来问一问，他说不定知道什么。」
　　齐斟酌低头沉默不语。
　　李玄气极，怒吼道：「你倒是说话啊，你的线人呢！军中无戏言，你敢谎报军情，小心军法处置！」
　　齐斟酌豁然抬头说道：「陈迹！」
　　太子微微一怔：「陈迹？」
　　齐斟酌急促道：「定是陈迹通风报信，所以景朝谍子才会提前得了消息，人去楼空！」
　　李玄疑惑道：「怎么又与陈迹扯上了？这里有陈迹什么事？」
　　齐斟酌只得硬著头皮交代：「今晚亥时，陈迹曾来过一趟都司府，可陈大人先前下令，不让他再进都司府来著，我便做主将他拦下。」
　　李玄挑挑眉毛：「然后呢？」
　　齐斟酌解释道：「然后他丢下一句『龟兹街红袖招是景朝谍子据点』就走了。想来，定是我将他拦下，导致他心怀怨恨，所以偷偷给景朝谍子通风报信。」
　　李玄恨铁不成钢：「既然是陈迹来送的消息，你为何欺瞒殿下？」
　　齐斟酌缩了缩脖子：「我就是不想看到那小子太张狂，一天天跟独狼似的，好像就他有能耐一样。」
　　太子没再纠缠此事，而是看向李玄：「李大人怎么看，真是陈迹提前放走了景朝谍子？」
　　李玄没回答，他狼行虎步逡巡在红袖招内，时不时低头查看细微之处。
　　许久后，李玄突然蹲在地上说道：「景朝谍子不是跑了，是被人杀了。」
　　「杀了？」羽林军目光齐齐转去。
　　却见李玄指著一处木地板缝隙：「行凶者虽打扫了此处，可地缝里的血迹还未干涸。殿下再看此处，桌子上也有刀劈痕迹，是新的刀印。」
　　经此提醒，羽林军们四处观察：「这里的纱幔也被劈开一条裂痕！」
　　「房梁上也有！」
　　「这里还有一根断掉的手指。」
　　这偌大红袖招，表面看似无恙，实则是个血腥气弥漫的屠宰场，刀刀致命，刀刀凶狠至极。
　　李玄皱起眉头：「厮杀范围遍布整个红袖招，只怕死了不少人。」
　　齐斟酌小心翼翼问道：「都是陈迹干的？」
　　李玄摇摇头：「恐怕不是，除非他在这固原城里还有许多帮手……难道是边军又先一步杀人灭口？」
　　太子负手环顾四周，而后笑了笑：「走吧。」
　　齐斟酌慌张道：「殿下去哪？」
　　太子斜睨他一眼：「去问问你那线人陈迹，或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齐斟酌面露尴尬：「殿下……」
　　太子抬手止住：「李大人、齐副使，这位陈迹贤弟确有过人之处，我等想要在固原城中有所作为，恐怕还得二位摒弃前嫌，通力合作才是。」
　　齐斟酌赶忙答应下来：「是。」
　　太子问道：「你们先前说他就住在龙门客栈之中？」
　　「是，就在隔壁。」
　　太子哈哈一笑：「走，我也去见识见识这固原城里盛名已久的龙门客栈。」
　　李玄狠狠剜了齐斟酌一眼，快步跟上。
　　众人出门去，右拐数十步便到客栈门前，太子低声交代道：「李大人点两名行官随我进去，其余人守在附近，莫要兴师动众吓坏了店家。」
　　李玄点头：「是。」
　　齐斟酌殷勤的为太子掀开棉布帘，太子低头跨过门槛。
　　客栈内，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提笔盘帐，小五、小六刚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缩著脖子、搓著双手从后院进屋，浑身都是寒气。
　　此时，太子温声问道：「劳烦店家，陈家三公子陈迹是不是住在此处。」
　　小五与小六相视一眼，突然怒不可遏从腰后拔出菜刀：「甲字号的房顶还没补呢，又来？砍他！」
　　（还有更新耶）

249、大火
　　“砍他！”
　　小五忙活一晚上，先是被掌柜臭骂一顿不说，还得拎着菜刀去隔壁红袖招亲手砍了自己相好过的舞姬，溅了一身的血。
　　此时含怒出手，势大力沉的剁骨刀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嗡鸣，直奔太子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李玄拔剑出鞘，剑尖轻巧点在飞旋的刀柄上，手腕轻轻一抖，剁骨刀竟绕着剑尖旋转起来。
　　李玄手腕再一抖，剁骨刀从何处来、回何处去，直奔小五胸腹。
　　小五大惊失色，一个铁板桥往后仰去，剁骨刀险之又险的从他鼻尖呼啸而过。
　　哚的一声，剁骨刀劈在柜台外的木板上，刀柄兀自颤抖不止。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小五怒骂一声。
　　掌柜却没好气的喊住他：“滚一边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哦，”小五站直了身子，从柜台上拔出自己菜刀，领着小六退至掌柜身旁。
　　掌柜先是打量李玄，方才此人举重若轻的剑法当真惊艳，可比这剑法更亮眼的，是李玄身旁白衣箭袖、束发银冠的年轻人。
　　小五掷出剁骨刀那一瞬，这年轻人笑容不改，眼皮都未眨一下。仿佛从一开始便笃定，这剁骨刀一定伤不到他。
　　这般气度，少见。
　　小五在一旁低声问道：“掌柜，什么来路？”
　　掌柜平静道：“这气度，还有这等高手傍身，想必是京城来的那位海翅子（大人物）。”
　　太子笑着打破僵局，抱拳道：“这位店家，我等只是路过并无恶意，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若是方才言语上有何冒犯，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掌柜也陪笑着拱手：“是我这伙计不懂事，闹了误会，与客官没关系。”
　　太子上前几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客栈：“掌柜，您这店里伙计都是先天境界的行官，也难怪龙门客栈在固原城里有响当当的名头。只是不知，为何我方才一提到陈迹的名字，伙计便要出手？难道是陈迹住在此处时，做了什么冒犯贵店的事情？”
　　掌柜解释道：“客官误会了，陈家公子乃本客栈贵客。今晚刚有景朝谍子来刺杀过他，连天字甲号房的房顶都打了个大窟窿。所以您问陈迹是否住在这里，伙计以为您也是来刺杀陈家公子的。”
　　此话一出，太子下意识惊疑道：“景朝谍子刺杀陈迹？为何？”
　　掌柜打量太子一眼，不动声色道：“兴许是因为陈家公子先前坏了他们的计划吧，这些景朝谍子忌惮陈家公子明察秋毫，害怕再被他发现什么端倪，索性先下手为强。”
　　太子转头看向齐斟酌：“他今晚可曾提及此事？”
　　齐斟酌摇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太子低声感慨：“我等只惦记着他送来的消息，却不知他还身处险境之中，惭愧啊。陈迹贤弟也是隐忍，竟不曾提起只言片语，这年头，只做事不抱怨的人太少了。”
　　齐斟酌面色一阵涨红，什么话也不敢说。
　　此时，李玄在一旁岔开话题，他收剑还鞘，朗声问掌柜：“劳烦掌柜，不知方才可有听见隔壁红袖招的动静？他们的人都去哪了？”
　　小五混不吝道：“我们砍了，怎么了？”
　　李玄：“？”
　　就这么简单？
　　李玄惊疑不定道：“各位为何要砍红袖招的人？”
　　掌柜微笑着回应道：“他们大半夜闲着没事干，跑来刺杀陈家公子，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这也就是陈家公子身上没伤，若有伤，他们想死都难。”
　　齐斟酌一惊。
　　太子与李玄忍不住相视一眼：陈迹竟与龙门客栈相熟到这种地步了？先前他们只是来提一下名字，客栈伙计便对他们大打出手。
　　红袖招上门刺杀陈迹，结果客栈伙计连夜上门砍人？
　　陈迹才来固原多久？
　　怎会如此？
　　太子沉默片刻，低声对李玄、齐斟酌二人说道：“此次固原一行，若要成事，想来少不得陈迹贤弟的助力。还望两位一定放下成见，稍后与陈迹贤弟握手言和。”
　　李玄赶忙抱拳：“殿下不必多虑，只要能助您成事，要卑职做什么都可以。而且，陈迹确有过人之处，卑职自当收起轻视与傲慢。”
　　他见齐斟酌一直僵着不肯说话，赶忙剜了一眼。
　　齐斟酌不情不愿道：“俺也一样。”
　　太子微笑道：“如此便好，说不定回京之后尔等还会成为同僚。”
　　说罢，他看向掌柜，拱手说道：“掌柜，我等并非来刺杀陈迹的，而是他的朋友。烦请伙计上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小五看向掌柜，掌柜使了个眼色：“去吧。”
　　小五噔噔噔往楼上跑去，片刻后，陈迹跟在他身后一同下来，见是太子，当即抱拳道：“殿……”
　　太子轻微摇头，陈迹当即改口：“朱公子，有失远迎，不知您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太子笑了笑：“出门借一步说话？”
　　陈迹想了想，拎起衣摆往外走去。
　　待众人出了门，小五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道：“掌柜，这些人是陈家公子的朋友？”
　　掌柜冷笑一声：“不是。先前我说陈家公子遇刺，这些人并未第一时间问他安危，反而只关心景朝谍子为何要刺杀他，这能是真朋友？换我遇刺，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小五思索片刻：“是不是该换我当掌柜了？”
　　掌柜怒骂道：“滚一边去！老子死了也轮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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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龟兹街夜色下，上百骑御林军牵马伫立。
　　陈迹拱手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太子笑着解释道：“今晚你来送消息，却连都司府都没能进去，我听闻此事立刻赶来，生怕你心生嫌隙。方才又听闻你遭人刺杀，辛苦你了。”
　　陈迹低声道：“为殿下分忧乃是份内之事，不敢言苦。”
　　太子看了看左右，李玄当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抱拳道：“陈迹贤弟，先前多有得罪，是我李玄门缝里看人。还望你不计前嫌，能继续与我等一同辅佐太子殿下。”
　　陈迹赶忙道：“李大人言重了，我并非心胸狭隘之人，未将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说罢，他看向齐斟酌。
　　该你了。
　　齐斟酌挑挑眉毛。
　　他沉默许久，最终硬着头皮抱拳说道：“我齐斟酌也佩服有本事的人，先前多有得罪，往后不会了。”
　　太子笑着圆场：“好了，大家以后一起共事，当同心协力才是……陈迹贤弟，不知道你手中是否还有景朝贼子的线索？”
　　陈迹想起小五提到过的琉璃铺子的伙计、皮草铺子的掌柜，嘴上却回应道：“回禀殿下，暂时没有。”
　　太子略微有些失望，又很快展颜笑道：“无妨，想必贤弟留在这龙门客栈，还会有所斩获……”
　　然而话音未落，却见固原城中烧起冲天的火光。远方有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风里飘来灰烬的味道。
　　固原城中嘈杂起来，家家户户百姓翻上房顶眺望。
　　李玄奋力一蹬，如鹰隼般拔地而起，几步跨上龙门客栈的八角楼屋顶。
　　他立于灰瓦之上，扶着八角楼的重檐攒尖极目远眺，却见固原城中有三处火光熊熊燃烧，不像是“不小心”走水的样子。
　　若是不小心走水，绝不会同时烧起三处！
　　待李玄看清火光来处，顿时面色一变，回头对太子喊道：“殿下，不好，是都司府和边军粮仓、军械库的方向！”
　　他们防住了水中投毒，却没防住火烧粮仓。不仅是固原城中存粮尽毁，连带着边军本就捉襟见肘的藤甲也毁于一旦。
　　不对，还有羽林军的甲胄，也在都司府的大火之中。
　　固原完了。
　　陈迹当即看向太子：“殿下，边军之内必有细作，不然绝无可能得手。”
　　太子下令道：“羽林军听令，回都司府救火！”
　　陈迹高喊一声：“枣枣！”
　　下一刻，客栈后院传来战马嘶鸣声，枣枣竟从客栈穿堂而过，撞开客栈的棉布帘来到龟兹街上，鼻翼喷吐着粗重的白气。
　　陈迹抓紧马鞍翻身而上，三楼一扇窗户打开，张铮喊道：“陈迹，接着！”
　　说罢，他将鲸刀从窗户中扔出，陈迹稳稳接在手中，当先风驰电掣而去。

250、征粮
　　固原城中，黑色的灰烬在空中翻舞，像是下了场黑色的鹅毛大雪。陈迹在马鞍上伏低身子，侧过头避开迎风吹来的烟霾，以免吹进眼睛里。
　　羽林军在他身后追着，不论如何努力追赶，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齐斟酌看着前面的陈迹，骂骂咧咧道：“骑这么快做什么，就显他了！”
　　李玄手握缰绳，狠狠剜他一眼：“少说几句吧，刚刚才在殿下面前握手言和，这会儿就忘了？”
　　齐斟酌梗着脖子嘀咕道：“我承认他是个爷们，但我就是看不惯他这模样。姐夫，他独来独往的意思不就是觉得咱们会拖累他嘛，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李玄平静道：“想让人瞧得起，便拿出值得别人瞧得起的本事来。他走在前面是为了给羽林军开路，以免咱们中了埋伏。锋矢阵最重要的就是排头兵，最危险的也是排头兵，不要不知好歹。”
　　齐斟酌不屑道：“我羽林军三成都是行官，用得着他开路？”
　　此时，陈迹没有去管身后喧嚣，他目光紧紧盯着土路两侧。
　　景朝谍探挑了羽林军大队人马离开都司府时下手，若还有后手，恐怕会在太子返途中伏击，挟持太子勒令边军，陷边军于两难。
　　若想要动手，一定埋伏在必经之路最狭窄的地方，姑师街！
　　就是现在！
　　下一刻，姑师街两侧的小巷里有人骤然拉起绊马绳来，两侧屋脊后面翻出弓弩手来，将弓箭对准陈迹！
　　齐斟酌眼尖，惊呼一声：“小心！”
　　话音刚起，只见枣枣奋力一跃，从绊马绳上高高越过。当枣枣飞跃至顶点时，陈迹借力跃上半空。
　　离开马鞍时，他顺势抽刀而出。雪亮的长刀映着远处的火光，宛如挥起一抹流火，凌空劈向迎面而来的羽箭。
　　叮叮叮叮金属抨击声不绝于耳，待齐斟酌再看去时，陈迹已经轻盈落在右侧屋顶，踩着瓦片朝伏兵掩杀而去。
　　李玄怒吼一声：“随我杀上屋顶！”
　　齐斟酌拎起马鞍旁挂着的马槊奋力一掷，丈许长的马槊笔直刺在土屋墙上，一个个羽林军踩着马槊长杆，翻上屋顶与伏兵杀在一起。
　　齐斟酌狞笑道：“你们他娘的，真当老子羽林军是软柿子了！”
　　羽林军空有御前禁军名声，却在京中处处受气，三大营谁都敢给羽林军脸色看。在三大营面前，羽林军不过是一群家里给买了行官门径的纨绔子弟而已，不值一提。
　　可明明论行官数量，羽林军才是最多的。
　　齐斟酌在房顶上持剑砍翻一名伏兵后，得意洋洋转头去看对面的陈迹，却发现对方已经杀翻了四名弓弩手，将战场交给登上屋顶的羽林军，自己则继续往前跑去。
　　只见陈迹越跑越快，转瞬追上马不停蹄的枣枣一跃而下。
　　齐斟酌眼睁睁看着陈迹稳稳落在马鞍上，干脆利落收刀入鞘，头也不回消失在姑师街尽头。
　　他问身旁李玄：“姐夫，他什么境界？”
　　李玄一边为齐斟酌挡下一支暗箭，一边沉稳回答道：“刚刚踏入先天境界，一重楼都没登上。”
　　齐斟酌瞪大眼睛：“那怎么看起来如此厉害？”
　　李玄想了想：“刀术精湛，掩盖了境界不足。”
　　齐斟酌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和他比的话……”
　　李玄又为齐斟酌挡下一支冷箭，怒喝一声：“专心杀敌，别说屁话了！”
　　陈迹来到都司府前时，整座都司府已经陷入一片火海，陈家人、羽林军怔怔的站在府外，一时不知所措。
　　眼看着房梁在火中脆声断裂，屋顶向下倾覆。
　　陈迹扯着缰绳驻马而立，他目光从陈礼钦、陈问宗、陈问孝、梁氏、王贵等人脸上扫过，而后高声问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羽林军没有回答，陈礼钦也没有回答，唯有陈问宗回答道：“火应该是先从都司府军械库和厢房烧起来的，火势极快，还伴有爆裂轰鸣声。应是有人早在我们接管都司府之前，就在里面埋了猛火油！”
　　陈迹心中一沉，若是提前埋了猛火油，那边军粮仓和军械库也一定保不住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防猛火油的灭火手段。
　　一座没有粮食的孤城，完了。
　　景朝天策军只需围上一个月，边军连打仗的力气都没有，固原城不攻自破。
　　陈迹问道：“有没有人看到是何人放火？”
　　他环视一圈，没人回答。
　　此时，羽林军护着太子赶到，太子怔怔看着都司府：“白虎节堂都被烧了，这该如何向边军交代？”
　　李玄凝声道：“殿下不必向他们交代什么。除了边军，没人能在都司府里悄无声息纵火，应该是边军给我们一个交代！”
　　空气中灰烬翻滚，所有人沉默不语，只余下都司府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太子看向李玄：“李大人，如今该怎么办？”
　　李玄迟疑：“这……”
　　他本想说，当下应该立刻借城隍庙密道离开，可他又知道太子绝不会同意。
　　已是两难。
　　太子唏嘘道：“安正十七年时，昭武太子于崇礼关殉国，看样子我要成为第二位殉国的太子了，想必能名留青史。”
　　李玄策马上前，焦急道：“殿下，随卑职走吧！”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平静道：“殿下，还没有到殉国的地步，不用先说丧气话。”
　　陈礼钦排众而出：“陈迹，不得对殿下无礼！”
　　陈迹不理他，继续说道：“不论固原城能不能守住，当务之急是将景朝谍子全部找出来，查清边军内应为何人。这些人不除，固原必失。”
　　太子微笑道：“陈迹贤弟提醒得对，倒是我失态了。哪怕真的要死在这固原城里，也得再拉些景朝贼子垫背才是。”
　　说罢，他忽然高声道：“陈迹贤弟，孤临危授你右司卫一职，与李大人协领五百羽林军，三日内查出景朝贼子下落，不知你可愿意？”
　　陈迹翻身下马，抱拳道：“卑职愿意。”
　　太子沉声问道：“若查不出景朝贼子的下落？”
　　陈迹平静道：“提头来见。”
　　太子哈哈一笑：“倒也是个性情中人……不过，不必提头来见了，若你查不出，咱们怕是得一起葬身在这固原边陲了。”
　　陈家人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王贵更是心中翻江倒海，没想到这庶子摇身一变，竟成了太子身边的红人，官居正六品。
　　陈迹思索片刻问道：“殿下，如今都司府已经住不成了，您是否要搬到边军军营里去？边军之中的景朝细作应该只是少数人，不必担心。”
　　太子摇摇头：“我们不住边军军营。”
　　李玄疑惑道：“殿下？”
　　太子笑着指了指陈迹：“我们学陈迹，也住到龙门客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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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小五正趴在柜台前打盹，却听门外传来密密麻麻脚步声将他惊醒。
　　下一刻，有人掀开棉布帘，数十人涌进门内，惊得小五从腰后抽出菜刀，高声道：“掌柜救我！”
　　太子好笑道：“店家不必惊慌，我们是来住店的。”
　　小五看着太子身后乌央乌央的人头，惊疑不定：“不是为刚才的事来找场子的？我跟你们说，方才都是掌柜让我砍你们的，跟我可没关系……”
　　话未说完，小五后脑勺上便挨了一巴掌。
　　掌柜从他身旁经过，对太子拱手道：“这位客官，本客栈合计六十六间客房，目前还剩下天字号一间，地字号十间，人字号十七间，怕是住不下您这么多人。”
　　太子回答道：“无妨，有几间便住几间，余下的人去其他客栈再问问。”
　　掌柜笑了笑：“您带着几百号人马，怕是要将好几家客栈包圆了……”
　　正说话，门外再次传来嘈杂声。
　　太子闻声回头，低声问李玄：“门外怎么了？”
　　李玄快步出去，又快步回来，俯在太子耳边说道：“周游正带着边军甲士，挨家挨户征收粮食，说是所有粮食必须上交，不然按谋逆论处。”
　　太子皱起眉头：“边军也是被逼急了，不然不会连夜收粮。只是，他们将粮食都收走了，城中百姓怎么活？”
　　说话间，几名边军甲士钻进客栈正堂，旁若无人的排开羽林军，来到掌柜面前客气道：“二爷，上面有令，要收走所有粮食。我不为难您，龙门客栈这里我只收走八成，但您也别为难我，如何？若不是十万火急，我不会来叨扰您的。”
　　掌柜沉默片刻，最终给小五使了个眼色：“去，领各位军爷搬粮食。”
　　李玄忽然说道：“慢着！”
　　边军甲士回头看去：“怎么了？”
　　李玄亮出禁军腰牌说道：“这间客栈的粮食不必收了，殿下要住在此处，给殿下留用。”
　　边军甲士面露难色，不敢言语。
　　正当此时，棉布帘再次掀开，周游冷笑一声走入堂内：“禁军的腰牌在我边军可不好使，李大人还是收起来吧，粮食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齐斟酌怒道：“你把粮食征走了，我们吃什么？”
　　周游慢条斯理说道：“每个坊都会设下粥棚，到时候去粥棚里领粥即可。殿下，不是卑职有意怠慢您，而是我与胡总兵也得与边军将士同吃同住，他们喝多稀的粥，我们便得喝多稀的粥，您也一样。”
　　李玄冷声道：“我不信。”
　　周游哂笑道：“京城来的官老爷自然不信我等能与将士同吃同住，但你可以每日到我边军营帐盯着，我周游若比别人多吃一粒米，人头落地！”

251、断粮
　　客栈正堂内，羽林军按剑环伺，周游孤零零站在当中掷地有声。
　　李玄看了看左右，再回头看向这位边军副总兵：“周大人，你能与将士同吃同住自然令人钦佩，可景朝谍子能在你边军眼皮子底下纵火烧粮，你恐怕也难辞其咎。你边军若无内应，景朝谍子决计做不成此事。”
　　周游眼皮微微跳动一下，而后缓缓说道：“我等自会查明此事，不劳李大人费心。”
　　李玄终究忍不住怒斥道：“你自会查明？周大人，我看你就像景朝的内应，万一你征走的粮食再被焚毁，这固原城便真的神仙难救了！”
　　周游甲胄，冷笑着环顾四周：“怎么，李大人想将我留下来审问一番？且看你羽林军有没有这本事！我嘉宁十一年入边军出生入死，二十一余年间，阵斩景朝贼子首级三百一十九颗，还轮不到一群京城官老爷来说我是景朝内应！”
　　太子温声道：“周大人戍边居功至伟，我等并没有质疑此事，只是边军粮仓被毁一事，边军是否也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周游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倨傲道：“若这一战之后我还能活着，自会给朝廷一个交代。来人，将这龙门客栈的余粮全部搬走，运往边军营帐！”
　　客栈外有人骤然扯下门口的棉布帘，披着藤甲冲进客栈后院，将目光所及之处的粮食全部搬走。
　　齐斟酌要拔剑，却被李玄死死按住：“忍，这周游像是专门来挑衅似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齐斟酌牙齿都要咬碎了，也只能慢慢松开握剑的手。
　　待边军离去，门外寒风呼呼地向客栈里灌来，留众人在风中面面相觑。
　　小五与小六捡起地上被践踏出无数脚印的棉布帘，看向掌柜：“掌柜，怎么办？”
　　掌柜平静道：“还能怎么办？缝缝补补，重新钉门框上，这也需要问我？”
　　小五挠了挠头：“我是说，咱客栈的面子就这么被踩了，不做点什么？他周游凭什么敢……”
　　掌柜冷声道：“闭嘴。”
　　此时，李玄与陈礼钦二人愁眉不展。
　　李玄低声道：“如今全城粮食都被边军收走，该如何是好？你我若真叫殿下去粥棚领粥，当以死谢罪。”
　　陈礼钦叹息一声：“敢问殿下此次来固原，带了多少银子？”
　　李玄回答道：“户部拨付了四千两银子，这是明面上的。太子私下带了多少，我不好过问。”
　　陈礼钦默默计算道：“若放平日，四千两银子足够买八千石粮食，一石粮食足够一名羽林军将士吃三十日……可现在全城缺粮，即便有粮商偷偷藏了粮食，也要将价格卖到天上去。”
　　此时的四千两银子，能买八百石粮食就是万幸。别说八百石，能寻到粮食就不错。若只养活十余人也就罢了，他还能想想办法，可这里还有五百羽林军等着吃饭。
　　陈礼钦已然后悔没听张拙劝告，先前若不理会五百里加急而是进京吏部履职，哪有如今糟心这些事情。
　　他看向李玄：“李大人可有计策？”
　　李玄沉默片刻：“陈大人，我乃东宫左司卫，只负责护卫殿下周全，粮秣之事不在卑职的职责之中。”
　　陈礼钦心中一沉。
　　此时，掌柜对太子拱手：“各位客官，还要住店吗？”
　　太子的目光从门外收回，笑着说道：“住，劳烦掌柜为我等安排房间吧。”
　　掌柜翻开手边账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挂着的‘水牌’：“客官，仅剩一间的天字号客房谁住？”
　　李玄赶忙说道：“当然是我家公子住。”
　　掌柜取出一块刻着‘有客’的水牌，挂在背后墙上对应天字丁号房的位置，而后继续问道：“还有十间地字号呢？哪几位住。”
　　未等李玄答话，一旁的陈问孝问道：“就不能叫天字号的客人再腾出几间吗？”
　　掌柜笑了笑：“不论是谁，住进我客栈就是我的贵客，开门做生意哪有撵人的道理？有几位客人住到后天就走，到时候客人再换进去也不迟。”
　　陈问孝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陈礼钦按住肩膀。
　　陈礼钦指着陈迹，对掌柜客气道：“我等不用住天字号房间，住他旁边的房间就行。”
　　掌柜挑挑眉毛：“客官，这可安排不了，陈家公子住在天字丙号房，他旁边可没空房了。”
　　陈礼钦微微一怔。
　　陈问孝眼神一转，在一旁高声说道：“陈迹，将你天字号房间让给父亲、母亲，你我几人住地字号就可以了。”
　　便连陈问宗也低声对陈迹说道：“你我住地字号房间即可。我朝首重孝道，若不换，只怕会影响你在东宫里的前途。”
　　陈迹侧目看向陈问宗，心知对方也是为自己前途着想，他想了想说道：“掌柜，帮我等换一下房间吧，让陈大人住到天字号客房去。”
　　然而没想到的是，掌柜听清陈礼钦身份之后，脸色当即垮下来：“换不了。”
　　陈问孝意外道：“我们自己都同意换，你为何不给换？我们付了房钱，谁来住我们说了算！”
　　掌柜冷笑一声：“这天字丙号房是我送给陈家公子住的，连房费都不收，我想给谁住就给谁住，不行吗？”
　　这次连陈迹都意外了，不知掌柜这是何意。
　　僵持中，太子默默观察。他有些疑惑掌柜态度之转变，一个客栈掌柜凭什么有底气与从四品官员对着干？又为何要对着干？
　　此外，他更疑惑陈迹在这客栈之中的特殊之处，如今哪怕有人给他说，这客栈就是陈迹开的，他都相信。
　　陈礼钦疑惑道：“陈迹因何能免费住在此处？”
　　掌柜用胳膊肘斜靠在柜台上，翻了个白眼说道：“你管得着吗？”
　　陈礼钦怒气翻涌：“你！”
　　掌柜戏谑道：“你什么你？”
　　王贵凑上前，厉声道：“我家老爷乃是詹士府少詹士，从四品朝廷命官，说话放尊重些！”
　　掌柜沉默片刻，嗤笑一声：“从四品？老子不当官之前可是正四品，正四品的官老子都不稀罕，从四品又是个什么东西？”
　　王贵瞪大眼睛：“你是正四品？撒这种谎可是要入罪的！”
　　掌柜凝声道：“嘉宁十四年，我任固原副总兵，蒙当今圣上赐麒麟服以表嘉奖！”
　　说罢，他竟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条镶玉腰带，随手扔在柜台上。
　　众人定睛一看，柜台上扔着的果然是麒麟服的玉带，镶嵌着白玉的布带上，还暗纹着龙首麝身狮尾图。
　　只是，寻常官员若得此殊荣，定当将麒麟服供奉家中好好呵护。而这位掌柜随手将玉带塞在柜台下，又随手掷于柜台上，似是浑不在意。
　　陈礼钦与李玄相视一眼，皆未想到这小小客栈卧虎藏龙。
　　李玄抱拳道：“早听闻这客栈乃是文韬将军旧部所开，原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
　　掌柜懒洋洋的将玉带收回柜台：“无妨无妨，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若没人来我这里摆谱，我也没必要将这玉带拿出来。如今我无官无职，只管这一亩三分地，便是他正二品的胡钧羡来了，我让他住地字号，他也得住地字号。”
　　“吹什么牛呢，”陈问孝嗤笑一声：“即便你曾有官身，如今也是一介平民。呵，我等不在你这里住了！”
　　掌柜眼睛微微眯起：“出了这个门，我龙门客栈不收的客人，全固原城都不敢收。”
　　陈问孝指着掌柜鼻子说道：“方才你还说自己是开门做生意的，如今却又这般态度……陈迹，是不是你指使的？”
　　陈问宗拍掉他的手指，愠怒道：“你何时见陈迹指使掌柜了？”
　　陈问孝急了：“兄长，你怎的老是向着他说话，你我才是嫡亲兄弟！”
　　陈问宗平静道：“我只讲道理。另外，我朝嫡庶兄弟没有亲疏贵贱，方才的话莫要再提，不然杖责十下给你长长记性。”
　　陈问孝张了张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片刻后，太子笑着打起圆场：“各位，便让陈迹住在天字丙号房吧，他如今乃是我右司卫，自当住在隔壁护我周全。”
　　客栈内忽然一静，众人见太子不再掩藏身份，当即拱手道：“全凭殿下吩咐。”
　　太子亮明身份，回头去看掌柜。原以为对方会变换态度，可掌柜没事人似的往后院走去，招呼着小五、小五：“去，领人去将屋子全都收拾出来！”
　　太子笑了笑，提起衣摆往楼上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好奇问道：“陈迹，张家公子与张二小姐住在哪一间？既然我也住进来了，当去拜访一下。”
　　陈迹迟疑一瞬：“回禀殿下，他们二人与我同住在天字丙号房内。”
　　太子于楼梯上惊诧回首：“你们同住一间？”
　　连同他们身后的陈家人也惊异莫名，陈礼钦皱眉道：“怎可如此不顾礼数，若传至京城，让张二小姐如何自处？”
　　陈迹心中思忖，太子已不是第一次主动提起张夏了，有何用意？
　　他想了想解释道：“固原不太平，我们四人孤身在外要多加提防，索性四人在同一间打地铺，以床单相隔，这样方便轮班守夜。”
　　太子展颜笑道：“原来如此，先前也真是辛苦你们了。如今羽林军守备周遭，你们可以分开来住，给张二小姐单独腾出一间地字号，以免误了她的名声。我也会交代羽林军，谁也不准泄露此事，违者革职永不录用。”
　　陈迹不动声色道：“多谢殿下关心，能有多余的房间自然是好事，我这就去问问他们。”

252、太子心思
　　天字丙号房门前，陈迹用指节轻轻敲响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小满欣喜道：“公子回来了！”
　　说着，她取来帕子给陈迹掸去身上的灰尘，太子站在门口微微探出身子，默默打量屋里的地铺，还有隔开里间的帘子。
　　屋内烧着炭盆，桌上摆着棋盘与点心、蜜饯，张铮与张夏正盘坐在一个地铺上，小声的嘀嘀咕咕着什么。
　　陈礼钦多次欲言又止，他想说这成何体统，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陈迹走进屋中，对张铮与张夏说道：“张兄、张二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张铮与张夏闻言赶忙起身，对门口的太子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们四人挤在一间屋中，颇为辛苦。索性为你们又准备了两间地字号，可以分开居住。”
　　张铮怔了一下，当即拒绝道：“回禀殿下，我们住在这里就挺好的。”
　　太子疑惑道：“两位在张府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难道住得惯地铺吗？”
　　张铮客气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聚在一起安全些。多出两间客房，可以多安排些羽林军的将士住进来。”
　　太子身后的李玄开口说道：“有羽林军守夜，各位不必担心自身安危。”
　　张铮乐呵呵道：“那么多羽林军，不也没守住都司府嘛。”
　　此话一出，屋里屋外为之一肃。
　　李玄想出言反驳，却想不到该如何反驳。有人在羽林军眼皮子底下将都司府付之一炬，此乃奇耻大辱。
　　只是，谁也没想到张铮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扯下羽林军的面皮踩在地上践踏。
　　此时，张夏悄悄拉了一下张铮的袖子。
　　张夏笑着说道：“那便多谢殿下了，我兄妹二人这就搬过去。”
　　张铮不情不愿，张夏却硬生生扯着他出了门。
　　太子让开房门，由着两人出门下楼。
　　楼梯上，张铮小声抱怨道：“咱们在那住得好好的，干嘛换地方？”
　　张夏沉默片刻：“陈迹想接近太子，哥你别给他添麻烦。”
　　张铮更不理解了：“他背后有陈家，就算陈家靠不住，也有我张家、徐家。想要前途，哪用得着求别人？”
　　张夏微微摇头：“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张铮疑惑：“那是为了什么，他跟你说过吗？”
　　张夏想了想：“没说，但我能猜到他要做什么。”
　　张铮目光转了转：“无妨，反正地铺都还留在屋里呢，我们一会儿再悄悄溜回去。”
　　天字丙号房门前，太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温声对陈迹说道：“今日你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陈迹拱手：“多谢殿下关心。”
　　太子领着陈礼钦与李玄进了天字丁号房，他坐在八仙桌旁，凝重问道：“诸位觉得我等该如何解决粮秣之难题？”
　　陈礼钦思虑片刻：“殿下，卑职明日走一趟边军大营，定说服胡钧羡拨付一些粮食过来。殿下乃一国储君，胡钧羡又是读书人，相信他不会像周游一样不知轻重。”
　　太子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置可否。
　　李玄为他倒上一杯茶水，恭敬道：“殿下，卑职明日便将羽林军人手撒出去找粮，将还没有被征走的粮食统统买回来，户部拨付的银子还有三千余两，多多少少能有应急之用。”
　　太子叹息一声：“如今固原粮价只怕要涨到天上去，三千两银子也只是杯水车薪。”
　　李玄低声道：“让羽林军将士去粥棚领粥，买回来的粮食供给您和陈大人亲眷应还是足够的。”
　　太子迟疑：“这不好吧，我也当与羽林军将士同甘共苦才是。”
　　李玄赶忙单膝跪地：“您千金之躯，怎可去粥棚与百姓一起领粥，传出去折损天家威严。若让您沦落至此，卑职还有何颜面回京？倒不如葬身于此，马革裹尸。”
　　陈礼钦也起身拱手道：“殿下，我陈家也随羽林军将士一同领粥，但殿下万万不可折损天家威严。”
　　太子扶起李玄：“李大人何必说这些气话，我依你们安排便是。”
　　片刻后，齐斟酌取来舆图铺在桌上，李玄指着舆图说道：“明日城中所有粮铺都要走一趟，看看他们有没有藏下的粮食……”
　　太子忽然问道：“诸位觉得，如今固原城断粮，到底还能不能守住？太原府需要多久才能发现固原被围？”
　　李玄回答道：“最多十五日。过了正月十五上元节，若太原府还没看见往来商队，定会起疑。届时太原府兵马驰援而来也只需十五日，我等能撑过一个月即可。”
　　太子稍稍松了口气：“那便还有希望。”
　　说话间，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停下话音，静静听着脚步声停在隔壁天字丙号房门前，而后有人轻轻开门，将来者迎了进去。
　　李玄等人一同看向陈礼钦，太子笑着说道：“原先听人说陈家与张家向来政见不合，看来都是谣传。陈家最重声誉，却没想到和张大人如此合得来。”
　　陈礼钦赶忙解释道：“卑职与张拙道不同不相为谋。”
　　“哦？”太子话锋一转：“先前听闻张二小姐在国子监当过书数博士，还有过目不忘之能，此传闻当真？”
　　陈礼钦感慨道：“这倒是真的，张二小姐才思机敏、过目不忘，在洛城时，寻常文人才子辩经根本不是她对手，清点账目也是一把好手，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夺一州经魁轻而易举。”
　　太子好奇道：“陈大人和张大人在洛城同僚三年，没想过与张大人定下张二小姐的姻亲？”
　　陈礼钦连连摆手：“我陈家怎能与张家扯上关系。”
　　太子端起茶盏，低头浅啜后轻声道：“是吗？那太可惜了。张大人虽为人放荡不羁，却有经略之才，父皇颇为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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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字丙号房内，张铮大大咧咧盘坐在地铺上抱怨道：“好好的住在一起，太子非给咱们拆散了，好不懂事。”
　　小满翻了个白眼：“我还想着我家公子终于能睡到床上去了，结果你又回来。”
　　张铮滚刀肉似的往地铺上一趟：“没人跟你绊嘴多无聊！”
　　张夏没理两人，转头看向陈迹：“固原城粮仓真的烧了？”
　　陈迹点点头：“是的。”
　　张铮重新坐起身子，忧虑道：“援兵何时能到？”
　　陈迹摇摇头：“不好说。”
　　张夏盘算着：“太原府在上元节后看不见来往商队，恐怕会有所察觉吧？”
　　陈迹沉默片刻：“若我是景朝天策军大统领，定会遣士兵假扮商队去太原府报平安，多瞒一天便多一分胜算。”
　　张铮瞪大眼睛：“那岂不是一个月都等不来援军？”
　　陈迹宽慰道：“边军也不是无能之辈，或许已经有大行官悄悄离开固原，前往太原府报信了。若顺利的话，行官十天之内就能抵达太原府。”
　　张铮叹息：“那也得守大半个月呢。”
　　陈迹笑了笑：“好在小满提前买了个粮铺，地窖里还藏着两千石粮食，我们是饿不着的。小满，那些粮食藏好了吗，会不会被边军搜走？”
　　小满想了想：“藏在井口地窖里，边军应该是发现不了的，那地方很隐蔽，本就是用来藏走私货物的。”
　　陈迹夸赞道：“小满确实很会做生意，若将姨娘在京中产业要回来，可以交予你打理。”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吗？”
　　张铮也竖起大拇指：“小满比太子带来的那一大堆人强，他们现在正为了粮食抓耳挠腮呢。要是五百羽林军饿死在固原城里，恐怕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小满啊了一声，反倒腼腆起来：“这都是姨娘教我的，她以前说过，做生意就是要抓住先机。能看到三天后的事，就能当个小贩；能看到半年后的事，就能当个不错的商贾；能看到一国之运，便能当个手眼通天的官商……我这只是猜到了几天后的事，算不得什么。”
　　张铮看向陈迹：“你觉得羽林军能搞来粮食吗？”
　　陈迹摇摇头：“难，此时所有人都知道粮食有多重要，一捧粮食能当一枚金子用。”
　　小满看向陈迹：“公子，那批粮食该如何处理？咱们也吃不完那么多，若是等几日卖掉的话，恐怕能赚十倍有余。”
　　陈迹看向窗外，远处固原城内的大火未熄，仿佛战火已从城外烧至城内。
　　他平静回答道：“不急，这批粮食我有大用。明日我们出去一趟，看看粮食的行情。”
　　在这乱世里，寻常轻贱至极的东西会价比黄金，寻常昂贵至极的东西却无人问津，比如人参。
　　陈迹自吸收靖王冰流以来，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将手中银子变成修行境界，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253、围城第一天
　　围城第一天。
　　鸡鸣声起，龟兹街的粥棚外已排起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歌姬、舞女将自己裹在厚厚的驼毛毯里只露出脸颊，小厮、龟公、客人站在队伍里，手中拿着陶瓷碗，等待队伍一点点前进。
　　边军将士未披甲，缠着灰色的头巾，提着长长的铁勺将稀粥盛给排队的百姓。
　　齐斟酌端着碗早早从粥棚回来，掀开棉布帘，噔噔噔踩着木楼梯跑上二楼，敲响李玄的房门。
　　屋内的李玄披上衣服开门，疑惑道：“何事急急慌慌？”
　　齐斟酌将陶碗递到李玄面前，怒气冲冲道：“姐夫你看，边军熬的粥竟然稀成这个鸟样，满满一碗也就十几粒苞米，喝这玩意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李玄低头去看陶碗，心中顿时一沉，却见碗中稀粥清澈见底，寡淡得像是刷锅水。
　　他端着陶碗，来不及穿好衣服便急匆匆要出门。
　　齐斟酌拉住他：“姐夫，你去哪啊？”
　　李玄揪着他的领子，压低了声音说道：“待会儿赶紧带人去买粮，不计一切代价也要买回粮食来，哪怕一两银子一斤也要买！”
　　齐斟酌愣住了：“一两一斤？这可翻了上百倍！姐夫，若按这个价钱，咱们带来的银子可买不了多少粮食，买来也不够羽林军吃啊！”
　　李玄愠怒道：“粮商全都被边军征了粮，那群商贾连囤积居奇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边军这么施粥，整个固原人人食不果腹，还能买到粮食就是万幸了！你我挨饿事小，如今要是让殿下跟着一起挨饿，你我便以死谢罪吧！把银子都花出去，先保住殿下再说！”
　　他狠狠推开齐斟酌跑上三楼，敲响太子房门。
　　太子开门：“李大人，怎么了？”
　　李玄沉声道：“殿下您看这粥，只怕半个月后就会有人易子而食，若景朝大军围城一个月……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看向他手中的粥，皱起眉头：“速速遣羽林军将士去寻粮，若有人能买来十石粮食，回京后赏银百两，若有人能买来一百石粮食，回京后官升一级！另外，去唤陈大人他们上来，我们要立刻商议新的对策！”
　　李玄风风火火走了。
　　太子在房内踱来踱去，思忖着该如何解决粮食难题，思忖着身边何人可以解决此事。
　　陈礼钦？陈礼钦不行，这位陈大人还将希望寄于边军，只会按部就班做事，危机时没有‘出格’的能力。
　　李玄？李玄也不行，这位大行官有乱阵中以一敌百的本事，却不是个‘能吏’。
　　齐斟酌？不过是齐家来镀金的纨绔，平日里要给齐家面子，当下却不能委以重任。
　　陈迹……
　　太子思忖许久，最终走至隔壁敲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太子敲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
　　此时，李玄领着陈礼钦、陈问宗、齐斟酌上楼，太子疑惑问道：“陈迹去了何处？”
　　陈问宗拱手回答道：“回禀太子，鸡未鸣时我就见三弟与张家公子、张二小姐一同出门去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去领粥。”
　　齐斟酌怔了一下：“我也去领粥了，没见他啊。”
　　说罢，他小声嘀咕道：“这小子不会眼瞅着咱们断粮，又独自跑了吧？”
　　众人相视一眼，太子缓声道：“且先不管陈迹了，诸位进屋商议对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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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槐坊，张记粮油铺子满地狼藉。
　　屋里的货架全都被昨夜征粮的边军推倒在地，连土墙与地面都被砸了好几个窟窿，箩筐四处散落。
　　想来昨天边军见敲门无人应答，便直接从院墙翻进来搜拿。货架上的盐罐、菜籽油、面粉、芝麻、绿豆、醋，能吃的全被带走，连屋顶晒着的萝卜干都没有放过。
　　此时，张铮、张夏、小满正围着一口石井，默默等待着。
　　一炷香后，陈迹攀着井口的麻绳爬出，张铮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他拉了上来。
　　陈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低声说道：“粮食还在。地窖很大，里面用石灰批了墙，短时间不必担心粮食受潮。里面有苞米、粟米、大米，还存了些风干的腊肉和腌菜，够咱们吃。”
　　说罢，他解下背上的布囊递给小满：“装好，这里面是咱们近几天的口粮。不能在这里生火做饭，以免引来邻里猜疑。”
　　这年头售私盐犯禁，抓住了便是流放三千里服劳役，小盐贩便将私盐腌进肉和菜里风干了售卖，更为隐蔽。有这些东西在，盐也不缺了。
　　陈迹感慨：“方才一路上看见粥棚里的粥都那么稀，眼下还没事，再过十天半个月，恐怕会饿死不少人。”
　　小满将布囊紧紧抱在怀中：“公子，您可别大发善心将粮食都送出去了，这两千石粮食看起来多，可真送出去，救不活这全城的百姓。”
　　陈迹无奈道：“不用担心，真要救人也不能指望这点粮食。你不要将布囊抱那么紧，不然别人都知道里面有宝贝了。”
　　张铮坐在井口的石沿上感慨道：“羽林军和太子也是心大，昨夜竟能睡得着觉，换做我是李玄，就该连夜去挨家挨户买粮才是。不过，陈迹你若要接近太子，当下是最好的时机。”
　　陈迹眼神没有波澜：“先让他们饿一阵子再说。”
　　咚咚咚。有捶门声传来。
　　四人同时看向粮油铺子紧紧闭合的大门，外面传来呐喊声：“店家？店家！店里还有没有粮食？”
　　张夏低声道：“是齐斟酌的声音，他们来买粮了。”
　　片刻后，齐斟酌见没人回应，当即去敲隔壁铺子的大门。
　　却听隔壁伙计不耐烦道：“没了没了，昨夜全都被边军搜走了，想买粮食去别处，别来烦我们！”
　　齐斟酌怒道：“没有就没有，不能好好说话？信不信爷们把你这铺子砸了！”
　　说着说着，声音渐行渐远，似是被其他羽林军拽走了。
　　粮油铺子后院里，张铮在井边不屑道：“按他们这么买，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最该做的是去找街坊邻居，挨家挨户的花重金购买家里余粮，或多或少还能买到一些藏起来的，粮铺这种地方，早就被边军搜刮干净了！”
　　小满斜睨他：“张大公子喜欢放马后炮，先前也没见你提买粮的事。”
　　张铮乐呵呵道：“这不是有小满在吗，哪用得着我？”
　　小满微微一怔，这张铮突然不跟自己吵架，反而拍起马屁来，她还有点不适应。
　　陈迹拍干净衣服上沾着的白石灰粉：“走吧，不管他们。”
　　几人趁天还未亮，悄悄出了粮油铺子。
　　一路上万家萧条，包子铺、早餐铺、面档，全都合着门板。一间间简陋的粥棚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排队的百姓也仿佛被阴魂吸走了阳气，了无生气。
　　小贩依旧出来摆摊，可摊位却无人问津。
　　正当此时，有两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走出几步后，张夏忽然轻咦一声回头看去：“洛城人？”
　　陈迹皱起眉头，顺着张夏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两名健硕汉子在冬日里穿着一身单衣，大步疾行。
　　张铮想了想：“是不是从洛城过来做生意的商贾或者镖师？”
　　张夏闭目回忆：“不确定。我上次见他是在去年洛城的上元节灯会，文峰塔旁，他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用红头绳扎着两个朝天髻，手中拿着一支彩色的风车……”
　　“另一个，我见过他两次，都是在东市。第一次，他从绸缎铺子出来，我正要进去；第二次，我骑着枣枣，他赶着刘家的马车迎面而过……”
　　绸缎、上元节、马车、刘家。
　　陈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一时间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张铮好奇道：“也可能真是来做生意的商贾？洛城可是丝绸转运西域的第一站，不少商贾都在那里停留，而后前往太原府。”
　　“不对，”陈迹皱起眉头：“他手里没有拿碗，这么早出门不去领粥，必然有更重要的事情。”
　　陈迹抬脚跟上那两名健硕汉子，想要探寻究竟，他潜意识里只觉得这其中藏着惊人的秘辛。
　　然而刚拐过一个街角，陈迹忽然转身，领着张铮等人进了临街刚卸下门板的牙行铺子。
　　铺子斜对面，一名疤脸中年人与那两名汉子擦肩而过时，似乎往两名汉子手心里塞了什么东西。
　　张夏转头看去，疤脸中年人赫然是老吴，那个疑似毒杀陈家三十四口人的边军偏将！
　　陈迹心中莫名惊悸，陈家三十四口、边军的偏将、洛城来的汉子，这其中到底有何关联？
　　不对不对，还有靖王送给边军的棉手套，想要为靖王复仇的边军将士……固原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而这错综复杂的迷宫只有一个出口。
　　偌大的固原城，能活着走到那个出口的，寥寥无几。
　　他低声说道：“你们先带着粮食回去，我跟上老吴看看他要去哪，老吴或许就是边军维系各方的纽带、解开谜底的关键。”
　　说罢，陈迹转身出门。
　　他从门外小摊经过时，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摊主正要呼喊，却见二十枚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摊位上。
　　待摊主再抬头寻找陈迹身影时，陈迹已消失不见。

254、高人指点
　　土路矮房之间，老吴穿着灰布衫在前面走，陈迹压低了斗笠在后面跟。
　　老吴很机警，每走过两条街，便要寻一条无人的胡同等待片刻。直到他确认身后无人尾随，这才低头赶路。
　　此时，固原城中长鸣钟再次响起。
　　老吴在一条长街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陈迹也停下脚步，整条街的行人全都驻足，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固原的钟声与寺庙的悠扬不同。
　　沉重的钟声撞破清晨的薄雾，仿佛黑云从头顶翻涌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等钟声停下，可钟声迟迟不停。
　　直到敲满三十六声后，余音才向城池边缘滚荡开去。
　　有行人低声道：“三十六声长鸣钟，今夜开始宵禁，禁酒。”
　　“固原已经六年没有宵禁过了。”
　　老吴站在街上愣神许久，直到迎面有边军甲士巡逻过来，才回过神，闪身进街边的文玩铺子里，假意拿起一只青铜器端详起来。
　　待边军甲士经过，他出了铺子重新赶路。
　　陈迹远远在街角看着，心中暗忖，老吴做的事果然与边军相悖，便是同僚也不能相认。也不知边军之中，还有多少和老吴一样的人，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跟着老吴又走了几条街，拐过一处街角，忽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街上百姓正排队领粥，可队伍里没有老吴。长长的街道一眼能望到头，对方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迹目光一转，从一间间店铺匾额上扫过。老吴应是进了沿街的某间铺面……是对方发现自己之后藏身其中，还是这些铺面里，本就有对方的目的地？
　　等等。
　　他的目光停顿：一间临街铺子的匾额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杨记皮货”。
　　陈迹拉住一名路人，递出两枚铜钱问道：“劳烦问一句，这里是不是罗什坊多浑街？”
　　路人诧异的瞧他一眼，将铜钱收进袖中：“是啊，这就是罗什坊多浑街，怎么了？”
　　“没事，”陈迹松开手，放路人离去。
　　他凝视着那块烫金匾额，心中沉重。小五曾说过，南罗坊琉璃铺子的小伙计，罗什坊多浑街杨记皮货的掌柜，都是景朝谍探。
　　陈迹慢慢后退，藏在人群里排队领粥，不紧不慢的向杨记皮货靠近。
　　他余光从帽檐下扫去，只见老吴正在柜台前，低声与掌柜交谈着。
　　以陈迹的角度，只能看见老吴一身灰布衫的背影，还有掌柜紧锁着眉头，对方似在与老吴争执着什么。
　　正当此时，陈迹身后排队的老大爷拍了拍他肩膀，好心提醒道：“小伙子，你怎么没带碗来？军爷们说了，领粥要自己带碗的，不带碗不给粥。”
　　陈迹心道一声，坏了！
　　他豁然转头去看杨记皮货的铺子正堂，老吴已经头也不回的向铺子后院跑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迹朝杨记皮货铺子冲去，掌柜从柜台下抽出一柄短刀，跃出柜台向他凶狠刺来。
　　下一刻，陈迹摘下头顶斗笠朝掌柜奋力甩去，斗笠在空中飞速旋转，宛如脱鞘而出的弯刀。
　　斗笠越飞越近，挡住了掌柜与陈迹之间的视线。
　　掌柜下意识抬手将斗笠挥开。斗笠碎裂纷飞中，陈迹已来到近前，一击手刀劈在他手根骨、桡骨的缝隙之间。
　　掌柜只觉手腕一麻，逼得他不由自主松开手掌。
　　短刀向地面坠落，半空中被一只瘦削的手稳稳接住，死死钉在他胸腹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
　　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掌柜倒吸着冬日里的凉气发出“嗬嗬”声响，靠着柜台缓缓坐向地面，他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去，可陈迹没有多看他一眼，已然往后院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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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吴翻上屋顶，在平房土屋之间跳跃起伏。
　　他回头看向身后，明明身后空无一人，却丝毫不敢停顿。他能察觉到，追杀他的人已经很近了。
　　非常近。
　　老吴再次回头打探，身后巷中有人影一闪而过。
　　林立的土屋仿佛平原上的金黄色野草丛生，有一头猛虎正奔行在野草之中，气息，脚步，全都没有。
　　你只能在野草丛缝隙之中，偶尔瞥见它一闪而过的褐色斑纹，直到它来到近处，你才能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挣扎，不过是徒劳。
　　老吴纵身一跃跨过一条胡同，他看到下方胡同有人影闪身而来，不好！
　　“下来！”
　　陈迹脚踩墙壁借力，奋力一蹬扑向半空。
　　老吴在半空中拧身鞭腿，朝飞扑而来的陈迹脑袋上踢去。陈迹抬起胳膊，用手肘硬生生挨下这一击鞭腿，顺势抱住老吴小腿，带着他一同向地面坠去。
　　咚的一声，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尘土中一抹刀光乍现，老吴从靴子里抽出一柄短刀，朝抱着自己腿的陈迹刺去。
　　陈迹侧过脸颊避开刀锋，双手松开老吴小腿，握住其手腕反剪在身后，死死压在地上，将老吴脸颊压在尘土里。
　　陈迹无声的打量胡同前后，确定没人被刚才厮打声引来，这才俯身问道：“你们是为了给靖王报仇才做这些事？”
　　老吴喘息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迹稍稍放松反剪着老吴的手，放缓声音说道：“我与靖王府世子朱云溪相交莫逆，我能成为王先生亲传弟子也多亏靖王举荐，你们如果是为了给靖王报仇，我可以帮你。”
　　老吴昂起脑袋，将吃进去的土，混着唾沫吐在地上，斩钉截铁道：“为靖王报仇？我都没见过靖王，为他报哪门子仇？小子不用诈我，既然落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迹思索片刻，竟慢慢放开老吴的双手，靠坐在一旁墙根缓声道：“你们边军年前发来的棉手笼，还是用我换来的。”
　　老吴疑惑：“什么叫用你换来的？”
　　陈迹想了想说道：“陈家与靖王做交易，只要靖王愿意举荐我去王先生那里，他们便给边军拨这笔银子。”
　　老吴双手撑地坐起身子，竟也不再跑了：“你愿意为靖王报仇？”
　　陈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突然问起：“你们把粮仓烧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老吴揉着手腕，嗤笑一声：“陈家公子，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我就会将计划告诉你？我不跑了是因为知道自己跑不掉，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话。”
　　陈迹平静道：“你们勾连景朝围困固原城，是想要引景朝入关，毁了宁朝么？可这样一来，会有很多人因你们而死。”
　　老吴哂笑道：“关我鸟事？他们又何时关心过我们的死活？谁又算过这些年多少人因我们才能活下来？”
　　说着，老吴挪动身子，靠在陈迹对面的土墙上，仰头说道：“我是嘉宁六年入的边军，先当步卒，再当斥候，打了七场仗，好不容易才捞到一身藤甲穿。当时我还有点嫌弃，老周许诺我说，等我升了偏将就给我整一身铁甲穿。可后来升了偏将才知道，姓周的他娘的就是个骗子，整个固原就剩两副铁甲了，一副他穿，一副胡将军穿。”
　　陈迹不知道老吴说这些做什么，是要拖延时间等待救兵，还是另有打算？
　　老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一石粮食从豫州、江南收归朝廷时就只剩九成，押运来固原途经洛城、运城、渭南、铜川、庆阳，这一路上官商勾结，联手将新米、新麦换成积年的谷子、麦子、苞米，到我们手上的时候，那些粮食都长毛了。若不是边军有高人指点，将这边陲军镇经营成商贾往来之地，我边军将士都不知道吃什么。”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高人是谁？”
　　老吴笑了笑没有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你说，我们天天吃着长了毛的苞米和麦子，守这固原图个啥？”
　　陈迹疑惑道：“既然有靖王看顾，粮食为何还能被悄无声息的换掉？”
　　老吴哈哈一笑：“靖王也回天乏术啊，几千几万人欺上瞒下，他又不是神仙。”
　　陈迹更疑惑了：“边军不是晋党的人吗，胡阁老也不管？总得让人活下去吧。”
　　老吴讥笑道：“边军在部堂、阁老们眼里，只是他们的筹码而已，固原几百年都没丢过，自然不必担心。他们不知道边军的处境吗？假装看不见罢了。”
　　陈迹没有深入钻研过历史，他只知道边军问题向来是王朝灭亡的催化剂，边军的问题不在边军，而是在制度的腐败、国库的危机。
　　历朝历代如此，宁朝也不会例外。
　　他凝视着老吴问道：“所以你们想把固原拱手送给景朝？”
　　老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从地上抓起一捧黄土，长叹一声：“可即便如此，我们也要继续守下去啊。陈家公子，你猜错了，全都猜错了。我劝你不要继续查下去了，这事你查不明白的，说不定还没等你查清楚，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陈迹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道：“老吴，我也不为难你，但事情牵涉甚广，我得先把你带走关押起来。若你是清白的，我定会还你清白。”
　　然而就在此时，老吴笑了笑：“陈家公子，你人不错，不亏是王先生的亲传弟子，仁义！”
　　说到此处，老吴忽然说道：“陈家公子，谢谢你啊。”
　　陈迹疑惑：“谢我什么？”
　　老吴咧嘴笑了笑：“谢谢你的棉手笼，我老吴这辈子没戴过这么暖和的手笼。”
　　陈迹忽然意识到不对！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吴背后竟凭空燃起白色炽烈的火焰。火焰来得突然，短短几个呼吸便将他彻底包裹。
　　陈迹一惊，上前捧起黄土往老吴身上拍打，可对方身上的火却怎么也拍不灭。
　　老吴咬牙道：“别费劲了，那人说了，这火熄不了！”
　　那人是谁？这火又从何而来？
　　陈迹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炸开了，他赶在老吴死之前问道：“你为何要毒杀陈家三十四口？”
　　老吴痛呼道：“我没有！”
　　陈迹瞳孔收缩：“那你当天下午为何要去固原驿？”
　　老吴被火烧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挣扎着说道：“我去驿站交代驿卒，给你准备红螺炭啊！”
　　陈迹瞳孔收缩，原来老吴当天是因为这件事才去的固原驿，对方临死之际、疼痛之间，不可能临时想出合情合理的回答。
　　这个回答应该是真的！
　　那毒杀陈家三十四口人的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陈迹不顾火焰，拾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割开老吴背后的衣服，只见对方背后贴着一张朱砂写下的黄纸符咒，已经烧得只剩一个边角。
　　此时，老吴蜷缩着身子，颤抖着右手，用最后的力气抓起地上一捧黄土贴在额头上：“固原啊固原……”
　　老吴没了声息，渐渐地，连骨头都烧成灰烬。

255、黄面窝头
　　陈迹默默看着地上那一捧黄土与灰烬，手中捏着那枚黄纸符咒的边角。
　　这是谁的符咒……白龙吗？不确定。
　　陈迹曾在白龙手中见过黄纸符咒，但使用黄纸符咒的行官不止白龙一人，梦鸡用，道庭也用，从道庭分支、流散出来的行官门径，都要用到黄纸符咒。
　　可不知为何，他冥冥之中便觉得，这黄纸符咒的主人一定是白龙。
　　刚来固原时，驿卒曾说，密谍司的人因为这里太艰苦，所以撤走了……这本就不合常理。
　　一个鱼龙混杂的谍探之城，怎么可能少了密谍司这么重要的角色？一个个密谍见了功劳像疯了似的，恨不得天天都能抓到景朝谍探，这里本该有大量密谍才对！
　　当初司礼监为了让刘家放下戒备心，故意由着皎兔、云羊被流放。
　　如今固原境况，岂不与当初格外雷同？
　　当陈迹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有可能”是白龙时，心不由一沉。
　　他下意识打量四周，担心自己一转头，恰好看见“冯先生”正在远处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好在没有。
　　可还有一个疑问：到底是谁杀了陈家三十四口人？
　　是白龙吗？必然不是。
　　当天若不是边军恰好送来羊肉，陈迹等人说不定也会中招，白龙好不容易让他潜伏回陈家，怎么可能又把他杀了？
　　既然不是白龙，又会是谁呢。
　　杀了陈家的人，谁会受益？
　　边军、景朝谍探、太子……
　　思索间，胡同外传来脚步声，有人隔着很远说道：“各位军爷，方才就是这边传来哀嚎，听着瘆人得很！”
　　一个老头领着一队边军甲士快步走来，他们转过拐角时，只看到一地灰烬，陈迹已不见踪影。
　　边军甲士蹲在地上，捏起一点黄土放在眼前细细揉搓：“是骨灰。”
　　另一人疑惑：“骨灰？不能吧，把人放柴火上烧一天，都未必能烧成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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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在街上停停走走，抬头寻着匾额，直到看见“元草堂”三个大字，这才抬脚往铺子里走去。
　　北方走私进来的鹿茸、熊胆、熊掌、雪蛤、人参，先从长白山运往东京道龙化州、再由龙化州运往中京道、再由西京道奉圣州南下，进入固原。
　　最终运到这元草堂内，供各路掮客、商贾挑选。
　　陈迹刚迈过门槛，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着一件羔羊皮袄，连着一截醒目的豹袖，站在柜台前与掌柜交谈。
　　胡三爷！
　　只听胡三爷背对着陈迹，平静说道：“掌柜的，固原已被天策军围困，破城就在近日，你那些人参不值钱了。”
　　掌柜不慌不忙的笑了笑：“三爷，我这元草堂是怎么来的您也清楚，即便景朝杀进来，我也有熟人可以说情。别人不晓得会怎样，但我元草堂肯定无事。”
　　胡三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转而说道：“破城暂且不提，这景朝还不知要围困固原多久。如今粮仓被烧，家家缺粮。大家都赶着去买粮食了，不会来买你人参的。你不如便宜点，全都卖我。”
　　掌柜皮笑肉不笑道：“三爷，咱们是老相识，不用再说虚头巴脑的话。眼瞅着固原孤立无援，天策军随时有可能破城，多得是行官想买人参提升境界，我怎么可能贱卖给您？”
　　陈迹微微皱眉，胡三爷竟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有人争，价格自然会水涨船高。
　　他没有上前，只在后面默默听着。
　　此时，却听胡三爷说道：“我在固原厮混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时候什么东西贵、什么东西贱。行官想消化一根人参，少说得用五日打熬，五日之后说不准固原都破了，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况且，一两根人参也提升不了什么境界。掌柜，这会儿手里有粮的才是大爷，人参卖不上价钱的。”
　　掌柜挑挑眉头：“即便如此，您方才说寻常野山参八两一斤，五十年老参十两一支，这价格恕我实难接受，便是全都烧了，我也不会这么便宜别人，您说是不是？胡三爷在固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至于强买强卖吧？”
　　胡三爷笑着说道：“和气生财。掌柜不用放这种狠话，那些人参你舍不得烧。若你觉得我给的价格太低，不如换成粮食？你元草堂养着上百号人，一家老小三十余口都得吃饭，若断了粮，你那七个宝贝儿子，还有十余房胡姬小妾，可都要饿死了。”
　　掌柜微微一笑：“这就不劳三爷费心了。”
　　“哦？”胡三爷饶有兴致问道：“看来掌柜藏了粮食啊，难道边军没有搜完吗？”
　　掌柜摇摇头：“三爷不用探我口风，我打算带着一家老小全都饿死呢。”
　　胡三爷哈哈一笑，抱拳道：“那就不叨扰掌柜了，十日之后我再来问您。”
　　掌柜随意拱了拱手：“三爷请便。”
　　胡三爷一转身，竟看到陈迹站在不远处。他微微一怔，而后故作不识的模样出门去了。
　　掌柜笑着看向陈迹：“客官，需要什么？”
　　陈迹问道：“五十年份的老参怎么卖？”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银子一支，童叟无欺。”
　　陈迹转身就走，这价格连砍价的必要都没有。
　　他出得门去，不动声色的往小巷拐去，静静等在拐角处，慢慢从袖中抽出短刀。
　　下一刻，胡三爷拐进来，陈迹将短刀抵在对方脖颈处，平静问道：“三爷跟着我做什么？”
　　胡三爷缓缓举起双手，微笑着说道：“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陈迹不解，以胡三爷的江湖地位，想必行官境界不低。寻常行官即便再熟悉，也不会随意将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可这位胡三爷毫无反抗之意，就这么容自己将短刀抵在脖颈上了。
　　陈迹思索片刻，没有放下短刀：“三爷找我何事？”
　　胡三爷用仅剩的一只好眼看着陈迹：“你也想买人参？为了修行？你如今什么实力境界了？”
　　陈迹被这一连串问题绕住了：“三爷关心这些做什么？”
　　胡三爷沉默片刻：“你若想买人参，我可以帮你。”
　　陈迹上下打量着这位胡三爷：“三爷不是也想买人参，为何帮我？”
　　胡三爷笑了笑：“我走南闯北，想要便宜人参，机会多得是。你若急便先给你，只当是结一份善缘。”
　　陈迹迟疑，陌生人的善意总归让人警惕。
　　胡三爷没有在意他的警惕，直白问道：“你想买多少人参？”
　　陈迹紧紧握着刀柄：“元草堂里有多少人参？”
　　胡三爷思索道：“那可就多了，寻常野山参有数千斤，五十年以上的老参怕是也得有六七百支，都是等着开春运往宁朝腹地的囤货。”
　　陈迹回答道：“五十年以上的，我想全要，但他价格开得太高，我买不起。”
　　胡三爷瞳孔微缩：“要这么多做什么？老参虽好，却也讲究个循序渐进。你将老参切了片，分成三十份，每日早、中、晚各两片放于瓮中蒸水喝即可，万万不可急功近利，不然经脉受不了。”
　　陈迹沉默不语。
　　胡三爷见陈迹不答，放缓语气：“你既想买，我帮你便是。五日之后你再来元草堂，自会得到想要的。记住，到时候假装不认识我。”
　　说罢，他慢慢向后退去，脖颈一点点脱离短刀。
　　待退出小巷，转身快步离开，独留陈迹满心疑惑：会不会是自己以前无意中救过胡三爷亲戚的命，但自己不知道？
　　可胡三爷要这么多人参做什么？不是为了赚钱，若为了赚钱，卖粮食比卖人参更赚钱。
　　胡三爷背后，还有许多行官需要人参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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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回到龙门客栈，掀开厚重的棉布帘，正看见几个中年人背着包袱凑在柜台前，焦急道：“掌柜，赶紧安排我们离开固原，这固原真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掌柜慢条斯理道：“我龙门客栈送人离开的规矩，你们都知道吧？”
　　中年人拍拍背上的包袱：“懂的！懂的！”
　　掌柜斜眼看向其中一人：“李老七，我怎么记得你还有婆娘在固原呢，不带她一起走？”
　　李老七缩了缩脖子：“她又不能生养，带着她做什么。有银子，上哪不能再找婆娘？”
　　掌柜摩挲着手边的算盘珠子：“我看你是不想我多赚二百两银子吧，抠门玩意，赚那么多钱不舍得花二百两银子给婆娘买条命？”
　　李老七梗起脖子：“二爷怎么还管起我的家事来了？”
　　掌柜笑了笑：“行，我不管，你去人字号通铺住下，后天就送你离开。”
　　李老七愣住：“怎么是住人字号？给间地字号也行啊。”
　　掌柜不耐烦道：“地字号都住满了，人字号通铺也是昨夜刚刚腾出来的，你住不住？不住滚一边去。”
　　李老七赶忙拿出一串佛门通宝塞给掌柜：“住住住……那能不能给口饭吃，糠饭都行啊，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掌柜讥笑一声：“我龙门客栈也没余粮了，自己想办法去。你那么抠，实在不行抠点自己的脚皮吃吃。”
　　陈迹：“……”
　　此时，王贵端着一只托盘从后院进来，托盘上摆着十余个黄面窝头。
　　他迎面看见陈迹，慌乱转过身去，担心陈迹看见他手里端着的东西。

请假一天
　　陪老婆哈，请假一天~

256、夺嫡
　　客栈正堂里，王贵端着热气腾腾的黄面窝头，死死背对着陈迹。
　　他心中思忖着，要是陈迹上来讨要窝头，自己该用什么理由打发陈迹？
　　然而陈迹并未理会王贵，只是径直走向左侧楼梯。陈迹每走一步，王贵便听着脚步声慢慢转动身子，让自己始终背对着陈迹。
　　此时，陈问孝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高声呼喊道：“王贵，怎得去了这么久，饭还没……”
　　当他看见陈迹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转身往屋里走去。
　　所有人都在等着陈迹上楼，直到陈迹消失在楼梯拐角，王贵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柜台后面，一身黑布衫的掌柜斜睨着王贵：“陈迹不也是你们陈家的人吗，怎么一个个都像防贼一样防他？”
　　王贵狠狠剜了掌柜一眼：“陈家家事，你管得着吗？好不容易买来点粮食，嫡公子都不一定能吃饱，哪轮得着他？”
　　掌柜冷笑：“陈家名门望族，却喜欢干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主子如此，家里拴着的狗也一样。”
　　王贵微微眯起眼睛：“陈家累世公卿，还容不得你一乡野匹夫置喙。你若想为他打抱不平，倒不如将自己的粮食分给他吃，只是这景朝围城不知多久，可别养饱了别人，饿死了自己。”
　　说话间，棉布帘再次被人掀开。
　　齐斟酌与一名羽林军身穿常服，一人手里拎着一只轻飘飘的布袋，一看便知里面没装多少粮食。
　　齐斟酌见到王贵手里的窝头，顿时眼睛一亮。
　　这位齐家少爷上前几步，自顾自从托盘里抓起两只窝头，一只塞自己嘴里，一只塞同僚嘴里。
　　他一边嚼着窝头一边含混不清道：“饿死爷们了！”
　　王贵大惊失色，伸手要将窝头从齐斟酌嘴里抢下来：“你干什么，这是我好不容易从百姓家里收来的粮食！”
　　齐斟酌脑袋向后一仰，避开王贵伸来的手，骂骂咧咧道：“什么你的我的，大家现在同舟共济，有粮食就拿出来大家一起吃！过来，我再拿两个，我姐夫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门儿都没有！”王贵吓得转身跑上楼去。
　　齐斟酌怅然若失，他看看手里吃剩一半的窝头，咬咬牙不再吃了，打算留给李玄。
　　掌柜在柜台后面打量着齐斟酌：“军爷收粮不顺？”
　　齐斟酌嗨了一声：“各家粮铺被边军搜得干干净净，只能从百姓家的边边角角搜罗一些粮食来，还得花天价买。买这小半袋粮食的银子，够我去八大胡同喝顿花酒了！”
　　掌柜轻飘飘说道：“省着点吃，挨饿的日子怕是还长着呢。”
　　齐斟酌眼珠子转了转：“掌柜你一直在正堂，有没有看见陈家买回来多少粮食啊？”
　　掌柜笑了笑：“就买回来那么点，一口气全蒸成窝头了。”
　　齐斟酌又问道：“陈迹呢？陈迹带粮食回来了吗？”
　　掌柜瞥他一眼：“没有。”
　　王贵端着窝头噔噔噔上了楼，敲响地字乙号房的房门，陈问孝拉开门，皱着眉头看向托盘：“只有这些东西吗，连酱牛肉都没有，这怎么咽的下去？”
　　王贵耐心解释道：“二公子，这还是小人好不容易从百姓手里买来的呢。”
　　陈问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托盘。
　　王贵刚想要跟进屋去，房门却迎面撞来，在他面前狠狠闭上。王贵怔了一下，张嘴想说自己还没有吃饭，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屋内，陈礼钦、陈问宗二人正站在窗户旁，愁眉紧锁。
　　梁氏从陈问孝手中接过托盘：“老爷，问宗，来吃点东西吧。”
　　然而陈礼钦与陈问宗没有立刻来吃，而是居高临下的观察着固原城内的动向。
　　固原城外燃烧着山火，滚滚浓烟
　　陈问宗凝重道：“爹，固原危矣，城中存粮别说撑一个月，怕是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陈礼钦重重叹了口气：“我哪还顾得上固原城？若再买不到粮食，羽林军今晚就要饿肚子！届时，那些军汉闹腾起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问宗迟疑：“羽林军也是有军纪的。”
　　陈礼钦冷笑一声：“羽林军是有军纪，可人到饿急眼的时候，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就怕他们去抢百姓的粮食，被边军抓了军法处置。羽林军是殿下带出来的，羽林军名声毁了，殿下的名声也就毁了，到时候，太子之位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陈问宗瞳孔收缩：“大敌当前，何至于此？”
　　“你还年轻，不懂朝堂之凶险，”陈礼钦缓声解释道：“胡钧羡乃是福王的舅舅，那福王看似人畜无害、与世无争，可私底下是如何做的，谁又知道？我现在连景朝天策军的影子都没见过一个，城头也安安静静的，我甚至怀疑一切都是边军捏造出来的，只为了让羽林军犯错，为了夺嫡！”
　　陈礼钦继续说道：“你想想，都司府、粮仓、军械库向来守备森严，景朝贼子如何纵火？必然是边军监守自盗！”
　　陈问宗喃喃道：“可他们费尽心思，闹出这么大动静只为构陷太子？若是羽林军不犯错，全城百姓都要这么一直饿着？”
　　陈礼钦摇摇头，他见嫡长子还是不信，只能耐心道：“夺嫡，乃是夺天下江山。与那张龙椅相比，一城百姓又算什么？”
　　陈问宗忧心忡忡：“那该怎么办？爹，我们去找粮吧！”
　　陈礼钦紧锁眉头：“去哪找？该找的都找遍了啊！”
　　陈问宗忽然眼睛一亮：“找陈迹，他点子多，说不准会有办法的！”
　　一旁陈问孝嚼着窝头，嗤笑一声：“兄长你把他当神仙了吧？五百羽林军都找不来粮食，他能找来？他若能找来，我以后见他倒立着走！”
　　陈问宗冷声道：“你有这说风凉话的功夫，倒不如想想怎么为殿下和父亲分忧！”
　　梁氏拉着他的胳膊坐在桌旁，打起圆场：“问宗赶紧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问宗拿起一只窝头，迟疑片刻：“母亲可曾给陈迹那边送去吃的？”
　　陈问孝哂笑道：“你都说他神通广大了，哪里用得着我们送吃的？兄长，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然而下一刻，陈问宗起身，揣起四只窝头便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梁氏急了：“你做什么？我……我已经安排王贵给他送去四只窝头了，你且吃你的！”
　　陈问宗狐疑：“真的？”
　　梁氏嗔怒道：“难不成还要怀疑你娘？这可有违孝道！”
　　陈问宗赶忙解释道：“并非怀疑母亲……既然母亲有安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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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字丙号房前，陈迹用指节轻轻敲响房门：“是我。”
　　吱呀一声，小满将门打开。
　　陈迹看见张铮正在屋里踱来踱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打量房内，皱起眉头问道：“张二小姐呢？”
　　张铮上前几步，急促道：“你跟着老吴走了之后，我妹妹说你肯定想知道那两个洛城汉子去了何处，非要跟去看看。我不同意，结果她趁我和小满不注意，不知道跟去了哪里！”
　　陈迹心道不好，转身就要出去找人。
　　可这才刚出门，就看见张夏从楼梯上来，好奇道：“你要去哪？”
　　陈迹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落在洛城那批人手里了。”
　　张夏笑了笑：“我也没那么傻啊，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走吧，进屋说。”
　　陈迹看了看走廊左右，而后将门合拢：“你方才都跟去了哪里？”
　　张夏靠在窗户旁，细细说道：“我没敢跟得太近，不知道他们一路上还见过什么人，只知道他们最后去了桃槐坊，而后进了一户姓李的员外家。”
　　她继续说道：“我悄悄寻了几个小孩子打听，其中一个小孩子说这李员外是做生意的，还算有钱，逢年过节都会给邻居送些利市，小孩子人人有份，挺和善的一家人。”
　　陈迹思忖片刻：“这李员外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张夏想了想：“这倒没问……等等，那条街上硫磺味很重，兴许是做硫磺生意的？”
　　陈迹骤然惊觉：“硫磺！”
　　张夏疑惑问道：“硫磺不就是药材吗，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陈迹沉默不语。
　　只有他知道，硫磺是用来制作火器的主要原料之一，可他不能让旁人知晓，他掌握着火器的配方！

257、白龙
　　洛城来的人，硫磺中的杀机。
　　陈迹陷入沉思，一群人从洛城远道而来，为何要藏在桃槐坊制作火器？
　　老吴联结著景朝，同时又给这群洛城人传递纸条……这火器难道是为了炸开城门？不，没有那么简单。
　　陈迹转头望向窗外，远方城墙上，边军的人影来来去去。
　　城墙上的忙碌与城内的寂静，仿佛两个世界，而固原的秘密，似乎就藏在桃槐坊里。
　　此时，小满从食盒里取出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咸菜、一碟腊肉摆在桌子上：「大家来吃饭吧……公子？」
　　话未说完，她一抬头便看见陈迹转身正要出门：「你们先吃，我得出去一趟。」
　　陈迹拿起门边斜靠著的鲸刀，思索片刻后又重新放下。
　　张夏好奇道：「你要去桃槐坊打探吗？我怀疑那里有暗桩……」
　　她回忆道：「当我经过那里时，临街宝丰斋点心铺子里，明明所有东西都被边军搜走了，老板却还开著门做生意，他坐在门口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东街所有人；王记裁缝铺子里的老板娘身上穿的衣服不合身……我当时只敢装作过路人，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不会有事的，」陈迹笑了笑：「我真希望自己能有张二小姐这样的脑子。」
　　张夏也笑了笑：「我倒是希望自己有个男儿身。」
　　陈迹拉开房门，小满赶忙拿起两个馒头，用干净的白帕子包裹上，走去门口，塞进他怀里：「公子，您都一天没吃饭了，揣两个馒头路上吃！」
　　陈迹揣起馒头出了门，他没有骑马，一边大口咬著馒头一边大步流星赶往桃槐坊。
　　一路上，没了小贩、没人摆摊，街坊邻居成群结队的站在屋外，高声抱怨著边军熬的粥，细数著家里被征走了多少粮食。
　　陈迹从人群中穿过，听见有人高声说道：「我家被搬走了十多斤小米儿，五斤苞米，还有一酱缸腌白菜，结果就给我们喝这么稀的粥？」
　　「是啊，边军还从我家拿走一挂腊肠呢，那可是我年节前刚灌好的！」
　　「咱们一起去找边军说道说道，朝廷到底给不给老百姓活路？」
　　「老李，你家是不是还藏了粮食？我刚才问到你家飘来香味了，能不能借我一斤？」
　　老李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家可没藏粮食，你别污蔑人！」
　　陈迹从喧嚣中走过，低头吃完了手里的馒头。
　　到得桃槐坊，远远便闻到了硫磺的味道。硫磺本身无味，但它会与有机物结合后产生硫化氢气体，发酸的臭鸡蛋味挥之不去。
　　当陈迹走进桃槐坊渠黎街，街面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宝丰斋的老板，裁缝铺子的老板娘，目光只是在他身上一触即分，又若无其事的做起自己的事情。
　　下一刻，当陈迹大摇大摆往李员外门前走去时。
　　宝丰斋的老板，裁缝铺子的老板娘，还有窝在墙根睡觉的年迈打更人，骤然重新朝他看来。
　　那一道道目光宛如一张网，铺天盖地的将他罩在当中，他每走一步，对方的目光便转动一分。
　　宝丰斋的老板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刀，裁缝铺子的老板娘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
　　咚咚咚。
　　陈迹旁若无人的敲响院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巴掌大的缝隙。
　　一名中年汉子从门缝里冷冷看来：「少年郎，走错地方了吧？」
　　陈迹笑著说道：「我来找人。」
　　中年汉子面无表情：「我看你不是来找人，是来找死的……」
　　话音未落，陈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海东青牙牌，举在门缝前。
　　中年汉子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大人？」
　　果然，这是密谍司的人！
　　陈迹收起牙牌，凝视著中年汉子问道：「怎么，不让我进去么？」
　　中年汉子迟疑了，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能回头看向身后。
　　陈迹当即笃定，这院中一定有个与自己平级，亦或是比自己官职更高的大密谍。
　　他平静问道：「你们这里是谁在主事？」
　　却听院子里有人轻笑一声：「罢了，放他进来吧。」
　　此话一出，连同宝丰斋的老板、裁缝铺子的老板娘都将兵刃收回，年迈的打更人重新窝回地上，抱著胳膊继续打盹。
　　汉子缓缓拉开门，显露出他身后的十余名密谍，正手持刀斧杀机涌动。
　　而这十余名密谍当中站著一位中年书生。
　　陈迹瞳孔微微一缩，拱手行礼：「冯先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陈大人，你我同为海东青，不必多礼。」
　　院子里，中年书生一袭青衫，右手正握著一卷书，左手还捏著一瓣刚刚剥好的橘子，正似笑非笑的看著陈迹。
　　冯先生，白龙！
　　果然是白龙亲至固原！
　　『冯先生』对密谍们挥挥手：「出去吧，我与陈大人单独说说话。」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密谍们抱拳：「是。」
　　有人吹起铜哨，发出三声清脆的喜鹊叫声，从院门鱼贯而出，连同屋脊上也传来离去的脚步声。
　　待院门合拢，冯先生放下手里书卷，笑著坐在院中石凳上：「本座还真担心你喊一声白龙大人，届时本座怕是要把听到的密谍都杀光了。这些可都是得力下属，杀了太可惜。」
　　陈迹不动声色道：「大人为何换回冯先生身份来这固原？」
　　白龙笑吟吟道：「何时轮到你来问本座的计划了？本座前几日见到你时，还纳闷你怎的也来了固原呢。」
　　陈迹疑惑：「不是您想办法调开太子身边幕僚，促使太子将陈家召来？」
　　白龙淡然道：「他身边幕僚确实是本座调开的，离京前调走两个，离京后杀了两个，还有一个没找到，不知藏去何处。但这是为了你回京之后准备的，却没想到能提前用上，也好，省事了。」
　　果然！
　　陈迹轻声问道：「白龙大人要我接近太子，所为何事？」
　　白龙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何接近太子？本座先前只叮嘱你潜伏在陈家，可没交代你接近太子。」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朗声一笑：「你不说本座也能猜到。你接近太子，不过是因为软禁郡主的修道之地景阳宫，就在太子的钟粹宫隔壁，东六宫彼此一街之隔，不到六丈的距离。你问本座为何安排你接近太子？成全你罢了。」
　　钟粹宫，景阳宫，一左一右，一门之隔。
　　陈迹费尽心思抓谍探、保太子，也只是为了能有身份走到那扇门前，往景阳宫里看一眼。
　　他自知此事瞒不过白龙，但绝对没有对方说得那么简单，这位动辄杀人的十二生肖之首，哪有那么好心成全自己？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对方让自己接近太子，必有更大的图谋。
　　白龙审视著陈迹：「你是如何找到此处的？老吴并不知道桃槐坊里的事情。」
　　说罢，他低头沉思：「难道是这坊里聚集起来的硫磺气味将你吸引来了？所以，你知道火器配方需要用到硫磺……你是如何知道的？」
　　陈迹心中一惊，白龙心思过于机敏。
　　他赶忙解释道：「是这街上的宝丰斋老板和裁缝铺子老板娘暴露了，我观察两日，才发现了此处。」
　　白龙叹息一声：「一群蠢货，藏都藏不好。办完固原的事情，全都送回无念山再练几年。倒是你，如今已得太子器重，甚好。」
　　陈迹拱手问道：「大人，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白龙思忖片刻：「盯好太子，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都要每日禀告本座。」
　　陈迹小心试探：「大人要做什么？」
　　白龙笑吟吟道：「本座如果说，本座打算为福王除掉太子，你信吗？」
　　陈迹不信。
　　（还有更新耶）

258、假戏真做
　　“回禀大人，卑职不信。”
　　院子里，白龙坐在石桌旁吃下一瓣橘子，陈迹站于不远处拱手回答，掷地有声。
　　白龙饶有兴致道：“为何不信？太子来固原是为了拿住边军把柄，逼边军放弃福王，难道还不许福王反击？太子刚到固原，福王便遣心腹与边军大人物暗中密谋，想要逼太子犯错，两边就差明刀明枪厮杀了，本座若在此时偏帮福王，岂不是从龙之功？”
　　“卑职说不信，与福王无关，与太子也无关。卑职不了解他们，但卑职了解您，”陈迹不紧不慢道：“当初您为了扳倒刘家，孤身一人蛰伏七年，秘而不宣。大人若是为了构陷一国储君之事，绝不会带这么多人来固原，不然事后灭口也是个麻烦事。”
　　陈迹抬头看向白龙的双眼：“另外，您的野心也不在夺嫡，您要做更大的事情。”
　　白龙感慨道：“早与你说了，藏拙才是生存之道。”
　　陈迹拱手谦卑道：“卑职是凭脑子才能留在大人身边做事，若连脑子都没了，也就没用了。”
　　白龙讥笑道：“也不用高看自己，本座用你，仅仅因为你的陈家身份罢了。”
　　陈迹平静补充道：“还有我师父姚奇门的身份。”
　　白龙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姚太医已经不在宁朝了，他可护不住你。敢这么跟本座说话，真是找死。”
　　陈迹深知白龙喜怒无常，但只要能把事情办好，白龙就不会翻脸。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人反而好相处。
　　白龙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来，你猜猜本座来固原做什么。”
　　陈迹思忖后说道：“大人要以靖王之死做局，令边军之中有哗变旧案的周游，用‘为靖王报仇’的名义假意降景，引景朝天策军前来送死。大人，不知卑职猜得对不对？”
　　白龙笑了笑：“倒是猜对了几分，可景朝也不傻，不纳投名状，他们如何相信？”
　　陈迹凝声道：“污井水、烧粮仓，便是投名状。”
　　白龙笑吟吟道：“那你可知，你阻拦污井水一事，差点坏我大事？”
　　陈迹微微低头，低声回道：“大人，不知者不怪。”
　　白龙气笑了，他手指隔空虚点陈迹：“莫再查景朝谍探了，本座留着他们还有用处。”
　　陈迹拱手：“是。”
　　白龙感慨道：“若是我手底下都是你这样的，何愁大事不成？你可知我为何非要走固原这一遭？”
　　陈迹答道：“不知。”
　　白龙缓缓说道：“我们要做的事，恐怕会让这偌大宁朝伤筋动骨，我只能先除外患，再徐徐图之。此次若功成，景朝三年之内不会再卷土重来……再给我三年即可。”
　　陈迹心中一动，不知白龙口中说的“我们”当中，还有何人？而且，白龙此时没再用“本座”自称，倒是用起了“我”字。
　　他斟酌片刻问道：“大人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白龙意味深长道：“你有朝一日也会身居高位，此时不给你说这些事，到时候恐怕就来不及了。”
　　陈迹试探道：“大人是指生肖之位？不知我如何才能成为生肖？”
　　白龙乐了：“时机一到，你自会明白。”
　　陈迹有些摸不着头脑，白龙这打得什么哑谜？
　　白龙挥挥手：“去吧。”
　　然而此时，陈迹忽然问道：“大人，粮食是真的没了，还是做做样子？”
　　白龙哂笑道：“若只是做做样子，你以为景朝贼子看不出来？昨夜烧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边军的中军大营里藏着。”
　　陈迹舒了口气：“那便好。”
　　白龙拿起桌上书卷，懒洋洋道：“回去吧。”
　　“是。”
　　陈迹面对着白龙慢慢退出院子，却听白龙开口说道：“站住。”
　　陈迹不解：“大人还有何事？”
　　白龙走进屋中，拿出一只棕叶包裹着的吃食隔空扔来。陈迹接在怀中，揭开棕叶一角，里面尽是黄澄澄的橘子。
　　陈迹狐疑：“大人这是……？”
　　白龙随口道：“给张二小姐带去，问问她愿不愿入我密谍司。”
　　陈迹皱眉：“大人这是何意？”
　　白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张二小姐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若不是她，你能发现此处？若不是本座惜才，她焉能安然无恙回到客栈？你且告诉她，文官容不得她参加科举，在我司礼监却能青云直上，本座保她在十二生肖有一席之地。”
　　陈迹思索再三，将橘子放回石桌上：“大人，张二小姐恐怕吃不惯这橘子。”
　　白龙微微眯起眼睛：“何时轮到你来忤逆本座了？”
　　院中空气骤然一顿，陈迹只觉脸上宛如针扎般疼痛，仿佛杀意已凝如实质，像一堵墙似的压迫过来。
　　陈迹咬牙道：“大人，张二小姐曾求钦天监副监正徐术传她行官门径，但被拒绝，理由是不想让她涉足江湖事。若让徐术知晓您拉张二小姐进密谍司，恐怕很难善了，还望三思。”
　　白龙凝视陈迹许久，最终神情寡淡的挥挥手：“去吧。莫再多管闲事，今日你杀杨掌柜又平白横生枝节。那些景朝贼子如惊弓之鸟，本座得多做许多事，才能将筹谋拉回来。”
　　“是”陈迹赶忙退出院门。
　　他刚刚退出门槛，又突然站定，抬头问道：“大人，陈家三十四口被毒杀，是您所为么？”
　　白龙嗤笑一声：“杀那些苦命人做什么，真当本座喜欢杀人？本座只杀犯错之人。”
　　陈迹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走后，宝丰斋的老板、裁缝铺子的老板娘、街口假寐的打更人一一前来，单膝跪在白龙面前，面色惨白：“大人，卑职无能，请大人……”
　　责罚二字，竟是颤抖着说不下去了。
　　白龙平静道：“回无念山去吧，三年之后再出来做事。”
　　三人一怔，赶忙双膝跪下，伏低了身子：“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白龙起身往屋里走去，慢悠悠说道：“本座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被发现不全是你们的错，换了别人来或许也一样，这次便不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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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原城中，越来越多百姓聚在街上高声喧哗，嚷嚷着去找边军要回自家粮食。
　　陈迹一言不发的从人群中穿过，心情比来时要轻松一些：既已确定是白龙与边军联手给景朝设的局，起码没有破城之忧。
　　思索间，却见几人从他身边跑过。
　　陈迹抬头一看，竟是三名提着鼓囊囊布袋的羽林军行色匆匆，也不知是从哪弄来的粮食。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大喊：“着火了，城墙根儿又着火了！”
　　陈迹心中一惊，转头看去，南边掀起滚滚浓烟，将城关都笼罩住了。
　　他轻轻一跃，扒着房檐翻上屋顶，可土屋还是太矮，看不真切。
　　陈迹四下打量，寻了一处更高的酒肆，从屋顶一路奔去。
　　他翻上酒肆二楼屋顶，极目远眺，只见边军连片的营帐当中烧起大火，火势还在顺着风向汹涌蔓延。
　　边军大营之中，影影绰绰的甲士拎着木桶来来回回，可大火越烧越旺。
　　陈迹心中一沉，难不成连带着边军藏起的粮食，还有昨夜边军从百姓手中征走的粮食，也一并被人焚尽了？
　　看这火势，必然又是有人藏匿了猛火油，根本止不住。
　　密谍司与边军想联手演戏做局，有人想假戏真做！
　　(本章完)

259、寻粮
　　滚滚浓烟飘上空中，卷著火星与灰烬冲腾，天幕低垂。
　　固原百姓齐齐转头看著远处大火汹涌，一时间化作雕塑，心情渐渐坠落谷底，面露绝望。
　　陈迹神情凝重的站在酒肆屋檐上，紧紧凝视著边军大营。
　　下一刻，边军大营里传来轰鸣，巨大的爆裂声响彻固原，宛如十余门神机营大炮同时拉响。
　　是火器吗？
　　不是！
　　陈迹看著火焰四散飞裂，瞬间吞没一大片营帐……这是粉尘爆炸的模样，边军大营里的面粉炸开了。
　　烧得确实是边军存粮！
　　此时，楼下有人怒骂一声：「他娘的，边军征走我们的粮，又被景朝细作烧了？」
　　「边军废物，粮食都看不住还打个屁的仗？」
　　「我早说过，那个胡钧羡根本不会打仗，固原总兵早该换了！」
　　有人悲愤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固原完了啊！所有人洗净脖子等景朝大军杀进来吧！」
　　「走，去找边军要个说法！」
　　景朝大军一兵未发，固原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陈迹看著乌泱泱的人群朝边军大营赶去，转身在屋顶间跳跃远去。
　　赶回龙门客栈时，羽林军正站在龟兹街上，远远眺望著火势，神情复杂，沉默寡言。
　　固原百姓成群结队从他们身边经过，呼喊著要找边军讨个说法，齐斟酌看向李玄：「姐夫，要不我们也去问问胡钧羡，他们边军到底干什么吃的？」
　　李玄狠狠瞪他一眼：「还嫌不够乱吗？」
　　齐斟酌梗著脖子：「不都是边军造的孽？若能活著回京城，定要让祖父参那胡钧羡一本！」
　　太子缓声道：「好了，我们先进屋清点一下今日买到的粮食吧……陈迹回来了？」
　　他见陈迹站在人群外，下意识看向陈迹双手，可当他看到陈迹也双手空空，顿时失望。
　　太子凝重问道：「你也没找到粮食吗？」
　　陈迹平静回答：「回禀殿下，我今天没去寻粮食，办其他的事去了。」
　　齐斟酌皱起眉头：「如今还有什么事比粮食更重要？你不去找粮食，瞎忙活什么？」
　　陈迹无声的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太子叹息道：「现在不是同僚之间相互攻讦的时候，进屋说，别叫百姓看了笑话。」
　　李玄上前几步为太子掀开棉布帘，众人鱼贯而入。
　　客栈正堂内，掌柜不知去了何处，独留小五一个人趴在柜台上睡大觉。
　　太子与李玄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李玄面前摆著一本帐簿，提笔问面前的羽林军：「你今日买到多少粮食？」
　　羽林军将士低头：「大人，我……」
　　李玄沉重道：「你今日一点粮食也没买到吗？」
　　羽林军将士羞愧道：「大人，我今日走访了上百家百姓，他们家中都没余粮了，给多少银子也没用啊。」
　　李玄欲言又止，最终只得无奈的挥挥手：「下一个。」
　　羽林军将士早上出门时带著空荡荡的布袋，回来时还带著空荡荡的布袋，几百人轮番上前禀报收获，最终八仙桌上也只堆著一点点粮食。
　　李玄怔怔看著眼前的几只布袋，而后抬头看著一众羽林军：「今天四百余人出门，竟只买回来十二斤小米，二十八斤黄面。今晚煮了粥，明早都不知道吃什么……」
　　这才围城第一天，羽林军便撑不住了。
　　李玄环顾四周，凝重道：「现在都给我出去继续寻粮食，寻不到今夜便不睡觉了，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若是空著手，就不用回来了！」
　　陈礼钦忽然在一旁补充道：「但诸位也要注意，莫做什么有违国法之事，切不可给殿下背上骂名。」
　　齐斟酌眉头一挑：「陈大人，您这什么意思，瞧不起我羽林军的军纪？」
　　陈礼钦面色沉了下来：「齐副使，本官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提醒一下寻粮也要注意手段。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殿下，若是你们犯了错，连累殿下也一并被史官记上一笔，世人如何看待殿下？」
　　齐斟酌怒斥道：「陈大人可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您家下人今日买到粮食了对吧，怎么没见拿出来和大家的粮食放在一起？我们羽林军的兄弟冒著寒风寻粮，你陈家人一个个躲在屋里取暖，即便您和夫人不方便，陈问宗、陈问孝、陈迹总得和我们一起吧？」
　　王贵赶忙说道：「我家大公子、二公子可都是举人！」
　　齐斟酌一口唾沫忒在地上：「呸，什么狗屁举人，我齐家多得是举人，很稀罕么？你问问我羽林军的兄弟，谁家还没个举人了？」
　　王贵还要说什么，却被陈问宗拦下。
　　只见陈问宗抱拳道：「齐兄说得有理，待会儿我随你们一同出去寻粮。」
　　齐斟酌冷笑一声：「这才像句人话！还有，你陈家今日买到的粮食也一并拿出来，莫要藏著掖著！」
　　梁氏缓声劝慰道：「陈家今日也没买到多少粮食，中午蒸了几个窝头便吃完了。」
　　齐斟酌抬手指向王贵：「不对，我方才还见他躲在客栈后厨吃窝头呢！」
　　梁氏豁然转头，眼神如刀似的看向王贵。
　　王贵赶忙跪下：「冤枉啊，是齐副使看错了，小人可没私藏粮食。」
　　陈礼钦怒斥道：「还不滚去将你藏的粮食拿出来，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诶诶，小人这就去！」王贵连滚带爬的往后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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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喧嚣中，陈迹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目光看著房梁暗自思忖著，先前掌柜说密道就在柜台的木板下面，不知是不是真的？
　　这场大火是景朝谍探所为，还是白龙的手笔？
　　陈迹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凡事牵涉白龙，都会变得扑朔迷离，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静观其变。
　　此时，太子见他走神，忽然问道：「陈迹，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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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摇摇头：「回禀殿下，卑职去寻找景朝谍探踪迹了。」
　　太子目光探寻道：「可有寻到？」
　　陈迹摇摇头：「没有。」
　　他今日抓到了老吴，杀了杨氏皮货铺子的掌柜，还寻到了密谍司与白龙，但这些都必须守口如瓶，以免坏了白龙的谋划。
　　正堂内，一名羽林军讥笑道：「所以，你这一天都在白忙活喽？还不如去找点粮食呢，起码自己不用饿著。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找景朝谍探，拿自己当密谍司的十二生肖了？」
　　陈迹扫他一眼，没有反驳。
　　齐斟酌却得理不饶人：「你这一天不会都藏在哪里偷懒去了吧？殿下封你为右司卫之后，还寸功未立呢，我劝你还是勤快一点为殿下分忧。」
　　陈迹沉默许久，终于对太子拱手说道：「卑职原本想著找粮食并非什么难事，有羽林军将士找粮食，应该足够了。于是卑职索性就去寻找景朝谍探，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羽林军这么多人只带回来四十斤粮食。」
　　此话一出，室内骤然安静，羽林军纷纷转头看向陈迹，眉目沉凝。
　　齐斟酌勃然大怒：「陈迹，你什么意思？」
　　陈迹平静道：「没什么意思。」
　　李玄皱起眉头：「陈大人莫逞口舌之快，如今寻粮确实不易，不要将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陈迹拱手对太子说道：「殿下，我知道哪里能寻来粮食，只是这粮食价格不菲，恐怕需要您破费了。」
　　太子迟疑片刻：「陈迹，价格倒无需多虑，只是你真能寻来粮食吗？放心，即便寻不来粮食也没事的，不用勉强。」
　　陈迹不动声色道：「卑职定能寻来粮食，但卑职有一个要求。」
　　太子见他笃定，便不再劝了：「什么要求？」
　　陈迹指了指一旁的齐斟酌：「若我能买来四十斤粮食，齐副使以后见我叫一声陈大人即可。」
　　齐斟酌哂笑道：「吹什么牛皮呢，你要真能找来，我叫你一声陈大人又何妨？」
　　陈迹点点头：「一言为定。」
　　说罢，他看向太子：「殿下，如今四十斤粮食恐怕需要四百两银子才能买到了，这笔银子……」
　　若放平时，四百两银子能买到四十头牛、八十匹骡子、四万八千斤粮食，如今人命关天，太子也顾不得这些。
　　他看了李玄一眼，李玄从袖中取出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这是五百两，只要你能买到，银子好说。」
　　陈迹接过佛门通宝，转身掀开帘子走出客栈。
　　此时，门外传来呼喊声：「边军杀人啦！边军杀人啦！」
　　「快跑！」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数不清的固原百姓从龟兹街前跑过，还有人身上溅著血。
　　陈迹拉住一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边军为何杀人？」
　　被拉住的汉子仓皇解释道：「我们去边军大营讨要说法，也不知怎的，有人搬开了拒马朝大营里冲去。边军翻脸不认人，见一个杀一个，怕是杀了好几百人！」
　　陈迹看著渐渐沉入城池背后的落日，久久不语。
　　有人冲撞军营，边军自当杀鸡儆猴，快刀斩乱麻。
　　可这才只是围城的第一天啊。
　　（还有更新耶）

260、怀疑
　　夜幕拉开。
　　龟兹街灯火俱灭，不复繁华。
　　陈迹默默看着客栈门前人群狂奔，边军甲士明火执仗、策马呼啸而过：“戌时宵禁，违令者斩！”
　　混乱中，数名边军甲士直奔一名带刀汉子。
　　那带刀汉子慌慌张张回头打量，见边军冲自己过来，当即吓得大喊：“我这就回家，别杀我！”
　　喊声中，边军甲士并不回应。当先一名甲士从带刀汉子左侧冲撞过去，汉子转头防备，却不防身后一名边军甲士策马赶到，一矛刺穿胸腔。
　　哪怕面对江湖游侠儿，边军甲士仍是一人佯攻策应，一人偷袭，不给对方留任何喘息之机。
　　边军甲士的厮杀作风，稳如这磐石似的固原城，这便是江湖与行伍的区别。
　　龟兹街上溅了血，边军甲士将随身带了兵刃的一一格杀。
　　百姓惊恐之下，纷纷跪地求饶，十余名边军甲士拨着缰绳来回逡巡，语气森冷道：“速速回家，一炷香后若还有人在街上乱晃，格杀勿论！”
　　陈迹迟疑，自己还要不要出门？
　　他思忖片刻，转身翻上屋顶，踩着灰瓦屋檐向桃槐坊潜行过去。但他不是去寻粮食，而是寻白龙。
　　到得渠黎街，整条街面静悄悄的，裁缝铺子、宝丰斋都合上了门板。
　　陈迹径直走到李员外门前，咚咚咚敲响院门。
　　可过了许久，院内始终无人回应。
　　陈迹皱起眉头，他是来寻白龙打听情况的，想试探一下粮食被烧是否白龙手笔，又是否有应对之策……
　　他思索再三，最终翻上墙檐，蹲在院墙之上朝里面打量。
　　院中没人，先前那十余名手持刀斧的密谍不知去了何处，院子里整整齐齐的一览无余，仿佛从来没人在此住过。
　　陈迹跳进院中，将东、西厢房推开，里面只余下桌椅板凳床，除此之外连一张白纸都不曾落下。
　　他一时间觉得有些荒诞，白龙走了？去了哪里？
　　他又走去正屋，轻轻一推，房门便开了。
　　屋中没人，只有八仙桌上孤零零放着一个棕叶包裹。
　　陈迹走上去掀开一角，赫然正是白龙下午要他带给张二小姐的橘子！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这包橘子被留在原处，仿佛白龙早就知道他会再回来似的。
　　与这位白龙打交道，仿佛自己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洛城如此，固原亦如此。若洛城和固原是两张棋盘，那么白龙早就在棋盘上落满了黑色的棋子，静静等待猎物登门自投罗网。
　　所以，当下之事依然在白龙算计之内？
　　陈迹不确定，这种赌上所有人性命的猜测，他一时间不敢草率做出定论。
　　他揣着橘子回到渠黎街上，径直走向裁缝铺子敲门，也无人回应。
　　他掀开门板走入屋内，布匹整整齐齐的摞在货架上，还有半件没来得及做完的衣服迭在柜台上……
　　裁缝铺子的老板娘也不见了踪影。
　　陈迹不信邪似的去隔壁敲门，可他将整条渠黎街敲遍了才发现，整条渠黎街都搬空了！
　　这偌大漫长的渠黎街宛如闹鬼了似的，空荡，寂静。
　　陈迹望着黑洞洞的长街，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这条街都是白龙的人？那这条街原先岂不是藏了数百人？”
　　思索间，一群人明火执仗，手持着火把与短刀闯进渠黎街，当先一人用短刀向前一指：“搜，给我挨家挨户的搜粮食，边军不让老子活，那就谁都别想活。边军不给老子粮食，老子自己找！”
　　有人劝阻道：“爷，已经宵禁了，别在街上乱晃啊。”
　　当先之人怒骂道：“怕个球，他们还能把咱们这么多人都杀了？”
　　话音刚落，临街传来奔腾的马蹄声，这群固原的豪强吓得惊慌失措，赶忙翻进临街的院子里躲避，等边军甲士驰骋而过才敢从院墙探出脑袋。
　　陈迹在房顶上飞纵跳跃，往粮油铺子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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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门客栈里，小五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
　　李玄领着一众羽林军坐在正堂内，各自端着一只陶碗，碗里是薄薄的稀粥。
　　羽林军的少爷们灰头土脸的坐着，四十斤粮食分到五百人碗里，也只是勉强活着而已。
　　太子端起碗，碗里粥比其他人都少。
　　李玄劝说道：“殿下，还是再给您分一些粥吧，您就喝这么点，万一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太子温声安抚道：“诸位将士东奔西走买粮都累坏了，我待在客栈坐享其成，哪有多吃多拿的道理？大家也不用灰心，或许右司卫稍后就能带着粮食回来。”
　　李玄担忧道：“殿下，陈迹虽有本事，但还是太年轻了些，被齐斟酌这小子激了几下便揽下重任。我等奔走一天，自然知道找粮食有多难，若他真找不回粮食，其实也不能怪他。”
　　齐斟酌小声嘀咕道：“是他自己要逞能的，关我什么事？”
　　李玄怒目相视：“还不闭嘴？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同心协力辅佐殿下？若再让我发现你找陈迹的麻烦，回去便参你一本！到时候，休怪我翻脸无情！”
　　齐斟酌不服气道：“可他说的话也太气人了，什么叫粮食很好找，搞得我们羽林军都是废物一样？”
　　忽然间，客栈外喧闹起来。
　　李玄给齐斟酌使了个眼色，齐斟酌出门查看片刻后，回来面色沉凝下来：“不好。边军刚走，固原城里的豪强又带着手下劫掠百姓，强行从他们家里搜出粮食。”
　　太子骤然起身：“焉能如此？”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悄悄凑到客栈门前来，从门缝挤进屋中。
　　所有人目光转去，正看见陈迹扛着一麻包粮食走进来。小五突然醒了，赶忙拿来帕子，拍打陈迹身上的风沙。
　　齐斟酌面露诧异，他接过麻包往桌上重重一顿，解开麻包口袋上束着的麻绳，里面竟全是黄橙橙的苞米粒。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陈迹：“你……你这是从哪搞来的粮食？”
　　陈迹看他一眼：“自然是从百姓家中买来的。”
　　齐斟酌当即质疑：“不可能，我们走访那么多家，银子给的也不少，为何我们收不来？”
　　陈迹瞥他一眼，没有回应。
　　太子看看粮食，又看看陈迹，再看看难以置信的羽林军将士。
　　他欣慰道：“陈迹辛苦了，固原之行能得这么一位右司卫，也算不枉此行。”
　　齐斟酌听闻此言，心中顿时闷了口淤积之气，他指着粮食质疑道：“你这不会是方才趁火打劫，从百姓家中抢来的吧？”
　　陈迹微微皱眉：“不是。”
　　齐斟酌怒道：“我们四百多号人奔走一天都没买到粮食，你随随便便就买来了？还说不是抢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礼钦：“陈大人，你说怎么办？”
　　陈礼钦迟疑片刻，最终在羽林军将士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陈迹，你说实话，这粮食是不是你从百姓家里抢来的？若现在交代，还有弥补挽回的可能。”
　　陈迹再次回答道：“不是。”
　　陈礼钦微微松了口气，可齐斟酌不依不饶上前几步：“那这些粮食从何而来，哪个坊、哪条街、哪户人家、花费几何？”
　　陈迹平静道：“桃槐坊、渠黎街、李员外家、花费五百两银子，买了六十斤苞米。”
　　齐斟酌沉默两息：“先前太子将佛门通宝给你，若你是买来的，想必那串佛门通宝已经不在身上了。若你是抢来的，那串佛门通宝一定还在你身上，没有花出去。你容我搜个身，一搜便知。”
　　陈迹看向太子：“殿下怎么看？”
　　太子迟疑一瞬，而后笃定说道：“不可，陈迹辛辛苦苦寻了粮食回来，我等怎能妄加揣测？诸位，莫要怀疑了。”
　　可齐斟酌连太子之言都听不进去了，竟看向陈礼钦讥笑道：“陈大人，今日您还提醒我等羽林军不要偷鸡摸狗，如今怎么说，轮到你陈家人身上，搜还是不搜？”
　　陈礼钦看了看齐斟酌，又看了看陈迹，突然向太子拱手道：“殿下，搜吧。”
　　太子面色沉了下来：“不能搜。”
　　陈问宗也起身拦在陈迹身前，对众人冷声说道：“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莫要预先怀疑别人欺诈，莫要凭空臆测别人撒谎！”
　　下一刻，陈迹笑着拨开陈问宗：“多谢兄长，不过既然大家都有怀疑，那就搜搜看吧。”
　　说罢，他张开双臂，示意齐斟酌上前。
　　齐斟酌也不犹豫，双手从陈迹发髻搜到脚踝，将他怀里藏着的那包橘子与手腕上的佛门通宝一并搜了出来。
　　齐斟酌得意洋洋的将佛门通宝交给太子：“殿下您看，佛门通宝还在他身上呢，这小子根本不是去买粮，而是趁乱抢了粮食回来！”
　　太子皱起眉头，没有去接那串佛门通宝：“陈迹……你有什么话要说？”
　　未等陈迹回答，小五凑到齐斟酌近前，打量着那串佛门通宝：“不对，这是两千五百两银子的佛门通宝啊，不是五百两。你们看，前六颗佛珠上刻着‘诸菩萨摩诃萨’，这是从洛城陀罗寺流出来的；中六颗上分别刻着‘靖王府转惠存’，说明第一次出寺是交付给了靖王；后六颗上刻着‘执蕴自在十方’，这是两千五百的意思……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说罢，他又上手摸了摸佛门通宝的微雕：“嗯，是真的，这微雕的手感错不了。”
　　众人疑惑，太子好奇道：“这佛门通宝从何而来？”
　　陈问宗赶忙解释道：“舍弟先前曾研制水泥一物，这是靖王买走水泥配方时付给舍弟的财訾。”
　　太子松了口气：“原来如此，看样子是大家误会陈迹了。”
　　李玄起身打圆场：“陈迹，你也看到了，方才门外有人劫掠百姓，所以我们才会……”
　　陈迹没有听他说什么，也没有回话，只是扛起麻包往外走去。
　　齐斟酌顿时一惊：“慢着！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陈迹撕开麻包，将一袋子苞米粒全部倾倒在门口，门外之人一哄而上，转眼将散落在地的苞米搜刮殆尽。
　　(本章完)

261、道歉
　　黑夜里，黄澄澄苞米粒倾撒在路上，发出哗啦啦清脆声响。
　　陈迹站在客栈门前，静静看著人们举著火把循声而来，一窝蜂似的趴在地上，将散落的苞米粒揽在怀中，起身就跑。
　　粮食是什么？
　　在此时此刻的固原，粮食是命。
　　几名羽林军从客栈冲出来，在陈迹身边目眦欲裂的问道：「你做什么？干嘛把粮食倒在地上？」
　　陈迹没有理会他，转身往客栈里走去。
　　齐斟酌跟在他身后，愤怒责问道：「如今粮食稀缺，你把粮食都倒了大家明天吃什么？殿下吃什么？」
　　陈迹回到屋中。
　　客栈正堂安安静静，摇曳的烛火在众人眼中跳动。
　　他们面面相觑著，陈迹先前被搜身时毫无怨言，他们只当陈迹服软了，却没想到陈迹做得如此决绝。
　　此时，齐斟酌跟著冲进正堂，他伸手去搭陈迹的肩膀：「你聋了？没听到爷们问你话呢？」
　　当齐斟酌右手搭上陈迹肩膀的刹那间，陈迹头也不回，伸出左手抓住齐斟酌的手，微微弯腰便将对方背摔出去。
　　轰隆一声，齐斟酌砸碎一张木桌躺在地上。
　　「你他娘的！」齐斟酌起身怒骂：「来，跟爷们比划比划，让爷们试试你几斤几两！」
　　李玄勃然大怒：「齐斟酌，你闹够了没？给我住手！」
　　可齐斟酌正在气头上，哪还听得进去？
　　却见齐斟酌俯身冲向陈迹，陈迹微微侧身让开身形，而后伸出脚尖轻轻一勾，齐斟酌竟被绊得扑倒在地。
　　几名与齐斟酌相熟的羽林军同时翻过桌子，朝陈迹扑来。
　　可惜这几位『少爷军』虽有家里给买的行官门径，却从未与人真刀真枪厮杀过，这几个人影与陈迹一触即分，看得人眼花缭乱。
　　待众人再定睛看去，几名少爷军已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一名观战的羽林军见同僚受辱，当即抽出腰间长剑朝陈迹刺来。
　　陈迹手无寸铁却不避不让，当长剑将要刺中胸口时，他双手合力夹住剑锋，手腕同时奋力一抖：「松手！」
　　羽林军手心一麻，不由自主松开剑柄。
　　李玄瞳孔骤然收缩，齐斟酌起身还要再扑上来，却被李玄踹了回去。
　　齐斟酌红了眼眶：「姐夫！」
　　李玄低喝道：「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这样的，再来十个能拿他怎么样？」
　　齐斟酌面色也涨红起来。
　　正堂里，终于重新寂静下来。
　　陈礼钦斟酌许久，开口说道：「陈迹，尔等未来还要在殿下麾下做同僚，怎可大打出手？快给各位赔个不是。还有，你将粮食倒掉的举动确实不妥……」
　　陈迹看向陈礼钦，客客气气的打断道：「陈大人不必担心，他们伤不重。另外，在下不会做偷鸡摸狗之事，也不会败坏陈家门风。这粮食来得干干净净，去得也干干净净，倒也清净。」
　　陈礼钦一时语塞。
　　李玄打圆场：「陈迹，方才陈大人与齐斟酌也只是担心你一时糊涂，大家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殿下的声誉著想。若是我们被人抓了把柄，也会连累殿下声誉受损。若有得罪，我替他们赔个不是，还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陈迹笑了笑说道：「李大人，在下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罢，他对太子遥遥拱手道：「殿下，卑职方才一时冲动将粮食都扔了，现在追悔莫及。有何责罚，卑职都认。」
　　太子迟疑片刻，最终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全怪你……责罚就不必了，陈迹贤弟今日辛苦，且先回去歇著吧。」
　　陈迹拿起桌上的棕叶包裹，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出一颗金灿灿的橘子塞在陈问宗手心里，笑著说道：「兄长，吃个橘子消消气，没事的。」
　　陈问宗怔怔的接过橘子，又看见陈迹给太子放下两颗橘子，这才上楼去。
　　所有人的目光随陈迹身影而转动，直到陈迹消失在楼梯尽头。
　　没有激烈的争辩，没有愤怒的指责，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就这么结束了。
　　许久之后，李玄低声怒斥道：「齐斟酌，你现在满意了吗？就在一刻钟前，我才叮嘱过你莫要找陈迹的麻烦，你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
　　齐斟酌自知闯了祸，却还小声辩解道：「难道你们方才就没有猜忌吗，连陈大人都怀疑他了啊！」
　　陈礼钦面色一变。
　　李玄见他还在狡辩，竟是狂怒到拔出腰间长剑，将面前八仙桌劈为两段：「莫再狡辩了！我且问你，明日我等吃什么、殿下吃什么？若我五百羽林军没能死在战场上，反而被活活饿死在固原，家中祖祖辈辈皆要蒙羞！」
　　齐斟酌见他动了真怒，顿时噤若寒蝉。
　　此时，楼上传来张夏泼辣的声音说道：「那么多人整整一天都找不来粮食，你找来了竟还被怀疑？那便别管他们了，就叫他们自己去寻粮食，且看他们几日饿死。」
　　说到此处，张夏仍不依不饶道：「还有那陈家也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人竟不护著自己人，学旁人一起无端揣测。自己家藏了粮食偷偷吃也就算了，连同下人也藏了粮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生在陈家也是倒了大霉，还不如来我张家！」
　　最后，张夏扔下一句：「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
　　这才回屋关门。
　　所有人都清楚，张夏假装与陈迹说话，却是专门到门外走廊说给楼下之人听的。张夏这次当真气急了，就差指著他们鼻子骂。
　　太子迟疑片刻：「早先听闻京中张二小姐泼辣飒爽，却没想到如此……嗯，耿直率真。」
　　李玄看向众人：「张二小姐方才最后念的那句打油诗是什么意思？」
　　「前半句没有『八』，后半句没有『耻』，」陈问宗淡淡解释道「所以这句诗的意思是忘『八』、无『耻』。」
　　一众羽林军被骂得灰头土脸。
　　李玄转身对太子躬身抱拳：「卑职奏请殿下革去齐斟酌副指挥一职，将他贬为伍长。另外，方才所有动手的羽林军罚俸半年，给陈迹一个交代。」
　　齐斟酌刚要张嘴，李玄狠狠盯著他：「要不然，就由你每天找回六十斤粮食来？齐斟酌，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佩服有本事的人，如今真遇到比你厉害的，怎么不肯服气？齐家风骨哪里去了？」
　　太子看向齐斟酌：「你有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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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斟酌沉默许久：「回禀殿下，卑职愿意领罚，稍后便去找陈迹负荆请罪。」
　　太子点点头：「那便按李大人说的办吧。你稍后便不要去找陈迹了，他此刻还在气头上，去了说不准又三言两语吵闹起来。等明日一早，你与李大人一同去赔礼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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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城第二日。
　　清晨，没有鸡鸣，没有狗吠。
　　固原的鸡与狗仿佛一夜之间死绝，这里宛如遗弃之地，再无声息。
　　李玄拉著齐斟酌的胳膊，将他生生扯出房间：「走，磨蹭什么！」
　　齐斟酌身体向后倾斜著抵抗道：「姐夫，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李玄压低了声音训斥道：「还不服？你修行那么多年，还有齐家为你填补修行资源，到如今也才后天境界，连先天的门槛都没见著。他比你小七八岁，如今已是先天境界，让你一只手你都打不过人家！」
　　齐斟酌甩著胳膊挣扎道：「服啊，没说不服！」
　　李玄在走廊里站定，死死盯著齐斟酌说道：「你们收来的粮食，都是大米、小米、高粱、苞米混在一起，一看便是从百姓家中零零碎碎收来的。你再看他，直接带回一整包苞米，这说明什么？」
　　齐斟酌纳闷：「说明什么？他找到苞米地了？」
　　李玄气笑了：「说明他找到了一个大粮商，对方手里的粮食绝对不止这六十斤苞米！」
　　齐斟酌一怔：「有道理啊。」
　　李玄酌缓下语气：「算是姐夫求你了行不行，姐夫麾下还有几百号人等著张嘴吃饭，总不能真叫他们饿死吧？斟酌，姐夫这官职，还是你姐去找老太爷求了半年才求来的，莫要让我难做。」
　　齐斟酌犹豫半晌，最终咬咬牙：「不就是道歉嘛，又不会掉块肉，走。」
　　两人沿著楼梯来到三楼，在天字丙号房门前咚咚咚敲响房门。
　　无人回应。
　　两人相视一眼，李玄再次抬手敲门。
　　依旧无人回应。
　　李玄心道不好，转身往楼下跑去。他来到正堂时，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五：「伙计，楼上天字丙号房的客人呢？」
　　小五懒洋洋回答道：「回客官，他们一早便出去了。」
　　齐斟酌疑惑道：「难道是出去找粮食了？」
　　小五咧嘴笑道：「应该不是去找粮食的。」
　　齐斟酌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小五擦完桌子，将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昨天找来粮食被人刁难一通，今天难不成再给自己找些不痛快？那不是贱嘛。」
　　齐斟酌面上一阵火辣辣的，这客栈伙计竟都出言讥讽。
　　李玄赶忙问道：「他们去了何处？」
　　小五转身往后院走去：「您问我做什么，人家去哪也不用告诉我一个小伙计啊。」
　　李玄与齐斟酌面面相觑，陈迹竟连道歉的机会都不打算给他们。
　　（还有更新耶）

262、胡将军有请
　　李玄本想着带齐斟酌给陈迹认认真真道歉，可此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客栈正堂，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齐斟酌小声嘀咕道：“他们会不会干脆不回来了啊？”
　　李玄挑挑眉头：“不至于。”
　　齐斟酌小声分析道：“姐夫，他陈迹总不可能每天都找得到粮食吧。若他再找来几十斤粮食，只他们四个人吃的话能撑好久，但给咱们羽林军一分就没剩多少了。我要是他，我也躲起来自己偷偷吃，不回来了。”
　　“不好，”李玄赶忙跑去后院，直到他看见枣枣还待在马厩里，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马还在这，他们会回来的。”
　　李玄回头，他见齐斟酌还在愣神，当即不耐烦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咱们的人全都喊起来找粮食。记住，等陈迹回来了，一定要诚诚恳恳的给他道歉，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了。”
　　“姐夫你放心，陈迹能找来粮食，说明这城里一定还有人藏着粮食。他能找来，我一定也能给你找来，”齐斟酌跑去将人字房通铺里的羽林军喊起来，领着大队人马出门找粮。
　　客栈又重新安静下来，李玄愁眉紧锁着坐在八仙桌旁。
　　过了辰时，陈礼钦带梁氏、陈问宗、陈问孝、王贵、冬至下了楼，他客气的与李玄打了个招呼：“李大人早。”
　　李玄有气无力的拱了拱手：“陈大人早。”
　　陈礼钦目光环视空空如也的正堂，疑惑道：“怎么就李大人一个人坐在这里，其他人呢？”
　　李玄解释道：“都出去找粮食了。”
　　王贵赔笑着问道：“李大人，不知羽林军手中是否还有存粮，我家老爷、夫人、公子都还没吃早饭呢。”
　　李玄摇摇头：“没了，羽林军这里只给殿下留了五日口粮，这是绝不能动的。”
　　王贵微微一怔，而后急了：“那我陈家昨天拿出来的五斤黄面呢？”
　　李玄看他一眼：“都煮在昨晚的粥里了，你没喝吗？”
　　王贵急赤白脸问道：“都煮了？你们羽林军会不会过日子？哪有一点存粮都不留的道理！”
　　李玄沉声道：“羽林军在外寻了一天的粮食本就辛苦，若是连一碗粥都喝不上，身体垮了怎么办？”
　　王贵还要再驳斥，却听陈礼钦怒喝一声：“够了，一个下人如何敢质疑李大人的决定？”
　　王贵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李玄也缓和了语气：“陈大人、陈夫人稍安勿躁，齐斟酌已经领人出去找粮食了，多多少少也能找回来一些。便是没有昨天多，也不至于让大家饿死。”
　　话刚说完，棉布帘被人掀开，齐斟酌钻进屋内拍打着身上的风沙。
　　李玄赶忙问道：“找到粮食了吗？”
　　齐斟酌摇摇头：“没找到，昨夜固原地头蛇带人劫掠了好几个坊，将仅剩的那点粮食全给搜走了。”
　　李玄一怔：“一点都没找到吗？你早上出门时还信誓旦旦的说，既然陈迹能找到，你一定也能找到，现在呢？”
　　齐斟酌尴尬道：“确实一点都没有了……”
　　李玄凝声问道：“没找到粮食，你还回来做什么？既然知道自己没陈迹那个能耐，昨夜便该收敛些，不要将他气走！”
　　“我没能耐？”齐斟酌恼羞成怒：“李玄！你别忘了你这官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我姐……”
　　“齐斟酌！”李玄豁然起身，冷冰冰道：“我李家是靠祖传行官门径立足的，当年我本要进御前三大营，是你爷爷断了我的前程，逼我入赘你齐家，不是我自己哭着求着进你齐家的！”
　　齐斟酌涨红了脸：“你能三十岁晋升寻道境，还不是靠我齐家给的修行资源？人参一支支的给你吃、阳绿翡翠一块块的给你买，你若去了三大营，谁给你这些修行资源？你现在的寻道境，还不全靠我姐的嫁妆？”
　　李玄半晌无语，最终无力的挥挥手：“我管不了你，你爱干嘛干嘛去吧。”
　　一旁的陈问宗轻声道：“吵架时莫要语出伤人，有些话说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齐斟酌吵完之后也有些后悔，可道歉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玄深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后看向陈问宗，抱拳说道：“陈公子，我知陈迹对你敬重，待会儿若他回来，望你帮我等说说话。找粮一事，拖不得了。”
　　陈问宗摇摇头：“抱歉，在下说不出口。”
　　李玄愣住。
　　陈问宗认真道：“李大人，我虽然也饿，可舍弟昨日受的不白之屈，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愿意原谅谁、不愿意原谅谁，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能替他做决定，也不能当冤枉他的帮凶。万一他看在我的情面选择妥协，我于心难安。”
　　李玄重重叹了口气：“我明白问宗贤弟的意思，可……”
　　陈问宗拱了拱手：“李大人无需多言，我也出去寻粮了。”
　　说罢，他掀开门帘走出客栈。
　　陈问孝在梁氏身旁忽然说道：“李大人不必忧虑，待会儿陈迹回来了，让我父亲去跟他说。”
　　李玄瞥了陈问孝一眼，没有理会。
　　如今这屋里，只有陈问宗在陈迹那里还有些份量。至于陈礼钦？陈礼钦自己都不敢夸下海口去劝陈迹。
　　众人在正堂里一直眼巴巴等到中午，羽林军陆陆续续折返回来，除少数几人找来几块杂粮饼子外，全部空手而归。
　　就这几块杂粮饼子，还不够一人舔一口的。
　　到得傍晚酉时，陈问孝等人饿得眼神都直了，每次有人掀开门帘，他们心中便升起期待，可这期待又转瞬落空。
　　固原没有粮了，真的没有。
　　棉布帘再次被人掀开，傍晚橙色的夕阳从外面照射进来，给来人的身体边缘镀了一层金色。
　　李玄看清来人后站起身：“陈迹？”
　　所有人目光灼灼，直勾勾盯着门口。
　　陈迹抱着乌云跨过门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正堂内黑压压的人群：“都在呢？”
　　李玄顾不得其他了，上前两步急切问到：“陈迹，今天有找到粮食吗？”
　　陈迹摇摇头：“没有。今日固原城的富商都遭劫了，只有少数行官坐镇的大富商才守得住家业，固原城已经乱了，边军管不过来。”
　　陈问孝起身责问：“一点粮食都没找到吗？”
　　陈迹嗯了一声，正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小满忽然打了个饱嗝。
　　陈迹：“……”
　　李玄：“……”
　　所有人目光朝小满看去，小满惊恐的双手捂住嘴巴，求助的看向张夏。
　　张夏笑了笑：“怕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干干净净来的粮食，有些人不愿意吃，咱们也不勉强。万一今日再带粮食回来被人诬陷，岂不是自找苦吃，小满你说对不对？”
　　小满狠狠点头：“阿夏姐姐说得对！”
　　她眼珠子一转：“可阿夏姐姐，那些没东西吃的人怎么办，他们好可怜哦。”
　　张夏笑吟吟的一唱一和道：“吃苦吧，这才围城第二天，要吃的苦还多着呢。”
　　陈问孝怒指两人：“你们！”
　　张夏骤然冷了脸：“我们？陈问孝，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亚魁是如何考来的，再敢对我们指指点点、再敢背后说陈迹坏话，休怪我不客气了！”
　　张铮附和道：“就是！”
　　一身红衣的少女腰背挺直的立于正堂之中，面对数十名羽林军面无惧色，小满微微仰头看着张夏的侧脸，眼睛里亮闪闪的。
　　李玄给齐斟酌使了个眼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道歉！”
　　齐斟酌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可还没等他开口道歉，却见客栈的门帘再次被人掀开。
　　众人看去，却见一名边军甲士进门，高声问道：“哪位是陈家公子？”
　　陈问孝答道：“我是。”
　　边军甲士瞧他一眼：“敢问是陈迹陈公子吗？”
　　陈问孝一窒。
　　陈迹回头，好奇问道：“我是陈迹，这位将军有何吩咐？”
　　边军甲士面无表情道：“陈公子，我家胡将军有请。”
　　李玄与齐斟酌顿时面面相觑，胡钧羡找陈迹做什么？

263、献城
　　陈迹抱拳问道：“不知胡将军寻在下何事？”
　　边军甲士摇摇头：“陈家公子不必问我，我也只是听命行事，并不知情。”
　　陈迹若有所思：“若我不去呢？”
　　边军甲士将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将军交代给末将之事，末将不问缘由只尽全力。若你不愿去，那末将只好绑你去了。”
　　陈问宗上前一步，面色冷峻：“固原也并非法外之地，平白无故就想绑人？”
　　边军甲士森然道：“你试试便知。”
　　张夏看向李玄：“李大人，陈迹乃东宫右司卫，若就这么被人带走，恐怕也会折了殿下的颜面吧，羽林军坐视不理吗？”
　　李玄平静道：“张二小姐言重了，我羽林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边军甲士闻言，冷笑一声：“来人，带陈家公子走！”
　　嘶的一声，门外数十名边军甲士拔刀劈开门帘，任由寒风往客栈正堂里灌，他们提着朴刀与羽林军对峙，竟凶焰彪炳的将羽林军逼退三步。
　　李玄怒喝一声：“拔剑，护住右司卫！”
　　双方厮杀一触即发，李玄怒声道：“我看你们边军是没事找事，寻陈迹是假，寻个由头与羽林军撕破脸才是真！”
　　寒风凛冽，所有人手心却攥出汗来，今日要是真和边军厮杀起来，固原可就没有羽林军容身之地了。
　　僵持中，陈迹忽然展颜笑道：“诸位这是做什么？不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我去一趟便是。”
　　李玄赶忙道：“不可，边军不怀好意，兴许是因为你先前坏了他们的计划，这才存心报复！”
　　陈迹回头看向李玄：“李大人放心，我自有计较。”
　　说罢，他将乌云放在张夏怀里，小声叮嘱道：“你们待在房间里哪都不要去，关好门窗。”
　　张夏嗯了一声：“放心。”
　　陈迹牵了枣枣，在边军甲士簇拥下出了客栈，十余名边军甲士将他挟持其中。枣枣躁动不安的喷着鼻息，他只能不停抚摸着它的背脊安抚。
　　陈迹打量左右甲士，暗中思忖：自己与胡钧羡只见过两面，第一次对方在城墙上居高临下俯瞰，第二次在莎车街剑拔弩张。
　　彼此毫无瓜葛，却不知对方寻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想要抓了自己为老吴报仇？又或者胡钧羡知道自己手中有粮，想要将粮食征走？
　　陈迹一时间闪过数个念头，又将这些念头一一否定。
　　只是刚刚拐出龟兹街，边军甲士便和缓的笑了笑：“陈家公子，方才言语上多有得罪，还望您不要见怪。”
　　陈迹疑惑：“诸位这是……”
　　边军甲士解释道：“来之前我家将军说了，羽林军与边军有隔阂，让我等莫要在羽林军和太子面前露出与您亲近神色，不然您不好在太子身边自处。”
　　陈迹微微一怔：“胡将军寻我到底何事？”
　　边军甲士摇摇头：“这个我等真不知道。”
　　此时的固原一片狼藉，街边铺子的门板都被拆了，散落在街道上。
　　铺内凌乱不堪，掌柜、妻儿、伙计面如死灰的收拾东西，还有些人干脆坐在铺子里失声痛哭。
　　街道上每隔一段便有凌乱的尸体趴在地上，血液混杂着黄土冻成了冰。
　　边军甲士似是习以为常，策马从尸体上踏过去，没有多看一眼。
　　万物凋敝。
　　边军甲士见陈迹四处打量，竟笑着说道：“陈家公子生于繁华之地，兴许是没见过这粗蛮景象。嘉宁二十五年的时候，景朝天策军围困固原两个月，那会儿才叫真的惨烈。街上的榆树都被揭了皮、磨成面，榆树叶也被摘得一干二净，易子而食、换妾而食之事时有发生。”
　　另一名边军甲士说道：“固原地道美食之一便是油泼辣子榆树面，还有凉拌榆树叶，外地行商途经此处都说要尝尝鲜，结果咽都咽不下去。如今城中榆树皮都还在，说明大家还没饿急眼。”
　　陈迹打量着身边的边军，却见对方两颊深陷，眼神里没有波澜。
　　此时，远处传来求救呼喊声，领头的边军甲士对身旁下属使了个眼色，五名边军当即拔刀，朝呼喊声摸去。
　　须臾后，那边传来男人的哀嚎与求饶。五名边军去而复返，骂骂咧咧的用袖子擦了擦刀身，合刀入鞘。
　　一名边军抱怨道：“才两日城中便乱成这样，大老爷们翻墙去欺负隔壁的孤儿寡母，找死！”
　　陈迹出言道：“或许派人临街看守，会好许多。”
　　边军甲士看他一眼：“陈家公子，一会儿你登上城墙便知道了，我边军要值守在更重要的地方。”
　　一行人进了边军大营，道路两旁，尽是边军士卒露天席地、披甲而眠的景象，还有边军双眼无神的蹲在路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待陈迹走近了，才看见那碗底其实是有几粒米的，这便是边军口粮。
　　来到城墙前，陈迹下马后随着一名边军登上城墙，目光豁然开朗。
　　却见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烧焦的黑地。地平线处，正有连绵不绝的营房冒着炊烟，那般雄壮的军阵，陈迹便是在前世影视作品里也从未见过，无边无际，仿佛一直铺展到世界尽头！
　　“陈家公子，这边请吧，将军还在等着呢。”
　　边军引着陈迹进了城门楼，楼中摆着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各色的旗子。一个魁梧的背影立于沙盘旁，右手端着一只碗，小口喝着水。
　　胡钧羡。
　　听闻脚步声，胡钧羡转身回头，如猛兽般上下打量陈迹，茂密的虬须如雄狮鬃毛。
　　陈迹低头抱拳道：“胡将军。”
　　胡钧羡嗯了一声。
　　陈迹抬头问道：“不知胡将军召在下何事？”
　　胡钧羡将陶碗递给亲兵，随口问道：“莎车街的景朝谍探，是你找到的？”
　　陈迹如实回答：“是的。”
　　胡钧羡又问：“杨氏皮货掌柜也是你杀的？”
　　陈迹继续回答：“是的。”
　　胡钧羡沉默片刻：“老吴临死前说了什么？”
　　陈迹心中一凛，没有回答。
　　胡钧羡平静道：“放心，我没有找你麻烦的意思。”
　　陈迹思忖再三，轻声说道：“老吴临死前说，固原啊固原……”
　　胡钧羡微微一怔，轻声重复道：“固原啊固原……”
　　许久后，他抬头看向城外夜色：“我先前便听说过你了，就在你抵达固原的前一日，你老师王道圣的信函便先一步到了固原，能看出来，他很器重你。”
　　“王先生？”陈迹知道自己等人随着驼队，行脚的速度自然比不过送信的快马，只是没想到王道圣竟会专程为自己写一封信。
　　他好奇道：“先生信里写了什么？”
　　胡钧羡平静道：“他说你曾在洛城多次力挽狂澜，却从不邀功自傲。他用八个字赞誉你，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陈迹谦虚道：“学生还当不起老师这般赞誉。”
　　胡钧羡神色肃穆的走出城门楼，手扶在斑驳的墙垛上：“当日在莎车街是什么景象，我都看在眼里，我信王道圣。王道圣说你不该走科举这条路，可他如今他无缘兵部，没法提携你，便让我想办法将你留在固原……你愿意么？”
　　“留在固原？”陈迹一怔。
　　胡钧羡抛出自己的价码：“入我固原边军，只需戍边二十载，我保你成为固原副总兵，官职正三品，如何？”
　　陈迹摇摇头：“多谢将军好意，但我志不在此。”
　　胡钧羡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陈迹疑惑，既然有意招揽自己，难道不该再说些什么吗？
　　胡钧羡斜睨他疑惑神情，面无表情道：“出言招揽你是为了完成王道圣的托付，不继续招揽你，是怕你与我等一样，荒废在这边陲。大好男儿，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那老师没安好心，不认也罢。”
　　陈迹：“……”
　　正当此时，城池外的黑夜传来马蹄声。
　　可夜幕低垂，城墙上的火把只能照见方寸之地，根本看不清外面。直到那景朝骑兵离得近了，才能借着一点光线看清对方的位置。
　　景朝骑兵摘下背上铁胎弓，弯弓搭箭。
　　陈迹低喝一声：“将军小心！”
　　咻的一声，尖锐破风声传来，胡钧羡微微侧开脑袋，那支羽箭竟擦着他的脸颊，斜斜钉在城门楼上。
　　羽箭上缠着一块白色的绢布，随风飘摇。
　　陈迹再往城外望去，只见那景朝神射手已拨马回转，重新驰入夜色。
　　有边军甲士将那支羽箭摘下，解开绢布，上面用血写着：“三日之内，开门献城。若不然，叫尔等白骨蔽野，赤地千里！”
　　(本章完)

264、防患于未然
　　马蹄声远去，景朝神射手一击即走，果断、狠辣、决绝。
　　陈迹回头看着城门楼上的箭孔，羽箭势大力沉，竟将城门楼上的木梁射劈了一条缝隙，而同样的崭新箭孔，城门楼上还有两个。
　　景朝劝降，已不是第一次了。
　　他转头看去，胡钧羡手里拿着劝降的绢布，默默望着远方景朝大营里。
　　下一刻。
　　胡钧羡将绢布扔进黑夜里，飘摇向远方：“若你是我，会不会开门献城？”
　　陈迹不答，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也不该他来回答。
　　胡钧羡见他不答，继续问道：“不献城，我胡某人以身殉国，自然可名垂千古，日后史官记载，定会说我胡某人忠义两全。献城，我胡某人被史官唾弃万年，身后固原百姓却可保全。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陈迹沉默许久，仍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胡将军，我不过是陈家庶子，人微言轻，不如与周副总兵商议。”
　　胡钧羡扶着墙垛，淡然道：“王道圣倒是没说错你，果然生了一副警惕性子，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你这种人，就该去京城那种石狮子都长着心眼的地方，不该留在边陲。”
　　陈迹并不反驳。
　　却听胡钧羡继续说道：“至于周游，他已经被我关在大牢里了。”
　　陈迹微微一怔：“周副总兵所犯何事？”
　　胡钧羡转身进了城门楼中，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魁梧得像是一座山：“是我信错了他，这才使他有机会将粮秣付之一炬。”
　　果然是周游假戏真做吗？
　　陈迹迟疑问道：“周副总兵为何要反？”
　　胡钧羡哂笑道：“我边军有一半甲士每日每夜都想反，他想反也不稀奇，不想反才稀奇。”
　　陈迹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竟会这么说：“难不成胡将军也想反？”
　　胡钧羡面无表情道：“这便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了。”
　　陈迹试探道：“胡将军，边军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胡钧羡平静道：“把征来的骆驼杀了，再撑五日，把战马杀了，再多撑三日。”
　　陈迹又问道：“援军何时能到？”
　　胡钧羡道：“有可能二十日之内，也有可能永远都等不到。”
　　陈迹陷入沉思，若这么看的话，不论胡钧羡开不开城门，固原都是要丢的。景朝只需再围固原十五日，届时边军连守城的力气都没了。
　　此时，亲卫给两人端来茶水，胡钧羡拿起茶盏一饮而尽：“这几天离太子远些，景朝天策军入城，想必会第一时间缉拿所有边军将领和太子党羽，乔装成百姓或许能躲过一劫。言尽于此，也算是我对你老师有个交代。”
　　说罢，他唤人拿来一份户籍文书：“这户籍文书可帮你掩人耳目，景朝天策军见了文书，只当你是普通固原百姓，不会多想。”
　　陈迹心中一凛，胡钧羡要开门献城了，此番唤自己的前来，便是教自己如何躲过景朝大军的全城搜捕。
　　可自己这里有四人，户籍文书却只有一份。
　　他手里攥着户籍文书，起身告辞。
　　正待他要退出城门楼离去，胡钧羡却忽然开口问道：“若是你老师王道圣在此，他会不会开门献城？”
　　陈迹站在城门楼的门槛前回身，平静道：“老师如何抉择，我不知道……但我不会。”
　　胡钧羡无声的审视着陈迹，陈迹回以目光，不避不让。
　　十余息后，胡钧羡淡然道：“知道了，去吧。”
　　待陈迹离开后，他起身来到墙垛边，满是老茧的手摩挲着更加粗糙的城墙砖石，长长叹息道：“固原啊固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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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纵马疾驰，十万火急。
　　胡钧羡并未明说到底会不会开门献城，但陈迹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对方会献城。
　　若是到了那一刻，景朝是信守诺言不再屠城，还是遵循祖训屠城，谁也不敢确定。在此之前，陈迹还有事情要做。
　　他伏低了身子穿行于固原的凌乱街道中，待回到龙门客栈门前，他翻身下马，拍了拍枣枣的脊背：“自己回马厩去吧。”
　　说罢，枣枣叼着缰绳往后院走去，陈迹风尘仆仆的掀开门帘。
　　刹那间，客栈正堂内所有人目光看来，宛如一束束光打在陈迹身上。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周遭，却见这正堂里坐了一半羽林军，还有一半则是来买卖消息的固原豪强，众人皆面带忧虑。
　　见是陈迹回来，先前从他这里买过消息的李姓汉子起身，焦急问道：“今日可有什么消息要卖？”
　　又有一人站起身来：“可知景朝动向？边军作何打算？”
　　“固原能再撑几日？”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李玄原本还想问问陈迹被边军带走之后发生了何事、胡钧羡意欲何为、边军是否还有粮食，可现在却是一句话都插不上。
　　陈迹拨开聚上来的人，径直往柜台走去：“劳烦让一让，我和你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挤过人群，来到掌柜面前。
　　掌柜一身黑布衫，依旧沉稳的提着毛笔记账，饶有兴致道：“客官若是此时卖些有用的消息，恐怕能赚上好大一笔银子。这些人病急乱求医，恐怕愿意拿全部身家，换一条活路。”
　　陈迹摇摇头：“现在不是赚银子的时候，掌柜，我有事要找胡三爷，您知不知他身在何处？”
　　掌柜笑了笑：“客官这是想找我买消息？”
　　陈迹看他一眼：“是。”
　　掌柜摇摇头：“胡三爷就在天字乙号客房里，客官自去找他便是。”
　　陈迹微微一怔，转身往楼上跑去。
　　掌柜看着他的背影，而后对小五使了个眼色：“你来柜台盯着。”
　　说罢，他趁人不注意，弯腰掀开柜台下的木板，缩身钻进地下密道之中。
　　天字乙号房门前，陈迹轻轻用指节敲门。
　　门开，胡三爷打开一条门缝，见是陈迹，当即探出头查看走廊左右，确定无人后低声道：“进来说吧。”
　　待房门重新合上，胡三爷好奇询问：“找我何事？”
　　陈迹压低了声音说道：“先前胡三爷曾说，可助我买人参，不知是真是假？”
　　胡三爷笑了笑：“自然是真的。”
　　陈迹深吸一口气：“但我等不得四日以后了，胡三爷可否将时间提前，那批人参我明天就要。”
　　“这么急？”胡三爷皱起眉头，心念电转：“景朝天策军要打来了？！”
　　陈迹沉默片刻：“抱歉，我不能说。”
　　胡三爷平静道：“如今这固原城里，也就只有这一件事可称之为十万火急。但能让固原明天就破城的只有一个人，胡钧羡。胡钧羡想开门献城，对也不对？”
　　陈迹漫不经心道：“胡将军忠君爱国，想来不会这么做的。”
　　胡三爷笑了笑：“我比你更了解我那位堂兄，他巴不得景朝长驱直入，进京取了宁帝的脑袋。”
　　陈迹一怔：“为何？”
　　胡三爷四平八稳的坐在八仙桌旁，倒了两杯茶水：“坐下说吧。”
　　陈迹坐下，却没动茶水。
　　胡三爷看了一眼杯盏，而后开口说道：“胡钧羡原本一心修行，只在万岁军中挂了个参将的职。十六岁入先天境，二十七岁入寻道境，那会儿他心比天高，总觉得神道境的门槛距他只剩一步之遥。同僚间的应酬他一概不理，娶妻生子之事也一并抛诸脑后，可有人见不得胡家有可能出两位神道境的行官。”
　　胡三爷继续说：“胡钧羡，还有钦天监那位胡钧焰，若两人都入神道境，怕是很多人就危险了。所以有人就想了个办法，打算除掉胡钧羡这个隐患。”
　　陈迹好奇问道：“有人给他下毒？”
　　胡三爷冷笑道：“哪用下毒那般波折？嘉宁二十二年，一封圣旨到胡家，封他为固原副总兵，官居正三品。”
　　陈迹心中一寒。
　　世子曾说过，官职一旦到了正三品，便与修行门径相悖，会驱散一身修行境界。
　　胡钧羡不接旨便是抗旨不尊，可如果接了，胡钧羡接旨的刹那，一身修行化为乌有，从此只能踏踏实实做个普通人。
　　这道封官的圣旨何其歹毒，却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陈迹问道：“胡钧羡接了？”
　　胡三爷感慨：“他若不接，胡家便要背上抗旨的罪名，他焉能坐视不理？你若是他，你恨不恨？”
　　陈迹皱眉：“想晋升神道境，难如登天，胡钧羡也未必就能跨过那一步，何必呢？”
　　胡三爷慢悠悠道：“防患于未然。”

265、变与未变
　　“陈迹，我宁朝东起渤海，西落青海，北至崇礼关，南至东番琉球岛。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一封文书要走好几个月。南方小民叛乱，几个月后京城才能知道，固原岁日被围，恐怕等京城的迎春花开了，部堂们才会知晓。”
　　胡三爷坐在桌案旁喝了口茶：“这天下间的所有帝王都很清楚，累死他们也管不尽天下事，所以他们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谁在觊觎他们手中的权力。胡家若一口气出两位神道境的大行官，恐怕仁寿宫里那位，觉都睡不着。”
　　陈迹沉默片刻：“胡钧羡有把握晋升神道境？”
　　胡三爷哈哈一笑：“神道境如天堑，除非景朝武庙陆阳那般精彩绝艳之人，谁有把握说自己这辈子一定能踏过那个门槛？便是我胡家那位少年监正也从未夸下过海口，徐术则干脆说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但这些，对仁寿宫里那位重要吗？”
　　陈迹轻声问道：“他就不怕景朝突然多出两位神道境的大行官，反让景朝吞了宁朝？”
　　胡三爷认真道：“两朝神道境大行官拢共四位，景朝两位，宁朝两位，多一位都不行，这是帝王的默契。”
　　陈迹抬头，竟发现胡三爷那只瞎了的白色眼睛，仿佛在深深的凝视着自己。
　　那只眼明明是坏的，却像是能看到人心底里。
　　陈迹转移话题道：“三爷，胡钧羡来固原当副总兵之前，这官职应该是你的吧？”
　　胡三爷笑了笑：“是我。”
　　陈迹问道：“为何辞官？”
　　胡三爷随口道：“我要离开固原做点事情，不辞官走不掉。”
　　陈迹试探道：“是因为有想杀的人，所以要重修行官门径？”
　　胡三爷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漫不经心道：“打打杀杀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想看看固原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当初要来固原的时候，母亲不同意，说离家太远。我偷了一匹快马，带了五百两银子，一路赶来固原投军，一走便是十二年。”
　　“来固原之前，我以为每天都可以与同僚奋勇杀敌，可来了之后才发现，固原不是每年都有战事，也许两三年才有一次，也许五六年才有一次，而这当中的时间里，是漫长又无声的孤独，你站在墙垛上眺望远处，只能看到黄土、山峦、砂砾，憋得人发疯。”
　　“没有人在意这里。文人们不在意，部堂们也不在意，军饷与辎重运到这里之前就被层层盘剥，他们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固原失守，反正影响不到京城的繁华。我想，胡钧羡与我、与所有边军一样，我们痛恨这里，做梦都能梦见自己离开这里，回到繁华的京城，逛庙会、赏花灯。”
　　陈迹安静听胡三爷缅怀，胡三爷起身，将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平静的看着远方的墙垛：“离开固原后，我像一个乡巴佬进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我离开京城前，八大胡同里最出名的行首姓云。云行首真美啊，十七岁那年惊鸿一瞥，她眉间的红痣让我做了好几个春梦，她坐在高高的台子上弹琴时，我心想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吧。可等我十二年后回京打听，才知道她嫁进齐家当了小妾，后来又被齐侍郎送给下属。”
　　陈迹忽然问道：“有什么是没变的吗？”
　　胡三爷笑起来：“固原没变。如今，我时隔多年回到这里才发现，原来只有固原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没变。”
　　陈迹好奇道：“既然已经离开，胡三爷为何又回到此处？”
　　胡三爷隔了良久，才自嘲一笑：“此事说起来就像是个笑话，在固原时做梦都想走，可真走了以后，我又做梦都想回来。”
　　陈迹沉默。
　　此时，隔壁天字丙号房传来响动，有人在屋中踱来踱去，踩得木地板嘎吱作响。
　　张铮的大嗓门隔墙传来：“陈迹不会被边军扣住了吧，怎么还不见回来？要不咱们去边军寻他吧，既然陈家不愿管，那咱们就抬出徐家，我不信那胡钧羡敢铁了心与徐家结死仇。”
　　胡三爷看了陈迹一眼，而后轻轻走到木墙旁倾听。
　　却听张夏说道：“你我只能算半个徐家人，借徐家身份也未必真的好使，这样，我们去城西白云寺，用小叔叔的名头。”
　　陈迹无奈起身，用指节敲了敲墙壁。
　　刹那间，隔壁安静下来。
　　陈迹隔墙高声说道：“我在乙号房，不用担心我，稍后就回去。”
　　说罢，他坐回八仙桌旁喝了一口茶水。
　　胡三爷看着空杯盏问道：“怎么，不怕我下毒了？”
　　陈迹摇摇头：“三爷若要杀我，想必也不用这般麻烦。”
　　胡三爷忽然话锋一转：“陈家人待你如何，他们明知你有危险也不愿为你出头？”
　　陈迹眼神微动：“我只是陈家庶子，先前还被送去医馆当了两年学徒，彼此间有些生疏了，他们不愿出头也情有可原。”
　　胡三爷一怔，而后面色一沉：“他们竟让你去给人当学徒端茶倒水？”
　　陈迹解释道：“我师父是御医姚奇门，他对我挺好的。”
　　胡三爷稍稍松了口气，笑着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心仪的女子……”
　　陈迹默默看对方一眼，他与胡三爷并不相熟，聊到陈家已是交浅言深。而当下这句话，更像是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
　　胡三爷自知失言，赶忙起身转开话题：“你想要人参的话，明日上午巳时来元草堂，那会儿应该就可以了。”
　　说罢，胡三爷就要出门。
　　陈迹疑惑道：“三爷要去哪？”
　　胡三爷回应道：“若想低价收他人参，自然要将他后路全部断掉……到时你便知道了。”
　　房门合上，独留陈迹一人待在胡三爷的房间之中沉思。
　　他先前曾怀疑，胡三爷就是花银子从小满那里买他行踪之人，可如今看来并不是。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去医馆当学徒，也不知道自己在陈家的处境。
　　奇怪。
　　陈迹来到窗边，慢慢推开窗户。他低头看向窗台，却见窗台上的浮灰有一双手印，想必胡三爷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久久眺望远处的城墙。
　　不知为何，他心底忽然响起老吴垂死前的低声呐喊，固原啊，固原。
　　思索间，隔壁传来敲门声。
　　走廊里传来太子温和的声音：“陈迹？”
　　陈迹拉开房门：“殿下，我在这里。”
　　太子诧异：“咦，你不是在丙号房吗，怎的跑去乙号房了？”
　　陈迹解释道：“方才与这房间里的朋友聊几句……殿下找我有事？”
　　太子站在晦暗的房间里，轻声问道：“今日胡将军寻你何事？是否有为难你？”
　　陈迹知道太子是来套话的，他想了想，半真半假回答道：“胡将军并未为难卑职，是因为老师王道圣的书信先前到了固原，曾向胡将军举荐过我，所以他便唤我过去问一声，愿不愿留在边军。”
　　太子漫不经心道：“你如何回答？”
　　陈迹拱手道：“自然是拒绝了。”
　　太子微微一笑：“陈迹贤弟有大才，不论到哪里都会有人升起惜才的心思。你且放心，以你的才能，在我东宫定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陈迹回答道：“多谢太子。”
　　太子话锋一转：“陈迹，先前齐斟酌嫉妒你抢了羽林军的风头，所以事事都想要与你对着干，今日你出门后，我与李玄已严厉训斥过他……让你原谅他也很难，但总不能因他一人，误了那么多羽林军将士。你放心，若能回到京城，我定会将他调离羽林军。”
　　陈迹拱手道：“殿下多虑了，卑职并未放在心上。”
　　太子打量他片刻，叹息道：“今日羽林军已断粮一天，只能靠喝水度日，明日若再不吃饭，怕是连杀敌的力气都没了。”
　　陈迹当即说道：“请殿下宽心，卑职明日一定为羽林军寻来粮食。”
　　太子笑着说道：“你能如此大度，已是有了宰执的胸怀。”
　　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到陈迹手中：“这是一千两银子，全部交予你支用，粮食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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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城第三日。
　　天还未亮，龙门客栈便已热闹起来。
　　枣枣在后院打着响鼻，小满坐在炭盆边上迷迷糊糊的打盹，抬头便看见陈迹不知何时起了床，正站在窗户边，透过缝隙注视着客栈后院。
　　后院里，小五、小六将一个个固原商贾送进马厩，一晚上便送走了七个，也不知是送去了景朝，还是真的“送走了”。
　　张夏也被枣枣的响鼻声唤醒，起身来到陈迹身旁轻声道：“你要给羽林军粮食吗？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大局为重’，我父亲说过，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一眨眼便过去了，不必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陈迹合拢窗户：“我不是以大局为重。胡钧羡要开门献城了，真到了那时候，粮食也卖不上价钱，我要趁着最后的时机，把能赚的银子全都赚完。”
　　张夏心思敏捷：“开门献城？那我们今天就必须转移去地窖，只有躲在那里才最安全，天亮就走。到时候走须尾巷，那条路人少。”
　　陈迹嗯了一声：“把你们安顿在地窖里，我才能放心做事。”
　　张夏二话不说，转身拍了拍还在熟睡的张铮，一起收拾行李。
　　没等天色彻底亮起，陈迹悄无声息拉开房门，四人鱼贯而出，悄悄往楼下走去。
　　经过正堂时，空荡的正堂里只有掌柜在扫地，小五趴在柜台上呼呼大睡。
　　陈迹没有与他攀谈，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还未出门，掌柜忽然出声喊住他们：“客官这是要去哪里？”
　　陈迹回头看去，掌柜神态平静，眼神里却像是藏着许多事情。
　　他回答道：“出去转转，掌柜有事吗？”
　　掌柜未多问，只意味深长道：“客官这一走，应该不回来了吧？”
　　陈迹心中一动，难道对方能听到自己房中交谈？不是不可能，若听瓮内有丝线连接各个房间，想听哪个房间都不成问题。
　　他不动声色反问道：“掌柜什么意思？”
　　掌柜笑了笑：“没事，只是随口问问。”
　　说罢，他拎着扫把往后院走去。
　　陈迹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转身掀开门帘。
　　刚出客栈，他便察觉不对。
　　龟兹街路旁的小巷里有人见他们出门，立刻压低了斗笠缀在他们身后。陈迹没有理会，可走出十余丈，竟又有一拨人缀上来。
　　才刚走出龟兹街，便有四拨人缀着。
　　他们也不避着踪迹，陈迹加快脚步，他们也跟着加快脚步；陈迹停下，他们也跟着停下；陈迹回头与其对视，他们便明目张胆的与陈迹对视。
　　张夏低声道：“这些人我认得，都找你买过消息，是固原的地头蛇。想来是被这围城慌了神，买不到消息就只能跟着你。”
　　陈迹思索片刻，转身返回客栈：“带着你们甩不掉这些人，你们且在客栈里等着，我甩掉他们办完事就去接你们。”
　　(本章完)

266、买参客
　　固原清晨的薄雾里夹杂着一丝土腥气，陈迹大步流星离开龙门客栈。
　　乌云轻巧的踩着房檐与他并行，一人一猫并行，一起撞入薄雾之中。龟兹街的晦暗小巷里，蛰伏着的地头蛇纷纷跟上。
　　下一刻，陈迹拐出龟兹街，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
　　地头蛇们纷纷加快脚步，却没想到陈迹正在拐角等着他们。当先一人猝不及防撞入陈迹怀里，还未反应过来，一照面便被陈迹卸了肩膀。
　　陈迹提着此人的脖子，慢慢向后退去。
　　他眼神冰冷的注视着所有人：“诸位江湖好汉，跟着我做什么？”
　　一名灰衣汉子见兄弟被陈迹掐着脖子，赶忙解释道：“您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
　　另一人也解释道：“这位爷，您是三爷关照过的人，我们绝不敢动歹念。只是我们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要粮食没粮食，要出路没出路，如今只想买个消息，打听一下固原现在到底什么处境！”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也不知道。”
　　灰衣汉子急了：“昨天有人看见胡总兵邀请您去城门楼，您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您行行好，哪怕随便透点消息也成，我们花银子买！”
　　陈迹恍然。
　　难怪昨天夜里龙门客栈聚满了买消息的人，难怪这些人在门外守了一夜。可胡钧羡所说之事牵涉深远，他不能卖这个消息。
　　陈迹慢慢松开手中的汉子，沉声说道：“我这里没有你们要的消息，别再跟着我，下一次便没这么客气了。”
　　说罢，他推开钳制住的汉子，转身狂奔进薄雾里。地头蛇们不管陈迹先前警告，依旧想要追上，可才刚刚跟了两个街口，便彻底跟丢。
　　两炷香后，陈迹站在粮油铺子的院墙外，左右环顾小巷。
　　头顶墙檐上，乌云喵了一声：“附近没人。”
　　陈迹轻轻一跃，双手攀着墙檐翻进院中：屋内已空空荡荡，桌子、椅子、柜子，一并被人拆走当柴烧。这么一间粮油铺子，不知被多少人搜了多少遍，直到再也没有可搜刮的东西才作罢。
　　他顺着井绳潜入井中，确定粮食还在，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一袋袋粮食扛到地面，足足扛了一个时辰，饶是他行官之躯，也觉得双臂发胀，腰背酸疼。
　　陈迹打量着堆成小山的粮食：“乌云，你留在此处看守，若有人来……”
　　乌云抢着回应道：“我懂，谁抢杀谁。”
　　陈迹仰头看着它：“若是寻道境的大行官来了呢？”
　　乌云浑不在意：“顺手的事。”
　　陈迹：“……”
　　他摇摇头：“若真有厉害的行官来抢，不必与他搏命，粮食给他就行。留好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乌云噢了一声：“明白！”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抬手一掷，将乌云送上房顶，自己转身翻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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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草堂。
　　胡三爷翘着二郎腿，坐在正堂太师椅上。
　　他端起杯盏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后微笑道：“掌柜会享受，这云州来的上好普洱入口花香、回甘醇厚，想来是马帮从冰岛村带来的新茶？”
　　掌柜却没悠哉品茶的心情，他走出柜台，将三根金条码在桌案上低声道：“三爷，茶也喝了，孝敬您的金条就在这里，能不能先将我的粮食还我？”
　　胡三爷若无其事的又吹了吹茶盏，这才轻声问道:“我怎么听不懂掌柜在说什么，什么粮食？您的粮食丢啦？”
　　掌柜见他不认，当即愠怒道:“三爷，敢做不敢当就没意思了！”
　　胡三爷笑了笑：“掌柜不要这么大的火气，我又不知道你把粮食藏在哪，怎么能说是我拿的呢？我只是一个无辜的买参客啊！”
　　掌柜一时语塞，隔了许久沉声说道：“这固原谁不知道你胡三爷的能耐？你想找的东西，自然能找到。”
　　胡三爷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掌柜上一次好像没把我放在眼里，今日怎么又觉得我能耐大了？奇怪，我这能耐到底是大，还是不大？”
　　掌柜面皮抽动，躬身拱手：“算我当初口不择言，还请三爷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计较。只是那批人参乃我半辈子攒下来的基业，还请三爷手下留情。”
　　胡三爷乐了：“我又不是白拿你人参，寻常野山参五两一斤，老山参八两一支，这已是大灾之年不错的价码了，我是在帮你啊。”
　　掌柜怒道：“三爷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要以这个价格卖给你，那我来固原这十年可就白干了，这与打劫有何区别？”
　　胡三爷没理会他，自顾自掰着指头算道：“边军征走了骆驼、骡子、马匹，便是全城百姓都饿死了，他们起码也能扛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你那一大家子人，怕是都要饿死了呀……”
　　掌柜低声呵斥道：“素闻三爷仁义无双，是固原的定海神针。却没想到您是这般无赖，竟要巧取豪夺无辜百姓？”
　　胡三爷讥笑道：“你是不是无辜百姓自己心里清楚，真当我们不晓得你是什么来路？”
　　掌柜打哈哈:“三爷什么意思？我不是无辜百姓是什么？”
　　胡三爷神情寡淡道:“景朝东京道龙化州……还用我继续说么？”
　　掌柜面色一变，继而狠声道：“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与我这生意何干？三爷，你真当抢了我的粮食，我就只能忍气吞声？我说过，便是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给你，若让人人觉得我元草堂软弱可欺，我在这固原还如何抬得起头？”
　　胡三爷哦了一声：“那你烧吧。”
　　掌柜语气一滞，继而怒斥：“你若这么做，往后谁还会来固原做生意？胡三爷请回吧，不蒸馒头争口气，这人参我卖谁也不会卖你。”
　　胡三爷又哦了一声:“那你卖别人吧，别人手里可没粮食。他们自己都要饿死了，哪还顾得上买人参？”
　　掌柜胸口发闷，如胡三爷所说，他是真的买不来粮食了，有银子都花不出去。
　　正当此时，有人跨进门槛平静问道：“掌柜，今日人参什么价？”
　　掌柜惊愕转头，发现是前些时候来问过价钱的少年。
　　未等他开口，胡三爷已沉下脸来对陈迹说道：“生面孔，新来的？”
　　陈迹挑挑眉毛：“你是？”
　　胡三爷淡然道：“固原，胡钧元。”
　　陈迹沉默片刻：“不好意思，没听说过。”
　　胡三爷顿时坐直了身子，微微眯起眼来。
　　一旁的掌柜眼神一动，殷勤问道：“客官想买人参？是要买寻常野山参，还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
　　陈迹客气道：“只要老山参。”
　　掌柜又问：“客官想要多少？”
　　陈迹忽然问道：“你有多少？”
　　大买卖！
　　掌柜回答道:“我元草堂共有老山参八百支！”
　　“八百支？”胡三爷撇了掌柜一眼：“据我所知，你元草堂里的老山参可有一千三百支。”
　　掌柜面色一变，他原打算只卖八百支度过难关，却没想到自家底细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他余光瞥了瞥胡三爷，又看向陈迹，心思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思虑着如何借这个生面孔与胡三爷周旋。
　　此时，胡三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少年郎，这位掌柜正忧心粮食之事，怕是没心思做你的生意。”
　　掌柜面色阴沉下来，胡三爷拿走他藏起来的粮食，已然是拿住他的命脉。
　　“粮食？”陈迹转头看向掌柜：“您家粮食怎么了？”
　　掌柜狞声道：“我家屯的粮食让小人给偷走了，我一家数十口人，生计全都没了着落。”
　　陈迹意外道：“粮食……我有啊。”
　　掌柜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陈迹笑着说道：“掌柜要买多少粮食呢？大米、小米、苞米，腌菜、腊肉，我这都有。”
　　掌柜喜出望外，赶忙说道：“您可真是天降的救星！我要的不多，够我阖家上下吃几日饱饭就行，我这就让伙计去给您取老山参。”
　　“慢着！”陈迹抬手止住掌柜身形。
　　掌柜疑惑回头:“嗯？客官怎么了？”
　　陈迹慢悠悠问道：“敢问掌柜的人参怎么卖？”
　　掌柜理所当然道：“野山参三十两一斤，老山参三十两一支。”
　　陈迹转身就走：“那您且留着人参，我等十日再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掌柜赶忙拉住陈迹。
　　陈迹当即转身：“掌柜，我可是诚心想买的，你那老山参，有多少我要多少。”
　　胡三爷听闻此话，眯起眼睛看向陈迹：“少年郎莫要自误，人参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的。”
　　陈迹微微一笑：“怎么，这生意你能做，旁人做不得？做生意一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可不甜。”
　　胡三爷气极而笑:“哪来的愣头青？你且试试看。”
　　陈迹镇定道:“那就试试。”
　　掌柜原本还在犹疑，听闻此话，当即对陈迹拱手道：“客官，您这价码恕我实难接受，但我真是诚心做这门生意，不如您再加点？”
　　陈迹思索片刻：“掌柜，六两一支，您若不愿卖，我转身就走。如今固原城里有粮食的人可不多，我把粮食换成银子反倒更赚钱些。”
　　掌柜心里像吃了只苍蝇，竟是来了个比胡三爷更黑的？
　　胡三爷哈哈一笑:“怎么样，还不如卖给我呢，我出的价还更高些。”
　　陈迹斜睨他:“你出多少？”
　　胡三爷收敛了笑容:“八两一支。”
　　陈迹淡然道:“我出九两。”
　　掌柜双眼炯炯有神看向胡三爷:“三爷，看来咱们缘分未到。”
　　胡三爷冷笑一声起身，甩手往门外走去：“想让我俩抬价？做什么春秋大梦！”
　　掌柜目送胡三爷离开，朝他背影呸了一声。
　　陈迹问道:“掌柜，九两一支，卖不卖？”
　　掌柜为难道:“客官，这价格实在太低了，要不您再抬一手？”
　　陈迹转身就走，掌柜却慌忙拉住他胳膊：“客官请坐，万事好商量！”
　　陈迹回身:“掌柜，你若诚心卖，咱们才有商量的余地。”
　　掌柜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能吃下这一千三百支老山参？这可是一万多两银子，您带够了吗？”
　　陈迹慢悠悠道:“我只带了七千两银子。”
　　掌柜笑道：“那可不够，差了四千两呢！”
　　陈迹也笑了起来：“不是还有粮食呢吗，没了粮食，您那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难道一家子人还不值四千两银子？”
　　掌柜面色一沉:“客官没与我开玩笑吧？”
　　陈迹摊手:“要不算了？”
　　掌柜思忖片刻，忽然眯起眼睛笑道:“哪能算了，我一大家子人等着吃饭呢，成交！”
　　说罢，他回头对后院喊道：“给客官上好茶，将咱们的老山参都抬出来，给客人过过目！”
　　掌柜进了后院，伙计凑到他身旁问道：“掌柜，咱们真以这价钱卖给那小子？这老山参从东京道收来可就是十二两银子，这一路上护送、押运耗费巨大，咱不亏死了？还不如卖给胡老三呢。”
　　掌柜冷笑一声：“急什么，卖给胡老三可就真的拿不回来了。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是个没脑子的。一会儿你带人把人参装车给他送去，就守在他门外，等天黑了……那么多人参，他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早晚还得回到我手上。记住，下手要快，别让那胡三儿截了胡！”
　　伙计眼睛一亮：“得嘞！”

起点年会，请假一天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好不容易抵达新加坡，原本还摆好了笔记本打算码一章，结果高看自己了。。。

267、黑吃黑
　　元草堂后院，掌柜招呼四名伙计将装着人参的箱子驼在背上，又招呼十余名伙计从库房里拿出朴刀悬在腰间。
　　他小声叮嘱：“一定要看护好这批人参，将粮食和人参一起给我带回来。到地方后，探探那小子的底细，看看到底是过江龙还是愣头青，若只是个愣头青，直接动手。”
　　伙计问道：“若是过江龙呢？这批人参就折他手里？”
　　掌柜冷笑道：“过江龙也要看他够不够硬了，去吧！”
　　陈迹站在正堂里，看着一个个带刀的伙计，调侃道：“掌柜，你们元草堂倒是贴心，咱们已钱货两清，你们竟还把这些人参当做自家东西看护，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仗义。”
　　掌柜赶忙找补道：“您是我元草堂的大主顾，我们帮您押运人参也算结个善缘，以免您半路被人劫走了。”
　　陈迹故作惊疑不定：“谁来劫，他怎么知道这箱子里有人参，不会是熟人作案吧？”
　　掌柜心中一惊：“您这话什么意思？客官不会是怀疑我吧？”
　　陈迹笑了笑：“掌柜多心了，我是指方才那位胡三爷。”
　　掌柜顺着往下说道：“您有所不知，那胡老三乃是固原最大的地头蛇之一，奸猾狠辣，不少人都着过他的道。”
　　“哦？”陈迹好奇问道：“他做过什么？”
　　掌柜回忆着：“我刚来固原那年发生过一件大事。龙门客栈原本不叫龙门客栈，叫福运客栈，东家不知怎么惹到这胡老三，一夜之间竟被灭了门。客栈东家、伙计十二人，全都被挂在忠义街的十二道御赐旌表牌坊上。”
　　陈迹疑惑：“旌表牌坊？我怎么没见过。”
　　掌柜解释道：“那是陛下赐给文韬将军的牌坊，以表忠义。文韬将军入狱后没多久，朝廷便将旌表牌坊拆掉了，所以客官您没见过。”
　　陈迹更疑惑了，此事并不像是争勇斗狠，而是牵扯到文韬将军旧案。
　　他不动声色问道：“福运客栈怎么惹到胡老三的？”
　　掌柜也不知其中细节，只道是：“应是胡老三惦记福运客栈送人去景朝的门路吧。后来听说客栈被文韬将军的结拜义妹夺走，改名威远客栈。隔了一年，不知怎的又改名龙门客栈，兴许是又换了东家。”
　　陈迹心中一动。
　　文韬将军的义妹？
　　他轻声问道：“文韬将军的义妹去了何处？”
　　掌柜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客官，赶紧上路吧。”
　　陈迹笑了笑：“好。”
　　掌柜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不知客官的粮食存在何处？我好告知伙计们要将人参送去哪里。”
　　陈迹随口道：“多库坊，李记粮油铺子。”
　　掌柜当即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出发！”
　　“慢着，”陈迹笑吟吟道：“送个人参而已，就不必去这么多人了吧，有四个伙计背着人参即可。不然让街坊邻居看见了，都晓得我屋里有宝贝呢。”
　　掌柜劝说道：“人少了不安全。”
　　陈迹意味深长道：“人多了更不安全。”
　　掌柜见陈迹警惕，当即对伙计们挥了挥手，只余下四个背箱子的伙计。
　　他笑着对陈迹拱手道：“客官，这样可以吗？”
　　陈迹拱手道：“有劳掌柜了，我们后会有期。”
　　掌柜拱手回礼：“后会有期。”
　　陈迹提起衣摆出了元草堂，掌柜在他身后慢慢敛起笑容：“都出来。分两个人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其余几人绕道，赶在他前面去多库坊找李记粮油铺子！”
　　“是！”十余名伙计腰间悬刀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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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慢悠悠走着，刚拐过四条街要往北走，却被一名伙计拦住。
　　伙计好奇道：“客官，这可不是去多库坊的路。”
　　陈迹解释道：“我要往别处拐一趟，放心，不会耽误太久。”
　　伙计沉声道：“客官，这批人参价值不菲，咱们还是赶紧去粮油铺子吧，以免夜长梦多啊。”
　　陈迹上下审视着几人，而后笑着说道：“其实我那粮油铺子不在多库坊，在桃槐坊。”
　　伙计面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回走。
　　陈迹按住他肩膀，轻飘飘问道：“要去哪？”
　　伙计只觉肩上有巨力压来，腿弯差点一软跪在地上，他面色变了几变，慌忙解释道：“客官，我想起有东西落元草堂了。”
　　陈迹笑着松开手掌：“急什么，东西在元草堂还能丢了不成？先把人参送到地方再说。”
　　伙计隐忍下来：“成，按您说的办。”
　　一路上，伙计焦躁不安，东瞅瞅西望望。
　　到得粮油铺子前，陈迹推开门，伙计看见院中堆成小山似的粮食，眼睛顿时直了。
　　陈迹指着院中：“就将人参放在地上吧。”
　　伙计们进门卸了背上的箱子，贪婪的看着粮食。
　　陈迹在他们身后将大门合拢，听到关门上，伙计们下意识看向左右厢房，警惕着有人从里面杀出。
　　片刻后，伙计们见陈迹依旧孤身一人，心中稍安。
　　其中一人打起圆场，笑着问道：“客官关门做什么，难不成是要留我等吃个午饭再走？”
　　陈迹摇摇头：“你们以后都不用吃午饭了。”
　　伙计们面色一变，当中一人低喝道：“拖住他！”
　　说罢，三名伙计抽出腰间朴刀朝陈迹杀去，说话的伙计奋力一跃，抓着房檐就要逃走报信。
　　可他刚撑着身子准备翻上屋顶，却见一只黑猫正蹲在面前的灰瓦上，静静的注视他。
　　伙计没有搭理乌云，只当这是不知哪来的野猫。
　　下一刻，乌云抬起爪子隔空轻轻一挥。
　　伙计瞳孔骤然收缩，那爪子明明距离自己尚有半步之遥，却有一道白色的刀光迸发而出，轻飘飘的划过他脖颈。
　　脖颈上血液飚射，伙计双手失去力气，仰着摔向地面。
　　噗通，伙计身下有血液在地面浸染开来，眼睛死死盯着房顶，呼吸都没了却还不愿闭眼。
　　乌云转头看向陈迹，陈迹正扭断最后一名伙计的脖颈，对它招手：“来吃东西了，这次吃个够。”
　　说罢，他掀开箱子，露出里面一支支纤细干枯的老山参。
　　若放平时，一千三百支老山参要花四万两银子，如今他只用了七千两银子，连八十斤粮食都没有给。
　　果然，人无横财不富！
　　陈迹随手抚过，一支支老山参吸走冰流，化作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箱底，彼此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悦耳声响。
　　乌云眼睛一亮：“猛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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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油铺子外，两名尾随而来的元草堂伙计，看见大门关闭的时候便察觉不对。
　　正当两人想要翻进院中一探究竟时，却听院内传来噗通一声，并伴随着骨裂的声响。
　　他们相视一眼，同时转身就跑：“你去多库坊寻人，我回草堂禀报掌柜！”
　　话音落，两人一左一右消失在岔路口。
　　伙计一路狂奔，有多便跑多快，待他赶回元草堂已是两炷香之后。
　　掌柜见他气喘吁吁赶回来，当即面色大变：“出什么事了？我的人参呢！”
　　伙计急声道：“那小子黑吃黑，藏粮食的地方根本不在多库坊，在桃槐坊！我回来给您报信，赵钟去多库坊唤人……跟着他走的那四名伙计恐怕已遭黑手！”
　　掌柜怒骂一声：“他娘的，都当我元草堂是软柿子了，去后院喊人，把那小子给我带回来，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伙计冲进后院，啸聚十余名伙计提着朴刀，二话不说往门外冲去。
　　掌柜站在门前眺望伙计走远，他阴沉着面孔正要转身回屋，却见一人戴着斗笠迎面走来。
　　他沉声说道：“打烊了，请回吧。”
　　却见来人抬头，露出斗笠下那只灰白浑浊的眼睛。
　　掌柜惊骇：“胡老三！”
　　掌柜想喊伙计救自己，却忽然想起伙计已被自己差遣出去。
　　胡三爷一言不发，一记手刀砍在掌柜脖颈上。
　　街面上，正有两名倾脚头拉着粪车经过。倾脚头放下车头，将掌柜塞进粪车就走。
　　又有几名路人无声靠近，他们将元草堂的门板合上，隔绝了一切。
　　片刻后，这几名路人重新卸下门板，抬着一箱箱野山参离去，唯独留下胡三爷站在元草堂中。
　　胡三爷将陈迹方才交付给掌柜的九串佛门通宝一并塞进怀里，这才若无其事离去。
　　从头到尾，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言语沟通，每个人各司其职，配合极其娴熟。
　　正当此时，固原城中再次响起长鸣钟，胡三爷豁然转头，却见远方城头墙垛上，固原边军大旗正缓缓倒下。
　　胡钧羡要开门献城了！
　　(本章完)

268、登重楼
　　长鸣钟沉重又急促，如黄河水从东到西，奔流不息。
　　粮油铺子里，陈迹站在院中听见钟声，豁然转头看向远方，正看见墙垛上的一面面边军大旗缓缓倒下，仿佛城池也随之崩塌。
　　他等待着钟声，想听听这次要响多少声。可等了许久，钟声始终不停，越来越急！
　　陈迹心中一凛，攀着房檐爬上屋顶。他站在屋脊上向城门处眺望，却见原本紧闭着的城门不知何时洞开，门外的黄土和焦黑的山峦一眼可见。
　　下一刻，有数不清的黑色铁骑出现在地平线上。当先一人身披重甲，单手擎着一杆飘摇的黑色旌旗，跨坐雄壮战马。
　　景朝天策军！
　　陈迹的心渐渐沉入谷底，没想到开门献城这一刻来得这么快。他左右四顾，寻了一处更高的楼宇爬上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风沙中，却见黑色铁骑如一道洪流般越来越近，肆无忌惮冲进城中。
　　边军站在道路两侧丢了长戟、朴刀，卸了藤甲，沉默的看着天策军来到面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他们。
　　陈迹默默注视许久，他必须尽快回到龙门客栈接应小满、张夏、张铮离开太子和羽林军。
　　可正当陈迹准备跃下屋顶时，异变突生。
　　那名擎着黑色旌旗的将军驻马而立，他单手摇晃着旌旗而后将旌旗指向固原城中：“杀！”
　　一名边军偏将拦在旌旗前，挥舞着双手呼喊着什么，可擎着旌旗的将军不管不顾冲撞过去。
　　旌旗的长尖狠狠刺穿边军偏将的身体，那景朝将军用旌旗挑起边军尸体在天空挥舞，如同炫耀般拨马原地打转：“白骨蔽野，赤地千里！”
　　景朝铁骑拍打着胸前重甲，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白骨蔽野，赤地千里！”
　　刹那间，所有天策军铁骑举起长矛，向着丢了武器的边军冲杀过去。
　　景朝先王遗命是真的，天策军要背信弃义，屠城！
　　固原完了！
　　天策军铁骑在城中横冲直撞，只顷刻的功夫便分成八股黑色洪流向固原腹地席卷。
　　先前擎着旌旗的将军带着百余骑，拨马从石阶登上城楼，纵览全城。
　　有天策军甲士迅速爬至城内最高处的楼宇屋脊之上，手持令旗。
　　那城楼上的将军挥舞旌旗，再由一座座楼宇之上的旗令官传递，视野之开阔，须臾的功夫便能将军令传递到每个角落。
　　八股黑色洪流随旗令而动，竟如臂使指，杀得边军惨败！
　　眼看着边军成片倒下，景朝铁骑当中有人吹向宏亮号角。号角声跋扈，越来越多的景朝铁骑冲进固原城中。
　　天策军铁骑之间拉着铁索，经过固原土屋时，铁索摧枯拉朽似的推倒一座座民房，将百姓埋在瓦砾之下。
　　有百姓从屋中逃出来，却被天策军铁骑追上，一矛捅死！
　　天策军弓手嘴里衔着一枚火哨，从箭囊里抽出一支裹了油布的箭矢，以火哨点燃。
　　他们肆无忌惮的将箭矢射出，焚烧一切可见之物，将固原城里所有人向着同一个方向驱赶，宛如牧羊。
　　这是要将所有人聚在一起，赶尽杀绝！
　　陈迹四处环顾，白龙在哪里？
　　胡钧羡在哪里？
　　火器在哪里？
　　不是有谋划吗，为何眼看着天策军割草似的杀人，却还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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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桃槐坊街面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迹站在房顶向下看去，赫然是先前被骗去多库坊的十余名元草堂伙计提刀杀来。
　　有人一抬头看见房顶的陈迹，当即抬起手中朴刀一指：“那小子在屋顶，杀了他！”
　　陈迹皱起眉头，快速跳回院中。
　　他将手伸入箱子中，快速抚过每一支人参。丹田里盘旋已久的冰流倾泻而出，一支支人参化作晶莹剔透的珠子，乌云在箱子里大口吞咽。
　　先前从靖王、静妃、云妃处得来的庞大冰流一直无法消解，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宏大磅礴的熔流反馈而来，在他体内点燃炉火。
　　一盏，又一盏，仿佛在体内点燃了一条倒悬的星河，陈迹的血液都要燃烧起来！
　　轰隆一声，有人劈开粮油铺子的门板，咆哮道：“就在里面别叫他跑了！”
　　可碎裂的木屑中，陈迹已来到他面前。
　　元草堂伙计一刀劈去，陈迹矮身避开刀锋，一拳捶在对方膝盖内侧。
　　咔的一声，伙计左腿不规则扭曲，身子向左侧摔去。还未等他身体倒地，陈迹又一拳击打在他太阳穴上。
　　伙计脑袋向地上砸去，骨裂声传来，颅骨已碎裂成渣。
　　门外的十余名伙计下意识后退两步，徒手裂骨……这是先天境界的行官！
　　其中一人整肃心神：“结阵，先天也要杀！”
　　话音落，元草堂伙计两两一起，十余人结成梅花阵，每两人便是一朵花瓣，旋转着朝陈迹袭杀而来。
　　陈迹一步步向后退去，眼前这些人哪里还是草药堂的小伙计，分明是一个个景朝身经百战、披坚执锐的士卒。
　　他此时身体里的炉火几乎尽数点燃，七百一十八盏……七百一十九盏……
　　足以破阵！
　　就在他返身迎上的一瞬间，体内第七百二十盏炉火终于明亮起来，仿佛拼图补上了最后一块、弦月化作满月。
　　圆满！
　　然而正当陈迹要与梅花刀阵接触的刹那间，他体内的炉火竟又一同熄灭了。
　　世界没了声音，天地同寂，而后是筋骨之间的噼啪声响。
　　一瞬毁灭，又一瞬重塑。
　　陈迹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忽然被一股巨力抽离身体，又变成了普通人。
　　面前刀阵如绞肉机般横推而来，他原本是要以点破面，先杀两人破了这梅花阵，可出拳却被比以往慢得多，根本破不了阵！
　　怎么回事？
　　为何点燃全身炉火后，反而会失去力量？
　　陈迹匆忙后退，刀阵几乎贴着他的腹部席卷而过，将肋下衣袍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踉跄间，他浑身筋骨如雷鸣般爆响，惹得刀阵之中的元草堂伙计惊疑不定：“登重楼？”
　　陈迹肋间剧痛传来，似是有什么东西要野蛮生长出来。
　　他一边后退一边掀开割破的衣缝查看，肋骨之下竟长出一条虎斑似的黑色斑纹来，凶悍、狰狞。
　　这虎斑从脊椎处生长，一直蔓延到腹部，如一刀割开肌肤、骨骼，所有炉火的滚烫皆汇集于此。
　　陈迹仓促间躲开一刀，狼狈的打着滚闪到刀阵另一侧。
　　等等。
　　随着乌云继续吞噬水晶珠子，第一盏炉火，再次燃烧起来……
　　第二盏、第三盏……第九十九盏！
　　先前跌落的境界一并回归，反而更盛！
　　所以，山君修行，便是要一遍又一遍的点亮浑身炉火，长出猛虎似的斑纹将力量蕴藏其中？
　　可陈迹想要调用斑纹里的力量却不得其法，仿佛炉火的熔流被锁在其中，被冷却凝固成了黑色的山岩。
　　不对，一直沉寂的剑种忽然钻进斑纹之中，在斑纹里不停游弋。
　　未等陈迹想明白刀阵中，一名伙计狞声道：“敢在此时登重楼，趁他病，要他命！”
　　陈迹灰头土脸的喊道：“乌云，快吃！”
　　一盏又一盏炉火重新点燃，陈迹方才失去的力量重回体内，虽还不多……但够用了！
　　电光火石之间，梅花刀阵里有两刀一左一右剪来，陈迹轻轻一跃，他的脚尖在劈来的刀身一点，竟跃过众人头顶，当当正正落在梅花刀阵的‘花蕊’之中。
　　咔嚓一声。
　　陈迹抬脚踹在一人腰间被踹之人脊椎断裂横飞出去，刀阵被硬生生踹出一个豁口来！
　　元草堂的伙计惊疑不定，刚登重楼的先天行官，为何能瞬息间又重修至此？
　　闻所未闻！
　　一人抬刀劈来，刀未落，陈迹已捉住他手腕朝另一人劈去。
　　被陈迹捉住手腕之人如提线的皮影人，他只觉手腕上一股巧劲传来，两刀相撞，另一人手中厚重的朴刀应声断裂。
　　此人瞳孔一缩，刀就这么断了？
　　“你……”
　　话未说完，陈迹已握住他手腕反手一抹，伙计犹如自刎般割破脖颈，鲜血喷溅！
　　陈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高声说道：“乌云等等，先别吃了！”
　　乌云吞下一口水晶珠子后，嘴里鼓囊囊的从木箱里茫然抬起脑袋看向陈迹，一会儿快吃、一会儿别吃，自己到底吃还是不吃？
　　思索间，它嘴里的珠子已然化作熔流进入体内，陈迹闷哼一声，他体内的炉火再次一同熄灭，第二根黑色斑纹从脊柱中生长而出！

269、虎斑
　　突然生长出来的斑纹，像是平白生长出来的肋骨，撕裂血肉、筋膜，用最野蛮的方式为自己挤出一条生路。
　　陈迹浑身上下的明亮炉火，再次一同熄灭。
　　熔流从四肢百骸向斑纹汇聚，连头发都一并干枯。
　　此时，一刀从右侧砍来，陈迹在梅花刀阵的阵芯里疯狂后退。身体力量忽高忽低让他一时间无法适应，腿止不住的打弯。
　　陈迹身后又有一人挥刀劈来，他只能像个醉汉似的，躺在地上打滚躲避。
　　元草堂伙计们忍不住一怔:怎么一会儿登重楼脱胎换骨，一会儿又回到全盛境界、如今又满地打滚狼狈至极？
　　有人低喝一声:“莫被他唬住了，动手！”
　　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陈迹已沾着浑身灰尘，灰头土脸的从方才踹出的缺口中逃了出去。
　　陈迹手脚并用的爬起身子，踉跄着往小山一样的粮食跑去。
　　元草堂伙计杀来，他便绕着粮食躲避追杀。元草堂伙计从粮山两面夹击过来时，他又手脚并用的爬上堆积的粮食麻包。
　　陈迹站在“粮山”的山顶，将一个个麻包踢向杀上来的元草堂伙计，急声高喊：“乌云，再吃！”
　　乌云喵了一声回应道：“没啦！”
　　陈迹微微一怔，那么多人参都吃完了？
　　说话间，元草堂伙计再次提着刀，往粮山的山顶杀来，陈迹躲避间脚下一滑，像个皮球似的从粮山上滚下来，仰躺在石板上。
　　追杀来的元草堂伙计从粮山顶端一跃而起，双手举着朴刀高过头顶，裹挟着风声，向他劈去！
　　陈迹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身来，却已来不及躲避。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怕是能将他一分为二。
　　可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伙计在空中匆忙寻找那黑影，待他看清时才发现，那赫然是一只黑猫来到陈迹身旁，用爪子触碰到陈迹身体。
　　刹那间，好像有什么炽热滚烫的洪流，在陈迹身体里汹涌澎湃。仿佛再靠近一些，头发都会被这热浪烧得干枯、卷曲。
　　元草堂伙计一刀终于劈下，狠狠砍在陈迹头顶。
　　寂静。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没有劈砍声，也没有鲜血飞溅。
　　裹挟着千钧之力的朴刀被陈迹夹在双手之中，硬生生止住了。合十的双掌后，是陈迹没有波澜的眼睛。
　　元草堂伙计惊异莫名:“你……”
　　一股巨力传来，元草堂伙计被迫松开刀柄。他踉跄着后退，可陈迹手里的刀已调转刀刃，从他的肩膀劈下，直直割开胸腹。
　　伙计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看刀伤，又去寻找方才那只黑猫的踪迹。一转头竟看见那只黑猫在人群中灵活跳跃。
　　只见乌云冲至墙边轻松一跃，而后踩着窗台返身一扑，爪子挥舞间，磅礴的刀光从爪子之中乍现，宛如一轮弦月。
　　刀光经过四名元草堂伙计的身子，竟生生将他们一分为二！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陈迹提刀而立，乌云蹲在一旁，默默的舔着爪子。
　　满地的尸体。
　　陈迹掀开衣服的裂口，看着自己腰腹间的三条斑纹，又感受着自己体内的五百余盏炉火……
　　为何师父从来不曾提起过斑纹？
　　姚老头虽然刻薄，却不会在大事上开玩笑，对方不提此事一定有不提的理由……可为什么不提呢？
　　难道只有自己才会长出这斑纹，连师父也没见过？
　　等等，剑种还在第一条斑纹里游弋着，自由自在，仿佛它本就是斑纹的一部分。
　　陈迹心念一动剑种从斑纹里飞出，薄如蝉翼的剑种在地上刻下一个“白”。
　　“咦？”
　　陈迹一怔，原本他只能控制着剑种直飞直回、横冲直撞，先前杀红袖招老鸨时，若不是过于笨拙，本该第一剑就杀死对方。
　　可现在，写字都已不是难事。
　　他召回剑种，狭细的剑种在手指间轻盈跳跃，旋转，却不曾割伤手指。
　　奇怪。
　　山君门径与剑种门径原本泾渭相隔，彼此毫无瓜葛，为何山君门径却能帮自己掌握剑种门径？
　　而且，此时阳光洒下，原本该全部用以养剑的阳光，却分了一些留存在另外两条斑纹里……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还能再养出新的剑种不成？
　　此事，恐怕只能去问轩辕了。
　　思索间，远方哭喊声、马蹄声渐渐近了。
　　陈迹惊醒，他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粮食，转身抱着乌云，奋力一跃，如旱地拔葱般跃上屋檐，不用再扒着房檐借力。
　　他站在屋顶眺望南方，只见天策军铁骑已冲进城中肆意烧杀劫掠，火光冲天。
　　固原百姓被驱赶着向北方逃来，城门处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色铁骑杀进来，无穷无尽。
　　正当此时，尖锐的呼啸声传来，陈迹脸颊微微偏向一边，一支鸣镝箭直奔面门，射断他鬓角的头发后，去势仍旧不止。
　　陈迹豁然转头看向箭矢来处，正有一名身披黑甲的弓手站在一处楼宇之上，隔着上百步距离遥遥望来。
　　景朝神射手！
　　随着鸣镝箭射来，附近的天策军铁骑像是接到指引，立刻分出十人，策马循声而来。
　　陈迹转身就跑，可景朝的神射手却阴魂不散，连续开弓搭箭，不知疲惫似的为天策军铁骑指引方向。
　　陈迹一边躲避鸣镝箭，一边回头打量着身后的追兵。他在迷宫似的土路巷子里拐来拐去，拐过一条路口时，骤然停住脚步。
　　危险！
　　一支无声的铁胎箭堪堪从他面前射过，将土墙洞穿！
　　陈迹心中凛然，这景朝神射手竟能提前预判他会出现在此处，他还没到，箭已射出。
　　对方见一箭未中，又搭上一支鸣镝箭射来，用箭鸣声为铁骑指引方向，
　　此时，乌云在陈迹怀里问道:“我去杀他？稳的。”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不用。”
　　渐渐的十名天策军铁骑纵马织成一张网，随神射手指引，骤然朝陈迹收紧，锁住了陈迹所有去路。
　　可陈迹不躲不避，迎着一名铁骑冲去。
　　彼此遭遇，那披着重甲的铁骑裹挟着风雷之势，一矛刺来！
　　刹那间，天策军铁骑面色一变，只见陈迹稳稳握住他的矛尖:“下来！”
　　马上的铁骑竟被陈迹夺了兵刃，用长矛的尾杆扫下马去。
　　陈迹再一转身，手中长矛飙射而出，硬生生将身后赶来的铁骑带下马，钉在不远处的土墙上。
　　他平静转头，遥遥看向远处屋顶的神射手。
　　(本章完)

270、屠城
　　陈迹与神射手隔空相望，彼此之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彼此的杀意。
　　神射手立于屋脊之上，肃穆，冰冷。
　　他从箭囊中再抽一箭，引弦，满弓！
　　鸣镝箭跨越百步飞来，刺耳至极。
　　长街上，两名天策军铁骑跟随鸣镝箭指引，拉着铁索朝陈迹绞杀而来，铁蹄扬起黄土，甲胄摩挲出轰鸣。
　　当铁索来到面前时，陈迹不避不让，双手握住铁索奋力一拉，生生将两名身披重甲的铁骑扯下马来，战马空着马鞍向远处跑去。
　　两名铁骑被扯下马后并不慌乱，他们松开铁索，抽出腰刀、翻身而起一气呵成，一左一右朝陈迹劈来。
　　天策军身经百战的老卒悍不畏死，鸣镝箭所到之处格杀勿论。
　　陈迹手腕一抖，手中铁索两端犹如长了眼睛的毒蛇，同时狠狠抽打在两名天策军头盔上。铁质的头盔凹陷进去，两名天策军被铁索抽得倒地不起。
　　神射手眼见铁骑围杀不成，当即一支铁胎箭飚射而来，时机刁钻，正是陈迹用力未歇之际。
　　陈迹眼睁睁看着铁胎箭已近在咫尺，正要用剑种劈开这支冷箭。却见墙角处刀光乍现，乌云躲在神射手看不见的地方，将这支铁胎箭斩落。
　　乌云喵了一声：“景朝的神射手好难缠，我还是偷偷摸过去杀了他吧？”
　　陈迹低声道：“别去，太远了！”
　　乌云哦了一声。
　　此时，神射手已果断换上三支鸣镝箭，一同朝此处射来。
　　尖锐的呼啸声响起，附近正在屠城的百余铁骑肃然停下，默默看着三支鸣镝箭划过长空。
　　下一刻，百余骑同时扯紧缰绳，拨马往鸣镝箭落处赶来。
　　陈迹听见轰隆隆的马蹄声，当即甩出铁索抛向正在远去的战马脖颈。铁索套在战马身上，陈迹扯着铁索，任由其拖着自己向北方奔去。
　　经过角落时，他弯腰抄起乌云塞进怀里。
　　陈迹双手用力一扯铁索，整个人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战马背上。
　　战马发现不是自己主人，焦躁不安的抖动着身子。可陈迹只是将手按在它背脊上，斑纹里的熔流瞬间沸腾，坐下战马浑身战栗着安分下来，任凭驱使。
　　陈迹伏低了身子策马而行，一路上他兜兜转转绕过一条条小巷，只见固原城中战火四起生灵涂炭。
　　百姓被火光、浓烟驱赶着，本能的远离危险，向北狂奔。
　　哭声。
　　喊声。
　　“快跑啊，别管家里的东西了！”
　　“爹！娘！”
　　“你们在哪？！”
　　陈迹默默看着这人间炼狱，一时间有些恍惚。
　　乌云窝在他怀里，忽然说道：“狸奴不会杀狸奴的，就算再生气也只是揍一顿就解气了。”
　　陈迹轻声道：“乌云，人类是这世上最残忍的动物。”
　　乌云仰起脑袋看他：“要救人吗？”
　　陈迹沉默许久：“我们现在只能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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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门客栈中，太子、李玄、齐斟酌一同站在三楼的天字号房内沉默不语。
　　太子站在窗户旁向远处眺望，只见一名男子左手抱着孩子，右手牵着妻子，一路狂奔着，却还是被天策军铁骑赶上刺死。
　　妻子摔倒在地，仓皇间，手脚并用的往前爬行几步，将跌落的孩子护在身下。天策军铁骑策马从她背上踏过，连同怀里的孩子一起踩死。
　　街面上几名持刀的汉子怒目圆睁，他们见天策军连幼童都不放过，怒骂着提刀杀上前去，可还未等他们缠住铁骑，远处一支铁胎箭射来，竟一箭穿两人，血洒当场。
　　残垣断壁，血流成河。
　　几条街外，重新披上藤甲的边军，仓促在多浑街、且末街一线拉起拒马，设下防线，以此来弥补千疮百孔的固原。
　　可这条防线仅仅坚持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被天策军冲垮。
　　边军甲士只能边战边退，又在后方须尾巷重新拉来百姓家中的桌椅板凳拦路，阻挡景朝骑兵去路。
　　但这只是暂时的，景朝屠尽全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玄凝重道：“廖先生只怕还没到咸阳府，来不及了。”
　　太子忽然感慨道：“这偌大宁朝最难当的就是太子。儿子不像儿子，父亲不像父亲，不能表现得太好，也不能表现太差，梦里都在想如何把握这分寸……死也或许是种解脱。”
　　李玄面色一变：“殿下慎言！”
　　太子笑了笑：“死到临头了还那般小心谨慎做什么？只是可惜了，两朝战火数百年，我想谈和两朝，以固原做边境互市，为宁朝百姓争一口喘息的机会，却是做不到了。”
　　李玄迟疑片刻：“您若是从密道离开，或许还有希望。”
　　太子摇摇头：“李大人不用劝了若我不是太子，我或许早就走了。但我是，我不能走。其他事上都可以耍手段，唯独宁朝气节不能断在我这里。”
　　李玄抱拳道：“殿下，末将请命，愿率领羽林军在须尾巷拦住天策军！”
　　太子转头无声的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李玄一怔：“殿下……”
　　齐斟酌一把拉住李玄，焦急道：“姐夫，羽林军这四百多人马拦不住天策军的，你看城关处，又有骑兵杀进来了。先前还只是先锋营，如今可是连中军主力都来了，羽林军顶上也是杯水车薪！”
　　李玄挥舞胳膊挣脱齐斟酌，沉声道：“我李家世代在万岁军效死命，焉有怯战之人？身为羽林军指挥使，又焉有坐看百姓被屠戮的道理？固原已破，所有人都会死，我李玄选择死在战场上！”
　　齐斟酌仓促道：“姐夫，你是羽林军，你的职责是拱卫殿下啊！”
　　李玄看向太子：“殿下，您先前说过，性命可失，绝不折节。”
　　太子温声道：“李大人既然有死于边野、马革裹尸的志向，我怎能不成全？去吧，能杀几个便杀几个。”
　　李玄动容，若是寻常官贵恐怕早就慌了，可他从未见这位太子慌过，似乎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殿下您……”
　　太子笑了笑：“去吧。”
　　沉默许久，单膝跪地：“殿下保重！”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去。
　　齐斟酌再次拉住李玄，压低了声音说道：“姐夫，你走了我怎么办？从京城出来时，你答应我姐要护我周全的！”
　　李玄揪住他的领子，低喝道：“别他娘的叽叽歪歪了，平日里我哄着你是看在齐家的面子，如今生死关头老子没空理你。口口声声说要和陈迹比，口口声声要上阵杀敌？你配吗！”
　　齐斟酌一怔，李玄从未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姐夫你……”
　　李玄狞声道：“我李家是杀出来的名声，若不是你齐家咄咄相逼，我又何至于进羽林军陪你玩闹？记住，下辈子好好当个纨绔子弟！”
　　说罢，他一把将齐斟酌推开，手按腰间长剑往楼下走去：“羽林军何在？”
　　楼下羽林军齐齐回应：“在！”
　　“有血性的，随我杀敌！”
　　羽林军留下数十人看护客栈，其余人从客栈大门鱼贯而出，往须尾巷驰援而去。
　　齐斟酌在房间内呆若木鸡，半晌缓不过神来。
　　太子拍了拍他肩膀：“该醒醒了。”
　　此时，陈迹正策马拐进龟兹街，他看见李玄领着数百羽林军往外走，顿时勒紧缰绳，驻马问道：“李大人这是做什么去？”
　　李玄抱拳道：“本将职责所在，领兵杀敌。右司卫，殿下还在客栈之中，他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陈迹疑惑：“李大人你……”
　　李玄拍了拍腰间长剑：“寄人篱下十余载，今日为自己活一天！”
　　陈迹看着李玄领羽林军出了龟兹街，翻身下马，急匆匆上了客栈三楼。
　　他推开门提起鲸刀，急促对张夏说道：“你们从柜台后的密道离开，那条密道应该是真的！”
　　说罢，他又去了隔壁。
　　齐斟酌见他风风火火而来，当即疑惑道：“你……你疯了！”
　　齐斟酌眼睁睁看见陈迹来到太子面前，一手刀敲晕太子扛着就走，赶忙上前阻拦。
　　可陈迹一脚踹在他胯骨上，将他踹翻在地：“想活命跟我走。”
　　几人匆匆下楼，经过二楼时，陈迹又冲入地字号房内，拉着陈问宗便走，留下陈礼钦、梁氏、陈问宗、王贵一脸茫然。
　　陈礼钦怒声问道：“陈迹，你在做什么？把太子放下来！”
　　陈迹充耳不闻。
　　陈问宗想要挣脱陈迹，却怎么也挣不脱：“这是要去哪，父亲、母亲还在屋中！”
　　陈迹一言不发的沿着楼梯往下走去，可他才刚走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客栈正堂。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柜台后的木板被人从下面掀开，紧接着，竟有身披黑甲的天策军从里面杀出！
　　“活捉宁朝太子！”
　　完了。
　　(本章完)

271、转机
　　天策军！
　　柜台后，身披黑甲的天策军源源不断从密道钻出，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仍旧没有结束。
　　有甲士嫌柜台碍事，提著一柄朴刀将柜台砍得粉碎。
　　又有甲士嫌密道洞口太小，干脆砍向木地板。
　　几刀下去，正堂一半地板崩塌下去，将原本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豁开，显露出里面还在等待的甲士。
　　天策军光滑的甲胄鳞片反著光，地板下密密麻麻的甲士像是一只只甲虫，陈迹看得一阵头皮发麻。
　　张铮喃喃道：「这么多？」
　　龙门客栈掌柜没有撒谎，这里真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可这密道不再是生路，而是绝路！
　　张夏看向陈迹说道：「这些人能清楚知道太子在此，定是有人告密……早上回来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掌柜了，一定是他！」
　　陈迹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难怪掌柜清晨时问他还回不回来！
　　奇怪，难道掌柜去通风报信之前，竟还担心他回来被牵连？
　　此时，天策军甲士往楼梯杀来，正堂里的羽林军怒吼著「保护殿下」，一起拔出腰间长剑守在楼梯前。
　　陈迹扛著太子，返身往上跑去，他一脚踹开二楼屋子便往里闯。
　　屋里陈礼钦、梁氏焦急问道：「门外喊杀声是怎么回事？」
　　陈问宗急切道：「父亲，景朝贼子从楼下杀上来了！」
　　陈礼钦一惊：「我看他们不是才杀到须尾巷吗，如何来到这里？」
　　说罢，他看向陈迹，可陈迹没空理会他。
　　陈迹走到窗棂前说道：「张夏、张铮，我送你们下楼从后院离开……」
　　话未说完，他看到窗外景象，顿时愣在原地。
　　张夏来到他身旁，透过刚刚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小五拎著菜刀，浑身是血的从马厩里一瘸一拐跑出来，对二楼的陈迹挥手，声嘶力竭道：「客官，快跑！跑啊，景朝贼子杀来了！」
　　陈迹沉默了，再无退路。
　　下一刻，天策军甲士从马厩杀出，他们没有去追杀小五，而是第一时间将客栈团团围住以免被太子逃脱。
　　陈问孝结结巴巴道：「父亲，这……这……这些甲士从哪冒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听著正堂里的喊杀声，陈问孝赶忙说道：「陈迹你不是行官吗，你快出去帮羽林军杀敌啊。」
　　张夏冷冷看了陈问孝一眼，而后看向陈迹：「你杀出去吧，去藏地窖里。你一个人能走，带著我们绝对走不掉。」
　　陈问孝急了：「不行，父亲、兄长还在这里，他怎么能走？」
　　张夏怒道：「景朝答应不屠城，胡钧羡才答应开门献城。如今景朝背信弃义，固原城里必须有人或者回到中原，将景朝背信弃义之事昭告天下，这样我宁朝便再也不会有开门献城之事！」
　　陈问宗一怔：「张二小姐言之有理，此乃家国大事，陈迹你快走，一定要活著回京将此事上奏朝廷！」
　　所有人看向陈迹，可陈迹却默默将太子放下，一言不发。
　　梁氏等人紧张起来，他们这里只有陈迹一人是行官，若陈迹独自逃了，他们怎么办？
　　梁氏慌乱道：「陈迹，你不是一直想要回你姨娘留下的产业吗，问宗、问孝若能活著回到京城，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都可以还你！」
　　「母亲！」陈问宗惊异道：「这些都是陈迹姨娘留给他的产业？您先前说这是您的嫁妆。」
　　梁氏面色一滞。
　　陈问宗高声道：「若真是陈迹姨娘留下的，那就本该还给他，怎可当做交易的筹码？母亲糊涂啊！」
　　梁氏掩面而泣：「我也不想的，可你和问孝不能有事啊！」
　　此时，陈迹听著屋外的喊杀声，平静道：「我不走。」
　　张夏听闻此言，立刻拉他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陈迹，这客栈里没有值得你救的人，你得活著去见郡主！她如今孤苦无依，若是你也没了，她怎么办？她还能等待谁？」
　　陈迹平静道：「固原未必会丢。」
　　张夏一怔，心念电转：「你觉得胡钧羡……」
　　陈迹低头思索，他不了解胡钧羡和周游，但他了解靖王和白龙。
　　那位靖王心怀宏图大业却身患绝症，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于是用数年之久布局，用自己的死做尽文章。
　　那位白龙心狠手辣、多智近妖，陈迹不相信景朝只靠烧粮仓就能破了白龙的局！
　　陈迹看向张夏：「景朝天策军以何闻名？」
　　张夏回答道：「天策军弓马娴熟，长途奔袭乃天下之最，与景朝虎贲军、虎豹骑并称天下骑。」
　　陈迹又问：「怎么才能重创天策军？」
　　张夏摇头：「很难。便是之前屈吴山一战，天策军也只死伤三成。他们撤得太快了，回到景朝整军之后又能重返战场，除非将他们团团包围……」
　　她说到此处，忽然看向陈迹：「你是说，胡钧羡有意开门献城，将天策军引入固原城内，将固原当做囚笼？此时怕是已有过半数天策军进城杀戮，若真有埋伏，天策军必死伤惨重，少说得休养生息数年之久。」
　　屋外喊杀声震天，屋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然而一旁的陈礼钦皱眉道：「不对，就算天策军都进了城，可胡钧羡拿什么杀死那么多天策军？靠穿藤甲、用锈刀、缺弓弦的边军吗？那些边军守城还行，野战根本不是天策军的对手。」
　　陈迹沉默了，这也是他如今最大的疑虑。
　　他自然知道白龙在秘密制造火器，可他很清楚这个时代火器的威力，根本不足以杀死那么多天策军，除非整个固原城地下都埋了火器。
　　但这明显不可能。
　　陈迹看向众人问道：「宁朝能与天策军抗衡的军队都在哪里？」
　　陈礼钦沉声道：「御前三大营刚在崇礼关打过一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应该就是天策军敢来奇袭固原的底气。」
　　众人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被浇灭。
　　此时，陈迹和张夏突然异口同声道：「不对，还有一支军队……」
　　两人相视一眼，陈迹提刀转身往外走去：「我去守楼梯，小满你守好窗户，说不定还有转机！我们要拖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张铮疑惑的扯了扯张夏：「打什么哑谜呢，转机是什么？」
　　可张夏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陈迹出门的背影。
　　小满抿著嘴迟疑片刻：「公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行官了，一直逗我玩呢？」
　　张铮乐呵呵道：「你瞒得也不怎样。」
　　小满瞪他一眼：「你现在还笑得出来？」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柄小巧的银剪刀，蹲下身子朝地上剪去。却见她竟凭空将影子剪断，那影子挣扎著膨胀起来。
　　渐渐地，影子长成羊身、人面，一张血盆大口从左腋蔓延至右腋，四蹄上卷著的黑色的毛发，宛如四朵黑色的祥云。
　　饕餮！
　　梁氏看到这精怪，吓得连连后退，自己府中一个小小的三等丫鬟里竟也是个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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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已被天策军甲士团团围住。
　　正堂内，三十名羽林军如今只剩五人，他们浑身是血，在楼梯中间挥舞著佩剑一点点向二楼撤去。
　　楼梯狭窄，天策军甲士一时也无法依靠人数取胜。
　　羽林军一边激动的挥舞著长剑，一边怒吼道：「来啊，狗娘养的有种上来啊，跟爷们练练！」
　　正堂中，一尊铁塔似的甲士站在柜台旁摘下头盔，所有甲士之中，唯有他一人头盔上插著一支黑色雉尾。
　　只见他若无其事的拆开一坛烧刀子往嘴里灌去：「好酒！」
　　说罢，他又吞下一口酒，喷吐在自己的双手重剑上，用衣摆慢慢擦拭著上面的血迹。
　　擦拭时，他眼睛都没看楼梯上的羽林军一眼，只平静说道：「他们就剩五个人了还能拦住我天策军？拿命换也能换下来了！」
　　听闻此言，楼梯下的天策军甲士相视一眼，竟真用以命换命的法子，不要命似的往上冲杀。
　　当先一人前扑时，腹部被羽林军长剑刺穿甲胄，然而他竟任由长剑透体而过，将自己手中大刀朝羽林军脑袋上砍去！
　　羽林军没见过如此凶狠的打法，想要把剑从甲士身体里拔出，剑刃却被肌肉骨骼死死卡主，猝不及防之下被削去脑袋。
　　短短几息时间，仅剩五名羽林军便被吞没。天策军甲士将楼梯上的尸体丢下楼，抬腿便要往楼上冲去。
　　然而就在此时，楼梯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天策军甲士抬头看去，一人拄刀而立。
　　（还有更新耶）

272、一步不退
　　天策军甲士仰头看向楼梯尽头的拄刀之人，只当这也是个羽林军，提刀便往楼上冲去。
　　狭窄的楼梯上，天策军甲士自下而上挥刀，朝陈迹膝盖撩去。
　　陈迹提刀轻飘飘一拨，拨着天策军甲士的刀锋回转，天策军甲士眼前一花，手中刀仿佛被吸住了似的，拐了一圈砍在自己左臂上。
　　他惊愕抬头看去，一时间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策军甲士从左臂上拔出朴刀，面色潮红的怒吼一声，再次挥刀砍向陈迹。可这次，他手才刚抬起来，陈迹手中长五尺五的鲸刀已如长矛似的洞穿他脖颈。
　　鲸刀慢慢收回，血液从天策军甲士脖颈中喷溅而出，顺着木楼梯往下流淌，尸体滚落。
　　陈迹提着鲸刀立在楼梯尽头，一言不发。
　　下一刻，天策军甲士们再次悍不畏死的朝楼上冲去。
　　因楼梯过于狭窄只容一人厮杀，当即有两名天策军甲士轻轻一跃，一左一右踩着楼梯扶手，如走钢丝般朝陈迹夹击过去。
　　楼梯的木扶手只有巴掌宽，可他们却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楼梯上一人、扶手上两人，三人如一支锋矢。
　　来到陈迹面前时，左侧扶手上的甲士纵身跃起数尺高，一刀当头劈下；右侧扶手上的甲士飞身前扑，一刀朝陈迹胸腹处斩去；楼梯上的甲士矮身横斩，朝陈迹脚踝处下撩。
　　杀机凶相毕露！
　　只要陈迹退开楼梯口，他们这一击不管成与不成，身后的同僚都会随后杀来，陈迹便再也挡不住这狭窄的楼梯。
　　可就在这刹那间，陈迹抬脚踩住下盘撩来的横刀，死死踏在脚下动弹不得。楼梯上的甲士抽不出刀，下意识抬头看去，但陈迹连看都没看他一样，已经挥起鲸刀横斩。
　　却听叮叮两声脆响，楼梯扶手上扑来的两名甲士手中朴刀尽断。陈迹刀势未绝，他以臂力强行扭转刀刃回劈，硬生生将两名甲士斩于半空中。
　　陈迹脚下一松，那奋力拔刀的甲士猝不及防之下向后仰去，翻滚着摔落下去。
　　噗通两声，飞扑而来的甲士尸体跌落，鲜血从身体里喷溅而出，顺着楼梯流淌。
　　陈迹挥刀劈碎楼梯扶手，狭窄的楼梯顿时如一座高悬的独木桥。
　　正堂中，那名铁塔似的甲士正在擦拭手中重剑，无声朝楼梯上望去。他看见陈迹手中长长的鲸刀滴着血，一步不退。
　　“纨绔军里竟还有个硬茬子？”铁塔似的甲士只看了一眼，便重新低头擦拭重剑，漫不经心道：“斩此人者赏银百两，生擒宁朝太子者，封侯！”
　　天策军甲士相视一眼，而后疯了一样往上冲去，想要用命活生生填死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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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字号房里，张夏与小满拨开窗缝朝外看去，只见枣枣在马厩里躁动不安的踏着马蹄。
　　有人想去杀它，它竟自己解了缰绳，踹翻两名天策军甲士往外跑去，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楼下，黑压压的天策军甲士正往客栈里冲来。
　　张夏把目光投向远处，想要搜寻着一线生机，可天策军铁骑在城中横冲直撞，边军、百姓的性命如草芥一般被天策军收割，城里依旧看不见援军的踪迹。
　　陈礼钦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看向张夏：“张二小姐，你觉得陈迹能不能挡住那些景朝贼子？”
　　张夏看着窗外，头也不回道：“挡不住。”
　　陈问孝战战兢兢：“他是行官，他怎么能挡不住！”
　　张夏冷声道：“能来刺杀太子的天策军里一定也有行官，最少也是先天境界……即便天策军里没有行官又如何，便是神道境的大宗师也不可能挡得住千军万马。你们不关心他的安危，只关心他能不能为你们遮风避雨？早干什么去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子里所有人度日如年。
　　陈礼钦挣扎许久，最终卷起床单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他迟疑了两息，而后看向梁氏：“若等会儿景朝贼子冲杀进来，你我便……”
　　梁氏在一旁戚戚道：“老爷，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陈礼钦沉默片刻：“破城时，能体面着死已是万幸了。”
　　梁氏哭诉道：“先前张大人劝您不要来固原，您死活不听，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陈问孝瑟瑟发抖的对陈礼钦说道：“父亲，他们要活捉太子，没想杀人，您不如亮明身份，他们一定不会杀咱们的……”
　　陈问宗怒不可遏道：“性命可失，绝不折节，你焉能有降了景朝的念头？我陈家何时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
　　陈问孝也涨红了脸反驳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兄长你与父亲苦读诗书数十载，难道甘心像个畜生一样被人肆意宰杀在这边陲？”
　　陈问宗怒道：“景朝贼子还没杀进来呢，你便慌成这副模样？”
　　陈问孝急声道：“楼下那么多天策军甲士，陈迹一个人怎么挡得住？他们杀上来是早晚的事……”
　　张夏站在窗户旁，头也不回道：“诸位不必慌张。今日，若陈迹拦住天策军，我们就能活，若他拦不住，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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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天字号房间里齐斟酌看护着太子。
　　太子慢慢醒来，听着门外传来的厮杀声骤然坐起：“廖先生！护驾！”
　　齐斟酌被吓了一跳，赶忙道：“殿下，廖先生去请援军了。”
　　太子回过神来，转身打量四周：“我不是被陈迹打晕了吗，怎么还在客栈里？天策军已经打到楼下了？”
　　齐斟酌面色难看：“殿下，客栈被围了，景朝天策军从客栈的密道钻出来，堵住了楼梯，如今陈迹正守着楼梯与他们厮杀，咱们……”
　　太子起身，站在窗户旁凝视着远处残阳西落。
　　他看见羽林军赶到须尾巷，与天策军绞杀在一起。可羽林军虽有一众行官，却仍旧被天策军杀得节节败退。
　　万幸有李玄看顾，才没第一时间被天策军杀穿。
　　太子叹息：“羽林军在京中养尊处优，废弛了。明明有好几人与陈迹一样，都是先天境界，却有天壤之别。”
　　他身后的齐斟酌顿时惭愧，抱拳道：“殿下，羽林军未能护您周全，卑职万死莫辞。”
　　太子回身看他，笑着说道：“齐副使不必自责，想来是我命薄，担不起这千钧国祚。劳烦帮我倒杯茶来，我要服药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黑色丹药。
　　齐斟酌愣在当场：“殿下这是……”
　　太子感慨道：“如今景朝贼子得了消息想要生擒我，我总不能像猪狗一样被他们捉回去吧？那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笑话，也连累着我宁朝一起颜面尽失。身为国储，岂能如此？”
　　齐斟酌迟疑片刻：“如果您没有派廖先生去请援军，或许……”
　　太子摇摇头：“哪有那么多如果。”
　　齐斟酌肃然道：“太子万万不可自寻短见，卑职一定在此护您周全。”
　　太子失笑：“齐副使，若真能活着回去，可得改改这吹牛的毛病啊。虽有齐家庇护，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齐副使难道就不想自己闯出一番事业？”
　　齐斟酌惭愧低头：“殿下，我姐夫说得是真的吗，卑职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太子望着窗外出神道：“你虽在齐家荫蔽之下，却长成了一棵草；陈迹虽只是个陈家庶子，却长成了一颗树。”
　　齐斟酌沉默片刻：“殿下，卑职临死前才醒悟，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太子拍了拍他肩膀：“朝闻道夕死可矣，何时都不算晚。”
　　然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抬头：“不对啊殿下，按说只有陈迹一人挡在楼梯上，天策军早该杀上来了。可到现在喊杀声还未停歇，三楼没见一个景朝贼子杀上来。难不成这客栈里还有藏着的高手，守住了景朝贼子的攻势？”
　　太子神色一动，当即往屋外走去：“去看看！”
　　他快步下楼查看。
　　可下一刻，太子与齐斟酌一同愣在楼梯上。
　　只见陈迹挥刀如雨，将天策军甲士的刀光防得水泼不进。楼梯上尸体横陈，血液如水帘般从楼梯两侧向下滴落。
　　天策军喊杀声震天。
　　从始至终，这楼梯上都只有陈迹一个人。

生病，请假两天
　　抱歉，本来是第四卷的收尾剧情，结果从新加坡回来就发烧头疼流鼻涕，应该在路上赶飞机赶高铁接触的人太多，感染了流感，本来想坚持更一章，今天实在有点顶不住了，请假三天。为表歉意，抽五本夜的命名术特签（TO签+自己想要的一句台词），188楼、666楼、888楼、1888楼、2888楼中奖者请联系星星QQ3384561866，再次表示抱歉。

273、围攻
　　世界的声响好像消失了。
　　陈迹站在楼梯尽头挥刀如幕、挥汗如雨，他再听不见天策军的喊杀声，这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忘记自己厮杀了多久，总之很久了。久到他的手臂酸胀、手掌发麻，久到他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客栈里尸体堆迭了两层，血液没过鞋底，天策军甲士踩在其中发出黏腻的声响，楼梯也黏腻湿滑起来。
　　天策军甲士一刀劈来，陈迹反手一刀迎去。
　　鲸刀的刀刃贴著对方的刀刃，摩擦出星星点点火光，干净利落的切开脖颈皮肤、血肉、骨骼。
　　齐斟酌见他疲惫，当即喊道：「你歇会儿，我来！」
　　陈迹无声看他一眼，向左侧退开一步。
　　齐斟酌刚顶上，一名天策军骤然飞身扑来，他们等的便是陈迹力竭之时！
　　齐斟酌一剑荡开天策军甲士挥来一刀，顺势又劈在天策军甲士的肩膀上。
　　可那天策军甲士浑然如疯狗似的弃刀不顾，双手抱在齐斟酌腰间，想用蛮力将他推开，让出楼梯口。
　　齐斟酌欲拔剑再砍，可剑刃却被天策军甲士的肌肉、骨骼、甲胄死死卡住。
　　「啊！」齐斟酌惊慌吼叫起来。
　　陈迹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一刀上撩，切断天策军甲士双臂。
　　齐斟酌挣脱束缚后，慌乱向后退去，眼睁睁看著陈迹喘息著重新顶上缺口。
　　他旁观时，只觉得陈迹守这狭窄的楼梯口时，永远只需面对一人，似乎并不难。
　　可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方才陈迹竟是刀刀毙命，这才没让这些悍不畏死的甲士寻到机会。
　　有些人、有些事如高山，远看时觉得普通，只有站在山脚下才知其巍峨。
　　齐斟酌面色难堪道：「我只是想帮帮你……」
　　陈迹背对他，喘息著说道：「滚去守窗户。」
　　正堂里，手拄重剑、头戴黑色雉尾的天策军甲士拎著酒坛子一口一口喝著，目光却紧紧盯著陈迹。
　　下一刻，正当陈迹要再杀一名天策军甲士时，他将手里酒坛投掷而出。
　　头颅大的酒坛呼啸而去，直奔陈迹面门。
　　陈迹迫不得已侧身一躲，只能露出破绽。
　　楼梯上的天策军甲士见他回援不及，立刻疯了似的挥刀劈来，千钧一发之际，陈迹腰间斑纹里的黑色剑种从衣缝飞出，轻巧的从甲士脖颈飞掠而过。
　　噗通一声，扑来的甲士浑身力气被抽离，软软倒在楼梯上，而后滚落在正堂中。
　　陈迹并不想用剑种，只因为这剑种背后还有一座名为「武庙」的大山压著……可他没得选。
　　正堂里拄剑的甲士原本以为这一击便要打开缺口，却没想到是自己麾下甲士死得不明不白。
　　方才甲士身躯遮挡视线，他并未看清到底是何物在暗中伤人。当尸体跌落下来后，他蹲在尸体旁，手指从尸体脖颈处抹过，那一条细密的伤口像是剑气所伤，可楼上那少年用得分明是刀。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头往上看去，却再也瞧不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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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后院里，十余名天策军甲士没有浪费时间去寻找梯子，有人默默卸下沉重甲胄轻装上阵，有人层层迭迭蹲下搭成人梯，轻而易举的将两名卸了甲胄的同僚托上二楼。
　　被托举上来的天策军单手抓住窗台边缘，爆喝一声：「起！」
　　他脚下层层迭迭的甲士骤然站起身来，托举他从窗台探出半个身子。他也不管窗户后有没有人，顺势一刀朝里面撩去。
　　这一刀，砍到人最好，没砍到也可避免自己遭人埋伏。
　　然而意外的是，这一刀并未砍空，却像是砍在一团柔软黏腻的黄泥上。
　　他定睛一看，面前赫然是一头浑身缭绕黑色烟气的精怪站在屋里，猛然从胸腹处张开血盆大口！
　　刹那间，饕餮一口吞下其半个身子，泼天的血水浇下，淋得人梯下面的甲士浑身是血。
　　下面的甲士豁然抬头看去，却见自己托举的同僚腰部以上全部被那精怪吞入口中。
　　有人看见饕餮惊愕道：「饕餮！曼荼罗密印？」
　　此时，不远处另一名甲士同样探出身子，想要翻进隔壁窗户，刚好遇见齐斟酌。齐斟酌将方才愤懑含在剑中，一剑封喉。
　　楼下天策军丢下同僚尸体，毫无退意，又重新托举两人佯攻。
　　与此同时，一名头盔插著黑色雉尾的天策军甲士口中衔著朴刀，悄无声息的向上攀爬。
　　无人托举，他粗壮手指只随意一抓，客栈墙壁的砖石便像是豆腐似的被抓出几个孔洞，竟徒手墙砖上抓出一条「路」来！
　　他像壁虎似的悄无声息向窗户靠近，就在齐斟酌再斩一名天策军的瞬间，奋力一跃！
　　这名甲士人在空中时松开嘴巴，朴刀刚好落在手中。
　　刀光乍现！
　　齐斟酌一剑方才力竭，只能仓促回手隔挡。
　　当！
　　齐斟酌一怔，下意识抬手看去，手里佩剑竟被对方一刀劈断。他顿时汗毛竦立，周身寒彻！
　　他以前总觉得，羽林军被称为纨绔军是因为出身。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御前三大营会看不起自己。
　　齐斟酌快速往后退去，眼睁睁看著天策军甲士一个又一个钻进屋内：「陈迹，有人闯进来了，救我！」
　　陈迹拖著疲惫的身躯一刀刺穿面前甲士，回头正看见齐斟酌飞速退出地字戌号房。
　　他高喊一声：「张夏，上三楼！」
　　说罢，他双手高举鲸刀，一击横斩砍向面前楼梯，没能砍断。
　　一名甲士杀上来，他一刀将其逼退，又抡圆一刀朝楼梯劈去！
　　木楼梯不堪重负，伴随著嘎吱声响，连带著楼梯上的十余名甲士一同向下坠去，楼梯口成了「断崖」。
　　陈迹正要去堵住地字戌号房门口，却听正堂里拄著重剑的甲士缓缓说道：「少年郎，给那些南人效命有何意思？他们看不起武人的。我北人不同，降我天策军，封世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是几世的荣华富贵。」
　　齐斟酌听闻此言顿时慌了：「陈迹别听他胡说，当了降将黥面永远低人一等！回京以后我把妹妹许配给你，照样一辈子荣华富贵！」
　　陈迹漠然的瞥他一眼，提刀杀去地字戌号房门前：「带所有人上三楼，从天字甲号房去屋顶拖延时间，能拖多久是多久。」
　　齐斟酌闻言，当即护著太子往楼上跑去。
　　另一间地字号房中，小满拉著张夏、张铮便要上楼，陈问孝赶忙道：「别走，你得留在此处挡住那些景朝贼子啊，回京了给你升一等丫鬟，给你涨五两银子月钱！」
　　小满一边走一边讥笑道：「谁稀罕似的！我是公子的丫鬟，可不听你们的。别说当一等丫鬟了，当你娘也不行啊！」
　　陈问孝咆哮道：「贱婢！」
　　小满却不理他，头也不回的跑出门去。
　　出门时，小姑娘眼珠子一转，竟随手将房门带上了！
　　陈问孝目眦欲裂，赶忙拉开房门跟上。
　　陈问宗扶著梁氏，帮母亲提著衣摆。
　　陈礼钦出门时被地上炭盆绊倒，眼瞅著已经又有天策军甲士从窗户探出脑袋，王贵本已跑到楼梯半中间，竟又咬咬牙回身背起陈礼钦往楼上跑去。
　　于王贵而言，富贵险中求，横竖陈迹守不住大家都要死，还不如赌一把大的！
　　若大家一起死了也就罢了，若真活下来，这可是救命之恩！
　　待到所有人跑上三楼，陈迹一刀佯攻逼退天策军甲士，而后飞退上楼梯。他将一节节木楼梯尽数砍断，让天策军无路可走。
　　天策军甲士见状，转身往窗户跑去，他们将朴刀衔在口中，徒手往三楼爬去。
　　龙门客栈是八角楼，四面八方的窗户让人无从防备，一旦被打开一条缺口，整整一层便尽数沦陷。
　　天字甲号房原本是陈迹等人所住之处，红袖招的杀手来袭时，被陈迹以鲸刀豁开一片裂缝。
　　张夏与小满抬来桌子和椅子迭在一起，陈问孝正要往上爬，却被小满揪著领子推开：「滚一边去，阿夏姐姐先上。」
　　张夏并不犹豫，踩著椅子从裂缝处爬上屋顶。
　　张铮、太子、齐斟酌、陈礼钦、梁氏、陈问宗、陈问孝，一个不落，唯有小满和王贵留在了最后。
　　张夏从裂缝处探出脑袋，伸出一只手，高声唤道：「小满干嘛呢，快上来啊！」
　　小满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行，我答应了姨娘要保护公子的，他得活著娶高门嫡女呢！」
　　张夏一怔。
　　此时，王贵刚刚攀上椅子，正要爬上屋顶，小满眼珠子一转，一脚踹翻桌子转身往外跑去。
　　王贵诶哟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腰疼得站不起身来。
　　（还有更新耶）

274、力竭
　　王贵捂着腰躺在地上，如同一只刚被捞出水面的河虾，蜷缩，伸展，蜷缩，伸展，却还是挡不住钻心的疼痛。
　　他嘴里咒骂不止：“小蹄子，我一定要杀了你！”
　　此时，客栈屋顶张夏趴在屋檐边缘向下打量，只见数十名天策军甲士卸了甲胄，口中衔着刀，正一个个排队往上攀爬。
　　甲士当中，有几人摘了插着黑色雉尾的头盔，露出不足一寸的头发，头发下面还能看见戒疤。
　　是苦觉寺的僧兵！
　　只见他们徒手攀墙，在墙砖上硬生生抠出手抓、脚踩的借力之处，供其余甲士攀爬。
　　张夏皱眉道：“不好，他们攀上来了！”
　　王贵听闻此言，再也顾不得腰间疼痛，赶忙起身重新迭好桌椅往上爬去，这才终于赶在天策军攀上来以前钻进屋顶裂缝。
　　王贵趴在屋顶破口大骂：“陈迹身边那小蹄子……”
　　张夏怒道：“住嘴！”
　　张铮斜睨着王贵：“小满本性还是纯善，若换做是我，刚才就要打断你的狗腿。若再骂骂咧咧一句，爷们现在就将你推下楼去。”
　　张夏趴在裂缝往里看了一眼，却见桌椅还迭在一起。
　　只要有人进了这间屋子，定然第一时间想到有人藏在屋顶，说不定会先爬到房顶来追杀他们。
　　张夏咬咬牙，慢慢挪动身子向下探去，想要把摞在桌子上的椅子推倒，可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齐斟酌蹲在她身旁说道：“我来！”
　　张夏起身让开，齐斟酌揭开一片瓦砸向椅子，椅子应声跌落地上。
　　齐斟酌正要说什么，张夏拉着他的领子往后退去：“噤声！”
　　下一刻，一名僧兵从天字甲号房的窗户探出身子，警惕的打量着屋内。待他听到屋内陈迹与人厮杀声，当即翻进屋中，持刀冲入走廊。
　　在他身后，一个又一个天策军甲士鱼贯而入，仿佛无穷无尽。
　　张夏忧虑的看向固原城中，陈迹在为他们拖延时间，可这时间拖到何时才是个头？
　　只见城里大火弥漫，城内过半数房屋被天策军焚毁，就像一张四方棋盘，黑子已占尽半壁江山。
　　远处，景朝天策军铁骑如黑色的洪流，在旗令指引下肆无忌惮往返穿插，打得边军连连后退。
　　边军、羽林军在须尾巷一线，搬来砖石、土块筑起防线，阻止天策军铁骑横冲直撞。
　　天策军铁骑并不硬闯，却见他们冲至数十步距离后，弯弓搭箭，一轮齐射便如割草般射倒一片边军。
　　边军甲士的藤甲根本拦不住天策军的铁胎箭！
　　边军也弯弓搭箭回射，可他们的射程与天策军相差十余步，天策军恰好就在这十余步里拨马移动。
　　弓兵与弓兵相遇，十余步的射程已是鸿沟天堑。
　　远处又传来弓弦震颤声，李玄躲在一处土屋后面喘息着，固原边军的军械触目惊心，与御前三大营天差地别，别说火器，连一支像样的硬弓都没有！
　　他憋屈的看向身旁一同躲避箭矢的边军汉子，忍不住问道：“嘉宁二十五年屈吴山那一仗你们是怎么赢的？可藏有什么杀手锏？”
　　边军老兵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斜睨他一眼：“京爷没睡醒呢吧？战场上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拿命填！”
　　“拿命填……”李玄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底深处忽然有一股战栗的热潮，他悄悄翻上房顶，无声朝天策军铁骑攒射之地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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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门客栈里。
　　陈迹沉重喘息着，他提着鲸刀穿过走廊。
　　头顶乌云跟着他跃过一条又一条横梁，一人一猫，一上一下，如影随形。
　　陈迹从天字乙号房经过时，一名天策军甲士正冲出房门，挥刀劈向他侧脸。
　　却见陈迹后退一步让开刀锋，矮身反手一刺，刀锋从天策军甲士下颌处洞穿头颅。
　　他收刀继续往前走，经过天字丙号房门前时，一名天策军甲士刚刚冲出房门。
　　未等他抬手挥刀，陈迹随手一抹，长长的鲸刀从脖颈之间抹过，带出一片血迹泼洒在走廊的墙上。
　　陈迹体力将尽，务求一击毙命，不陷入缠斗之中。
　　可攀爬上来的天策军甲士越来越多，一间间客房里冲出来的天策军甲士像是打地鼠似的，永远也杀不完。
　　陈迹只能边战边退，但这客栈是个八角楼，楼上的走廊仿佛一个巨大的圆环，退着退着便又退回到了原点，前后都是敌人。
　　他停下脚步，微微弓身。
　　鲸刀刀尖上，一滴血液凝聚，而后吧嗒一声落在木地板上。
　　一滴，又一滴。
　　陈迹缓缓抬起鲸刀，看着身前黑压压的天策军甲士，又冷冷回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天策军甲士，数不清的甲士将他围拢在走廊当中。
　　他向前一步，黑压压的甲士便跟着他向前。他后退一步，甲士又跟着他向后。
　　屋顶，小满躲在横梁的阴影里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甲士当中的少年。
　　两年时间，自家公子已变得认不出来了。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陈家庶子吗？好像不是了。
　　小满抿着嘴，送走张夏、独自留下时是豪迈的，心里想着姨娘的嘱托，一定要护陈迹周全。
　　可当她看到那么多天策军甲士闯进来时，她有些慌了，只敢躲在横梁上默默观望。
　　要下去帮公子吗？下去也是一起死啊。
　　小满默默抬头，忽然间，她竟看到乌云正蹲在不远处横梁上，也在默默看着下方。
　　乌云抬头看见她，她朝乌云挥挥手示意乌云赶紧跑，这群景朝贼子良心坏透了说不定连猫都杀啊。
　　可乌云只是瞥她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走廊里，似在寻找着什么。
　　此时，如洪钟似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那手持重剑的天策军甲士也来到三楼：“你的刀已经慢了，腿也沉了，降不降？”
　　陈迹环顾四周，双手紧紧握着鲸刀的刀柄，汗水从额头淌下：“不降。”
　　对方在人群后冷笑一声：“这么拼命，值得么？”
　　陈迹平静道：“保护想保护的人，没有值不值得。”
　　横梁上的小满一怔。
　　却听天策军的甲士在人群后讥讽道：“想来其他人都躲到房顶了吧，那些南人官贵躲得倒快，却没人来管管你。”
　　陈迹平静道：“你不也躲在步卒后面说话？”
　　对方沉默片刻，在人群后冷冷说道：“杀了。”
　　刹那间，所有天策军甲士一同向陈迹涌来，陈迹将鲸刀挥起，他已顾不得杀人，只能左支右绌的勉力抵挡。
　　当陈迹抵挡面前进攻时，一道极快的刀光泼洒来，狠狠砍在他背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深可见骨。
　　鲜血从背脊流淌下来，钻心的疼痛刺入骨髓。
　　陈迹回手劈去，对方却又重新躲入一众甲士之中伺机而动。
　　他只能忍着痛往前杀去，将黑压压的天策军甲士逼得连连后退，可短短数息，他背上便又多了一处刀伤。
　　乌云看着这一幕，几次蠢蠢欲动想要出手，却想起陈迹叮嘱之事，重新蹲了回去。
　　挣扎间，藏在人群里的景朝僧兵再出一刀，陈迹背对着僧兵根本来不及躲闪！
　　正当乌云要扑下去时，它忽然看见阴影闪过，竟是小满带着饕餮悄无声息的踏着横梁从它身边经过。
　　就在刀刃即将砍在陈迹身上时，小满与饕餮同时向走廊里跃去，饕餮在空中张开血盆大口，竟自上而下将僧兵囫囵吞下！
　　小满站在陈迹背后，看着陈迹身上一条条血淋淋的伤口：“公子你……”
　　有人打断道：“曼荼罗密印，饕餮？你从何处得了我北人的行官门径？”
　　小满怒气冲冲回头骂道：“关你屁事！还你北人的行官门径，什么都是你北人的，你咋不说我是你北人的娘！”
　　“牙尖嘴利！让开！”
　　陈迹背后的天策军甲士如浪潮似的，骤然向两侧分散开来，却见那铁塔似的甲士抡起重剑，排山倒海搬的一剑劈来！
　　一时间，小满的头发被呼啸的狂风向耳后刮去，她驱使着饕餮以羊首犄角去顶住汹涌而来的一剑，可饕餮刚与重剑相遇便被一分为二！
　　势不可挡！
　　陈迹回首间，赫然看见这一剑铺天盖地的笼罩小满，小满像是吓傻了似的：“啊啊公子救我……”
　　“乌云！就是现在！”
　　刹那间，房顶横梁上忽有一道匹练似的刀光泼洒下来，似弯刀、似弦月，凶狠至极的斩向手持重剑的天策军甲士！
　　“找死！”
　　天策军甲士狠狠拧转剑锋，原本笨拙的重剑竟轻巧上撩，一剑劈碎刀光。
　　他夺过身旁甲士手中的朴刀，奋力朝房顶掷去。
　　朴刀裹挟着雷霆之势一刀击碎横梁，屋顶落下漫天木屑，木屑之中有黑影一闪而过。
　　天策军甲士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纷飞的木屑，却见一只黑猫从木屑中落下，轻巧的落在陈迹肩膀上，冰冷的注视着所有人。

275、兵主
　　晦暗的走廊，一个人，一只猫，一柄刀。
　　走廊里的天策军甲士无声的看着陈迹，还有他肩上的乌云，一时惊疑不定。方才那泼天的刀光从横梁上劈下时，他们都以为横梁上藏着一位行官，却没想到竟是一只黑猫。
　　怎么会是一只猫？
　　猫又怎会斩出刀气？
　　小满怔怔看着乌云，喃喃道：“公子，乌云成精了……”
　　乌云瞥她一眼，而后冰冷的目光环视而过，最后定在手持重剑的甲士身上。
　　它轻轻的喵了一声：“小心，他很厉害。”
　　陈迹喘息着没有说话，能率兵来生擒太子之人，一定很厉害。只是他也没想到，他和乌云等了这么久，等到了最好的时机，却还是没能杀了对方。
　　此时，重剑甲士开口道：“这小畜生是……”
　　乌云蹲在陈迹肩上喵了一声。
　　重剑甲士皱眉，他分明感觉到这黑猫在对自己说话：“这小畜生在说什么？”
　　陈迹平静道：“它说，叫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下一刻，乌云轻轻一跃重新跳上另一根横梁，往左杀去；陈迹挥起鲸刀朝重剑甲士横斩，向右杀去。
　　鲸刀斩去时，重剑甲士提剑隔挡，可预想中的金属交鸣声并没有响起。
　　陈迹佯攻一击，就在甲士隔挡的一瞬，纵身踩着墙壁借力，从甲士头顶一跃而过，朝着他身后的天策军甲士杀去！
　　重剑甲士反手一剑上撩，可鲸刀却仿佛早早就等在那，这一剑，反倒将陈迹送得更远了！
　　一人一猫无声的默契中，小满左顾右盼，也没人和她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她犹豫片刻，最终选择避开重剑甲士，去找乌云！
　　小满从走廊杀，乌云从头顶偷袭，竟也配合得格外默契。横梁上飘下的刀光角度刁钻，一时间杀得天策军甲士束手无策。
　　有僧兵踩着同僚的肩膀扑向横梁，他单手抓住木梁左右观察，寻找着乌云的踪迹。
　　可一转头，迎面而来的却是锐利的月牙刀光。
　　僧兵左手抓着房梁，右手一刀将刀光劈碎，目光继续搜寻乌云。
　　可房梁上暗淡无光，乌云黑得连一点光都不反，他竟怎么也找不到乌云在哪！
　　僧兵心中一沉这黑猫竟是天生的刺客！
　　他回过头来打算跳回走廊，可这一回头，却见乌云不知何时来到他抓着的房梁上，正低头注视着他。
　　没有一点声响。
　　乌云抬起爪子一刀闪过，僧兵身首异处，从房梁上跌落，把走廊里的小满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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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另一端。
　　黑压压人群中的陈迹手持鲸刀厮杀，只是这五尺五寸的鲸刀太长，在狭窄空间里难以施展。
　　却见他反手一刀，将一名天策军钉穿在墙上，自己则抽出对方束在腰间的匕首。
　　一名天策军挥刀砍来，陈迹顶上一步抓住对方手腕，刀刃从对方手筋上割过。
　　天策军甲士手上一麻，握着的朴刀向地面坠去。
　　未等对方反应过来，陈迹抓着他手腕拉近距离，手中匕首如毒蛇吐信，连续两刺，第一刺扎穿心脏，第二刺扎穿喉咙。
　　直到此时掉落的朴刀还没落地。陈迹抬脚踢去，不偏不倚踢在刀柄上。
　　嗤的一声，朴刀激射而去，当当正正刺入一名天策军甲士的腹部。
　　天策军甲士们心中一凛，他们没想到匕首在陈迹手中像活了一样，与之相比，自己手中的朴刀也显得笨重了。
　　陈迹又抓住一名天策军甲士，一边钳住对方脖颈后退，一边用手中匕首刺着对方后腰脾脏，无声的审视着所有人。
　　重剑甲士见陈迹避开自己，冷笑一声：“人力有穷时，你握刀的手已经开始颤抖，步伐也不再稳健，你又还能撑多久呢？”
　　汗珠从下巴滴落，陈迹喘息道：“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说罢，他将手中甲士一推，返身再次杀了出去！
　　铁塔似的甲士拖着重剑朝陈迹走去，可陈迹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边战边退，离他越来越远。
　　重剑甲士也不着急，反而耐下心来，等陈迹力竭。
　　心跳。
　　陈迹的心脏像一只剧烈跳动的鼓，泵出的血液在脑中传出沙沙声响。
　　呼吸。
　　陈迹的肺腑吸入太多冰冷的空气，发出刺痛。
　　他忘记自己今天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好像一直在杀，从晌午一直杀到了日落西沉。
　　夕阳从错落的客房门窗投射进走廊，走廊里一段光明、一段黑暗，陈迹在这光影里边杀边退，身上时而光辉，时而晦暗。
　　在这光和暗的交替之中，陈迹越来越累，动作越来越慢，只能左支右绌的阻挡攻势，没办法再还手杀人了。
　　要不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全都过去了。
　　他曾以为，自己不论何时都能清醒的算计每一刀。角度、速度、力度，每一刀都分毫不差，做到最好。
　　就像上学时老师耳提面命，一年级很关键、二年级很关键、三年级很关键、四年级很关键……仿佛人生里的每一步都很关键，步步都不能错。
　　梁狗儿看他使刀之后却说，他不适合练刀。
　　可刀的道是什么呢？
　　梁狗儿说，想要自保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你的刀了。
　　下一刻，陈迹怒吼一声，硬挨腿侧一刀，翻转手中匕首刺向挥刀之人，以伤换命。
　　却见他在走廊里拼出最后力气，浑浑噩噩，跌跌撞撞，以七道伤换三条命。
　　天策军甲士只觉得陈迹此时像条疯狗，浑身都是破绽，可哪个破绽又都不能砍，砍了自己会死。
　　重剑甲士见麾下甲士迟疑，怒声道：“这就被吓住了？废物，闪开！”
　　天策军甲士闪至两侧，却见他踏着沉重的步伐，高高抡起重剑，隔着五步朝陈迹劈去。
　　一道剑光乍现，穿过人群中的缝隙，宛如峡谷间呼啸过的风。
　　陈迹仓促之间拉过一名天策军甲士挡在身前，轰然一声，他，连同他拉来的甲士一同被劈飞出去，跌落地板上。
　　咳。
　　陈迹推开身上压着的甲士尸体，转头咳出一口血来。
　　剑气汹涌，这一剑竟隔着人盾伤了他的肺腑。
　　铁塔似的甲士拖着重剑走来，陈迹顾不得身体疼痛，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往后跑去。
　　可这走廊是个圆，跑着跑着他便看见小满与人厮杀的身影，还有他钉在墙上的鲸刀。
　　像是兜兜转转无路可逃，回到原点。
　　陈迹忽然停下脚步，手指从鲸刀刀柄上抚过。
　　要死了啊……
　　思索间，重剑甲士又抡起一剑。
　　就在他将重剑举过头顶之时，陈迹斑纹里的剑种骤然暴躁起来。
　　重剑落下之时，剑种嗡鸣而出，贴着墙面朝甲士袭杀而去。
　　陈迹骤然抽出墙上鲸刀，一手持刀柄，一手按住刀背，竖在自己面前硬生生去抵挡狂躁的剑风。
　　轰然一声，陈迹再次倒飞出去，想爬都爬不起来。
　　可几步之外传来重剑甲士的闷哼一声！
　　重剑甲士低头看向自己肩窝，血流如注。若不是他闪得快，只怕是这一剑就要洞穿心脏，可刚刚那是……
　　剑种！
　　果然是武庙剑种，先前自己在正堂里没有猜错！
　　重剑甲士面色惊愕的看向陈迹：“你是谁？”
　　陈迹躺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屋顶：“我是谁……”
　　他竟也一时答不上来。
　　他是陈迹啊，是一个误入这方世界的毕业高中生，误打误撞成了行官，然后又稀里糊涂的来到固原，可这个回答好像并不正确。
　　轩辕与他曾是朋友，奉槐、奉烈曾喊他老师，有人费尽周折将他从四十九重天偷渡下来，他怎么能只是个高中生呢？
　　可自己到底是谁？
　　陈迹忽觉自己腰间斑纹疼痛起来，像是有岩浆贴着腰间流淌，烧灼着皮肤，烙下图腾。
　　斑纹里滚烫炙热的熔流终于不被桎梏，流向四肢百骸。
　　他身上一条条伤口肉眼可见闭合，只留下一条条浅浅的疤痕；他苍白的脸颊转瞬红润，重新有了血色。
　　力量。
　　逝去的力量重新充盈，原来，一条斑纹就是一条命。
　　陈迹拄着鲸刀慢慢直起身来。
　　重剑甲士再次狞声发问：“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剑种门径？”
　　陈迹并未回答再次陷入思索，只有血流里的声音在冥冥中呐喊，沸腾。
　　我是谁？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唯一。
　　是山君；
　　也是世间兵主。
　　奋武，万胜！
　　陈迹伏低身子，拖着鲸刀朝重剑甲士狂奔而去。
　　重剑甲士怒目圆睁，一剑自上而下劈向陈迹，陈迹闪身到走廊左侧避开躁烈的剑风，来到对方面前！
　　噹！
　　重剑与鲸刀交击在一起，发出震耳轰鸣。
　　陈迹骤然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与甲士擦肩而过。鲸刀与重剑相击之后，旋转起来，仿佛长了翅膀似的跟随陈迹绕到甲士身后！
　　陈迹奋力一握，刚好在空中握住旋转的鲸刀刀柄，顺势横斩！
　　重剑甲士反手后撩，铁铸的厚重长剑再次挡住鲸刀……
　　可当他回过神时，面前正有一柄薄如蝉翼的黑色剑种直奔胸口。
　　嗤，剑种透体而过，万籁俱寂。

276、天尊的认可
　　客栈走廊里，天策军甲士的鲜血汇成一条小河，从木地板的缝隙淅淅沥沥向楼下滴去。血珠落在楼下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仿佛屋里下起了雨。
　　待血液滴尽，客栈终于安静下来。
　　像是夏日里滂沱的暴雨停歇，露出洗干净的天空，无比宁静。
　　陈迹拄着鲸刀，疲惫的站在余晖之中；铁塔似的天策军甲士跌坐在阴影里，面色灰败的靠着墙壁默默喘息。
　　他捂着胸口，似乎这样可以让血流得慢一些。
　　这一刻，成王败寇有了具象，可陈迹看着走廊里蔓延的尸体，心里却没有高兴的念头。
　　寂静中，甲士吃力的抬起头：“能让我看一眼剑种吗？”
　　陈迹没有理会，只静静地等待他生机断绝。
　　甲士咳了口血，虚弱的讥笑道：“小气鬼……莫以为有了剑种是什么好事，自你修行的那天开始，一辈子都要活在山长的巍峨阴影之下了，山长一定会来找你的。”
　　陈迹轻声问道：“武庙在景朝地位很高吗？”
　　甲士眼神渐渐没了焦距：“那可是武庙啊……”
　　陈迹又问：“你见过陆谨吗？”
　　甲士眼神动了动：“陆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提及的吗……”
　　说完，他的眼睛里便彻底没了神采，一股冰流从他身体里涌出，汇入陈迹的丹田之中。
　　陈迹感受着冰流的数量有些失望，自从见识过靖王那汹涌的冰流之后，其他人的冰流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山君门径想要修行，似乎必须有数不清的大人物死去才行。
　　下一刻，地上的重剑被炽烈的火光烧得一寸寸腐朽。火光如烈阳，竟是将晦暗的客栈烧得亮如白昼。
　　锵。
　　出鞘声响彻固原天空。
　　声音不是从他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天空响起。
　　陈迹惊愕抬头，先前杀死千岁军王崇理时便有过这声音，如今竟又响起。
　　一股至纯剑意从重剑的灰烬中迸发出来，飞入陈迹腰间斑纹……第二条斑纹里的无形剑气，竟借着这股至纯剑意铸成新的剑种。
　　等等，第二枚剑种？
　　陈迹回忆着自己幼时的一次次噩梦，轩辕似乎也只驱使过一枚剑种。
　　他心念一动，两枚剑种一起从斑纹里飞出，在他面前静静悬浮，仿佛两片一模一样的黑色竹叶。
　　他又掀起衣服上破洞低头看去，第一条斑纹已经从黑色变成浅褐色，里面桎梏着的熔流荡然无存，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新补上。
　　此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陈迹收了剑种。
　　小满小心翼翼踩着尸体间的缝隙，探头探脑找过来：“公子？公子你还活着吗……”
　　陈迹回头去看，刚好与小满对视，小满惊喜道：“公子，您还活着！”
　　可还未等陈迹说话，她忽然又慌张起来，急急匆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像是脑袋丢了，要去找找。
　　然而这走廊是个圆环她走着走着又来到陈迹另一边：“呀！”
　　正当她又准备转身逃跑时，陈迹喊住她，纳闷道：“你跑什么，我又不是鬼！”
　　小满站定，低头抠着指甲。
　　陈迹疑惑道：“到底怎么了？”
　　小满迟疑许久：“公子，乌云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
　　陈迹恍然，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小满：“嗯。”
　　小满又迟疑了许久：“那您是不是也能听懂它说什么？”
　　陈迹笑了笑：“嗯。”
　　小满赶忙解释道：“我先前搜您衣服、找您的银子，是担心您的银子再被梁氏夺走，可不是自己想偷东西；还有您桌上放的洞子黄瓜我就吃了一根，那玩意很金贵，我怕不吃就放坏了……”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说越不足：“所以您全都知道是不是，难怪它老盯着我，也不让我碰。”
　　陈迹默默的等她全都说完，这才开口说道：“谢谢。”
　　小满怔在当场：“啊？公子谢我什么？”
　　陈迹缓声道：“谢谢你愿意来救我。”
　　小满赶忙摆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答应了姨娘要保护公子呢……对了公子，方才走廊里有白色的光芒闪过，你看到了吗？还有天上传来拔剑出鞘的声音，和您有关系吗？”
　　陈迹心中微微一凛。
　　乌云蹲在小满头顶的横梁上喵了一声：“她知道的太多了。”
　　此时，头顶传来瓦片挪动的声响，两人一猫同时抬头看去。
　　……
　　……
　　屋顶上，张夏侧耳趴在瓦片上，忧心忡忡的听着瓦片下的声音。其他人见状，也有样学样的趴在旁边听。
　　张夏眉毛越锁越紧，方才她还能听见下面传来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可现在，一切都停了。
　　齐斟酌撑起身子，小声问道：“天策军走了？”
　　张夏没回答，心绪越来越沉：总得有一边输了死了，厮杀才会彻底停下来。可想想人数之差，怎么也不可能是陈迹赢了。
　　她站起身往裂缝走去：“我要下去看看。”
　　齐斟酌赶在前面拦住她：“张二小姐，我是行官，我去吧。”
　　张夏想了想：“行。”
　　齐斟酌来到裂缝处，悄悄的把脑袋探进裂缝观望，可他也只能看见门口躺着的天策军尸体。
　　他抬起身子，坐在裂缝边缘处深呼吸，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迟迟不肯下去。
　　张铮怒道：“瞧你那怂样，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我去！”齐斟酌咬咬牙，从裂缝处跳了下去。
　　张夏和张铮二人当即俯身在裂缝旁，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就在此时，裂缝里突然传来齐斟酌的声音：“呕！”
　　张夏探进脑袋去看，只见齐斟酌站在天字甲号房的门口呕吐不止。
　　走廊内，齐斟酌扶着门框将胃液、胆汁一并吐出来。待呕吐止住，他抬头看向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当即又开始干呕。
　　太惨烈了，这走廊便是走路都得小心翼翼，才能不踩到尸体。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勉力撑起身子看去，正看见这炼狱回廊之中，陈迹提着鲸刀缓缓走来，刀尖上还滴着血。
　　齐斟酌吓得连连后退：“你……你……”
　　陈迹皱眉：“其他人呢？”
　　齐斟酌回过神，赶忙解释道：“还在上面呢，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你把楼里的天策军全杀完了？呕……”
　　陈迹没有理会他，径直经过他身旁，走进天字甲号房里。
　　张夏正从裂缝处探出脑袋，见到陈迹的顿时惊喜道：“你没事！我还以为你……”
　　说着，她侧过头深呼吸片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这才回头继续说道：“你没事就好。”
　　陈迹在裂缝下方叠好桌椅：“快下来吧，须尾巷的防线撑不了多久，一旦天策军跨过须尾巷，这边也很快就会沦陷。援兵迟迟不见踪迹，我们得赶紧转移到粮油铺子去。”
　　张夏应了一声，领着房顶众人一一爬下来。刚走到房门前，所有人与齐斟酌一样的反应，弯腰呕吐不止。
　　同类残破的尸体是灵魂最深处的战栗，看到尸体刹那会产生强烈的认知冲突，恐惧、恶心，一起涌入心里。
　　所有人都在吐，除了陈迹、小满、太子。
　　陈迹转头看向太子，对方虽然也面色苍白，却比其他人好了太多。他心中一动，要么太子心智远超常人，要么太子早就见过如此酷烈的一幕，过了脱敏期。
　　太子见他看来，声音干涩道：“先前还是低估右司卫了，此次若能活着回到京城，我定会上奏折为你请功。”
　　陈迹拱手道：“护卫殿下乃我职责所在，您不必挂怀。”
　　说罢，他提着鲸刀在走廊中查看，思索着该如何带这么多人下楼，经过陈问孝身边时，陈问孝惊恐退开：“你别过来！”
　　小满眼珠子一转，悄悄凑到梁氏身旁，高声说道：“夫人！”
　　梁氏转头见她身上是血，惊恐的跌坐在地：“你……你干什么？”
　　小满上前一步，蹲在梁氏身边，直勾勾的看着对方：“夫人，您会将姨娘留下的产业都还给我家公子的，对吧？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一个都不能少噢。”
　　梁氏慌忙应下：“还，只要能回到京城，立马还！”
　　小满眼珠子又转了转：“只有这些吗？我家公子若娶了高门嫡女，您是不是还得帮忙出些聘礼才行？我看鼓腹楼旁边的天宝阁就挺不错，我知道天宝阁是陈家的，房契就在您那！”
　　梁氏连连答应：“天宝阁也给！”
　　小满心满意足起身，转头又不怀好意的看向陈礼钦、陈问孝、王贵。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趁机惩戒这些人时，却听张夏喊道：“小满，来帮忙。”
　　小满赶忙答道：“来啦！”
　　众人一起呕吐时，张夏最先回过魂儿来。她带着小满收集来每间屋子的床单、被罩，而后教小满将其拧成绳子，以渔人结绑在一起从楼梯“断崖”处垂下。
　　所有人顺着绳索滑下楼去，小满留在最后，她一抬头正看见乌云蹲在房梁上紧紧盯着自己。
　　小满对它招招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快走啊！”
　　乌云凝视她片刻，忽然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跳进她怀中。
　　小满愣在原地，她低头怔怔的看着怀里的乌云：“你终于愿意让我抱啦？”
　　她先前不知尝试了多少次，有时趁乌云睡着时悄悄靠近，有时趁乌云吃东西时偷偷伸手，但从未成功碰到过乌云。
　　以前她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今日才知自己做的小动作，全都被乌云看在眼里。
　　“你不怪我了吗？”小满忽然想起陈迹先前说过的话，当即补充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乌云漠然的看着她，脑袋向绳索处撇了撇：别废话快走。
　　小满顿时欢天喜地，她将乌云放在脑袋上，自己双手抓紧绳索向下滑去。

277、避难之所
　　昔日热闹非凡的龟兹街没了生机，只有远方飘来的风，裹挟着灰烬的味道，卷着红红绿绿的绸纱帕子在地上翻滚，歌姬、舞女早已不知逃去何处。
　　战争残酷得像是一阵寒风，所到之处，树叶离开树枝、草地变得枯黄，苍茫万里，万物凋敝。
　　陈迹提着鲸刀，目光警惕的观察四周，耳朵里听着街面上的动静。
　　齐斟酌快走两步，凑到陈迹身边小声说道：“陈迹，昔日都是我小人心思作祟，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
　　陈迹诧异的看他一眼，并不回应。
　　齐斟酌迟疑片刻：“陈迹，你能不能教我厮杀本领？”
　　陈迹平静道：“不教。”
　　齐斟酌死皮赖脸道：“你放心，以后在太子身边做事，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指西我绝不往东，我可以拜你为师！”
　　陈迹皱起眉头：“羽林军里有教头，何必拜我为师？”
　　齐斟酌唏嘘道：“羽林军的教头多是教花把势，怎么好看怎么来，全是应付检阅所用，真到厮杀时派不上用场。”
　　小满怀里抱着乌云，小跑着跟上来：“你这人怎么没脸没皮呢，我家公子都说了不教。你先前还看我家公子不顺眼的，别是又憋了什么坏屁！”
　　齐斟酌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太子竟开口帮腔：“齐副使的话倒也实在，若能活着回京，御前五千羽林军该换教头了，我觉得右司卫便很合适。”
　　陈迹打断道：“殿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跟我走。”
　　说着，他往桃槐坊方向拐去，那是他先前甩掉神射手的地方。
　　身后陈礼钦见他要走的方向，当即快走两步追上来：“陈迹，我们方才在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那边全是景朝贼子在烧杀掳掠……并非我不信你，只是担心你没上房顶，所以不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迹并不回答，只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事到如今，固原城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景朝铁骑迟早会踏遍每个角落。往天策军尚未攻陷的地方逃？照样难逃一死。
　　他们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躲去粮油铺子的地窖，但他没时间与人争辩，愿意信他的就跟他走，不愿意信他的不勉强。
　　眼见着陈迹越走越远，连太子都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陈礼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陈迹领着众人小心翼翼穿过一条条小巷，最终在一间土屋后停下脚步。
　　这里是天策军与边军厮杀的交界缝隙，彼此你来我往，喊杀声近在咫尺。
　　所有人听到喊杀声忐忑不安，却不知陈迹为何在如此危险的地方停下。
　　陈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天色，夕阳的余晖正消失殆尽，橙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张盖在固原城上的薄纱，正被人缓缓抽走。
　　一炷香。
　　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
　　陈迹靠在土墙上，听着喊杀声缓缓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涨潮的海水，慢慢淹没心脏。
　　张夏靠在他身旁的土墙上，侧头看着他脸上的疲惫，而后默默回过脑袋看着天空说道：“我若也是行官就好了。可惜小叔叔手里明明有行官门径，却不愿传授给我。”
　　陈迹闭着眼回应道：“想来你小叔叔手里的行官门径并非独一无二，所以他担心有相同门径的行官发现你、暗杀你。当行官也未必是好事，”
　　张夏低头感慨：“可我若是行官，今日……今日便有自保的能力，不必这般狼狈了。若此次能活下来，我便自己去寻行官门径，找人买也好找人交换也罢，总归是要找一个成为行官的机会。”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怀里抱着乌云，好心提醒道：“张二小姐，京城潘家园里倒是有卖行官门径的，可那些行官门径都只能修到先天境界。”
　　张夏沉默片刻：“能修到先天境界便不错了。”
　　陈迹心中一动，他倒是有一条上限极高的行官门径。
　　思索间，天幕渐渐灰暗下来。
　　陈迹当即给乌云使了个眼色，乌云踩着小满脑袋，轻盈一跃跳上房顶，朝桃槐坊方向穿插进去。
　　陈迹紧随其后，听着乌云的指引寻觅方向。
　　“喵！”
　　下一刻，陈迹忽然在一条胡同口停下脚步，右手立起拳头。在他身后所有人跟着停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漏了行踪。
　　直到许久后，有仓促的脚步声靠近。
　　所有人朝胡同外悄悄望去，竟看见李玄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后还跟着六个一起逃难的百姓仓皇狂奔。
　　这些人身后，天策军的马蹄声越来越急。
　　经过胡同口时，李玄无意间转头，赫然看见陈迹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平静的看着他。
　　李玄刚要开口寻求帮助，可他又看见陈迹那漠然的眼神，眼神里是疏离，也是警告。
　　他犹豫一瞬，还是忍下了要说的话，只当从未看见过胡同里的人。
　　他身后，一个女人逃跑时扑倒在地，李玄背上的女孩哭喊道：“娘！叔叔你救救我娘！”
　　李玄想回身扶起女人，可一回头看见纵马疾驰而来的天策军铁骑。
　　女人趴在地上挥着手，急切催促道：“好汉快走，莫管我了，我跑不动了！求求你带囡囡走！”
　　李玄牙快要咬碎了，最终狠了狠心，转身离去。
　　齐斟酌刚要叫“姐夫”，嘴巴才刚张开，小满已先知先觉似的来到他身边，捂住他的嘴巴。
　　一支鸣镝箭从众人头上飞过，划着锐利的声响，天策军呼啸而过。
　　每一个天策军铁骑的马鞍上，都有一根绳索串满了右耳，全是血淋淋的战功。
　　方才摔倒的女人刚从地上爬起，立刻又被经过的天策军铁骑带翻在地，后面的铁骑逐个从她背上踏过，几乎要将她踩成肉泥。
　　陈问宗看得目眦欲裂，可陈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紧紧箍着他的身体。
　　他回头看向陈迹，眼神绝望又无助。
　　陈迹没有看他，只静静地等待马蹄声远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渐渐放开陈问宗，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所有人都陷落在方才近在咫尺的绝望里，一时回不过神。陈问宗凝视着陈迹，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陈迹站在阴影里轻声道：“兄长不用这么看我，我本就不是好人。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不要连累其他人。”
　　齐斟酌心乱如麻：“可我姐夫他……”
　　小满冷笑道：“你先前还和你姐夫吵架来着，我听见你说话可难听了。”
　　齐斟酌肠子都悔青了：“我那是一时气话。陈迹，有没有办法救救我姐夫，我……”
　　就在此时，乌云在房顶喵了一声。
　　陈迹低喝：“闭嘴！”
　　话音刚落，一支铁胎箭直奔不远处房顶上的乌云，赫然是某处高台上的神射手听见猫叫声，连猫也不打算放过。
　　那神射手见自己并未射中乌云，顿时心中起疑。
　　他跃下高台，悄无声息的直奔乌云方才所在之处，一边搜寻乌云下落，一边拉满了弓弦。
　　陈迹等人贴着墙壁，在屋檐下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屋檐上，神射手在他们头顶停下脚步，眼神如鹰隼似的搜索着黑夜，弓弦越来越满。
　　屋檐下，陈迹手握鲸刀刀柄，越握越紧。
　　千钧一发之际，邻街地上有一具百姓“尸体”悄悄爬起身子，似是装死逃过一劫，如今见四下无人，起身要逃。
　　咻的一声，弓弦震颤声响起，铁胎箭应声而出，将其死死钉在地上。
　　远处李玄怒吼声传来，似是已被铁骑追上。神射手跃过屋顶，朝着声音飞掠而去。
　　陈迹对李玄怒吼声置若罔闻，立刻扯着陈问宗朝桃槐坊摸去，直奔粮油铺子。
　　此时的粮油铺子已经被大火烧成一片废墟，院中堆成小山似的粮食也俱都烧成焦炭。
　　陈迹来到井口，拉起井绳递给张夏：“快下去。”
　　太子疑惑的伏在井口探望，可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真切。而后，他眼睁睁看着张夏下到一半时，踹开井壁上的几块砖石，钻进侧面洞中。
　　太子惊愕抬头看向陈迹，这井中竟另藏玄机？
　　陈迹催促道：“殿下快下去藏好。”
　　待所有人一一顺着井绳钻入井中地窖，小满掏出一个火寸条，点着了地窖里的蜡烛，照亮地窖里一袋袋粮食！
　　王贵扑到粮食上激动道：“竟还有这种宝地，有水有粮食，便是住上数月也无妨……有救了，老爷，我们有救了！”
　　梁氏跌坐在地上，终于敢大口喘气。陈礼钦也无力坐下靠在粮袋上闭着眼睛轻轻颤抖。
　　太子默默打量着地窖，手掌从粮袋上慢慢抚过，隔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此次若无陈迹恐怕我等有十条命也不够。”
　　齐斟酌忽然哽咽道：“我姐夫怎么办？”
　　小满皱眉道：“你不也是行官吗？若想救，便自己去救啊，谁拦着你了？”
　　齐斟酌一时语塞，最终颓然语伦无次道：“我……我不敢，我学艺不精，我害怕，我没出息……”
　　张铮叹息道：“爷们本来想骂你的，但转念想想，换做是我，我也不敢去……你我不过是普通人罢了。”
　　小满在一旁说道：“但你也别指望我家公子去救人，我家公子可不欠谁的……啊，我家公子呢？”
　　众人豁然抬头看去，地窖中哪有陈迹的身影？

278、兵主之箭
　　固原城中的大火汹涌，还在往北方不断蔓延。
　　黑夜里的风，将城里的焦灼味向远处刮去，一条条街道中弥漫着烟雾，辛辣刺鼻。
　　库勒街，十余名天策军铁骑手持长矛，将李玄与六名百姓团团围住。
　　李玄只能右手持剑，左手将小女孩夹在腋下，不停地变换着方向将百姓护在身后。
　　一名天策军铁骑抬起长矛刺向李玄身后老人，他眼疾手快一剑点在矛尖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长矛被这一剑点得震颤起来，天策军铁骑手中一麻，顿时收回长矛，凝声警示道：“小心，棘手得很。”
　　一名天策军铁骑攥着缰绳，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李玄，讥笑道：“已是自身难保了，还妄想当英雄好汉？”
　　李玄粗重喘息道：“固原城已经是你们的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这些百姓往后就是你们的子民了，为何不能给他们留条活路？”
　　那名天策军冷笑道：“我怎知他们当中有没有藏着你南人的谍探？固原乃九边之一，至关重要，我等怎会像边军蠢材一样留下隐患？自是将全城肃清，换我北人来！”
　　李玄心中五味杂陈，连景朝人都知晓的道理，为何宁朝边军就不知晓呢？边军怎会如此短视，竟为了抽税银，放了那么多北人进来自毁长城！
　　可他嘴上却还是反驳道：“胡将军也是为了边军生计……”
　　天策军铁骑相视一眼，忽然齐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北人进城做生意的是那文韬狗贼，与胡钧羡有何干系？你口中的胡将军早几年便与我家大统领互有书信，连此次绕进你宁朝腹地的山道，都是他心腹领的路！”
　　另一人在马背上张狂道：“原来你才是真的蠢货，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所谓‘为保全固原百姓才开门献城’都是幌子，那只不过是用来忽悠他麾下边军将士的说辞，他胡钧羡早就想将固原献给我朝了！”
　　李玄怔在当场：“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天策军铁骑见他心神失守，刹那间，四人举矛便刺！
　　叮叮叮叮！
　　李玄手中长剑抖出绚丽剑花，竟将刺来的四柄长矛一一拦下。
　　一支长矛被一剑斩断，长矛尖落下之时，李玄一脚将它踢出。
　　却见矛尖裹挟着风雷之势刺入一人战马后臀，战马吃痛惊起，几乎要将背上的天策军铁骑掀下马来。
　　谁也没想到李玄如此棘手，饶是心神失守之时也奈何不得。
　　正当李玄要趁机将这天策军铁骑斩于马下时，远处尖啸声传来，一支凌厉的鸣镝箭转瞬及至。
　　这一箭来得刁钻至极，逼得李玄迫不得已收剑回防，将鸣镝箭格开。
　　天策军中有人沉声道：“他不是边军，可能是寻道境的大行官！等鸣镝箭唤人来，一起围杀！”
　　与此同时，李玄也心神一凛：这只是一支再寻常不过的景朝骑兵小队，却有人攻心、有人远处策应，攻势、守势都绵密得让人心惊，根本寻不到破绽。
　　眼瞅着鸣镝箭响，马上就会有更多的天策军赶来围杀。
　　李玄默默环顾四周，沉声问道：“方才尔等说胡钧羡之事，只是为了乱我心神对不对，尔等不过寻常军伍，焉能知军中机密？”
　　天策军一人策马围着李玄与难民打转，慢悠悠说道：“此事在我天策军中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不是边军，难道是羽林军？我倒是有些好奇，此处怎么就你一人，你的同僚呢，难不成都丢下你跑了？不如降我天策军，自有荣华富贵。”
　　李玄忽然回忆起陈迹那漠然又疏离的眼神，却又赶忙收回心神。他知晓天策军甲士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却毫无办法。
　　不行，不能再拖了！
　　他一步向前踏去，想要强行破阵。
　　可他一动，天策军甲士便立刻将长矛刺向难民，惊得他只得回防。远处黑暗中又一支鸣镝箭射来，几乎擦着他头皮飞过。
　　有天策军甲士高声讥笑道：“果然是纨绔军，心慈手软！堂堂寻道境行官却为了几个草芥一样的百姓，被我们几人困在此处，废物！”
　　这些人拿住了李玄软肋，只要他有所动作，便立刻攻向难民与他周旋。这些人谨慎至极，援兵抵达之前绝不强攻！
　　李玄有心想要丢下难民，可他回头间看见泪流满面的难民，怎么也狠不下来心来。
　　却听一名天策军铁骑冷笑道：“既是颗菩萨心肠，何苦来战场上？下辈子记得投胎做个富家翁，莫再来自寻死路。”
　　李玄一抖手中长剑，长剑发出轰然剑鸣：“若护不得身后百姓，我等修行又所为何事？”
　　天策军耻笑道：“纨绔军的少爷们，只会说这漂亮话……嗬！”
　　话未说完，一捧鲜血忽然溅在李玄脸上。
　　李玄豁然抬头，却见方才说话的天策军甲士瞪大双眼，一支铁胎箭从他口中洞穿，血液从张开的嘴巴向下流淌。
　　所有人惊异转头，看向铁胎箭来时的方向！
　　神射手失手了？
　　不可能！天策军神射手人人皆有百步穿杨的能耐，便是箭矢被风吹偏，也不至于偏到自己同僚身上！
　　天策军中，有人怒吼一声：“躲，神射手被人夺了弓……”
　　砰的一声，一支铁胎箭从此人胸腹处贯穿而过，这铁胎箭势大力沉，竟比天策军神射手有过之无不及！
　　李玄惊疑不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在伸出援手？
　　他来不及多想，眼见天策军破绽已现，立刻挥剑破阵。
　　只见一名天策军甲士侧身挂在马身上，用战马挡住铁胎箭来时的方向，可李玄手起剑落，剑刃贴着头盔与肩甲间的缝隙落下，斩下对方头颅！
　　一时间，李玄与黑夜里藏着的引箭之人南北夹击。李玄金刚怒目，在人群中上下翻飞，短短数息便杀得天策军阵型大乱。
　　“走！寻百夫长来！”一名天策军铁骑侧身挂在马上逃走，妄想与赶来的援兵汇合。可夜空里射来一支铁胎箭，轻飘飘射中缰绳。
　　缰绳断开，天策军失去借力，上半身止不住向下坠去。当他脑袋从马腹下探出的刹那，一支铁胎箭应声而至，将其头颅洞穿。
　　天策军左脚挂在马镫里，身体被战马拖着越跑越远。
　　李玄瞳孔骤然收缩。
　　今日他与许多天策军神射手交过手，却还没见过如此凶狠的箭术，令人防不胜防。
　　李玄斩落最后一名天策军后，忍不住转头看向铁胎箭来处，可那里只有黑漆漆的夜色，看不清是谁在引弦满弓。
　　是宁朝安插在景朝的密谍？亦或是边军之中的行官好手？
　　隐约中，李玄见有黑影从房顶上跨越而来，越来越近。
　　李玄不知是敌是友，只得将难民拦在身后，持剑屏息以待。
　　下一刻，他忽然惊呼道：“陈迹？！”
　　黑夜下、屋檐上，陈迹不知何时换上一身天策军神射手黑色甲胄，头戴雉尾盔，一支黑色雉尾高高扬起，直指头顶弦月。
　　却见陈迹一手持弓，一手搭箭，腰间还悬着两支箭囊，想来已有两名神射手被他摸黑杀了！
　　“怎么是你？！”
　　李玄心中惊异，方才射穿奔马缰绳的一箭，恐怕天策军神射手也未必能做到。
　　关键是，他从未想过会是陈迹来救他……先前经过胡同口时，明明是陈迹用眼神警告他，如今为何又折返回来？
　　李玄喃喃道：“你……”
　　陈迹目光从李玄与难民身上缓缓扫过，平静道：“还不快走？”
　　李玄赶忙重新背起小女孩，转身往北方跑去。可才刚跑几步，便听见前方有马蹄声传来，想必是被鸣镝箭指引过来的天策军铁骑！
　　他又背着小女孩往西跑去，西边也传来马蹄声。
　　李玄站定竖耳聆听，赫然发现四面八方皆有天策军铁骑疾驰而来，根本无路可逃。
　　他苦涩的回头看向陈迹：“抱歉拖累你了，要不你还是自己逃走吧，以你的身手，他们应当拦不住你。只是你能不能将这女娃娃带走，她还小……”
　　陈迹奇怪的看他一眼，而后伸手指向西北方向：“从那里走，过一条小巷，再往北。”
　　李玄摇摇头：“那边也来人了，走不掉。这些天策军难以应付，若被他们黏住，谁也活不成。”
　　陈迹没有答话，随手从箭囊里取了三支鸣镝箭出来，一并搭在弓弦上，朝东边射去。
　　凄厉的尖啸声远去，奔入黑夜。
　　李玄一怔，他听见原本奔向自己这里的铁蹄声骤然一乱，转瞬朝鸣镝箭所去之处改了方向。
　　鸣镝箭便是这黑夜里的旗令，指引所有天策军厮杀！
　　李玄瞪大眼睛，这才明白陈迹刺杀两名神射手的用意。有鸣镝箭在手，甚至不用刻意躲避天策军，自能使天策军让开一条生路！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行此冒险之事，却偏偏真的有用！
　　李玄赶忙对难民说道：“快，跟我走！”
　　他背着小女孩往西北方的小巷跑去，钻进小巷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屋檐上已没了陈迹的身影。

279、逃生
　　黑暗中，李玄背着小女孩在巷子里快步疾行。每走一段路，他便要停下来听听附近的喊杀声、马蹄声，静静地分辨着安全的方向。
　　他站在昏暗的胡同里，一边粗重喘息着，一边四处打量屋顶，试图寻找陈迹的踪迹。
　　围城三天，李玄只能喝清澈见底的稀粥，今日又从午时杀至夜晚戌时，便是铁打的人也有些扛不住了。
　　李玄看了一眼身旁的榆树，忍不住从树干上揭掉一块干涩的树皮，想象着这是一块牛肉干塞进口中咀嚼。
　　树皮口感格外苦涩，不论他如何使劲咀嚼，树皮都难以咬烂。
　　身后的难民见他狼狈，小心翼翼说道：“官爷，榆树皮要磨成面才可以吃……您几天没吃饭了？”
　　李玄强行吞下没咬烂的树皮，随口解释道：“我不是饿的，就是以前没吃过，想尝一尝。”
　　他背上的小女孩忽然把手凑到他嘴边：“爷，给你吃。”
　　李玄一怔，低头看见小女孩手里攥着的两枚干瘪沙枣：“你……”
　　小女孩低声道：“俺娘给俺的，叫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偷偷吃一颗。”
　　李玄又塞了一口榆树皮，笑着说道：“你留着吃吧。”
　　小女孩却不管不顾的把沙枣塞他嘴里：“俺还有两颗呢。”
　　李玄嚼着嘴里的沙枣，默默看向胡同上方狭窄的夜空，不知道想着什么。
　　有难民试探道：“官爷，您方才那位同僚呢，他去哪了？若是他能一起……俺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见您太辛苦了。”
　　李玄目光再次扫过附近空荡荡的屋顶，许久后说道：“他应该还有要事在身。”
　　此时，一队天策军铁骑呼啸而过，他们用一根铁索拴着一名边军的脚踝，将其活活拖死。
　　小巷里众人惊恐的捂住嘴巴，身子向后缩着生怕被外面的天策军发现。
　　待天策军离去，李玄动身继续往北边穿插，试图与羽林军的同僚汇合。
　　一座酒肆楼台之上，天策军神射手靠在二层屋檐的阴影下，默默摩挲着手里的硬弓，眼神如鹰隼似的俯瞰着同僚搜寻一间间屋子。
　　神射手耳朵忽然动了动，像是听到了隐约的咳嗽声。
　　他脊背离开墙壁，站直了身子。他右手伸进箭囊，无声的摸出一支鸣镝箭来。
　　下一刻，李玄领着难民穿出胡同，想要横穿宝寺街。
　　天策军神射手雷霆般弯弓搭箭，砰的一声，粗壮又柔韧的弓弦崩出骇人声响。鸣镝箭发出尖锐声响直奔李玄背后，想要一箭穿死李玄与他背后的小女孩。
　　变故突生，一支铁胎箭从黑暗里射来，于半空中击碎刚刚离弦的鸣镝箭，尖啸声戛然而止！
　　天策军神射手心中一惊，豁然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鸣镝箭，看也不看，下意识弯弓搭箭，朝箭矢来处射去！
　　晚了。
　　他才刚刚松开弓弦，一支铁胎箭已经来到面前。铁胎箭迎着鸣镝箭将其击碎，而后穿过他的咽喉，钉在他背后的墙上。
　　箭矢尾羽带着血，不停震颤。
　　李玄回头看向楼台上，正看见陈迹轻飘飘翻过扶拦，扯走了神箭手身上的箭囊。
　　陈迹在楼台上向北无声一指。
　　李玄当即心领神会，背着小女孩往北边逃去。
　　与此同时，附近的天策军听见两声鸣镝箭后驻马而立，准备跟随新的指引，可这次鸣镝箭声音太短，一时间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射向了何处。
　　天策军铁骑面面相觑，未等他们说话，一支鸣镝箭自西向东飞去，他们这才策马追去。
　　到了落箭之处，一名天策军铁骑皱眉看着钉在墙上的箭矢，又环顾空无一人的街面：“神射手为何指引我等来此？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名头戴黑色雉尾头盔的甲士冷声道：“有人杀了神射手，夺了神射手的弓！回去！”
　　说罢，他勒紧缰绳拨转马头，倒提着马槊，朝鸣镝箭最初响起的地方赶去。
　　李玄这边还未跑出多远便听到铁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坏了，天策军反应太快，已经识破了陈迹的手段。一旦天策军铁骑赶到，身边这些难民必死无疑！
　　他蓦然回头看向楼台上的陈迹，却见对方也无比凝重。
　　只见陈迹迟疑许久，最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鸣镝箭射上天空！
　　李玄忽然怔住，而后眼睁睁看着陈迹跃下高台，踩着屋顶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跑去，紧接着，又有一支鸣镝箭射向天空，为天策军指引方向。
　　他听着陈迹用一支支鸣镝箭将天策军引得越来越远，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
　　……
　　呼吸。
　　均匀的呼吸是平衡身体的钥匙。
　　陈迹听到身后天策军铁骑越来越近，他从腰间箭囊抽出一支箭矢，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拉满弓弦朝身后射去一箭。
　　弓弦震动，鸣镝箭裹挟着尖啸声刺穿天策军甲士，将其带下马去。
　　陈迹再抽出一箭射去，又有一名天策军甲士坠落战马，甲胄与地面接触发出轰隆声响。
　　一支箭，一条命，可围追堵截他的铁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正当陈迹再次射出一箭时，一支箭矢从阴冷处飚射，逮着他分心的一瞬偷袭而至。
　　另一处黑暗中，又有一名神射手隔着数十步放出冷箭，一支、两支、三支，一连三支铁胎箭锁住陈迹去路。
　　暗处藏着的神射手们静静看着箭矢距离陈迹越来越近，可陈迹却仍旧没有避让箭矢的意思。
　　就在他们以为陈迹必死无疑时，却见临近陈迹的箭矢竟凭空爆裂成漫天的木屑，被无形的利器击成粉碎。
　　两名神射手眼睛微微眯起，谁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何事。
　　陈迹冷冷看向其中一人方向，回手搭箭反击，那躲在暗处的神射手见他拉满弓弦时面色大变，飞身朝一侧扑躲。
　　哚的一声，神射手扑在半空中，心有余悸的回头看向自己方才所在之处，那里正有一支铁胎箭颤抖不止。
　　自己方才但凡稍微慢一点，恐怕已经被钉在墙上了。
　　嗤！
　　一支铁胎箭带着沛然难当的力道钉在他身上，带着他狠狠撞在墙上。两箭，杀一个神射手也只需两箭而已。
　　另一名神射手见同僚死状，心中一凛，悄悄退入黑暗去，朝陈迹逃离的方向随手射出三支鸣镝箭。
　　这不是他们能杀的人，得唤更多人来！
　　陈迹逃离中，只觉得这附近的天策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一锅稀饭渐渐煮成粥，越来越稠。好在黑色的剑种在夜色掩护下能击碎冷箭，不然他早就被射成了筛子。
　　固原城的大火已经弥漫至此，滚滚浓烟从一座座房屋里滚荡而出，漫长的“火线”像是一条扭曲的红绳子，将偌大的固原城一分为二。
　　陈迹一边贴着大火奔逃，一边思忖着接下来该逃往何处。
　　天策军铁骑的口袋越收越紧，陈迹一边逃跑一边射杀围上来的天策军。忽有一队天策军从前方拐出，似是早早便等在此处，等他自投罗网。
　　陈迹伸手去摸箭囊，却摸了个空。他下意识低头看去，原来所有箭矢都已射出。
　　他再抬头看向迎面而来的数名天策军铁骑，已是避无可避。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陈迹丢了手中硬弓，拔出捆在背上的鲸刀！
　　正当此时，一道人影从侧面小巷子里闪身而出，几朵剑花一闪而过，竟顷刻间杀乱天策军阵型。
　　李玄大喊：“快走！”
　　陈迹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李玄赶忙解释：“方才城里不知何处杀出一支披甲步卒，正与天策军绞杀一处，我已经将百姓送去安全之处了。”
　　陈迹看了一眼身后，身后是汹涌而来的天策军铁骑；他看了一眼身前，身前也是汹涌而来的奔腾铁骑。
　　唯有左手边是汹涌的大火。
　　陈迹咬咬牙捂住口鼻，竟拉着李玄一起往南边的滚滚浓烟中钻去。
　　下一刻，东、西、北三面夹击而来的天策军铁骑，像是黑色潮汐般汇聚一处，却扑了个空！
　　一时间街面上马蹄声凌乱，天策军纷纷勒紧缰绳，避免战马与同僚相撞。
　　一名神射手爬上一间酒肆楼顶，无声的打量着滚滚浓烟。这大火与浓烟地带有二十余步宽，仿佛一条深渊，横贯在固原城中。
　　死在火海里了吗？
　　就在他以为陈迹与李玄已然葬身火海时，却见两个人影从滚滚浓烟中一跃而出，咳嗽着往南逃去！
　　神射手心中一沉，抽出一支鸣镝箭便往南方射去。
　　一名头戴黑羽的天策军甲士皱起眉头，他想到对方一人带着自己上百人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当即怒道：“追！”
　　说罢，他以黑布蒙上战马双眼，双腿狠狠一夹马肚，驱使着战马一跃而起，跨进火海之中。

280、图穷匕见
　　固原城已有半数化作废墟，黑夜中，废墟空荡得让人心里长出杂草。
　　陈迹在夜幕中艰难的辨认着方向，身后马蹄声急促，也不知有多少天策军兵马跨过火海追索而来。
　　天策军越追越近，李玄忽然说道：“你走，我拦下他们。”
　　可陈迹只是看他一眼，拉着他躲进一片废墟之中。废墟中烟雾刺鼻，陈迹屏气凝息，闭上眼睛。
　　李玄惴惴不安，他与天策军打了一天交道，心知想躲避天策军搜寻没这么简单，可他亦不敢出声提醒陈迹。
　　忐忑中，天策军策马从废墟前经过。只是他们刚疾驰出去没多远，当先一名黑雉尾甲士察觉不对，勒紧了缰绳驻马而立。
　　他静静听了片刻，当即拨马回转：“搜，附近的废墟一处也不要放过，说不定那两人就藏匿其中！”
　　数十骑天策军甲士朝废墟奔袭而来，有人举着一丈八的马槊刺穿每一处废墟，要将这里犁上一遍。
　　天策军越来越近，马蹄声近在耳边。
　　李玄心中一凛，刚要动身引开追兵，却被陈迹死死按住。
　　下一刻，却听远处响起急促的金铁交鸣声，紧接着似还有人拖刀而行的声响。刹那间，数十名天策军甲士一同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黒雉尾甲士长矛一指，怒声道：“格杀勿论！”
　　铁蹄声渐渐远去，陈迹这才动身往另一个方向逃离，直到跑出三里地，这才渐渐放缓脚步，忍不住咳嗽起来。
　　暂时安全了。
　　李玄有些难以置信的环顾四周：逃出来了？
　　他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压低了声音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你在此处还有策应？是你身边那丫鬟，还是张二小姐？他们该如何逃生？”
　　陈迹没有说话，自顾自穿过一片浓烟，两枚剑种在夜幕遮掩下回到腰间斑纹里。他判断出大致方位，转身往桃槐坊走去。
　　李玄默默跟在他身后，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路过一口水井，陈迹驻足聆听附近动静，确定四下无人才轻轻摇上一桶水来，将衣摆尽数打湿，以免未来还要穿过大火和浓烟。
　　李玄有样学样，也将衣摆打湿。
　　陈迹重新束拢凌乱的头发，用发簪箍好。
　　李玄见状，也束拢起头发。
　　陈迹用手蹭了木炭，在脸上斜着抹上五道黑色的痕迹。
　　李玄虽疑惑不解，却也还是跟着抹了。
　　陈迹瞥他一眼：“李大人学我做什么？”
　　李玄迟疑片刻才解释道：“你在这固原城里游刃有余，我跟着学总没错。”
　　陈迹平静道：“李大人不必学。”
　　李玄微微一怔：“为何？”
　　陈迹随口解释道：“李大人心善，只怕活不了太久，学那么多东西也没用。”
　　李玄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迹忽然问道：“方才你见到的披甲步卒是什么样子，他们身上披的甲可是皮甲？”
　　李玄一怔：“你怎么知道，你也看见那些步卒了？他们从何而来，归属哪个番号？”
　　陈迹没有回答，继续赶路。
　　李玄又问：“我先前见你用刀，那一手箭术又是从何处学来，可否教我？”
　　陈迹仍不回答。
　　“太子殿下身在何处？”
　　“陈大人还好吗？”
　　“齐斟酌是否还活着？”
　　渐渐地，李玄发现陈迹不想搭理自己，于是也没了声音。
　　陈迹在前面领路，他在后面狼狈的跟着，仿佛陈迹才是羽林军指挥使，而他则是一个刚刚加入行伍的愣头青。
　　陈迹避让着搜捕他们的天策军，不断变换着方位朝桃槐坊靠拢。
　　可就在距离桃槐坊还有两条街时，他忽然拉着李玄躲进一处烧毁的废墟后，静静向外打量。
　　只见前方路口处，正有天策举着火把经过。整齐的铁骑缓缓往北方行进，还有步卒牵着猎犬伴随左右。
　　长长的队伍仿佛无穷无尽，将陈迹与李玄的去路拦腰截断。
　　陈迹按捺下来：“等他们过去。”
　　两人蹲在废墟后面耐心等待，可他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这支军队都没有过完。
　　李玄悄悄打量过去，赫然看到一名雄壮甲士坐于战马之上，手擎黑色旌旗在火光中摇曳，旌旗边缘缝着一圈黑色雉尾，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元”字！
　　李玄压低声音：“这是中军大纛（dao），天策军大统领元臻要进城了！”
　　陈迹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片刻后，李玄忽然说道：“陈迹，嘉宁二十五年屈吴山一战让他给逃了……若杀了他，说不定能使天策军军心溃散。”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李大人今年多大？”
　　李玄回答道：“三十有四。”
　　陈迹继续说道：“李大人可曾上过战场？”
　　李玄摇摇头：“没有，十七岁入赘齐家后就进了羽林军，往后日日操训仪仗，不曾上过战场。”
　　陈迹平静道：“李大人斥责齐斟酌是纨绔，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常常一副怀才不遇的模样，可在羽林军中，所有人只因你是齐家女婿才高看你一眼，你能平步青云也全是拜齐家所赐。”
　　“口口声声说自己祖辈在万岁军效力，好像比其他羽林军要高出一等，转头却像稚童一样天真。李大人，你确实比齐斟酌强，但也只强在你敢去死，仅此而已。”
　　李玄微微一怔，惭愧的低下头：“我只是想着固原城已沦陷，既然横竖一死，便要死得有意义些。自我入赘齐家以来，除了齐家帮衬之事皆无所成，我只是……”
　　陈迹摇摇头，不近人情道：“李大人，这些矫情的话不用说给我听，与我无关。”
　　李玄沉默片刻：“抱歉，见笑了。”
　　此时，天策军忽然停下。
　　一队天策军铁骑押着数十人，跌跌撞撞来到路口。
　　陈迹赶忙看去，这数十人里赫然有张夏、张铮、太子、小满的身影，他们竟被天策军搜出来了！
　　陈迹怔在当场。
　　为什么？
　　为什么躲在地窖里也会被搜出来？
　　粮油铺子的井下地窖何其隐蔽，只要将地窖口的砖石堵好，谁能发现其中暗藏玄机？是因为他们粗心忘了堵上地窖口吗？不可能，所有人都可能粗心忘记，唯独张夏不可能。
　　陈迹看着眼前摇曳的火光，火在他眼睛里明暗不定。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仿佛不论他如何努力，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火把光亮中，只见一名甲士策马来到诸人面前。他先是对一妇人询问几句，而后抬起长矛刺入其胸腹。
　　天策军又押上一人上前询问，再次刺死。
　　陈迹弯着腰无声靠近，直到他能看清小满骂骂咧咧的嘴型，还有张夏、张铮倔强不甘的神情。
　　战马上的甲士目光冷冷扫过所有人，而后用长矛指着人群中的太子，冷声道：“将他押来问话。”
　　天策军押着太子上前一步，战马上的甲士用矛尖挑起太子腰间玉佩，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太子缓声回答道：“我是来此处做生意的中原商贾。”
　　战马上的甲士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敢问宁朝太子殿下，这天下间哪有商贾敢戴四爪团龙玉佩？来人，快马去城外禀报大统领，我等抓住宁朝太子了！”
　　“是！”一名铁骑拨马便走，向城外疾驰。
　　战马上的甲士挥挥手：“宁朝太子留下，其余的全杀了！”
　　被押解的人群中，一道人影踉跄跑出：“别杀我们，我们也有用！我是宁朝举人，我是詹士府少詹士之子陈问孝，那边两人吏部左侍郎子女张铮和张夏，别杀我们！”
　　战马上的甲士一愣，继而笑得更加放肆：“好好好，我平生最喜欢的，便是这种没骨气的南朝文人！给他脖子上套根铁索，往后养在身边给我当狗！”
　　说话间，陈问宗冲出人群推倒陈问孝，他骑在陈问孝身上，拳头如雨点似的落在陈问孝脸上。
　　有甲士想要拉开陈问宗，可战马上的天策军甲士嗤笑一声：“让他们打，南人惯会狗咬狗！”
　　陈迹在黑暗的废墟里屏气凝息，李玄在他身旁攥紧拳头，咬牙道：“我去杀人引开追兵，你趁机救人？”
　　陈迹不答，这是天策军的中军主力，他们有几百条命也不够对方杀的。
　　他死死盯着路口，低声道：“再等等。”
　　李玄急得攥紧剑柄，却不知陈迹要等什么。他本想着干脆杀出去，可看了陈迹一眼，想到对方刚刚说得话，又生生按捺下来。
　　两炷香后，一队人马众星捧月似的，拱卫着一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来到此处。
　　中年人未曾披甲，只穿着一袭黑色衣袍，头戴金梁冠。
　　元臻。
　　随着这队人马到来，天策军快速分散四周，将方圆百步之内牢牢掌控其中，以免有人行刺。
　　陈迹与李玄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退到更远的地方悄悄观望。
　　此时，元臻策马缓缓来到太子面前，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太子，轻飘飘说道：“抬起头来。”
　　太子并不理会，有天策军甲士上前一步，硬生生掰起他的脑袋与元臻相视。
　　元臻平静道：“带人来辨认。”
　　一名亲兵甲士转身离去，没过一会儿便带着龙门客栈掌柜来到近前。
　　元臻抬起马鞭指向太子：“他便是太子？”
　　掌柜拱手道：“回禀大统领，正是！”
　　元臻淡然问道：“为何派去龙门客栈的人马一去不返？”
　　掌柜赶忙低头躬身：“卑职不知，或许要去了龙门客栈才能知晓。”
　　元臻不置可否，转头看向太子饶有兴致问道：“朱淳文，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要不要？”
　　太子挺直腰杆，昂首冷笑道：“你不会杀我，你该担心的是我若死了怎么办，我死了，你手中便少一张筹码。”
　　元臻笑了笑：“朱家倒全是硬骨头，无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把猎犬脖子上的项圈取下，给这位宁朝太子戴上。”
　　李玄远远看着这一幕，看得目眦欲裂。
　　他低声怒道：“我乃东宫属臣，焉能坐看殿下受辱！”
　　陈迹再次说道：“再等等。”
　　李玄攥紧拳头：“等到何时？”
　　陈迹忽然说道：“我知道固原是个局，但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既然天策军已经进城了，设局之人为何还迟迟不动。现在我想明白了，对方之所以不动，是在等元臻进城，为了这一刻，哪怕牺牲掉固原一半百姓也在所不惜。”
　　李玄愣住。
　　陈迹沉默片刻：“既然现在元臻已经进来，那就该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剧烈轰鸣声，震得天策军战马嘶鸣。
　　远方火光冲天而起，火光中，固原城门处的大片城墙骤然崩塌，宛如山峦倾倒。高耸的城门楼坍塌下去，彻底堵死了城门。
　　陈迹遥望火光，原来白龙将火器用在了此处。

281、刺杀
　　李玄看看火光，又看看陈迹。
　　先前陈迹说固原是有人为天策军设的局，他并不相信。
　　只因这固原城里半数百姓遭人屠戮，边军也死伤无数，执棋者得是多么狠辣的心思，才能设此“断头局”？
　　当今这个时代，京城有百万人口，洛城有二十万，这固原少说也有十三四万，半城百姓可就是数万条人命！
　　何其阴狠歹毒！
　　然而现在，李玄看着城门处火光冲天而起，坚如磐石的固原城轰然倒塌，将天策军的退路全部封死，他不得不信。
　　李玄转头看向陈迹，饶是他再怎么镇定心神，也忍不住仓皇道：“这到底是谁设的局？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先前我见到的披甲步卒是哪支军队？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数万百姓当诱饵？”
　　陈迹摇摇头：“不止。”
　　李玄愣住：“什么意思？”
　　陈迹轻声道：“诱饵不止有百姓，还有粮仓、军械、井水……太子。”
　　难怪朝廷会突然派太子带着一支从没打过仗的仪仗军来到固原；难怪白龙要调离、剪除太子幕僚；难怪天策军能杀入客栈密道；难怪太子躲在地窖也能被人找到。
　　只因为，太子才是投名状的最后一环！没有太子，天策军焉能走进埋伏？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这时，又有轰鸣声响起，连东城门也被火器一并毁去。
　　火光与轰鸣声中，天策军的战马被惊得四处走动。
　　元臻坐下战马似要人立而起，几乎将他掀下马去。
　　天策军大统领乃景朝正二品，元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哪能驾驭受惊的战马？还好一名甲士闪身来到近前，死死扯住缰绳，硬生生将战马扯回原地。
　　话音落时，北方传来密集的喊杀声，一群早早藏匿在城中的披甲步卒一手持盾一手执刀，从须尾巷一线向南反攻。
　　一名甲士急声道：“是埋伏，护送大统领离开！”
　　元臻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慌什么，乱我军心者斩！”
　　说罢，他眯起眼睛看向北方沉思许久，而后又看向太子冷笑道：“好大的手笔，竟用半城百姓和当朝国储做诱饵，我且问你，你自己知不知此事？”
　　太子沉默。
　　元臻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也不知！南朝文人果然狠辣，以家国大义为名，行窃国之事，如今竟连一国储君都视如掌中玩物！朱家太祖若是从棺中坐起，只怕要将这些儒家文人杀得干干净净！”
　　一名心腹策马过来，低声道：“大帅，我们是走是留？”
　　元臻沉声道：“他们炸了南城门与东城门，就是想逼我们从西门逃离，想必那里还有一支伏兵等着。传军令，往北杀！南朝军情司传来消息，宁朝三大营俱在崇礼关，我倒要看看，他胡钧羡拿什么杀我天策军！”
　　话音落，旗令一层层传递出去，天策军的中军主力当即化整为零，如一只合拢的扇子骤然打开，朝北方铺陈过去。
　　李玄看着太子等人被天策军铁骑带走，当即急声道：“我要去救太子，你不愿冒险的话便留在此处……”
　　他一转头，赫然发现陈迹已然动身。
　　陈迹一边用衣摆擦干净脸颊，一边朝一名天策军铁骑摸去。
　　就在又一声火器轰鸣声响起时，他突然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对方马鞍后，捂住其嘴巴，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他将天策军的尸体丢向李玄，李玄仓皇接在怀里，哪怕极小心也遮不住尸体的甲胄摩擦声。有人听见响动，立刻机警看来，而后见陈迹头戴黒雉尾头盔、身披天策军甲胄，这才又转回头去。
　　陈迹策马汇入天策军中，随着近卫营一同向北进发。
　　……
　　……
　　陈迹混在队伍中默默观察。
　　天策军中以头顶雉尾分等级，寻常士兵头顶无雉尾，神射手、近卫营、百夫长戴一支黒雉尾，千夫长戴一根长雉尾、一根短雉尾，‘万户府长’戴一根长雉尾、两根短雉尾。
　　陈迹看见元臻不紧不慢的策马前行，精锐斥候不停将各路军情禀告过来，而后带着新的旗令离开。
　　天策军步卒押解着太子等人缀在元臻身后，元臻周遭被近卫营牢牢看护着，陈迹只看了一眼便挪走目光不再打探，以免令人起疑。
　　他看向元臻身旁的一个背影，龙门客栈掌柜。
　　对方此时已经换上一身天策军甲胄，头戴千夫长雉尾，地位已是极高。
　　就在陈迹偷偷打量时，掌柜似有察觉，缓缓转过头来。
　　摇曳的火光中，陈迹看到对方左侧脸颊上黥着个“降”字，眼神冷冽，杀气涌动，哪里还像曾经的客栈掌柜？
　　他趁着对方目光扫来前低下头，默默跟在队伍里。
　　掌柜心中有疑，似要拨马回转过来查看，却见几路斥候一同回来禀报军情。
　　“报，库勒街有精锐步卒，正与先锋营接战，人数五百！”
　　“报，且末街有精锐步卒向西移动，人数五百！”
　　元臻坐在马上皱眉道：“这是发现的第几路精锐步卒了，第十一路还是十二路？”
　　他身旁心腹低声道：“大帅，十二路。”
　　前线的喊杀声越来越盛，时不时还有火器轰鸣声响起，仿佛边军越杀越多。
　　元臻看着黑夜，面色也不禁凝重了几分：“胡钧羡从哪变出来这么多人？遣中军主力在须尾巷设口袋，让他们进来！”
　　此时，又有一名斥候狂奔而回，在元臻十步外单膝跪地，高声道：“报，龙门客栈里百夫长元重身死，全军覆没！”
　　听闻龙门客栈四字，掌柜豁然回头看去，也顾不得先前窥视自己的目光了。
　　元臻轻描淡写的对身后招招手，近卫营立刻让开一条道路，容许掌柜近至十步之内答话。
　　元臻没有看掌柜，只目视着前方，平静问道：“我是得了你的消息才派元重前往，如今元重身死，你作何解释？”
　　说话间，掌柜身旁近卫营突然发难，五六人抓住他胳膊，将他生生按得跪了下去。
　　掌柜仰头高声道：“回禀大帅，卑职先前就禀报过，客栈内有羽林军护卫，太子身旁还有一位寻道境的羽林军指挥使。如今太子也在此处，您可当面对峙。”
　　元臻点点头，又头也不回的对身后招招手，近卫营立刻有人将太子等人押上前去。
　　一路上，张铮与张夏奋力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众人在元臻十步之外停住，只听元臻问道：“我问，你们答，能好好答上来的人可以活命。”
　　陈问孝赶忙开口：“大帅，我来答！”
　　元臻微微勾起嘴角：“你们可曾在客栈遇到我天策军先锋营？”
　　陈问孝点头如捣蒜：“遇见了，他们从客栈密道里杀出来，将客栈里留守的数十羽林军全杀了。我等被堵在楼上，差点死了。”
　　元臻转过头去：“既然遇见了，为何你们衣服干干净净，身上连滴血都没有？你们又是如何逃到桃槐坊的？”
　　陈问孝解释道：“当时是陈……”
　　话说到一半，陈问宗发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住口，畜生！”
　　元臻哈哈大笑：“此人是谁？”
　　陈问孝低头避开陈问宗的目光：“这是我嫡兄长，陈问宗。”
　　元臻挥挥手：“堵住这厮嘴巴，你继续说。”
　　然而就在此时，小满高声道：“我来说！”
　　元臻笑着问道：“哦？你又是谁。”
　　小满挣扎着上前两步：“我是陈家丫鬟，只要您给一条活路，我什么都说……”
　　话音未落，小满骤然挣脱身旁近卫营，一掌拍向身边陈问孝太阳穴。
　　这一掌有风雷之势，却堪堪停在陈问孝太阳穴前，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捉住。
　　一片魁梧黑影将小满笼罩其中，她惊愕抬头看去，竟是元臻身旁的一名千夫长如鬼魅般来到近前拦住了她。
　　千夫长森然笑道：“敢在大帅面前玩这等小把戏，找死。”
　　元臻淡然道：“无妨，有人死命拦他，说话才有几分可信，且让他继续说。”
　　陈问孝说道：“我陈家庶子陈迹当时拦在楼梯上，使您的先锋营始终无法上楼捉拿太子，而后我等躲上客栈屋顶，等再下来时，他已经和这个小丫鬟将所有先锋营全都杀了！”
　　元臻也不由一怔：“全都杀了？他们两人？”
　　他阴冷看向掌柜：“你为何没提及这两人？”
　　只是，元臻发现掌柜也愣在原地，正喃喃自语：“我清晨时亲眼见他出了门，他怎么会在客栈里……”
　　陈问孝在一旁补充道：“回禀大帅，我那庶弟确实早上出了门，到边军开城门之后才回来的。”
　　元臻嗯了一声，对掌柜冷笑道：“即便他出了门，你也该一五一十禀报上来。说，为何知情不报？”
　　可掌柜没理他，反而看向陈问孝：“陈迹呢，他为何不在你们当中？”
　　陈问孝惊愕道：“他将我们放在地窖之后就走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
　　元臻居高临下问道：“那陈家庶子是什么境界，可有软肋？”
　　陈问孝刚要开口，掌柜忽然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对元臻说道：“大帅，是卑职办事不力，漏了如此关键的消息，甘愿受罚。”
　　待掌柜距离元臻只有七步之遥时骤然暴起，朝元臻扑去。
　　元臻面色不改，冷冷的看着掌柜越来越近，近卫营在他身前层层迭迭挡成一堵人墙，捉着小满的千夫长也踹开小满，闪身回防。
　　掌柜与千夫长如雷霆般交手，两人身周狂风席卷，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282、二品官身
　　掌柜与千夫长厮杀时风雷涌动。
　　元臻在上百名近卫营甲士的拱卫之中，静静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眼神平淡的像是在看两只蛐蛐顶来顶去，毫无滋味。
　　他坐在马上，语气寡淡道：“你与李甚以前便试过手，一次都不曾赢过，谁给你的胆子来行刺我？”
　　掌柜无暇回答。
　　他一次次想要接近元臻，又一次次被千夫长李甚挡回去。
　　原本他距离元臻只有七步，交手几个呼吸之后，却距离元臻十步。
　　当他退去，一层层近卫营甲士填上了这十步的空隙，像是合上了一扇扇大门。
　　元臻慢悠悠回忆道：“当年你做斥候的时候被生擒，是我惜才，留你一命。那时我就知你只是假意归顺，因为你被黥面的时候太坦然了，坦然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你恐怕不知道，哪怕再怯弱之人，黥面时也会流下屈辱的泪水，可你没有。”
　　元臻突然唏嘘道：“一开始我留着你，只是想看看庆文韬那厮到底想做什么，好将计就计。哪知没过多久，他便死在你们南朝自己人手里。他死后，你在奉圣州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毫不遮掩。我念你忠心，便起了收服你的念头，我想着只要时间久了，你总能为我所用。”
　　“后来你为我做了不少事、杀了不少人，我派你回固原蛰伏，你也着实给了不少有用的情报。这些年，我将你升为百夫长、千夫长，以为这样你便能真的归顺我了，却没想到你和这固原一样，又臭又硬。”
　　“是我太自负了。”
　　此时，掌柜与千夫长厮杀，已渐渐落入下风。陈迹默默的注视着，面上毫无波澜。
　　元臻懒得再看，挥挥手随意道：“拿下吧。”
　　近卫营中，一名伪装成寻常近卫的行官忽然拔出腰间朴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这一刀直来直去快到极致，朝着掌柜当头斩下。
　　可就在这一刀落下时，掌柜身形鬼魅，堪堪避开刀锋，任由刀刃贴着他的脊背一路下劈，砍在他脚下的影子上。
　　诡异的是，刀锋激起的尘土中，黑色的影子如浓烟般蠕动，竟转瞬化作一只长了六足、四翼的飞蛇，扇动着翅膀飞上夜空，而后朝元臻俯冲而去。
　　千夫长心中一惊：“肥遗，是曼荼罗密印！”
　　陈迹听闻惊诧，下意识将目光转向小满，小满却面色如常，似是早已知晓。
　　肥遗俯冲时，千夫长想要回防，却被掌柜用腋下死死夹住手臂；近卫行官想要回防，却被掌柜死死握住刀锋，便是手心被割破了也不松手。
　　近卫行官弃刀不顾，却已经来不及了。
　　六足四翼的肥遗来到元臻面前，张开血盆大口。
　　近卫营中又有一人骤然拔刀，却听元臻冷笑道：“不用。”
　　凶狠的六足四翼飞蛇扑下，黑烟凝聚而成的硕大翅膀遮天蔽日，几乎要将元臻全部笼罩。可异变突生，肥遗在接触到元臻的刹那间，竟化为一捧轻烟消散了，仿佛只是一道幻术。
　　消散了。
　　掌柜怔在原地，喃喃道：“怎么会？”
　　元臻坐在马鞍上岿然不动，朗声大笑：“本帅乃景朝二品大员，王朝气运加身，区区小术焉能伤我！”
　　陈迹瞳孔收缩，他记起先前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也曾对云羊、皎兔说过“本座有大宁四品官身，区区小术便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原来两朝官身真的可以诸邪辟易！
　　这岂不也是一种行官门径？
　　思索间，近卫行官一掌按在掌柜胸前，却见掌柜背后甲胄、前胸甲胄一齐崩碎、甲片横飞，他喷出一口鲜血重重落在地上。
　　掌柜挣扎着爬起身来，狰狞道：“不对，便是二品大员也该受创……”
　　话未说完，掌柜眼睁睁看着元臻从袖中取出一封圣旨，轻描淡写道：“二品不行，加一封陛下手书圣旨足以。”
　　掌柜颓然坐回地上：“原来如此。”
　　元臻收起圣旨，凝视着跌坐地上的掌柜：“你出卖一国储君，只为了换一个接近我的机会。可你也知道，以方才的距离其实杀不了我……既然选择隐忍，为何不一直隐忍下去？”
　　掌柜跌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头看着厮杀时扬起的尘埃慢慢落下，尘归尘，土归土。
　　只听元臻轻声问道：“朱家不在乎固原，朱家也不在乎你们，为南朝卖命，值得么？”
　　掌柜咳出几口血沫：“老子不是把命卖给朱家了，而是卖给这固原。”
　　元臻一怔，而后抬头唏嘘道：“固原……我与固原打了一辈子交道，你们也与我打了一辈子交道，大家都蹉跎在这里了。何必呢，何必为了这座城丢掉性命。”
　　掌柜咧嘴惨笑：“我说嘉宁二十五年屈吴山一战的时候没机会杀你，有人不信；我说我是将军派去的，他们也不信。好像只要做过一天细作，人就变成了鬼，敌人也不信自己，自己人也不信自己，活着没甚意思。不活啦，我今天便到地下去问问将军，当初为何偏要选我去，忒偏心了。”
　　元臻沉默片刻：“代我向他问声好……杀了。”
　　千夫长李甚提着长矛来到掌柜面前，狠狠刺穿掌柜心口。
　　掌柜没有看千夫长，也没有低头去看伤口，他默默看着远方的城墙，像是要将高低起伏的墙垛刻在脑海里。
　　陈迹沉默的看着掌柜慢慢合上了眼睛，火把的光被风一吹，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他与掌柜并不熟识，也没有熟识的机会了。
　　元臻不再多看掌柜，拨马继续往北方走去，心腹在一旁低声道：“大帅，方才先锋营在北方多库坊与一支精锐步卒遭遇，卑职担心那边还有埋伏。”
　　元臻平静问道：“西边的斥候回来了没？”
　　心腹道：“回来了，那边空空荡荡，像是专门为我们让开了一条路。”
　　元臻笑了笑：“胡钧羡摆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既然要留我元某人在固原，那就将底牌全都掀出来看看，为何装神弄鬼？”
　　心腹不再言语。
　　元臻神情渐渐倨傲起来：“我不信这城中的藏兵能拦我景朝天下骑，将北边防线杀穿，我们从北城门杀出去。”
　　心腹低声问道：“大帅，冲杀途中，宁朝太子身边的人带着恐成累赘，咱们带走哪些、留下哪些？”
　　元臻回头看向太子、陈礼钦、陈问孝、张夏、张铮……
　　他忽然说道：“将太子留下，其余人都带走，莫嫌累赘，这几人都有大用。”
　　心腹一怔：“大帅，不带太子？好不容易到手的太子，为何又要留下？这群人里，只有他最重要啊。”
　　元臻哈哈大笑起来：“一个被当做弃子的太子，便是带走了又能换到什么？留下吧，留他在宁朝，一个心中藏了恨的太子才有大用。他得活着，活着回到宁朝朝堂去才行啊。”
　　说罢，他扬鞭策马，在近卫营拱卫之下向北方冲去。
　　陈迹心中惊疑，这元臻的思维方式迥异于常人，竟真的放过了到手的太子？
　　他夹了夹马肚子混在天策军铁骑中，来到陈礼钦等人面前。天策军翻身下马，用绳索缚住所有俘虏的手脚，准备一骑带一人。
　　陈迹目光在俘虏们身上转了一圈，自己该带着哪个俘虏？陈问宗、张夏、张铮、小满他都要救，但他必须先救小满。
　　小满是行官，稍后若有混乱，可与他相互策应。
　　可正当陈迹要去带走小满时，转头却见一名天策军已经上前，用麻绳缚住了小满的双手双脚。
　　陈迹皱眉，正思忖着该怎么办时，那名天策军侧过脑袋看向陈迹，微微点头。
　　李玄。
　　李玄接过天策军尸体后，竟也换好甲胄，趁方才掌柜刺杀时混进来了。
　　陈迹心中稍安，不动声色的来到张夏面前，一言不发的取来马鞍上的麻绳。张夏默契的闭着嘴，任由自己手脚被束缚，只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
　　陈迹捆张夏双手时，看见对方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直起身子，低声道：“别怕。”
　　说罢，他将张夏扛起，横在马鞍上。
　　离去前，陈迹回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掌柜，却见对方死死攥着一把地上的黄土，固原的土。
　　他深深吸了口气，翻身上马。
　　天策军铁骑带走了所有俘虏，唯独将太子留在孤零零的黑夜里。

283、固原的石头
　　黑夜里，陈迹与李玄随军而行，彼此保持着五步的距离，随时可相互策应。
　　陈迹对李玄投去疑惑的目光，如今太子被独自留在身后，对方作为羽林军指挥使、东宫左司卫，竟不留下看顾太子，反而混迹天策军中，帮自己救下了小满。
　　李玄察觉到他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拍了拍腰间长剑，便又重新打量起周围环境。
　　因为携带着俘虏，他们的速度要比其他天策军慢一些，渐渐落在了后面。
　　陈迹有意再放慢些速度，以便稍后“掉队”。
　　可他刚刚放慢速度，身后的督战百夫长便凝声道：“怠战者斩。”
　　陈迹心中一凛，只得再次提速。
　　待那百夫长注意力转去别处，李玄朝陈迹靠拢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觉得，边军胜还是天策军胜？”
　　若是边军能胜，他们大可以带人离开之后悄悄蛰伏下来，若是天策军能胜，他们恐怕就要拼上性命了。
　　陈迹没有草率回答，他不知元臻手里还有没有底牌，可他知道白龙手里却捏着一张底牌至今没有摆上牌桌。
　　他思忖许久，轻声道：“惨胜。”
　　李玄微微一怔，独自揣摩这惨胜二字。
　　……
　　……
　　天策军中军主力一路向北，从且末街到姑墨街，再从姑墨街到须尾巷，速度越来越快，如一支锋利狭长的马槊，朝边军防线刺去。
　　矛长一丈八尺称为槊。
　　若要做一支马槊，需先挑选木杆，以柘木最佳。
　　匠人编制竹篾包裹木杆，再浸桐油、涂生漆、缠葛布，泡一年半、阴干一年半。
　　想做一支马槊，需用三年光阴。柔而不折，无坚不摧。
　　而天策军这支“马槊”，在元臻手里操训了何止三年？元臻说要杀穿北边防线，他们便为元臻杀穿北边防线，这么多年了，从未让元臻失望过。
　　将要接近边军防线时，神弓营取箭搭弓。
　　进入五十步内，三息之间，神弓营甲士们将手中三支箭矢一一射出。
　　当箭矢倾泻殆尽后，神弓营在一个十字路口，如洪水分流似的向两侧分开，显露出他们身后的马槊营。
　　马槊营甲士将两人长的马槊夹于右腋下，又用左手抽出腰间短刀刺入战马臀部，战马驰骋的越发狂躁。
　　“杀！”
　　冲锋中。
　　箭矢如黑雨般覆盖边军，第一支箭矢只在土墙上射出个孔洞，第二支射出第二个孔洞……当第二十支箭矢射穿土墙时，土墙轰然崩塌。
　　这一次，边军赖以掩护的土屋都被射垮。
　　马槊营纵马而过，甲士夹着马槊将拒马、边军一并顶开，洪流般的天策军中军将挡在路上的持盾甲士全部冲散，踩成肉泥！
　　正当附近的披甲步卒想要筑成新的防线时，迂回两侧的神弓营已然调息完毕，再次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握于掌心，速射而出！
　　这般弓马槊协同的骑兵战术，视边军防线如无物。
　　边军饿了三天，从午时厮杀到亥时，精疲力尽；天策军中军主力养精蓄锐，矛尖甲韧。
　　双方就像是一场不平等的屠杀，天策军根本没给边军反应的机会，只一个冲锋便从防线洞穿而过，往北城门驰骋。
　　元臻看着凋敝的边军防线，神情倨傲道：“若不依靠固原城，固原边军这些残兵败将，哪有资格做我天策军的对手？”
　　然而就在此时，数十名浑身浴血的边军老卒挡在天策军去路上，只见他们身上藤甲早已千疮百孔，却拄刀而立拦在路中，像条败狗似的喘息着。
　　元臻远远看去，忽又渐渐收起倨傲神情，面无表情道：“固原边军真是又臭又硬的石头，令人生厌……碾过去。”
　　待到天策军临近，边军老卒一同提起豁了口的朴刀。
　　“披甲！执戟！戍边！”
　　“敌寇！头颅……”
　　边军给自己鼓气的战吼还没喊完，便被淹没在天策军铁蹄之下。
　　他们就像是无名的芸芸众生。
　　历史在此翻过一页不曾为他们留下一个字迹。
　　元臻面无表情：“若这些老卒交给我该多好，留在南朝，都浪费了。”
　　心腹策马上前问道：“大帅，如今去哪？若不然趁势将这固原城拿下，往后一马平川，太原府、咸阳府也指日可待！”
　　元臻不假思索道：“糊涂，胡钧羡敢引我进城定然还有后手，不要恋战，立刻冲出城去！”
　　心腹应下：“是……大帅，城外有火光！”
　　元臻豁然转头，正看见城池外的天空泛起橘红色，仿佛将夜幕烧起来了：“是大营的方向，有人袭营。”
　　此时中军主力、主将皆不在营中，大营里的辎重、步卒被人趁势屠戮。
　　心腹快速计算道：“我军斥候分散在方圆二十里，进城前还未有任何消息传回……想在这么短时间刺穿斥候圈子，定然是一支骑兵，一人两马长途奔袭，精锐中的精锐！”
　　心腹说到此处，顿时面色大变：“大帅，此处怎会出现一支精锐骑兵？不是都在崇礼关吗！”
　　元臻的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战争是杀人的艺术，也是情报的艺术，有时一条情报就会左右战争的走向。
　　可养一支精锐骑兵需花费巨訾，还有多年的时间、精力、心血，宁朝凭什么凭空蹦出一支骑兵来？
　　心腹疑惑道：“是靖王的千岁军吗？”
　　元臻皱眉：“不是，千岁军还在洛城，寸步未离！”
　　心腹茫然起来。
　　元臻像是想到什么：“不好，冲开北门，离开固原！”
　　天策军快马加鞭赶往北门，可就在他们遥遥看到北城门时，竟发现数十名黑衣汉子正合力推开城门！
　　汉子们如纤夫般弯腰弓背，将城门豁然洞开，传来了城外的铁蹄声，宏大，壮阔！
　　元臻心中一沉。
　　他猛然抬头看去，却见城门楼的墙垛上，正有人一袭青衫立于高处，气定神闲。
　　青衫书生见元臻抬头看来，在固原巍峨的城楼上，缓缓向他拱手作揖。
　　请君入瓮彬彬有礼。
　　是冯先生。
　　这位司礼监十二生肖上三位之首，孤身一人站在这城池最高处，郑重又温和，仿佛他从十余年前便开始等待这一刻，所以无比珍惜。
　　当他弯腰作揖之际，一支黑色骑兵从刚刚敞开的北门杀进来，带面甲、持铁戟，凶焰彪炳！
　　元臻看到这支骑兵脸上的面甲时，终于动容：“是刘家的虎甲铁骑，他们竟能将刘家六千虎甲铁骑为他们所用！”
　　那么，先前城里冒出来的披甲步卒，便是偃师大营的象甲卫了。
　　这都是刘家拿巨訾砸出来，用与京城三大营分庭抗礼的精锐，自洛城事变之后便不知所踪，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可元臻想不通，刘家的虎甲铁骑和象甲卫为何会为宁朝所用？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竟有气魄启用一支叛军？
　　洛城之局，似乎到此时才让世人得以窥见全貌。
　　靖王以自己之死化作绵长回响，先坑杀刘家，收归豫州；再灭天策军，为宁朝争得五年喘息之机。
　　冯先生以身入局七年，不止为灭刘家。平叛当晚，他费尽周折也只为夺走虎甲铁骑兵权。
　　可这个局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要到何时才结束？
　　靖王……
　　陈迹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杀进城来的虎甲铁骑，一时间五味杂陈。因为他知道他也是这个局里的一环，对方临死前馈赠冰流，却又不知有怎样的图谋？
　　此时，元臻拨马回走：“神弓营断后、马槊营开路，从西城门出！”
　　天策军选择避开虎甲铁骑锋芒，不是敌不过，而是不能被困在这里。若陷入鏖战，天策军休矣。
　　然而元臻刚刚调转方向，却见身后胡钧羡、周游二人策马而来，后面还领着浑身浴血的边军步卒、整装以待的象甲卫！
　　边军步卒神情疲惫，浑身残破。
　　有些人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还剩一只眼仍旧死死盯着天策军。有些人侧脸吐出一口血沫，重新攥紧了刀柄。
　　元臻一怔，而后长叹一声：“碾过去！”
　　天策军奔腾起来马槊营重新将马槊夹于腋下。
　　胡钧羡拔出腰间长剑，以剑身拍击胸前铁甲，怒吼道：“固原边军何在？”
　　边军步卒全部站直了身子：“在！”
　　“可有胆寒者？”
　　“无！”
　　胡钧羡策马向前冲去：“杀！”
　　“披甲！执戟！戍边！”
　　“敌寇！头颅！饮血！”
　　这是先前老卒未喊完的边军号子，像固原的黄土与石头一样粗粝，沉重。
　　边军老卒看着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提起朴刀不退反进，悍不畏死的与天策军撞在一起。
　　一名边军步卒被马槊刺穿心脏，身后同僚补上。
　　又一人被刺穿肩膀，却见这名边军步卒顶着马槊，任由长杆从肩膀的血洞穿过，硬生生向前几步想要挥刀斩马。可马槊太长了，还是砍不到。
　　但是没关系，死的人多了，马槊早晚会断，天策军的速度早晚会慢。
　　层层叠叠的边军冲上前，不为别的，只为在天策军西撤的路上筑上一堵血肉人墙，为虎甲铁骑拖延时间。
　　天策军见此路不通，当即转从另一条路走，可另一条路也堵满了边军。
　　李玄在天策军中，怔怔的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下午时一名边军老卒奚落他的话：
　　“京爷没睡醒呢吧？战场上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拿命填！”
　　刹那间，李玄汗毛耸立，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脑海击穿了，打开了。
　　敌寇……头颅……饮血……
　　李玄骤然摘下头盔，转头看向陈迹：“动手！”
　　他抽出腰间短刀割开小满身上绳索，又将短刀隔空丢给陈迹，自己则拔出腰间长剑杀入天策军中。
　　附近天策军被李玄吸引，陈迹拿刀割开张夏身上绳索，而后将其扶正身子，放在身后：“坐稳！”
　　他又将短刀隔空抛给小满：“小满，救人！”
　　说话间，一支马槊朝陈迹迎面刺来，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只见他双手奋力一抖，一股巨力将马槊长杆抖弯，传递到执槊的天策军身上，对方被迫松手。
　　陈迹夺来马槊左右横扫，长长的马槊像一条鞭子，抽在天策军身上，顿时砸得铁甲凹陷，口吐鲜血。
　　身后有人袭来，陈迹头也不回的喊道：“低头！”
　　张夏当即将额头抵在他的背上，他收回马槊，用柄尾捣去，竟直勾勾捣烂天策军鼻梁，把脸都捣塌了。
　　陈迹再次向前刺出，对面的天策军坐在马上，用长矛竖在面前抵挡马槊，可陈迹手腕轻轻一抖，手里的马槊竟骤然弯曲，绕开长矛刺中对方咽喉。
　　长枪之法，谓之曰梨花，其妙在圆用不滞，变幻莫测，神化无穷。
　　李玄回头，赫然见到陈迹竟连马槊也如此娴熟，一支长槊竟将周遭天策军杀得人仰马翻，一丈八尺之内，没有天策军近得了身！
　　他松了口气，再次杀入天策军中！
　　两名行官突然从乱阵里杀出，使天策军的洪流迟滞了一瞬。
　　胡钧羡敏锐察觉，当即抬头看去，他赫然看见李玄一人一剑，竟一路往元臻身边杀去！

284、斩首
　　李家行官门径名为‘飞白’。
　　所谓飞白，便是毛笔书写时，笔锋中残墨殆尽的枯笔之处，美如轻云蔽日。
　　此时，李玄干枯的身体也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每一剑快得飘出残影，与枯笔飞白一般无二。
　　短短数息，他便向前杀了十余步。身披黑甲，宛如一座礁石，硬生生顶住天策军洪流。天策军不想与他硬撞，便只能向两侧分开。
　　另一边，陈迹带着身后的张夏，纵马朝张铮所在之处杀去。
　　带着张铮的天策军见陈迹马槊刺来，当即一刀砍向马槊木杆，想要把马槊砍断。木杆再如何坚韧，也不过是一根木头。
　　可就在他刀刃将要砍在木杆时，陈迹骤然双手一抖，丈八长的马槊抖出一朵枪花，避开刀刃不说，槊尖还如毒蛇吐信般，绕过朴刀挑断其咽喉。
　　马槊沉重，寻常甲士想使得自如便已不易，谁能到这玩意还能抖出枪花来。
　　天策军血流如注、死不瞑目，陈迹趁势挑断张铮身上麻绳：“夺马，退到我身后来！”
　　张铮赶忙将死去的天策军推下马去，自己翻身上马，往陈迹身边退去。
　　要救的人还有最后一个，陈问宗。
　　陈迹豁然转头，目光如刀似的从天策军身上掠过，牢牢锁定在带着陈问宗的那名天策军身上。可还未等他策马杀去，那甲士见他目光扫来，竟将陈问宗丢到地上。
　　小满眼疾手快，闪身过去拎起陈问宗就走，陈迹、张夏、张铮、小满、陈问宗终于汇合一处。
　　陈迹高声道：“走！”
　　他没管陈礼钦等人，任凭陈问孝如何呐喊，陈迹也没有看去一眼。
　　陈迹转头看向李玄背影，眼见对方杀至乱军之中，已与自己有二十余步之遥，距元臻尚有八十步之遥。
　　张夏在他身后说道：“他恐怕杀不到元臻面前就要力竭，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只硬撑着一口气了。”
　　陈迹知道，若无人搭救，李玄必死。
　　自己该如何选？
　　接应对方出来？
　　亦或是陪着对方一起杀进去？
　　他静静地看了两息，最终还是拨转马头，带着众人往外杀去，与李玄背道而驰。
　　战阵之外，周游远远看了一眼，低声道：“先前也没觉得这李玄厉害，我还只当是李家‘飞白’徒有虚名。”
　　胡钧羡淡然道：“以前是花架子，如今是真把式，已然不同。”
　　周游问道：“我观此人尚可要不要想办法招来我固原边军？”
　　胡钧羡默默凝视李玄许久：“此人有勇无谋，等他能活下来再说吧。”
　　周游咧嘴哂笑道：“老胡，固原需要的正是我和他这般有勇无谋之人，心思太多的反而留不住。”
　　他又看向正在突围的陈迹：“这小子呢？王先生可是专程来了书信，说让我们务必将他留在边军之中，日后定能长成固原中流砥柱。”
　　胡钧羡随意瞥了陈迹一眼：“他就是固原留不住的那种人。”
　　“莫再废话了，今日便要将天策军主力全歼，让他们五年翻不得身！”胡钧羡传出军令，使固原边军、象甲卫从一条条巷道挤压而来，用一条条人命填着缝隙，将天策军铁骑困得动不得、走不脱。
　　只是，天策军乃精锐中的精锐，便是走不掉，也能如磨盘似的，将冲上来的固原边军磨碎成粉。
　　周游心中念叨，若真有人能在乱阵中杀掉元臻就好了。擒贼擒王，元臻一死，天策军自然大乱，边军可以少死很多人。
　　与他想法一样的人还有许多，边军步卒一边奋勇厮杀一边时不时看向那个还在往前杀的背影，还有正逃出重围的陈迹等人。
　　似乎高下立判。
　　往里杀与往外杀阻力自然不同，只是杀了片刻，陈迹便从天策军里脱围而出。战阵之中，只有他们在后撤。
　　边军步卒从他们身旁经过时，无声的瞥他们一眼，这才继续往前杀去。
　　陈迹没有理会。
　　只是。
　　既然固原之局乃白龙苦心孤诣多年的伏笔，以白龙行事作风，只要出手便不会给敌人留有余地。
　　白龙来了，其余生肖为何一个都没出现？
　　陈迹四下看去，却没有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仿佛这一次，真的是白龙孤身前来。
　　等等！
　　陈迹忽然抬头！
　　……
　　……
　　李玄累了。
　　他只觉得杀向元臻的路无穷无尽，层层迭迭的天策军宛如登天的阶梯，每一步重若千钧。
　　方才鼓起的勇气与力气，渐渐消耗殆尽。
　　李玄茫然四顾，一支长矛向他刺来，他下意识将长矛格开，反手一剑斩断战马前蹄。
　　硕大的马身止不住倾倒，天策军甲士歪倒身子，像是将脖子凑到李玄剑刃上一样。
　　可杀完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也杀不完。
　　李玄无声喃喃。
　　他想再一次振作，但人力有穷时，力所不能及。
　　战争之所以残酷，是它能让战场上的每个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不论你再如何挣扎、激昂，最后也只能怀揣遗憾死去。
　　李玄喘息着，那自己的遗憾是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天策军被他目光逼退。
　　李玄哈哈一笑，手中剑还在滴血，周围都是敌人的尸体。披甲，执剑，戍边。
　　三尺飞白荡边塞一身曾敌八百万！
　　无憾！
　　李玄震去剑上血，怒吼：“再来！”
　　此时，黑夜里忽然飞来一颗流星。
　　李玄豁然看向流星来处，却见一人白衣如雪，在琼楼檐角临风而立。那颗流星璀璨拖着长长的彗尾，照亮夜空，直奔元臻面门！
　　司礼监上三位生肖，天马！
　　在天马身旁，金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笑眯眯的遥遥看着战场内所有人。
　　转瞬间，流星拖着彗尾来到元臻面前，可元臻依旧岿然不动，迎面看着流星来到眼前：“不自量力。”
　　砰的一声，流星刚刚进入元臻一步之内，竟化作绚烂星尘消散。
　　众人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幻灭。
　　天马手中的弓由元气所化，箭矢亦是，依然脱不出“术”的范畴。元臻有二品官身，又有景朝皇帝手书圣旨，便是天马也奈何不得。
　　金猪诶了一声，摘下斗笠惊叹道：“你差一脚就踏进神道境了，还破不了他身上的王朝气运吗？”
　　天马平静的比划起手语：“差一脚踏进，就是没进。”
　　金猪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换我去肉搏吗？我可不去！”
　　天马只静静地审视战场。
　　下一刻，他再次拉开璀璨长弓射出一箭。
　　可这一箭并没有射向元臻，而是射向李玄。却见流星从天而降，当流星落下之时，李玄刚好因力竭，踉跄着退后一个身位。
　　一名天策军策马杀来，竟刚好被落下的流星穿胸而过。天策军依仗的重甲在流星面前如无物，流星带出一捧血雾！
　　李玄一怔，转头看向琼楼檐角，天马比划手语，金猪翻译道：“往前杀，杀不进去算我的，赔你一条命！”
　　声音不大，却在天际滚荡。
　　李玄怒吼一声：“杀！”
　　天马在檐角引弦怒射，一颗颗流星从他手中迸发而出，几个呼吸间便将李玄面前的十余名天策军射穿。
　　二品官身虽诸邪辟易，可李家飞白门径不是‘术’，天马要为李玄硬生生开出一条血路，送他去元臻面前！
　　夜空里飘起流星雨，不讲道理似的覆盖在天策军身上，李玄再进三十步！
　　天马站在檐角上，拍了拍金猪，比划手语示意他翻译：“皎兔，再不出手，事后天马必杀你。”
　　檐角下的凭栏处，却听皎兔捂嘴娇笑道：“天马大人好大的威风呀，我可没说不出手，只是不想抢了天马大人的风头。”
　　金猪面无表情：“聒噪。”
　　“好好好，不贫啦，”皎兔盘膝坐在地板上：“云羊，为我护法！”
　　云羊从袖子中取出一迭皮影人撒向周围，皎兔用指甲割开眉心，一道黑色身影从眉心处涌出。
　　只见浓黑如墨的皎兔披着一身甲胄，手中倒提一柄比她还高的青龙偃月刀。
　　皎兔笑着说道：“天马大人吹出去的牛皮，卑职帮你圆。”
　　话音落，她纵身一跃数丈高，落在远处房顶上。这“阴神”化身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每一步都跨出三丈距离，仿佛一步能跨过山海。
　　皎兔微微弯腰，拖刀而行。
　　她身后，偃月刀拖过之处翻起瓦片之浪，宛如灰色的河面被刀刃切开。
　　来到天策军所在长街时，皎兔再次一跃而起，将手中青龙偃月刀高高举过头顶，当她身影落在李玄身前时，长刀也一并落下！
　　轰的一声，长刀落在空地上，巨大的烟尘与刀气将天策军掀得人仰马翻。
　　“李大人跟上哦，送你一程！”皎兔舞着青龙偃月刀杀入阵中，长刀如旋风似的将天策军一一斩于马下，偃月刀所过之处，天策军皆被阵斩！
　　娇小的身形，纤瘦的腰肢，霸道无匹的偃月刀！
　　有神射手在远处放冷箭，可天马从远处策应，将景朝神射手一一碾杀，使得天策军仓促之下束手无策。
　　一时间，竟真让皎兔领着李玄再杀出四十步！
　　元臻冷冷看着两人几乎要杀至面前，他看着远处的边军人墙，平静下令：“从北杀，杀穿虎甲铁骑！”
　　天策军护着他往北杀去，半数近卫营忽然越来越快，宛如战车的铁车头，竟要与虎甲铁骑硬碰硬！
　　两股黑色洪流骤然撞在一起，近卫营的高手只用一瞬便将虎甲铁骑先锋营撞碎。
　　异变突生，后面的虎甲铁骑从腰间取出火寸条，一边冲锋，一边点燃马鞍上挂着的牛皮包。
　　轰鸣！
　　火光冲天而起！
　　虎甲铁骑携带的火器将他们炸碎。这些虎甲铁骑没有感情，不会恐惧，只一味的要将天策军拖入死战！
　　血肉横飞中，有黄色纸符碎片从天上飘落，天策军中有人惊呼道：“难道是厌胜之术所控？”
　　元臻沉默了，抬头遥遥看向远处墙垛上的青衫书生，对方依旧气定神闲、胜券在握。
　　元臻又回头看向还在杀向自己的皎兔与李玄，不知为何笑了起来：“骄兵必败，输得不冤。”
　　心腹在一旁焦急道：“大帅，降吧！军略使必有办法换您回去！”
　　元臻斜睨他一眼：“不必。”
　　此时，李玄已再次杀至元臻面前，他沉重喘息着，只觉得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吐出来。
　　不行了。
　　走不动了。
　　可一回头，他看向自己身后漫长来时路！
　　血路上，还有一骑快马奔腾而来，战马上的少年手持马槊从他身边经过，奋然怒吼：“去！今日名扬天下！”
　　李玄骤然转身：“杀！”
　　战马上的陈迹一支马槊刺向千夫长，千夫长徒手握住马槊，竟生生顺着马槊将他从战马上提起，甩去远处。
　　陈迹终究只是先天境界，角力中只能被甩去路旁墙壁。
　　可也就是这一瞬，流星雨已至，封锁住千夫长所有退路，将他活生生射穿在阵前。
　　流星雨的绚烂之中，皎兔已绕过千夫长，来到元臻马前。
　　近卫营里伪装成寻常甲士的大行官出手，当皎兔手中青龙偃月刀砍来时，这位行官猛然突进、拔刀横斩一气呵成。
　　这一刀凝着行官一身的精气神，避无可避。
　　一刀斩过，皎兔阴神化身做黑烟消散。
　　就在黑烟消散的刹那间，一抹剑光从黑烟之后乍现，如枯笔于纸张上抹过。近卫行官看着黑烟之中杀出的李玄，只觉脖颈一凉，血液喷溅。
　　他眼睁睁看着李玄从他身边经过，奋力一跃，一剑斩向战马之上的元臻！
　　元臻看着那条漫长的血路，还有飞来的剑光，心中忽然叹息。
　　固原啊固原。
　　剑光闪过，人头落地！

285、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结束了吗？
　　结束了。
　　李玄喘息着看向周围，血混着黄土，一具具尸体如人间炼狱。
　　陷阵，先登，夺旗，斩将，陷阵最易，斩将最难。
　　主将一死，万军志败。
　　李玄心存死志踏上这条血路的时候，其实没想过自己真能来到元臻面前，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仿佛做了一场梦，他不知道该不该醒来。
　　此时，陈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神情似有惊疑。
　　他见李玄愣神，立刻撕下衣摆冲上前，包裹着元臻的头颅递到李玄手中。
　　李玄回过神来，接过头颅。他下意识想解开裹着头颅的黑布，却被陈迹死死拉住。
　　李玄疑惑的看着陈迹，陈迹却没有解释：“快！莫让边军再有死伤了！”
　　李玄当即高举裹着元臻头颅的黑布，奋声怒吼：“元臻已死！”
　　战场之中寂静了一瞬，继而山呼海啸，边军步卒一个接一个的振奋高呼：“元臻已死！”
　　“元臻已死！”
　　“元臻已死！”
　　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如海潮般向外滚荡。顷刻间，天策军士气全无，除元臻近卫营以外，皆缓缓放下手中兵刃，再无斗志。
　　虎甲铁骑快速穿插其中，将天策军甲士驱赶到一处，夺走兵刃、卸下甲胄、牵走战马，甚至还丢下麻绳，命令天策军相互捆缚。
　　这场战争真的结束了。
　　黑夜里，边军步卒跌坐在地。
　　陈迹原以为他们会抱头痛哭，亦或是欢呼，可他们没有，战场里只有无尽的茫然与沉默。
　　正当此时，虎甲铁骑竟再次抬起铁戟，策马在天策军俘虏中往返冲杀！
　　这一变故惊得边军步卒重新站起身来，惊疑不定的看着虎甲铁骑屠杀天策军。
　　李玄怒吼：“你们做什么，阵前不斩降将！非我妇人之仁，而是开此先例，往后便再无人愿意归降我朝，我朝士卒降了景朝，亦会遭人屠戮！”
　　可虎甲铁骑手中铁戟不停，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远处传来马蹄声，李玄转头看去，正看见冯先生策马而来。
　　冯先生遥遥说道：“固原献城之后，天策军可信守承诺？景宁两朝，向来是我朝降景者多，景朝降我者少。彼此已是不死不休，这一次，便要让我朝那些软骨头绝了念想。”
　　说罢，虎甲铁骑继续杀俘，一个不留。天策军再想反抗，为时已晚。
　　待他们将天策军屠戮殆尽后，李玄愤怒中，却见虎甲铁骑与象甲卫同时举刀自己颈间，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人。
　　下一刻，刘家精锐一同自刎，摔下马来，倒在血泊之中！
　　这一幕惊得边军步卒连连后退，便是身经百战的他们也没见过这般景象！
　　李玄的愤怒转为震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唯有陈迹猜测，这些刘家精锐一直都被冯先生用厌胜之术压着，对方迫不及待的开门献城、烧粮仓、卖太子，恐怕是因为快要压不住了。
　　所以天策军必须死，不然刘家精锐失控之后，边军步卒的残兵无法收拾残局。
　　陈迹环顾四周，却见胡钧羡、周游面色并无异常，似是早已知晓此事。
　　冯先生没有再理会，而是指着满地尸体与军械，笑吟吟对胡钧羡说道：“胡将军，内相大人先前答应你的五千匹战马、一万副甲胄、弓、戟、刀，皆在此处，自取吧。有了这些军械，想必固原城可再为宁朝戍边五十载。”
　　胡钧羡面无表情：“内相大人送军械的方式，倒是别开生面。”
　　冯先生没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赞叹道：“这可是刘家花重金打造的军械，尤其是象甲营的那些皮甲，我还有些舍不得给你……也算是弥补一下固原边军吧！”
　　甲胄并非越重越好。
　　象甲营的皮甲皆取自犀牛皮，经数月柔韧，再以大漆、铁砂做表面硬化处理，便是开山斧劈砍下去也劈不断。轻便、结实最适宜精锐军队奔袭、渗透。
　　纵观整个战争史，也只有精锐中的精锐，才有资格佩戴皮甲。
　　冯先生没有说客套话，他是真想将皮甲留给解烦卫。
　　此时，李玄拄着剑撑住身形，怒声问道：“这都是司礼监的手笔吗？不愧是毒相，竟枉顾固原半数百姓性命，行此歹毒计谋！”
　　冯先生不以为忤，只是漫不经心说道：“李大人，你说我歹毒没关系，可要是妄议内相大人，小心性命不保，这次念你有斩将之功，饶你一命。正所谓义不理财、慈不掌军，你可知道，固原经此一役全歼天策军主力，又杀宿敌元臻，能让固原太平多少年？边军少死多少人？”
　　说罢，他抬头看向胡钧羡，指着李玄说道：“胡将军，他倒是与你当年有几分相像，却不知何时才能磨砺出来。得将他那副软心肠磨硬，粗粝得像是固原的石头，才堪大用呢。”
　　李玄无法接受冯先生说辞，当即将手中元臻头颅甩在地上：“数万条性命换来的斩将之功，不要也罢！”
　　咚的一声。
　　头颅摔在地上却不是血肉之声，李玄一怔，立刻蹲下身子掀开黑布，里面赫然只有一段松木桩，元臻的脑袋已不翼而飞！
　　李玄回头去看陈迹，回想起方才对方拦住自己扯下黑布的举动，想必是那时便已发现了。只是顾全大局，所以用黑布遮掩，隐忍不发。
　　陈迹沉默着。
　　他能发现，是因为当元臻头颅被斩去时，他并没有收到冰流。景朝二品大员，怎么可能死后没有冰流？
　　冯先生看着那段木桩，眼睛微微眯起。
　　他轻飘飘跃下马来，脚尖一挑便踢开元臻身上的衣袍，显露出衣服里的几段木头，一封圣旨，还有木头上贴着的黄纸符咒。
　　他双手拢在袖中，也不动怒，只轻轻赞叹一声：“还真难杀啊……不过，这厌胜之术的同门，总算是找到踪迹了。”
　　李玄忽然想起什么：“不对，若先前天策军中的元臻是草木傀儡，为何能诸邪辟易？”
　　冯先生思忖片刻道：“想必，问题出在那封圣旨上。”
　　说罢，他弯腰拾起圣旨展开，里面赫然用鲜血写就。
　　圣旨里，没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只写着八个大字：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末尾，盖着一枚朱红印玺！
　　“帝王血书，”冯先生轻叹道：“我就奇怪他为何随身带着一封圣旨，原来是唬人用的。”
　　他转头看向胡钧羡：“胡总兵，此人不除，固原难安啊。”
　　胡钧羡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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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处断崖上，元臻默默伫立，平静地俯视着山下。
　　固原城里已成残垣断壁，固原城外天策军大营还燃着大火，生灵涂炭。
　　有随从过来为他披上一袭大氅，低声道：“大帅，走吧。此次固原折戟，回去定会被陆谨趁机责难，我们不如索性屠几个村子，回去也好拿些人头交差。”
　　元臻沉默许久后缓缓说道：“我十七岁便开始与固原打交道，那时还只是随父出征，在他身旁当个小小偏将。后来父亲病重，他在床榻前对我说，若有一日破了固原，定要写祭文烧在他坟茔前。我那时候心想固原城里皆是老弱残卒，只能穿藤甲、用钝刀、开软弓，连火器都没有，攻下固原有何难事？若让我当大统领，固原指日可待。”
　　“那时，我是瞧不起父亲的。”元臻出神道：“可后来我接了爵位一路从偏将升至大统领，二十三年里，我打了固原七次，败了七次，我这才明白父亲其实比我厉害。”
　　说着，他指着山下那座破败的固原城，讥笑道：“年少时，我以为自己能打到宁朝繁华的京城去，结果这座又破又旧的小城打了二十多年交道。我和那群又臭又硬的石头，却要将一辈子都蹉跎在这里了。”
　　随从不敢言语。
　　元臻转身下山：“走吧。”
　　然而就在此时，山下传来惨呼声。
　　夜幕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光秃秃的土山下人影晃动，十余名随从拦在他身前凝神戒备。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凛冽中有二十余人登山而上，手中拎着滴血的长刀。
　　元臻眯起眼睛看去，待看清来人后露出恍然神色：“原来是你，我还当你永远不会再回固原了。”
　　胡三爷抖了抖刀上的血，咧嘴笑道：“我答应将军要在坟前献上你的头颅，怎可失信于他？这些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如何杀你！”
　　元臻看着胡三爷身后一个个如豺狼虎豹的汉子，紧绷的身子忽然又慢慢松缓下来：“原来，各有各的执念。”
　　胡三爷一步步往上走着：“嘉宁六年，固原边军战死三千二百一十四人；嘉宁九年，固原边军战死两千九百三十二人；嘉宁十四年……”
　　他一笔笔数着，一条人命都没落下。
　　血债血偿。
　　小五在胡三爷身后低声道：“还有掌柜。”
　　胡三爷神情一暗。
　　元臻摇摇头：“我天策军阵亡的将士，又岂比你固原少？”
　　胡三爷凝声道：“早知如此，何必一次次卷土重来？不能相安无事吗？”
　　元臻忽然说道：“胡钧元，我比你幸运。”
　　胡三爷一怔：“死到临头了，说什么屁话？”
　　元臻笑了起来：“我要解脱了，你却还要被困在此处不得解脱，我自然要比你幸运些。”
　　胡三爷沉默了。
　　元臻见他这副模样，骤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后悔来固原吗？”
　　胡三爷身后二十余名汉子一起，将元臻随从一一斩杀。
　　他箭步向前，一刀刺入元臻腹中，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流下。
　　胡三爷凝视着元臻的眼睛：“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元臻眼睛里的光渐渐暗淡：“这固原，下辈子不来了。”

286、东家
　　屈吴山，乃祁连山东延余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立于主峰‘南沟大顶’，恰好可俯瞰固原城池。
　　就在这山巅，埋着一个小小的无名坟茔，坟茔前立着一块墓碑，碑上却没有字。
　　璀璨星光下，一黑衣女子头戴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拿着一块布，一边弯腰擦拭着墓碑，一边低声念叨着：“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回固原。不是怕见到你，是生怕回来之后发现什么都变了，所以就让固原把你和我都忘了，也好。”
　　黑衣女子轻声道：“可你看到了吗，二十年前你我抬头看到的固原这片天，与此时抬头看到的一模一样，人也没有变。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待我把最后一件事情做完，就来这里陪你。”
　　此时，山下传来脚步声，胡三爷提着一颗头颅连夜上山，将那颗头颅轻轻放在坟茔前。他退后两步，深深一揖：“将军，我把元臻给您带来了。”
　　不远处，小五提着一只食盒，惴惴不安的等着。
　　胡三爷回头瞪了他一眼：“愣着做什么？”
　　“诶！”小五忐忑的上前几步，先是对黑衣女子抱拳行礼，喊了声“东家”，这才将食盒里的烧鸡、馒头、橘子、烧酒，一一摆在坟茔前。
　　黑衣女子一边擦拭墓碑，一边轻声问道：“老二没了？”
　　小五鼻子一酸：“嗯。”
　　黑衣女子擦墓碑的手停了片刻：“他可说过什么？”
　　小五低声道：“他说，忠义不是用嘴说的，要拿命换。”
　　黑衣女子问道：“没了？”
　　小五嗯了一声：“没了。”
　　黑衣女子凝视着无字墓碑，而后平静道：“往后你便是龙门客栈掌柜了，好好做事，记得将那些肥羊的钱货给胡钧羡送去，他如今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但是告诉他，往后灯火的驼队不能拦，我这辈子从不做赔本买卖。”
　　小五低声道：“东家，胡钧羡向来不喜咱们，未必会要咱们的银子。”
　　黑衣女子不紧不慢的说道：“如今固原边军损失惨重，朝廷的抚恤银经层层盘剥，到他手里又能剩多少？告诉他胡钧羡，这笔银子不是给他，是给边军将士的抚恤。”
　　小五应下：“明白了。”
　　黑衣女子随口道：“去吧。”
　　小五扭头走了。
　　待山巅只剩两人。
　　黑衣女子直起腰来，凝视墓碑开口问道：“老三，你先前托人带消息，说你见到‘他’了？”
　　胡三爷嗯了一声：“路上凑巧遇见，我便跟着他住进龙门客栈。如今陈礼钦迁升为东宫官署，他是随陈家一起来的。”
　　黑衣女子迟疑许久，终究没忍住：“他怎么样？”
　　胡三爷回忆道：“个子与我一般高，高高瘦瘦的眉眼清秀却有英气，很像你。他把匕首抵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几乎认错了人。”
　　黑衣女子细细琢磨着这些话，像是要记在心里：“还有呢？”
　　胡三爷认真道：“他很好，有勇有谋，做事仔细谨慎；身手也很好，已是先天第三重楼的行官了。”
　　黑衣女子凝声：“他行官门径从何而来？”
　　胡三爷回答道：“据我所知，陈家曾将他送去靖王府太医馆当学徒，门径便由太医馆御医所授，也算是因祸得福。”
　　黑衣女子平静道：“陈家竟送他去医馆当学徒？看来梁氏不知我还活着，不然给她两个胆子也不敢。御医是谁？”
　　胡三爷回答道：“正七品御医，姚奇门。”
　　黑衣女子怔了一下：“是他？我只知他医术了得、为人刻薄，却没听说过他还是一位行官……还打听到什么事？”
　　胡三爷想了想：“王道圣夸他，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黑衣女子点点头：“倒是少见王道圣夸人想来人品不错……还有呢？”
　　胡三爷又想了想：“他如今在为太子做事，已是东宫官署右司卫，正六品。”
　　黑衣女子又问：“怎么与太子搅到一起去了？还有呢，他可曾婚配？”
　　胡三爷摇头：“不曾。”
　　黑衣女子再问：“可有心仪的女子？”
　　不知不觉间，她已问了许多问题。
　　胡三爷沉默片刻：“东家，您若挂念，与其问我，倒不如自己去见见他。”
　　山巅安静下来，只余下寒风吹拂。
　　黑衣女子也沉默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不去了，不曾养他，便让他当我真的死了吧。你也不要再去见他，莫将他卷入我们的是非中。”
　　胡三爷应下：“是。”
　　女子转身往山下走去：“为将军平反难如登天，但他一生英烈，我等不能坐视他背负不忠不义的叛国骂名，我也不能坐视他的墓碑连字都不能刻。当年构陷他的那个谍子或许已经被灭口了，但幕后主使一定还活着。我在京城驿站的案牍库里找到一封书信，恐与当年之事有关。”
　　胡三爷跟在她身后：“好，我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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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的固原城，沉寂的像一座空城。
　　一盆盆大火燃烧着，所有边军步卒聚在一处，有人睁着眼睛默默等待天明，有人干脆和尸体躺在一起，沉沉睡去。
　　陈迹、张夏、张铮、小满、李玄靠坐在一块干净的墙根，他们看着边军步卒起锅烧水，将伤了腿的战马屠宰，煮成一锅锅马肉。
　　白色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慢慢飘到鼻子里。
　　一片阴影笼罩过来，挡住了月光与火光。
　　陈迹抬头，却是胡钧羡与周游二人策马经过。
　　胡钧羡勒住缰绳，坐在马上打量着他们，最终目光落在李玄身上：“可愿来我边军任职？”
　　李玄一怔：“胡将军与我说话？”
　　胡钧羡声音粗粝：“来边军，我保你七年之内迁升副总兵，届时是留在固原，还是借齐家之力调你去做封疆大吏，都由你。”
　　胡钧羡抛出橄榄枝，可周游却在一旁咧嘴笑道：“李大人，来我固原便是一条不归路，离家万里，锦书难寄。这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吃不完的沙子，望不到头的黄土。李大人，你得想清楚了再回答。”
　　两人一正一反倒是让人搞不清，他们到底想不想李玄来边军。
　　李玄仰着头，看着魁梧异常的胡钧羡，最终抱拳道：“承蒙两位抬爱，只是卑职的家人与妻子都在京城，实在脱不开身。”
　　齐家的上门女婿，从婚娶那一天起，便命不由己了。妻子不会允许他来固原，齐家也不会允许他来固原。
　　胡钧羡见他拒绝也不勉强，只随口说道：“那便祝李大人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周游笑着与李玄拱拱手：“先前多有冒犯后会有期！”
　　他又将目光投向陈迹：“小陈大人，你可愿……”
　　话未说完，胡钧羡却抬手打断：“他便不必来我固原了。”
　　周游尴尬的笑了笑，赶忙向陈迹道了声抱歉，策马跟上胡钧羡。
　　小满瞪大了眼睛：“你们等会儿！”
　　胡钧羡与周游一同勒马回头，诧异看向小满。
　　张夏心道不好，伸手去拉小满，可小满却将她伸来的手挡开，气势汹汹道：“你们为何不招揽我家公子？什么叫他便不必来固原了？”
　　胡钧羡上下审视小满，而后竟真的回答了一个小丫鬟的问题：“不是我不招揽，而是我知道他不会留，不必浪费时间。”
　　小满忿忿不平：“他不留归他不留，你们总得问一声吧！”
　　胡钧羡漠然道：“李玄不擅自保与变通，在京城那种地方便是有一身的本事也难以施展，与其当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不如来我固原当一只雄鹰。但你家公子不同，他在京城那种地方如鱼得水，若有朝一日他能在京畿之地立足，固原边军还需他和他的老师在京中照看。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小满愣住：“啊……那你好好说嘛！”
　　胡钧羡不再搭理，策马便走。
　　小满回头无辜的看向陈迹：“公子，我是不是闯祸了？”
　　陈迹笑了笑：“没有，你替我鸣不平，能闯什么祸？”
　　张铮乐呵呵笑道：“也就是胡钧羡有这份胸襟与格局，等你到了京城可小心些，京城的官贵们可都是小心眼。”
　　小满小声嘀咕道：“京城了不起啊，还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此时，远处传来呼喊声：“师父，救我！”
　　陈迹没有理会。
　　呼喊之人见陈迹不理会，又喊道：“姐夫，救我！”
　　众人转头望去，赫然是齐斟酌等人还被捆在马上。大战之后，所有人身心俱疲，几乎要把他们给忘记了。
　　陈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齐斟酌方才喊的“师父”竟是自己。
　　李玄提着剑去给所有人松绑，小满看着劫后余生的陈问孝、陈礼钦、梁氏、王贵，小声埋怨道：“他们怎么和元臻一样难杀，早知道我自己动手了……”
　　陈迹：“……”
　　下一刻，陈礼钦方才挣脱麻绳，当即捡起一柄地上散落的朴刀朝陈问孝砍去：“逆子，焉敢辱我门风！”
　　陈问孝哭喊着躲避：“母亲救我，我先前也只是权宜之计！”
　　陈礼钦绕着圈子挥刀，梁氏如老鹰护小鸡似的将陈问孝庇佑在身后：“老爷，使不得，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陈礼钦勃然大怒：“我便只当没生过他，闪开，便是我不杀他，我大宁律法也饶不了他！”
　　张铮冷笑：“又在装模作样，我不信他手里的刀真能砍下去。一番苦肉计演下来，恐怕又要被糊弄过去了。”
　　此时，胡钧羡与周游远远看着这出闹剧，陈家与太子被俘时，周围只有天策军。如今天策军死绝，他们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只能默默观望。
　　小满眼珠子一转，往前跑上几步扯住胡钧羡缰绳。
　　胡钧羡皱眉：“你这小丫头还要做什么？”
　　小满低声道：“胡将军，我家公子先前助李大人斩将，算不算有功之臣？”
　　胡钧羡漠然道：“自然是算的。”
　　小满又道：“固原边军承不承情？”
　　周游咧嘴笑道：“承情承情你这小丫头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了！”
　　小满赶忙道：“那陈问孝被天策军生擒时想出卖我家公子……出卖有功之臣，算不算通敌叛国？”
　　胡钧羡转头看向陈问孝，思忖几息后，对边军步卒挥挥手：“拿下！由我边军押送京城，提交刑部审理！”

287、咎由自取
　　黑夜里。
　　陈礼钦提刀追砍陈问孝，可任凭他如何气势汹汹，手里的刀却始终没有落到陈问孝身上。
　　在梁氏的哭声中，六名边军步卒一拥而上，将陈问孝按在黄土地上，以麻绳捆缚手脚。
　　陈礼钦愣在原地：“你们要干什么！”
　　一名边军步卒踩着陈问孝说道：“陈大人不是要砍他吗，我们帮你按住他，快请砍了吧。”
　　陈礼钦涨红了脸：“我陈家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来插手了！”
　　边军步卒冷笑道：“老子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这小子在后面通敌卖国，若不是将军下令将他押送京城，他只怕走不出这固原城！”
　　陈问孝脸被按在地上，奋力呐喊着：“你们放开我！父亲救我，母亲救我！”
　　梁氏疯了似的扑上前来，推开边军：“我等是詹士府少詹士亲眷，何时通敌卖国了？你们有证据吗，莫要血口喷人！”
　　边军步卒回头看向胡钧羡，陈问孝通敌卖国时边军并不在场，他们确实没有证据，只能靠小满的一面之词。
　　而此时，小满不知何时悄悄溜走，只余胡钧羡与周游二人驻马而立。
　　周游回头去看小满，小满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下一刻，有人轻声说道：“我作证，陈问孝通敌叛国。”
　　梁氏与陈礼钦豁然回头，却见陈问宗站在火盆旁，眼眶通红却神色平静。
　　梁氏撕心裂肺道：“问宗你要干什么，你想害死你弟弟吗？不要说胡话！”
　　可陈问宗只是低声叙述：“陈问孝被景朝贼子生擒后，贼人询问龙门客栈一事，他为求……”
　　“住口！”
　　梁氏踉跄着来到陈问宗面前，低声凄厉道：“问宗，你立志科举夺魁，东华门外唱名。可殿试乃陛下朱笔钦点，若问孝入罪，陛下焉能点一名罪臣的兄长当状元？只怕你此生科举无望，蹉跎一生。放过他，也是成全你自己啊！”
　　梁氏眼泪一颗颗往下掉：“问宗，娘能指望的只有你们兄弟二人，若你们二人都出了事，娘可怎么活？娘还能依靠谁？”
　　若此事在固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未必会传到京城去。
　　但通敌卖国不同，若押送京城刑部，陈问孝只有一个下场，斩立决。
　　而斩立决的罪名，将由刑部审理，之后移交督察院参核，再由大理寺审允，皆无异议后呈送仁寿宫，由陛下亲自核准！
　　陛下一定会知道，谁也救不得！
　　陈问宗沉默许久：“母亲，若要我包庇他，便是让我承认，我过去学的经义都是错的，写的文章都是假的……便是考取状元又有何用？”
　　梁氏哀婉道：“难道你没学过亲亲相隐吗？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亲亲相隐亦是君子之道啊，便是我宁朝律法中也有写，外祖父、外孙、孙、媳妇、夫之兄弟及兄弟妻，皆可相隐，此乃天理人情之至也。”
　　陈问宗怔在原地，他看看母亲，又看看陈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梁氏没有骗他，宁朝律法确实是这么写的，至圣先师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正当陈问宗进退维谷之际，齐斟酌忽然跑来高喊道：“景朝贼子询问龙门客栈一事，陈问孝为求活命，出卖我师父陈迹。我师父在客栈为护太子殿下周全，以一己之力诛杀景朝百人，几乎丧命敌手，陈问孝此举与通敌叛国无异！”
　　此话一出，周遭都安静了。
　　梁氏忽然跌坐在地，眼里像是失了魂。
　　陈迹看了齐斟酌一眼，一时不知该不该认下这徒弟。
　　寂静中，胡钧羡再次开口说道：“陈问孝向景朝卑躬屈膝、通敌卖国，其罪当诛。我边军没有处置他的权力，便将他押送刑部审理，以正视听。把他拉起来，送去看押。”
　　听闻此言，陈礼钦心绪渐渐沉入谷底。
　　然而就在此时，梁氏忽然从地上爬起，拔下头顶发簪冲至陈问孝面前，直直刺进其胸口。
　　梁氏低声哭泣道：“别怪娘，你兄长不能有事……”
　　陈问孝低头看着胸口发簪，又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梁氏，眼泪鼻涕一起流下：“娘，我心口好疼……”
　　话未说完，他便垂下脑袋，再无气息。
　　梁氏歇斯底里的看向所有人：“可以了吗！”
　　这一变故惊到所有人，谁也没想到梁氏如此决绝，竟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陈迹只觉得有些荒诞，这宁景两朝仿佛人人病态，匪夷所思。
　　却见梁氏猩红着双眼环顾四周：“此事已了，若叫我知道谁再将此事传扬出去，我京城陈家与梁家绝不会放过他！”
　　说罢，她恶狠狠的盯着陈迹与小满，披头散发，状如恶鬼。
　　陈问宗上前去搀扶，却被梁氏无声推开。她伏在陈问孝身上，低声啜泣着，久久不起。
　　小满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陈迹：“公子，我没想到……”
　　陈迹轻声道：“不要怕，是他咎由自取。”
　　只是，他与梁氏今后，恐怕已结死仇。
　　……
　　……
　　胡钧羡凝视梁氏许久，而后对边军步卒挥挥手：“既然罪犯伏诛，我边军便不再多事。”
　　边军步卒赶忙退下，生怕被梁氏记恨在心。
　　陈迹想起此事，忽然问道：“你们在地窖里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天策军发现？”
　　张铮一脸晦气：“我们在井下藏得好好的，结果一人被天策军追得慌不择路跳到井下来，撞破了井壁上垒着的石头！”
　　陈迹皱眉：“那个人呢？”
　　张夏回答道：“被天策军杀了……”
　　话未说完，众人头顶又拢来一片阴影，陈迹抬头，赫然是冯先生坐在马上，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你想调查，那人是不是我派去的？”
　　陈迹沉默片刻：“是。”
　　冯先生笑了笑：“不用猜了，是我。”
　　说罢，他跳下马来，将缰绳递给小满，而后对陈迹说道：“陪我走走，今日心情甚好，说不定愿意回答你几个问题。”
　　张夏拉住陈迹袖子，微微摇头。
　　陈迹却笑着说道：“无妨。”
　　冯先生与陈迹往废墟处走去，走了很久，陈迹始终没有发问。
　　冯先生站在须尾巷，看着数不清的边军步卒尸体，忽然问道：“陈迹，你说边军是不是这世上最憨傻的人？”
　　陈迹低声道：“大人是指？”
　　冯先生哂笑道：“我朝兵部有规矩，边军驻扎一日后分发军饷。嘉宁十四年春，大同边军北上迎击敌寇，有聪明绝顶的文官耍聪明，每次扎营，都只让大同边军驻扎一日，第二日便下令让他们更换扎营的地方，这样一来便永远不用发军饷了。”
　　陈迹一怔：“还能如此？”
　　此事乍一听，甚至不像是真事，而是被杜撰出来的。
　　冯先生平静道：“边军傻就傻在，便是被人如此戏弄，敌军来时依旧奋勇杀敌。最后大同边军在鼓忽岭挡了景朝虎贲军一月有余，全军皆死。夜不收去给他们收尸的时候，剖开肚子发现，他们肚子里只有草根、树皮、皮革。”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指着固原城外的夜空：“陈迹，世道不该如此啊。”

请假一天
　　抱歉，第四卷收尾剧情需要承前启后，容我捋一捋。

288、去与留
　　“陈迹，世道不该如此。”
　　陈迹没想到，这句话，竟是从冯先生嘴里说出来的。
　　黑夜中，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青衫书生，对方两鬓之间也有了些许风霜。他又转头看向冯先生所指之处，那里只有漫漫长夜，连星光也暗淡。
　　冯先生放下手臂，看着远方，平静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诞？朝中阁老们枉顾边军性命，难道就不怕边军垮了，自己也性命不保吗？”
　　陈迹低声道：“卑职确实不解。”
　　冯先生负手向前走去：“我得知那些荒诞事时，也曾以为自己听错了。嘉宁二十二年，蓟州边军迟迟等不来粮饷，城中粮商也被禁止卖粮给他们。两名蓟州边军步卒饿得受不了，便偷了蓟州齐家旁支两只鸡。这两人也是窝囊，刚刚杀了鸡、起锅烧水，鸡都还没吃到嘴里就被齐府家丁抓个正着……你可知那两名边军步卒的下场？”
　　陈迹沉默。
　　冯先生面无表情道：“齐家让他们给鸡偿了命。蓟州边军听闻此事后，当夜哗变，朝廷用了整整半年才平息叛乱，蓟州总兵夷三族。”
　　陈迹一怔，给鸡偿命？
　　冯先生继续说道：“你可知道这荒诞背后是何原因？”
　　陈迹摇头：“卑职不知。”
　　冯先生慢悠悠解释道：“其实是因为有人举荐蓟州总兵迁任兵部尚书，挡了某些人的官路。”
　　他又说道：“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戍边十四载，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凌迟处死的下场，你可知为何？”
　　陈迹听闻庆文韬之名，心中微微一动：“卑职不知。”
　　冯先生笑了笑：“只因文韬将军开商路、养边军，引得许多行商放弃以往商道，改走固原。这下子，东营、启东的走私贸易顿减两成，惹得许多人不高兴了。于是有人捏造出一份文韬将军通敌的罪证，将他送上秋斩刑场。”
　　陈迹探寻道：“哪些人不高兴？”
　　冯先生随口解释：“东营港是陈家的，启东港是徐家的，你说是谁不高兴？有趣的是，文韬将军出事时，胡阁老一言不发，待文韬将军死后，胡家却拼了命将这条西北商道保了下来。”
　　等等。
　　陈迹骤然陷入沉思，文韬将军遭人陷害、结义妹妹不知所踪、胡三爷辞官、原先龙门客栈掌柜与伙计被人吊死在旌表牌坊、陈家户部尚书遇刺，这一连串的事，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此时，冯先生淡然道：“陈迹，这历史翻开每一页，里面都只有血淋淋的‘利益’二字，你何时能从那一桩桩事里看到这两个字，才算是真的明了事理。”
　　陈迹拱手道：“卑职只是一个小小的海东青，糊涂些也好。大人需要卑职做什么，卑职就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冯先生听到如此冠冕堂皇的回答，好笑的转头看向陈迹。
　　他用手指虚点两下：“你啊你，何时也学会这些拍马屁的话术了？你才入密谍司不久便迁升海东青，跻身十二生肖是早晚的事情，早些看透某些事，对你有好处。”
　　陈迹不动声色道：“不知卑职需要立下何等功劳，才能迁升十二生肖？”
　　冯先生意味深长道：“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
　　冯先生继续往城墙处走，陈迹跟在身后好奇道：“大人，世家真的不怕景朝南下的后果吗，万一边军垮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冯先生笑吟吟道：“他们哪管这些？他们觉得，即便改朝换代了，他们换个主子照样能锦衣玉食，除了朱家，没人担心这江山姓什么。但我们今日毁了天策军，足以使景朝五年之内不敢再起边衅。有了这五年，我们便可以腾出手来收拾旧河山……”
　　说到此处，冯先生竟面色振奋，手指远处天际的黑色铁幕：“五年后，景朝南下之时，我自披甲，向北而行，饮马北海！”
　　不知为何。
　　只有这一刻，陈迹看着眼前的冯先生，终于觉得对方像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那个强大又冰冷的政治生物。
　　陈迹忽然问道：“既然史书只有利益二字，那么大人做这些事，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冯先生看着远处：“我啊……”
　　他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一时间真的答不上来了。
　　许久后，冯先生笑了笑：“我这种人是不会被记进史书的。”
　　陈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回答。
　　更奇怪的是，对方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陈迹岔开话题：“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冯先生想了想：“既然已经得了太子信任，接下来便跟着太子做事吧。有了这层身份，想必陈家也会高看你一眼，一年内，我要陈家走私景朝的所有货物名录，最好能拿到账本。”
　　陈迹低声道：“大人，太子此次被当做诱饵，恐怕与司礼监已是死仇。”
　　冯先生哈哈一笑：“怕什么，太子而已。”
　　陈迹一凛，这位冯先生竟是没将太子放在眼里，这份底气从何而来？
　　冯先生笑着说道：“你真当我能决定一国储君的生死？这宁朝，只有一人可以做这个决定。”
　　宁帝。
　　可太子过去并无大错，宁帝为何要杀了自己亲手立的太子？
　　冯先生漫不经心道：“陛下乃修道之人，求的是长生久视。一个长生久视的帝王，怎会需要太子？”
　　陈迹惊愕，他知道帝王之中，多有追求长生者，可连三品官员都与行官门径相斥，宁帝如何求长生？
　　然而这方世界光怪陆离，他也不确定宁帝是不是真有办法求得长生。
　　此时，城墙已近在眼前。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坍塌的城门楼废墟之上，一个魁梧的背影正独自远眺。
　　冯先生对他挥挥手：“你想要的本座没有忘，去吧，好好做事，待尘埃落定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迹拱手后退，眼看着冯先生踩着砖石废墟登上最高处，与胡钧羡并肩而立。
　　待陈迹走远，冯先生轻声问道：“还怪王爷吗？”
　　胡钧羡远眺着黑夜，天策军大营的火也渐渐熄了：“不怪，你们小瞧我胡钧羡的心胸了，我本就没怪过他。”
　　冯先生展颜笑道：“王爷当初选你来固原，也是觉得你最适合此处，如今看来，王爷并未选错。”
　　胡钧羡淡然道：“哪有什么合不合适，不过是我接圣旨自废修为，更容易迷惑景朝罢了。只是演了这么多年，我也真的有点恨这宁朝了。”
　　冯先生看了胡钧羡一眼：“接下来作何打算？回京城吧，如今拾起行官门径也还来得及，以你之天赋，也许仍旧能摸一摸神道境的门槛。”
　　胡钧羡站在废墟之上，随口问道：“我走了，谁来看顾这固原？”
　　冯先生回答道：“换王道圣来，没人比他更合适。”
　　胡钧羡恍然：“难怪他迁升兵部尚书的旨意被拦下，原来在这等着。”
　　冯先生笑吟吟道：“如何？回去之后便在万岁军挂个正四品闲职，赐良田三百亩，授蟒袍玉带，可宫中带刀行走，这是出京时陛下便许诺过的。”
　　胡钧羡沉默了。
　　他看着这片日日夜夜都想舍弃的土地，忽然说道：“这偌大江山，小吏由乡绅世袭，大官由世家世袭，皇位由朱家世袭，唯有边军与固原没人愿意世袭……不走了，留我在此处当一块石头吧，王道圣有大才，莫让他和我一样来固原蹉跎光阴了。”
　　冯先生神情一肃：“当真？”
　　胡钧羡答非所问：“八年棋局，今日官子，竟还有一丝舍不得。回去告诉陛下，若真想补偿我胡某人，便做到他应允之事，也算了却靖王遗愿。”
　　话音落，远方一缕阳光刺穿夜幕，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冯先生缓缓敛起衣袖，对胡钧羡一揖到底：“国士风骨如青山，将军实乃我朝脊梁。固原，拜托了。”
　　说罢，他背对着朝阳，转身走下城墙。
　　城墙废墟之上，只剩胡钧羡一人看着一轮太阳冉冉升起。
　　“狗屁的国士，”他自嘲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石，在手里掂了掂。
　　而后扔向远方。

289、兔与羊
　　太阳初升，陈迹走在清晨的薄雾里。
　　他近一步、远一步的避开地上尸体，有时还要躲开血水与黄土混杂的泥泞。后来他便不躲了，因为血迹太多，躲不过。
　　黑夜是温柔的，它把鲜血和尸体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只有天亮了，你才能看清战争的惨烈。
　　土路上，边军步卒在尸体中穿梭，他们将百姓的、边军的、天策军的尸体堆在板车上拉走。
　　当一具具尸体在板车上高高摞起时，胳膊、腿、脑袋无力的垂着，没有生气，没有尊严。
　　有边军老卒看见合适的靴子，当即坐在尸体边上，眉开眼笑的剥下尸体的靴子，干脆利落的套在自己脚上。
　　边军老卒惊喜道：“合脚！这些景朝贼子还怪好嘞，千里迢迢把靴子送来……舒坦！”
　　有人笑骂道：“你他娘的也不洗洗再穿？”
　　边军老卒骂骂咧咧道：“等洗好挂营帐外面，不知道又要被哪个孙子给摸跑。嘉宁二十五年那会儿，老子好不容易从屈吴山摸回一双靴子，洗完还没晾干，就他娘的穿老姚脚上了……”
　　说着说着，边军老卒才想起来，老姚已经不在了，刚刚被另一辆板车拉走。
　　沉默中，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再找双靴子，给老姚烧过去吧。”
　　边军老卒穿好靴子，拍拍屁股起身，咧嘴笑道：“扯球蛋呢，死人穿那么好的靴子做什么，要是再找到好靴子，我藏起来换着穿！”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迹没有回去与其他人汇合，而是来到龙门客栈掌柜死去的地方，对方还跌坐在原地，保持着死去时的样子。
　　他思忖片刻，背起掌柜尸体往客栈走去。
　　一路上，有固原幸存的百姓狂奔而来，与他擦肩而过。
　　有人站在自家被烧毁的屋子前怔怔发呆，有人扑在某具尸体身上哭天抢地。
　　陈迹从他们身旁无声走过，只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又好像还没有过去。战争会给每个人都留下伤疤，不在身上就在心里。
　　来到龙门客栈前，陈迹对里面高喊：“有人吗？”
　　无人回答。
　　小五、小六等人不知去了哪里。
　　陈迹沉默许久，轻轻的把掌柜放下，使其靠坐在右边门框上，他自己靠坐在另一边，怔怔的看着荒凉的龟兹街。
　　他轻声说道：“嘉宁十四年冬，文韬将军被陈家、徐家联手构陷，凌迟处死。而后，他的部下胡三爷，还有他那位结义妹妹为给他报仇，连夜杀了龙门客栈原掌柜、伙计，挂在十二道旌表牌坊上，对不对？”
　　掌柜闭着眼睛，永远不可能回答陈迹的问题了，可陈迹也不知自己还能再去问谁。
　　他只自顾自的继续推测道：“数年后，胡三爷他们发现罪魁祸首并非那些掌柜、伙计，便辞了官，偷偷进京复仇。文韬将军的结义妹妹假意嫁入陈家，而后设下计谋，杀了陈家户部尚书，将其首级带回景朝……对不对？”
　　依然无人回答。
　　陈迹叹息一声这一切也都只是他的猜测，也只有这个猜测，才能让许多事情说得通……但即便如此，还有许多事情说不通。
　　要不要查？
　　陈迹不想查。
　　多年前的冤案与他又有何关系？他只需要救出郡主，然后，带着郡主远走景朝也好，乘船出海也罢，其余的都与他无关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迹回过神，翻上三楼，取回了他们的行李。
　　他从行李中取了一件干净衣衫来到后院，脱掉身上破烂的衣服站在院中水缸前，将一瓢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身上、头发里的泥土、血迹，一并被冰冷刺骨的凉水冲掉。
　　直到这一刻，陈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瓦片松动声响。
　　他拿起衣服闪身到马厩之中，快速将衣物穿好。再出来时，却见皎兔一袭黑衣，斜倚在龙门客栈二楼的檐角上，小腿垂在檐角外轻轻晃动。
　　云羊站在她身旁，双手拢在袖中，神情冷漠。
　　二人见陈迹出来，皎兔捂嘴笑道：“大人怎么这般小气，身子都不给人看。听到我们来，竟赶紧躲进马厩里了。”
　　云羊冷声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陈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若无其事道：“两位有何贵干？”
　　皎兔坐直了身子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来问问大人，可有什么功劳能分润给我们二人，好助我们早日重回生肖之位呀。大人答应的事情，自己都忘了吗？”
　　陈迹系好腰带，靠在马厩前凝神戒备，嘴里却轻松道：“固原这么重要的事，还不是交给你们做了？说明内相大人是信任两位的，重回生肖之位也是早晚的事。”
　　皎兔漫不经心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冯先生风头正盛，他在刘家蛰伏七年之久，如今又来固原主持大局，说不定回京之后便要取代我们，成为新的生肖。”
　　陈迹心中疑惑，皎兔、云羊竟不知道冯先生就是白龙。
　　他不动声色道：“要不，两位回京途中偷偷把他杀了吧，这样他便没法取代两位了。”
　　皎兔葱白的手指绕着自己发丝，笑眯眯说道：“陈大人没安好心哦，想骗我们去送死？那位冯先生深不可测，我们可不会上当。”
　　陈迹摊手：“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不过两位大人也不用担心这位冯先生，也许他压根看不上普通生肖之位呢？”
　　皎兔一怔：“你的意思是？”
　　陈迹随口道：“不都说病虎大人要隐退吗，也许冯先生回京接的是病虎之位？”
　　皎兔与云羊下意识相视一眼，皆觉得陈迹所说更有可能。
　　云羊低声道：“莫跟这小子墨迹，他鬼精鬼精的，谁知道他说这些藏着什么目的？说正事吧。”
　　皎兔正色道：“陈大人，我二人此番前来，只为消弭彼此误会。先前若有得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罢，她站起身来，在檐角上行了个万福礼。她转头见云羊没动，当即扯了扯对方衣袖，云羊这才不情不愿的作了一揖。
　　陈迹没有回答，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皎兔继续说道：“大人马上也要回京城了，却还不知京城之凶险，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告知一二……大人要听吗？”
　　陈迹随口道：“皎兔大人转了性子，开始做善事了？那便听听看。”
　　皎兔摇摇头：“我可不白讲的，陈大人打算如何报答我？”
　　陈迹问道：“皎兔大人想要什么？”
　　皎兔笑眯眯道：“陈大人脱了衣服给我瞧瞧，我便讲给陈大人听。”
　　陈迹挑挑眉毛，却听云羊愠怒道：“看他做什么？”
　　皎兔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好急的？同僚之间，云羊大人管得太宽了些！”
　　云羊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迹看看皎兔又看看云羊：“若皎兔大人想借我激云羊大人，大可不必。”
　　皎兔嘁了一声：“激他做什么，没劲！”
　　她重新坐回檐角上，神情寡淡起来：“司礼监虽是养蛊之地，你来我往的算计也是常有的事，但有两人不能招惹，一个是山牛，一个是吴秀。”
　　陈迹：“哦？”
　　皎兔懒洋洋看着自己的指甲，慢条斯理道：“山牛在解烦楼里护卫内相大人周全，与世无争，惹他便是惹了内相，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陈迹点点头：“吴秀呢？”
　　皎兔微微眯起眼来：“吴秀乃司礼监秉笔太监，如今正得圣眷，在陛下身边听差。此人阴狠毒辣，欲除我等而后快，他刚刚从内相大人手里分走了解烦卫的权柄，陈大人可千万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陈迹漫不经心道：“皎兔大人真是好心来提醒我的？”
　　云羊刚要开口，皎兔抬头瞪了他一眼，云羊又闭上了嘴巴。
　　她笑了笑，对陈迹说道：“今日来说这些，只是想告诉陈大人，不止我们用得着你，你也用得着我们。陈大人，京城凶险，我等要守望相助才是，可千万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陈迹拱手道：“不敢忘。”
　　皎兔笑着说道：“那就好，回到京城我与云羊便要听候大人差遣了，我二人在司礼监衙门恭候大驾。”
　　正当此时，马厩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迹转身，赫然看见小五从密道里探出个脑袋，头顶还夹着些稻草。
　　小五见陈迹，好奇问道：“客官你……你在这做什么呢？”
　　陈迹回头看向檐角，那里已经没了云羊与皎兔的身影。

290、后会有期
　　小五从马厩的密道里钻出身子，拍着身上的稻草往外走：“客官，怎么就你一个人？”
　　陈迹不答反问：“你方才去了何处？”
　　小五眼神飘忽不定：“我？我下去看看密道里还有没有藏着景朝贼子。”
　　陈迹知他没说实话，只平静道：“我把掌柜的尸体带回来了。”
　　小五一怔，当即抱拳道：“客官仁义，往后这龙门客栈的掌柜便是我了，您再来固原，但有吩咐，小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迹心中一动，龙门客栈换掌柜一事绝不是小五自己能决定的，胡三爷也未必行。
　　他瞥了小五一眼，随口说道：“不必客气，我与掌柜相识一场，总不好见他被人摞在板车上拖走。对了，三爷可有托你带话给我？”
　　小五摇摇头：“没，三爷没交代过。”
　　陈迹随口道：“东家呢？”
　　小五下意识道：“东家也没……”
　　说到此处，小五警惕闭嘴。
　　陈迹终于笃定，小五方才从密道溜出城去，是去见了龙门客栈背后的那位神秘东家。
　　对方也在固原！
　　一时间陈迹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正当他想要再套些话时，却听客栈外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看去，赫然是太子领着众人回到客栈，连同陈家人、张夏等人也在队伍之中，枣枣也不知何时回到张夏身边，头顶还卧着乌云。
　　他目光再一转，却见梁氏神情阴翳的站在陈礼钦身后，她见陈迹打量过来，便立刻转头看向旁处。
　　王贵在她身后拖着一辆简陋的板车，车上是草席裹着的陈问孝。
　　齐斟酌见到陈迹，赶忙招手：“师父！”
　　小满瞪他一眼：“没脸没皮，我家公子认你这个徒弟吗？”
　　说罢，她捧着棕叶包裹的马肉，一路小跑到陈迹面前低声道：“公子吃些东西吧，这是给您留的马肉……”
　　陈迹嗯了一声，他没有接马肉，而是看向太子。
　　太子竟对他拱了拱手，温声说道：“如今尘埃落定，才有机会与陈迹贤弟道一声谢，此番若不是你，孤已身死数次了。”
　　陈迹无声的打量着太子，这位被当做弃子的国储脸上并无愤怒，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只是，对方的自称，已从“我”，变成了“孤”。
　　陈迹拱手回礼：“殿下不必多礼，卑职也是尽了本分而已……殿下如今有何打算？”
　　太子看向李玄：“李大人以为如何？”
　　李玄在一旁拱手道：“殿下，司礼监枉顾一国储君性命，卑职回京后定要参他们一本，让他们给殿下一个交代。”
　　太子看他一眼，而后微笑着说道：“用孤一人性命换天策军所有精锐，有何不可？李大人，回去之后万万不可再提及此事，若有人问起，只提李大人斩将立功之事即可。”
　　李玄面色一滞，赶忙低头：“卑职能立功，也是殿下教导有方。”
　　太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礼钦上前一步说道：“殿下，阉党胆大妄为，竟拿国储做诱饵，实乃大逆不道。但更要紧的是……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环顾羽林军，示意太子此处人多，有些话不能讲。
　　可太子摇摇头：“我等也算是同生共死、患难与共的同袍之情了，没什么不能说的，陈大人请讲吧。”
　　陈礼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凝声道：“拿您做诱饵一事看似阉党所为，实则有边军助纣为虐胡钧羡也决计脱不了干系，或许背后还有福王授意，行夺嫡之事。按他们谋划，殿下本不可能活着离开固原，可现在阴差阳错之下……”
　　张夏在一旁冷不丁说道：“陈大人，陈迹以命相搏才护得殿下周全，您用阴差阳错一词，岂不是尽数抹了他的功劳？”
　　陈礼钦皱起眉头看向张夏，而后换了说辞：“殿下，如今有陈迹这般变数，也算是坏了阉党与福王谋划。卑职担心有人为掩盖真相，亦或是有福王心腹铤而走险……”
　　直到此刻，陈迹才意识陈礼钦真正擅长的不是民计民生，而是党争。
　　陈礼钦继续说道：“殿下，我等当务之急是趁着天色尚早，尽快离开固原……现在离开，明天夜里便能抵达天水县。届时立刻传六百里加急回京，才算是脱离虎口。”
　　太子没有回答，只温声询问道：“右司卫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李玄、齐斟酌、所有羽林军，一同看向陈迹。
　　陈礼钦欲言又止。
　　陈迹低头思忖片刻：“陈大人所言有理，百姓之中或许还藏着些景朝谍探，殿下掩藏行踪，今早悄悄离开固原也是好事。”
　　太子点头，他没有再问陈礼钦，也没有再问李玄与齐斟酌，当即决断：“便依右司卫所言，即刻出发。”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梁氏在远处看着自己丈夫在东宫之中威严荡然无存，一时沉默不语。
　　她再看向陈迹与小满时，眼中尽是恨意。
　　王贵在她身旁，面色阴沉道：“夫人，您若想为二公子报仇，绝不能坐视陈迹得太子信任。若让他成了气候，二公子就白死了。”
　　梁氏面无表情：“如今危机暗涌太子也不知到底谁想杀他，他必须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不信李玄，只因昨日李玄恰巧带兵去了须尾巷，抽空了他身边的守备；他也不信老爷，因为老爷没能力护他。他现在只能信陈迹了，毕竟若是陈迹想害他，他早死好几次了。”
　　王贵低声道：“夫人，伴君如伴虎，朝中部堂尚且换了一批又一批，谁又能保证有朝一日太子不会猜忌陈迹？再者说，朝中皇子也不止太子一人，还有福王……”
　　梁氏阴沉着双眼，斜睨王贵：“住嘴，这也是你能妄议的？”
　　王贵低下头：“小人也只是随口一说，想必夫人心中自有计较。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尽快办。”
　　梁氏冷声道：“莫要绕圈子。”
　　此时，张夏牵着枣枣来到陈迹身边，低声窃语。
　　王贵看了看陈迹，又看了看张夏：“夫人，您看这二人。”
　　梁氏平静道：“这二人怎么了？”
　　王贵深深吸了口气：“夫人，这二人看似客客气气，举止皆循礼数，但陈迹救下张二小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在龙门客栈时甚至共住一间客房……张拙如今得了圣眷，背后还有徐家，若让陈迹得了张家臂助，只怕我们再也动不得他。夫人，得先拆了他们才行。”
　　梁氏看着张夏与陈迹的背影：“怎么拆？”
　　王贵思忖片刻：“陈迹已然到了婚娶的年纪，以往是因为他在医馆当学徒，所以迟迟未定婚事，如今他已官居正六品，正是少年得志、成家立业的时候。夫人身为他嫡母，便是从纲常伦理来讲，也该为他定一门亲事了。”
　　梁氏神色一动，嘴上却说道：“他只怕不会就范。”
　　王贵垂下眼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庶子为自己婚事做主的道理？我朝以孝道治天下，便是张拙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去，陛下也会说，此事该由您来做主。”
　　这年头，男女双方未曾谋面就被父母定了婚事的，比比皆是。
　　世家公卿更甚，婚事向来不以喜好而定。
　　王贵继续出谋划策：“夫人莫要犹豫了，您若是能为他寻一高门嫡女的亲事配他这个庶子，谁也挑不出您的毛病，只会觉得您这位嫡母深明大义。”
　　梁氏摇头：“若寻高门嫡女，岂不是让他得了其他助力？”
　　王贵冷笑一声：“不会让他如意的。”
　　梁氏眼神微动：“你心中似有人选？”
　　王贵笃定道：“有！”
　　此时，太子等人已离开客栈，梁氏动身跟上，王贵拖着板车跟在其后。
　　所有人低着头，混在百姓中匆匆赶路，以免被边军盯上。
　　李玄左右打量，时刻护在太子身旁，以免再有人行刺。好在边军步卒清理战场，并未有人留意他们。
　　来到城门前，边军已将城门楼坍塌处的砖石清理出来，开辟出一条小道。排队出城投奔亲友的百姓络绎不绝，李玄护着太子混在其中，逃出城去。
　　固原城外，边军堆起高高的柴火，将城中尸体就地焚烧，以免产生瘟疫。
　　经过焚场前，梁氏默默凝视大火许久，而后对王贵说道：“将问孝推进去吧。”
　　王贵面色一变：“夫人，不将二公子带回京城吗？得让他进陈家祖坟才行啊，留在固原岂不成了孤魂野鬼？”
　　梁氏的神情在火光映衬中摇曳，大火烧出的热浪一波波扑来，让她面颊发胀：“带回京城，若有人问起他是如何死的，我该如何回答？”
　　王贵一怔：“可太子也知道实情，瞒不住的……”
　　梁氏冷笑一声：“太子阵前被俘，岂会主动向人提及此事？他巴不得所有人将固原之事全都忘了。他身边的人也会讳莫如深，谁敢说出去，谁就得死。”
　　王贵依然犹豫不决，迟迟不愿将陈问孝推入火中。
　　梁氏见他不动，当即自己推起板车，咬牙将板车推入大火，任凭火舌席卷，将一切吞没。
　　她骤然回头望向固原城，只希望这大火将整座固原都烧了。
　　梁氏抹了抹眼角，毅然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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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原城外的土路上，所有人皆步行。
　　羽林军甲士很疲惫，但再也无人抱怨，连齐斟酌都不曾多说一句。
　　正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时，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李玄面色一变回头看去竟是周游领着数十骑，从城门废墟的缝隙中鱼贯而出，追上他们。
　　李玄手按腰间剑柄，凝声道：“怎么，周将军要将我等留在此处？”
　　说话间，羽林军甲士一同拔剑出鞘，神情冷漠，一言不发。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随时准备杀人。
　　周游坐在马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羽林军，继而哈哈大笑：“羽林军来时身披银甲、威风凛凛，我周某人却从未将尔等放在眼里。如今羽林军灰头土脸，我周某人反倒多了几分尊重。”
　　说罢，他跳下马来，牵着缰绳走到近处，将缰绳递到李玄手中：“路途遥远，有匹马会好走些，后会有期。”
　　李玄与羽林军一起怔住。
　　他们看着边军甲士齐齐下马，将缰绳递到他们每个人手中：“后会有期！”
　　羽林军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能僵着身子接过缰绳，也下意识道一声“后会有期”。
　　边军甲士留下马匹，转身大步流星回到那座沧桑雄奇的固原城里，像是一群自愿被放逐的囚徒。
　　李玄翻身上马，回头看着固原城，他们明明才来了二十余日，却像在此处待了数年。
　　他恋恋不舍的看了许久，这才拨马离去。
　　“后会有期。”

291、旅顺
　　傍晚。
　　西北没有云，所以一轮红日突兀的悬在大地之上，格外壮阔，孤独。
　　官道上，大风把黄沙卷上了天。
　　所有人俯身坐在马上，用胳膊遮着口鼻，几乎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陈迹抬起头，眯着眼看见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到城关前，却见天水县城门紧闭，尚且不知固原一役已经结束的消息，城墙上甲士见陈迹等人靠近，当即拉开弓弦：“来者何人？”
　　陈迹远远回应道：“天策军已败，我们是从固原逃出来的！”
　　城墙上甲士冷声道：“如何证明？从固原逃出来竟还能骑着马，糊弄谁呢？放箭！”
　　刹那间，城楼上箭矢如雨，若不是陈迹机警没有靠近，此时怕是要被射成筛子。
　　李玄刚要亮明身份，却被陈迹按住：“不可说！”
　　李玄一怔：“为何？”
　　陈迹没有回答，转身对齐斟酌招手。
　　齐斟酌牵着马走到近前：“怎么了师父？”
　　陈迹瞥他一眼，低声道：“传令下去，我们如今是从固原逃难出来的行商，丢了货物，往太原府避难去。抵京前，皆称殿下为‘公子’，谁若泄露了殿下的身份，军法处置。”
　　“是，”齐斟酌领命，转身去叮嘱每一人。
　　陈迹远远看着紧闭的城门皱起眉头，太子一旁问询道：“你是担心回京路上再有人行刺？”
　　陈迹拱手回答：“未必真的有，但小心无大错，还望公子担待。”
　　太子笑了笑：“右司卫是为孤安危着想，不必如此客气。如今没法进城，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陈迹看了一眼天色：“固原大捷，边军定然会派人来送消息，届时城门自开。”
　　一旁齐斟酌嘀咕道：“这天水县的守军倒是机警，可万一边军来了他们也不认怎么办？”
　　张夏在一旁解释道：“骗开城门向来是重要攻城手段，天水县不得不防。不过也不必担心，边镇素来有三重验身之法，其一为城门楼内悬挂十二‘影图’，影图上画着边镇总兵、副总兵、参军及另外九名军机要员容貌，需这十二人其中之一前来才可；其二为虎符印信；其三为提前约好的三问、三答。这三重手段，对上两个才可开门，若不然，守城官斩立决，三族流放三千里。”
　　太子赞叹道：“张二小姐博闻强识，名不虚传。”
　　陈迹在箭矢射程外坐下：“等等吧，边军不会等太久的。”
　　所有人困顿的坐在地上，眼看着日落西沉，才有一骑快马从固原方向赶来。那甲士从陈迹等人身边经过，搭弓射箭，一箭射向天水县城门楼上：“固原大捷，天策军伏诛，六百里加急，速验！”
　　城楼上的守城官举着火把，赶忙摘下箭矢，展开箭矢上裹挟的白纸，赫然看见白纸上盖着一方固原总兵的大印！
　　“快，取影图来，”守城官急忙道。
　　守卒取来影图，对照官印，确认每一个缺角都一模一样，这才对城下高喊：“昼漏尽，多少声鼓闭门？”
　　城下边军高声回答：“六百八十九声！”
　　守城官再问：“若无夜行符？”
　　边军回答：“鞭笞二十七！”
　　守城官又问：“昨夜吃的什么？”
　　边军答：“榆树面！”
　　齐斟酌瞪大眼睛：“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夏解释道：“三问三答自然是要约定旁人永远答不上来的问题才行。”
　　话音刚落，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固原胜了，天策军伏诛！”
　　“固原胜了！”
　　“我朝威武！”
　　吱呀呀声响传来，天水县大门打开，守城官提着官袍跑下城墙，激动的凑到边军战马前，拉着对方缰绳问道：“真的胜了？”
　　边军不耐烦：“滚一边去，爷爷还等着换马送六百里加急呢！”
　　守城官诶了两声：“快快快，给固原好汉准备两斤羊肉、两斤饼子，让他带路上吃！”
　　陈迹在远处问道：“我们能进城了吗？”
　　守城官不复先前热情，冷下脸来：“尔等路引呢？”
　　陈迹回答道：“丢在固原了，一把大火烧尽。”
　　守城官冷笑一声：“那且在门外候着。”
　　此时，边军策马回来，对守城官说道：“这些人我认得，早上从固原逃出来的，放行吧。”
　　陈迹一怔，却见那边军遥遥对他和李玄抱拳行了一礼，这才往城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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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终于进了天水县城，风沙稍歇。
　　张夏策马走在天水城内，回头看了一眼天水城关，对陈迹好奇道：“你让所有人隐藏身份，是担心如陈大人所说，有人借机行夺嫡之事？”
　　陈迹点点头，确定左近无人才回忆道：“我先前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胡钧羡为何突然将我喊去城门楼上，给我说招揽与献城之事，好没道理。”
　　张夏低头沉思：“王先生的书信在我们之前便到了，但他早不见你、晚不见你，偏偏在献城前一天见你……而且，他其实从未动过招揽你的心思。”
　　陈迹嗯了一声：“没错。他其实是在借我给龙门客栈传话：可以动手了。”
　　张夏恍然：“但你并未向掌柜透露过……是借龙门客栈那口听瓮？”
　　陈迹点点头：“此次不仅是司礼监想太子死，连边军也想太子死。”
　　张夏低声道：“福王。”
　　陈迹看着太子的背影。
　　他先前只知道夺嫡凶险，却不知凶险在何处。
　　他听说过玄武门之变、听说过巫蛊之祸、听说过胡亥夺嫡、听说过八王之乱，他很清楚夺嫡凶险，但那些故纸堆里的故事，远不如直面来得真切。
　　一国储君几乎不明不白的死在边镇，着实让人防不胜防。若太子死于此处，史书只会记载太子以身殉国，根本不会想到与夺嫡有关。
　　或许这便是史书与真相的区别。
　　此时，李玄在一家客栈前驻马而立，回头看向太子：“公子，我们今日便在此住下？”
　　太子却随口道：“此处离城门太近，守城将士换防时喧嚣，往前再走走吧。”
　　李玄沉默不语。
　　队伍再往前走出一里地，李玄又指着一处客栈问道：“公子，此处呢？”
　　太子目不斜视，像是走神了没听见。
　　直到陈迹指着一家客栈问太子：“公子，此处如何？”
　　太子温声道：“好。”
　　陈迹招呼羽林军将马匹牵进马厩，而后对李玄交代道：“李大人带人去采买水囊和粮食，我们明天一早便继续赶路……记得安排好值夜，闲杂人等贸然靠近客栈，先杀了再说。”
　　“好，”李玄低声问道：“要不要给殿下雇一辆马车？”
　　“不行，”陈迹摇头：“出了山州地界才能换马车，若有人杀来，马车跑不快。”
　　李玄不再多问。
　　陈礼钦见两人小声商议事情，便凑了过来。待他刚要开口询问，李玄已然带人匆匆离去。
　　他又看向陈迹，想要问陈迹接下来如何打算。可陈迹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客栈，用太子给的银两包下整间客栈。
　　梁氏在队伍末尾默默观察着，她眼看着不到一个时辰，东宫属臣便完成了权力交替。
　　王贵小声道：“夫人，明明大人才是官职最高的，怎可容忍陈迹喧宾夺主？”
　　梁氏平静道：“这便是天家的规矩。不论官职高低，不论身份贵贱，圣眷在谁身上，权力便在谁手上。”
　　她跨过门槛在客栈正堂里等候房间。
　　掌柜安排客房时，陈迹原本打算让数人同住，太子却忽然开口道：“右司卫这些天操劳，也该好好歇息才是，便单独住一间吧。”
　　陈迹思忖片刻，拱手应下：“是。”
　　梁氏眼神微动，她看看太子，而后目光竟转向张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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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陈迹独自坐在天字乙号房中，默默复盘着固原之事，回忆着还有什么疏漏之事。
　　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满挽着袖子，端着一只木盆进来：“公子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没想什么。”
　　小满哦了一声：“公子，洗个脚解解乏吧。”
　　说着，她蹲在陈迹面前，伸手便要帮陈迹脱靴子。
　　陈迹赶忙收回脚：“不用，我自己来。”
　　小满纳闷道：“公子，我做错什么了？”
　　陈迹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你往后不必再做这些事。”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在说什么胡话，丫鬟不做这些做什么……您要撵我走？”
　　陈迹笑了笑：“小满，若你从小没被卖作丫鬟，最想做什么？”
　　小满蹲在木盆前，双手撑着下巴思索许久，而后又垂下脑袋小声道：“若是九岁那年没当丫鬟，应该会在家等着嫁人吧。爹娘会给我找一户人家，要么屠户，要么佃户，又或是卖给谁家作小妾，反正没什么区别。”
　　陈迹笑容慢慢敛起了，他沉默片刻又问：“不提以前，若是现在呢，你最想做什么？”
　　小满想了想：“想帮公子娶个高门嫡女啊……公子，你觉得张二小姐怎么样？她人又好看，脑子还好使，而且……”
　　陈迹打断道：“不是想帮我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小满怔然许久，而后低声道：“想这些干嘛这都是官老爷才想的事，我们做丫鬟的不用想这些。立秋姐说，丫鬟不能想这些，想得多了就觉得日子苦，不想就没事。”
　　陈迹认真道：“你现在可以想想了。”
　　下一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黄纸：“我答应过你，若能活着离开固原，便帮你要回身契。小满，你以后不是丫鬟了，再也不用低声下气的做事，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小满先是一怔，自己的人生？公子怎么说话怪怪的，以往可没有过这种说法。
　　而后，她忽然欣喜接过身契：“呀，公子何时取回来的？”
　　陈迹解释道：“我比你们先一步回龙门客栈取行李，便是要从梁氏行李中取走这个。”
　　小满满心欢喜：“没想到公子竟还惦记着。”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是专程为你取身契的，我是担心陈问孝死了之后，梁氏反悔，所以才去找姨娘留下的房契、地契，只是没想到，她并未随身带着。”
　　小满嘀咕道：“那些东西都在京城锁着呢，肯定不会随身带的，而且地契、房契要有族老、里正做见证才能去官府置换，拿回来了也没用……可，可我以后去哪啊。”
　　她心心念念盼了好多年，如今真的成了自由身，却忽然茫然了。
　　陈迹想了想：“等回了京城，等我要回了姨娘的产业，你就去当掌柜。想去鼓腹楼就去鼓腹楼想去玉京苑就去玉京苑。”
　　小满故作嗔怒道：“公子真会说笑，玉京苑是八大胡同烟花之地，我一个小姑娘去管事算怎么回事，要去也是去鼓腹楼啊。”
　　陈迹诚恳道：“那就去当鼓腹楼的掌柜。”
　　小满看了看他，而后又重新低下小脑袋：“我要是去了，谁来伺候您啊，到时候您吃不好穿不暖还得来怪我。”
　　陈迹调侃道：“你若不要，便还给我吧。”
　　小满赶忙道：“不行不行！”
　　此时，张夏、张铮推门而入。
　　小满赶忙端着木盆急急慌慌往外走去，差点撞到张铮身上。
　　张铮回头道：“你着急忙慌的干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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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出了门，端着木盆在走廊里徘徊，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她放下木盆，重新展开自己的身契仔细端详。
　　却见上面写着“立投靠应役文书人姚满，身子子孙孙代代凭陈姓主人呼唤即赴陈门应役，不得迟延违拗，如有抗役等情听凭东主处治，仍依此文为准”。
　　姚满。
　　她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小满看着身契，忽然就想一走了之，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拘束。她是行官，身上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去哪里也能把日子过好吧！
　　可是……
　　小满回头望着陈迹紧闭的屋门，总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也太没良心了。
　　片刻后，她眼珠子一转：“帮公子做件事再走，也不算没良心了！”
　　她悄无声息的往王贵所在的客房摸去。到了地字丁号房门前，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插入门缝，想要从门缝里挑开门闩。
　　可奇怪的是，房门并没有关。
　　小满察觉不对，顿时推开房门，里面哪还有王贵的身影？
　　她反手握着匕首，杀气腾腾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床榻未动、桌上杯子也未动，根本不像是住过人的样子！
　　小满皱着眉头下楼，找到正在轮值的齐斟酌：“喂！”
　　齐斟酌回头见是小满，赶忙笑道：“小满姑娘，师父喊我吗？”
　　小满没好气道：“都说了，我家公子不认你这个徒弟！我问你啊，你可曾见过王贵？”
　　齐斟酌回忆道：“见过，咱们刚落脚，他便牵了一匹马出去，说要帮陈夫人采买些物件。”
　　小满沉声问道：“何时走的！”
　　齐斟酌回答道：“怕是有一个多时辰了。”
　　小满心中暗道一声坏了，这祸害竟如此机警，提前跑了！
　　“祸害遗千年！”小满气鼓鼓的回到客房。
　　陈迹见她这般模样，疑惑道：“你出门去哪转了一圈？谁惹你了？”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生着闷气，瓮声瓮气道：“我没事。”
　　说罢，她挪了挪屁股，转向背对着陈迹他们的方向，思量着回京之后如何除掉王贵。
　　想着想着，小满突然起身将身契重新放在陈迹手中：“这个您先帮我保管着吧，等我想要了，您再给我。”
　　陈迹一头雾水，只得重新将身契收好：“你到底是怎么了？”
　　小满嘀咕道：“那个王贵怎么这么难杀，固原死那么多人，他都没死。我方才想去杀他，结果还被他给跑了。”
　　陈迹一怔：“跑了？”
　　小满嗯了一声：“太鸡贼了。”
　　经小满提及此事，张夏也皱眉道：“陈府上下佣人皆死绝，只剩他一人，倒也有些过人之处。先前被天策军捉了，他竟然都没死。”
　　陈迹心中一动，忽然问道：“当时你们藏身地窖被捉后，天策军可有将你们单独隔开策反过？”
　　张夏摇摇头：“没有……不对，王贵是第一个被捉上去的，约莫过了数十息，才捉第二个人上去，这数十息也不够干嘛的。”
　　陈迹嗯了一声：“先不想这些了，说回方才的话题。”
　　张夏对陈迹说道：“从固原到京城，经庆阳、铜川、运城、太原、获鹿，合计两千六百里。眼下是正月，咱们走到京城怕是要二月了，陈大人催促太子赶紧离开，其实是担心再滞留下去，会误了陈问宗的科举。”
　　陈迹算算时间竟怔住了。。
　　张夏此时还继续说道：“这一路上，我见梁氏与王贵一直在密谋着什么，回去之后你不如搬出陈府。要么住进我张府，亦或是买一处小宅子，总归比在陈家强……”
　　她见陈迹走神了，好奇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有些失落道：“我方才想到，师父应该到旅顺了，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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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顺港外的黑夜里，正有一艘双桅大船在波涛中，朝港口靠拢。
　　一位老人立于船首，负着双手任凭海风呼啸。
　　船上水手们正收起船帆，呼喊着号子。
　　老人在喧嚣中，默默看着黑漆漆的海，还有越来越近的港口，转身回了船舱。
　　船舱内，梁狗儿躺在床铺上呼呼大睡，梁猫儿看着朱云溪在狭窄的船舱里，一次次挥动木刀，挥汗如雨。
　　姚老头斜睨三人一眼：“准备下船了，军略司的人在岸上接应我们前往景朝都城。世子，我老人家最后再问你一次，后不后悔？若后悔了，莫管这世上洪水滔天，也莫管什么王朝大业，只管自私些，留在船上，也还来得及。”
　　朱云溪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木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后悔。”
　　姚老头不再多劝：“那便记住自己来景朝是做什么的，唯有隐忍，方能成事。走吧，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本章完)

292、江湖事
　　子时的旅顺港依旧灯火通明。
　　一艘艘走私大船白日不能进港，便停在港外的海面上等待。到了夜晚，船工挂好一排排灯笼，将港口照得亮如白昼。
　　如何挂灯笼有讲究。
　　平日里，官船要挂三个、三个一排，名为“三灯连珠”，这种船向来白天进港、晚上离港，来去自如。
　　走私船要按照每日的通知挂灯笼，会有人划着小船去海面上逐一通知，收到了保护费便给你今晚的暗号，挂对了灯笼就能进港，名为“水饷灯笼”。
　　姚老头所在的双桅大船进港时，正有数十艘走私货船驶出港口。像幽灵一样，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船上水手光着膀子升起船帆，船上竟然还架着床弩，不知是在防谁。
　　朱云溪立于甲板，默默的看着那些大船连‘船用铜牌’都摘了，桅杆下的阴刻也被人抹平。
　　姚老头在甲板上，面色平静道：“这些都是我宁朝来走私的商船，一半回东营，一半回启东。”
　　梁猫儿怔怔道：“没人管吗？”
　　姚老头负手而立，神情寡淡道：“边军前线将士打生打死，后面却有人私通景朝做着生意，也不知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梁狗儿不知何时来到甲板，右臂衣袖空空荡荡：“陈家、徐家该死。”
　　姚老头嗤笑一声：“小狗儿倒是单纯，可若带着这么简单的脑子去景朝，怕是活不了多久。你真当宁朝只有陈家、徐家在做这些生意？嘉宁十四年，景朝闹了蝗灾，八大晋商为了从陆路走私粮食去景朝，竟伙同胡家调离大同边军……宁朝的根子，烂了。”
　　梁狗儿纳闷：“皇帝知不知道这些事？”
　　姚老头乐了：“知道有什么用，他管得过来吗？”
　　说罢，姚老头斜睨诸人，平静交代道：“待会儿下了船，遇见腰间挎个朱漆长刀的人，莫出声，跟他们走。这景朝路引火票极严，没军略司接应寸步难行。”
　　朱云溪看着黑色波涛起伏的海面：“晓得的。”
　　此时，大船靠岸，有乌鸦的粗粝声响起。
　　姚老头皱眉回头，却见乌鸦正站在双桅最高处凝视口岸。
　　他再回头，只见岸上来来往往的水手、船工中，正有十余人佩戴朱漆长刀，等待着什么。更远处，有人举着火把快速靠近。
　　梁狗儿下船后，刚要去与那些军略司的人马汇合，可姚老头却拉住他们，沉声道：“不对，我们混在人群里走。”
　　说罢，他们几人混在船工之中，低头从军略司身旁经过，完全没有相认的意思。
　　刚走没多远，却见数十名年轻甲士头戴黑雉尾，举着火把、提着长刀，冲杀进旅顺港中怒吼：“枢密院元城、军略司姜叹、军情司陆观雾，欺天罔上、惑乱纲常，结党营私、蔽塞贤路！”
　　“今日我等奉元襄、陆谨大人命，诛杀朝中奸佞除三害、救万民，抗命者，格杀勿论！”
　　叫嚣声中，数十名年轻甲士朝军略司人员杀去。
　　梁狗儿骂骂咧咧道：“怎么好死不死的，我们刚下船，就把我们的接头人给砍死了？这他娘的怎么办，老头，咱们把他们救下来吧？”
　　姚老头一边随着船工往外走，一边皱眉说道：“中书平章元襄和陆谨联手，景朝要变天了，我们救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
　　梁狗儿疑惑：“中书平章是什么官职？”
　　姚老头没好气道：“你平时喝得都是假酒吗？那是景朝的宰相，相当于咱们的内阁首辅！”
　　梁狗儿哦了一声：“我们要投靠的人叫啥来着？”
　　姚老头平静道：“军略司，姜叹。”
　　梁狗儿回忆着那些年轻甲士的锄奸口号：“他这会儿怕是自身难保喽。”
　　离开旅顺港口，城中杀戮不止。
　　年轻的甲士手提长矛，在城中来回驰骋，追杀着“叛党”。
　　姚老头声音凝重：“这与王爷筹谋的不一样，没想到陆谨这么快便起复了。想来不止是旅顺，中京道、西京道、东京道、上京道怕是全在厮杀，我们不能再去寻军略司，得等尘埃落定了才行。”
　　梁狗儿思忖片刻：“我们为何不能去投陆谨和元襄？”
　　姚老头讥讽道：“你怎知他们一定是赢家？悠悠数千载，兵变成功的多，失败的也不少，万一站错了队，王爷的谋划就白费了。”
　　说罢，他转身往旅顺城里走去，一路贴着屋檐下的阴影，小心翼翼跟随乌鸦指引，避开刀兵。
　　路过客栈，他们便是兜里有银子也不能住。
　　景朝户籍制度远要比宁朝严苛，住客栈要路引、出城要路引、进城要路引。
　　没有景朝路引，客栈统统不能住，城池也出不去。
　　他们倒是可以试试硬闯，可闯出去呢？他们来景朝不只是为了活着。
　　此时，梁狗儿、梁猫儿、朱云溪一同无措的看向姚老头，姚老头嗤笑一声：“慌什么，一群新瓜蛋子，先在小巷里将就一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梁狗儿浑不在意：“与您的年纪相比，谁不是新瓜蛋子？”
　　四人寻了条偏僻巷子，躲在其中阴影里。
　　朱云溪找来几个破箩筐摞在一起，拿给姚老头：“您坐箩筐上面吧，别着凉了。”
　　姚老头斜睨他一眼：“倒有点眼力劲儿。”
　　他撩起衣摆坐在箩筐上闭目养神，朱云溪则靠坐在墙根，抬头望向小巷上空。狭窄的小巷里，两侧围墙把他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缝。
　　朱云溪开口道：“姚太医……”
　　姚老头抬眼看他：“还叫姚太医，你想坑死我？和小狗儿一样，叫我老头就行，我老人家心胸宽广，不与你们计较。”
　　朱云溪赶忙道：“要不，我也叫您师父吧，您这一路上也教了我不少东西。”
　　姚老头摇头：“不行，我不认这么差的徒弟。”
　　朱云溪张了张嘴，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狗儿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讥讽道：“你那宝贝徒弟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你还真指望他能踏入神道境？”
　　姚老头瞥他一眼：“你懂个屁。”
　　他抬头看了看天，而后闭上眼睛不再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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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亮起。
　　姚老头起身，慢悠悠往外走去：“跟上，但别跟太近。”
　　朱云溪赶忙扶起梁狗儿，远远缀在姚老头身后，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旅顺港已经重新热闹起来，天还没全亮，船工、水手们蹲在路边，端着碗默默吃饭。与宁朝不同，这里好像每个人都沉默寡言。
　　姚老头取出一只钱袋子系在腰间，走路时，里面的银子相撞，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路旁，一名船工打扮的年轻人目光盯在他腰间，放下碗筷起身跟上。
　　朱云溪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这年轻人故意撞在姚老头身上，只一接触的功夫，钱袋子便落到对方手中。
　　梁猫儿刚要去追回钱袋子，梁狗儿却懒洋洋道：“别动，老头故意的。”
　　下一刻，姚老头转身跟上那年轻人。年轻人左转右转，一路兴高采烈的往港口外坊市赶去，而后消失在一条小胡同里。
　　姚老头在胡同前负手站定。
　　朱云溪走上前：“您这是做什么？”
　　“跟着他找人，”姚老头抬脚往里走去，慢悠悠解释道：“这种偷儿，我们一般用行话叫‘小绺子’，也叫‘老荣’。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进门偷东西的叫‘黑前’，晚上睡觉白天干活、偷路人东西的叫‘白前’。”
　　“所有小绺子都得拜码头，归一方总瓢把子管。他们偷了东西不能立刻销赃，得在总瓢把子那放三天，然后销了脏，分七成给总瓢把子。”
　　朱云溪倒是头一次听说这规矩，好奇道：“为什么要先放到总瓢把子那三天？”
　　“因为要保命，”姚老头随口道：“赃货先放三天，这是等着人来找。若偷到了不得的大人物官府就会来找总瓢把子要东西，瓢把子得给。若是拿不出东西，那就要死很多人。”
　　朱云溪又问：“那干嘛给总瓢把子分七成，太多了。”
　　姚老头冷笑：“你若不交，总瓢把子不用自己动手，直接喊衙门里的捕快抓你。你不会真以为，这七成是总瓢把子一个人吃下来的吧？”
　　此时，姚老头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客气的敲敲门。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开了条缝，一位中年人露出半张脸颊，警惕问道：“找谁？”
　　姚老头笑了笑：“找你们总瓢把子，谈些生意。”
　　不等门里的人反应，他已经推开门，自顾自的往里走去。
　　院子里，正有几人赤裸着脊背，举石锁打熬身体。
　　一位肌肉虬结的中年人坐在躺椅上，面前站着方才进院子的年轻小绺子。
　　中年人询问小绺子：“这么多银子，怕不是动了哪个官贵？这是从谁身上偷来的？”
　　见门被人推开，小绺子一怔，指着姚老头：“就是从他身上偷来的。”
　　中年人也一怔，而后眯着眼站起身来，手里转动着两枚铁胆：“不知是哪来的过江龙，想找我姜某人？”
　　姚老头没与他墨迹，开门见山道：“我要四张路引，去东京道辽阳府。你手里的银子，就是买路引的钱。”
　　中年人掂了掂银子，冷笑道：“银子倒是足够了，路引我这也有。可也不能你上门说要买，我就立马卖，你直接找上门来，可是坏了规矩的。”
　　姚老头眉毛微微跳动。
　　刹那间，他脚尖挑起地上一个石锁，踢向院中一练家子。
　　那练家子听着石锁呼啸而来还想硬接，却被石锁砸的胸腔塌陷，一口血喷了一丈高。中年人面色一变，转身便要跑，却被另一只石锁砸断了腿。
　　三息过后，待他再回头看去，院子里只剩一地尸体，唯有他一人还活着。
　　梁狗儿变了脸色，愕然看向姚老头。
　　姚老头负着双手，佝偻着背来到总瓢把子面前站定：“会好好说话了吗？”
　　中年人慌乱道：“路引全在屋里左数第二个箱子里，您可自取！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别与我计较！”
　　姚老头对梁猫儿和朱云溪挥挥手：“取路引，找出四张去东京道辽阳府的，记得要与我等四人年纪相符。”
　　所谓路引，写明了持路引者身份、年龄、所住何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不能乱跑。凡无文引，私度关津者杖八十。若越度缘边关塞者，杖一百徒三年。
　　一炷香后，朱云溪拿着四张路引出来：“找到了，就是符合您年纪的不好找，只能找了张六十四岁的。”
　　姚老头感慨：“勉强能用。”
　　梁狗儿调侃道：“怕是会穿帮吧？”
　　姚老头瞪他一眼，梁狗儿赶忙缩了缩脖子。
　　姚老头又看向朱云溪，指着躺在地上的总瓢把子，淡然道：“杀了。”
　　朱云溪一怔：“咱们已经拿到……”
　　姚老头斜他一眼：“待我们走了之后他去报官，这路引不是白拿了吗？若再有妇人之仁我劝你现在就找三尺白绫吊死，莫再耽误我老人家的时间。”
　　朱云溪知道，自己迟早是要杀人的。但真的到了杀人这一刻，他还是犹豫了。
　　姚老头凝视着他，而后缓声道：“世子，这才是江湖。”
　　朱云溪一怔，原来江湖一点都不美。
　　与说书先生的故事不同，江湖里没有爱侣双剑合璧、没有风花雪月驰骋万里，这个江湖里，只有不归客。
　　姚老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能杀，我们便继续往前走，杀不了，我一个人走。”
　　下一刻，朱云溪拎起院中一柄朴刀，手起刀落，砍在总瓢把子的脖颈上。鲜血四溅，他脸上的血迹宛如梅花开落，星星点点。
　　朱云溪抬头问道：“老头，接下来去哪？”
　　姚老头轻飘飘道：“武庙，寻一位故人。”

293、舅舅
　　“老头，你去过武庙吗？”
　　“去过。”
　　“武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天下武痴心向神往的地方。”
　　梁狗儿翻了个白眼：“这不等于没说吗？”
　　景朝官道上，梁猫儿老老实实赶着牛车。
　　朱云溪盘坐在板车末尾，一刻不停地以呼吸术蕴养梁家刀意。
　　梁狗儿枕着自己左臂躺在板车上，嘴里叼着根干枯的稻草，胡子蓄得老长，头发散乱着盖住了脸。
　　所有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只因景朝除了有爵位的勋贵，百姓只准穿灰。若在闹市往百姓中一眼望去，只觉得这世界仿佛是灰色的。
　　在这北国，色彩是一种权力，权力又不止是色彩。
　　他们从旅顺一路往北走了十五日，想换一架遮风避雨的马车都不行，以他们的平民身份，只能驱赶牛车。
　　梁狗儿看着瓦蓝的天空，继续问道：“老头，再说说武庙呗，或者说说景朝的事，不然有人攀谈时露馅了怎么办？”
　　姚老头抬起眼皮瞥他一眼：“闭上你的嘴，装哑巴。”
　　梁狗儿神情一滞：“总不能一车三个哑巴啊？”
　　姚老头冷笑一声：“想听故事还一副惫懒模样，连句好话都不会说，我欠你的？”
　　梁狗儿赶忙嬉皮笑脸的坐起身子，给姚老头捶腿：“好不容易见着个去过武庙的，您给讲讲呗。”
　　姚老头斜睨他一眼：“据说武庙所在的长白山天池，乃世间兵主诞生之地……”
　　梁狗儿瞪大眼睛：“这种乱七八糟的神话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说书先生讲过，全都是假的！”
　　姚老头罕见的没有讥讽梁狗儿，只是平静道：“可能是真的。”
　　梁狗儿诧异的打量着姚老头。
　　他见过这位老太医出手，对方境界比自己只高不低，起码是个寻道境五重天以上的大行官。
　　对方说是真的，那有可能确实是真的。
　　梁狗儿惊疑不定：“老头你没唬我吧？什么伏羲演八卦、女娲补天，那不都是假的吗？”
　　姚老头寡淡道：“若无女娲补天，四十九重天又从何而来？”
　　梁狗儿又惊：“不是你等会儿。你的意思是，四十九重天和女娲补天有关？”
　　姚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说着：“传说混沌初开时兵主由长白山孕育，出世之时火山喷涌，伴随百万神兵，造十方炼狱之地。而后那火山喷涌之地日积月累，变成一方湖泊，便是长白山天池。”
　　“武庙原本也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只是一个名叫姜显宗的武痴受了情伤，恰好游历此处，于长白山天池之中得了一柄短剑，而后他又发觉在天池旁边修行时感悟良多，便是入定都比平时容易。于是，他在天池边上结庐而居，一住就是三十七年，入神道境。”
　　梁狗儿疑惑：“不对不对，姜显宗我倒是听说过，可我听说他是在武庙得了一门功法，不是一柄短剑啊。”
　　姚老头沉吟两息：“姜显宗写信告诉你的？”
　　梁狗儿半晌无语：“给我写信像话嘛，他都几百年前的人物了！”
　　姚老头讥笑一声：“那不就结了？以我说的为准。姜显宗入神道境后，许多人慕名而去，在天池边上结庐而居，这才有了武庙。”
　　梁狗儿疑惑：“可您还是没说，为什么兵主的传说是真的？兵主又是哪个年代的？为何神话故事里也没人提过他。”
　　姚老头随口道：“天池下，有人用刀意刻着大字。”
　　梁狗儿来了精神：“刀意？刻得什么？”
　　“世界与吾并生，万物与吾唯一。”
　　梁狗儿咂摸着这十二个字，许久后酸溜溜道：“狂的没边儿了！不就几个字嘛，我去刻几个字，我不也成兵主了？”
　　此时，梁猫儿看着官道前方出现的轮廓，回头说道：“师父，我们到长白山脚下了，前面应该就是二道白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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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道白河镇乃是进长白山前的最后一处人烟，数不清的景朝武人进不得武庙，便在此结庐而居。
　　有人修行几年，侥幸进了武庙。
　　有人在此蹉跎一生，也只能在山脚上仰望远处的巍峨雪山。
　　牛车刚驶进二道白河镇，梁狗儿却惊见一条条巷子里，藏着数十名身披黑甲、头戴雉尾的甲士凝神戒备，左手放在腰后的短弩上，右手按着腰间刀柄。
　　梁狗儿将面前凌乱的长发拨开一条缝隙：“老头，这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这么多甲士你行不行？要不咱们跑吧。”
　　姚老头冷笑：“带着你们几个拖油瓶，我老人家能跑哪去？他们不是来抓人的，继续往前走。”
　　梁猫儿硬着头皮，赶着牛车往镇子里驶去。越靠近甲士，他便越紧张，攥着缰绳的手心都浸出了汗。
　　然而与景朝甲士擦肩而过时，对方也只是注视着他们，冰冷的目送他们进入镇子，并未动手。
　　二道白河镇里鸦雀无声。
　　路过一处铁匠铺时，姚老头看见铺子里还烧着炉火，匠人却躲在一旁，停了打铁的动作。
　　梁狗儿看向姚老头，小声嘀咕道：“老头，你见多识广，这是怎么回事？”
　　姚老头面无表情道：“这些是景朝虎贲军，有大人物来二道白河镇了，最少也是景朝三姓之一的正二品大员。”
　　景朝三大姓，元、陆、姜。
　　梁狗儿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姚老头低声道：“别多事，默默过了镇子，直接上山。”
　　从镇子当中穿过时，却见百余名甲士拱卫在一处酒楼周遭，虎视眈眈的戒备着。
　　酒楼中，一灰袍中年人独自坐在一张八仙桌前，面前只放了一只简陋的陶碗，陶碗里只有小半碗白米饭。
　　没有菜。
　　那灰袍中年人在肃然的守卫中，夹了一口白米饭，而后闭上眼睛慢慢咀嚼。
　　再张开眼时，对店家笑着说道：“抓一把生米过来看看。”
　　店家忙不迭的应下，从后厨抓了一把白米过来，却被一名年轻人挡下。
　　年轻人从店家手里接过白米，回身给灰袍中年人看：“大人。”
　　中年人看了许久：“东京道的米，粒粒饱满，但愿今年种下去能有个风调雨顺的太平年，秋季时有个好收成，也好让西京道少饿死点人……再取苞米和豆子来看看。”
　　店家又回厨房取来苞米和豆子，中年人看得爱不释手。
　　门外传来牛车轮子滚动的声响，他转头看向门外正看见梁猫儿赶车经过。
　　中年人原本并未在意，可他身旁那年轻人看见车上坐着的人，当即俯身过来低语几句。
　　中年人微微一怔，而后笑着说道：“快请他们进来，就说我想请他们吃顿饭。”
　　年轻人快步出了酒楼，来到牛车前客客气气的抱拳道：“老人家，我家大人想请您进屋稍歇片刻。这家酒楼的参鸡炖榛蘑是一绝，门前匾额还是先帝进山前亲手写给店家的，您可品尝一下再赶路。”
　　梁狗儿沙哑道：“不必了我们还打算日落前……”
　　可姚老头笑了笑打断他，对年轻人说道：“相逢即是有缘，主人家既然这么客气，那我们吃顿饭再进山。”
　　说罢，他坦坦荡荡跳下牛车，径直走进酒楼，坐在中年人的对面。
　　中年人对店家挥挥手：“去，做一桌拿手好菜。”
　　店家慌忙退下。
　　此时，梁狗儿等人没有落座，就站在姚老头身后。他们假扮姚老头的儿子、孙子，没有落座的道理。
　　中年人看他们一眼，示意身后的年轻人斟茶。
　　他看向姚老头，笑着问道：“老人家从哪里来？”
　　姚老头随口答道：“宁朝。”
　　梁狗儿和朱云溪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头。他们还当老头是老江湖，必能糊弄过去，结果刚开口就被人问出了底细？
　　在景朝大官面前承认宁朝身份，这不是找死吗？
　　梁狗儿下意识想要握刀，结果却想起来，自己早已没了右臂，督脉也断了，用不得刀。
　　此时，中年人听闻他们从宁朝来，却笑容不改：“从宁朝过来可不近呐，您是怎么来的？”
　　姚老头回答道：“从启东上船，海上飘了一阵子，在旅顺下的船。”
　　中年人赞叹道：“想来是坐了徐家的商船，船上可是香料？”
　　姚老头说道：“有香料有丝绸。”
　　中年人算算日子，面带抱歉道：“您从旅顺下船时，那边应该正值兵祸，没有惊扰到您吧？”
　　姚老头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漫不经心道：“无妨，我老人家这一把年纪，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倒是你，正值风口浪尖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中年人笑了笑，对此避而不答，抬头看向姚老头身后三人：“这是……您收的徒弟？”
　　姚老头不屑道：“不是，我徒弟比他们强多了。”
　　梁狗儿挑挑眉头看看周围林立的甲士，咽下了口中反驳的话。
　　中年人坐在八仙桌对面，慢悠悠问道：“您好像挺宝贝自己那位徒弟的？”
　　姚老头抬头直视着对面的中年人：“他是个野小子，亲娘不爱、舅舅不疼，我老人家自然要宝贝一些。”
　　中年人叹息道：“也许他母亲和舅舅有自己的苦衷呢？”
　　姚老头好奇道：“什么苦衷，他们死了？”
　　灰袍中年人一怔，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只留了四名心腹。
　　待酒楼里所有人走得干净，他才哈哈大笑起来：“早听闻您生性刻薄，有气死人、救活人的本事，今日总算领教到了！”
　　梁狗儿面色一变，对方虽然没提名没提姓，可“生性刻薄”这四个字，跟指名道姓也没区别了。
　　对方竟一开始便认出了姚太医的身份，何时认出的，怎么认出的？
　　思索间，店家端来菜品，在桌子上一一摆开。
　　姚老头夹了一块榛蘑放进嘴里，随意说道：“陆谨陆大人方才起复，正该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时候，怎么有雅兴来长白山赏雪？”
　　陆谨。
　　陈迹的舅舅。
　　十几日前刚刚兵变夺权，摇身一变成为新一任景朝枢密院枢密使。从今往后，头顶只有中书平章、皇帝这两人了。
　　而陆谨身后年轻人，赫然便是陈迹曾经救下，又冒险送走的吴宏彪。
　　姚老头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怎么不吃大人物怕有人下毒吗？”
　　陆谨看着桌上菜肴却没有动筷子，只是慢声解释道：“十六日前，我朝天策军在固原兵败，大统领元臻不知所踪；西京道又闹了蝗灾，灾民饿殍遍野。如此艰难时局，陆某哪有心思享乐？所以我近来每日只食一餐，也只吃野菜，与西京道难民共苦。”
　　姚老头赞叹：“陆大人该换身内班行头去唱戏的。”
　　刹那间，陆谨身后除了吴宏彪，其余三名心腹拔刀相向，却没说话。
　　姚老头笑了笑，再夹一口榛蘑放进嘴里：“不过这戏要能唱一辈子，叫人分不清戏里还是戏外，也不错。”
　　陆谨抬手示意虎贲军收刀：“不得无礼。老人家在为人出气，无妨的，气全说出来心也就静了。”
　　他见姚老头面色不改，又斟酌着问道：“您怎么没带徒弟来景朝？”
　　姚老头冷笑一声：“他说，他舅舅不让他来景朝。还说自己留在宁朝，往后说不定还能帮上他舅舅的忙。”
　　陆谨轻叹一声：“难为他了。”
　　一名心腹看了一眼天色，俯身在陆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说罢，陆谨起身对姚老头拱手作揖：“多亏姚太医照看，陆某在此谢过了。您是他的师父，如今被靖王府之事连累来了景朝，不如明日随我一同回辽阳府，免受奔波之苦。过些时日待时局安定，我便派人去接应他来辽阳府与您同住。”
　　姚老头冷声道：“不去，你何时接他来了景朝，再派人来武庙找我。”
　　陆谨也不勉强：“陆某今日还要上山，便不在此处耽搁了，您何时想来辽阳府，陆某随时欢迎。”
　　他转身往外走去，散布在二道白河镇各个角落的甲士哗啦啦跟上，密集的甲胄摩擦声，声势如龙。

294、山长下山
　　景朝虎贲军甲士如潮水般，簇拥着陆谨上了一顶黑色的轿子，缓缓往长白山而去。
　　吴宏彪跟在轿子旁，低声道：“大人，姜叹在诏狱中交代，宁朝靖王世子带了投名状北上，意欲投靠我朝。方才姚太医身后那俊朗青年便是世子，要不要卑职去将其招揽？靖王遭阉党迫害，世子身怀大仇，或有大用。”
　　陆谨坐在轿子里平静道：“不必。上赶着做不成好买卖，只要他想报仇，早晚会来找我们的。”
　　吴宏彪迟疑了一下：“大人，我是否能派人将陈迹接来，他在宁朝孤身一人，卑职担心他……”
　　陆谨温声劝慰道：“你回来之后也看见了，朝局动荡，恨我之人如过江之鲫，这半个月来，光是刺杀我的便有二十来个。我将他接回来也只是与我们一起身陷险境，且让他先留在宁朝吧，起码安稳些。”
　　吴宏彪低头：“明白。”
　　陆谨在轿子中笑了笑：“我知你挂念他，此次上山之后便留在武庙潜心修行吧，我会让人送十块阳绿翡翠来，你何时踏入寻道境，何时去南方接司曹乙的位置。到时候有你护着他，我也能放心些。”
　　吴宏彪神情一振，当即抱拳，声音铿锵道：“是。”
　　陆谨忽然问道：“世子身旁那两人是？”
　　吴宏彪回答道：“他们须发虽遮住了样貌，但卑职还是认出来了，梁狗儿和梁猫儿。”
　　陆谨有些意外：“哦，是他。”
　　轿子来到山脚下，陆谨轻声道：“停轿。”
　　待轿子落稳，陆谨掀开轿帘，慢慢朝山上走去。
　　吴宏彪一怔：“大人，怎么不坐轿子？”
　　陆谨一身灰袍布衣，头也不回道：“山上住着在世的神，俗世的官身自然要收起傲慢。”
　　吴宏彪低声道：“山长陆阳还未飞升，应该算不得……”
　　陆谨随口道：“山长没飞升，只因未找到世间另一位剑种行官，若找到，自然就飞升四十九重天了。”
　　吴宏彪问道：“虎贲军要不要跟着，万一有人在山路上设伏……”
　　陆谨笑了笑：“不必带，挑几个人跟我上山就行了，在武庙地界，没人能杀朝廷命官。”
　　他提着衣摆，不紧不慢的踏着雪，穿过山林，穿过雾凇，再走一千四百四十二级石阶。
　　凡人之躯登山极累，但陆谨一言不发，连被人搀扶都不需要，硬生生从白天走到子夜，走到武庙的山门前。
　　却见山门牌坊立在雪雾中，上有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大字：天下泰斗！
　　牌坊左右立柱上，刻着并不工整的对联：
　　我是天公度外人。
　　看山看水自由身。
　　陆谨在牌坊下站定，再不往前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到底，朗声道：“今枢密院陆谨奉上大礼，请武庙下山，匡扶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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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姚老头专程在二道白河镇歇了一晚，等到天光大亮才动身上山。
　　只是，到了山脚下才发现，景朝虎贲军竟还守在山下。见他四人靠近，皆虎视眈眈的看着，将上山的路拦住。
　　姚老头负着双手来到虎贲军前，轻描淡写道：“连武庙的客人都敢拦？”
　　虎贲军相视一眼，片刻后，缓缓让出可过一人的小道。
　　姚老头目不斜视的从一众虎贲军中穿过，踩着石阶往山上走去。
　　石阶上，朱云溪回头看了一眼虎贲军，小声问道：“下野之人为何能这么快起复，而且方才起复，立马便有滔天权势。”
　　姚老头神情寡淡道：“他在景朝年轻人心中的地位极高，能起复也不意外。有人说，陆谨下野不像是真的失势，更像假意失势，让那些暗地里反对他们的人都跳出来，而后赶尽杀绝。”
　　梁狗儿挑挑眉毛：“他下野的时候，羽翼一定会被政敌清剿，心腹也会被人暗害，好狠的心。”
　　姚老头冷笑：“不狠能将自己外甥丢在敌国吗？”
　　陈迹曾用一封信许诺梁狗儿，只要带着那封信来景朝交给陆谨，定能见到妻子姜琉仙，他自然也知道陈迹与陆谨的关系。
　　“也不怪老头昨天说话夹枪带棒的讽刺他，这事做的确实不地道，”梁狗儿纳闷道：“他在景朝有滔天权势，为何不让陈迹回来？这不合情理啊。便是景朝再危险，难道还能比敌国更危险？”
　　姚老头摇摇头：“这便不知道了。”
　　说话间，山上传来脚步声。
　　姚老头抬头看去竟是陆谨正在下山。
　　就在此时，梁狗儿忽然拉过朱云溪，低声道：“闭眼！”
　　石阶上，陆谨一身灰袍，慢悠悠从姚老头他们身边经过，彼此没再多说一句话。
　　在陆谨身后，吴宏彪和一名紫衣女子跟着，却见那紫衣女子手中提着一柄长刀，左脸颊一处伤疤从颧骨延伸至而后，耳朵上有一处孔洞。
　　似乎曾有一支箭矢从她脸颊划过，射穿耳朵。这一箭破了她的面相，原本精致的五官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大雪、雾凇、狭窄石阶。
　　紫衣女子轻盈的像是山中雪妖，不属于人间。她与众人擦肩而过时，目光从每一人脸上掠过，而后波澜不惊的看向山下。
　　梁猫儿回头看着紫衣女子的背影，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家兄长，却从披散的凌乱发丝之间，看到对方平静如湖的眼神，湖里像是藏着一只慢慢合上的扇贝。
　　待到陆谨等人走远，梁狗儿才慢慢放下左手，肩膀颓然。
　　梁猫儿急切道：“哥，是嫂子！”
　　姚老头回身看来：“她就是偷走梁家刀术的姜琉仙？”
　　梁猫儿赶忙道：“肯定是我嫂子，错不了。”
　　姚老头皱眉：“那她怎么没认出你？”
　　梁猫儿迟疑了一下：“她离开的早，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也很瘦……”
　　姚老头哦了一声：“难怪小狗儿让世子闭眼，是怕对方心中惊悸，发现有梁家刀术的传人在此。”
　　他斜睨梁狗儿一眼：“之前不是要来找她吗，天天喝得像个混球一样，在我医馆里睡着了还喊着琉仙、琉仙，吵得我老人家半夜以为医馆闹了鬼。如今找到了，怎么不相认？”
　　梁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衣袖，独自往山上走去：“不认了。”
　　梁猫儿追上前去，在梁狗儿身旁焦急道：“嫂子说不定也有她的苦衷，哥，你心心念念那么多年，如今总算见到了起码得说句话吧，她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肯定……”
　　梁狗儿停下脚步打断道：“说什么？说我胳膊没了？说我督脉断了？说我很想她？说我现在需要她来可怜我？”
　　梁猫儿哑然。
　　梁狗儿索然道：“猫儿，我已经不是江湖里的人了，她还在江湖里，大家本就不该再相见，相见也不该再相认。”
　　少年时，他曾以为自己指着天说要名扬天下，自己就成了江湖里的人，总有一天会光芒万丈。
　　可时过境迁，他好像什么也没在江湖里留下。
　　梁狗儿从怀里掏出陈迹给他的那封信：“我若真想见她，昨天见到陆谨就该拿出这封信了！”
　　梁猫儿低声道：“哥，你要真不想见她，那还留着这封信干嘛。”
　　梁狗儿怔然。
　　下一刻，他发了疯似的用嘴和左手将信撕得粉碎，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早就没了香味的香囊扔向远方。
　　梁狗儿往山上走去，背影萧索。
　　梁猫儿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以前都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呢。”
　　朱云溪拍了拍他肩膀：“别哭了，狗儿师父都没哭呢。”
　　姚老头讥笑道：“谁说他没哭，他在心里哭得老大声了，我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老人往山上走去，在雪雾中轻飘飘说道：“其实人生不该有重逢。有时候短暂的重逢并非命运的奖励，而是惩罚。猫儿不懂这个道理，陈迹也不懂这个道理，没关系，你们还年轻，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几人走后。
　　有人从雾凇间踏雪而来，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来人来到丢弃的香囊前，俯身弯腰，小心的将其捡起。
　　她凝视山上许久，这才再次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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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山，从清晨到日暮，再无人说话。
　　来到山门前，姚老头看着牌坊上的“天下泰斗”四个字，神色有些恍惚。
　　远处，只见龙门峰与天豁峰之间一处缺口有水倾泻而下，飞泉挂壁，宛成瀑布，声闻十里外，形同白练。
　　然而就在此时长白山主峰之上，银镜似的湖面骤然波涛翻涌。
　　天池旁的一间间草庐里，有人听见水声响动，纷纷钻出屋子凝视湖面：“三十年，又等到了！”
　　“快快快，我苦修十余载，这次合该轮到我了！”
　　刹那间，一柄三尺三寸横刀从湖面飞出，直奔苍穹。
　　只见它飞出百余丈后，径直向山外飚射。
　　武庙中人高呼一声：“你娘的，怎么又给了外人！”
　　呼声中，百余人冲出草庐，一边抬头看着横刀的去处，一边往山下跑去。
　　追到山门处，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柄横刀落在朱云溪手中，顿时骂骂咧咧起来：“你他娘的谁啊……”
　　话音戛然而止。
　　一位布衣中年惊诧道：“姚先生？”
　　姚老头抬眼看他：“小吴啊。”
　　被称为小吴的中年人恭恭敬敬拱手作揖：“姚先生别来无恙。”
　　他见旁人都愣着，赶忙提醒道：“想挨揍吗，赶紧行礼！”
　　武庙众人纷纷行礼。
　　小吴直起身子，迟疑道：“姚先生怎么来了？”
　　姚老头随口问道：“你们山长呢？”
　　小吴为难道：“姚先生来得不巧我家山长今早就下山了。”
　　姚老头怔了一下：“下山了？他去哪了？”
　　小吴解释道：“回禀姚先生，昨夜枢密院枢密使陆谨送来消息，军情司人马在宁朝洛城听见武道鸣音，还顺着武道鸣音找到了些许剑灰。想来是剑种门径传人终于现世，山长下山杀人去了。”

295、规矩
　　“右眼是跳灾还是跳财来着？”
　　陈迹坐在丰台驿站正堂中，下意识揉了揉自己右眼皮。从早上睡醒开始，他的右眼皮便躁动不止，跳得人心慌。
　　八仙桌对面的张夏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笑着解释道：“说法有很多，按地域来说，通常长江以北的说右眼跳灾，长江以南的都说右眼跳财；按道家阴阳说，左眼主阳，为大吉，右眼主阴，为大凶。”
　　陈迹又揉了揉右眼皮，小声道：“那应该是跳灾了……是不是谁在暗中害我？”
　　右手边的小满听闻此言，偷偷盯着不远处的梁氏，低声道：“公子，肯定是她！”
　　张夏好奇道：“是不是没睡好导致的，待会儿让小满用热水湿了帕子给你敷敷眼睛。”
　　陈迹放下揉眼的手：“不用，一会儿就不跳了。”
　　张铮趴在桌子上，无力道：“我们还要在丰台待多久？眼瞅着京城在望，怎么突然就停下了？”
　　十七天时间，他们离开固原后马不停蹄，一路潜藏身份，直到出了山州地界，大家才松了口气。
　　可正当所有人以为，接下来便是一马平川时，太子却在丰台停下，一连三日，止步不前。
　　谁也不知道太子为何到家门口了，却不回京。
　　张夏忽然低声说道：“我猜，太子是不想灰头土脸的回京。”
　　陈迹看去，却听张夏继续说道：“我父亲曾说过，这世上最难当的‘官职’便是太子，人人都觉得他地位高，可他手里偏偏没有实权；皇帝既望其成，又防其变，父防子，子防父，兄防弟，弟防兄。”
　　张铮瞪大眼睛，汗毛耸立：“你千万别学父亲那张嘴，怎么说话口无遮拦的。”
　　“说给陈迹听怕什么，”张夏瞪他一眼，而后看向陈迹：“夺嫡之路最紧要的，首先是圣眷，其次是朋党。朋党多了招陛下猜忌，朋党少了又办不成事。太子这次去固原，原本是想要拿捏福王背后的胡家，可如今胡家没拿捏成，若再灰溜溜的进京，保不齐就会有世家转投福王。”
　　陈迹感慨道：“夺嫡之路如独木桥登天，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张铮奇怪道：“可太子也不像忧愁的模样啊，他还有心思去清风观烧香拜文昌帝君呢。”
　　正当此时，丰台驿站外响起车马声，车驾停在丰台驿站门前。
　　一名身穿绿袍圆领官服的年轻人殷勤伺候左右，放好马凳、掀开车帘。
　　车内下来一位头戴乌纱、身披红袍、腰系玉带的中年人，朝驿站内客气拱手：“敢问这几位可是羽林军？”
　　齐斟酌站起身来：“正是。”
　　张夏语速极快的提醒道：“内廷衙门的人，戴三山帽却没穿蟒袍，应该是个正四品的官衔；身边能跟着绿袍、戴平巾帽的六品太监伺候，想来是哪个监的提督太监，但如果是御马监的，应该带着侍卫而不是小太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神宫监、御用监、都知监的不会出来走动，司礼监的又都见过……嗯，是司设监的王超，掌管御前仪仗，此人向来与世无争，太后的人。”
　　话音落，只听门外中年人细声细气道：“内臣，司设监提督太监王超，求见太子殿下。”
　　小满眼睛亮闪闪的：“阿夏姐姐神了诶。”
　　“提督稍等片刻，”齐斟酌快步跑上楼去，半柱香后，太子提着衣摆施施然下楼。
　　王超赶忙上前几步：“殿下数月不见，竟清瘦了这么多？”
　　太子笑着问道：“不知王提督来丰台有何公干？”
　　王超笑眯眯道：“殿下您还不知吧，如今京城各个茶馆里，皆是您的故事呢！”
　　太子疑惑：“哦？传孤何事？”
　　王超解释道：“七日前，边军六百里加急抵达京城，人人皆知固原大捷。有人找那边军买了固原的故事，如今，您统领羽林军阵斩六百余人、李指挥使阵前斩将之事，已经成了京城茶馆最炙手可热的故事，说书先生要不会讲这个，茶馆都没客人；若有说书先生讲您的故事，茶馆定然人满为患。”
　　太子惊异：“还有此事？”
　　陈迹忽觉这桥段何其耳熟。
　　当初他在陆浑山庄辩经赢了佛子，张黎便连夜写了故事话本传到大江南北，说书先生讲一次便给一百文铜钱，以此打压佛门声势，争夺信众。
　　难怪太子不急着进京，反而去清风观烧香拜文昌帝君，原来是让道庭帮自己造势去了。
　　此时，王超微笑道：“殿下，百姓们现在纷纷打听您到哪了，都在盼着您回京呢。等您回了京，届时百姓夹道欢迎、鲜花铺路，好不热闹。”
　　太子摇摇头：“这不好，有扰民之嫌。”
　　王超笑道：“怎会扰民？百姓开心还来不及。陛下也听闻此事，宣您明日回京、酉时觐见、共用晚膳。我来此，便是为了接殿下回京的……对了，还有李玄李大人，陈家陈迹。”
　　陈迹心中一动。
　　太子问道：“我等何时动身？现在就走吗？”
　　王超笑眯眯回答道：“不急，进宫面圣乃是头等大事，内臣还有多许事要准备呢。先是殿下您的仪容与冠冕，正在送来的路上，明日英姿勃发，也好叫百姓见识天家风采。另外，陈家小哥乃是第一次面圣，还有好些个规矩要教他。”
　　太子点点头：“也好，全凭王提督安排。”
　　王超对身后招招手：“王鹤，我还有几句话与殿下说，待会儿停好车驾，你来教陈家小哥，万万不可使其殿前失仪，误了少年英雄的前程。”
　　他身后那绿袍圆领小太监赶忙拱手道：“是。”
　　太子引着王超上楼，陈迹看了看正堂环境，而后对王鹤说道：“上楼说吧，客房里安静些。”
　　王鹤笑道：“陈家公子且先回房稍候，奴婢停好车驾就来。”
　　陈迹答应下来：“好。”
　　说罢，他领着小满、张铮、张夏上楼去了。
　　待王鹤牵着马车去了后院，梁氏起身也来到后院：“王鹤公公。”
　　王鹤怔了一下：“夫人是？”
　　梁氏从袖中掏出一两重的碎银子递给王鹤，笑着说道：“在下是陈迹的母亲，如今他好不容易得见圣上，还望公公仔细教他宫中规矩，万万不可使他殿前失仪。”
　　王鹤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子，嘿嘿一笑：“夫人放心吧。”
　　待梁氏走后，他小声嘁了一声，随手将银子塞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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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鹤停好马车去了陈迹客房，进门也不再客套，当即语速极快道：“明日尔等进见，要穿暗色衣裳，不可有黄、白、绿、红颜色；身上不得携带物件，届时从宣武门进，在东掖门候着，由解烦卫搜身，不可带佩剑、印章，便是张纸条都不能带……”
　　王鹤将规矩背的滚瓜烂熟，但语速极快，快得让人几乎听不清、记不住。
　　小满不乐意道：“你说这么快做什么啊？”
　　王鹤嘿嘿一笑，这便是一两碎银子能听的规矩，他只需说全乎了，能不能记住是对方的事。
　　他自顾自说道：“陈家公子，该说的奴婢都说完了，您今天好生记下，明日万万不可耽误大事。”
　　说罢，他转身就走，小满要拦他，却被张夏拉住。
　　待王鹤离去，小满抱怨道：“进宫面圣怎么这么多规矩啊？而且这小太监怎么回事，好像有意针对我家公子似的？”
　　张夏平静道：“这些规矩若没人教，即便进了宫、见了陛下，也极容易被责罚。先帝在时，一寒门举子精彩绝艳，还未殿试，文章便被先帝赏识，有状元之相。可进宫殿试时，没人提醒他仪轨，竟在东掖门被解烦卫从袖子里搜出一张纸条，杖责出宫；还有一寒门举子因跪姿不正，被朝臣当庭责难。小满，那些人定这些规矩，是用来吃人的。”
　　小满急了：“那怎么办？万一误了公子前途……”
　　张夏笑着指了指自己脑袋：“急什么，这些规矩都在我脑子里呢。”

296、结拜
　　陈迹曾以为，进宫面圣会像他看过的影视作品一样，会有一名太监迈著小碎步领自己穿过灰瓦红墙，来到青金砖铺成的皇宫里，皇帝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
　　事实比想像要严苛、隆重。
　　宁谧的驿站客房里，张夏事无巨细的为陈迹捋著规矩：「明天会先有鸿胪寺的官员来，检查你的仪容……你打算穿哪身衣服，先取来我看看。」
　　陈迹从行礼中取出一身黑色的立领大襟：「这件可以吗？」
　　张夏一怔：「这件吗，可以。接著说避谶之事，当今圣上忌讳『死』字，若提及固原战死将士，要用『千秋』二字；莫提『鬼』字，圣上忌讳这个，譬如将鬼门关改成神门关……」
　　所需避讳的字眼有六十七个，张夏一一写在纸上，供陈迹牢记。
　　张夏继续叮嘱道：「若殿前咳嗽、打喷嚏，需立刻告罪，不然也会有廷杖的危险；陛下震怒时，你必须立刻摘冠请罪；入宫时，文官走东阶，太子答应你的右司卫是武官，所以你要走西阶；陛下没让你抬头，千万不可抬头……」
　　张夏娓娓道来，光是规矩就说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
　　张铮也是头一次听得如此详细，瞠目结舌道：「难怪爹说不让我当官是为我好，我要当了官估计得天天被廷杖！」
　　小满不屑道：「说的好像你当了官，就能进宫面圣一样。」
　　张夏也瞥他一眼：「还好陈迹是陈家人，不然鸿胪寺这会儿已经去查他祖上三代了。自如至今，进宫面圣向来都是最严苛的，曾有御史言道：一入午门，股栗汗下，非惧君也，惧斧钺也！别打扰陈迹，让他赶紧将这些事记下。」
　　小满嘀咕道：「就是，若害我家公子明天在宫里挨板子，哼哼！」
　　张铮翻了个白眼，闭口不言。
　　张夏教完规矩，又开始教陈迹殿前常识：「一品大员戴得是白鹤补子，如今只有三位，太傅徐阁老、太保胡阁老、齐阁老。但三人佩饰也有不同，很好辨认。徐阁老头戴金箔冠，这是当今圣上御赐给内阁首辅的；胡阁老戴羊脂玉带，此为先帝所赐；齐阁老手持血犀笏，纹理如血丝，与其他人都不同……」
　　陈迹问道：「没有太师？」
　　张夏解释道：「太师一般是死后加封，在世之人很难获此殊荣。」
　　张铮、小满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不停地往下点。
　　晦暗的客房内，张夏不厌其烦的教，陈迹不厌其烦的学，从清晨学到傍晚，便是连走路、站立的姿势都要学。
　　张铮趴在桌上睡了一觉，被饿醒后，发现陈迹坐在夕阳里，拿著一沓厚厚的纸张背诵规矩，张夏便坐在对面静静地看。
　　他看著傍晚时橙黄色的夕阳从窗外照在两人身上，竟不忍打断。
　　直到日暮西沉，直到天又快要亮起。
　　张铮心中有郁郁之气，明明十几日前还在固原厮杀，横刀立马，名扬天下。如今却要被繁文缛节和规则埋没，卑躬屈膝。
　　可生活好像就是这样，总会不知不觉风平浪静，成为一潭死水。
　　他沉默许久，忽然问道：「陈迹，你觉得阿夏厉害吗？」
　　陈迹笑著回应道：「很厉害，朝廷若让女子参加科举，恐怕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张铮又转头问小满：「小满，你觉得阿夏好看吗？」
　　小满来了精神：「好看，阿夏姐姐又厉害又好看，全然没有官贵小姐的矫揉造作。」
　　张铮看向陈迹，故作玩笑似的不经意说道：「大家同生共死这么多次，阿夏这么尽心尽力帮你，你也救了她好几次，要不……」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面色一变，拉起张铮便往外走去。
　　直到出了丰台驿站，张夏才停在黑夜里。
　　她回身凝视张铮：「哥，你方才突然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张铮烦躁道：「我什么意思？我是你哥，你看他的眼神，我难道能不明白吗？我想帮你！」
　　张夏愤怒道：「我不用你帮！」
　　张铮也怒了：「不用我帮你何时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们刚刚在固原经历过生死，若再不帮你，我只担心你们会像这劳什子进宫面圣一样，明明刚刚轰轰烈烈厮杀过，转头却要被埋在繁杂琐碎的规矩里！时间久了，你们把固原的事都忘了怎么办？」
　　张夏沉声道：「你知不知陈迹这一路拼命走到这里，眼瞅著马上要进宫了，是为了什么？你真以为他是为了做官？不是，他是为了郡主！」
　　张铮在丰台驿站外踱来踱去，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回张夏面前：「阿夏，陈迹救不了郡主。」
　　这句话，在黑夜里宛如一声雷鸣。
　　张铮慢慢说道：「父亲与我说的很清楚，想救郡主要先为靖王平反，为靖王平反就要陛下承认自己错了，奉天承运的帝王怎会承认自己错了？郡主之事已成悬案，她死不了，但也永远只能待在景阳宫中修道。」
　　张夏皱眉：「父亲说……」
　　张铮叹息道：「父亲说，只要皇位上换了人，便有为靖王平反的机会。可当今圣上春秋鼎盛，起码能再活三十年，三十年后郡主四十七岁，陈迹四十八岁，难不成我们就要看著他硬生生蹉跎一辈子不婚不娶？人生有几个三十年？」
　　张夏沉默片刻：「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
　　张铮打断道：「皇宫大内之中解烦卫高手如云，除非陈迹他踏入神道境才有资格与天家做交易，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可两朝行官无数，能踏入神道境的有几人？」
　　他质问道：「阿夏，他救了你那么多次，别说你不动心，换我我都动心。固原最后一战，你与他同乘一骑，你把额头抵在他背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在孟津驿，你怕他著凉就让我去给他送大氅；在龙门客栈，你怕他没吃饭，就让我给他留饭。可我不会总在你身边啊，我还能替你做多少事？陈迹那么聪明，我做得多了，他一样会察觉。」
　　说到此处，张铮缓和语气，语重心长道：「阿夏，有时候人要自私一点。」
　　张夏听著自家兄长说了许多，她看著夜色缓缓：「哥，陈迹不是个在意规矩的人，直到今天他还在喊陈大人，但他为了这次进宫，一遍遍的学规矩，你知道到底为什么吗？」
　　张铮一怔：「为什么？」
　　张夏轻声道：「明日，他要换上郡主赠他的衣服去见郡主了，他怀里还藏著郡主写给他的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这是他走了数千里路、杀了几百人才盼来的久别重逢。」
　　张铮哑然。
　　张夏站在黑夜里，晚风来势汹汹，可天上的月亮，不是她的月亮。
　　张夏看向张铮，神色决然：「哥，我张夏从不趁人之危，也从不夺人所爱，是谁的就是谁的。他与郡主天作之合，他对我是救命之恩，我对他是感激之情，不是别的，也不能是别的。」
　　「他救了我三次，我便还他三次，既然以前救郡主的法子行不通，我就在小叔叔面前长跪不起成为行官，日日夜夜修行帮他一起救！他若修不到神道境，我便修到神道境帮他与天家做这个交易！若一个神道境不够，那就两个神道境！」
　　张铮苦涩道：「你和他在固原已同住一屋，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若有一天此事传入京城，谁还敢娶你？」
　　「我来解决！」
　　说罢，张夏转身往驿站里走去，她来到柜台前找到值夜的驿卒：「拿酒来！」
　　驿卒好奇问道：「张二小姐要什么酒？」
　　张夏朗声道：「最烈的！」
　　她拎著最烈的烧刀子回到房门前，推门而入。
　　小满笑眯眯的还想续上方才话题：「阿夏姐姐，张铮刚刚说的『要不』是要做什么啊？」
　　张夏认真道：「陈迹，咱们四人结拜吧。」
　　小满怔在原地，陈迹也觉得有些突兀。
　　突兀的就像是一位侠客，决绝的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陈迹轻声道：「张……」
　　张夏打断道：「什么都不许说，别废话！」
　　她没再多解释一句，干净利落的拆开泥封，用一柄匕首割开手掌将血滴进酒坛里：「该你们了！」
　　不容置疑。
　　陈迹笑了，就像当初她来到太平医馆门前，不管不顾的高声问了一句：「谁是陈迹？」
　　那个红衣如火、策马而来的姑娘永远都是最坦荡的。
　　张夏还是张夏，没变过。
　　陈迹用匕首割开手掌滴进血去，然后是小满，最后是张铮。
　　张铮正要歃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指著小满：「等等，她怎么能一起结拜呢？」
　　小满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低头揪著自己的衣摆：「嗯，我一个丫鬟结拜什么，阿夏姐姐你们结拜就好了。」
　　张铮赶忙道：「不是不是，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我是说，要不你们三个结拜吧，我就不和你们结拜……算了！」
　　他割开手掌也将血滴进酒坛。
　　张夏拎起酒坛子猛然灌下一大口，她对著窗外明月跪下：「今张铮、张夏、陈迹、姚满，愿结为异姓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陈迹、张铮、小满异口同声道：「今张铮、张夏、陈迹、姚满，愿结为异姓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四个人猝不及防的结拜了，如此突然，却又像是一场月光下的梦。
　　张夏说道：「我哥年纪最长，他是大哥，我是二姐，陈迹是三弟，小满是四妹！」
　　说罢，她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这是六百两银子，算是二姐的见面礼，收下。」
　　陈迹没有推辞。
　　张夏又从头顶拔下红玉发簪递给小满：「这个我戴了许多年，是父亲赠我的，今日送你。」
　　小满乖巧道：「谢谢二姐！」
　　张夏又看向张铮：「你呢？也表示一下！」
　　张铮咳了两声：「我身上哪有什么好送的，回京城补，肯定补！」
　　陈迹低头沉思片刻，而后抬头认真问道：「二姐想修行官门径？」
　　张夏笑了笑：「想，当然想，等回了京城我就去找小叔叔，他若还不给我行官门径，我便再也不理他了。」
　　「不必，我这有，」陈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篇经要。
　　全篇二百三十九句，合计一千六百七十三字。
　　张夏在一旁低声念道：「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曰内篇，琴心三迭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神盖童子生紫烟。是曰玉书可精研，咏之万遍升三天……」
　　她豁然抬头：「这是什么？」
　　陈迹与其对视：「行官门径。不要问它从何处来，也不要问它叫什么，更不要告诉徐监正。把它记下来，一遍遍默念，需一字不差、一句不少。」
　　遮云。
　　这是内相曾以六百里加急送到洛城的行官门径。
　　金猪曾说，齐遮云十六岁入边军，三年时间里，阵斩景朝大将十余人。嘉宁十七年冬，他率三百骑兵深入景朝六百里，活捉景朝赤城侯。嘉宁二十一年春，齐遮云中伏身亡，行官门径落到了司礼监手中。
　　陈迹虽不知内情，可事关四十九重天，他必须谨慎。
　　张铮和小满凑来看，可张夏目光扫过纸上经要，立刻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点燃，竟是连自家兄长都不让看。
　　张铮嘀咕道：「这么小气做什么，万一我也是修行天才呢？」
　　张夏凝声道：「陈迹拿出此物已是冒著极大风险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还是别看了。」
　　张铮撇撇嘴：「行行行，不看就不看……陈迹，这行官门径能修到什么境界？」
　　陈迹回忆金猪所言，这位齐遮云立志要做两朝第一位武圣人，一统河山。想来这条来自四十九重天的修行门径上限极高，高到俗世难寻。
　　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隐瞒了下来：「我也不知，二姐先试试吧。」
　　先前他刚修出紫气东来，却被剑种斩断，这门迳到底有何变化他也不清楚。
　　张夏闭眼默念遮云，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她竟睁开眼睛，随手一指烛台。
　　众人只觉房中暗流涌动，烛火……晃动了一下。
　　张铮迟疑道：「阿夏你是不是没修行天赋？」
　　小满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行官入门快则数月，慢则数年，阿夏姐姐能半柱香就入了门径，这般天赋万中无一……不，十万、百万中也挑不出一个啊。」
　　张夏看著自己的手掌，第一次感受到行官门径的神奇：「陈迹，谢谢你。」
　　陈迹笑道：「二姐不必客气。」
　　此时，五更天的锣声响，有打更人从远处来：「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又有车马声来，驿站喧嚣起来。
　　张夏看向陈迹：「鸿胪寺的官员来了，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
　　（还有更新耶）

297、好久不见（第四卷完）
　　鸿胪寺的官员为太子带来崭新的衮冕，玄衣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九种纹章，头戴九旒冕，腰缠白玉带。
　　为三十七名羽林军带来银甲银盔，李玄、齐斟酌在内的三十七名等羽林军褪下布衣，又变成威风凛凛的羽林军，白色的雉尾高高扬起，随风而动。
　　他们为陈礼钦带来崭新的四品官袍，胸前、身后缝着云雁的补子，脚踩黑皂靴。
　　受召四十人，只余陈迹尚无官身，一介布衣。
　　少年的黑色立领大襟出众，身姿挺拔，但在这四十人中格格不入。
　　小满趴在二楼窗棂上忿忿不平：“他们为啥独独没给我家公子带官袍啊？我家公子穿官袍肯定也很英武，不比他们差！”
　　张夏摸了摸她脑袋，笑着说道：“陈迹的官职，要今日面圣之后才能定下。”
　　小满遗憾道：“这一趟回京，肯定会有许多官贵人家小姐在内城等着看呢，若是公子换上官袍多威风。”
　　张夏随口道：“不碍事，他瞧不上那些花痴女子。”
　　小满想了想：“也是！”
　　她眼珠子转了转：“二姐，你方才说，让公子去见他想见的人，他想见的人是谁啊？”
　　张夏轻声道：“天上的星星。”
　　楼下，鸿胪寺的官员又开始排进城时的队列。
　　太子一马当先，李玄与陈礼钦并驾齐驱，陈在左，李在右，而后是余下三十六名羽林军两两成行，最后才是一介草民陈迹，孤零零缀在末尾。
　　齐斟酌见状，当即对鸿胪寺官员说道：“这不行，此次固原一役，陈迹功劳仅次李指挥使，他怎能排在最末尾？”
　　李玄摇摇头：“不，他功劳在我之上，当与陈大人并驾才是。”
　　便是其余羽林军也站在原地没动，不愿排在陈迹前面。
　　鸿胪寺的中年官员没好气道：“各位功臣，此番回京有几万百姓沿街观礼，我顾不得跟你们纠缠谁的功劳最大，这先后顺序也不是按功劳排的，是按官职。难道陈大人没功劳，我就要把他排最后去？”
　　齐斟酌小声道：“也不是不行……”
　　李玄瞪他一眼，而后对鸿胪寺官员抱拳道：“但陈迹乃是殿下亲许的右司卫……”
　　鸿胪寺官员抬起手：“打住打住，吏部都还没下文书的事，各位可不要犯忌讳，他这六品右司卫得面圣之后才算数呢。今日进宫面圣也只是走个授勋嘉奖的过场，重点是让百姓见见凯旋的将士，耀我宁朝武威。排前面、排后面不影响圣上的嘉许，各位不要再耽误时间了，陛下见完你们还得接见番邦使臣。”
　　齐斟酌还要再说什么。
　　陈迹牵着枣枣的缰绳，笑着说道：“大家不必争执，我在哪都一样。”
　　李玄与齐斟酌不再言语，鸿胪寺官员却看着陈迹身后的枣枣，又回头看向太子座下的白马。
　　那匹精挑细选的白马，竟比枣枣还矮了一头。
　　鸿胪寺官员赶忙说道：“不行不行，如何能让一匹马抢了殿下的风头？将这匹马换给太子。”
　　可他才刚靠近，枣枣却暴烈的张嘴去咬，吓得他连连后退。
　　陈迹摸了摸枣枣的脸颊：“回马厩去吧，待会儿你和二姐他们一起回京。”
　　枣枣听话的自己回了马厩，低头吃起草料，鸿胪寺官员扶了扶头顶乌纱，啧啧称奇：“神了诶，这马通人性！”
　　陈迹去驿站换了匹马，笑着说道：“大人，可以出发了。”
　　鸿胪寺官员对众人挥手：“进京，记得速度慢些，莫要乱了队形！”
　　齐斟酌气闷：“师父，他们惯会看人先看身份……我以前也这样，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也别跟我一般见识。”
　　陈迹无所谓道：“没关系，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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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的仪仗缓缓开动，他们从丰台出发，沿夯土官道向东行，骑马两个时辰抵达右安门。
　　进了京城外城，百姓将宣武门大街两侧站得满满当当，欢呼雀跃。
　　当太子穿过城门洞时，羽林军英姿如龙，百姓山呼海啸。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将早上出城采来的鲜花抛在地上，一个个亢奋激昂。
　　有年轻人跟在队伍两侧奔走，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问道：“听说李大人在固原万军从中取景朝上将首级，此事是真的吗？”
　　“听说太子殿下运筹帷幄景朝天策军借密道刺杀太子殿下，却被羽林军尽数斩杀，此事是真的吗？”
　　有年轻士子当街高喊：“我为将军们做了首诗！”
　　说罢，旁若无人的当街诵读起来：“蹄裂固原雪，弓惊屈吴星。银甲烧虏帐，长剑斩上京。宣武铺花锦，羽林列宿分。铙歌沸九阙，万民簇新勋！”
　　热闹非凡。
　　宣武门上一次如此热闹，似乎还是嘉宁二十五年。
　　百姓们欢呼雀跃，但这些欢呼声里没有分给陈迹。说书人的故事里，并没有陈迹。
　　毕竟讲羽林军大家都晓得，提起陈迹却没人认识，说书先生还得费心费力为茶馆里的客人解释陈迹是谁，客人也未必能记住。
　　李玄担忧的回头看向陈迹，却见对方正独自缀在队伍末尾沉默不语。
　　陈迹正好奇的打量着京城，目光早已不知飘去何处。
　　京城比固原还要高大、干净、整齐，墙垛上架着铁炮火器，高高的红色旌旗迎风招展，将士披甲戴盔。
　　原来这才是宁朝城池最雄壮的模样……可陈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队伍沿着宣武门大街进了内城，再沿长安街东行，往皇宫去。
　　内城中不再是夯土路，而是漂亮的青砖路。
　　房屋鳞次栉比、井然有序，白墙灰瓦令人耳目一新。
　　这里，衣着鲜亮的姑娘们不畏春寒，早早换上了罗纱衫袄和马面裙，立领上镶着珍珠领扣，成群结队以轻纱遮面，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白马上的羽林军将士。
　　她们的目光从队前扫到队尾，直到扫见陈迹，而后轻飘飘的把目光又挪回了前面。
　　有官贵人家的小姐指着某位羽林军，骄傲道：“看见没，那是我哥！”
　　姑娘们当即围了上去，叽叽喳喳道：“诶，托你哥帮我问问，那个第四排的羽林军……”
　　此时，有人小声道：“队伍末尾那个是谁，怎么没有披甲？”
　　“想来是鸿胪寺负责仪仗的小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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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仗缓缓来到午门前，所有人被搜身检查。
　　搜查羽林军的，也是羽林军。
　　午门轮值的羽林军将士笑着说道：“恭喜李大人、齐大人，此番固原一役当真给羽林军长脸，万岁军那群小子最近跟我等说话都放尊重了些。各位兄弟凯旋，今晚我等在京留守的在百顺胡同摆接风宴。”
　　“哈哈，算你小子良心尚存，百顺胡同摆接风宴算是诚意给足了，”齐斟酌笑容满面：“明晚我齐家在鼓腹楼设庆功宴，都来！”
　　“嚯，鼓腹楼！”
　　李玄见众人喧闹，却面色肃然的泼了盆凉水：“想要别人看得起，还得好好操训才是，我为你们找了个厉害的教头，往后的日子谁偷懒谁卸甲回家。”
　　羽林军们见指挥使面色不虞，顿时息了声音，老老实实做完检查放行。
　　齐斟酌进了午门小声嘀咕道：“姐夫，正高兴的日子，干嘛板着脸。”
　　李玄斜他一眼：“羽林军此次去固原是什么表现你也看到了，包括你在内，空有行官门径却不知如何厮杀，这让我如何高兴得起来？”
　　齐斟酌嬉皮笑脸道：“怕什么，接下来有我师父负责操训，我等肯定进境一日千里！”
　　李玄回头，却见陈迹低头跟在所有人后面，始终沉默不语。
　　进到六科廊有平静道：“脱靴，解剑，搜身。”
　　陈迹抬头赫然一副熟悉面孔映入眼帘，对方一身黑色飞鱼服，肩上一条红色绣蟒绵延至胸口，腰胯长刀。
　　主刑司，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
　　陈迹曾在洛城与对方打过不少交道，洛城事毕再没见过，没想到对方被司礼监调回宫中轮值听差。
　　林朝青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扫过陈迹时似有疑惑，却没在意。
　　洛城时，陈迹帮云羊、皎兔始终蒙面，不曾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他见陈迹只觉略微眼熟，却忘了在哪见过。
　　六科廊是面圣前最后一道关卡，所有人在此搜身，搜得比午门羽林军更仔细些，便是外衣也要一件件脱去防止夹带。
　　就在此时，一个沉闷的声音在林朝青身后传来：“番邦使臣提前进宫了，正在仁寿宫奉上贡品与祥瑞。内相大人有令，先让殿下和羽林军将士们去钟粹宫候着，待传旨了再引他们去仁寿宫面圣。”
　　陈迹愕然抬头，却见一人戴着白色的纹龙面具，一身白色大襟一尘不染。此人只是往六科廊里随意一站，也能将所有人目光吸引过去。
　　白龙！
　　冯先生！
　　林朝青听闻此言，迟疑道：“白龙大人，他们不在此处听旨，只怕是不合规矩。”
　　白龙笑了笑：“怎么，林指挥使如今只听吴秀大人的话，内相也使唤不动了吗？”
　　林朝青赶忙抱拳道：“不敢，卑职……”
　　白龙哈哈一笑：“林指挥使与本座平级，不用以卑职相称。”
　　林朝青谦逊道：“不一样的，卑职这就领他们去钟粹宫候旨。”
　　白龙侧身往旁边一立，让开道路。
　　待队伍末尾的陈迹经过他身边时，他细若蚊声对陈迹说道：“小子，不用谢。”
　　陈迹攥紧了拳头。
　　林朝青领着众人往东六宫走去，陈迹面色平静的跟在末尾。
　　他在一面面红墙灰瓦中，沿着东六宫的青砖道。
　　穿过一重重影壁。
　　穿过一重重垂花门。
　　穿过延禧宫、景仁宫。
　　穿过承乾宫、永和宫。
　　最终在钟粹宫与景阳宫之间站定，两宫一街之隔。
　　陈迹走了四千一百五十八里路，杀了三百四十九个人，就是为了站在这里。
　　只要能站在这里。
　　走前面还是走后面，穿官服还是穿布衣，身份是六品右司卫还是草民，都不重要。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往右侧景阳宫看去。
　　只见春日午后，阳光洒在一位纤瘦的蓝袍道姑身上。对方站在阳光里，正拿着一只竹扫帚，轻轻的将落叶扫在一起。
　　好久不见，白鲤。
　　……
　　第四卷，四千里路，完。
　　(本章完)

第四卷总结
　　咳咳，老规矩，每卷之后总结，并请假一天。
　　首先，写青山的时候，最让自己欣慰的一点是，我今天审视每一卷的收尾，都比过去每一本书更好，这也是这本书努力的方向。
　　例如离开洛城的时候，基本做到了每个人都有很完整也很精彩的交代，不管是大角色还是小角色，不管是师父姚奇门、世子朱云溪，还是师兄佘登科、刘曲星；还有胡钧羡、胡三爷、掌柜。
　　不像过去那么仓促。
　　我把每一卷都当做一个走钢丝的过程，最后三步永远是最难走好的，这时候精气神和耐力都到了极限，最精彩的表演也已经结束，所以总想着尽快把最后三步走完，这样就可以松口气了。
　　事实证明，这样想的时候，最后三步往往走不好。
　　以前就没有走好。
　　在青山开书的时候，我给自己定的最大目标，就是学会如何有耐心的收尾。不止是整本书的故事结局，还有每一卷的收尾。
　　若放在以往，我肯定会把进宫的过程全部略掉，还会把刘曲星、佘登科放任自流，从此遗忘。
　　但这次不会了，当我慢下来，我会发现更多要诠释的细节，我更沉浸在这个故事里，认真的审视每一个角色，他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回响。
　　真是令自己欣慰的进步啊……
　　其次，在写第一序列的时候，最大的遗憾之一，是没写好178壁垒。虽然在178壁垒用了很多的笔墨，但更多的还是任小粟的个人秀。
　　那时候的我没有什么写作经验（当然现在也还是个菜鸟），那时候我没有去想过178壁垒那群人的坚持到底是什么，矛盾是什么，遗憾又是什么。
　　他们像是我作品里稍显空洞的标签人物，让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
　　这一次，虽然用了更少的笔墨，但我认为我真的和固原边军站在一起，感受到他们的悲欢与遗憾了。
　　真是可喜可贺。
　　再次，这一次尝试的写法，再次让自己在技巧上做加法，在表达上做减法，学着做留白，更书友们更多的想象空间。虽然让自己有些不适应，但我慢慢的更喜欢现在的写法。
　　过去我会把想说的全都说出来，比如直白的告诉大家，生活在激情之后一定会回归琐碎的平淡，边镇的功臣回到权力核心时可能什么也不是，没人在意你的功劳，你的那些辉煌比不过他们手中的权力。
　　回归到真实生活里，现在如果评选“武林天下第一”，可能得先看看你有没有正高职称、副高职称，是不是硕士学历，你是哪个民主派别，你爹是谁。
　　没人在意你的武力是不是最厉害，这才是中式恐怖版江湖。
　　这次，我认认真真的写了一下进城时的队伍排序，用这种小事隐晦的表达一下，不再长篇大论的去旁白了。
　　不管大家看完什么感觉，但我觉得这种写法脱离了空洞的叙述，让我自己更舒服。
　　比如我以前可能会把京城‘外城’‘内城’的区别放在明面上，告诉大家内城只有官贵和特权阶级居住，只有少数内城户籍的百姓，把这种阶级区分用叙述的方式告诉大家，但这次我耐下心写了外城百姓的粗布衣裳和激昂，对边镇军功的崇拜与向往，又写了内城官贵小姐的罗纱衫袄，和关注光鲜亮丽的外在与家世、官职。
　　有书友朋友能看出对比，有的书友无所谓，但这都没关系，都不影响阅读。与我自己而言，我觉得自己是有了小小进步的。
　　然后也克制自己去写一些为了燃而燃的剧情，和中二的语言，让它更朴实一些。也减少了为爽而爽的剧情，让它更合逻辑。
　　青山的写法相对以往要更克制，当然也还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继续努力吧。
　　再次，我也看到有书友评论说，这本书是为了影视。
　　这个评论大家也不用争吵。写青山，确实用了影视的写法。在写青山之前我看到一位大前辈的采访，他说他在写作后生涯中期的时候已经成了编剧，于是在写很多剧情的时候，已经完全在用现场调度的思维去写，反而让剧情更精确，用人物的视角看世界，而不是用作者自己的语言进行平面的介绍。
　　所以我这次写青山的时候，会让自己先完全想象出人物所在的场景与细节，尽可能的让故事拥有一些电影级的画面设计感，这是一个比较耗费心力的事，设计画面这种事，真的做起来确实很难……我还在慢慢摸索……
　　但我说它不全是为了影视，是因为我觉得这本身是一种接近“故事”本质的写法。有书友诟病“写个网文还整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大家的批评我虚心接受，但我写青山的初衷，其实就是为了写人物和故事的跌宕起伏，有快乐有遗憾，有坚定有背叛，有相聚有分离。
　　我觉得如果只是一路向上的爽和争霸也没问题，爽就完事了，这种我也喜欢看，过去看的也基本都是这一类，看完很开心很快乐，写夜的命名术的时候，基调也是这样。
　　只是青山这本书的初衷不太一样，本身就是想爱恨离别的曲折故事，想写一个与“侠”有关的东西。内相说，以名利为刀，可斩天下九分侠气，这本书整体的故事，也是想写写斩不去的最后一分。
　　青山想写的很多，所以它会比过去的故事都长，因为对它的要求更高，所以也只能慢慢写（当然也会尽量快一些）。所以眼下的剧情，不管是结拜还是重逢，对我来说其实才刚刚开始，它们是故事的起点，不是终点。
　　我也不想剧透，故事还是一点一点看更精彩。
　　在这个我自诩真实的故事里，其实爱恨情仇和每个人都没那么简单，我为他们每个人写了小传，有前尘有未来，有理想有缺点。
　　真期待把它们赶紧写出来，又担心把它们写歪、写潦草。
　　感谢每一位能坚持到现在的书友，感谢你们的包容，也接纳你们的批评。再次为自己的更新向大家诚恳道歉，过去我会幼稚的想着，只要我不求月票就不欠谁的，但慢慢的也发现自己错了，只要故事开始，肩上就有责任。
　　再次说声抱歉，我其实也在努力更新多一点（虽然，嗯，大家可能感受不到……）。
　　最后，就自己的身体状况来看，青山大概率是最后一部超长篇了，所以还是希望自己走得稳一点，少一些遗憾。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尽量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吧。
　　再次感谢每一位追到现在的书友，谢谢你们，明天见。

298、景阳宫
　　陈迹站在东一长街，左手是钟粹宫，右手是景阳宫，一街之隔，如隔天堑。
　　他转头静静看着，红墙，灰瓦，衬得少女颈间肤白如雪。
　　蓝色的道袍穿在对方身上，素净的像一只天鹅，又纤瘦得像一只风筝。
　　陈迹看着那道身影，本想轻声唤一下对方，却又生怕自己一出声，将对方惊走了。
　　他仿佛回到了那间小小的太平医馆，少女第一次从院墙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医馆院中，随时准备逃跑。
　　就在此时，有人在钟粹宫里喊了一声：“陈迹？”
　　陈迹心中一惊，他看见景阳宫里的少女手中一顿，如石塑般停在原地。
　　对方听见了。
　　陈迹低头审视自己的穿着，赶忙抚平身上的褶皱。他脑中快速飞转，想着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又怎么在解烦卫环伺的东六宫里无声表达想说的话。
　　手语？对方看不懂。
　　摩斯密码？更不行。
　　可许久之后，少女并未回头。
　　她只是提着扫帚往景阳宫里走去，消失在深宫之中，像是有一扇无形的门，从她消失的地方关上。
　　陈迹怔然，抚着衣服褶皱的双手垂落两侧。
　　是了，两人上一次相见还是洛城內狱。
　　那一日白龙在內狱里对所有人说，靖王写血书召千岁军劫狱，幸好陈迹将血书上交，这才没使千岁军酿成大错，白鲤在铁栏中哭得梨花带雨。
　　再之后，陈迹劫狱、奔走，可那时的白鲤已被带走，全都不知道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很想解释，自己没有出卖靖王，没有出卖任何人，可他此时没法解释。
　　李玄从钟粹宫里出来，顺着陈迹的目光往景阳宫里看去，可景阳宫门前除了两名值守的解烦卫，哪还有其他人。
　　他好奇问道：“怎么站在这里不走了？”
　　陈迹摇摇头：“没事。”
　　李玄低声道：“走吧，进钟粹宫稍歇。”
　　陈迹嗯了一声之后，若无其事问道：“李大人进过景阳宫吗？”
　　李玄随口回答道：“没进过，羽林军毕竟还是完身，只能值守午门外、承天门内，午门内统统由解烦卫值守，以免传出淫乱宫闱的丑事……陛下与内相也更信任解烦卫。”
　　他继续叮嘱道：“我们往后应该也会常来钟粹宫，你且记住，除非陛下有旨，不然我等入夜前必须离开。否则，轻则廷杖一百，重则午门斩首。还有那景阳宫里都是宫中女眷，你万万不可与之沾上关系，便是有人与你说话，你也要躲着。”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里面不是修道的地方吗，怎么成了宫中女眷？”
　　“此等宫禁秘事，我说与你听，你莫要往外讲，”李玄回头看他一眼：“若有离经叛道的公主、郡主毁了天家声誉，天家便会对外说其潜心修道，而后将其软禁此处；还有些世家出身的妃嫔，不好直接直接杖毙，也会关在此处。她们被软禁在景阳宫里修道，每日诵经不止，时间久了便有人疯疯癫癫的。那些被圈禁其中的妃嫔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会相互戕害，也只有太后会偶尔来此掷杯茭请神明指路，旁人是不会进去的。”
　　陈迹听闻此言，骤然攥紧了拳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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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提着扫帚回到景阳殿中。
　　景阳宫是个二进的院子，主殿里供奉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香案上供奉着清水、香花、长烛。
　　后殿则为道姑们寝殿所在，十余人住着一间通铺。
　　主殿内，三清前，一少女跪在地上，一边拿抹布擦着青石地板，一边默默垂泪。
　　白鲤在她身旁跪下，从对方手里接过抹布，轻声道：“灵韵你歇会儿，我来吧。”
　　那地上跪着的少女，赫然是本该随着刘家亲族远走海外的朱灵韵，静妃之女。
　　白鲤拿着抹布仔仔细细擦拭着青砖，直到这打磨过的青砖光可鉴人。
　　朱灵韵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哀戚道：“姐，我想回家。”
　　白鲤一怔而后低声道：“灵韵啊，咱们哪还有家？”
　　此时，一位胖胖的道姑从后殿转出来，她见白鲤擦拭地板，朱灵韵在一旁哭，当即轻蔑道：“你们倒是姐妹情深，可我交代的是朱灵韵擦地，你去扫地，交代了什么事就做什么事，轮不到你们擅自做主。”
　　白鲤擦着地一言不发。
　　胖道姑见她这副执拗的样子，怒从心起。当即取来一柄戒尺，狠狠抽打在白鲤背上。
　　光滑包浆的竹戒尺打在背上时，发出沉闷声响。
　　白鲤起初皱眉，疼得嘴唇颤抖，而后又咬着牙继续擦起地板。
　　胖道姑冷笑一声：“装什么硬骨头？收收你的傲气，这景阳宫里，谁以往不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你骨头再硬，景阳宫也能给你磨得灰都不剩！”
　　白鲤依旧沉默不语。
　　胖道姑见状，转身去抽朱灵韵：“你忍得住，你妹妹可忍不住。”
　　两戒尺抽在朱灵韵胳膊上，朱灵韵嚎啕大哭起来：“我错了，别打了。”
　　胖道姑冷笑：“说了多少次，要称呼道号！”
　　朱灵韵赶忙道：“玄素道长，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
　　玄素道姑又一戒尺抽下：“背太上感应篇！”
　　朱灵韵颤抖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她背到此处停下，努力回忆后面的内容。
　　玄素道姑怒道：“后面是什么，继续背！”
　　朱灵韵又哭了起来：“我想不起来了，别打我……”
　　话未说完，白鲤已扑在她身上，将她牢牢护在身下，任凭戒尺抽打在自己身上。
　　朱灵韵泣不成声：“姐……”
　　白鲤将她覆在身下，平静道：“别求饶。”
　　戒尺一下下打在背上，直到有血将背上的道袍浸湿，景阳宫外突然传来太监传旨，声音宏亮：“陛下口谕，传太子朱淳文、羽林军指挥使李玄、副指挥使齐斟酌等人，觐见！”
　　声音从宫外传来，却听景阳宫后殿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光着脚跑出来：“羽林军……羽林军……卓元哥哥！一定是卓元哥哥来救我了！”
　　在她身后，有人厉声呵斥道：“拉住她，莫叫她去外面发疯！”
　　疯婆子从白鲤和朱灵韵身旁跑过，玄素道姑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紧接着，十余名道姑奔走出来，追着那疯婆子往景阳宫门跑去。
　　景阳殿安静下来，朱灵韵哭着问道：“姐你疼不疼？”
　　白鲤嗯了一声：“疼。”
　　朱灵韵心疼道：“你怎么不哭，那些恶女人就是想看咱们哭，看咱们求饶。只要咱们求饶服软，她们就不会往死里打咱们。”
　　白鲤为朱灵韵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轻声道：“眼泪流干了，就哭不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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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随着太子出了钟粹宫，正看见一群身披蓝袍的道姑扯着一个疯婆子，将其生生拖回景阳宫去。
　　疯婆子还在嘶嚎着：“卓元哥哥救我！”
　　有道姑捂住她的嘴，这才没了声音。
　　待众道姑消失在景阳宫里，一位身穿青色罗袍、头戴金莲冠的中年道姑在景阳门前站定。只见她腰缠玄色丝带、打如意节，掐了个玉皇印隔街对太子行礼：“此人邪煞侵体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太子拱手回礼：“玄真道长多礼了，不必如此。”
　　玄真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景阳宫。
　　李玄转头看向陈迹：“看见了吗？那地方邪性。”
　　陈迹面色凝重：“方才那疯了的女人是谁？”
　　李玄低声道：“她是先帝胞妹，永淳公主。先帝曾为她定下婚事，招‘泰和’十一年新科状元庄闲为驸马，结果婚事刚定下不久，阉党密谍司便发现她私通羽林军副指挥使周卓元，怀了对方的骨肉。两人意欲一起逃往南方，刚上船就被漕帮送了回来，周卓元流放岭南，永淳公主进景阳宫修道。”
　　陈迹又问：“那玄真道长是什么人？”
　　李玄解释道：“玄真道长是先帝的妃嫔，先帝驾崩后，其余妃嫔都陪葬了，唯有她被太后保下来，留在景阳宫中侍奉三清……别问了，这与你我无甚干系，也不能有干系。”
　　陈迹嗯了一声，跟在太子身后穿过漫长的灰瓦红墙。此时日色开始西垂，高高的宫墙像是一座山，将阳光挡在宫外。
　　他们穿过东一长街经过奉先殿，进入仁寿宫。
　　领路的太监内侍领着他们站在仁寿宫外，小声交代道：“各位在宫外稍候，内臣前去禀报……阁老与部堂们正在仁寿宫里与陛下商议要事，各位切勿东张西望，小心御前失仪。”
　　说罢，他迈着小碎步进了仁寿宫。
　　鸿胪寺的官员在一旁提醒道：“待会儿陛下可能不会见你们所有人，最多召殿下和两位指挥使进去，但你们出去了可别乱说，不管跟谁都必须说见过陛下了，陛下勉励了你们。还有，大家把队伍列好，不要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陈迹重新站在队伍末尾等待，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众人甚至听到阁老与部堂们在仁寿宫中高声争论、斥骂，仿佛快要扭打起来。
　　也不知在争论着什么，只听到偶尔有“边军”、“景朝”等字眼飘摇出来。
　　原来这世界真的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陈迹稍稍抬头打量过去，却见仁寿宫中有纱幔从拱顶垂下，一人盘坐在纱幔后，身形缥缈。
　　鸿胪寺官员见他抬头，低喝警醒道：“大胆，低头！”
　　陈迹复又低下头去。
　　直到宫中太监与女使提着灯笼来回穿梭，将烛火、灯盏全部点燃，却听仁寿宫里传来一阵铜铃声。
　　阁老与部堂的争论声瞬间平息。
　　那铜铃声清脆悦耳仿佛有着某种法力。
　　下一刻，一位身穿青色蟒袍的白净中年人走出仁寿宫，声音沉稳道：“宣，陈家庶子陈迹，觐见。”

299、小旗官
　　陈迹从队伍末尾走出，越过羽林军、陈礼钦、李玄、太子，目不斜视。众人目光伴随着他，慢慢走向灯火辉煌的仁寿宫。
　　鸿胪寺官员看着还在宫外候旨的太子、少詹士、羽林军指挥使，再看向陈迹的背影，目光中有疑惑，却只能无声的按捺下来。
　　仁寿宫前立着一块“孝悌碑”，碑文第一句：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陈迹目光从碑文上扫过，没心情再往下看去。
　　踏进宫门前。
　　门前身披蟒袍的中年人慢条斯理道：“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莫要自作主张，不可欺君罔上。”
　　这位蟒袍太监气势轩昂，不像一位内臣，反倒像一位王爷。
　　内廷衙门只有两个人可以穿蟒袍，一位是掌印太监徐文和，人称内相，也称毒相；一位是秉笔太监吴秀，刚刚从内相手中分走了解烦卫的权，在陛下身边听差。
　　面前这位，应是吴秀了。
　　陈迹拱手道：“明白。”
　　他提起衣摆跨过高高门槛，只见殿中垂下的纱幔后，一人盘坐如龙。梁枋悬老君山道庭开过光的“五雷符”木牌，头顶藻井绘二十八星宿。脚下铺着苏州府御窑供来的青金砖，砖上雕刻北斗七星。
　　就在陈迹踏进仁寿宫的刹那间，他感受到一股宛如实质的帝王气运扑面压来，竟将他体内的五百五十盏炉火压制，犹如风中残烛。
　　不止炉火，连身体都变得沉重。
　　陈迹疑惑，二品大员可以免疫术法，而人间帝王则身上王朝气运更加浓郁，便是靠近二十步之内都会被压制一身修为？
　　下一刻，他丹田内为数不多的冰流疯狂席卷，觊觎着纱幔背后的人间帝王。这种感觉在他见到靖王时也曾有过，那是几乎按捺不住的本能渴望。
　　不止宁帝，还有这仁寿宫里的所有人。
　　左侧绣墩上坐着两位老人，第一位头戴金箔冠，徐阁老。
　　另一位手中捧着一支血犀笏，齐阁老。
　　右侧绣墩上也坐着两位老人，第一位腰束羊脂白玉革带，胡阁老。
　　另一位头发全白，腰束阳绿翡翠革带，陈阁老。
　　皆披红袍。
　　这座仁寿宫里几乎聚集着宁朝最有权势的人物，冰流仿佛在他体内声嘶力竭的呐喊，全杀了！
　　全杀了！
　　此时，徐阁老背后站着的张拙对陈迹眨了眨眼，陈迹回过神来，心绪也渐渐平静。
　　他一拜倒底：“草民陈迹，恭请圣躬万安。”
　　仁寿宫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交汇在陈迹背脊上，似乎要将他看穿。
　　不知过了多久，纱幔后面的宁帝缓缓道：“起来说话吧。”
　　陈迹直起身子，低头回道：“谢陛下。”
　　宁帝隔着纱幔不再开口，阁老们身后的各位部堂们屏气凝息。
　　最终，徐阁老慢悠悠问道：“陈迹，明明你也是护驾功臣，杀天策军逾百，胡钧羡却在奏折里对你只字不提，你二人可有私仇？”
　　陈迹不懂政治，并不知这问题背后藏着善意还是杀机。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来走个过程，却没想到被单独召来“审问”。
　　此时，张拙见他不答，凝声道：“陈迹，阁老问话据实回答！”
　　陈迹心中稍定，回答道：“回阁老，回张大人，我与胡总兵并无私仇。”
　　张拙追问：“那他为何报功时偏偏漏了你？”
　　陈迹思索两息：“恩师王道圣曾写书信给胡总兵，将草民举荐给固原边军。胡总兵召草民上固原城楼表示招揽之意，但草民拒绝了。”
　　徐阁老缓缓问道：“为何拒绝？”
　　陈迹拱手道：“回阁老，离家太远。”
　　徐阁老又问道：“你是否知晓，胡钧羡与司礼监联手，以太子为诱饵，伏杀天策军？”
　　陈迹心中一动，方才仁寿宫内，恐怕争执的便是胡钧羡及固原边军的功过是非。
　　该如何答？自己最该按张拙的暗示“据实回答”。
　　在场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立场，唯有张拙真心帮他。
　　张拙暗示他的，应该便是宁帝想要的。
　　一旁陈阁老也出言道：“陛下面前莫要遮遮掩掩。”
　　可陈迹想到固原那座风沙弥漫的城池，垂眸轻声道：“草民不知。”
　　张拙低喝道：“你亲历固原一战，又守在殿下身旁，怎会不知？从实招来！”
　　然而就在此时，纱幔后响起清脆的铜铃声，铃声盖过了所有声响。
　　所有人转头望去，纱幔后的帝王摇着一只道家三山铃，饶有深意道：“张拙莫再暗示他了。”
　　张拙赶忙跪伏在地：“臣只是怕他耽误陛下时间，伏乞圣裁。”
　　宁帝平静道：“陈家小子凡事思虑再三才开口，生怕说错话、做错事、担错责，倒是有几分当阁老的做派，想来有内阁首辅之资。”
　　此话一出，绣墩上的四位阁老连忙伏地：“望陛下恕罪，微臣绝无推诿扯皮之意。”
　　宁帝在纱幔后笑了笑：“各位阁老起来吧地上凉……宣李玄、齐斟酌。”
　　待二人进了仁寿宫，徐阁老问道：“你们二人是否知晓胡钧羡与司礼监联手，以太子为诱饵，伏杀天策军？”
　　李玄与齐斟酌相视一眼，齐阁老缓声：“如实道来。”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齐斟酌刚要开口，李玄抢先抱拳道：“回阁老，微臣不知。”
　　齐阁老皱起眉头：“齐斟酌，你来说。”
　　齐斟酌迟疑片刻：“微臣是真不知道。只听天策军大统领元臻当众说，是龙门客栈掌柜出卖了太子行踪，而这掌柜曾是固原边军参军……但也辞任十余年了。”
　　胡阁老终于开口，目光如炬，声音沙哑：“他人呢？”
　　“死了。”
　　胡阁老点点头：“无从查证之事。”
　　齐斟酌又道：“元臻是当着许多人面……”
　　未等他说完，胡阁老不慌不忙道：“敌军一面之词。”
　　齐斟酌语塞。
　　陈阁老颤颤巍巍起身拱手：“陛下，传人证吧。”
　　宁帝在纱幔后摇了摇三山铃。
　　下一刻，两名解烦卫押着一位披头散发的青衫书生进来，陈迹看清来人时，怔在原地。
　　冯先生？
　　等等，冯先生被收押那方才戴着面具的白龙又是何人……难道这冯先生也不是白龙的真面目？
　　陈迹感到一阵头疼。
　　却听徐阁老平静道：“冯文正，你是什么身份？”
　　冯先生跪伏在地，高声回禀：“司礼监密谍司十二生肖，病虎。”
　　陈迹心中一惊，冯先生是病虎？
　　不，不对！
　　徐阁老又问：“有人上奏说你为伏击天策军，行出卖太子一事，可有此事？”
　　冯先生跪伏在地，悲戚道：“内臣肆意妄为，枉顾国储性命，死不足惜。”
　　徐阁老凝神再问：“冯文正，可有人授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冯先生回答道：“无人授意，乃内臣自作主张。”
　　徐阁老问道：“你与胡钧羡，谁是主谋？”
　　冯先生低声道：“内臣是主谋，向胡钧羡假传了内廷衙门的朱批文书。”
　　徐阁老看向对面：“胡阁老还有何话说？”
　　胡阁老慢慢闭上眼睛：“没了。”
　　纱幔后的帝王平静道：“拟旨。”
　　吴秀从门外走来，命两位小太监抬来桌案，他则在桌案前提笔。
　　宁帝缓缓说道：“司礼监十二生肖病虎，冯文正伪造司礼监朱批，肆意妄为，然念其杀贼有功，押入內狱，斩监候；固原总兵胡钧羡视事不明，乃从犯，罚三年俸禄，由正二品龙虎将军降为正四品明威将军，降级留任，仍担任固原总兵一职；固原副总兵周游亦是从犯，由正三品昭勇将军降为正六品昭信校尉，任千户；固原参军……”
　　待外廷任用结束，宁帝又说道：“司礼监掌印太监徐文和识人不明，罚俸三年，降三级。固原空出来的副总兵与参军，张拙，你拟一份举荐名录，明日送进宫来。”
　　张拙拱手道：“是。”
　　陈迹知道，总兵是官职，二品龙虎将军是级别，彼此是两个体系。只要皇帝与阁老们愿意，六品武将亦可担任总兵。
　　可内廷、外廷一连串降职，听得他脑子快要烧掉。
　　他只看出今日是陈家、齐家、徐家联手向胡家发难，其余的还得回去慢慢琢磨，亦或是拜托张拙和张夏为他解答了。
　　可是，冯先生就这么斩了？
　　难道冯先生真的只是白龙傀儡之一？对方以冯先生身份去固原主持大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向胡家图穷匕见？
　　此时，张拙拱手道：“陛下，罪臣已罚，功臣尚未论功行赏。”
　　宁帝在纱幔后起身，慢慢往仁寿宫深处走去：“羽林军三十五人擢升两级，李玄、齐斟酌知情不报，功过相抵。乏了，退下吧。”
　　张拙看着那渐渐隐没的身影，硬着头皮问道：“陛下，陈迹呢？固原时，太子曾临危受命，擢升陈迹为东宫正六品右司卫……”
　　宁帝顿住身形：“年纪尚浅，再打磨打磨吧，先去羽林军任个小旗官，教军械武艺。”
　　张拙欲言又止。
　　转眼间的功夫，正六品的右司卫变成了从七品的小旗官，他看向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的陈迹，却最终只叹了口气。

300、登台
　　匆忙的第一次面圣，又匆忙的结束了。
　　待纱幔后的帝王隐没在深宫之中，只余下御榻周围的金色薄纱轻轻晃动。
　　来自至高皇权的威压逐渐远去，五百五十盏炉火逐一燃起，冰流也不再疯狂。
　　陈迹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有心情打量这座耗费巨訾修建的宫殿。
　　头顶梁枋上以旋子彩画手法勾勒鹤鹿同春的纹样，东侧设有黑漆贴金神龛，供鎏金三清铜像，前置青花云鹤纹香炉，香炉里青烟氤氲。
　　青烟萦绕中，吴秀收起写好的圣旨，转头递给身旁小太监：“遣三十名解烦卫前往固原宣旨，不得有误。”
　　小太监低声道：“是。”
　　吴秀又看向所有人，客客气气道：“圣驾还宫，各位阁老请回吧。来人掌灯，送阁老们出宫。”
　　两列小太监提着宫灯，在门外分为两列。
　　陈阁老陈鹿池经过陈迹身边时，只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反倒是齐阁老起身经过陈迹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陈迹后：“倒是一表人才。”
　　陈迹微微一怔，却不知对方此言何意。
　　仁寿宫中，李玄为难的看向陈迹：“你……”
　　他与齐斟酌还要说些什么，齐阁老却在门前冷声道：“宫禁之中，莫要胡言乱语。”
　　两人听闻此言，只得留下一句“明日羽林军都督府再叙”，低头匆匆离去。
　　转眼间，原本还热闹的仁寿宫空空如也，小太监们举着铜杆，正将烛火一一熄灭。
　　张拙拍了拍陈迹肩膀：“走吧。”
　　陈迹出仁寿宫，却见太子还候在宫门之外，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正要与太子道别，却被张拙硬生生拉走，岔开了话题：“走，我还有话与你说。”
　　陈迹走出几步回头，只见太子像是泥塑似的，站在仁寿宫门外一动不动。
　　仁寿宫里的烛火一盏盏熄灭，直到黑暗吞没一切，连太子的背影也暗淡下来。
　　……
　　……
　　出宫的路上，小太监们识趣的提着宫灯离远了些。
　　张拙抚了抚身上的红衣官袍，走在红墙灰瓦之下：“陈迹，你可知这些小太监为何自觉远离？”
　　陈迹与其并肩而行：“不知。”
　　张拙轻描淡写道：“这都是拿命换来的教训，若无身份，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不止如此，宫中太监们还总结出了一套生存经验，譬如，若没做到提督太监，每日说话最好不超过十句；譬如听用时最好退到屏风后面；譬如传递密讯要在三更时，俗称‘三更耳报’；譬如小事靠提督，中事靠嫔妃，大事靠皇权；譬如‘宁作恶犬，不做孤狼’。”
　　张拙感慨道：“哪里生活都不容易啊，陈迹，在这宫禁之中，万事都需小心谨慎，一步之差便是性命之忧。”
　　陈迹低声道：“张大人是想说，我今晚有些冒失？”
　　张拙笑了笑：“你今晚真是犯了糊涂。当今圣上行事滴水不漏，今夜不论你是否供出胡钧羡，结局都不会有丝毫改变。没了你，也会有李玄、齐斟酌。没了他们，也还有那个冯文正。”
　　陈迹沉默不语。
　　张拙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息一声：“陈迹啊史书只会记载结局，不会记载正义。”
　　陈迹摇摇头：“大人，我并非为了正义，固原之事牺牲半数百姓也谈不上正义，我只是不喜欢出卖谁。”
　　张拙看似玩笑的说道：“若有人给你开出很高的价码，你出卖我的时候可千万别犹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你若能将我卖个天价，我会很高兴的。”
　　“张大人，”陈迹岔开话题：“按理说，固原之事本该被捂下来了，今日之事由何而起？”
　　张拙思索道：“今日也是事发突然，固原一名小吏随着商队悄悄进京，在午门外擂起登闻鼓，声称胡钧羡与司礼监共谋，害死他一家十七口人。”
　　陈迹皱眉：“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张拙笑了笑：“登闻鼓附近有羽林军守着，哪是百姓想敲就敲的？这登闻鼓可十四年没响过了，我都以为它不会响了呢。”
　　陈迹问道：“陛下的人？”
　　张拙却没那么笃定：“得查查今日值守登闻鼓的羽林军是谁才知道……但我猜，做此事的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陈迹，你觉得今日谁是输家？”
　　陈迹想了想：“胡家？胡家丢了半壁固原。”
　　张拙笑着说道：“徐、陈、齐，三位阁老惦记固原商路，吴秀惦记扳倒内相，陛下成全了胡钧羡这个忠臣，收买了对方的人心。胡家是输家吗？不是，今日揭开此事，朝中稍微聪明点的都知道太子已成弃子，往后谁还愿意追随他？终究还是成全了福王。”
　　此时，两人终于出了午门。
　　张拙站在午门外转头看向陈迹：“这便是陛下的厉害之处了，今日在场之人，没有输家，全是赢家。两位输家，一位太子一位内相，一个连宫门都进不去，一个却在景泰陵回不来。你很难说这到底是阳谋，还是阴谋……当然，那位毒相是不是输家，现在下结论还是太早了。”
　　陈迹好奇道：“固原的副总兵和参军有人选了吗？王先生？”
　　张拙摇摇头：“看徐、齐、陈三家能给什么价码了，谁给的价码高，谁拿走这两个职位，取固原商路。”
　　陈迹低声道：“二桃杀三士。”
　　从洛城开始，除刘家、除藩王、除漕帮，一石三鸟。
　　到了固原，除天策军，埋冯先生这枚刀子等待图穷匕见。
　　再到京城，宁帝先使太子形同虚设、朋党尽散。又削权内相，使内廷平衡。再使胡钧羡重新修行，收买其人心。最后，设下二桃杀三士，引三家内斗。
　　陈迹轻声道：“原来这就是京城，原来这就是帝王心术。”
　　入京第一天，便被帝王心术上了别开生面的一课。
　　张拙亦唏嘘道：“如此帝王，若心系天下则是百姓幸事，可如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拙拍了拍陈迹肩膀，劝慰道：“别灰心，陛下没有给你右司卫的官职是好事，这才说明你进了陛下的眼。一是在羽林军当个小旗官，不必那么早卷入政治是非，免得你惨遭飞来横祸，可以安心修行；二是不让你成为太子一系，说不定未来还会重用。”
　　陈迹疑惑：“张大人既然清楚知道太子失势，为何先前还帮我在御前仗义执言？”
　　张拙神秘一笑，意味深长道：“我早知陛下不会给你右司卫，但我得让阁老们知道你是我的人啊。这样一来，有人动你便要先思量思量，要不要得罪未来的内阁首辅。”
　　陈迹感慨：“张大人乃真狂士。”
　　狂得没边了。
　　张拙哈哈大笑：“你且记住，在这京城‘对’和‘错’都不重要，神道境以下的实力也不重要，你是谁的人才最重要。只有这一件事，能决定你的生与死、成与败。”
　　陈迹拱手行礼：“受教。”
　　此时，阁老们早已上了轿子，各自归家。
　　张拙的家丁和轿子也等在远处，所有人皆前呼后拥。唯独小满孤零零的抱着乌云，牵着枣枣，蹲在远处打盹。
　　可陈迹目光从小满身上挪开，看向午门外另一人。
　　张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龙一袭白衣如雪，戴着龙纹面具站立在午门之外，对陈迹和张拙遥遥拱了拱手。
　　白龙？还是冯先生？
　　张拙不愿与白龙有瓜葛，低声对陈迹说道：“明日吏部衙门等你，别忘了带你户籍文书过来，领走你的敕书和印信，这一步叫‘堂参’，然后再去都察院领一本《须知册》，这才能去羽林军都督府。”
　　陈迹与其道别：“知晓了，张大人早些休息。”
　　待张拙离去，陈迹径直朝白龙走去，拱手道：“今日下午，多谢白龙大人出手相救。”
　　白龙笑着回答道：“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此时此刻，陈迹笃定眼前白龙已不是下午那位了。
　　声音一样、身形一样、身高一样，可白龙下午并没有救过他，只是帮他去了景阳宫，见了白鲤一面。
　　而眼前这位白龙，甚至还没来得及与冯先生交接此事。
　　可声音、身形、身高为何都一样呢？陈迹目光慢慢挪到那张龙纹面具上，难道是此物使然？
　　冯先生是厌胜之术所控傀儡吗？
　　绝不是。
　　仁寿宫中一切术法皆被至高皇权压制，厌胜之术无从施展，所以冯先生就是冯先生，并非傀儡。
　　那眼前这位白龙又是谁？白龙这副面具下，到底藏着几个人？
　　若不是打不过，陈迹很想揭开那副面具看看面具底下的模样。
　　陈迹还想再试探几句，可白龙今日似乎不愿与他多谈，挥挥手道：“我今日还要值守宫禁，你若无事便早些归家吧。”
　　陈迹行礼：“是。”
　　他转身来到小满面前：“走了，回家。”
　　小满迷茫的抬起头，见是陈迹，顿时惊喜道：“公子你总算出来了，怎么样，正六品的官职有着落了吗？”
　　陈迹低声说了几句。
　　小满抱着乌云忿忿不平道：“凭什么啊，答应好的事怎么能不算数呢！”
　　乌云喵了一声：“就是！”
　　白龙站在午门前，静静看着陈迹牵着枣枣走进京城的黑夜，而后转身朝宫城西侧的太液池走去。
　　太液池分为北海、中海、南海，当中又有万岁山与琼华岛、紫光阁，早些年为操练水师之处，而今这偌大的太液池已经成了宫禁之地，只有朝廷重大仪式才会允许外人朝臣进出。
　　白龙负手，一路从南走到北，跨过白玉桥，来到琼华岛。
　　进了岛内，来到一处假山后，敲响一扇厚重铁门。
　　铁门缓缓打开，内里坐着一名密谍，而密谍身后还有一扇更大更重的铁门。
　　密谍看了一眼白龙：“腰牌。”
　　这诏狱，只认腰牌不认人，便是上三位生肖来了也不行。
　　却见白龙从袖中掏出一块象牙腰牌，腰牌上空无一字，只有三个卦象：死门、惊门、伤门，三凶门。
　　密谍见了腰牌，当即毕恭毕敬的敲响第二道门，有轻有重，有快有缓，合计八下。
　　诏狱第二道铁门缓缓打开。
　　密谍侧过身：“大人请，囚鼠大人去了洛城，还没回来。”
　　白龙踏着石阶往下走去，这京城诏狱倒是比其他地方好很多，干净整洁，宽敞明亮，墙壁上一盏盏八卦灯长明。
　　唯有阴风阵阵，使人有些汗毛耸立。
　　白龙穿过长长的甬道，期间有百余名密谍值守，没一人偷懒。
　　走到最深处，他挥散了附近的密谍。
　　一间单独的囚室内，冯先生正一袭白色囚服，坐在一盏孤灯下翻书。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笑着问道：“陈迹那小子怀疑你了吗？”
　　白龙嗯了一声。
　　冯先生笑吟吟道：“那小子机警的很，你可得小心些。”
　　白龙平静道：“关在此处，住得惯？”
　　冯先生浑不在意：“无妨，这么多年了，一天都没休息过。如今忙里偷闲，看看书，写写字，也算人生幸事。”
　　白龙忽然问道：“你会死么？”
　　冯先生挑挑眉毛，随手摘掉自己脑袋拿在手里，左手换到右手，笑容犹在：“你是说这样？”
　　说罢，他将脑袋放回脖子上朗声笑道：“小把戏，见笑了。”
　　白龙又问道：“假死之后去哪？”
　　冯先生来到铁栏边缘，笑着说道：“我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梦里都飞不回来。但重逢之时，便是再造乾坤之日。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很远。”
　　白龙沉默许久：“保重。”
　　冯先生朗声大笑：“我不必保重，要保重的是你们啊，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白龙转身往外走去，冯先生站在铁栏内，目送他背影越走越远。
　　戏台上有规矩。
　　台上有两门，左门为“出将”，右门为“入相”。戏子从‘出将’登了台仿佛上了战场；演完从‘入相’退场，宛如凯旋的功臣。
　　而此时冯先生看着白龙的背影，就像是目送对方进了那道名为“出将”的门，从此登上戏台。至于能不能凯旋，他也不知道。
　　铁门轰隆隆关上的声响从漫长甬道传来，冯先生平静地转身坐回那盏孤灯下，拾起书卷。
　　戏中悲欢在，独我不登台。

301、进宫当差
　　午门，端门，承天门。
　　直到穿过太庙和社稷坛，出了承天门，才算是真的出了宫城。没了解烦卫与羽林军的凝视，走路都轻快些。
　　陈迹牵着枣枣，小满抱着乌云。
　　夜幕下，两人沿着宽阔的长安街往西走。月光洒在路上，京城远没有陈迹想得那么繁华，没有摩肩接踵，也没有灯火通明。
　　“怎么这般冷清？”陈迹回头看向身后长安街，一眼望不到头。
　　小满笑着说道：“公子若想热闹，得去东城才行，八大胡同和大栅栏夜里都不歇息的。咱们这边住得都是官贵老爷，谁敢在此处热闹。”
　　陈迹想了想：“要不然咱们以后住到东城去吧？”
　　小满赶忙说道：“不行不行，宁要西城一张床，不要东城一间房。谁会舍了西城的住处跑东城去呀，戏子、老荣、花臂、流子、骗子，全在那边，都是下九流。”
　　陈迹笑着说道：“那你觉得我们住到哪最好？”
　　小满仰着脑袋想了想：“公子以后若是当了大官，咱们可以去棋盘街置个宅子，那边离午门最近方便上朝，好多部堂老爷在那租了宅子。若是入了阁，那可就得住在府右街或者宣武门大街了。”
　　陈迹笑道：“分得这么清楚？”
　　小满解释道：“可不嘛，咱们陈家和齐家、胡家都在府右街，徐家和羊家、张家在宣武门大街。宣武门大街都是南边来的官员，风雅得很，每天办文会。他们瞧不上府右街，说府右街死气沉沉；府右街也瞧不上他们，说他们轻浮。”
　　陈迹摸了摸枣枣的背脊鬃毛：“小满，我应该是当不了大官的，说不定哪天真搬去东城了。”
　　小满瞪大眼睛：“怎么会，公子这么厉害，早晚是要当大官的。”
　　陈迹摇摇头：“当大官很难的……方才我和张大人讨论，今日朝议中谁是赢家、谁是输家，说得我迷迷糊糊，一时间对这京城升起敬畏之心。想来我只适合做个小卒子，当不得执棋的人。”
　　小满好奇道：“什么赢家、输家，谁是赢家？”
　　陈迹解释道：“胡家、陈家、徐家、齐家、陛下、吴秀，都是赢家。”
　　小满又好奇道：“那谁是输家？”
　　陈迹沉默许久：“固原的百姓才是最大的输家。”
　　小满一头雾水，搞不明白自家公子在想什么。
　　陈迹笑着岔开话题：“大哥和二姐他们回张府了？”
　　小满顿时幸灾乐祸起来：“我们刚到京城，张夫人便在城门口把他们接走了。张夫人哭得像个泪人，一个劲埋怨他们不该偷偷跑去固原，还说回去要动用家法。张铮和二姐乖巧得像只鹌鹑，看样子要一起挨揍。”
　　陈迹看她一眼：“你怎么不喊他大哥？”
　　小满低头嘀咕道：“他一天天吊儿郎当的哪有大哥的样子嘛，我才不叫他大哥……对了公子，二姐说你今日进宫面圣是要去见天上的星星呢，你见到了吗。”
　　陈迹轻声道：“见到了。”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是白鲤郡主吗？”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迟疑又问：“……她还好吗？”
　　陈迹下意识攥紧缰绳，却没有回答。
　　到了府右街。
　　小满领着陈迹拐进一条胡同，敲了敲陈府南边的侧门。
　　她踢着门前的石狮子嘀咕道：“公子明明都有官身了，结果还是不让走正门，规矩、规矩，一天到晚都是规矩。”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陈府小厮客客气气道：“三公子，您回来了，请随我来。”
　　他领着陈迹往里走，只走了十余丈便到一处院子前，小厮恭敬道：“老爷吩咐了，您往后就住在此处院子里，院子几日前便打扫好了，一切都收拾妥当。”
　　陈迹推门而入，院子里干干净净。
　　乌云从小满怀里跳下地来，伸了伸懒腰。
　　小厮跟在他们身后说道：“三公子要不要去给老爷、夫人请个安，老爷回来时还交代我，您回来了一定要去禀告他一声……”
　　话未说完，小满已返身将院门合拢，声音从门里飘出来：“我家公子要歇息了，你回去吧。”
　　小厮看着紧闭的房门，张了张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
　　小满贴着门，待她听脚步声走远，这才回身打量院子：“哇，公子你看，院子里都是苏州府官窑供的青砖呢，屋里的也是，砖上还刻着梅兰竹菊。”
　　小满在院子里走走转转，上下打量：“院子好大啊，院子里这颗光秃秃的是银杏树吧，长得这么大，怕是长了好多年，秋天一定很好看。您住正屋，东厢房放书案，西厢房存杂物……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这是陈问孝以前住的院子，呸，晦气。”
　　小满想到陈问孝，瞬间失了兴致，头一次住‘大院子’的高兴劲慢慢消褪。
　　她一转头，赫然发现陈迹并未听她说话，而是正蹲在地上与乌云密谋着什么。
　　小满也蹲了过去却见陈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图，对乌云说道：“这里是午门，值守的羽林军最多，你直接从西侧宫墙翻进去，里面便是御酒房。不要走皇极门，那边解烦卫极多，还有四个角楼瞭望，恐怕值守着寻道境的大行官。”
　　陈迹一边画出宫禁图，一边继续说道：“从仁智殿走，绕过慈宁宫到坤宁宫，这时候你与东六宫只剩两墙之隔……一定要小心，我今日并未见到宫禁全貌，所以可能还藏着未知的危险。记住，一旦事不可为便立刻撤走，我们再寻机会。”
　　乌云点点头。
　　小满蹲在旁边，看了看陈迹，又看了看乌云，震惊道：“天尊，这么复杂你都能记住？”
　　乌云蔑视的瞥她一眼，喵了一声。
　　小满疑惑：“公子，天尊说什么？”
　　陈迹翻译道：“它问，你记不住吗？”
　　小满：“……”
　　陈迹看向乌云，轻声叮嘱道：“她被困在景阳宫里一定很难过，那景阳宫里的道姑疯疯癫癫，若有人欺负她，你就想办法护着她，莫叫她受了委屈。”
　　乌云喵了一声，转身跃上房檐，趁着夜色朝宫城潜行而去。
　　小满看着乌云消失的方向，忽然在想，原来公子牵挂的人真是白鲤郡主。
　　可如果是郡主的话……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公子成亲啊？自己岂不是得一直留在陈府？
　　好像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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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高楼很多，比洛城多。
　　两层、三层、四层的琼宇楼台高低错落，楼台的阴影遮掩着乌云的身形。
　　它踩着灰瓦一路走走停停，经过府右街时有车马经过，它便耐心等待。
　　车里有官贵小姐偶然掀开车帘，正看见乌云蹲在檐角上。
　　官贵小姐惊呼一声：“竟然有人家用狸奴当檐兽诶，好别致。”
　　待她招呼车里女伴一起看时，却发现那檐角上已然什么都没了。
　　乌云从一个檐角跃到另一个檐角上，轻松越过两丈宽的府右街，继续往宫城跑去。到了红墙下，它轻轻一跃到灰瓦檐上，小心翼翼的打量其中。
　　御酒房门前有绿袍圆领小太监值守，正坐在地上打盹。
　　乌云循着陈迹给的路径，一路往北绕去。
　　快到慈宁宫时，它慢慢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慈宁宫灯火通明，两道宫门皆值守着腰胯长刀的解烦卫，虎视眈眈。
　　宫门处一位老妇人在宫女搀扶下，想要出慈宁宫，却被解烦卫拦下。
　　那老妇人怒斥道：“他怎能如此对我，我是他生母，我抚养他与靖王十余载，他怎敢将我囚禁在这慈宁宫里？”
　　宫门前的林朝青垂手不语，不论对方如何说就是不让对方出慈宁宫。
　　老妇人渐渐愤怒：“我刘家人已经都死绝了，对他还有什么威胁？我刘家已经认输了，为何还要将远走海外的亲族也赶尽杀绝？他仁寿宫前的孝悌碑不如毁了！”
　　乌云心里犯嘀咕，这皇宫里的人怎么全都疯疯癫癫的？
　　它担忧起白鲤来，赶忙绕开慈宁宫，继续前进。
　　路上，一队解烦卫提着宫灯经过。解烦卫的目光如鹰隼般四处逡巡，吓得乌云小心翼翼趴在灰瓦上，使自己与黑夜融为一体。
　　待解烦卫离去，它起身继续赶路，没走几步竟又有一队解烦卫经过，它只得再伏低身子。
　　短短二十余丈的路，乌云走了两炷香。
　　就在它沿着宫墙经过坤宁宫时，角楼上忽有一道强光扫来。角楼上烧着火盆，有人正用一面铜镜反射着火光，照向宫禁的每一个黑暗之处。
　　手持铜镜的中年人面色肃然，眼神如钩。
　　眼看火光就要照到自己，乌云轻轻一跃跳下宫墙，躲在墙角的花丛里。
　　下一刻，一阵强风呼啸而来。
　　乌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皮便已被人提起。
　　有人瓮声瓮气道：“娘娘，是只迷路的狸奴，黑乎乎的。”
　　乌云可怜巴巴的被人提着，转头看去，正看见一位气质雍雅妇人坐在院中石凳上。
　　妇人上身穿着沉香色交领长袄，下穿织金马面裙，领口袖边都绣着四季花卉纹，头上只简简单单插着一支珠翠凤钗。
　　而提着它后颈皮的人，赫然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满头花白的头发。她穿着一身紫色圆领袍，头顶插着一支木头发簪，腰悬牙牌和一串铜钥匙。
　　妇人温声道：“让本宫瞧瞧。”
　　女官提着乌云来到妇人面前：“娘娘，这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狸奴，丑丑的，杀了吧？”
　　妇人笑着说道：“元瑾姑姑收收杀性，它只是只狸奴而已，本宫倒不觉得它丑，这么黑的狸奴也少见呢。”
　　说罢，她将乌云接过来，放在膝上摩挲：“毛还挺干净的，不像是野猫。兴许是哪位阁老、部堂家里走丢的，明日你遣人去问问……算了，恐又遭人猜疑。”
　　名为元瑾的女官看了乌云一眼：“还是杀了干脆些。”
　　乌云僵在妇人膝上片刻，突然用脑袋一个劲的拱妇人手掌，继而往妇人怀里钻去。
　　妇人一怔。
　　她低头看着乌云在膝上滚来滚去，最后仰躺着摊开肚皮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
　　妇人笑了笑：“留下它吧，也算给宫里添些生气儿，不差它一口吃的。”
　　元瑾姑姑为难道：“娘娘……”
　　妇人缓声笑道：“好了好了，本宫就这点小心愿也不行吗？”
　　元瑾姑姑叹了口气：“依娘娘便是。您还没决定要不要见小王爷呢，他已经求见数月了，每月都要送来十几封拜帖……他很想念您。您贵为皇后，见见自己亲生儿子不碍事的。”
　　妇人敛起笑容，温热的手掌摩挲着乌云的毛发。
　　待沉默许久后她轻叹一声：“不能见啊，陛下如今最忌后宫干政，本宫见他，是对他不好。再者，他舅舅如今在固原闹出那么大的事，正在风口浪尖上，他来见本宫，外人更要猜忌了。你过几日遣人出宫告诉小王爷，本宫在宫里很好，让他听外公安排即可，总有相见之时。”
　　说罢，她挠了挠乌云下颌，笑着问道：“你说对不对？”
　　乌云：“……”

302、猫将军
　　乌云卧在妇人暖暖的膝盖上，黑溜溜的眼珠子四处打量，寻找着离开的机会。
　　怎奈何那元瑾姑姑寸步不离，它只能气馁的把脑袋搭在妇人手心里，等待元瑾姑姑如厕、更衣的机会。
　　元瑾姑姑在一旁说道：“娘娘，回寝殿歇息吧，外面凉。”
　　妇人笑了笑：“难得今晚月色这么美，看不得外面的大好河山，看看月亮也好，元瑾姑姑不要催……本宫听元央说，今日下午永淳公主在景阳宫闹了一通，差点冲撞太子？”
　　元瑾姑姑回答道：“传旨的小太监不懂事，跑景阳宫门口喊了羽林军三个字。不过好在玄真道长拉住她，没酿成大祸。”
　　妇人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望着月亮出神道：“永淳公主和周卓元私奔那年本宫还很小很小，听说他们的事时，心想她真是胆大妄为。可后来等本宫长大了，才发觉先帝不近人情，他明明知道永淳公主心仪周卓元，为何还要再指定一门婚事？那时候本宫心想，她能踏上那艘南下的船就很了不起，她起码自由过。”
　　元瑾姑姑低声道：“可她还是被漕帮送回来了。”
　　妇人笑了笑：“可不是嘛，这个牢笼哪有那么简单呢，挣不脱的。”
　　元瑾姑姑闭口不言。
　　妇人又漫不经心问道：“本宫还听说，靖王的两个女儿也被软禁在景阳宫中？”
　　乌云顿时支起耳朵！
　　元瑾姑姑放低了声音：“太后这几日闹得厉害，也是因她想去景阳宫看那位朱灵韵，却连慈宁宫都出不去。”
　　妇人轻叹一声：“朱灵韵……刘家一个男丁都没留下，就剩这么一个女娃娃，还被软禁在景阳宫那种鬼地方。你寻个机会，悄悄给白鲤和灵韵送些衣裳和吃食吧。”
　　“娘娘，”元瑾姑姑肃然提醒道：“被人发现了会牵连您的。”
　　妇人温言道：“所以叫你找个机会悄悄的送啊。”
　　元瑾姑姑摇头：“不行，老爷这些年为胡家隐忍，已是苦苦支撑，若当初小王爷被定为太子，老爷如今哪还用……您万不可再和靖王扯上什么干系，若让陛下知道了，又要起事端。”
　　妇人看着月色沉默许久：“人都没了还怕什么……算了，无趣。”
　　说罢，她抱着乌云起身往寝殿走去：“那就给永淳公主做几身新衣裳吧，给她送些点心也行。”
　　元瑾怔了一下：“您关心她做什么。”
　　妇人轻声道：“可怜她。”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坤宁宫，宫内燃着一盏盏烛火，却见宫内十余名女官一同行礼：“皇后娘娘。”
　　乌云瞪大了眼睛，皇后！
　　坤宁宫偌大，便是站着十余人也显空旷寂寥。
　　却听皇后吩咐道：“去拿本宫的点心盒子来，还有东暖阁里那条绣着九只狸奴的小被子。”
　　女官们迈着小碎步去了偏殿，而后拎着十余只朱漆食盒，在长长的桌案上一字排开，打开盖子。
　　皇后抱着乌云从一只只食盒前走过，语气温和道：“看看自己想吃什么？”
　　乌云伸长了脖子打量一盒盒点心，枣泥饼、莲蓉酥、山楂锅盔、杏蓉饼、绿茶酥、状元饼、豌豆酥……足足百余种点心，这都可以吃？
　　皇后将它放在桌案上：“去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元瑾姑姑急忙道：“娘娘，莫叫它随便糟践了东西，万一弄脏了就全都没法吃了。”
　　皇后神情淡然：“不碍事的。”
　　乌云在食盒前来回徘徊，最终叼起一块枣泥饼。
　　皇后笑了笑：“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下一刻，乌云却叼着枣泥饼来到她面前，低头将枣泥饼放进她手中。
　　皇后怔了一下：“你要先给本宫吃？”
　　元瑾姑姑急了：“娘娘不要吃，畜生碰过的，脏。”
　　可皇后不理，竟真的吃了枣泥饼。
　　她咽下一口枣泥饼，调侃道：“元瑾姑姑慎言。陛下先前养了十多只狸奴，其中‘霜眉’寿终正寝后就葬在万岁山，还追了一个‘忠孝昭龙广济佑圣真君’的谥号，他可是极爱狸奴的人呢。”
　　元瑾姑姑当即不再言语。
　　皇后将乌云捧至面前，用自己鼻尖碰了碰乌云的鼻尖：“等陛下再来坤宁宫，本宫给你讨个捉鼠大将军当当好不好？”
　　乌云忽然按下了逃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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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右街，陈府。
　　陈迹帮枣枣卸了马鞍和嚼头，任由其踩踏在干净的苏州府官窑青砖上。
　　小满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双手撑着下巴：“公子，怎么不送枣枣去马厩里，那边有专门的马夫看顾，吃得也好。”
　　陈迹笑了笑：“枣枣也算是咱们家的一员，让它寄在别人篱下总觉得不好，况且一直被束缚在马厩里多没意思，回家之后卸了马鞍也能轻松轻松。”
　　枣枣用脑袋拱了拱陈迹。
　　“家啊，”小满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迹好奇道：“东城一个二进的宅子得多少银子？”
　　小满盘算道：“若是正阳门到鼓楼一带，那边商贾多，大概要八百两银子一间；若是棋盘街的话就得一千二百两；至于府右街和宣武门大街，那是身份的象征，很少见人卖。”
　　陈迹哦了一声。
　　固原买人参后，他浑身上下只余二百多两银子，算上张夏的结拜礼，合计八百多两。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公子，咱们已经回到京城了，是不是该去找梁氏要回姨娘的产业？”
　　陈迹点点头：“明日从羽林军都督府当值回来，就去找她拿房契、地契。”
　　小满眼睛一亮：“公子可答应过，让我做鼓腹楼掌柜的。”
　　陈迹笑着说道：“会的。”
　　他拿来刷子帮枣枣梳毛，站在银杏树下，一边刷一边等乌云回来。
　　可他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等了一夜，直到鸡鸣声起，也没见到乌云。
　　陈迹皱起眉头。
　　是遭遇不测？不是，若乌云出事，他这个山君也要丢半条命，但他现在还好好的。
　　是遇到了其他的意外？可什么意外能让乌云回不了家？奇怪。
　　陈府的大公鸡报了三声鸣，府中骤然热闹起来。
　　陈迹打开一条门缝看去，只见小厮、丫鬟往来穿梭，竟如庙会赶集般有了生气儿。
　　小厮们穿着毛青色小褂，头戴青色包巾，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洒水，还有的在挑水、背柴。
　　丫鬟们穿着浅绿色夹袄和襦裙，头上插着银钗子，有的端着铜盆去给主人家送热水，有的端着托盘送吃食。
　　陈迹小声道：“这么多人。”
　　小满笑道：“公子怎么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陈家可是京里一等一的高门世家，光后厨就有二百多人呢。”
　　陈迹迟疑片刻问道：“我需要去请安吗？”
　　小满解释道：“不用，您还不在族谱上呢。按陈家规矩，庶子得官至正六品，而后大房、二房、三房聚在一起合议，确定这庶子品行端正、过往没犯过大错，才能开宗祠、写进族谱。”
　　陈迹感慨：“这么严格。”
　　小满乐道：“进族谱之后再犯下大错，可是要株连全族的。”
　　陈迹笑了笑：“他们不把我写进族谱刚好，我出门了，你在家歇息一下。”
　　小满拎起马鞍要给枣枣套上，陈迹却拦住：“不必，我走走路。”
　　陈迹出门，他往陈府深处看去，只见这偌大的宅子由青砖小路延伸至远处，如一片丛林般深不见底。他们如今所在之处，只是陈府的边缘而已。
　　陈礼钦这陈府三房，似乎并不受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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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院中只剩小满一人，她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拎着裙裾在院子里转圈圈。
　　忽有人敲门。
　　她拉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往外看去，门外赫然站着一位年纪稍长的丫鬟。
　　小满顿时惊喜道：“端午姐姐。”
　　端午故作嗔怒道：“好不容易回京城，怎么不去找我？”
　　小满赶忙道：“昨夜公子出宫时已经很晚了，我怕惊扰你休息呢。”
　　端午用手指点了点她脑门：“好了好了，知道你家公子进宫面圣了，不用在姐姐面前显摆。”
　　小满被戳破小心思，不好意思的换了话题：“端午姐姐如今在哪个园子做事啊？拙政园还是勤政园？”
　　端午娇笑着说道：“我还在拙政园消磨日子，兴许过阵子就出府嫁人去了……这里有笔银子，你想不想赚？”
　　小满漫不经心道：“多少银子啊？”
　　端午挤进门里，放低了声音：“这次银子多，二十两，只需将你家公子在固原的所见所闻记下来即可，重点是他见过什么人。”
　　小满心中一阵嘀咕，到底是谁在追着公子买行踪？先前公子刚回洛城陈府，对方就盯上了，如今刚回京城，又立马遣人过来。
　　她审视着端午，心想要不要将对方捆起来审问一番？
　　不行。
　　小满想了想说道：“如今公子是进宫面圣的官了，二十两我可不做，端午姐姐还是回去吧，过几日我去拙政园看你。”
　　说罢，她推着端午往外走。
　　端午赶忙说道：“你若嫌少还能商量，三十两？五十两？”
　　小满不为所动。
　　端午快被推出门时，咬牙道：“一百两！”
　　小满一惊：“对方给这么多？到底是什么人要买我家公子消息？”
　　端午没好气的整了整推搡乱的衣衫：“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怎么还问七问八的。兴许是齐家、胡家、徐家来探听消息，又说不准是阉党或者哪个王爷的人。反正甭管哪家，咱们做下人的拿钱就是了。”
　　小满把小手一伸：“银子。”
　　端午从怀里掏出一串佛门通宝拍在她手心里：“尽快啊，别有什么疏漏，不然以后都赚不到这种偏财了。”
　　小满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
　　待端午带着一阵香风离开，她回到东厢房研墨，斟酌许久后，将固原的事情一五一十写下来，却没写陈迹曾与胡三爷、客栈掌柜打交道的事。
　　她折起宣纸出了院子，一路低着头，沿着通幽曲径穿过勤政园。
　　陈府由两个园子组成，北边是陈家大房所在的拙政园，南边是陈家二房、三房所在的勤政园，当中有一处名为“小瀛洲”的园林山水相连，两处园子都能进来。
　　小瀛洲里有诸多从苏州运来的“太湖石”，当中最为巍峨的名为“冠云峰”，高三丈有余，也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才能运到京城来。
　　小满偷偷摸摸进了小瀛洲，将纸塞进冠云峰南侧的第三个孔洞里，而后蹲在远处花丛里默默盯着，看看到底是谁来取走消息。
　　她在此处蹲了足足两个时辰，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见有人取走消息。
　　直到日上三竿，小满忍不住去如厕更衣。
　　从离开到回来，不过半柱香时间。
　　可等她忍不住去冠云峰前检查时，却发现，那张写了消息的宣纸已然不见。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被事耽误了，隔壁装修吵了一天，晚上还有个采访，刚刚结束，没法沉下心码字，请假一天
　　邻居装修这种事过于痛苦了，晚上写吧，白天睡觉直接被咚咚咚咚吵醒，感觉地面都在震，白天写吧，又被咚咚咚咚吵得静不下心。
　　我打算先出去租房子住了……

303、杀人不见血
　　六部衙门紧挨着皇城，就在承天门外。
　　宗人府、户部、吏部、礼部、工部、兵部、刑部、钦天监、国子监、鸿胪寺、太医院，挤在一起。
　　各个衙门门前，俱是身穿灰布衣裳的车夫、轿夫也挤在一起。谈天、打屁、赌博，各自等着自家老爷。
　　陈迹从吏部出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一名身穿蓝袍的吏部官员亲自将他送出衙门，还耐心叮嘱道：“羽林军都督府就在对面，你穿过这条路，辕门前挂着‘羽林军都督府’牌匾的就是。另外，也得给你说说羽林军的情况，好叫你知晓如何自处。”
　　陈迹拱手：“请大人指点。”
　　吏部官员和善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这羽林军早年间是五个卫所的编，配一名都督，下辖五名指挥使，足有五千六百人。可后来羽林军只负责御前仪仗，祭天、祭祖、接见番邦使臣时才用到，也就慢慢减成了两个卫所，只配两名从四品指挥使，连都督一职也一直空悬着，一名指挥使统辖五百人，统共一千人。”
　　官员继续道：“如今李玄李指挥使麾下缺人，兵部拟从京城就近招募，但一时半会儿肯定招不齐。另一位指挥使也是你的老熟人了，我自不必介绍。进了羽林军之后，随他做事即可，出不了岔子。”
　　老熟人？
　　陈迹心中一凛。
　　他回到京城首先要面对的难题，不是敌人，而是熟人。
　　他任职的地方，还偏偏是个纨绔扎堆的羽林军。
　　陈迹心思迅速转动，自己曾经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陈家庶子，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尽皆知的老熟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位指挥使是陈家人，所以外人才会觉得他们相熟。
　　是谁呢？
　　大房主事者‘陈礼尊’无儿无女，不是大房的人。
　　二房主事者‘陈礼治’有两个儿子，嫡长子‘陈问德’官至礼部侍郎，不会去羽林军任职；嫡次子‘陈问仁’曾在万岁军中官至百户……想必是他了。
　　也不知，羽林军这纨绔军中，是否还有其他熟人？
　　此时，面前的吏部官员笑着说道：“开春便是六年一度的‘京察’，张大人忙得不可开交，时常不在衙门。在下吏部‘文选司’郎中‘周行文’，你若有事来吏部，张大人不在的话直接找我即可。”
　　文选司郎中，负责官员任命、职位调配，实乃“天下第一郎中”，大权在握。但这位天下第一郎中，却比想象中更和气一些。
　　陈迹再次拱手：“有劳了。”
　　待他走后，周行文长长出了口气，转身回了吏部班房。
　　班房内，有人头也不抬道：“老周，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勤快，一个羽林军小旗官竟让你亲自送出门？这是哪家的公子？”
　　周行文嘿嘿一笑，并不回答。
　　却听另一张桌案后面的官员调侃道：“难怪你这书呆子的迁升速度没老周快，明明是同年进士，人家都升到五品郎中了，你还只是个六品主事。”
　　先前问话的官员愕然抬头：“此话从何说起？你夸他就夸他，贬损我做什么！”
　　调侃他的官员笑道：“方才那小子可不是简单的小旗官，人家是刚从固原回来的功臣，手上有一百多条景朝贼子的人命。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宫里内官传出消息，这位小旗官进宫面圣时，咱们张大人两次开口为他求官。”
　　“那怎么还是个小旗官？以他之功绩，有张大人出手，捞个百户、千户并不难。”
　　周行文坐在案牍后，喝了口热茶，慢悠悠说道：“陛下说，先放到羽林军磨一磨他的性子。能让陛下开这个口的，这些年能有几个？一个张拙张大人，一个王道圣王大人。”
　　“王道圣这会儿还没起复呢吧，陛下说这个也不代表什么啊。”
　　旁人坐在案牍后嗤笑一声：“陛下怎么不说磨一磨你？陛下认识你是谁吗？”
　　被戏谑的书呆子官员面色一沉：“办事办不好，一天天瞎琢磨这些东西。”
　　周行文摇摇头，争辩无益。
　　可另一位官员却不放过这位书呆子：“老周这本事，你不服还真不行。当初张大人迁升文书下来，你们都推脱洛城太远不想去送，还是老周主动请缨去的。现在好了，人家可是张大人眼前的大红人，第一郎中。”
　　书呆子嘀咕道：“狗屎运。”
　　旁人斜他一眼：“这六年一次的京察，涵盖京城、金陵四品以下所有官员。上一次京察，共罢黜官员一百九十七人，降职六十七人。如今两京官员提起京察，人人色变，对也不对？”
　　书呆子疑惑：“是啊，怎么了？”
　　旁人继续说道：“张大人迁升吏部左侍郎的时机就这么巧，偏偏赶在京察前夕……分明是陛下想让他回京总领‘京察’一事。你再想想，以前都是谁在总领京察？吏部尚书、都御史！”
　　张拙尚未回京之时，入阁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书呆子还犹自争辩着：“张大人前途无量，与那小旗官又有何干系？”
　　周行文放下茶盏看向窗外，只有少数人留意到，张拙的嫡子嫡女是和那小旗官一起从固原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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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烈的阳光下，陈迹避让着车马穿过长街。
　　到得羽林军都督府门前，却见辕门敞开着。
　　校场上一起从固原回来的三十余名羽林军正在操训长矛。
　　更远处，还有一些羽林军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闲聊，也不知说到什么话题，竟一起爆出放肆的笑声。
　　陈迹思索片刻，抬脚往里走去。
　　马厩下的羽林军起身拍拍屁股，大大咧咧迎了过来，有人隔着很远便喊道：“陈家那小子，还记得我吗？哈哈哈，嘉宁二十六年，小瀛洲文会想起来了吗？”
　　陈迹皱眉，此人明显见过自己。
　　可对方是谁，自己却毫无线索。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就看见齐斟酌冲出校场边缘的二层罩楼，亢奋招手：“师父，师父！”
　　陈迹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齐斟酌小跑过来，扯着他往罩楼走去。
　　陈迹下意识想挣脱，可看到一旁那几位“熟人”，当即任由齐斟酌拉走自己。
　　齐斟酌一边走一边说道：“师父，我一大早便在辕门前等你了，这才刚刚进屋喝口茶的功夫你便来了，倒显得我在唬你。姐夫也在，他帮我作证，我方才真的只是进屋喝了口茶。”
　　然而未等两人走出多远，却听先前那几位羽林军开口道：“齐斟酌，这是我们的人，你拉他做什么？”
　　齐斟酌停下脚步：“你们的人？赵卓凡，爷爷们在固原同生共死，我师父怎么成了你们的人？”
　　赵卓凡冷笑道：“他是陈家的人，我们这一卫所指挥使乃陈问仁，他不是我们的人，还能是谁的人？你让他自己说，他是谁的人？”
　　所有人看向陈迹，目光灼烈。
　　陈迹思忖片刻，转头对齐斟酌说道：“李大人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齐斟酌眼睛一亮：“走走走，姐夫在都督府里呢。”
　　赵卓凡面色沉了下来：“你今日随了李玄，只怕陈家没你容身之地。”
　　陈迹充耳不闻，低声问齐斟酌：“羽林军平日里都做什么，为何都督府里就这么点人？”
　　齐斟酌眉开眼笑道：“平日也没啥正事，像我这种纨绔子弟……师父，我现在可不是纨绔子弟了。我们以前都是在羽林军里挂个名，点个卯就出去溜达了。要么去八大胡同，要么去喝茶下棋。”
　　陈迹疑惑：“万一陛下要用羽林军呢？”
　　齐斟酌解释道：“祭天、祭祖都有固定的时间，陛下在仁寿宫里深居简出也不需要仪仗伺候，皇后娘娘也从不出宫禁。就算他们要出宫，宗人府、鸿胪寺、礼部也会提前十余天就开始准备，我们到时候再集结也来得及，甚少有急事需要羽林军的。你看，陈问仁今日就不在，听说他参加文会去了。”
　　齐斟酌小声讥讽道：“就他那两把刷子，分明是去文会上勾搭小门小户的女子，还真装上风雅了。”
　　陈迹好奇道：“都跑了，日常之事谁来做？”
　　齐斟酌笑道：“自有那些寒门来做，我们不缺这门差事，他们却怕丢了羽林军这份皇粮，自然兢兢业业。”
　　陈迹看向马厩，那里还有十余名羽林军正在沉默喂马，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齐斟酌兀自说道：“昨日便想跟你说，小旗官这事当真是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进了羽林军你就当自己是副指挥使，我这副指挥使给你当就好了。”
　　陈迹转头打量齐斟酌，对方会不会在固原已经死过一次，被哪个四十九重天的大人物夺舍了？
　　就在此时，忽有一人奔进辕门，高喊道：“羽林军何在？”
　　陈迹与齐斟酌一同转身看去，赫然是一名绿袍圆领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手中举着一份赭黄色的手谕高喊：“传内相手谕，陛下与皇后娘娘申时接见高丽世子，开建极殿，羽林军列队相迎！”
　　齐斟酌一惊，愕然道：“为何如此突然？”
　　他才刚刚和陈迹吹牛说不当值也不碍事，报应马上就来了！
　　陈迹低声道：“迎接番邦使臣需用多少人列队？”
　　齐斟酌喃喃道：“高丽是小国，三百六十人即可……可都督府现在连二百人都没有啊。”
　　陈迹想了想：“遣快马去找陈问仁，他参加的文会在哪？”
　　齐斟酌仓皇道：“只剩半个时辰，来不及了。”
　　只是，他转念一想又幸灾乐祸起来：“不对，内相肯定知道，我们这一卫如今只剩三十七人，俱都在此，而且我们刚回京，本是休沐的日子，若不是师父你要来，我们根本就不会来都督府当值。所以，要罚也罚不到咱们头上，真怪罪下来，只会是陈问仁他们遭殃……奇怪，此次为何如此突然？”
　　此时，李玄披着银甲从罩楼里出来，轻声说道：“内相的刀还是这般锋利，杀人不见血。”
　　齐斟酌一怔：“怎么说？”
　　李玄瞥他一眼：“内相睚眦必报，司礼监昨日折了一位上三位生肖病虎，得有人给他陪葬才行。”
　　校场上，只见赵卓凡四处呼喊：“集结，披甲！”
　　分散在都督府里的羽林军迅速聚拢，可这也才一百六十余人，与三百六十人相差甚远。
　　正当赵卓凡无可奈何之际，又有一名绿袍小太监高举内相手谕跑来催促：“羽林军何在，速速前往午门候旨……你们怎么就这点人？人呢！”
　　齐斟酌问李玄：“姐夫，咱们去不去？要不咱们就回家休沐吧，让陈问仁、赵卓凡死得干脆些。”
　　李玄摇摇头：“职责所在，披甲、整军！其他人如何我不管不可让番邦使臣看了笑话！”
　　陈迹忽然说道：“给我也找一副甲胄吧，我凑个数。”

304、替身
　　齐斟酌寻来一副银甲，帮陈迹披挂上。
　　他帮陈迹系甲时，小声嘀咕道：“师父，咱们等着看陈问仁的笑话多好，何必帮衬他们……我怎么感觉你披银甲这么别扭呢？”
　　陈迹一怔：“别扭？”
　　齐斟酌皱着眉头打量：“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感觉和这一身银甲不搭。”
　　李玄闻言看来，一语道破：“陈迹不适合如此张扬的羽林军甲，这副甲太耀眼了，他适合披一身黑甲。”
　　齐斟酌啧啧道：“好像还真是诶。姐夫，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玄沉默片刻：“因为我见过他披上天策军神射手黑甲的样子。”
　　齐斟酌疑惑：“我也见过啊，大战之后他就穿着那身黑甲呢。”
　　李玄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大战之后。”
　　他回忆起固原决战那一夜，陈迹手中持硬弓站在黑夜里波澜不惊，却像是藏着滚滚雷霆。
　　最厉害的鹰隼是不会出现在猎物眼中的。
　　三人出门。
　　赵卓凡正在校场上火急火燎的喊道：“谁现在去八大胡同给陈指挥使送信？有重赏，二百两银子！”
　　校场上无人回应。
　　“跑个腿就能赚二百两银子都不愿意吗？”赵卓凡拉住一名羽林军吩咐道：“你去！”
　　那羽林军后退一步，挣脱赵卓凡的手掌：“此时肯定来不及了，去八大胡同一来一回，便是骑快马也得半个时辰，定然误了申时正事，届时司礼监问责，大人或许有陈家作保，但卑职定会被革职查办。”
　　赵卓凡怒骂一声，转头又看向一名刚刚在喂马的羽林军：“给你五百两银子，你去！”
　　可那羽林军也不应声。
　　赵卓凡气急：“你家老母病重还等银子医治，你老婆平日里买盒胭脂都舍不得，你拿了这银子就什么都有了！”
　　齐斟酌在一旁讥讽道：“五百两银子也不过是他两年俸禄，梁东城好不容易才遴选进羽林军，怎会因你这点小钱误了正经差事？按我大宁律，擅离职役是什么罪过来着……”
　　赵卓凡怒目相视：“你！”
　　现在不是和齐斟酌绊嘴的时候，他又转向其他寒门将士：“谁愿意赚这五百两银子？不，八百两！”
　　无人回应。
　　齐斟酌戏谑起来：“赵大公子傍着陈家，怎么只肯拿八百两银子打发人？你若拿五千两，我替你跑一趟。”
　　赵卓凡不搭理他，只看着那些寒门将士，冷笑道：“好好好，平日里爷们待你们不薄，军中粮饷从未克扣过。等此间事了，你们也不必在我这卫所待了！”
　　一名羽林军听闻此言，咬咬牙往前走了一步：“一千五百两，我去给指挥使送信。”
　　赵卓凡思忖两息：“好！”
　　那羽林军将士骑马便走，往八大胡同去了。
　　他出门时，门外又有小太监高举内相手谕：“羽林军听令，即刻到午门外候旨，一炷香内不见人，鞭四十，革职不用！”
　　赵卓凡暴躁道：“催催催，催命似的！”
　　陈迹忽然想起张夏所说，规则是用来吃人的。
　　他转头问齐斟酌：“羽林军中有多少人出身寒门？”
　　齐斟酌摇摇头：“不多，羽林军遴选极严，得祖上三代干干净净才可以，羽林军里这种寒门也就二十五六个，其他的大多都有背景。”
　　陈迹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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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百名羽林军手按腰间长剑穿过承天门，于午门前列队。
　　赵卓凡在午门前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看着承天门方向。
　　就在此时陈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午门右侧走出。对方一袭白衣，戴着一副龙纹面具，双手随意负在身后，无声的审视着羽林军。
　　白龙。
　　陈迹仔细打量着对方，思忖着这白龙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哪一位。
　　洛城的那一位？
　　还是宫禁之中的那一位？又或者都不是。
　　许久后白龙凝视着赵卓凡：“御前仪仗在午门前踱来踱去成何体统？”
　　赵卓凡被莫名的气场震慑得不愿直视。
　　白龙审视着羽林军，毫无波澜道：“在藉羽林军五百三十八人，如今这里却连三百六十人都凑不齐，很好。”
　　话音刚落，午门城楼上的阙亭里响起鼓声，白龙当即说道：“列队，承天门相迎！”
　　羽林军分成两列，整整齐齐的迈着步子往承天门迎去。
　　陈迹低声问道：“不是在午门迎吗？”
　　齐斟酌嘿嘿一笑：“那高丽是我宁朝藩属国，哪有宗主国等他的道理？他得到承天门外下马，走路到午门前。”
　　到承天门前，却见东长安大街上，鸿胪寺官员与三十余名使臣簇拥着一顶轿子，缓缓靠近。在其周围，还有换了百姓衣衫的密谍往返交织，护卫左右。
　　放下轿子后，里面的高丽世子并未下轿，白龙也不曾催促。
　　他只负着双手，静静地看向门外，似乎还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陈迹有些奇怪，白龙在等什么？
　　一炷香后，他微微一怔，西长安大街上，竟又有一队鸿胪寺官员与使臣簇拥着一顶同样的轿子。
　　连使臣人数都一模一样。
　　待落轿后，金猪头戴斗笠从路旁闪身而出，来到白龙面前抱拳道：“大人，幸不辱命，安全送到。”
　　白龙随口问道：“无事发生？”
　　金猪笃定道：“无事发生。”
　　白龙笑了笑：“那便请世子出来吧。”
　　高丽使臣同时掀开两顶轿子，左侧出来之人，身穿赤罗衣，衣绣彝、藻纹章，头戴五梁冠，手持象牙笏板，腰系玉带，俱是宁朝属臣形制。
　　右侧出来之人，穿着打扮竟与高丽世子一般无二，也穿赤罗衣、也戴五梁冠。
　　两人身高体型俱都相同，皆以薄纱遮面。
　　替身！
　　白龙对右侧年轻人问道：“世子安好？可以将面纱扯下来了。”
　　高丽世子摘下面纱，谦逊作揖：“回禀大人，无碍。”
　　这位世子竟说得一口流利的宁朝官话。
　　此时，白龙轻描淡写的解释道：“为保万无一失，费此周折，还望世子见谅。”
　　高丽世子赶忙答道：“无妨无妨，景朝贼子已数次行刺于我，大人亦是为我安危着想，我当承情才是。”
　　陈迹心中一凛，这京城地界，景朝军情司与宁朝密谍司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可这是皇城脚下啊。
　　白龙看着两人，笑着说道：“世子，按礼制我等需再查验一次‘事大表文’。”
　　高丽世子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奏折，奏折以红绳捆束着。
　　他双手将奏折递于白龙手中：“此乃父王手书《请援抗景奏》，请过目。此次带来贡品人参三百支、貂皮三百张、上等种马二十匹，黄金三百两，白银八百两，金银器各十六对，名录皆在其中。”
　　白龙解开红绳，仔仔细细将文书看了一遍，而后递给鸿胪寺官员：“马匹送太仆寺、人参送御药房、金银入内库。”
　　鸿胪寺官员客客气气接过奏折：“是。”
　　白龙又看向高丽世子：“按我大宁律法第十五卷关津例，世子平日没有鸿胪寺官员、我密谍司陪同，不可随意出入会同馆；不可私制地图；不可与本朝百姓交谈；世子每日供米三升、肉一斤，随从减半，可有异议？”
　　高丽世子躬身作揖：“无异议。”
　　鸿胪寺官员拱手问道：“白龙大人，我们可否入宫了？”
　　白龙平静道：“阙亭八百鼓声未毕，等。”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静静负手而立。
　　远处午门城楼上阙亭的雄壮鼓声还在继续。
　　鸿胪寺官员愕然，按宁朝礼制，确实该等鼓声停歇才入宫，可过往谁也没将这礼法当回事，都是鼓声未停便进宫曲了。
　　而这位白龙，一丝一毫逾矩之事都不肯做。
　　直到鼓声停歇。
　　白龙这才对高丽世子笑着说道：“世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请！”
　　羽林军列队开道，引着高丽世子穿过午门，朝建极殿行去。
　　高丽世子仰望午门，面色肃然。
　　午门名为门，实际是座城门。
　　外城、内城、皇城，层层递进，午门便是京畿之地最紧要的最后一座‘城门’。
　　大红色的午门，城楼高阔。仿佛有人给城墙披上一件内阁首辅的大红官袍，坐镇于此。凡第一次来到午门前的人，必会被其庄严、肃穆的官威震慑，由此心生敬畏。
　　待高丽世子进了午门，白龙听见身后有急促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赫然是陈问仁领着一众羽林军赶来，满头大汗。
　　陈问仁来到近前，喘息着抱拳道：“卑职来晚了。”
　　白龙淡然道：“按我大宁律第二卷第九条，凡官吏无故擅离职役者笞四十，其在官主守宫禁、仓库者，鞭八十，革职不用。”
　　陈问仁面色一变。
　　白龙对金猪挥挥手：“我密谍司有监察百官之职，大事圣裁，小事立断，拖下去鞭八十，之后转交兵部听候发落。”
　　密谍一拥而上，将陈问仁等羽林军拖出午门。
　　陈问仁怒吼道：“阉党，安敢动我！我陈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岂是你这阉党能动的？”
　　白龙转身往幽深的午门城门洞里走去：“鞭一百。”
　　陈迹回头看来，眼下这位白龙，已与冯先生截然不同。

305、暗杀
　　羽林军护送下，高丽世子由皇极门左侧穿过皇宫。
　　远道而来的世子忍不住打量宫禁，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鸿胪寺官员在一旁提醒道：“世子，莫要东张西望。”
　　高丽世子感慨：“如此宏伟之皇宫，怎能忍住不打量呢。我原以为，汉城的景福宫已是天底下少有的恢宏之处，可如今见到这大宁皇宫，才知晓，何为皇权天授、天家威严。”
　　鸿胪寺官员听他这么说，立马眉开眼笑不再多管：“那是自然。”
　　绕过皇极殿、中极殿，众人在建极殿外候旨，等宁帝升座。
　　陈迹无声打量周围，思忖着乌云从昨夜进了宫禁便下落不明，如今会藏在哪里？是遇到什么危险，躲藏起来了蛰伏不动吗？
　　正当此时，东侧又走来一队甲士，对方头盔上插着红色雉尾，手中拿着火铳，龙行虎步。这一队人马经过羽林军时，只斜睨一眼便又转回目光。
　　齐斟酌小声艳羡道：“神机营！”
　　陈迹转头看去，打量神机营手铳。这手铳以简单的前膛、药室、火门盖、尾銎（qiong）构成，远不是后世“枪械”的模样，更像是一根大号的、奇怪的铜制笛子。
　　他思忖着，这种手铳终究不如鸟铳的射程和准度，骑射稳定性极低，也不方便……但在防御阵地阻击骑兵已足够有效，一轮军阵齐射，便是寻道境大行官也未必能全部躲开。
　　只是，研制鸟铳，倒不如直接跳过鸟铳去考虑燧发枪。中国第一把燧发枪是谁搞的来着，好像是明朝末年一位姓毕的工匠，将其命名为自生火枪……
　　从手铳到火绳鸟铳，再到燧发枪，陈迹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直到一声声手铳轰鸣声响起，他回过神，正看见建极殿门前神机营甲士站列两排，鸣铳为礼。
　　一时间烟雾弥漫，火药味充斥鼻息。
　　陈迹再看高丽世子，却见对方看着手铳，竟是着迷了。
　　鸿胪寺官员扯了扯世子，提醒道：“世子，该面圣了，记住我叮嘱您的，三叩九拜莫要搞错了，切忌御前失仪。”
　　高丽世子抚了抚身上的赤罗衣：“晓得。”
　　下一刻，吴秀从建极殿大步走出，朗声道：“宣，高丽世子，李怿觐见！”
　　羽林军护卫高丽世子走上高高的台阶，建极殿红墙金瓦，门开五扇，面阔九间。
　　御屏之前，金漆御座之上，帝王垂目。
　　世子提起衣摆跨过门槛，而后匍匐在地，三叩九拜：“臣，李怿伏乞圣恩！”
　　然而就在这高呼声中，陈迹站在殿外忽然怔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金碧辉煌的建极殿最高处，宁帝身穿玄色冕服，端坐在金漆宝座上，看不出喜怒。其居东稍后的位置摆着一张鸾座，皇后凤冠霞帔，温和的笑着。
　　可奇怪的是如此庄重场合，皇后怀里竟还抱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猫！
　　黑猫穿了一件合身的云锦衣裳裹着肚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件小小的纯金长命锁，富贵至极。
　　乌云？
　　乌云！
　　陈迹嘴巴微张，若不是他太熟悉乌云了，几乎也认不出来对方如今这富贵模样。
　　他在脑子里尝试构思因果，却也怎么都想不明白，乌云为何会出现在皇后怀里，诸多疑惑如鲠在喉。
　　这就是你不回家的原因？
　　建极殿中，乌云喵了一声：“你别老盯着我看，我怕皇后娘娘误会。”
　　陈迹：“……”
　　一旁齐斟酌低着头，话音从牙齿缝里蹦出来：“你不要命了，赶紧低头，转身面朝殿外！”
　　陈迹当即收回目光，与其他羽林军一并守卫殿门，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高丽世子跪伏御前奏表：“海外贱臣今日得以仰见天朝皇帝陛下，恭惟皇帝陛下，德合乾坤，仁并日月。”
　　御座之上的宁帝并未理会对方的恭维，只随口问道：“高丽乃首藩之国，不必再说这些客套话了。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高丽世子头也未抬，伏身道：“贱臣此来，其一，我国连岁凶荒，又遭景朝劫掠，贡马难备，乞减常贡之半。”
　　“准。”
　　高丽世子起身，再叩首：“其二，乞请陛下赐《四书大全》、《五经大全》、《农桑辑要》。”
　　“准。”
　　高丽世子再叩首：“其三，景朝接连三年擅起边衅，以致我国八道瓦解……伏乞速发天兵，拯济生灵，以存绝祀。”
　　话音落，当即有一名身穿红袍的部堂出列，高声道：“陛下，不可。我朝水军此去高丽需走数十天海路，抵达时已是风狂浪高之际，实不宜远洋作战。”
　　高丽世子急忙道：“我等小国饱受景朝欺凌，那元襄、陆谨贼子一贯有吞并我高丽之野心，若再无天兵相援，恐国之不复！”
　　宁帝坐于高位之上：“再议。”
　　高丽世子面色一丧。
　　礼部官员手持笏板，轻描淡写问道：“世子还有何事启奏？”
　　高丽世子收敛心情，低沉道：“贱臣恳乞，若无天兵相援，可否察贱臣之至诚，赐五百支火铳，三十门铳炮，救小国于危难。”
　　建极殿忽然寂静，朝臣目光齐刷刷看向高丽世子。
　　片刻后，胡阁老轻声一咳，一名蓝袍官员手持笏板出列：“陛下，不可。若火器赠予高丽，焉知不会落入景朝贼子手中？再者说，火器乃双刃剑，用不好伤人伤己，神机营尚且需要多年操训，这火器便是给他们，他们也不会用啊。”
　　殿外的陈迹一直在听，他只感慨，一场朝会下来，宁帝根本不用说话，事事皆有人替他回应。
　　建极殿再次安静。
　　此时，乌云忽然喵了一声：“小心，我听皇后娘娘说，这高丽世子的拜帖早就送宫里了，他拜帖里最后一个请求是和亲。皇后娘娘还说，他先请求赐予火器只是在开天窗，目的可能就是为了使皇帝答应和亲的请求。”
　　陈迹心中一凛，宁帝根本没有女儿。
　　更关键的是，安静的建极殿中，乌云这一声实在突兀，连高丽世子和朝臣都错愕着抬起头来。
　　所有人看向皇后，皇后只淡定自若的抚着乌云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宁帝微微偏过头去，竟笑着开口问道：“这狸奴哪来的？黑得像是一团墨。”
　　朝臣们相视一眼，高丽世子还想再提及火器之事时，皇后温声笑道：“也不知是从哪跑进宫里来的小野猫，臣妾见它讨喜，便做主留它在坤宁宫中。”
　　宁帝朗声一笑：“它叫什么名字？”
　　皇后答道：“还没起呢，要不陛下给起一个？”
　　宁帝思索片刻：“朕瞧它虎头虎脑的，唤它山君如何？”
　　“山君？倒是个好名字，”皇后好奇道：“只是陛下自己的霜眉还封了个‘忠孝昭龙广济佑圣真君’，怎么轮到臣妾的狸奴，就只给起个名字？”
　　宁帝笑着说道：“给它封个‘捉鼠大将军’如何，再赐它一副甲胄，一枚印信。”
　　皇后故作嗔怒道：“陛下赐它甲胄和印信做什么，它又不会用，赐了也白搭。”
　　宁帝笑着看向高丽世子：“既然不会用，便不赐了。”
　　高丽世子僵在原地。
　　宁帝不等他开口已然吩咐道：“赐世子五章冕服、玉带、金印；丝绸二百匹、云锦二百匹、白银两千两、瓷器二百件、甲胄二十副。”
　　高丽世子还在走神，一旁的鸿胪寺官员提醒道：“谢恩！”
　　世子当即回过神来，只得伏下身子：“谢陛下圣恩。”
　　吴秀看向鸿胪寺官员，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出列高喊：“奏事毕！”
　　吴秀这才朗声道：“无事退朝！”
　　朝臣叩首，鱼贯而出，竟没再给高丽世子开口的机会。
　　陈迹在殿外，忍不住探头看着宁帝与皇后一同向殿后走去，乌云也被一并抱走。
　　临消失前，一身贵气的乌云喵了一声：“不用想我，我会想办法找到郡主的！”
　　陈迹：“……”
　　后殿里，宁帝侧目看向皇后怀里的乌云：“这狸奴倒是乖巧亲人，朕先前的霜眉可是不让人抱的……不如将它养在仁寿宫？”
　　皇后看他一眼：“陛下都开口了，臣妾自当遵旨。”
　　宁帝伸手便去抱乌云，可乌云忽然爬上皇后肩头，紧紧抱住皇后的脖子。
　　皇后眼神顿时柔和下来。
　　她将乌云揽在怀里，轻声道：“陛下您看，它离不开臣妾呢。您何时想逗它玩，且自己来坤宁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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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丽世子进殿时满怀期待，出殿时却满眼疲惫。
　　羽林军将其护送至午门外，白龙早早等在这里吩咐道：“奏援一事陛下还需与阁老们商议，世子回会同馆等消息吧。”
　　世子长长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白龙一挥手，高丽使臣抬来两顶轿子，一起遮掩着世子与替身上轿，外围根本分不清世子到底上了哪顶轿子。
　　白龙看向李玄：“有劳李指挥使分两批人护送世子回会同馆。”
　　李玄抱拳：“是。”
　　两队人马出了承天门，分别往东、西长安街行去。
　　长安街上车驾川流不息，羽林军开道，闲杂人等自觉避让到灰瓦屋檐下，等待仪仗经过。
　　陈迹跟在队伍里，齐斟酌小声道：“你看见皇后娘娘那只狸奴了吗，与你先前带去固原的好像啊。”
　　陈迹随口道：“嗯，是有点像。”
　　此时，李玄一边警惕的打量四周，一边对陈迹说道：“司礼监将陈问仁鞭刑后再移交兵部这一招真凶狠，昨天陈家、齐家、徐家才向胡家联手发难，今天陈家便有人落到胡家手里了。”
　　陈迹好奇问道：“他会被革职么？”
　　李玄想了想：“不好说，看陈家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阁老们从不感情用事，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今天便可以忘记昨天的过节。陈问仁毕竟是二房嫡次子，大房又无子嗣，想必会出手保他。”
　　陈迹嗯了一声。
　　李玄忽然说道：“陈家若是不保他倒也好了，往后羽林军由我做主，大家也松快些。你放心，有事我会与你商量着来。”
　　陈迹笑了笑：“李大人，我只是个小旗官而已。”
　　李玄摇摇头：“大家也不用整虚头巴脑的客套了，当日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固原，你是什么能力，我们从固原回来的兄弟都清楚。你就看我这位妻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姐夫。”
　　齐斟酌哈哈一笑：“姐夫，我这是识时务。”
　　说话间，两支仪仗分别抵达会同馆落轿，李玄沉声道：“世子请下轿吧。”
　　高丽使臣前去掀开轿帘，右侧之人下轿，可左侧之人丝毫不动像在轿中睡着了似的。
　　李玄皱起眉头，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轿中之人：“醒醒？”
　　话音落，轿中之人歪倒，从轿子里摔了出来。
　　李玄面色一变，骤然掀开其面纱。面纱下，却见对方面色乌青，早已气绝！
　　陈迹说道：“不是世子，是替身。”
　　李玄抬头看向另一边，高丽世子摘下面纱，惊恐道：“诸位宁朝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何死在轿中？”
　　三十余名羽林军下意识看向陈迹，可陈迹也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这一路上，根本没人靠近过轿子。
　　绝对没有。
　　李玄低声问道：“怎么办？人是我们护送的，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杀了，恐怕我们也脱不得干系！”
　　齐斟酌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怎么刚回京城就被扣个屎盆子……这不会是毒相为了坑我齐家干的吧？”
　　陈迹沉声道：“先送世子进会同馆，守住前门、后院；莫再让人碰触尸体，即刻封锁东江米巷，凶手兴许就在高丽使臣和羽林军之中，找到凶手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李玄拔剑出鞘：“羽林军听令，封锁东江米巷，一个人都不许走脱！违令者，格杀勿论！”

306、玄蛇与宝猴
　　会同馆外的东江米巷内兵荒马乱，羽林军如临大敌。
　　李玄怒从心起，世子替身死在路上，负责护送的羽林军难辞其咎。
　　十万火急！
　　此时此刻，高丽使臣已被羽林军逼退回会同馆，不许迈出会同馆一步。
　　李玄手中持剑，点了几个从固原带回来的羽林军：“周崇、周理、多豹、李岑，你们各领十八人，守住所有出入口，一个人也不准放跑，决不能让阉党提前知道此事。”
　　陈迹扫他一眼：“晚了。”
　　李玄愣了一下：“什么晚了？”
　　陈迹解释道：“密谍司一直在抓景朝谍探，先前护送高丽使臣觐见时，他们便换了便装藏在百姓里。咱们从承天门出来的时候，也一直有密谍跟着我们。替身一死，他们立刻回去报信了。高丽使臣上百人，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找出凶手。密谍司一到，羽林军拦不住他们的。”
　　李玄眉头紧锁：“这如何是好？如今那毒相正在伺机报复齐、陈、徐三家，各位都是沾亲带故的，若是被阉党抓住把柄，进了诏狱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迹平静道：“事已至此，做好最坏的打算，说不得要去诏狱走一遭了。”
　　先前在都督府与他们争执的副指挥使赵卓凡，忽然冷笑道：“使臣是在你们护送下出的事，与我可毫无干系，我就不跟你们趟这浑水了。”
　　说罢，他招呼自己麾下人马：“我们走！”
　　李玄沉声凝重道：“不能走！你们若是走了，余下这些人根本不够封锁东江米巷，若使人犯逃脱，谁也担当不起！”
　　赵卓凡斜睨他：“怎么，李大人难不成还能命令我？即便陈指挥使被革职，那也得等新的指挥使来了再说！”
　　李玄上前一步，凝声说道：“我知你心中有气，但陈问仁革职与我等无关，乃他玩忽职守、咎由自取。”
　　他持剑站在赵卓凡对面，继续说道：“自我宁朝立国之始，从未有使臣横死于天朝疆土。此非刺杀一人，是断簪缨之盟，裂宗藩之约。若不彻查，琉球、安南诸藩必疑我大宁失威，五边贡道从此崩颓。此时我等当以大局为重，先将凶贼绳之于法，岂能因私情儿戏？”
　　赵卓凡转身便走：“少他娘的拿大帽子扣我，走！”
　　李玄忽问：“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走？”
　　赵卓凡头也不回道：“走！”
　　然而就在此时，李玄手起剑落，一剑从赵卓凡脖颈斩下，人头落地。如当日固原手起剑落，万军从中斩将夺旗。
　　猩红的鲜血溅在赵卓凡羽白的披风上，也溅在李玄脸上在场者皆震骇万分。
　　齐斟酌惊呼道：“我滴娘嘞！姐夫，他小姨可是陈家二房最得宠的妾室，你就这么杀了？”
　　李玄随手抹去脸上血迹：“按我大宁律，陈问仁革职，如今我羽林军只剩一名指挥使，可暂代都督职权。赵卓凡违抗军令，当斩。”
　　赵卓凡麾下将士惊疑不定，他们看向那些随李玄从固原回来的羽林军，可那些羽林军静静看着赵卓凡的滚滚头颅，像是看着一只刚被宰杀的羊。
　　“呕！”赵卓凡麾下将士相继干呕起来。
　　李玄手腕一抖，挥去剑刃上的血迹：“我且问你们，你们还走吗？”
　　呕吐着的将士们看了一眼还在喷着血的尸首，赶忙道：“不走了不走了！”
　　李玄朗声道：“现在不是吐的时候，周崇、周理、多豹、李岑，你们带兵封锁东江米巷，违令者，格杀勿论！”
　　周崇等人抱拳应下：“是。”
　　说罢，四人分别点了人马，转身往巷口走去。
　　转身时，背后的白色披风如扇子般打开又合上。
　　李玄又对齐斟酌吩咐道：“你去会同馆屋顶盯着。”
　　“诶，”齐斟酌翻身攀上屋顶，站在屋脊上瞭望四周。
　　此时，陈迹蹲在青石小巷里，低头查看尸体。
　　李玄也蹲下来凝声问道：“怎么死的？毒杀？”
　　陈迹没有草率回答，他掀开尸体衣物，只见尸体全身乌青，指尖更是像浸过墨水。他又掐开尸体嘴巴，连舌头都黑了。
　　尸体呈现乌青色，多与缺氧有关，当血液中的氧气含量不足时，皮肤和黏膜可能会出现青紫色，称为发绀。
　　能导致发绀的三种常见毒药，乌头碱、雷公藤、马钱子，其中乌头碱更是禁药，不可随意买卖。
　　但乌头碱毒发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雷公藤更是需要数日，甚至数十日。
　　陈迹开口道：“马钱子，唯有马钱子能当场毒发。”
　　李玄愕然看来：“这么快便分辨出来了？有没有可能是其他慢毒，刚好此时毒发？”
　　“没可能。两个时辰之前这替身还在宫里，没吃没喝，排除乌头碱；雷公藤需每日投毒，若有这本事，不该毒一个替身，另外，无法控制死亡时间，排除。”陈迹平静道：“辨认什么毒并不难，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他下的毒？”
　　从午门到东江米巷，他与李玄两人一直在轿子附近。他们可以肯定，谁也没接近过轿子。
　　陈迹拨开尸体的衣物，查看是否有吹针之类的痕迹。
　　没有。
　　陈迹又摸索其衣物，同样一无所获。
　　李玄皱眉道：“能不能找到凶手？密谍司恐怕快要到了。”
　　陈迹没有回答，转头看向会同馆里的高丽世子：“世子，你进宫面圣时曾说，景朝贼子数次刺杀于你？”
　　高丽世子站在门内点头：“三次。”
　　陈迹又问：“他们人呢，我要审一下。”
　　高丽世子道：“他们被捉住就服毒自尽了，死状与我这替身一模一样。”
　　陈迹思忖片刻，高声道：“会同馆书记官何在？”
　　会同馆里跑出一名中年小吏：“大人，小人便是。”
　　陈迹说道：“取名录来，我要查看高丽使团所有使臣携带物品，每一件物品应该都有记录。”
　　按宁律，使臣来京，便是一针一线都要登记造册，不得疏漏。
　　书记官赶忙道：“有的有的。”
　　他小碎步跑回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蓝色账册：“携带物品已一一登记造册，绝无违禁。”
　　陈迹展开账册：“死的那人叫什么？”
　　书记官回答道：“金敏浩。”
　　陈迹一页页翻过去，目光在某一页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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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时，却听东江米巷外有人面对羽林军，言语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密谍司缉事，退下。”
　　此人说话霸道，但声音却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似的。
　　陈迹不动声色的将账册收入怀中，他转头看去，来人赫然是一位肤色白皙、神色阴翳的中年人。
　　对方嘴唇灰白，仿佛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李玄低声道：“不好，玄蛇。”
　　陈迹仔细打量去，却见玄蛇一身黑色大氅，头戴四方平定巾，一副书生不像书生、宦官不像宦官的阴柔模样。
　　在玄蛇身后，还有数十名黑衣密谍手按腰刀，虎视眈眈。
　　羽林军拦路，玄蛇面无表情的紧了紧大氅领口，旁若无人的往小巷子里走来，逼得羽林军连连后退。
　　最终，只余下固原回来的周崇、周理愤然拔剑，作势要一剑劈去。
　　“住手！”李玄心中一叹：“让玄蛇大人过来吧。”
　　玄蛇瞥了周崇、周理一眼：“李大人救你们一命，但既然对本座拔了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着，他经过两人身边时，双手从大氅中缝探出，轻轻点在两人身上。刹那间，周崇、周理二人双眼顿时浑浊，嘴巴也像被浆糊黏住似的，开不得口。
　　李玄勃然大怒：“你做什么！”
　　玄蛇从两人之间穿过，随口道：“本座乃密谍司十二生肖玄蛇，御前直驾、天子近侍，上斩逆臣、下斩诸邪，不是谁都有资格对本座拔剑的。此术三日后自解，想他们活命，从鼻子里灌水给他们喝。”
　　此时，房顶上传来讥笑声：“玄蛇大人好大的威风，还不是上三位呢，就开始自称‘本座’啦？天马大人都还没自称本座呢！”
　　玄蛇阴冷道：“废话，天马大人压根就不说话。”
　　“哈哈哈，你那天人小五衰的酷吏手段，唬一唬羽林军这些公子哥还行，往后还是别随便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陈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精瘦矮小的汉子戴着一副木质猴子面具，身形佝偻。原本守在屋脊上的齐斟酌，此时被其软绵绵提在手中。
　　宝猴？
　　未等陈迹细想，宝猴对面的屋顶又传来熟悉的声音：“哟，怎么我密谍司的大人物都来啦？”
　　陈迹不用看，就知道是皎兔和云羊。
　　热闹至极。
　　李玄低声道：“怎么来了这么多阉党？”
　　陈迹轻声道：“病虎没了。”
　　李玄疑惑：“嗯？”
　　陈迹解释道：“病虎锒铛入狱，被陛下定了个斩监候，如今上三位生肖位置空悬，密谍司里的其余生肖自然蠢蠢欲动。他们为了功劳，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
　　众人瞩目中，玄蛇踱步到会同馆前，默默看了一眼尸体，随口说道：“马钱子。”
　　陈迹心中一凛静静观察着这位陌生的密谍司生肖。
　　皎兔一袭黑衣，蹲在房檐上好奇道：“玄蛇，你怎么笃定是马钱子，不能是别的？”
　　宝猴阴阳怪气道：“女娃娃，等你毒死几百几千人，自然也能一眼分辨是什么毒了。你和身边那小子还有大把青春好时光，可莫要沾染玄蛇大人，损阴德的人都短命。”
　　玄蛇冷笑：“无念山出来的人，还有阴德这种东西？”
　　他不再理会宝猴，转头看向李玄：“李指挥使，护送途中谁靠近过轿子？”
　　李玄摇头：“没有。”
　　玄蛇慢条斯理道：“是没有，还是李大人想包庇贼凶？”
　　李玄收剑还鞘：“玄蛇大人不用诈我，我李玄行得正、坐得直，不干那些罔顾国法之事。”
　　玄蛇微微一笑：“不知李指挥使有没有听说过，我密谍司诏狱里的红绣鞋和琵琶厅？”
　　所谓红绣鞋，便是诏狱里烧红的烙铁。而琵琶厅，则是专门审问犯人的地方。
　　李玄不理他威胁，不再言语。
　　玄蛇看向会同馆，问高丽使臣：“谁靠近过轿子？”
　　高丽使臣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玄蛇冷笑：“通译出来说话！”
　　却见一胖胖中年人赶忙摆手：“不关小人的事，小人也没留意谁靠近过轿子。”
　　玄蛇指着其他叽叽喳喳的高丽使臣：“他们在说什么？”
　　通译赶忙道：“他们说，请尽快抓住景朝贼凶，为他们主持公道。”
　　玄蛇沉默了。
　　宝猴哈哈大笑起来：“牛头不对马嘴。这么多说鸟语的番邦使臣，连玄蛇大人这等刑名高手也要犯难。玄蛇大人，快快抓住景朝贼凶，这功劳我让给你了。”
　　玄蛇平静道：“来人，先将案发之处理清。会同馆里使臣单独隔开，莫给他们串供的机会。请鸿胪寺通译过来，逐一审问，我信不过他们这通译。”
　　他身后密谍齐声道：“是！”
　　宝猴啧啧道：“玄蛇大人问都不问一声就发号施令了？”
　　玄蛇并不理会继续道：“羽林军押入诏狱等待受审，也单独隔开。胆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李玄下意识看向陈迹：“有没有办法？若是关入诏狱……”
　　陈迹没有答话，只抬头与皎兔对视一眼，任由玄蛇带来的密谍将他推搡出东江米巷。
　　屋顶上，宝猴一跃而下，随手将晕厥的齐斟酌丢在地上，蹲下身子打量尸体。
　　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压低了音调说道：“确实是马钱子毒死的，死得很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心肺俱损。”
　　又有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面具下响起：“司曹庚？还是司曹丙？此二人最会用毒，我追查他们很久了，必杀之！”
　　先前那沙哑声音道：“你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杀？净说大话。”
　　面具下，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散道：“聒噪。”
　　此时，玄蛇走来，宝猴原本的声音响起：“别吵了。”
　　所有声音一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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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云羊在屋顶看着陈迹被带走，疑惑道：“还头一次见这小子无可奈何，我以为他能当场找出真凶呢……他打的什么算盘？”
　　皎兔嘴角微微勾起：“我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云羊眯起眼睛：“你们只对视一眼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何时默契到这种程度了？”
　　皎兔不屑道：“跟你有关系吗？”
　　云羊语塞，他沉默片刻：“奇怪，你不是说回去报信的密谍被你拦下了吗，玄蛇和宝猴怎么知道此间发生何事？”
　　皎兔蹲在屋顶撑着下巴，笑眯眯说道：“我遣人告诉他们的呀。”
　　云羊挑起眉毛：“为何要将功劳分给他们？”
　　皎兔饶有兴致道：“白龙青睐陈迹那小子，若他不死，成为生肖恐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靠咱俩是决计压不住的。索性给他找点新对手，有了玄蛇和宝猴，那小子自然需要找咱俩借力，到时候他就念起咱俩的好了。和我这个貌美的姐姐联手，总好过跟那两个妖人联手嘛，到时候咱们帮他杀了蛇或者猴，他的生肖之位也就空出来了。”
　　云羊嘀咕道：“虎不是已经空出来了吗？”
　　皎兔翻了个白眼：“那是咱们能惦记的吗？那小子如今不过是个海东青，总不能一步登天吧。”

307、琵琶厅
　　日落了。
　　钟鼓楼的鼓声从远处荡来，八百鼓声昼尽，鼓声停，便是入夜时分。
　　暮色下的京城像一块沁了血的青玉，渐渐泛起暗红色。
　　羊肉铺子的伙计正往案板上撒最后一把粗盐；往来的车驾踢踢踏踏碾过青石板路上的碎石子；绸缎庄的伙计踩着人字梯，把写着自家字号的灯笼往檐角挂；国子监檐角上垂挂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炸麻团的香气裹着巡城御史的铜锣声，正阳门城楼上，最后一缕残阳掠过箭窗。
　　若只看这一刻的京城，它是美的。
　　美得番邦商贾流连忘返，不思归期。
　　可这日暮下，三十名密谍押着二百羽林军穿过内城，所有人默默无语。
　　没有镣铐，没有推搡，羽林军就这么自己走着路，像是一群穿了鞋的两脚羊。
　　陈迹走在其中，有百姓投来好奇的目光，连路过的车驾里，也有人掀开车帘打量，羽林军将士们偏过头去躲闪目光。
　　醒来的齐斟酌有些不甘心：“师父，真没办法了？”
　　陈迹嗯了一声。
　　齐斟酌欲言又止，最终又看向李玄：“姐夫，咱能活着出诏狱么，怕是家里得贬谪好几个骂过毒相的御史才能平息吧？”
　　李玄平静道：“不止。毒相向来喜欢拿官贵的子嗣开刀，不逼你交出带血的投名状绝对不会手软，阉党势力便是这么一点点盘踞朝野的。”
　　齐斟酌皱眉：“咱就不能还击吗？咱也可以挑他毛病啊！”
　　李玄长叹一声：“你看白龙那规规矩矩的做派，压根找不到什么破绽……他们也没有败家的子嗣。”
　　内官不好女色，又无子嗣，天然便比文官少两处破绽。
　　曾有京官酒后自嘲“与其修德修心，倒不如先管好裤裆里的破绽”，京中官贵被子女连累者，多如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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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解的队伍进入太液池一路向北，再跨过白玉桥，进了琼华岛。一座假山前，有密谍上前敲响诏狱铁门。
　　第一道铁门上的小窗打开，内里一名狱卒冷声道：“腰牌。”
　　密谍取下腰间的海东青‘朝参牙牌’凑到小窗前：“奉玄蛇大人令，将羽林军单独羁押，莫让他们有串供的机会，等候审问。”
　　狱卒仔细检查牙牌，这才开门道：“遵命。”
　　他连敲第二道门八次，有轻有重，有快有缓，第二道铁门也随之敞开。
　　外面的风涌进诏狱，吹得墙壁上的八卦灯一阵摇曳，却始终不灭。
　　陈迹心中稍定。
　　果然。
　　京中诏狱也被人悬置了八卦灯，困住这诏狱里无数冤魂终年不散。
　　下一刻，数不清的冰流汹涌扑来。
　　仿佛有黑色的潮水从一间间囚室涌向陈迹，这京城诏狱不知死过多少官贵，竟使冰流如潮汐般连绵不绝。
　　陈迹沉浸在暴躁的冰流之中，任凭其钻入丹田。
　　固原消耗殆尽的冰流，再次充盈。若是人参足够，这里积存的冰流只怕能帮他再长出三、四条斑纹来。
　　陈迹看向甬道黑乎乎墙上的一盏盏八卦灯，竟走神了一瞬，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密谍见他不走，立刻上前推搡，将他推进一间囚室。
　　內狱深处，“琵琶厅”里传来哀嚎声，甚至还有地底吹上来的阴风，裹挟着血肉烧焦的味道，使得一个个羽林军呕吐不止。
　　渐渐地，羽林军耐不住性子，有人在囚室里踱来踱去，有人抓着囚室的铁栏高喊冤枉。
　　齐斟酌吓得在隔壁抓着栏杆喊道：“师父，想想办法啊。”
　　陈迹没有回答，只靠坐在囚室的墙角闭目养神。
　　两炷香后，密谍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犯人，故意从所有囚室前经过，一边走一边说着：“此人酒后妄称图谶，竟谣言豫州洪水乃陛下失德所致，还想让陛下写罪己诏。内相大人有令，明日扒了他背上的皮子。”
　　囚室里的羽林军骚动起来，没经过大风大浪的纨绔军，被这般心理战术吓得双股战战。
　　玄蛇麾下海东青逡巡在甬道里，随手点了一个囚室：“把他拉去琵琶厅，我亲自审。”
　　李玄见是自己从固原带回来的人，当即怒道：“你敢？”
　　海东青冷笑：“在这诏狱里，我连正二品大员都审过，有何敢不敢的？把他拉走！”
　　李玄与齐斟酌目眦欲裂，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陈迹靠坐在墙壁上随口说道：“此人乃固原功臣，昨日才进宫面圣，今日就被捉到诏狱里严刑拷打，此事若传扬出去必遭人诟病。这位海东青大人，先审谁、后审谁都一样对吗？给自己留些余地，事后齐家必有厚报。”
　　海东青闻言，回头冷冷的斜视着陈迹。他思忖两息，当即对狱卒说道：“把他送回去，换隔壁的审。”
　　李玄等人松了口气，若一起同生共死过的同袍受审，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隔壁，陈问仁、赵卓凡麾下的羽林军顿时瘫软如烂泥，被狱卒拖着走进诏狱深处。
　　他苦苦哀求李玄：“大人，往日是小人猪油蒙了心，不该帮陈问仁跟您对着干，您帮我说句话！”
　　这一次，李玄与陈迹却都沉默不语。
　　不消片刻，幽暗里便传来剧烈的哀嚎声：“我父亲乃金陵通判你们……”
　　“啊！我说我说！”
　　两炷香后，两名狱卒架着他的胳膊拖回囚室，所有羽林军站在铁栏前惊魂不定的看着。只见受审的羽林军双手血肉模糊，十只指甲已经不翼而飞。
　　玄蛇麾下海东青目光扫来扫去，又点了一个羽林军带走。这一次再拖回来时，只见那羽林军胸口多了两处炮烙的伤疤，皮肉向外翻卷。
　　羽林军绝望了。
　　从酉时到亥时，仅过了两个时辰，诏狱之中已是哭声一片。
　　可审来审去，案子毫无进展，海东青也渐渐没了耐心。
　　他点了一名李玄麾下的羽林军，冷笑道：“我看过固原卷宗，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但如今事关番邦使臣，玄蛇大人下了死令，十二时辰内必须破案，所以我也没办法。你们若有知情的，现在把知道的说出来还来得及，若不说，那我只能一个个审了，放心，李大人、齐大人，我一定会把你们两个放到最后审。”
　　李玄眉头紧锁，齐斟酌不知所措。
　　就在密谍要将羽林军拖走时，靠坐在墙根的陈迹忽然说道：“不用审他了，审我吧，我来换他。”
　　羽林军众将士闻言一肃，谁也没想到陈迹会这么说。
　　齐斟酌急眼了：“师父，不行！”
　　陈迹站起身来：“没事。”
　　被拖着的羽林军焦急道：“陈大人……”
　　陈迹笑了笑：“不碍事。”
　　李玄出声道：“换我，我去！”
　　海东青哈哈大笑：“羽林军里还真有硬骨头？李大人，你们这趟固原没白去。”
　　说着，他伸手一指陈迹：“把他给我拖去琵琶厅，我要好好的审。我这诏狱里有句老话，杀威棒下没有真好汉，多少自诩硬骨头的汉子进来以后，一天都扛不住。”
　　陈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往外走去：“不用拖，我自己走。”
　　然而就在此时，甬道入口传来皎兔的声音：“我亲自提审他。”
　　海东青面色一变，转头看向皎兔：“你……你不过小小雀级密谍，我乃玄蛇大人麾下海东青，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皎兔笑眯眯来到他面前，随手一耳光将其抽得原地旋转起来：“姐姐教你一个道理，实力不够，说话声音就小一点。再废话一句，现在就杀了你，我自去内相大人面前请罪……还有啊，我刚在固原立了功，已经是鸽级密谍了，你怎么平白给我又降一级？知不知道我攒功劳好辛苦的。”
　　海东青捂着半边脸不敢说话，司礼监所有人都知道皎兔和云羊被白龙贬谪，可这两人实力放在那，又曾是内相跟前最得力的杀手，谁也不敢笃定内相真的把他们当弃子了。
　　圣眷即权力，这句话放在司礼监一样通用。
　　皎兔不耐烦挥挥手：“钥匙留下，快滚。”
　　海东青冷笑一声，将钥匙丢在地上转身便走。
　　皎兔扯着陈迹的胳膊往诏狱深处走去，经过齐斟酌囚室时，他战战兢兢道：“你做什么，放开我师父，我乃齐家三代嫡孙，我……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想办法。”
　　皎兔斜他一眼：“张口闭口把家世挂嘴上，还没长大吗？”
　　李玄站在铁栏旁：“他从未接触过高丽使臣的轿子！”
　　皎兔不理不睬，只冷着脸扯着陈迹穿过漫长幽暗的甬道。
　　直到彻底远离羽林军的囚室，她这才换了一副笑脸：“小女子皎兔救驾来迟一步，陈大人见谅。”
　　陈迹瞥她一眼：“到手的功劳都磨磨蹭蹭？”
　　“有点事情耽误了，”皎兔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陈大人倒是挺守信用，竟真的愿意将功劳拱手相让？”
　　陈迹平静道：“密谍司豺狼虎豹环伺，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皎兔大人觉得呢？”
　　皎兔笑容更盛：“当然，当然……陈大人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的，你今天也见过玄蛇和宝猴那两个妖人了，相比他们，肯定是咱们这些老熟人合作更痛快些。”
　　她转头看向陈迹：“陈大人是喜欢蛇还是猴？喜欢哪个位置，咱们就杀哪个位置上的人，放心，只要有他们落单的机会，包在我身上。”
　　陈迹不动声色：“皎兔大人只怕已经一只脚迈进寻道境门槛了吧，难怪能得内相大人器重。”
　　皎兔笑而不答转了话题：“说说吧，陈大人此次想要什么回报？姐姐能为你做很多事哦。”
　　陈迹在內狱的甬道站定：“皎兔大人，云羊不在此处，便没有做戏的必要了。”
　　皎兔慢慢收了笑容：“提那蠢货做什么？没劲。说吧，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想拿功劳换什么？”
　　陈迹斟酌许久：“换什么谈不上这是早就答应你的事情。倒是还有一桩泼天的功劳，需要你和云羊帮忙……皎兔大人可在宫中行走？”
　　皎兔眼睛一亮：“你还真问对人了，这件事便是白龙、天马、宝猴、山牛都做不到，唯有我这个女人可以！他们只能出入解烦楼，却不可再往深宫多走一步！”
　　陈迹疑惑道：“玄蛇可以？”
　　皎兔笑眯眯道：“他是缺了东西的内官，自然可以。但跟那种妖人合作多累呀，跟我和云羊这种傻乎乎的密谍合作才更安全，不是吗？陈大人但请吩咐，需要我做什么？”
　　陈迹站在漫长幽暗的甬道内，直视着皎兔说道：“我需要你去景阳宫一趟，保白鲤郡主不死。”
　　皎兔一怔：“旧情未了还是于心不忍？当初你出卖靖王的时候，我还只当你是个面善心狠的角色，如今怎么又反悔了？”
　　陈迹神情平淡：“我留她有用。”
　　皎兔狐疑：“有什么用？”
　　陈迹掷地有声：“韩童。漕帮早先助陛下有从龙之功，在江湖中声势滔天，便是在京中关系也盘根错节。如今尾大不掉，内相欲除漕帮已久。只要抓住韩童瓦解漕帮，别说一个人升生肖，便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升生肖也有可能。”
　　皎兔捂嘴笑道：“这才对嘛，这才是我们密谍司的做派，心善心软之人在我密谍司可是活不长久的。只不过，我们先前用郡主钓韩童，并未奏效，那韩童竟独自跑了。可怜的郡主哟，当初被押入京城的路上，每日以泪洗面，到丰台的时候眼睛几乎哭瞎，如今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说着，她观察陈迹神情，却没发现什么端倪。
　　陈迹随口道：“她自哭她的，哭不死人。”
　　皎兔质疑道：“用她真能抓住韩童？”
　　陈迹轻描淡写道：“我自有办法。”
　　皎兔见他笃定，放下心来：“高丽使臣的事情忙完，我就进宫走一趟。陈大人可真找对人了，此事确实非我不可……你看，我就说大人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她伸出手，食指在陈迹领口慢慢滑落：“所以，陈大人是不是该告诉我，凶手是谁？”
　　陈迹回答道：“没有凶手，他是自杀的。”
　　皎兔挑挑眉毛：“陈大人没唬我吧，他怎么能是自杀的？”
　　陈迹解释道：“那位高丽世子说，景朝贼子曾刺杀他三次……皎兔大人，你我都与景朝贼子打过交道，那高丽世子身边尽是些通译、书记官、医官、商贾，以景朝军情司手段，若铁了心想杀他，还能让他活到现在？”
　　“是哦，”皎兔惊讶：“你是说，他先前被刺杀也是演的？”
　　陈迹反问道：“先前刺杀他的景朝贼子可有活口？”
　　皎兔摇头：“没有。”
　　陈迹点点头：“这就对了，他们不敢留活口。”
　　皎兔双手环抱，低头思索：“可他们这是图啥呢？”
　　陈迹思索道：“想来是要营造一副景朝恨其入骨的假象，引我朝同仇敌忾。再以使臣死在天朝疆土为借口，迫使我朝出兵增援，亦或是答应他的和亲请求。如果我猜得不错，此时应该已经有人将高丽使臣遭景朝刺杀一事传入市井，掀动抗景之民意。”
　　皎兔靠在空囚室的铁栏上：“还真被你猜对了，玄蛇这会儿正追查消息源头呢……可我该怎么证明他是自杀的？”
　　陈迹话锋一转问道：“高丽世子来到我朝之后，每天待在会同馆里做什么？”
　　皎兔想了想：“按会同馆记载，他每天都在抄录道经，说要呈给陛下做贺礼，别的也没干过什么特别的事。”
　　陈迹转身继续往诏狱深处走去，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本蓝色账册：“高丽使臣进会同馆要搜身，随身物品要一一登记造册，进的时候是多少件，走的时候也要对得上数。所以，拿来藏毒的物件，一定是消耗品，比如他们带来的药。”
　　皎兔皱眉：“他们才不会这么傻，现在拿着账册去查，对方的丹药定然一颗都没少。”
　　陈迹平静道：“除了药，还有一件消耗品。”
　　皎兔好奇道：“什么东西？”
　　陈迹在一间孤零零的囚室前站定，他看着囚室里的人，头也不回道：“墨锭。只要用马钱子混合明胶伪造成墨锭的模样，嚼烂吞下当场就死。马钱子溶在胃里，只需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变成一团糊糊，药物化开后，颜色也会由黑转深青。世子每天抄录道经，谁又能分辨他到底用了几块墨？”
　　皎兔双眼炯炯有神：“有道理诶，他们的心思还蛮精巧嘛。”
　　陈迹摇摇头：“雕虫小技而已，赌的就是我宁朝没法证明。”
　　皎兔又困惑了：“是啊，药都在胃囊里溶了，胃里肯定一团糟，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若要追查墨锭，他就说抄录道经时用了，我该怎么向内相证明？”
　　此时，陈迹所站囚室里，看书之人放下手中书卷来到铁栏边缘，笑着问陈迹：“对啊，你该怎么向内相证明呢？”
　　陈迹回答道：“皎兔大人你去割开尸体胃囊，取他胃液与浓茶混合，有白絮浮起即是明胶，他今天吃过的食物乃是会同馆准备的定餐，没有明胶。另外，若那高丽世子还想用毒杀人，说不准身边还有用马钱子制成的墨锭。”
　　囚室里的书生意外道：“浓茶竟还有这般作用？”
　　皎兔看向囚室里的冯先生，又看向陈迹：“你故意被捉进內狱是来找他的？你来找他做什么？”
　　冯先生站在囚室里负手而立，也笑着问陈迹：“是啊，你来找我做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转头对皎兔说道：“有劳皎兔大人把我关在隔壁囚室，我有几件事要问问‘病虎’大人。”

308、搬走一座大山
　　幽暗的诏狱内，琵琶厅审讯的声音早已停歇，皎兔将陈迹关进冯先生隔壁的囚室，也急匆匆的“破案”去了。
　　冯先生站在铁栏边，隔着墙笑道：“皎兔故意引玄蛇和宝猴来给你当敌人，她担心你们之间结不了仇，方才还为你扇了玄蛇麾下海东青。虽说是要提审你，可等那海东青见你身上没有刑讯的伤，自会明白一切，说不定会将你当做皎兔的线人……小心些，她比云羊有脑子。”
　　陈迹背靠铁栏道：“可惜皎兔和云羊不是冯先生，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事，想不了那么远。大家都破不了案的时候，她欢天喜地的去破案邀功，自会被玄蛇、宝猴惦记。”
　　冯先生饶有兴致道：“想当执棋的人？”
　　陈迹认真回答道：“在学。”
　　冯先生问道：“既然费劲进来了，说说吧，想问我什么？”
　　陈迹靠坐在冯先生隔壁囚室的墙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冯先生索性也缓缓坐下。
　　两人一墙之隔，宛如背靠背似的坐着，周遭空空如也。
　　陈迹凝声问道：“白龙的面具下，到底有几个人？”
　　冯先生听到陈迹的问题，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一上来便要问我最紧要的秘辛，难道不铺垫一下吗？”
　　陈迹又认真重复着自己的问题：“白龙的面具下，到底有几个人？”
　　冯先生玩笑似的掰着手指算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
　　陈迹错愕，这么多？
　　冯先生似乎隔着墙看到了陈迹的表情，他哈哈一笑：“其实没那么复杂。嘉宁九年，生肖里第一次有了白龙这个称呼，那是第一位白龙。只是这位白龙后来有了更重要的事，所以我接过面具，成了第二位。如今我也要离开，就有了第三位。我们并未同时存在过各自有各自的时代，各自有各自的使命。”
　　陈迹急速思忖着冯先生所说的话。
　　第一位白龙还活着，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必须摘下面具，去做其他事。
　　会是什么原因呢？
　　远走他乡？亦或是有了更高的身份地位？又或者是修行门径出了问题？
　　从嘉宁九年开始，面具在，白龙就在。其他生肖来来去去，夜羊死了有云羊接替，狡兔死了有皎兔接替，唯有白龙这个称呼不会再变。
　　陈迹疑惑道：“现在的白龙是谁？”
　　冯先生饶有兴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迹凝重道：“我先前与‘白龙’做交易，我帮白龙做事，白龙帮我救人。如今换了人，这个承诺是否有效？”
　　冯先生哦了一声：“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不必担心，承诺依旧有效，而且他可比我更讲信用。这位新白龙啊，行事倒比我端正些，送你一句忠告吧若从今往后这司礼监你只能信任一人，一定是他。”
　　陈迹瞳孔微缩。
　　新的白龙是谁，竟能成为自己在密谍司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冯先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冯先生却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道：“再给你两个问题的机会，也算是临别的赠礼。机会难得，心里已经有答案的，便不要再问了。”
　　长长的诏狱甬道里，陈迹抬头看着囚室顶端，咽回了嘴边的问题。
　　他长久的思考着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冯先生倒也不催促，鼻音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膝盖。
　　陈迹斟酌许久，终于问道：“我师父去北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
　　冯先生好奇道：“这么难得的机会，不问问与自己有关的吗？你师父都已经去景朝了，此生都未必再有见面的机会，关心他做什么？”
　　陈迹再次重复道：“我师父去北方做什么，有没有危险？”
　　冯先生感慨：“你师父啊……去帮你杀人了。”
　　陈迹一怔：“杀人？杀谁？”
　　冯先生解释道：“你师父的事，不是我能随便过问的。他临行前只随口说起，你修行门径里有一座自己难以翻越的大山，他做你师父也没尽过什么心，心中有愧，于是便去想办法帮你把那座山搬走。”
　　陈迹惊坐而起。
　　修行门径里的一座大山？
　　如今，全天下只有姚老头一人知道他修的是剑种门径，便连冯先生也不知道姚老头要去杀的人是谁。
　　剑种门径里只有三人，其一是陈迹，其二是景朝军情司苦寻多年未果之人，其三陆阳却是天下所有行官心里最巍峨的那座大山。
　　陈迹声音干涩道：“我师父有没有把握？”
　　冯先生懒洋洋道：“没把握。但只要能重伤对方，为你拖他三年，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那个刻薄的小老头，嘴上总说大家不必有师徒情谊，但心里最热的还是他。
　　冯先生见陈迹沉默，催促道：“好了，问最后一个问题。”
　　陈迹思忖片刻后一口气问道：“冯先生此次必然不会真被斩首示众，所以你假死脱身之后要做什么？”
　　冯先生讥笑道：“你老惦记别人做什么，怎么都不问自己的事，难道心里都有答案了？”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根稻草，一缕缕的撕开：“我考上进士那年，殿试时写了一篇《平北十二策》。策中所言，六策安内，六策攘外，乃我十余年心血所成。然而殿试上，却比不过你陈家二房嫡长子的一篇歌功颂德文章。那会儿我便知晓，学儒家经义没什么鸟用。”
　　冯先生笑了笑：“至于我想做什么，其实早就告诉你了啊……”
　　陈迹回忆着冯先生说过的话。
　　在固原，冯先生曾指着远方的一抹曙光说，五年后，景朝南下之时，我自披甲，向北而行，饮马北海。
　　此时，冯先生也有疑惑：“不对，你并不是专程来找我问事情的……你只是找了借口想进这诏狱？这诏狱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陈迹笃定，冯先生并不知道自己的山君门径，所以对方也不知道这诏狱墙壁上的一盏盏八卦灯锁住了什么。
　　这是只有山君才知道的秘密。
　　未等他说话，漫长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名狱卒来到冯先生囚室前，平静道：“罪囚冯文正，内廷朱批已至，即刻明正典刑。”
　　陈迹愕然转头，不是斩监候吗？
　　斩监候通常都要羁押到秋后问斩，若有立功者，亦或有圣心眷顾者熬到陛下寿辰大赦天下，根本死不了。
　　为何如此突然？
　　冯先生以手撑地，缓缓站起身子伸出双手，任由两名狱卒给自己戴上镣铐，往诏狱最深处走去。
　　他被押解经过陈迹囚室时，笑着说道：“小子，出将入相，后会有期。”
　　陈迹起身，默默注视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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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兔破了案，密谍司却没有立刻放走羽林军。密谍司等着这些羽林军的父母一个个交上投名状，交了才能离开。
　　齐斟酌与李玄是最先离开的，而后是父亲任金陵通判的周崇、祖父任大理寺丞的多豹。
　　羽林军将士一个个被带走，最后只余下出身寒门的二十多人，还有陈迹。
　　陈家像是聋了哑了一样，将他忘在了诏狱里。
　　陈迹坐在昏暗的囚室里，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一天？
　　亦或是两天？诏狱没有阳光，也听不见鸡鸣与打更人的铜锣声，时间成了一种虚无。
　　陈迹抬头看着头顶石壁正有一只小小的蜘蛛拉扯着一根白丝，结成完整的蛛网等待猎物。
　　不知何时，那名被皎兔扇了一耳光的海东青站在铁栏外，肿着半张脸，静静的审视着囚室里的陈迹：“那些稍微有些家世背景的都被捞出去了，独留你这么一个有陈家背景的留在诏狱里，稀奇。”
　　陈迹目光从蜘蛛身上挪开，缓缓看向铁栏外的海东青：“这位大人事务繁忙，想来不是专程来戏谑我的。”
　　海东青漫不经心道：“宁心不是说提审你吗，怎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宁心？
　　陈迹恍然明白，宁心是皎兔的本名。
　　他好奇道：“云羊……”
　　海东青声音微沉：“他都不是生肖了，哪来的什么云羊？”
　　陈迹不动声色道：“那他叫什么？”
　　海东青疑惑道：“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与皎兔、云羊到底什么关系？你是他们下级的线人么？”
　　陈迹没有回答。
　　他与皎兔、云羊如今确实是上下级关系，却和对方想得不太一样。
　　铁栏外的海东青见他不说话，思忖片刻说道：“宁心此次破案，是你在从旁协助吧？你取走了会同馆的账簿，帮她找到了高丽世子藏毒的墨锭？”
　　陈迹依旧没有回答。
　　海东青意味深长道：“宁心和紫襟从你这捞了功劳，也不惦记着把你捞出去，当真天性凉薄。他们麾下的密谍，至今连个升海东青的都没有，这两人只顾着给自己抢功劳，半点也不愿给自己人分润，你跟着他们何时能出头？如今我随玄蛇大人，钱也有、权也有，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也值得些。”
　　陈迹诚恳道：“玄蛇大人确实远胜那两人。”
　　海东青满意的笑了笑：“既如此，你是否愿意追随玄蛇大人？等他升了上三位生肖，自然要培养自己的班底，若你足够得力，这司礼监自然有你一席之地，何必跟着宁心和紫襟当个小小的线人？”
　　陈迹思索片刻：“实不相瞒，我也不是皎兔和云羊的线人，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海东青狐疑：“收钱办事？他们给多少？”
　　陈迹认真道：“五百两银子，玄蛇大人若有需要，也可以花银子找我办事，在下一定为玄蛇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海东青冷笑一声：“不想随玄蛇大人做事可以直说，倒也不用编出如此蹩脚的幌子。来人，将他押进琵琶厅，我自有办法让他说实话。”
　　囚室门打开，两名密谍架着陈迹的胳膊，将他强行拖出铁栏。
　　然而就在此时，长长的甬道入口处又传来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海东青心里一沉，转头竟看到金猪正神色匆匆的赶来。
　　只见金猪穿过一间间囚室来到几人面前，他不动声色问道：“这是做什么呢？”
　　海东青赶忙抱拳回答：“回金猪大人，此人身上有猫腻却拒不交代，卑职正要带他去琵琶厅审一审。”
　　啪。
　　金猪一耳光扇在海东青另一面上：“审个锤子，将他松开，我要带他走。”
　　海东青被扇得眼冒金星，嘴角裂出血来：“金猪大人这是何意？没内相手谕……”
　　金猪冷笑：“当我是傻子？老子在诏狱里审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高丽使臣案已结，你用什么罪名羁押他？松手！”
　　海东青差点将后槽牙咬碎，却又只能忍气吞声对麾下密谍交代道：“放人！”
　　金猪笑眯眯的看向海东青：“怎么，心里有气？”
　　海东青抱拳道：“不敢。”
　　金猪哈哈一笑：“不敢就好。黄云波，我知道你想争羊的位置，所以立功心切。但你道行不够，连玄蛇都不看好你，转头捧了高益……再好好打磨几年吧，勉强当了生肖搞不好有性命之忧。”
　　黄云波低头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
　　金猪拉着陈迹便走陈迹思忖两息补了一句：“金猪大人寻我何事，要先付银子才是。”
　　金猪微微一怔，而后顺着陈迹的话茬演起戏来：“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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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离远些，陈迹好奇道：“高益是谁？”
　　金猪乐呵呵道：“玄蛇麾下的另一个海东青。”
　　陈迹试探道：“他有争夺生肖的希望？”
　　金猪讥笑：“没有，我也只是随手挑拨一下玄蛇麾下这两个海东青而已，闲着也是闲着。日子久了你就会明白，咱密谍司的同僚之间，永远没有真正的朋友……不对，你、我、天马就是真正的朋友！”
　　陈迹笑了笑：“咱们不是约定好，往后在密谍司要水火不容吗，怎么改了计划？”
　　金猪叹息一声：“今时不同往日。玄蛇此人心思最为歹毒，如今玩命似的想当上三位生肖，为立功杀红了眼，你若没人撑腰，搞不好会出什么岔子……玄蛇平日里挺聪明的，老老实实躲在白龙后面做事，如今看到上三位空悬，也急躁了。”
　　陈迹随口问道：“金猪大人不眼红？你也有机会的。”
　　金猪哂笑道：“你知道为什么上三位是三位，而不是两位、一位？咱们那位内相大人要的是密谍司内三足鼎立，彼此平衡。我与天马的关系世人皆知，好到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我若去争上三位就是找死。”
　　陈迹笑着说道：“原来如此。”
　　金猪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他大大咧咧说道：“你先不要考虑这些事，踏踏实实修行比啥都强。既然进了羽林军，就趁这个机会好好修行嘛，那地方最适合韬光养晦。”
　　陈迹嗯了一声。
　　金猪有些疑惑：“奇怪了，你不是白龙的人吗，怎么不见他来捞你？还有，你陈家都是一群畜生吗，自家人也不救？我在外面守了一天一夜，实在等不得他们了，只好自己来救。”
　　陈迹经过一间囚室时驻足，他看着里面委顿在床板上的羽林军，转头对金猪说道：“大人，余下的羽林军也交给我一并带走吧。”
　　囚室里的羽林军豁然抬头。

请假一天
　　今天邻居挖地下室，挖到我们两家的地梁（我也没搞懂为啥两个独栋中间会有个地梁）and找中介给任小粟搞转学的事耽误了不少时间and今天写的内容不太行删了两千多字……
　　所以，容我请假一天……
　　另外，确实如你们猜测的那样，因为邻居装修，我前几天搬去了酒店，码字确实更专注了，我得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接下来可能要去外面租房闭关了。
　　人到中年，生活里的琐事真的太多了。

309、嫡庶
　　囚室里的羽林军披头散发、灰头土脸，连身上的甲胄都被狱卒剥去，只余下里面的无袖褡护。
　　他抬头看着陈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一时间没敢贸然说话。
　　金猪眼珠一转，背着双手，斜睨陈迹：“陈家小子想逞英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我内廷诏狱！救你一个已是不易，约定里可没说要救这些人，别让我为难。”
　　陈迹拱手道：“还请金猪大人高抬贵手，在下定有厚报。”
　　金猪环视着周遭囚室，指着里面一个个寒门将士冷笑道：“我密谍司诏狱里，若自己有本事，早就出去了，不用你救；出不去的都没甚本事，你救他们又有何用。”
　　说罢，他看向面前囚室里的羽林军：“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
　　羽林军忐忑不安的站起身来：“小人林言初，家父是丰台县佃户，祖上曾在万岁军效力，当过伍长。”
　　金猪嗤笑一声：“佃户之子，难怪你出不去。”
　　他又看向另一间囚室：“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
　　囚室里的羽林军十只指甲都被狱卒揭了，只低声说道：“小人李光，家父是东城王记绸缎坊的染工，祖上曾在五军营效力，当过百户。”
　　金猪不屑道：“破落户。”
　　李光低下头去。
　　金猪斜睨陈迹：“还要救么？”
　　陈迹再次拱手：“大人也知他们冤枉，寒门子弟能进羽林军已是光宗耀祖，还请金猪大人高抬贵手，看在他们祖上曾为朝廷效力的份上，给他们一条生路。”
　　“谁没为朝廷效力似的？”金猪冷笑两声：“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那我便将这笔账记你头上了，你替他们还。”
　　陈迹应下：“好。”
　　囚室里的羽林军如梦初醒，一个个来到铁栏旁激动道：“谢谢金猪大人！”
　　金猪不耐烦挥挥手：“谢我做什么？我要你们这些破落户的感谢有什么用？”
　　羽林军们改口：“谢谢陈大人！”
　　金猪唤来狱卒，神色厌弃道：“将甲胄还给他们。记得送出太液池，莫叫他们在太液池里瞎晃悠。”
　　陈迹看着一个个羽林军抱起甲胄急匆匆离开，生怕金猪反悔。
　　金猪见人走净，笑着拍了拍陈迹肩膀：“我还担心你太耿直，不愿意配合我假意演戏、收买人心。挺好，有长进。”
　　陈迹站在幽暗漫长的甬道里，看着黑暗深处轻声道：“我要走的路太长了，一个人只怕走不远。”
　　金猪也忽然唏嘘起来：“谁说不是呢……来人，将方才那二十四名羽林军的卷宗拿来。”
　　密谍去琵琶厅取来一本账簿，他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着，笑吟吟道：“拿走吧。如今这世道多是忘恩负义者，绝不能只施恩不施威，恩威并重才能将他们牢牢抓在手里。但凡有人敢对你阳奉阴违，这里面的东西就能将其置于死地。”
　　陈迹低头看着金猪手上的账簿，沉默不语。
　　金猪见他不说话，漫不经心道：“怎么，觉得这么做太卑鄙了？”
　　陈迹笑了笑：“没有，只是一旦拿出这些东西，旁人自然知道我与司礼监暗通款曲，适得其反。”
　　金猪轻叹一声：“随你吧……”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思忖再三、肉疼再三，最终还是神神秘秘的塞进陈迹手里：“一定要好好修行啊！在这京城里，有时候便是寻道境也使不出劲来，再厉害的大行官也抵不住神机营一轮齐射，弩机、弩床也能将行官射烂。”
　　金猪话锋一转：“但以你之天赋，若哪天真能登上神道境，便是当面找陛下与内相索要郡主，他们又能如何？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给你九分面子。”
　　陈迹好奇：“为何是九分？还有一分呢？”
　　金猪笑了笑：“总得给人家留一分遮羞吧。”
　　陈迹低头打开檀木盒子，却见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阳绿戒指。
　　金猪赶忙将盒子合上：“莫在这里看，这是哥哥我前些日子从工部郎中家里抄出来的，好不容易才躲过解烦卫搜查。他娘的，解烦卫里就林朝青那老小子最难缠，吴秀怎么把他调回京城来了！”
　　陈迹手中握着那只盒子，他早先也只听说过阳绿翡翠似乎能帮助修行，自己却从未用过：“大人，这翡翠为何不给天马？”
　　金猪嗐了一声：“他如今门径已至瓶颈，自己能悟便能跨过天堑，悟不得的话，要翡翠也无用。”
　　陈迹好奇道：“阳绿翡翠与人参有何区别？”
　　金猪笑眯眯道：“一只小小的阳绿翡翠戒指，能顶二十支老参的作用，但价格却是百支老参的价格，你可知为何？”
　　陈迹摇头：“不知。”
　　金猪笑道：“行官若想吸收老参，要先将老参切片，分十余日煮成水喝，太慢太慢。阳绿翡翠却不受此制约，可在顷刻间化为境界。也正是因为此物，世家大族的行官才能修得比旁人更快。那羽林军李玄若不是有齐家翡翠资助，怎么可能三十岁便跻身寻道境？”
　　“原来如此，”陈迹将檀木盒子收进怀里，却不打算自己用。以此物换得人参，价值更高。
　　金猪提醒道：“出去之后你要小心陈家二房。”
　　陈迹抬头：“陈问仁如何了？”
　　金猪卷起账簿，塞进宽大的袍袖里：“陈家二房陈礼治去见了吴秀，吴秀出面保了陈问仁。”
　　陈迹疑惑：“渎职之罪确凿，怎么保？”
　　金猪嘿嘿一笑：“陈家交了一个朝廷通缉已久的太行山匪出来认罪杀头。他们解释，陈问仁当日下午偶然发现这太行山匪的踪迹，为了抓他才耽误了时间。如今陈问仁不仅没罪，反倒成了剿匪英雄。小子，这便是世家，跟他们斗，必须要有一击毙命的筹谋，不然总会死灰复燃。”
　　陈迹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陈问仁要官复原职了。”
　　金猪压低了声音：“李玄砍了二房外戚赵卓凡，他们拿李玄没办法自然要拿你出气。二房当家的陈礼治是个阴狠毒辣的主儿，两个儿子陈问德、陈问仁也不是省油的灯。如今陈家大房一直没有子嗣，二房说不准哪天接了陈家，到时候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如今陈家家主陈鹿池为大房一脉，只有一个儿子陈礼尊，陈礼尊却膝下无儿无女。
　　陈鹿明为二房一脉，曾官居户部尚书却被景朝陆谨刺杀，其子陈礼治接了家业，膝下两个嫡子、一个嫡女，还有一位庶子陈屿。
　　陈鹿民为三房一脉，早年因病去世，留下陈礼钦这一脉。
　　陈迹思忖片刻：“多谢大人提醒，我会小心的。”
　　金猪挥挥手：“去吧，太液池外还有人等着你呢，他们在门外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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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出诏狱时，正是傍晚。
　　夕阳裹挟着暖风扑在面庞上，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远来的柔光，眼睛一阵酸痛。
　　陈迹揉了揉脸颊，跨过白玉桥一路向南。
　　太液池外，却见小满和张铮蹲在一起，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
　　张夏站在一旁的红墙灰瓦之下的阴影里闭目养神，稀罕的事她竟换掉了火红色的衣裙，换上一身白色箭衣，上绣缠枝莲团花，袖口以白布条缠紧。下身穿白色宽松马裤，裤腿到膝下才束紧。
　　少了几分胭脂气，多了几分英气。
　　张夏并未与人闲聊，嘴巴轻微翕动，似在默念着什么。
　　听闻脚步声，小满赶忙抬起头来，惊喜道：“公子，你可算出来了！”
　　张铮冲上前，拉着陈迹上下打量：“身上有没有伤，他们没给你上刑吧，你不是密谍司的人吗，怎么还把你关到最后？”
　　陈迹笑了笑：“有事耽搁了……朝廷如何处置高丽使团？”
　　小满小声嘀咕道：“公子这时候还惦记什么高丽使团，他们害你在诏狱这种鬼地方待了一天一夜……朝廷里的事，你得问二姐。”
　　陈迹看向张夏，却见对方还在默念着什么。
　　张铮乐呵呵笑道：“自打你把修行门径给了她，她便没日没夜的修行，一句话都不愿多说。早先她一炷香能默念两遍，如今默念极其娴熟，已能一炷香四遍。”
　　陈迹心中思忖，自己一炷香只能念一遍，而且十遍里还有三遍念错字，错一个字便前功尽弃。
　　他计算着张夏的修行速度：“若以二姐这默念的速度，一天念四个时辰，七十余天便能念够一万遍……也不知一万遍是不是先天的门槛？”
　　张铮笑道：“她每天何止念四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八个时辰恐怕都有，也不嫌烦。”
　　此时，小满见张夏还没念完，高喊道：“公子先别管二姐，快快快，来跨火盆。”
　　陈迹转头看见不远处放着一个铜盆，铜盆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稻草。
　　小满掏出一支火寸条，蹲在铜盆旁吹燃稻草。等火势烧到最旺时，陈迹被张铮拉着从火盆上跨过。
　　夕阳下，小满拍手笑道：“城隍老爷保佑驱邪避祸，霉运快走！”
　　陈迹笑起来：“怎么还端了个火盆来？”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说得这叫什么话，下九流出狱才没人接，你可是有家的，还有兄弟姐妹，当然要有火盆接。”
　　陈迹一怔。
　　张铮拉着他往棋盘街走去：“走走走，跨完火盆还要接风，去棋盘街李记吃一碗热腾腾的猪脚面线，这叫‘洗脚上岸’。”
　　小满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我家公子是被人冤枉的，洗什么脚、上什么岸？要吃珍珠白菜豆腐汤，清清白白！”
　　张铮想了想：“那就去‘便宜坊’！”
　　此时，旁边响起突兀声音：“皎兔带人搜了会同馆，在高丽世子行囊里又找到了以马钱子制成的墨锭，人证、物证俱全。如今朝廷勒令高丽使团不可出会同馆半步，阁老们在商议如何处置他们，敢以死算计天朝，必有严惩……但援兵高丽之事似也提上日程，毕竟我朝需要高丽从旁牵制景朝，也不能真的坐看他们失国。”
　　陈迹、小满、张铮转头看去，却是张夏已经念完一遍，回答了陈迹最开始的问题。
　　张铮哈哈一笑：“这时候就别惦记劳什子高丽使团了，他们自作自受。走走走，去便宜坊吃珍珠白菜豆腐汤。”
　　张夏忽然说道：“不去便宜坊，去陈家吃。”
　　张铮疑惑：“去陈家干嘛？”
　　张夏笃定道：“就去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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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四人穿过府右街，敲响陈府侧门，可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
　　张夏抬手一指门缝，一抹无形剑气穿过，竟从门缝处切断门闩。
　　小满瞪大眼睛：“二姐这才修行几天？”
　　张夏随口解释道：“现在剑气恢复有些慢，一天只能用这一次，或许到先天境界会好些。”
　　她推开门扉，却见门里有小厮坐在旁边椅子上，正不知所措的看着陈迹等人：“你……你们怎能硬闯？”
　　张夏径直往勤政园里走去，杀气腾腾道：“陈家人回自己家宅子，下人守在门口却不给开门。小满，扇他。”
　　小满哎了一声。
　　她箭步上前，左手抓住小厮领口，右手左右开弓，扇得小厮晕头转向。
　　张夏沿着石子路往里走，头也不回道：“小满，你们住在哪间院子？”
　　小满松开小厮，蹦蹦跳跳的为张夏领路。
　　陈迹与张铮看着张夏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面面相觑……这哪是来吃饭的？
　　到了陈迹所住的银杏苑，张夏坐在石椅上面朝院门。
　　陈迹疑惑：“你这是……”
　　张夏平静道：“等人。”
　　半柱香后，却听门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哐的一声，有人将院门一脚踹开，大声怒斥道：“都给我滚出来……”
　　踹门者是位身穿灰布衣裳的嬷嬷，她抬头看见院中张夏，气势忽然一窒：“你是何人？”
　　张夏坐在石椅上冷声道：“你又是何人？身为陈家下人，敢踹主家的门？”
　　那嬷嬷下意识往身后看去，让出她身后一位气度从容的妇人。
　　妇人身穿杏黄色对襟绸衫，头戴金银丝编成的发罩，覆盖假髻，发髻上又插着一支翠绿的翡翠簪子。
　　她缓缓踱入院中，两名小厮搬着一个绣墩放在院里，她这才施施然坐下开口：“张二小姐，妾身在徐阁老寿辰时见过你，却不知你今日到访我陈府，可有拜帖？”
　　陈迹拱手道：“是我邀请他们来的，无需拜帖。”
　　妇人笑了笑，神情倨傲道：“我陈家庶子何时有资格邀请外人来家中做客了？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规矩？”
　　张夏慢条斯理道：“二夫人，宣德二十一年，内阁首辅齐言乃庶出，宣德皇帝陛下曾因其勤于政事，赞曰‘法理不外乎人情。若嫡子不肖，而庶子贤能，当以家业付庶子，以全宗族’。”
　　‘二夫人’王氏亦引经据典道：“宁神宗欲立宠妃郑贵妃所生庶子为太子，遭首辅齐言劝诫‘祖宗家法，立嫡以长。皇长子当正储位，贵妃虽贤，不可乱序’，这可是齐言齐阁老自己说的，想来他也知道嫡庶有别呢。”
　　张铮与小满神色一肃，硬茬子。
　　张夏神色不变：“我大宁律有云，嫡庶子男，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皆以子数均分。”
　　王氏又笑道：“大宁律之户律亦有云，“庶子窃爵者，杖八十，夺爵。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方可立庶长子。”
　　一人说继承家产，一人说继承爵位。
　　彼此都是精通规矩的高手，见招拆招谁也占不得上风，若再继续辩论下去，只怕到明早也辩不出结果。
　　王氏温声道：“张二小姐，何必趟这遭浑水呢？”
　　张夏平静道：“二夫人，先帝乃藩王庶出。”
　　王氏面色一变。
　　她拿起手帕沾了沾嘴角：“早听闻张二小姐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你来为我评评理，我儿陈问仁为缉拿盗匪误了时间，却被人不问青红皂白鞭刑一百，这是何道理？陈迹身为陈家庶子，不助自家兄长，却助齐家外人，这又是何道理？所谓兄弟之情，天性也，陈迹此举，岂不是悖逆人伦天性？”
　　张夏认真道：“太行山匪陈锋曾啸聚五百盗匪，把持官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后遭万岁军围剿，其改名换姓，于嘉宁二十七年悄悄入京，隐匿在碾子胡同。二夫人，敢问他购入宅邸的一千三百两银子，是谁给他的？另外，他进京之后，是谁给他做的户籍？”
　　王氏下意识攥紧了手中帕子，面上却若无其事道：“这我哪里知道？”
　　张夏又说道：“嘉宁二十九年冬，陈锋在城隍庙外密会一王姓男人，其当夜便潜入东城周员外家中，杀周家一十四口，夫人想知道他密会的谁吗？”
　　王氏面色又一变，起身便走：“张二小姐背靠徐家，好生了得。”
　　小厮、嬷嬷们面面相觑，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草草收场。
　　小满怔怔道：“就这么走了？”
　　张夏解释道：“她急着遣人去杀人灭口呢。”
　　张铮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张夏：“原来你是料到陈家二房要为难陈迹，所以才非要来陈家吃饭？”
　　“小满做饭我饿了，”张夏闭上眼睛，继而嘴唇翕动，默念经文。

310、陈家家业
　　“好烫好烫！”
　　小满端着一盆炝锅面，从银杏苑外小跑进来。
　　张铮赶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陶盆，着急忙慌的转身放在院中石桌上，放下陶盆的刹那，两人被烫得一起摸耳垂。
　　小满抱怨道：“陈家下人也太会见风使舵了，前日回京还一口一个小满姑娘叫着，殷勤得很。今日一见我进后厨，那些嬷嬷竟把肉食全都偷偷藏起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了。若不是我眼疾手快，只怕油盐酱醋也要被他们收走。公子，咱们待在此处做甚，不如去棋盘街买个小宅子，也方便你以后去都督府应卯。”
　　张铮乐呵呵道：“就是，有个小宅子，我与阿夏去找你们也不用看陈家人脸色了。”
　　陈迹搓着筷子：“有大人物以我留在陈家为条件，换郡主一条活路。”
　　张铮一怔：“谁啊？”
　　陈迹沉默两息：“密谍司，冯文正。”
　　张铮恍然，他一边抄起面条盛入碗中，一边好奇道：“那个姓冯的要你留陈家做什么？他想像搬到刘家一样扳倒陈家？”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知。他只交代我取陈家走私账册……可此人实话甚少，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想取这账册。”
　　他思忖道：“此人说话、做事，有时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只有等一切尘埃落定，才能看清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曾问过他，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却说早已告诉我了……但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
　　此时张夏忽然停下默念经文，开口说道：“文正。”
　　陈迹怔了一下：“文正怎么了？”
　　张夏轻声道：“文正不是名字，而是谥号。纵观数千年谥法，‘文’为美谥之首，象征经天纬地、博闻强识；‘正’象征守道不移、忠贞不屈。唯有立功、立德者，方可得文正之谥号，谥号‘文正’乃我朝文人至高的追求，至死方休。所以，他为自己化名时便用了谥号，欲以此明志。”
　　小满好奇道：“那这个冯先生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先前我听张铮提过他呢，说他可喜欢杀人了……”
　　张夏笑着拍拍她脑袋：“那些人都很复杂的，交给后世来评判吧。”
　　此时，银杏苑外响起敲门声。
　　小满警惕道：“二夫人不会又杀回来了吧？”
　　张夏放下碗筷，抚平身上白色箭衣，眉目平静道：“小满去开门，今日谁来了都得给她杀回去。”
　　小满起身开门，吱呀一声，显露出木扉外的一对中年夫妇，夫妇身后还有几个提着“陈府”灯笼的丫鬟、小厮。
　　前呼后拥，显贵至极。
　　只是，中年人面白无须，身上一袭简简单单的深蓝色儒衫，若不是头戴四方平定巾，或许更像一位简朴道士。
　　妇人面容极好，一件素色交领大襟配一条披帛亦是朴素，浓密的头发只用两支木钗挽着，没有金银翡翠相衬也格外引人瞩目。
　　又或者说，金银翡翠若放在她身上，便有画蛇添足之嫌。
　　陈迹迟疑……这两人是谁？他根本没见过这两人。
　　是大房的陈礼尊，还是二房的陈礼治？只有这两人年龄相符。
　　可若对方是个外人，张夏定会在旁边给些提醒。但现在恐怕连张夏都不曾想到，陈迹连自家人都认不全。
　　夜色下，灯笼的柔光里，却见那中年文士扫了一眼石桌，温和道：“怎么吃得如此简陋，勤政园的后厨没给银杏苑备下饭菜吗？”
　　陈迹不动声色的起身拱手道：“回得晚，便没再惊扰后厨。”
　　中年人笑着说道：“不碍事的，后厨都是专门交代过的常备仙家酒炖茯苓，还备有十口温鼎炖着麒麟胎和西施舌，唤他们送来并不费事……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陈迹拱手道：“请进。”
　　中年人来到石桌前，往陶盆里看了一眼：“正好我从衙门回来得晚，只吃了一碗炖茯苓，这炝锅面方便给我也盛一碗吗？”
　　不等小满过来，张夏已经站起身来盛面，而后站到一旁。
　　石桌边上只余下陈迹与中年夫妇坐着，小厮、丫鬟远远等着，并不凑近。
　　中年人浅尝一口炝锅面便放下碗筷，笑着说道：“还不错……青圭从洛城回京，怎么也没来见上一面。你被关进诏狱，身旁朋友也该第一时间来找我才是。我今日听闻你被关进诏狱，便立马去了司礼监，结果到那才得知，你已经出来了。”
　　妇人笑着说道：“老爷，陈迹如今业已成年，又在固原立了大功，不可再喊他青圭了，要叫大名。”
　　青圭？
　　青圭是谁？
　　陈迹反应了两息，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乳名，而这乳名便连陈礼钦都不曾喊过。奇怪，这中年人到底是哪家的，为何与自己如此亲近？
　　陈迹越听越不对劲。
　　他含混道：“有劳您挂念。”
　　中年人温声道：“不必与我客气，当初你父亲去洛城，我就与他说，将你留在京城即可，我自会照看可他死活不答允。后来他带着你去了洛城，却又将你送去医馆当学徒，真叫我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要不你还是搬到拙政园来住吧，我知道你最喜欢锦鲤，锦鲤苑的池子一直有专人照看着的。”
　　拙政园？
　　这是陈家大房主事、户部左侍郎，陈礼尊。
　　而他身旁的妇人，则该是陈礼尊的正妻，刘氏。
　　可奇怪的是，密谍司案牍里记载，陈家大房与三房并不亲近，且时有口角发生，对方却待自己如此温和？
　　等等！
　　陈迹心中一动，回答道：“回禀大老爷，银杏苑住着挺好的，离侧门近，出入方便些。”
　　陈礼尊倒也不勉强：“随你高兴吧。”
　　一旁刘氏殷切询问道：“在洛城过得如何，这三年也不见你来一封书信，你大伯去年南下金陵路上还惦记着半道在洛城停一停，可秋收在即，他最终还是以公事为重。”
　　陈迹低声道：“没事的，我在洛城过得挺好。”
　　刘氏又问：“在固原可曾受伤？”
　　陈迹摇摇头：“没有受伤。”
　　刘氏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好在你如今进了羽林军，那里是个清闲的衙门，倒也不必担心再有危险。对了，过几日我便喊王记成衣铺子的掌柜来府上，给你裁量几身衣裳，你看你这衣裳都旧了……”
　　说话间，她伸手去扯陈迹的衣袖，陈迹下意识收回左手。
　　刘氏怔了一下，笑了笑掩饰尴尬：“过几日等那掌柜来了，我喊小厮领他寻你……”
　　说罢，她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张夏：“这位便是张二小姐吧，当真英气十足。我与你母亲是旧识，年幼时还曾一起打过马球，她打得比我好多了，我只能跟在她后面吃灰呢。”
　　张夏客气道：“多谢婶婶夸奖，母亲也提过您，她说她当时马球打得再好，也盖不过您的风头。那些文人士子，全是去看您的。”
　　刘氏沉默片刻，并没有喜悦神色，只轻声回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礼尊看了看几人，起身对陈迹说道：“既然你们几位朋友正在小聚，我与你婶婶便不多打扰了。我明日还要去趟塘沽，等回京再来看你。”
　　陈迹拱手作揖：“大爷慢走。”
　　陈礼尊与刘氏转身出了门，小厮们提着灯笼伺候左右，引着他们穿过小瀛洲，回到拙政园去。
　　待银杏苑重新冷清下来，张夏忽然说道：“我知道冯先生为何要你一定回到陈家了。”
　　陈迹沉默不语。
　　张铮与小满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张夏笃定道：“他希望陈迹回到陈家，过继到陈家大房，继承陈家家业。”
　　小满瞪大了眼睛：“啊？以前也没听人提起过啊。勤政园下人们都在说，是要把二房的庶子陈屿过继给大老爷来着，二老爷也常说要把陈屿过继过去。”
　　张夏低声说道：“据我所知，陈家大房手里拿着陈家八成产业，二房一直对此虎视眈眈，陈礼尊自然更想从与世无争的三房过继。”
　　小满疑惑道：“难怪过继之事说了这么多年，也没真的成事……那大房既然中意我家公子，为何这么多年都还没过继呢？”
　　张夏思索道：“想来是二房从中作梗或许三年前陈礼钦陈大人调任洛城，便是二房想了办法将三房支走。”
　　小满双眼炯炯有神的看向陈迹：“公子，去拙政园住吧，过继过去您便能列入族谱了，陈家未来也是您的。若用姨娘的话讲，这是个无本万利的大生意啊。”
　　张夏笑了笑：“容你家公子自己考虑吧。毕竟就算过继过去，也得等陈家家主、大房主事陈礼尊都死了，才轮得到你家公子说了算，得给别人当几十年儿子呢，你家公子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那过继之后将他们都杀了，公子是不是就能继承陈家了？”
　　张夏、张铮面色一变：“你……”
　　话未说完屋里传来喵的一声。
　　陈迹转头看向屋里。
　　小满惊呼一声：“把它给忘了。”
　　她小跑进屋，抱出一只黑乎乎的小猫来，陈迹疑惑，这黑猫与乌云形似，却不知何时来的：“这是？”
　　小满解释道：“公子被抓入诏狱那天，二姐抱给我的，说养在家里不叫人起疑。”
　　陈迹看向张夏，张夏解释道：“父亲说他笃定皇后怀里那只便是乌云，有不少人都知道你身边有只黑猫，若突然消失了恐会惹人猜疑，便叫我去六畜场赶紧买了只相似的送来。”
　　陈迹感慨道：“多谢。”
　　张夏嗯了一声，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与大哥回去歇息……”
　　她走到门前，回头看向陈迹：“若能过继去大房，便是‘拟制嫡子’，可主持祭祀与继承家业。你若想救郡主，有这层身份必然事半功倍，便是修行门径也能得到诸多助力。只是你要小心些了，世家更替，凶险之处并不比皇家夺嫡少，二房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迹点点头：“我明白的。”
　　张夏轻叹：“也不知郡主在景阳宫里过得如何，陈家定然在宫中安插了亲信做内官，若是能得陈家助力，郡主在宫里的日子或许也能好过些。”

311、开堂，审讯，人证
　　鸡鸣声未起，窗外的天色依旧晦暗。
　　“师父！”
　　陈迹从床榻上骤然坐起，惊魂未定。
　　直到他看见床榻边上打盹的小满，才忽然意识到刚刚是一场梦。梦里他看见姚老头杀上长白山武庙，一颗流星似的剑种从他胸口透体而过，血将山顶皑皑白雪染红。
　　师父去杀陆阳了……可那是陆阳啊。
　　陈迹只希望刻薄的小老头可千万别做傻事，自己又不是一定要飞升四十九重天，在这人间不也挺好的吗。
　　而且陆阳年纪都那么大了，自己躲在宁朝，熬也能熬死对方啊。
　　等陆阳寿终正寝，自己立刻动身去武庙杀了对方的徒弟。到了那会儿，陆阳的徒弟应该刚开始修行剑种不久，很好杀的。
　　打不过老的，就打小的。
　　此时，小满怀里抱着小黑猫，迷迷糊糊的睁眼问道：“公子怎么了，又做以前那个噩梦了吗？”
　　陈迹沉默片刻：“没有，几时了？”
　　小满回道：“方才打过四更的锣，还早呢。”
　　陈迹掀开被子下床，环视着新居所。
　　精致的拔步床上雕着麒麟送子的图案，被褥是织金缎面的，内里充着丝绵。远处桌案上静置着文房四宝，旁边还摆着一尊铜炉，里面有徐徐青烟升腾。
　　这里已经不是太平医馆的寒酸通铺了，不再需要他早早去一条街外挑水，不再需要他扫地扫雪。
　　陈迹忽然说道：“小满，等我把手头的事都做完，一起回洛城住吧。”
　　小满眼睛一亮：“也不错啊，立秋姐还在洛城呢，也不知道出府嫁人了没。”
　　陈迹笑着问道：“要不要帮你写封信？”
　　小满低下头：“不用了，其实也没啥好说的。立秋姐说，我们这些丫鬟是小猫小狗的命，主家去哪就跟到哪，不要想着过去的人和事。”
　　“你不是小猫小狗了，你是小满，”陈迹挽起袖子：“木桶和扁担在哪，我去把耳房里的水缸挑满。”
　　小满抱着小黑猫，瞪大了眼睛：“公子，不用你来做这些的，府里有小厮专门挑水呢。”
　　陈迹往外走去：“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喜欢挑水……井在哪？”
　　“哪有人喜欢挑水啊，”小满想了想说道：“出了银杏苑往右拐……算了，我带公子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却见迎面有小厮提着灯笼赶来：“公子！”
　　陈迹站定：“何事？”
　　小厮赶忙道：“老祖宗召您去文胆堂问话。”
　　陈迹看了一眼昏暗的天色：“此时？”
　　小厮点头：“是嘞，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已经去了。”
　　陈迹转头对小满叮嘱：“你去寻木桶和扁担放院里，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满低声道：“不行，我陪您去。二姐昨晚专门交代过要我小心看顾您，得防着他们使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
　　陈迹疑惑道：“你二姐还专门提醒此事？”
　　小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背过身子拿给陈迹看：“你看，二姐把她在徐家听说过的小手段都记下了，让我小心提防。有小厮故意领着私闯禁地的；还有买通产婆伪报夭折的，他们好狠毒的心哦，孩子生下来，产婆直接将婴儿捂死说是出生就没了心跳，不过这条咱们暂时还不用提防，等公子成亲了，我就帮您盯着产婆……”
　　陈迹接过纸张，却见张夏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八十余条需要提防之事，譬如被人在院子里埋下巫蛊陷害、譬如被人长期以食物相克暗害、譬如被人篡改田产地契、譬如祭祖之前被人下困药，误了祭祖大事……
　　乱七八糟、五花八门，但每一条背后都是血的代价。
　　张夏生怕遗漏了什么，便事无巨细的全都写下来了。
　　陈迹将纸张重新递回小满手中：“收好。你还是回去吧，以免有人趁咱们不在，往院子里藏东西行栽赃嫁祸之事。”
　　小满一惊：“也是哦，那公子自己小心。”
　　陈迹嗯了一声，提着衣摆随小厮往勤政园深处走去，一路上，丫鬟、小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后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清晨的陈府不像是大宅院，反倒更像是上元灯节里，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庙会戏台。
　　而在这喧闹的背后，陈迹还看到一个个暗桩，守在每一个路口交汇处怀剑以待。陈迹与小厮经过时，有暗桩见了生面孔，抬眼仔细打量他后才将目光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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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与小厮一前一后穿过幽深的“小瀛洲”，他一路警惕着打量周遭，直到远远看见文胆堂的光亮，依旧无事发生。
　　陈迹抬头，却见文胆堂八扇朱门敞开。
　　文胆堂上悬匾额，写着“师道尊”三个金漆大字。
　　左侧对联：“穷已彻骨，尚有一分生涯，饿死不如读书”。
　　右侧对联：“学未惬心，正须百般磨炼，文通即是运通”。
　　原来洛城陈府的文运堂便是学了此处。
　　堂内，陈家家主陈鹿池端坐于太师椅上，陈礼钦与另一名没见过的中年人分坐左右两侧，三人俱穿红衣官袍。那位不曾见过的中年人，想来应是二房主事，陈礼治。
　　堂外，陈问宗与另外两名年轻人垂手候立，一言不发。
　　此时，众人听闻脚步声，俱都抬眼朝陈迹看来，宛如三堂会审，官威扑面。
　　陈迹在堂外站定，拱手道：“不肖子孙陈迹，见过家主。”
　　陈阁老一头花白头发精瘦的身子披着官袍，像是罩了一件大氅：“近前说话。”
　　陈迹提起衣摆跨过门槛，笔直的站在文胆堂灯火中。
　　陈阁老坐于太师椅上，仔仔细细的将他打量一番，这才开口说道：“老夫见太子奏折为你请功，阵斩一百零七名景朝贼子，可属实？”
　　陈迹低头道：“不实。”
　　陈阁老又问：“多了还是少了？”
　　陈迹如实道：“少了。”
　　“好好好，若欲成事，尔等不该先有权有钱有势，该先有胆！”陈阁老连道三声好：“月银拟提六十两，聘礼与嫡子等同；赏云锦十匹、族田十亩、湖笔一支、徽墨两锭……”
　　陈礼钦对面的二房主事陈礼治忽然说道：“家主，他身边无人，再赏他两名丫鬟、两名小厮吧，昨日我才买了一批下人，可供其挑选。”
　　陈阁老点点头：“可。”
　　陈迹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这堂内的架势是要对他兴师问罪、三司会审，却没想到见面便是一通赏赐。
　　陈礼钦轻咳一声提醒道：“还不谢过家主？”
　　陈迹再次拱手：“谢过家主。”
　　陈阁老对陈礼钦交代道：“回去后写篇文章，遣快马发回各州，传诵宗族，族中青年俊彦当以此子为榜样。”
　　陈礼钦应下：“是，今日便写。”
　　陈阁老对陈迹挥挥手：“退下吧。”
　　“慢着，”陈礼治肃然开口：“家主，我近来听闻一事，还要问问他。”
　　陈阁老缓缓闭上眼睛，没说可以问，也没说不可以问。
　　陈礼治见状，对门外招手。
　　只见门外一年轻人走进文胆堂，向陈阁老拱手行礼：“不肖子孙，二房长子陈问德，见过家主。”
　　陈阁老嗯了一声，眼皮未抬：“说吧。”
　　陈问德转身面对陈迹：“族内赏罚分明，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我且问你，在固原时，你随身三等丫鬟姚满曾向胡钧羡告密，以致陈问孝身败名裂，可有此事？”
　　来了。
　　这才是今日的正戏，图穷匕见。
　　陈迹不动声色道：“回兄长陈问孝所犯之事众人皆知，瞒不住。”
　　陈问德慢条斯理道：“文胆堂前不得忤逆兄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无需攀扯其他事情。我再问你一次，你随身丫鬟姚满可曾将陈问孝之事，告知胡钧羡？”
　　陈迹平静道：“没有。”
　　陈问德一怔，他沉默数息后说道：“既然你不承认，我便请人证前来。”
　　说罢，他朝门外挥挥手，门外候立着的另一名年轻人匆匆离去。
　　一炷香后，其领着梁氏前来，陈礼钦面色一变，豁然起身：“你一妇道人家来文胆堂做什么？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
　　却见梁氏跪倒在文胆堂外的青砖上，泫然欲泣：“禀告家主，当日在固原，贱妾亲眼看见姚满向胡钧羡告密！”
　　陈问德一挥袍袖，转身面向陈阁老：“家主，我大宁律有云，民间田土、婚姻、钱债等事，听各族自理，如遇刑名之事，可亲亲相隐。陈迹与陈问孝乃亲兄弟，却纵容丫鬟迫害宗族功名。我今日欲请家法，陈迹杖二十，终身守祠，姚满杖一百，发卖六畜场。”
　　低着头的陈迹微微眯起眼睛：“兄长，陈问孝卖国通景，其罪难容。”
　　陈问德不慌不忙道：“陈问孝自然该死，便是他没死在固原，族内也会使其‘暴毙而亡’，给朝廷、给固原将士一个交代，绝不包庇。”
　　堂外，陈问宗忍不住走上前来，却听陈问德厉声喝止：“亲长可有召你上前说话？不懂规矩，退下！”
　　陈问宗僵在原地。
　　陈阁老看向陈礼钦：“陈问孝是你嫡次子，你怎么看？”
　　陈礼钦迟疑片刻，最终起身：“晚辈以为，陈问孝犯下大错，其罪当诛。姚满作为丫鬟，以下欺上，其罪亦难容于陈家。然陈迹并无过错，可只杖责姚满，将其发卖。”
　　陈迹握紧拳头。
　　陈阁老看向陈迹：“你怎么看？容你自辩。”
　　陈迹拱手道：“家主，既然兄长请了证人，晚辈亦有人证，证实姚满并未告密。”
　　陈问德皱起眉头：“还要狡辩？”
　　陈迹不卑不亢道：“非是狡辩，自证清白而已。”
　　端坐在椅子上的陈礼治终于开口：“证人是谁？”
　　陈迹抬头，直视着堂中诸人：“胡钧羡。”
　　掷地有声。
　　堂中烛火晃动，所有人如箭似的目光凝聚在陈迹身上，似要将他看穿。
　　可陈迹不退不让，面不改色道：“姚满当日与胡钧羡所言，仅是闲谈。彼时嫡母正在数丈开外，自然听不真切，或有误会。既然二老爷说姚满是向胡钧羡告密，那我便写封书信寄去固原，一问便知。”
　　陈问德沉默不语，思忖对策。
　　他万万没想到，陈迹不仅不认，还将胡钧羡给搬出来。
　　可此处最诡异的是，陈迹如何敢笃定，胡钧羡会站在他这边说话？
　　梁氏在门外凄厉道：“那胡钧羡定然会包庇于你……”
　　陈迹轻声反问：“嫡母大人，我与胡总兵素无瓜葛，他是正二品边军总兵，我是一介草民，他是胡家人，我是陈家人，他有何理由包庇我？您确实听错了。若胡钧羡一人佐证还不够，我可再写一封书信给曾经的固原副总兵周游，他也在场。”
　　梁氏怒斥道：“因为你恩师王道圣的关系，他们与王道圣相熟！”
　　陈迹又道：“嫡母大人误会，胡钧羡曾当众明言，固原边军不要我这种人，想来是不喜我行事作风。既然不喜，自然不会为我作伪证。”
　　文胆堂再次安静。
　　片刻后，陈迹开口主动打破沉默：“家主，我今日便写一封书信，诸位长辈皆可过目，晚辈绝不藏私、不串供。至于姚满是否有罪，可等胡钧羡回信再做定夺。”
　　堂上的陈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可。”
　　二老爷陈礼治面色一沉，他轻飘飘看了儿子陈问德一眼，陈问德再次开口：“家主，晚辈还有一事。”
　　陈阁老依旧闭目养神：“讲。”
　　正当陈问德要说话时，却听堂外有人匆匆赶来。
　　所有人看去，赫然是陈礼尊提着官袍衣摆跨进堂中。
　　陈礼钦疑惑道：“兄长不是去了塘沽吗？”
　　陈礼尊冷笑一声：“若不是有人快马来报，我还不知有人趁我不在，想要在府中开堂断案！”
　　他看向陈阁老：“父亲，陈问孝通敌卖国，此罪已凌驾于族规之上，我等若是故意隐瞒，只怕会遭御史弹劾。届时雪片似的奏折飞进仁寿宫，又要给阉党和御史借题发挥的机会。”
　　说完，他又看向陈迹，语气稍缓：“莫怕，此事你并未做错错的是陈问孝。”
　　陈礼治的目光在陈礼尊与陈迹之间逡巡，面色渐渐阴翳。

312、一场好戏
　　文胆堂里烛火摇曳。
　　一座家堂内，四名红袍堂官齐聚。不像是家，更像是衙门。
　　陈迹看着匆匆赶来的陈礼尊，对方额头渗出汗水，想必在陈府门前下了马车，一路跑进来的。
　　陈阁老抬眼看了看陈礼尊，复又闭目养神。似是年纪已高、精神不振，又似是不愿看族内相争的纷乱。
　　陈礼治起身解释道：“兄长，没人趁你去塘沽时责难谁，今日二月十五，本就是家中堂议的日子。”
　　陈问德低声道：“大伯，陈迹随身丫鬟姚满告密确有其事，陈迹他……”
　　陈礼尊打断他，转头看向陈迹：“有没有？”
　　陈迹笃定道：“没有。”
　　陈礼尊看向陈问德：“他已说没有了，不要再纠缠此事。”
　　陈问德一怔：“大伯……”
　　此时，一声鸡鸣冲天而起，撕开远方的夜幕。
　　陈礼尊在鸡鸣声中发难。
　　他不再理会陈问德，而是回头看向门外梁氏，又看向陈礼钦：“三房教子无方，竟把我陈家子弟教出来个通敌叛国的孽畜，不思悔过也就罢了，还来恶人先告状。不念及宗族声誉，还妄想在文胆堂重提旧事？”
　　陈礼钦在他目光中微微低下头，梁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礼尊凝声问道：“弟媳梁氏，我且问你，陈问孝在固原做的事，你认不认？”
　　梁氏闭口不语。
　　陈礼尊转身对陈阁老拱手道：“父亲，儿子欲请族规，惩戒败坏门风之元凶。”
　　陈阁老缓缓开口：“老三，你怎么看？”
　　陈礼钦迟疑数息，终究躬身作揖：“不肖子孙陈礼钦教出门下败类，险些酿成大错，甘愿受罚。”
　　“好，”陈阁老慢慢睁开眼：“诸位自进学之日起，在奎章阁里要学的第一本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我陈家族史。所以尔等应该记得，陈家先祖随太祖兵起濠州，历时十六年，辗转上万里，经历九生九死，方有今时今日之宁朝与陈家。”
　　陈阁老继续慢悠悠说道：“门下若是出了纨绔，也不过是败点家业而已，我陈家败得起，别惹祸就行。可若是出了通敌叛国的逆子，恐会动摇我陈家根基。我陈家先祖打下基业不易，诸位当居安思危，凡事三思而后行。”
　　陈礼尊、陈礼治、陈礼钦一同拱手：“是。”
　　陈阁老吩咐道：“三房罚没六百亩族田，梁氏在青竹苑禁足一个月，抄《女诫》三百遍，陈问宗科举结束之前，母子不得相见。可有异议？”
　　梁氏跌坐在文胆堂外的青砖上，心有不甘，却只能喃喃道：“贱妾定闭门悔过，绝不再犯。”
　　文胆堂里，陈礼治叹息道：“这陈问孝说到底是我陈家嫡子……”
　　未等他说完，陈礼尊再次转身对陈阁老拱手道：“二房陈问仁在羽林军中担任要职，却在八大胡同流连忘返。去年他与胡家子为了一名歌姬大打出手的事，几乎成了衙门里的笑柄。如今又在番邦使臣面前闹了笑话，险些让人革职流放。儿子欲请族规，略施惩戒，以免此子再犯。”
　　陈礼治瞳孔一缩。
　　陈阁老看向陈礼治：“老二，你怎么看？”
　　陈礼治迟疑片刻，最终恭敬道：“甘愿受罚。”
　　陈阁老嗯了一声：“二房罚没六百亩族田，陈问仁抄《学而篇》、《为政篇》、《经一章》三百遍。若有再犯，革除族谱。”
　　陈礼治眼角抽动一下，躬身道：“是。”
　　陈迹站在原地未动，眼看着陈礼尊将二房、三房一一清算，根本不用他再开口。
　　正当他以为已经结束时，陈礼尊再次拱手道：“父亲，陈迹在固原立下奇功，保国本不失，我陈家当将其列入族谱。”
　　陈礼治皱眉道：“不可！”
　　陈礼尊转头看他：“为何？”
　　陈礼治对陈阁老说道：“家主，族规有云庶子官至正六品才可列入族谱，祖宗之法不可废。”
　　陈礼尊沉声道：“凡事总有例外，陈迹在固原所立之功，足以破格。”
　　陈礼治垂着眼帘：“兄长，祖宗定下族规自有其道理，还是不要随意破格的好。今日为一小事破格，明日再为一事破格，破着破着，宗族规矩便形同虚设。”
　　陈礼尊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陈阁老慢慢站起身来：“好了，依族规来办既然是少年英才，想来迁升正六品也不会耽误太久。都还要去衙门应卯，莫要迟了正事。”
　　说罢，他从众人当中穿过，就在他要跨出文胆堂的门槛时，却听一声突兀传来：“家主且慢。”
　　陈阁老回头看去，却是陈迹在堂中拱手道：“家主，晚辈姨娘曾留下产业，当中有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这些地契、房契皆在嫡母手中。如今晚辈业已成年，还请嫡母大人归还姨娘遗物。”
　　陈阁老上下打量陈迹，笑了笑：“你倒是会挑时间，好胆。”
　　陈迹恭敬道：“恰好想起。”
　　陈阁老看向堂外梁氏：“陈迹所说，属实？”
　　梁氏迟疑片刻：“回家主，陈迹所言属实，贱妾曾替他保管。”
　　陈阁老点点头：“那便一并归还吧。”
　　梁氏咬了咬牙说道：“回家主，眼下还不了。”
　　陈阁老凝视而去：“哦？”
　　梁氏低声解释道：“不是贱妾不肯还，而是这些产业尚需交割，仓促之间也交不了。正好陈迹业已成年，贱妾正为他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待到他成亲时，便以这些产业，再添贱妾手中天宝阁、宝相书局、昌平五百亩良田为其家资。陈迹虽是庶子，我这做嫡母的不能让他在妻家抬不起头来才是。”
　　陈阁老思忖片刻：“可。”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上了文胆堂外备好的轿子。
　　……
　　……
　　文胆堂内，陈礼治没急着走，反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子扶手，低头沉思。
　　陈礼尊看向陈迹，缓声道：“你且放心，我陈家是个讲道理的地方，不会叫你平白遭了委屈。往后若再有此事，你便第一时间去孝悌苑寻我。”
　　陈迹拱手道：“多谢大老爷。”
　　陈礼尊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家主都说了你列入族谱是早晚的事，不必再像下人一样喊什么‘大老爷’，唤我大伯即可。”
　　陈迹想了想，再次拱手：“多谢大伯。”
　　陈礼尊思忖片刻说道：“要不然你还是搬来拙政园吧，我……”
　　陈礼钦骤然上前一步：“兄长，陈迹是我三房的人，哪有搬去拙政园的道理？我等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拉着陈迹便走，没再给陈礼尊说话的机会。
　　一场陈家堂议，终于散了。
　　此时，椅子上的陈礼治忽然抬头，故作好奇道：“兄长，你都出发去塘沽了，是谁给你唤回来的？”
　　陈礼尊抚了抚身上的官袍，气定神闲道：“自是家中下人见有不平事，立刻动身去与我报信。怎么，二弟想要查一查？”
　　陈礼治笑了笑：“不敢。兄长赶紧动身吧，不然迟了，今晚只怕到不了塘沽。”
　　陈礼尊转身离去。
　　待文胆堂里走得干干净净，陈礼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姜还是老的辣，竟被老头子狠狠算计了一把。”
　　陈问德疑惑：“父亲这是何意？”
　　陈礼治收敛起笑容望着文胆堂外徐徐说道：“家里哪有下人敢随意靠近文胆堂？这分明是老头子和陈礼尊那窝囊废联手演了一出好戏。先使陈迹与三房离心离德，再由老大出面收买人心，顺带还削了削我二房、三房的声势……看样子，他们是真想让陈迹过继到大房去，为此煞费苦心呐。”
　　陈问仁见所有人都走了，也跨进文胆堂来：“父亲，他们这是图啥？要过继，直接过继不就好了，费这么多事做什么？”
　　陈礼治斜睨他一眼：“蠢货，他们要的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一个与他们同心同德的子嗣、一个与本家断得干干净净的子嗣。若是只想要个儿子、孙子，去旁支随便找个过继不就行了？过继一百个都没问题。可问题就在这，不管是过继谁来，对方都不会彻底忘了亲生父母。”
　　陈礼治感慨道：“血缘亲情最难断，得拿钝刀子，一刀一刀的慢慢割。割得你疼痛难忍，割得你想起这亲情就钻心的疼，才能断。”
　　陈问仁疑惑道：“找个孤儿不就行了？”
　　陈礼治拿起手边茶盏，将盏中余茶泼在其脸上：“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这偌大陈家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接的吗，不仅得有能力、魄力，还要有脑子。你以为老头子为何专门去一个个翻阅固原的奏折，陈迹这小子入他的眼了。若放三年前，老头子根本不会放陈迹去洛城。”
　　陈问仁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茶水与茶叶，低头不语。
　　陈问德疑惑：“父亲，既然他们已决定过继陈迹，为何没让梁氏直接将产业还给陈迹？不是正好带着去大房了吗？”
　　陈礼治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长叹一声：“那点产业在陈家面前算个屁，不过是几间铺子、几百亩良田而已，便是我二房每年松松指缝漏出来的也比这多，老头子能看在眼里？老头子在意的是，这些产业一旦给陈迹，陈迹便不好控制了……陈迹可以有钱、有产业、有权势，但必须由大房给，懂了吗？”
　　陈问德拱手道：“懂了。”
　　陈礼治见陈问仁不吭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老子问你懂了吗？”
　　陈问仁弯腰揉着小腿说道：“懂了懂了！”
　　陈礼治看见这小儿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丢人现眼的东西，若再让我听说你去八大胡同，腿给你打断。还有那劳什子小梨花，老子今日就遣人买下她给福王送去，你他娘的趁早断了念想。”
　　陈问仁欲言又止。
　　陈礼治挥挥手：“滚！”
　　陈问仁赶忙退出文胆堂。
　　陈礼治坐在原处捋了捋胡子，自言自语道：“奇怪，我当初费那么大劲把陈礼钦调去洛城，谁给他调回来的？”
　　陈问德低声问道：“父亲，那个陈迹……”
　　陈礼治微微眯起眼睛：“留不得。老子今日才瞧出来，三房那羊圈里，竟然养出了一条狼崽子。”

313、菩萨
　　陈礼钦一身红衣官袍，拉着陈迹匆匆穿过小瀛洲。
　　香堂、香洲、荷风四面亭、见山楼、小飞虹，一刻不停，像是身后有狼追着似的。他也不管小厮、丫鬟的目光，直到从拙政园回到勤政园，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回到银杏苑前，陈迹挣脱其拉扯，拱手道：“陈大人，我到住处了。”
　　陈礼钦站在原地，思忖着如何开口。但附近有来往的丫鬟与小厮，他始终没机会开口。
　　陈迹试探道：“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待周遭下人走干净，陈礼钦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你去找胡阁老，求他将你调去边军……你若不想去边军那苦地方也行，太原府、咸阳府也是不错的地方，咸阳府的泡馍很好吃、太原府的油泼面也很好吃，都值得试试。京中官吏调任出去，一般都能升一、两级，胡阁老是你老师王道圣的老师，想来攀这层关系，他不会亏待你。我给你备几份礼，明天就去，不，今天就去！”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陈大人为何突然撵我走？”
　　陈礼钦沉声道：“不要再掺和大房与二房的事了，已经有太多人搭在里面！你也不要觉得你修了行官就有多了不起，仅这勤政园、拙政园里便豢养了六位大行官，他们的境界不知道比你高到哪里去！这里是京城，这里是陈家，龙脉在此，全天下的权势汇聚于此，行官翻不了天！”
　　陈迹摇摇头：“我听不懂陈大人在说什么。”
　　陈礼钦急切道：“平庸点不好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做事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俸禄、对得起百姓就好了。那滔天的权势看似光鲜，却是毒药，不是我三房能争的东西！”
　　陈迹沉默不语。
　　陈礼钦见他思索，语气缓和道：“我待会儿去给你取些银子，今晚便别回陈家了。”
　　陈迹怔了一下：“去哪？”
　　陈礼钦想了想：“去八大胡同。逛青楼也好，去清吟小班听戏也行，实在不行，听说赌坊夜里也热闹得很。”
　　陈迹愕然，哪有父亲怂恿自家孩子逛赌坊、逛青楼的？
　　他若有所思：“陈大人想我自污藏拙？”
　　陈礼钦语重心长道：“我也知你有少年大志，但不需要你在外面藏拙多久，只用等大房、二房那边尘埃落定即可。三年，再等三年。”
　　陈迹轻叹一声：“陈大人，我等不了那么久。”
　　陈礼钦急得来回踱步：“你还小，不懂其中凶险，那陈礼尊看似处处维护你，但也只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今天早上闹这一遭，不过是想离间我三房父子而已。他们的手段连绵不绝，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陈迹随口问道：“我如何信陈大人所说？”
　　陈礼钦在银杏苑前踱来踱去，他思忖片刻道：“若我猜得不错，等你母亲……等你嫡母为你寻来小门小户的亲事，他们定然会再次跳出来，再为你寻一门真正光耀的亲事，给足聘礼，让你记住他们的好。且容我想想，齐家，他们定然会借你与齐家联姻，齐斟酌的妹妹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以嫡女配你这个庶子，你只有感激的份。”
　　陈迹疑惑：“陈大人如此笃定？”
　　陈礼钦斩钉截铁道：“笃定！”
　　陈迹又问道：“可齐家怎会将嫡女许配给我这个庶子？”
　　陈礼钦解释道：“只要他们商议好，成婚前将你过继到大房名下成为拟制嫡子，且未来陈家家业尽托你手，齐家怎会不同意？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此时，有小厮小跑过来：“老爷，车驾备好了，您应卯要迟了。”
　　陈礼钦瞥了小厮一眼，低声对陈迹叮嘱道：“是与不是，咱们等等看便知道了。”
　　陈迹站在门前，看着陈礼钦远去的红色背影消失不见，转身推开门扉。
　　门里，小满正抱着小黑猫做侧耳倾听的姿势，她见陈迹突然推门，慌乱道：“公子你抱着它，我去给您打热水擦擦脸。”
　　陈迹没有接小黑猫，只笑着说道：“偷听就偷听了，不用这么慌张。”
　　小满放下心来：“听老爷的意思，早上堂议出了不少事？他们没有为难您吧？”
　　陈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指敲击着石桌，答非所问：“我或许知道，到底是谁在找你买我的消息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是谁？！”
　　陈迹平静道：“陈家大房。他们为了挑选过继的人选，当真费了一番心思。”
　　小满恍然：“难怪哦。难怪他们总能在陈府里找到传递消息的人，难怪我蹲守小瀛洲那么久，一晃神的功夫消息就被他们拿走了，得是非常熟悉小瀛洲的人才可以呢。”
　　说到此处，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公子真要成亲吗您要是成了亲，郡主怎么办？”
　　陈迹笑着说道：“我会一并拒绝的，但在拒绝之前，也得看看陈大人猜测的对不对。”
　　小满惊愕道：“拒绝？公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哪里是您能拒绝的。届时不需要您同意，陈府自然就能安排您的婚事，到了大婚当日，您老老实实与新娘子入洞房就好了，新娘子是谁都不重要。”
　　陈迹沉默许久。
　　那就在大婚之前，救郡主离开，前往景朝。
　　至于他跑了以后陈家和齐家会不会丢脸，这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此时，小满忽然轻叹一声。
　　陈迹看去：“怎么了？”
　　小满担忧道：“虽然我也不认识郡主……但一个陈府都如此复杂，宫禁之中又该如何凶险？她可怎么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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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宫。
　　钟鼓楼的晨钟声从北方荡来，越过红色的宫墙，越过金色的琉璃瓦，落在冷清的宫禁之中。
　　胖胖的玄素站在后殿门边，扯着嗓门厉声道：“都给我起来上早课！”
　　她骤然推开朱漆大门，任由寒风灌进殿内。
　　道姑们纷纷钻出被窝，熟练的扎起发髻、披好道袍，一言不发的鱼贯而出。
　　白鲤下通铺时绕开近前的恭桶，静静穿好衣服。
　　她回头见朱灵韵将道袍歪歪扭扭的穿在身上，双手举在头顶盘头发，却怎么也盘不明白。
　　朱灵韵哀求道：“姐，帮帮我。”
　　白鲤走上前，一边伸手帮朱灵韵盘发，一边柔声道：“你要赶紧学会自己生活，学会穿衣，学会穿发髻，学会扫地、拖地，学会道经……她们等着咱们犯错呢。”
　　朱灵韵眼眶通红：“姐，我受不了这个地方了，谁能救救我们啊。”
　　白鲤轻声道：“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好了。”
　　她端详着眼前的妹妹，为其擦了擦眼泪：“别哭，你越哭，她们越开心。”
　　此时，披头散发的永淳公主敞着道袍就往外走，白鲤怔了一下，她轻轻拉住永淳公主，为其系好道袍，又用木钗拢起头发。
　　刚拢好，永淳公主一把将她推开，踢踏着鞋子就往外跑去：“卓元哥哥！我要去找卓元哥哥！”
　　朱灵韵扶住踉跄后退的白鲤：“姐，你帮她做什么，她就是个疯婆子。”
　　白鲤摇摇头：“没事。”
　　玄素靠在门边冷笑：“自己都顾不得了还想帮别人？先帮帮自己吧。”
　　白鲤在门前站定，平静问道：“我们并未得罪过你，为何要处处刁难我们？”
　　玄素讥讽道：“我可不是为难你们，而是教你们宫里的规矩。睡在恭桶边上就觉得难受了，谁刚进来不是睡在那的？谁刚来不是扫地、拖地？谁进来之前没点显赫的身份？这可是东六宫，不磨一磨你们身上的性子，你们只怕以后会犯下大错！”
　　白鲤牵着朱灵韵往外走，不再理她。
　　赶到景阳宫正殿时，玄真盘坐于蒲团之上，气质超然脱尘，宛如德高望重的传道尊师。
　　殿中摆着一只只蒲团，永淳公主竟不知何时也盘坐在蒲团上，等待早课。
　　待所有人坐定，玄真道长右手一挥拂尘，左手一敲钟磬，直到敲完一百零八下，这才朗声道：“道，可道，非恒道也……”
　　众人跟着诵读，直到辰时才停歇。
　　玄真没看众人，神情平静的起身，领众人对三清道祖行三跪九叩礼，而后往她独居的偏殿去了。
　　此时，四名小太监拎着八只朱漆食盒进来，将食盒搁在殿内转身便走，生怕多待一刻。
　　玄素拎着一只食盒给玄真单独送去，再出来时，领着一众道姑回了后殿耳房，分三张桌子围坐吃饭。
　　白鲤与朱灵韵也想坐下，可一众道姑根本不给她们坐下的位置。白鲤见桌旁有空位，刚要坐下，玄素却给其余道姑使了个眼色，道姑们立马挪动屁股将空位堵上。
　　白鲤围着桌子寻了半晌，最终站在一旁，不再浪费时间。
　　朱灵韵怒气冲冲的要上前理论，却被白鲤拉住，低声道：“忍一忍，忍过这一阵就好了。”
　　玄素咬下一口馒头，笑着说道：“白鲤郡主到底是比灵韵郡主年长些，更成熟稳重，放心，不会饿着你们的，等我们吃完，自然有你们一口吃的。”
　　一炷香后，道姑们散去，只留下白鲤、朱灵韵、永淳公主三人，桌上只余下残羹剩饭，每一个馒头都被故意吃剩一半，一个完整的都找不出来。
　　朱灵韵气闷道：“我不吃了！”
　　白鲤沉默许久，上前拿起半个馒头，将上面被人咬过的地方一点点掰掉。
　　她将小半个馒头递给朱灵韵，柔声道：“我以前不信这世上有毫无道理的恶，如今、信了。但我们总要活下去的，只要活着，说不定就还有希望。”
　　朱灵韵怔了一下，刚要伸手，却被永淳公主一把抢走馒头往嘴里塞去。
　　她作势要去打永淳公主：“你这疯婆子！”
　　白鲤赶紧拉住她：“我再给你重新掰一个就好了。”
　　朱灵韵怒道：“姐，你帮她做什么？”
　　白鲤从桌上重新拿起一个沾着菜汤的馒头，细细的掰掉边缘：“没什么帮不帮的都是可怜人。”
　　永淳公主傻呵呵指着白鲤说道：“呵呵呵呵，菩萨！活菩萨！菩萨，你帮我找卓元哥哥好不好？”
　　白鲤摇摇头：“抱歉，我帮不了你。”
　　永淳公主吃着馒头转身走了：“那你不是菩萨。”
　　朱灵韵用手背抹着眼泪：“姐，我们还得忍到什么时候？你想想办法找到太后，她是我们刘家人，肯定会帮我的，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慈宁宫，哪怕一辈子出不了宫，也比待在这强。”
　　白鲤随手拿起半个馒头咬下，她靠在耳房的门框往天上看去：“太后恐怕也自身难保了吧……再忍一忍，还要再忍几十年呢。”

314、掀桌子
　　宫禁里的一天，似乎比外面更漫长。
　　红墙灰瓦里的人，从早上醒来便开始盼着中午，从中午开始盼着晚上。
　　宫外的孩童在街上踢着蹴鞠，一不留神天就黑了；宫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坠落，慢得出奇。
　　钟鼓楼的八百鼓声停歇，皇城门落锁，入夜。
　　所有道姑回到后殿里，有人呆坐在通铺上不知道想什么，有人缝补自己衣物，缝完之后针线要上交回玄素的手里，由其锁在柜中，一根针都不能少。
　　白鲤和朱灵韵坐在通铺边上，两人不知道在小声说着什么。
　　玄素坐在通铺上，目光在白鲤和朱灵韵之间来回逡巡，而后平静道：“白鲤，你去给我打盆洗脚水。”
　　朱灵韵怒目相向：“你没手没脚吗，自己不能去？”
　　玄素笑了笑，从枕头下抽出戒尺：“那便检查检查白鲤今日的功课好了，真人今天教的四十九句，你若背会了便不罚她。”
　　朱灵韵一怔，转头担忧的看向白鲤。
　　白鲤神色不喜不悲，低声道：“道，可道，非恒道也。名，可名，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妙。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素皱起眉头，她听着白鲤背起今日所学四十九句，竟一字不差，手里的戒尺如何也抽不下去。
　　她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朱灵韵：“你来背！”
　　朱灵韵磕磕绊绊的背着：“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玄素骤然抬起手来，落下时却被白鲤拦住。
　　白鲤握着她的手腕，缓声道：“我去帮你打洗脚水就是了。”
　　玄素微微一笑：“早如此懂事不就好了吗？”
　　白鲤下了通铺去耳房烧水，她坐在小小的红泥火炉前发着呆，任由温热的风扑在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想到道经第二十句，心中默念，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可她又觉得这句不合适于是又默念道经第二十八句，居善地，心善渊，予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胡思乱想时，水壶发出刺耳的蒸汽声。
　　白鲤起身提着水壶倒入铜盆，混了些凉水端去通铺，平静的摆在玄素脚下。
　　玄素脱掉鞋子，笑眯眯说道：“按说靖王的女儿应该养尊处优才对，怎么我看你干活如此麻利？倒是你那妹妹，一无是处。”
　　白鲤随口纠正道：“她并非一无是处。”
　　玄素冷笑一声：“你这当姐姐的挺称职，处处维护妹妹。可凭什么这景阳宫里全是孤家寡人，就你们姐妹还能相依为命？”
　　白鲤神色不动，她终于知道玄素行恶的缘由了。
　　玄素将脚放入盆中，恶声道：“给我洗脚，以后你每日给我洗脚！你若不愿意，我就去让你妹妹背诵经义，背不会，哪怕错一个字也要责罚！”
　　朱灵韵气得站在通铺上骂道：“妖婆子，我姐姐是靖王长女，岂是你能糟践的？”
　　玄素斜睨她一眼：“靖王长女很金贵吗？在我这景阳宫里，我说了算！”
　　说着，她身旁几名道姑也站起身来面对朱灵韵，似是随时准备将其按在通铺上毒打。
　　此时，白鲤轻声道：“都到这种地方了，哪还有什么金贵的人，我给你洗就是了。灵韵，你好好睡觉。”
　　朱灵韵气得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姐，咱跟她们拼了，不活了！”
　　白鲤重复道：“灵韵！睡觉！”
　　玄素哈哈大笑：“还是姐姐成熟稳重啊！”
　　她用肥硕的脚掌在铜盆里搅动，笑眯眯道：“洗啊，磨蹭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白鲤郡主，你要吃的苦还多着呢，往后定有大富贵。”
　　白鲤沉默着将双手探入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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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钟鼓楼的晨钟声从北方荡来。
　　这钟声每日如约而至，日日相似，就仿佛这日子，无甚新鲜之处。
　　玄素照例站在门边，扯着嗓门厉声道：“都给我起来上早课！”
　　她骤然推开朱漆大门任由寒风灌进殿内。
　　白鲤起身，先是为朱灵韵盘好头发，转而又用木钗为永淳公主将头发拢起，她看着对方满面皱纹的脸庞，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永淳公主憨憨傻傻的笑道：“菩萨菩萨，你长得真像菩萨，真好看。”
　　白鲤笑了笑：“佛门的菩萨怎会来道庭的道观？”
　　永淳公主疯疯癫癫的反问道：“本该行善的地方却藏着行恶的人，佛门的菩萨为何来不得道庭的道观？”
　　白鲤一怔。
　　还未等她细想，永淳公主已跳下床，往门外跑去：“卓元哥哥今天肯定来看我了，他答应会来看我的！”
　　白鲤怅然若失，慢慢收拾心情往门外走去。
　　经过朱红色的殿门时，玄素靠在门框上沉声道：“你们两个莫想去玄真道长面前告状，老实些，若被我发现，定饶不了你们。”
　　白鲤没有答话，牵着朱灵韵径直朝景阳殿走去。
　　蒲团已经摆好，清秀典雅的玄真真人盘坐蒲团上，轻轻一挥拂尘，敲响钟磬，朗声道：“道，可道，非恒道也……”
　　所学道经，与昨日一般无二。
　　恍惚间，白鲤几乎以为自己困在了某个绝境之中，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某一天”，无穷无尽，无法解脱，再无归期。
　　待道经讲完，玄真真人施施然起身，领众人对三清道祖行三跪九叩礼。
　　就在此时，朱灵韵从蒲团上爬起来，朝玄真冲去。白鲤伸手想要拉她，却只触碰到衣袂。
　　三清道祖像前，朱灵韵扑在玄真脚下，带着哭腔：“观主，那玄素每日在后殿作威作福，明明该是所有人一起干的活，偏偏只让我和姐姐做。晚上还让我俩睡在恭桶边上，一有人起床如厕就会惊醒我们。她的衣服也不自己洗，全都交给我和姐姐，我姐姐手都被冻出口子了，不信你看……”
　　玄素面色一变：“住口，我让你住口！”
　　她冲上前，想要揪住朱灵韵的头发，可玄真只轻轻回头斜睨，她便立马讪讪的收回手去：“观主，我……”
　　朱灵韵继续哭诉道：“观主，这玄素还让我姐姐给她洗脚。”
　　玄真一挥拂尘，转身面向玄素，轻声道：“前几日是永淳公主，今日是灵韵郡主，我还要帮你承几次外魔？你若管不好她们，我便换人来管，免得总有人扰我清修。”
　　朱灵韵一怔。
　　玄素赶忙道：“管得好，管得好！”
　　玄真怀抱拂尘，轻声道：“跪下。”
　　玄素跪在其面前，手心向上摊开手掌。
　　玄真伸手，自有人将一柄竹戒尺递到她手上：“背诵净天地神咒。”
　　玄素恶毒的看了一眼朱灵韵，嘴中背诵道：“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啪的一声，戒尺重重击打在她手心里。玄素疼得脸上肥肉抖动，嘴里背诵的净天地神咒却一句都不敢停。
　　足足打了一百零八下，玄真神情淡然道：“破除百八烦恼，身如琉璃，内外明彻。今日之你，已胜过昨日。”
　　玄素左手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伏地恭敬道：“谢真人。”
　　玄真将戒尺递于一旁，转身往偏殿走去，没再看众人一眼。
　　待偏殿朱漆大门合拢玄素骤然看向朱灵韵，厉声道：“我一早交代你别告状，别扰了真人清修，偏偏不听！把她给我拖到后殿里去，堵住她的嘴！”
　　白鲤上前急声道：“别，她不会再犯了！”
　　玄素怒目相向：“还有白鲤，把她给我一并拖到后殿里去！”
　　数名道姑将两人拖走，而那扇偏殿的大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到了后殿，玄素返身合拢大门，抡起手里的戒尺往白鲤、朱灵韵的大腿上抽去，直至抽得皮开肉绽、血水浸透了裤子，这才停下。
　　午时，小太监送来饭菜，道姑们一哄而散，去偏殿吃饭。只留下白鲤和朱灵韵躺在通铺上，朱灵韵低低的哭泣着，几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永淳公主坐在门槛上望着天空，手指绕着自己散落下来的头发，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
　　白鲤慢慢坐起身来，轻轻的为朱灵韵擦了擦眼泪：“疼吗？”
　　朱灵韵委屈道：“姐，好疼。”
　　白鲤掀开她的衣袍，看着妹妹血肉模糊的大腿，心里钻心的疼。
　　她摸了摸朱灵韵的脸颊，低声哄道：“别哭，去吃饭吧，吃完就不疼了。”
　　朱灵韵将脑袋埋进胳膊里：“我不想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姐，父亲都没打过我们啊。”
　　白鲤低声道：“是啊，连父亲都没打过你。”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往外走去。
　　经过永淳公主身边时，永淳公主忽然停下绕头发的手指：“她说得不对。”
　　白鲤一怔：“什么不对？”
　　永淳公主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她：“母后给我说过，吃什么补什么，譬如吃鱼眼明目。所以，吃苦当不了人上人，得吃人。”
　　白鲤愣在原地。
　　永淳公主看着外面的蓝天，低声说道：“我老觉得等一等，忍一忍就能过去了，事情总会有转机。可我等了二十二年，最后等来的却是死讯。早知如此，二十二年前我就该死了才对啊。”
　　白鲤迟疑：“你……”
　　说话间，外面落下一只蝴蝶，轻轻的停在她发梢上。蝴蝶停了两息，又扇动翅膀往远处正殿飞去。
　　永淳公主起身追去：“卓元哥哥来找我了！卓元哥哥，等等我！”
　　白鲤长长出了口气，往偏殿走去。
　　偏殿内，玄素等人正在吃饭，一众道姑见白鲤进门，当即挪动身子，堵上饭桌的缺口。
　　白鲤沉默许久，骤然走上前将饭桌掀起，任由饭菜碗碟散落一地。玄素低头看看自己道袍上的菜汁与菜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众人惊骇目光中，白鲤从地上拾起两个馒头揣进怀里，走去偏殿角落。
　　她蹲下身子，避免自己的要害暴露在外。
　　玄素终于回过神来，怒斥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给我打她，狠狠地打，让她知道什么是景阳宫里的规矩！”

315、除魔
　　后殿外，永淳公主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追着蝴蝶；
　　后殿内，朱灵韵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偏殿角落里，白鲤一言不发，静静护着自己怀里的馒头，任由拳脚落在自己身上。很疼，但有人给她说过，只要是人就会累，便连行官也是如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玄素顶着肥胖的身子，气喘吁吁停下。
　　她狰狞道：“念你往日里还算乖顺，又是初犯，所以给你留条活路。若再有下次，绝不只是打一顿这么轻易了！你把这一地饭菜给我收拾干净，若我晚上来时看见一地油污，还要再打你一顿！”
　　道姑们走得干干净净，白鲤扶着墙挣扎起身。起身时牵动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抬起双手，将自己头顶的发髻一丝不苟的束拢好，这才慢慢挪动着，将地上饭菜收拾干净。
　　白鲤出了偏殿，朱灵韵从后殿里冲出来，哭着打量她：“姐你没事吧，你别跟她们对着干，她们会把你打死的！”
　　院子里的永淳公主忽然说道：“打不死，打不死的。”
　　白鲤看向她：“为什么？”
　　永淳公主憨傻笑道：“踏进景阳宫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死了呀。现在的我们，只是过去留在这世上的遗物，已经死过一次的，不会再死第二次了。”
　　白鲤微微一怔，她走到永淳公主面前，帮其重新束拢起凌乱的头发，柔声问道：“饿了吗，我这里有馒头。”
　　永淳公主低头，看着落在她指甲上的蝴蝶。她抬起手，将蝴蝶凑到白鲤面前：“你看，卓元哥哥来看我了。快，你跟卓元哥哥打个招呼。”
　　白鲤嗯了一声，笑着对蝴蝶摆摆手：“久仰。”
　　永淳公主疯疯癫癫的笑了起来：“他是从岭南飞回来看我的，厉害吧？”
　　“很厉害的，”白鲤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塞进永淳公主手中，又将另一个馒头递给朱灵韵：“吃吧。”
　　朱灵韵偷偷打量她：“姐，你没事吧？”
　　白鲤笑了笑：“没事。”
　　她帮朱灵韵也捋了捋头发：“头发不要乱，不然她们以为我们认输了。”
　　白鲤回到后殿，静静地坐在通铺上，看着天光一点点晦暗下去，先是橙红色的夕阳照在金顶，而后是夜色笼罩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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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宫禁外的棋盘街亮如白昼。
　　大明门前宫灯高挂；酒肆、茶馆的檐角上挂着红纱灯；书坊檐角青灯高悬；挑担卖宵夜者持白纸灯笼。一时间，火光摇曳如星点，这便是棋盘街灯市之称的由来。
　　而景阳宫里，已到了熄灯的时间。
　　玄素坐在通铺边缘，斜睨着白鲤：“还不去打洗脚水？”
　　白鲤坐着未动。
　　玄素从枕头下抽出戒尺，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长了反骨，我今天非给你身上的反骨拔掉不可。”
　　白鲤点点头：“不用，我这就去。”
　　她转身去了耳房，再回来时端着一盆滚烫的开水，朝玄素兜头泼去。
　　玄素心中一惊，连忙拉过一名道姑挡在身前。饶是如此，她的两条胳膊也被灼热的开水烫伤。
　　被泼到的道姑惊声尖叫，疼痛难耐。
　　玄素发出杀猪似的嘶鸣，她眼看着自己双手皮肤泛起殷红色，火辣辣的感觉往心里钻：“疯了，都他娘的疯了！给我打她，给我狠狠地打！”
　　话音落时，白鲤已经躲在后殿角落里蹲下，任由其拳打脚踢。
　　玄素见状，凄厉道：“把她给我拉出来！”
　　一群道姑将白鲤拉出墙角，她只能蜷缩着护住脏器和脑袋，某一刻，她感觉自己某根肋骨应该是断了。但有人给她说过，肋骨断了只要不插进心肺，就不太碍事，起码比断腿、断胳膊强。
　　拳打脚踢中，玄素转头看了一眼朱灵韵，又低头看向脚下的白鲤挑拨道：“你倒是很愿意护着她但她有没有护着你？”
　　白鲤咬牙不语。
　　不知何时，白鲤晕厥过去。
　　有人小心翼翼说道：“打死人了？”
　　玄素心里一惊，却故作镇定道：“死就死了呗，咱们景阳宫里有不是没死过人，还差她一个吗……行了别打了，去给我取药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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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再醒来时，已经躺在通铺上。
　　后殿里的蜡烛已经熄灭，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味道。
　　黑暗中，她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转头看去，竟是朱灵韵躺在旁边抹着眼泪。
　　朱灵韵哽咽道：“姐，我好没用，刚才没敢帮你……”
　　白鲤深深吸了口气，她感觉到，当空气进入胸腔时，胸腔打开，断裂的骨头处开始传出撕心裂肺的疼。
　　她长长的出了口气，低声道：“没事的，害怕是人之常情。”
　　朱灵韵赶忙说道：“姐，我再不给你惹事了，从明天开始，我一定好好背道经，一定好好干活，再也不娇气了。”
　　白鲤没有说话。
　　朱灵韵又说道：“姐，咱别跟他们置气了，服个软吧，她们真会把你打死的。”
　　白鲤依旧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中，朱灵韵低声问道：“姐，你说会有人救我们吗？刘家也没了，太后也不知怎么的从没来过景阳宫……你和兄长不是结识了一个名叫梁狗儿的江湖刀客吗，还有父亲当初帮助过的那么多江湖侠客，他们会不会想办法为父亲平反？”
　　白鲤忍着疼说道：“应是不会了。”
　　朱灵韵疑惑道：“为什么？”
　　白鲤轻声道：“灵韵，没有江湖了。”
　　朱灵韵又问道：“你和兄长还结识了那个太医馆的小学徒，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陈迹？他若是往后进了京城太医院，会不会有机会来景阳宫帮我们？”
　　白鲤听到那个名字时，忽然一怔。
　　她只觉得好像有人一拳打进心里，那种疼像是刻在心脏上的一样，跳一下，便疼一下。
　　白鲤轻声道：“灵韵，我们只能靠自己。”
　　朱灵韵哀求道：“姐，那就别和她们对着干了，咱们在这景阳宫里好好生活。”
　　白鲤看着后殿的穹顶与梁枋：“灵韵，要么活着出去，要么死在这里，无非只有这两种选择，我都不怕。”
　　说罢，她艰难的撑起身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只午时藏起来的筷子，双手微微用力将其折断，留下一截尖锐的木刺。
　　下一刻，她忍着肋骨处钻心刺骨的疼痛，手持半截筷子，踩着通铺上的十余名道姑朝玄素奔去。通铺上传来痛呼声，被她踩到肚子的道姑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玄素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却见白鲤的身影大步跨来，她惊慌道：“你！”
　　白鲤骤然扑下，手中半截筷子狠狠刺下，径直刺进玄素的右眼中。
　　可原本该贯穿头颅的筷子，被玄素双手挡住，再也刺不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玄素歇斯底里道：“杀了她，给我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白鲤跳下通铺，拉开后殿的朱漆大门，光着脚往外狂奔。
　　月光下，她踩着地上冰凉的青砖，穿过景阳宫正殿逃亡。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牵着缰绳，穿过窄窄的一线天。
　　就在白鲤将要跨过正殿门槛时，偏殿门忽然洞开，里面飞来一本道经，不偏不倚的砸在她小腿上。
　　白鲤摔倒在地，新伤旧伤一并疼得撕心裂肺。
　　她躺在地上，转身看向那扇洞开的门。玄真真人手持拂尘，施施然从门内走出，在她身旁站定。
　　直到此时，玄素等人才追过来。
　　她们看见玄真，顿时面色一变，齐齐跪在地上：“无意惊扰真人清修真人恕罪！”
　　玄真低头，静静地打量着地上爬不起身的白鲤，神情悲悯道：“圣人言，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这是说，对于善的人，我们要善待；对于恶的人，我们亦要善待。玄素处事不公，未以善待人，未以德抱怨，当破除心中不善，明彻己身。”
　　玄真平静道：“掌嘴。”
　　一时间，玄素也顾不得满脸的鲜血，忍痛扇起自己耳光，直到扇得双颊肿起才敢停歇，血液飞溅。
　　玄真看着青砖上溅着的血迹，又淡然道：“将污秽带到三清道祖面前，再掌嘴。”
　　玄素咬牙再次扇起自己耳光，忽然间，她低头在掌心里吐出一口血来，血水里还混着一颗后槽牙。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玄真，见对方那冰冷的神情，赶忙和着血将牙齿咽了下去。
　　此时，玄真不再为难她，转头看向白鲤：“郡主屡教不改，心存大恶，似有外魔恶根入体，当为其拔除。”
　　玄素战战兢兢口齿不清问道：“当如何拔除？”
　　正殿之中，三清道祖像前，玄真淡然道：“盖口舌者，出纳之门户，是非之根苗。将舌头拔了吧。”
　　玄素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三清道祖像。
　　玄真看向她：“怎么？”
　　玄素赶忙道：“我等这就为其拔除外魔恶根！”
　　玄真转身往偏殿里走去，头也不回道：“玄素，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你知道是什么结果。”
　　“知道！”玄素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命人将白鲤往后殿拖去。
　　然而就在此时，景阳宫外有人赞叹道：“好热闹呀！”
　　玄真忽然在偏殿门前停下脚步，玄素骤然回头望去，却见一黑衣女子背着双手、步履轻盈的踏进景阳宫来。
　　对方看了一眼地上的白鲤，啧啧称奇：“景阳宫怎的变成这副模样了，你们哪有半点修心养性的样子嘛？”
　　玄素一怔：“皎兔？”
　　皎兔笑吟吟的跨进大殿，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在玄素胸前，玄素哀嚎一声，倒地抽搐不止。
　　玄真回身，轻声问道：“十二生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我景阳宫内的事，好像不归十二生肖管吧？”
　　皎兔没有解释自己已经不再是十二生肖，只故作吃惊道：“是我密谍司凶名不盛吗，谁给你的勇气这么与我说话？”
　　说话间，她从袖中又取出十余支银针，屈指弹向所有道姑。转瞬间，所有人倒地不起，疼得冷汗直流。
　　玄真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皎兔笑眯眯说道：“有人拜托我来看护一下白鲤郡主，我拿了他的好处刚刚晋升一级，自然要尽心尽力帮他做事。”
　　白鲤怔住。
　　皎兔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的低头看向白鲤。
　　“咦？”她看见白鲤手中还攥着半截沾血的筷子，仿佛又看见那天夜里，手里握着一枚沾血碎瓷的陈迹：“你们两个倒还挺像的嘛！”
　　玄真皱眉道：“你可知我景阳宫是何地方，三清道祖面前，岂容你在此放肆！”
　　皎兔没搭理她，抬头看向正殿里的三清道祖：“景阳宫是什么地方？让我想想……嗯，这里是个害人的地方。玄真啊，当年你为了不给先帝陪葬，在太后帮助下逃到这里来，吃尽了苦头。永淳公主爱而不得，被关在这里逼成了疯子。玄素就因为不小心摔碎了某位贵妃心爱之物，就被发配到这里。按理说大家在这应该相依为命才是，怎么反过来害别人时，还要变本加厉？”
　　玄真平静道：“景阳宫里皆是无德女子，我只是规训她们而已。”
　　皎兔笑了笑：“玄真，我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从不与人争辩。你只需记住一件事，白鲤郡主在你景阳宫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不然我就想办法把你们全都做成人彘，听懂了吗？你若不服，现在说一个‘不’字试试。”
　　玄真沉默不语。
　　皎兔不再理会她，而是在白鲤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道：“白鲤郡主长得可真美，待在这种地方遭罪实在太可惜了。”
　　白鲤迟疑两息，低声问道：“你为何帮我？”
　　皎兔思索片刻而后戏谑道：“我与郡主素无瓜葛，当然不会是因为同情你才帮你嘛。
　　白鲤轻声道：“陈迹。”
　　皎兔嘿嘿一笑：“那小子虽然嘴上说得无情，但怎么逃得过女人的眼睛？我以前也以为是他出卖了靖王，但现在想来，或许另有隐情。在无念山里见多了尔虞我诈，偶然见到这种美好的东西也会觉得新奇，郡主，好好活着吧，我也想看看他能不能救你出去呢。”
　　白鲤沉默不语。
　　此时，玄素等人疼痛停歇，玄真斜睨她们一眼：“滚去后殿。”
　　皎兔指着那群道姑，饶有兴致问白鲤：“谁欺负你最狠？我帮你打断她一条胳膊，小小惩戒一番。”
　　玄素面色一变，下意识向后退去：“真人救我！”
　　但玄真怀捧拂尘，并未言语。
　　皎兔看着玄素笑了起来：“看来就是你了。”
　　玄素惊呼道：“郡主，你我并无生死大仇！”
　　白鲤在沉默中看向景阳殿外的朱红宫墙，她身后再次响起玄素的哀嚎声。

316、白玉叶子
　　皎兔走了。
　　冷清的深宫里，只余下玄素的哭声。
　　玄真怀抱拂尘，平静的扫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白鲤身上：“没想到，郡主哪怕落在景阳宫里，也还有人惦记着，真好。”
　　白鲤没理她，只挣扎着爬起身，往后殿走去。
　　玄真笑了笑：“不如你来接替玄素管事如何，若你愿意，贫道今日便可以予你道号，玄机。”
　　白鲤停下脚步，背对她一言不发。
　　未等她回答，玄素顾不得眼睛与右手疼痛，起身爬向玄真脚旁：“真人，我服侍您这么多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不能就这么不管我了啊！”
　　玄真低头，悲悯的看着脚边的玄素说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搅扰我清静无为。我观你已是上尸噬脑，扰乱泥丸宫，神识不清；中尸噬心，阻塞绛宫，令心火难降；下尸噬腹，淤塞丹田，致真炁涣散。三尸虫缠身，无药可救。”
　　玄素睁着仅剩的那只眼睛，转头看向身后一众道姑，那些道姑们站在晦暗的大殿里，神情被阴影罩着。
　　她转回头急切道：“真人，我还有一只好眼，我这胳膊很快就能痊愈，我能给您端茶倒水，其他人伺候您绝对没我伺候得好！我保证再也不搅扰您修行了，您救救我，我往日里为您打压她们太久，您若这时候不管我，她们会撕了我的！真人！”
　　玄真疑惑问道：“我何时要你欺压她们了？”
　　玄素赶忙道：“没有没有，都是我这恶人自作主张。”
　　玄真轻叹一声：“天生天杀，道之理也，想来这也是你应承负的灾劫。”
　　说罢，她抬头看向一众道姑：“将玄素带回后殿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道姑们一拥而上，扯着玄素的右臂，将她硬生生拖回后殿去。
　　玄素凄厉的哀嚎着，声音渐渐远了：“玄真，你才是这景阳宫里的真魔，你这邪魔不得好死，三清道祖定会降罪于你！”
　　玄真充耳不闻，又转头看着白鲤的背影：“郡主，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接替玄素管这景阳宫一应事务？”
　　白鲤沉默不语。
　　玄真风轻云淡道：“你来的时日尚短，所以还不知道要管些什么。除开每日早课诵经以外，还由你分配饭食、掌管月银、主持斋醮科仪、撰写每年《功过格》、检查众人功课、联络内廷太监……这些都是规矩，而每一条规矩里都藏着莫大的权力。”
　　她又用拂尘指着供案上的贡果，笑道：“便是这些贡果，林檎、甘蕉、橘柑、葡萄、桃子，撤贡后给谁吃、不给谁吃，都有讲究。只要你愿意听我的，这都是你的权力。”
　　白鲤轻声道：“我做不到。”
　　玄真慢慢收了笑容：“郡主，如今看守宫禁的是解烦卫，不是密谍司。内廷业已分权，解烦卫归吴秀，密谍司归内相。如今刚分权还好，大家还有面上的体面。等时日久了，解烦卫上上下下都成了吴秀的人，皎兔这密谍司的生肖想要再畅通无阻，断无可能。”
　　玄真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我来这景阳宫三十余年，进来又出去之人屈指可数。郡主，你我还要在此相伴数十年，何必非要分个敌我？”
　　白鲤沉默许久，最终抬头看向面前伟岸的三清道祖像：“真人，我没有要与谁为敌，只是父亲从小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教我‘明辨是非，知人识事’。我有时候也在想，都到这种地方了还做什么好人，好人哪有好报？可我虽不想再当个好人，却也不想做个十足的恶人，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只怕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井水不犯河水’，”玄真攥紧了拂尘：“郡主，也许你觉得有皎兔当靠山就能有所依仗，但你还不懂这世间道理，有时候杀人未必要用刀，杀人也未必会见血……无妨，我且再等等看，也许过几日你会回心转意。”
　　说罢，她转身朝偏殿深处走去，偏殿的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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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回到后殿。
　　她光脚站在门槛外看着殿内，玄素正被几名道姑按着脑袋，硬生生按进恭桶里。
　　殿里没点蜡烛，只有天上的月光照在门前青砖上。
　　后殿的门槛像是一道墙，又像是一张血盆大口里的牙齿，里面是晦暗，外面是月光。
　　道姑们见她回来，只随意瞥了一眼便继续对玄素凶狠道：“玄素，你也有今天！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让我站在雪地里背道经？”
　　另一人愤怒道：“你记不记得，你让我从泔桶里捡馒头吃？”
　　还有一人愤怒到：“你记不记得，你让我每日给你洗脚？”
　　那些习惯沉默的道姑们，终于不再沉默了。
　　白鲤站在门槛外，沉默许久，终于抬脚跨了进去。她一言不发的爬上通铺，靠墙坐着。
　　朱灵韵凑到她身边，兴致勃勃道：“姐，解气吗？”
　　白鲤抱着膝盖，看着玄素自食其果，却并没有喜悦。
　　她轻声道：“灵韵，记住这一幕，告诉自己千万别像她们一样。”
　　朱灵韵小声的哦了一下，也并排靠坐在墙上，眼里却是遮掩不住的亮光。
　　道姑们折腾完玄素，没人理会她断掉的右手，一个个坐在通铺旁狞声道：“去，给我们烧洗脚水。”
　　玄素右手无力的耷拉着，她哭着说道：“我的右手断了啊，能不能等我好了？等我好了，我一定挨个给你们烧洗脚水，我一定把你们伺候好。”
　　道姑们狰狞道：“不行，现在就去烧，不然你就别睡了，站在通铺边上背道经，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停！”
　　玄素只得一瘸一拐转身去了耳房。
　　白鲤疲惫的缓缓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她要提防玄素的报复。
　　朱灵韵见她面色疲惫，低声道：“姐你睡会儿吧，我帮你盯着，有事了我喊你。”
　　白鲤思忖片刻，最终点点头，昏昏沉沉垂下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肥硕的黑影用烧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炭，无声来到通铺前，狰狞的看着白鲤。
　　白鲤靠墙坐在通铺上睡着了，朱灵韵脑袋靠在白鲤肩膀上，口水从嘴角流下。
　　玄素用烧火钳夹着烧红的炭，往白鲤脸上烫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只手拍在烧火钳上，红炭咚的一声落在通铺上。
　　玄素惊愕看去，却见永淳公主正披散着头，傻呵呵的笑着：“别玩火，母后说了，玩火会尿床。”
　　玄素大惊：“你！”
　　永淳公主的动静惊动了睡着的道姑们，却见她们慢慢爬起身来，看着红炭将通铺褥子烧得焦黑。
　　一人冷冷道：“还敢存心报复打她！”
　　白鲤看向永淳公主。
　　永淳公主随后把红炭拍到地上，浑不在意的坐在她身边，疯疯癫癫道：“菩萨你睡吧，睡着就能到另一个世界，见到想见的人。”
　　白鲤沉默许久：“你不睡吗？”
　　永淳公主拨开一丝凌乱的头发，从缝隙中看她：“我不用，我想见的人不在梦里，他在奈何桥对面等我呢。”
　　白鲤突然问道：“您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
　　永淳公主嘿嘿一笑，答非所问：“别求死了。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梦里已经没有人了，可你的梦里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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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鼓楼的钟声再次远远荡来。
　　白鲤睁眼转头，却见永淳公主还瞪着眼睛，一夜未眠。
　　玄素跪在门前，道姑们从她身边经过时，有人一脚踹去：“跪端正些！”
　　玄素扑倒在地，又赶忙撑起身子。
　　当白鲤从玄素身边经过时，玄素哀求道：“郡主，我也是逼不得已，才顺着玄真的心意慢慢变成这样……你救救我吧！
　　白鲤随口道：“我为何要救你？”
　　玄素急切道：“你需要我，玄真的手段太阴毒了，没有我，你会被她阴死的。”
　　白鲤没有理会，拉着朱灵韵便往外走。
　　玄素赶忙说道：“郡主，今日是斋醮科仪，她们谁都没提醒过你，今日每人都要交一份青词给内廷神宫监，若交不上可是要受罚的。这深宫中规矩繁多，新来的人若不乖顺，光是那些搞不清楚的规矩就能将人活生生整死，皎兔也帮不了你，但我可以。”
　　白鲤在门槛前停下脚步：“青词我会写，但你现在才提醒我，已来不及了。”
　　青词乃道庭在斋醮仪式中，向神明呈递的祝文或表章，以朱笔书写于青藤纸上，故称“青词”。
　　玄素膝行两步来到白鲤面前：“今日虽然来不及了，但以后你还用得着，你还没见过那邪魔真正恶毒之处。郡主，我活着对你有用，千万别让她们把我整死！”
　　白鲤跨过门槛，继续往前走去，独留下玄素跪在门槛里嚎啕大哭。
　　来到正殿时，却见一名年事已高的红袍内官站在正殿前，玄真则在其身边静静伫立。
　　红袍内官笑着说道：“上一次呈上去的青词，陛下很满意，特意命我这次送来几盒御膳房做好的点心。另外，你们上次托我从宫外买的东西，我也都一并带来了。”
　　景阳宫正殿外还有两名小太监侍立着，他们抬着一个箱子，箱子里都是贴身衣物、胭脂水粉、银镜铜镜之类的小玩意。
　　玄真微微低头：“我等在此清修，有劳陛下和提督大人挂心。”
　　红袍内官笑得开心：“你们只要把青词写好，比什么都强。”
　　玄真一挥拂尘，道姑们逐一将自己写好的青词呈上，红袍内官接过后一张张翻看，看到辞藻华丽处忍不住赞叹：“好好好，这次写得比上次还好！”
　　说罢，内官抬头看向三清道祖像前的白鲤与朱灵韵：“你们两个的呢？”
　　朱灵韵慌忙解释道：“没人告诉我们要写青词啊！”
　　玄真微微一笑：“我前日就告诉你们了，怎么不记得呢。”
　　红袍内官慢慢冷下脸来：“写青词这是陛下交办的事情，景阳宫里除了永淳不用写，其他人谁也不得偷懒！”
　　朱灵韵还要再争辩，白鲤却拉住她，对红袍内官作揖行礼：“提督大人，我等认罚，下次绝不会了。”
　　红袍内官冷笑一声，细声细气道：“三清道祖前跪着吧，先跪个一天一夜长长记性，下次若是再犯可没这么简单了。”
　　玄真拱手道：“提督大人费心，是贫道疏于管教，愿一并领罚。”
　　红袍内官笑着挥挥手：“真人说得哪里话，咱哪能罚你？行了，我还赶着将青词给陛下送去，你们忙吧。”
　　玄真看着红袍内官的背影，头也不转道：“郡主，贫道再问一次，要不要接这景阳宫管事一职？”
　　白鲤没回答，只默默拉着朱灵韵在三清道祖像前跪下。
　　玄真笑了笑：“无妨，容你再想想。”
　　说罢，她转身回了偏殿：“其余人都散了吧，今日早课免了，领你们要买的物件。”
　　道姑们兴高采烈出了正殿，从木箱子里挑挑拣拣，有人拿起一面银镜：“你看，果然还是水心阁的银镜最光亮，这背面的贴金掐丝手艺，别的作坊学都学不来。”
　　“在这宫里照镜子有啥用，看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还是买手油最好使，再过一阵子天气干了还能当唇油用，到时候你嘴唇裂了可别用我的。”
　　“嘁，瞅把你能的，我把真人伺候好，下次再托太监买了新的手油不就是了。”
　　朱灵韵跪在蒲团上回头看向殿外，她没想到在这宫禁里的道姑，竟还托太监买来这些物件。
　　她回头看了看自家姐姐，白鲤正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慢慢升至正殿之上，殿中已冷清下来，只余白鲤与朱灵韵两人跪得两腿发麻、疼痛难忍。
　　偏殿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玄真怀抱拂尘施施然走至两人身边：“白鲤郡主，贫道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接管事一职？”
　　白鲤依旧不答。
　　玄真又笑了笑：“看来还是太舒服了，那便别跪蒲团上了，跪青砖上吧。”
　　她唤来道姑，撤走了正殿的蒲团。
　　白鲤与朱灵韵两人跪在生硬的青砖上，只消一炷香的功夫便挨不住了，朱灵韵扭动身子，但不论换什么姿势都疼得要命。
　　朱灵韵看向白鲤，低声乞求道：“姐，你怎么忽然又听她的话了，你不是有皎兔撑腰吗，咱跟着玄真拼了，她肯定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白鲤闭目沉默，直至太阳西落，正殿里没了光亮。
　　偏殿的朱漆大门再次打开，玄真来到两人身旁，平静问道：“郡主，贫道最后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
　　白鲤摇头道：“不愿意。”
　　玄真有些疑惑：“为何不愿，因为你所谓的善与恶？在我这没有善恶，只有秩序！”
　　白鲤跪在三清道祖面前轻声道：“我只怕自己做了那些事，出去再也无法面对他了。”
　　玄真愣住，继而大笑：“出去？你还想出去？昨日还一心求死，今天就又想出去了？天大的笑话！”
　　待她狂笑一阵，复又低头审视着面前两位少女：“好，很好。朱灵韵，既然你姐姐不愿意接管事一职，那就由你来接吧，只要接了便不用跪在此处，可以独自回去休息。”
　　朱灵韵嗤笑一声：“别想挑拨我和我姐，我就乐意跪这！”
　　玄真意味深长道：“无妨，天亮之前我的话都有效，你随时可以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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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殿外的寒风往殿内灌来，朱灵韵冷得瑟瑟发抖，膝盖疼得撕心裂肺。
　　她时不时看看偏殿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看看殿外寂寥的宫道。
　　朱灵韵小声道：“姐，我们回去睡吧，这会儿大家都睡熟了，不会有人知道咱们偷跑的。”
　　白鲤抬头看着三清道祖像，声音空灵道：“灵韵，父亲说过，规矩这东西看起来和善，但用起来能吃人。在你有跳出这规矩的实力前，只能先活在这些规矩里，谁想用规矩杀你，你就用规矩杀谁。但用它之前，自己得没有破绽。”
　　朱灵韵犹疑片刻，忽然小声说道：“姐，那玄真肯定睡着了，我偷偷回去睡会儿，钟声响之前肯定回来。我可不是要接那劳什子管事的职，实在是膝盖疼得受不了了。”
　　白鲤沉默许久：“去吧。”
　　朱灵韵撑起身子，踉踉跄跄的往后院去了，独留下白鲤一人。
　　偏殿里传来幽深的笑声，似在嘲笑白鲤的固执：“郡主，你还年轻，不懂什么是人心。等你懂了你也会像我一样。这景阳宫有种神奇的法力，把所有人变成同一个样子。”
　　白鲤俯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殿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她忽然听见头顶有人一声轻叹，当即猛然抬头看去。左侧的上清灵宝天尊，似是在垂眸看她。
　　白鲤下意识紧闭眼睛，再睁眼看去，那位上清灵宝天尊又恢复如常，仿佛上一刻只是眼花了而已。
　　下一刻，一片白玉叶子从苍穹轻飘飘落下，它被风卷动着翻滚飘摇，虚若无物似的穿过黑夜云层、穿过景阳宫的金顶，落在白鲤头上。
　　她缓缓闭上眼睛，直到钟鼓楼上的晨钟再次荡来，她才重新睁开眼睛，眼波中一抹金色流转。
　　白鲤在上清灵宝天尊前伏下身子：“信士白鲤得此行官机缘，愿精进修持，早证真常。祈愿道炁长存，道庭永昌。”
　　说到此处，她迟疑一瞬，又开口低声问道：“只是弟子还有一事困惑，请天尊开解……我是不是误会了陈迹？”
　　白鲤说罢，拿起贡案上的木杯筊，掷于青砖上。
　　一阴一阳，意为天尊开示：是。
　　她再将杯筊掷于青砖，一连三次，皆是一阴一阳。
　　白鲤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天尊……”
　　她伏下身子，以额头贴着青砖，不知忍了多久的眼泪，顺着鼻尖落在了青砖上。

317、学银
　　清晨，鸡未鸣，银杏苑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小满坐在床榻边的小椅子上，迷迷糊糊睁眼。
　　她抱着小黑猫起身，循着水声推门而出，正看见陈迹挽着袖子，拎起木桶将水倾倒在耳房的大缸里。
　　她揉了揉眼睛，惊愕道：“公子您还真去挑水了？谁家贵公子会自己挑水啊，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陈迹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贵公子，我只是个医馆学徒出身的泥腿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小满嘀咕道：“您都已经不在医馆了，可别再提医馆学徒的身份，京城很多人都不知道的。”
　　陈迹放下挽起的袖子，认真说道：“小满，医馆学徒是我最喜欢的身份，没什么见不得人。”
　　小满仰头，小心试探道：“是因为公子在那认识的郡主吗？”
　　陈迹扯袖子的手停顿一下，坦然道：“不全是，还有我的师父、两位师兄、世子、狗儿大哥、猫儿大哥。对了，还有一个能看穿别人心思的小和尚，他这会儿应该在缘觉寺修行呢，我们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小满低声道：“公子，我说句不中听的话，郡主她……”
　　陈迹打断道：“小满，即便是你困在景阳宫里，我也会想尽办法救你的。”
　　小满眼睛一亮：“真的吗？公子没骗我？”
　　“真的真的，”陈迹转开话题：“对了，我还剩多少银子？”
　　小满仔细算道：“公子你离开固原时，身上还有二百三十七两银子，结拜时二姐给了六百两礼钱。回到陈府后端午姐买你消息给了一百两，当中我分三十两……我分二十两，公子你分八十两。合计九百一十七两银子。”
　　陈迹思忖，长出一条斑纹需点燃七百二十盏炉火，便需要三百六十支老参，上万两白银……
　　他如今身上已长出三条斑纹，五百五十盏炉火……
　　少说还得四万多两白银才行！
　　山君门径也太烧钱了，自己上哪搞这么多银子去？便是姨娘的产业全拿回来卖掉，也未必能换这么多银子吧。
　　而且，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需要很多银子。
　　陈迹思忖片刻问道：“小满，姨娘往日有跟你传授生意经吗，她有没有说过，京城做什么生意最赚钱？”
　　小满想了想：“姨娘说了，当商贾做生意不赚钱的，当阁老最赚钱。”
　　陈迹惊愕：“好有道理。”
　　小满掰着指头算道：“盐、铁、茶、银最赚，但它们都在朝廷手里，老百姓能做的生意无非是开间小客栈或是酒肆，要么做个手工，当个裁缝，每年能赚个几十、上百两银子就很满足了，不欠账就是好事……对了，姨娘说过一个很赚钱的营生。”
　　陈迹眼睛一亮：“什么营生？”
　　小满笑着说道：“抄家，姨娘说抄家赚钱最快，无本万利呢。”
　　陈迹若有所思。
　　此时，小满又说道：“不过姨娘也说过，怎么赚钱虽然很重要，但赚钱用来做什么，才是最最重要的。”
　　陈迹思忖片刻：“小满，我们最近要攒钱了，攒很多很多钱。”
　　小满疑惑：“公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给聘礼吗？”
　　陈迹摇摇头：“不是，以后你会知道的。你再睡个回笼觉吧，我要去羽林军都督府应卯了。”
　　小满跟着他走到院门口：“那我中午去给您送饭啊？陈家的饭菜都不要钱呢，如今老爷和大老爷都给后厨交代过，他们不敢再为难我。咱们该省省、该花花，只是让您同僚瞅见了，可能会笑话您寒酸，连馆子都不愿意下。”
　　陈迹笑了笑：“无妨，随他们怎么想。”
　　小满忽然说道：“对了，这只小黑猫还没起名字呢，您给起一个吧……您还没抱过它呢。”
　　她把小黑猫举在面前，小黑猫转着圆溜溜的眼珠东张西望。
　　陈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着说道：“你给它起个名字就好。”
　　说罢，他转身沿着青砖小路出了勤政园的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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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是府右街第二家，门前是干干净净的青砖路，砖上还雕着梅兰竹菊。
　　刚出门，却见李玄在门口等着，齐斟酌靠在侧门旁，有一脚、没一脚的踹着陈家门前的石狮子。
　　他见陈迹出来，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石狮子上的脚印：“师父，你可算出来了。”
　　陈迹疑惑道：“你怎么也一大早去应卯？我以为你会在家睡大觉。”
　　齐斟酌嗐了一声：“家里好不容易才把我从诏狱里捞出来，这不得老老实实当值嘛。万一再被那毒相抓住把柄，我爹怕是要把我腿打折。”
　　陈迹看了看李玄：“你们怎么在这等我？”
　　齐斟酌赶忙解释：“齐家在府右街第一家，你陈家在第二家，咱这不是正好顺路？另外那陈问仁手底下的赵卓凡被砍了，指不定正想着如何报复呢。此人正经本事没有，蔫儿坏的本事一堆，万一找人半道截你，误了你应卯的时辰怎么办？所以结伴走妥当些。”
　　陈迹嗯了一声。
　　齐斟酌又找补一句：“不是小瞧师父你啊，你的本事我们都知道，但陈家二房豢养了几个大行官，万一那小子指使大行官对你使坏，防不胜防。”
　　陈迹笑着说道：“不用解释，多谢。”
　　三人结伴跨过汉白玉做的太平桥，桥对面不再是世家的高门大院，而是一条条冒着炊烟的小胡同。
　　从胡同里穿过时，天还青着。
　　胡同口的煤炉子上蒸笼迭得比人还高，穿短褂的老头拿铁勺敲打锅沿儿，脆生生吆喝道：“焦圈儿！糖油饼儿！”
　　摊子前摆着几张小桌、小板凳，凑在一起吃早饭的短工嘀咕着：“昨儿天桥上撂跤，到底哪边赢了？我急着去给胡家送菜，没敢停下多看。”
　　摊主乐呵呵笑道：“肯定是和记啊，和记都赢七年了，生生压着瑞福祥抬不起头来。”
　　小桌旁，一汉子神秘道：“我昨儿就在天桥上看呢，差点误了李侍郎家的堂会……嘿嘿，这次还真不是和记赢了！”
　　“快，快说说，怎么个事儿？”
　　“瑞福祥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新把棍，外号袍哥，身手了得，摔得和记那个王奎找不着北！”
　　“嚯！这么厉害？”
　　陈迹停住脚步，李玄疑惑回头：“怎么了？都是些东城上不得台面的帮闲，一天到晚撂跤斗狠、争抢地盘，官府头疼得紧。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撑着，这么多年了也没人动他们。”
　　陈迹思忖片刻：“没事，走吧。”
　　三人沿着西长安大街到得辕门前，校场上二百多羽林军都在。
　　正在训话的陈问仁见他们进来，转头斜睨一眼，复又开口说道：“自今日起，我等羽林军一概轮值，应卯时再有不到者，休怪本指挥使翻脸无情……”
　　齐斟酌笑眯眯的拉着陈迹走上前，打断了陈问仁的话：“与诸位同僚介绍一下，这位是咱羽林军的教头‘陈迹’，往后便由他来教我等兵刃功夫。一起从固原回来的兄弟都知道他是什么本事，没去过固原的兄弟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未等他说完陈问仁冷笑一声，反过来打断齐斟酌：“我可看了兵部文书，文书里只擢升他为小旗官，没说让他当教头。咱们这些羽林军兄弟里还有比小旗官更低的官职吗？”
　　说罢，他身旁羽林军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头顶白色雉尾一阵抖动。
　　这羽林军是官宦子弟镀金的地方。
　　神机营、万岁军、五军营里，从上到下分为总兵、副总兵、参军、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士兵。
　　而羽林军则是指挥使、百户、总旗、小旗、士兵，奇怪之处就在于，这羽林军里九成都是小旗官，官比兵多。
　　齐斟酌指着陈问仁身旁一人说道：“李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小旗是怎么升上来的，还不是你家买了几个盗匪给你捉，充了功劳，你也好意思舔着脸笑？”
　　李冰面色一变：“齐斟酌，你他娘的屁股就干净？你当我不知道你怎么升的副指挥使？”
　　齐斟酌语塞。
　　他迟疑许久：“爷们儿现在改过自新了！”
　　对面羽林军哄堂大笑：“说话跟放屁一样，你还改过自新？”
　　陈问仁冷声道：“咱们羽林军里的兄弟都知根知底，谁也别装大尾巴狼。况且，咱们羽林军的兄弟七成都有行官门径在身上，哪用得着他来教？”
　　一起从固原回来的多豹眯起眼：“行官门径了不起？谁不是行官似的。等你上过战场就明白，景朝铁骑朝你奔涌冲来的时候，行官也不过是个靶子。”
　　陈问仁呵呵一笑指着陈迹说道：“行，既然他想当这教头，我找个人与他过两手，他若赢了，我就由他当这个教头。他若输了，就老老实实当他的小旗官。王放，你来试试他，赢了，你就是咱们卫所的教头。”
　　羽林军让开，显出里面一名魁梧汉子。
　　齐斟酌低声对陈迹说道：“师父别担心，这百户王放虽然总说一只脚跨进寻道境，但想来也是个花架子，没和人动过手，以你的本事……”
　　未等他说完，陈迹已然开口：“打不过，不必试了。”
　　齐斟酌愕然。
　　陈迹往都督府走去，一边走一边随口说道：“羽林军里都是行官，大家各个身怀绝技，跟我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别听齐斟酌瞎吹，我在固原也只是运气好，没什么真本事。”
　　陈问仁怔住，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堆手段，却没想到陈迹根本没有夺权的心思，使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齐斟酌跟在陈迹屁股后面，小声道：“师父，你干嘛这么说啊，阵斩上百人也能是运气？”
　　陈迹转头看他，疑惑道：“我教这些人有什么好处吗？”
　　齐斟酌理所当然道：“羽林军教头啊，说出去多威风？”
　　陈迹又疑惑道：“羽林军是一支很厉害、名头很响的军队吗？”
　　齐斟酌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陈迹进了都督府，从柜子里取出甲胄披上，李玄在一旁说道：“你不想争这个教头也无所谓，但从固原回来的兄弟都想跟你学些兵刃。”
　　陈迹低头系着甲胄，沉默不语。
　　齐斟酌一时不知他是愿意教，还是不愿意教，急得抓耳挠腮：“师父，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迹依旧沉默不语。
　　此时，李玄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对齐斟酌说道：“龙门客栈。”
　　齐斟酌疑惑：“什么龙门客栈？姐夫，你这时候提龙门客栈作甚？别提那地方，我现在做噩梦都是在龙门客栈里。”
　　李玄低声道：“你忘了他早先单独去龙门客栈干嘛了？拿殿下的事买卖消息。”
　　齐斟酌惊醒，当即转头对陈迹说道：“师父，你教我兵刃，我给每月五十两学银！”
　　陈迹披好甲胄，用手抚了抚锃亮的护心镜，抬头道：“成交。”
　　他又转头看向李玄：“李大人想学吗？”
　　李玄：“……学，但我家内人管钱，我拿不出那么多。”
　　陈迹温声安慰道：“无妨，多少都是诚意，心诚则灵。”

请假一天
　　今天到上海，卖报说要请我和志鸟村喝酒、抽雪茄、勾栏听曲，我要去谴责他，人怎么可以如此堕落？我会催他开新书的。

318、袍哥
　　羽林军都督府。
　　长长的罩楼连成“门”字形围拢校场，左侧一竖是马厩，圈着羽林军的战马；右边则是衙门，还有存放军械的地方。
　　衙门上高悬金字牌匾“忠勤武备”。门前上联写着“运筹帷幄三尺剑”，下联写着“报效君王一片心”，却不知是哪个马屁精所写，字还不错。
　　衙门里，陈迹坐在桌案后提着毛笔记录：“多豹，学银十五两；周崇，学银八两；周理，学银五两……”
　　啪的一声，齐斟酌一巴掌扇在周理后脑勺上：“周崇是因为家里管得严，你是因为什么？你就拿五两银子学真本事？”
　　周理无奈道：“大人，我周家比不得你齐家，我的月银才十两啊。”
　　“八大胡同你倒是没少去！”齐斟酌对陈迹说道：“师父给他记十两！”
　　陈迹笑了笑，温声道：“不必，若是让大家把银子都拿出来交学银，大家还怎么生活？”
　　说罢，他在账簿上写下：“周理，九两。”
　　陈迹翻着账簿默默盘算：从固原回来的羽林军，不算他，合计三十七人，合计每月收学银五百七十两。
　　若以此速度，两年能攒出一条斑纹，再有八年就能踏入寻道境。二十六岁的寻道境大行官，足以安身立命。
　　可陈迹等不了那么久。
　　齐斟酌见他皱眉不语，以为他是嫌少，低声解释道：“师父，能被家里打发来羽林军的，都是在家中不怎么受待见的，有个安稳差事别闯祸就行，手里银子并不多。真有本事、受家中青睐的，都送去书院读书了。如今大家从固原回来算是幡然醒悟，都憋着一口气想建功立业呢，你要觉得这些银子少，我们以后当了将军再贪点军饷孝敬你！”
　　李玄怒道：“你说得什么屁话，若是存了心以后要贪军饷，现在就别学本事了，省得以后祸害人。”
　　齐斟酌赶忙解释道：“我就开个玩笑……”
　　陈迹起身：“我倒不是嫌少，而是在想要教些什么。”
　　齐斟酌见陈迹合起账簿，兴致勃勃问道：“师父，教你那百步穿杨的箭术就行，抑或是你那玩马槊的本事？”
　　陈迹站在桌案后沉思，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敲击着。
　　齐斟酌见他久久不语，急得用手在陈迹面前晃了晃。
　　陈迹忽然说道：“先学阵法。”
　　齐斟酌挑挑眉毛：“阵法？学阵法做什么，我们会阵法啊，平日里三才阵、梅花阵都有操训……师父你以前也不曾用过阵法吧？”
　　李玄瞥他一眼：“还顶嘴，不长记性？”
　　齐斟酌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学阵法不够好看，要是秋狩的时候拿出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多唬人……学阵法就学阵法，师父教什么，我学什么。”
　　陈迹起身往外走去：“武艺需要锤炼，想百步穿杨就去先射一万支箭。我不教花里胡哨的东西，既然收了你们的学银，就得教你们些活命的本事。李大人，取两副盾牌、四支马槊、一支长矛、两支三叉戟、一副硬弓……还有两支一丈六尺长的毛竹。”
　　齐斟酌怔住：“什么玩意？毛竹？”
　　这次连李玄也疑惑：“其他的都还能找到，可你要毛竹何用？一丈六的毛竹在北方可不好找，得回齐家竹林碰碰运气。”
　　陈迹嗯了一声：“去找，找来再说。”
　　齐斟酌好奇道：“师父，什么阵法如此古怪，竟还要毛竹这种东西？这阵法叫什么名字？”
　　陈迹随口答道：“鸳鸯阵。”
　　羽林军面面相觑。
　　鸳鸯阵？没听说过。
　　齐斟酌小声嘀咕道：“这名字好古怪，一点也不霸道。”
　　陈迹没有解释什么，这个名字并不霸道的阵法，却代表着冷兵器时代步兵阵法最后的辉煌。
　　戚家军以鸳鸯阵为压箱底的绝活，造九战九捷神话。
　　他挥挥手：“去找毛竹吧。”
　　齐斟酌策马离去，直到傍晚时才又回来。
　　只见他肩上扛着两支长短不一的毛竹，一支一丈二、一支一丈一。他扛着毛竹跃下马来，将缰绳递于羽林军手中。
　　李玄看了一眼毛竹：“不够长。”
　　齐斟酌为难的看着李玄说道：“姐夫，你又不是没去过咱家竹林。我找遍整个齐家竹林，最长的就这两支，都被我砍过来了……父亲和老爷子最喜欢那片竹林，天天说竹林乃齐家文人风骨，他们要知道我把最高的两支竹子砍了，说不定会砍我！”
　　李玄面色一肃：“你砍竹子没叫人看见吧？”
　　齐斟酌嘿嘿一笑：“放心，我避着人呢，不然怎会磨蹭到这会儿才回来？咦，我师父呢？”
　　李玄解释道：“刚过申时他便走了，说是要去天桥看看撂跤的把式。”
　　齐斟酌疑惑不解：“那玩意有什么看的？一群糙汉子拧巴在一起，难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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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南边进京，要走永定门。
　　进了永定门便是天坛与山川坛，平日里庙会都在这里办，热闹非凡。
　　天桥就在天坛边上，是热闹景象中，最热闹的一处。可谁家大人要听说孩子去了天桥，定会将孩子数落一顿“正经人家不许去那种地儿”。
　　陈迹走在车水马龙之中，满地的牛粪味和叫卖声。
　　路边，一个汉子擎着一柄红缨枪，周遭围着瞧热闹的百姓，眼瞅着汉子将枪尖顶在喉咙上，硬生生将枪杆顶弯。
　　待到一小子拿着铜锣转圈吆喝：“各位大爷大婶，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一文不嫌少，百文不嫌多……”
　　话说到这，看热闹的百姓一哄而散，铜锣里只收到两三个铜子儿。
　　有老头嬉笑道：“这一看就是老实人刚进京卖手艺，下次可得学聪明些，难道没听说过什么叫‘光说不练’？”
　　老实巴交的汉子收了红缨枪，虚心请教道：“敢问老丈，什么是‘光说不练’？”
　　老头继续戏谑道：“收钱要在顶枪尖之前，看官心痒难耐的时候收，都顶完了谁还给你钱？你看隔壁那玩飞刀的王胖子，每天都说要蒙起眼睛，拿飞刀扎他闺女头上的红果子。可他飞刀之前就开始收钱，收完钱就从头开始演一遍，我住天桥这么多年，愣是没见过他真让闺女顶过红果子。”
　　汉子疑惑道：“那他到底会不会？”
　　老头笑骂一句：“会也不能扎啊，那是亲闺女！”
　　陈迹从红缨枪的摊前经过，一路上见了玩飞刀的、胸口碎大石的、顶大缸的，路边传来爆肚的香味，老石记的爆肚已经煮到了第八锅，锅前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
　　正走着，迎面有小贩挑着扁担经过，高喊着：“艾窝窝，刚出锅的艾窝窝！”
　　陈迹侧身避让，转头看见最热闹处，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不知道里面围着什么。
　　他转身上了临街的酒楼，站在二楼凭栏看去。
　　人群当中，赫然是两个赤膊的汉子，一人满背纹身，青色从脖颈蔓延至手腕，身上涂着光亮的油脂，在夕阳下反着光。
　　另一人身上干干净净，没纹身，没涂油，一身的腱子肉像是能拉丝。
　　场中，有人对那干干净净的汉子喊道：“袍哥，弄他！”
　　陈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围在两人外面的都不是善茬，一边腰间都别着铁尺、斧头，另一边腰间都插着一尺长的匕首。
　　此时，一位瘦巴巴的老头，踩着一双黑布鞋慢慢走入场中。奇怪的是，老头右手缺了食指与拇指。
　　老头手下几名年轻汉子手持刀枪棍棒，插于场周四角。此为定场，非跤手不得入，擅闯者三刀六洞。
　　更奇怪的是，这几个年轻汉子也身有残缺，要么坡着脚，要么少了一支胳膊，要么瞎了一只眼睛。
　　陈迹一眼看去，竟没看到一个“囫囵”的人。
　　老头站在撂跤场中，气定神闲道：“今日和记‘王涣’、瑞福祥‘朱贯’，请我三山会的爷们来主持公道，定的是‘李纱帽胡同’的生意，不管哪边赢、那边输，愿赌服输，别叫老少爷们笑话。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待他走出场外，还未转身回头，却听瑞福祥那边爆出一众喝彩：“好！”
　　陈迹默默看着袍哥骤然出手，干脆利落的绕至对手身后，以前臂压迫对方颈动脉，右手搭在左手手腕处锁死，无论对方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只数息，便使对方陷入缺氧昏迷。
　　速度极快！
　　只见袍哥慢慢松开对手，将其放平在地上：“不用担心，过会儿就醒了。”
　　老头笑了笑：“小兄弟倒是难得的好身手，看样子千锤百炼过。福瑞祥胜！”

319、立棍
　　陈迹靠在酒楼二层的凭栏处，静静地看着袍哥在人群中高举双拳，大气都没喘一下。
　　不知为何，他心中亦有喜悦。
　　此时跤场外，和记的把棍面面相觑。
　　他们愣是没看懂，自己人怎么就被随手一勒，几息之间便不省人事了。
　　福瑞祥这边指着地上的跤手，大声戏谑：“你们和记这李扒皮还给自己取个‘征福大将军’的诨号，俺们可没见过躺地上的大将军！”
　　“大将军，地上凉，别睡了！三跤两胜，还要起来再比一场呢！”
　　“哈哈哈哈哈，什么狗屁大将军，剩下的也不用比了！”
　　和记的把棍们怒目相向，骤然拔出腰间斧头、铁尺：“你们他娘的说什么？忘记爷们这几年怎么压着你们打了？”
　　福瑞祥也抽出腰间匕首挤上前：“好汉莫提当年勇，你和记盘外招数太多，打行的爷们当共弃之！”
　　双方剑拔弩张，越骂越近，和记与福瑞祥的把棍们几乎要贴在一起，唾沫横飞。
　　不远处，石记爆肚铺子里的客人端着碗走出来，一边吃一边看热闹；卖蒸糕的小贩挑着扁担往这边赶，先前看红缨枪表演的老头小跑着过来，草鞋还被人踩掉一只。
　　还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民间杂耍手艺人，自己生意都不做了，远远的擂起鼓来，仿佛两军对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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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楼上，有小二来到陈迹身边问道：“客官，您要什么茶水？”
　　陈迹头也不回的客气拒绝道：“我不喝茶，就在这看看热闹。”
　　小二笑眯眯道：“客官，您站的地方，可是我们酒楼看撂跤最好的位置，若是不喝茶的话，还请您让一让。”
　　陈迹回头看他：“一壶茶、一碟瓜子多少文？”
　　小二肩上搭着条白帕子，笑着回答道：“六百文。”
　　陈迹挑挑眉头：“你怎么不去抢？六百文能买十来只鸡了！”
　　小二也挑挑眉头：“客官说这话就小家子气了，我家这凭栏处就是专门看撂跤的地方，哪有不喝茶白看的道理？”
　　话音未落却听不远处一人笑问道：“小兄弟，你是支持哪边的？”
　　陈迹看去，正看见一位二十八九岁的青年端坐在八仙桌旁，其身旁还有一位健硕的汉子抱刀候立着，衬得那青年贵气十足。
　　他想了想回答道：“福瑞祥。”
　　青年笑道：“那便是朋友。小二，给这位小兄弟上一壶龙井，再来四样点心蜜饯，记我账上。”
　　陈迹也不推辞，隔着两张桌子拱了拱手：“多谢。”
　　青年不再理会转头继续望向楼下：“福瑞祥被和记压了这么多年，终于是翻身了。只是‘李纱帽胡同’一个月交上去的平安钱就有一千多两银子，想来和记虽然输了跤，却未必善罢甘休。”
　　陈迹心中一动，外城的生意……这么来钱？
　　他复又转头看去。袍哥倒是机警，一早就退出场外，矮矮壮壮的二刀正为其披上一身黑色短褂。
　　两人一高一矮，躲在圈外看热闹。
　　陈迹默默思忖着上次自己只是刚刚接近，对方便立刻跑路，自己这次若是再贸然出现，恐怕又会惊走对方。
　　怎么办？
　　思索间，天桥边上的撂跤场里争吵愈演愈烈，数百号‘把棍’挤在一起，大战一触即发。
　　先前主持撂跤的老头子清了清嗓子，和记与福瑞祥两班人马骤然分开。
　　福瑞祥当中的一名汉子抱拳道：“祁公，按照先前的约定，李纱帽胡同往后的‘平安钱’便归我福瑞祥了。”
　　祁公点点头嗯了一声：“是这么说的。”
　　和记当中一人冷声道：“你们别是从哪请了个行官过来吧？我们打行的撂跤场子里可是不许有行官的，谁若找了行官，可要三刀六洞。祁公，还请辨认此人是不是行官。”
　　祁公摇摇头：“是不是行官一出手便知晓了，这位外地来京城跑江湖的袍哥，确实一手跤术出神入化，以技取胜。”
　　说罢，瘦巴巴的祁公朗声道：“今日我三山会受福瑞祥‘朱贯’、和记‘王涣’两位把头请托，来此主持公道。福瑞祥既然胜了，那便从今夜开始，李纱帽胡同的平安钱归福瑞祥收取。”
　　福瑞祥这边爆出一阵欢呼，名为朱贯的中年把头在人群中寻觅袍哥身影：“冲子，过来！”
　　袍哥披好衣服，系好扣子，抱拳道：“把头。”
　　朱贯笑吟吟道：“先前答应你的，你若能拿下李纱帽胡同，这胡同的平安钱归你收，七成利交回堂口，余下三成利给你犒赏弟兄。”
　　袍哥沉稳道：“谢过把头。”
　　朱贯豪迈大笑：“今日你便在李纱帽胡同立棍了，往后在这皇城脚下也算一号人物！”
　　听闻立棍二字，撂跤场上忽然一静。
　　酒楼上的青年惋惜一声：“这位袍哥沉稳得像是位老江湖，只是，终究还是外来的啊。”
　　青年身旁的护卫随口道：“爷，李纱帽胡同的钱可有点烫手。”
　　青年笑了笑：“自是烫手的。和记把持八大胡同有七年了吧，那李纱帽胡同虽比不得百顺胡同，但它收上来的平安钱，可比胭脂胡同、石头胡同、陕州巷强不少……和记怎会真因为一场撂跤就把嘴里的肥肉吐出去？不过，这都和那位袍哥没甚关系了，他活不过今晚。”
　　护卫低声道：“爷，要不要我去招揽一下这个袍哥？保他一下。”
　　青年摇摇头：“不用不用，我们莫要插手，若被人发现了，弹劾我的奏折又要漫天飞了。”
　　此时，陈迹也顾不得其他，好奇问那青年：“劳烦问一下，为何这袍哥活不过今晚？”
　　青年正举起酒盅送到嘴边，闻听此言，捏着酒盅的手忽然停下，意味深长道：“小兄弟不是京城人？”
　　陈迹客气道：“刚来不久。”
　　青年哈哈一笑：“那便说你听听。这外城打行分七家，四家在和记，三家在福瑞祥，而这打行有打行的规矩。”
　　陈迹请教道：“什么规矩？”
　　青年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过来喝酒聊？”
　　陈迹走去坐下，却没喝酒，而是将酒盅推了回去：“抱歉，喝酒误事，戒酒了。”
　　青年浑不在意，自顾自又饮下一杯：“打行的规矩要比街上帮闲的规矩多些，比如外地下九流来京，要先找三山会递拜帖，才能在这天桥上讨生活。你看那天桥上的卖艺人，甭管是扎飞刀的、胸口碎大石的、拿大缸的，都是递过拜帖的。”
　　青年又斟上一小盅酒，慢条斯理道：“然后是立棍的规矩。所谓立棍，便是向所有打行说，往后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再是把棍了。可一旦立棍，七家打行都能上门挑你，打之前他们得先让你三招，这叫京爷的气度。”
　　陈迹疑惑：“让三招不等于直接认输？”
　　青年笑道：“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啊，今晚和记四家打行几百号人，肯定满城去找袍哥的麻烦，轮番上阵，行官也顶不住。”
　　陈迹皱眉：“那他为何还要立棍，实不明智。”
　　青年神秘一笑：“这是那朱贯在坑他这个外地人不懂规矩呢。这朱贯是出了名的没有容人之量，他这会儿恐怕担心袍哥留在福瑞祥抢了自己风头，所以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立棍，玩一手卸磨杀驴、借刀杀人。小兄弟，这本就为了排挤外地人定下的规矩。”
　　陈迹垂下眼帘。
　　规矩，又是规矩。
　　陈迹不解：“这袍哥可是福瑞祥的人，朱贯坑他有什么好处？”
　　青年笑道：“这你不懂了吧，道上混的若是压不住手下人，没两年就被下面人翻了天，你以为那些下九流都讲义气？他们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来钱，怎么睡嫂子。朱贯能在福瑞祥坐稳十四年掌柜，偏偏靠得就是‘妒才’。当然，这也是福瑞祥被和记压着打的原因嘛。”
　　陈迹低声问道：“朱贯既然是掌柜，那他背后的东家是谁？怎么就容他坑自己人？”
　　青年摇摇头，若无其事的端起一杯酒：“那就不知道了。”
　　陈迹转而问道：“那劳烦问一下，三山会又是什么？”
　　青年哈哈一笑：“三山会是近十来年冒出来的过江龙，他们自己本身不收‘平安钱’，只经营着自家的镖局、酒肆、青楼、客栈。至于他们为何能主持这种事……自然是他们拳头最大，手底养着些出身行伍的将士。”
　　说着，青年指着楼下的祁公：“喏，这是三山会的掌柜杜祁公，早年效力万岁军，后来聋了一只耳朵、断了两根手指，便离开了万岁军。有万岁军的背景，在这皇城根自然最硬气。”
　　陈迹点点头，难怪三山会的人都身有残缺，原来是从行伍中退下来的。
　　青年饶有兴致的打量他：“我观小兄弟身上有血腥气，难不成也是刚从军中出来的？你若是想找个投靠的地方，三山会最合适。你去百顺胡同里找一家名为‘白玉苑’的清吟小班，杜祁公平日里都在那。”
　　说话间，撂跤散场，袍哥与二刀往北边走去。陈迹与那青年拱手道别，下楼追去。
　　青年举起酒盅将清澈的酒液一饮而尽，他身旁护卫弯腰道：“爷，这小子应该是个行官。”
　　青年笑着放下酒盅：“这天下中枢之地行官多得很，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别一惊一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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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沿着正阳门大街，时不时避让着迎面而来的行人，目光遥遥穿过人群盯着前方的袍哥与二刀。
　　袍哥将黑色的短褂子搭在肩上，二刀背着个白色的褡裢，褡裢里鼓囊囊的不知道放着些什么。
　　接连有小偷想要掏褡裢，却都被二刀捉住。
　　二刀刚要打断小偷的手，却被袍哥笑着拦住：“都不容易，今日高兴，不打他们了。”
　　说着，袍哥竟还从袖子里掏出两文钱丢给小偷：“滚。”
　　小偷将两文钱接到手中，嬉皮笑脸道：“袍哥仁义，小人祝袍哥立棍扬名！”
　　袍哥笑骂道：“赶紧滚！”
　　两人寻了个路边的馄饨摊上，吃了足足十二碗馄饨，桌子上的陶碗摞得像小山一样。
　　吃完饭，两人倒也没急着走，袍哥就这么坐在摊位前，二刀自觉从褡裢里掏出一杆旱烟锅，为袍哥塞好烟丝，点燃。
　　袍哥抽上一口，任由烟雾在肺中翻滚，而后长长吐出。他看着夕阳西落，情绪似乎有些低沉：“二刀，你想家吗？”
　　二刀嗯了一声：“想。”
　　袍哥用鞋底磕去烟灰，唏嘘道：“总算在京城立住脚了，可总觉得少点什么，没劲。”
　　说罢，他起身往八大胡同走去，临走时少给老板十枚铜钱。
　　老板追出摊位：“诶，你们吃了十二碗，怎么少给了十文钱？”
　　袍哥回头指着摊位旁的水牌：“下次来你这吃，再发现你往馄饨里掺乱七八糟的肉，爷们给你摊子掀了，滚。”
　　老板缩了缩脖子。
　　等天色擦黑了，两人起身往八大胡同方向走去。
　　正阳门外，正有一架架马车从内城驶出，直奔八大胡同。
　　到百顺胡同找“清倌人”听曲、到韩家潭胡同找“相公”看戏，这是内城官贵们最喜爱的。
　　而李纱帽胡同，则是有名的“暗门子”，专做下九流生意，都是些贫妓。
　　袍哥领着二刀晃晃悠悠走进李纱帽胡同。
　　他看着只容三人并肩通行的窄巷，耳朵里听着二层小楼里传出来的莺声燕语，忽然感慨道：“二刀啊，我也算是给咱们兄弟拼出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二刀左右打量着两侧的青砖灰瓦和满街的红灯笼：“住这？”
　　袍哥没好气道：“自然不是住这这是咱们兄弟来财的地方。等从这攒够了钱，哥就领你去潘家园或者琉璃厂寻摸两个行官门径，到时候咱也是人人高看一头的行官老爷。”
　　二刀哦了一声。
　　说话间，胡同里冲出一汉子来，还有女人在他身后，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大喊：“抓住他，这臭不要脸的不给钱。”
　　那汉子经过袍哥身边时，袍哥随手揪住对方领子，硬生生将其拎回来：“二刀，扇他。”
　　二刀好奇道：“扇到什么程度？”
　　袍哥冷笑：“扇到他给钱为止。爷们不是什么好人，但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女人小孩老人的下三滥。”
　　他将那汉子拎在手里，二刀抡起厚实的双手左右开抡，抡到那汉子求饶道：“我给钱，我给钱！”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吊钱扔给袍哥，袍哥转手扔给赶来的女人。只见女人三十来岁，抹着浓妆，连连道谢。
　　袍哥大手一挥：“甭客气，以后这李纱帽胡同归我管，没人能欺负你们。”
　　就在此时，李纱帽胡同的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四五个汉子手持斧头遥遥一指：“在那！”
　　袍哥面色渐冷，又回头看向身后，便连身后也有四五名持械的汉子堵路。
　　他将手中的黑短褂扔在地上，活动着肩膀与脖颈：“愿赌不服输？照规矩，这李纱帽胡同归我福瑞祥了。”
　　持斧的汉子冷笑道：“李纱帽胡同归谁无所谓，但你既然喊了立棍，今晚就得死！按我京城打行规矩，先让你三招！”
　　袍哥大步朝汉子迎去：“爹用你让？”
　　话音刚落，和记的汉子背后又冒出数十人来，黑压压的令人头皮发麻。
　　袍哥转身就跑：“二刀，跑！”
　　(本章完)

320、我九，你一
　　巷子里是刀光斧影与喊杀声，巷子旁是莺声燕语与红灯笼。
　　狭窄的李纱帽胡同里，和记的把棍黑压压一片，将袍哥与二刀围在当中。打行的把棍们倒是很讲规矩，并未急于动手。
　　袍哥看看身前，又看看身后。
　　人很多。
　　可是人越多，袍哥越平静。
　　二刀问道：“哥，怎么办？”
　　袍哥没说话。
　　二刀又问：“哥，想什么呢？”
　　袍哥看着头顶的红灯笼，咧嘴一笑：“想抽烟。”
　　此时，李纱帽胡同两侧的烟花之地也停了歌声，楼上的恩客与舞姬悄悄推开半扇窗户，往胡同里看来。
　　人群中，二刀低头从褡裢里掏出一支焊烟锅，不慌不忙的塞上烟丝。
　　他将烟锅递给袍哥，又从褡裢里取出一支火寸条，凑近了给袍哥点着。袍哥深深吸了口气，烟丝在铜烟锅里瞬间烧红、卷曲，发出滋滋的声音。
　　数十人瞩目下，袍哥靠在灰瓦青砖下，惬意的抽了两口，青色的烟在他面前氤氲开，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名把棍高声道：“既然立棍了就莫要拖延时间，再拖下去，莫怪我们不讲规矩。”
　　袍哥随口回应道：“急什么？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他抽了一炷香，和记的把棍们还真就等了他一炷香。
　　袍哥在墙上磕了磕烟锅，火星在黑夜里四溅：“你们京城的打行，倒挺像那么回事儿。不像我们当初一样，说砍人就砍人，一分钟都不愿等。”
　　把棍当中走出一名中年人，抱拳说道：“打行有打行的规矩，袍哥远来是客，我们自然要礼让三分。只是刀剑无眼，还望袍哥待会儿莫要怪罪。”
　　袍哥好奇道：“你们打行还有什么规矩一并说说，我下辈子再来，也好留意留意，莫再让人阴了。”
　　一名年轻把棍用斧头指着袍哥，怒声道：“你是想拖延时间吧？”
　　中年人压下年轻人的胳膊，心平气和道：“袍哥一手跤技了得我等心生敬佩，刀光斧影里还能手不抖的抽一锅烟，确实是条好汉，与您说说也无妨……先说四不：涉及官府的暗杀不接、劫镖不接、寻仇不接、淫邪之事不接。”
　　“再说四让：让路，有被官府通缉的同行，放其一条生路，见者不得报官；让地，同一条街不能开第二家打行；让利，自己显耀了，也要给其他同行留一口饭吃；让生，金盆洗手的同行不得打搅，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袍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我现在金盆洗手还来得及吗？”
　　中年人笑了笑：“怕是来不及了。”
　　袍哥问道：“那我要是把你们都打趴下了，这李纱帽胡同是不是往后就归我收平安钱了？”
　　中年人摇头：“哪怕今日把我们都打趴下了，明日还有其他人再来，袍哥得把大家打服了，不敢再上门才可以。”
　　袍哥无奈道：“这不无赖吗？”
　　中年人笑了：“除非是通天的过江龙，不然想要在京城立棍绝无可能。但袍哥真要有立棍的本事，这李纱帽胡同的平安钱也不必分给朱贯了，给他他也不敢收，烫手。”
　　袍哥将烟锅递给二刀，转头对中年人说道：“来吧，让你们也见见爷们的真本事。”
　　把棍们听闻此言，又哗啦啦如潮水般向后退去，留下一人在袍哥面前：“说让你三招便让你三招，这是我京城打行的气度。”
　　袍哥冷笑：“假仁假义。”
　　话音落，袍哥箭步上前，一击左拳朝其右脸挥出。
　　把棍身歪身想躲，却不防袍哥步伐骤然一变，右拳猛然如炮似的砸在其下颌。把棍身子瞬间僵直，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一假动作逼得对方闪躲，却像是主动把脑袋送到袍哥拳头上似的。把棍们没见过这般精湛又新颖的把式，与撂跤时又有不同，干脆，利落。
　　袍哥从地上捡起对方的斧子，在手里掂了掂：“老子在拳台上，还没人敢说让我三招。斧子我用不惯，扔把匕首来！”
　　把棍们相视一眼，沉默不语。
　　袍哥斜睨过去：“怎么，你们京城打行这点气度都没有，这么多人堵着我，还不许我用个趁手的兵刃？”
　　一名把棍抽出腰间的匕首，隔空抛向袍哥：“兄弟是个人物，今日能见你真本事，也算是兄弟们的荣幸。只是这京城的江湖，容不下你了。”
　　袍哥先是正手握匕首，而后又换成反手：“记住，爷们本名陈冲，朋友们喜欢叫我一声袍哥。”
　　掷地有声。
　　把棍们将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拖走，又一魁梧汉子走上前来。
　　袍哥趟步上前，身子奇怪的轻微佝偻着，反握着匕首的手就在面前晃动，目光却像是一支箭，丝毫不受影响。
　　他欺身来到汉子面前，匕首反手划出。对面的汉子举起斧子隔挡，可匕首在袍哥手中随意一翻，便绕过斧柄从其手筋上割过。
　　当啷一声，斧子掉在地上。
　　袍哥平静道：“下一个。”
　　又一名把棍冲出来，袍哥故技重施，匕首反手割去，来人眼睛一花，手筋又被挑断了。
　　把棍们心中一凛，彼此相视着，没人愿意主动往前一步。
　　现在让三招的大话已经说出去，前三招只能躲不能还手，可袍哥却根本不给他们看到第三招的机会。打行被人割了手筋，往后可就废了。
　　此时，又一名把棍倒提着两柄斧头上前，两柄斧子交叉，抱拳道：“拦手门，刘玉。”
　　袍哥上前一刀，却被一柄斧子架住，正当他再要变招挑断手筋时，刘玉另一只手中的斧子骤然割来。
　　袍哥向后一闪，堪堪躲过斧刃，若不是他反应比旁人快，这一斧只怕要开膛破肚。
　　他低头看着腹部被割开的衣服，还有衣服下腹部被割开的一条浅浅的血线，而后又抬头看向刘玉：“小子，还没过三招呢怎么就还手了。”
　　刘玉闭口不语。
　　袍哥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这才对嘛，这才是老子认识的江湖啊！差点被你们给唬住了！”
　　话音落，袍哥也不再留手，一柄匕首在手中翻转，骤然朝刘玉腹部割去。刘玉左手以斧子去挡，可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声没响，袍哥只手腕一翻，匕首便从其脖颈划过，鲜血喷溅在青砖墙上。
　　刘玉在袍哥面前缓缓跪倒：“厉害！”
　　袍哥抹了一下脸上的血：“来你们这鸟地方以后，老子天天夹着尾巴做人，见半点危险就跑，生怕惹了你们哪个牛鬼蛇神，结果还是惹了。你们这烂世道，真是不叫好人活。来吧，老子能杀几个是几个，杀完了说不定还能回家。”
　　“再来！”
　　把棍们一个又一个的上，袍哥一步又一步的往前杀，直到筋疲力竭时回头望，他身后已经丢下二十多具尸体。
　　京城的打行也彻底撕去伪装，一拥而上。
　　二刀护在袍哥身后，身上也多了几条伤口，血水顺着衣服流到裤子上，再顺着裤腿滴到地上。
　　袍哥轻叹一声：“二刀，哥对不住你，下辈子再做兄弟。”
　　二刀倒是没有恐惧，只好奇问道：“下辈子谁做哥，谁做弟？”
　　袍哥笑骂一句：“你他娘的还有这种野心？”
　　他扔掉豁了口的匕首，从地上捡起两柄斧子来，怒吼道：“杀！”
　　然而就在此时，把棍们身后传来惨叫声，袍哥豁然回头看向来路，正看见一人身穿灰布衣裳、以灰布蒙面，手持一柄铁尺从胡同外杀进来。
　　此人力气极大，远不是这些市井把棍能够抵御的，二十余名把棍猝不及防下，竟被对方生生打得人仰马翻，让开一条缺口。
　　凶悍至极。
　　有把棍怒吼：“快摇人，是行官！”
　　“快，喊堂主来！”
　　喊杀声中蒙面之人来到李纱帽胡同内，上下打量一眼袍哥与二刀的伤势：“能走？”
　　袍哥挑挑眉毛：“能走。”
　　蒙面之人转身复又往外杀去：“走！”
　　袍哥看着蒙面之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总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蒙面之人带着领着袍哥、二刀跑出李纱帽胡同，一头闯进另一条胡同里，三人在一排排红灯笼下狂奔，惹得胡同二楼客人纷纷开窗看来。
　　和记的把棍穿着黑色短褂，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在狭窄的胡同里如同水流，向当中汇拢。
　　一名把棍迎着蒙面之人而来，手中铁尺兜头劈下，可他铁尺还没落下，却见蒙面之人揉身撞去，一击顶心肘将对方崩出两丈远，砸倒三名赶来的把棍！
　　二楼有客人高喊一声：“好活！当赏！”
　　说着，这位客人竟还从袖子里掏出十余枚铜钱撒下来！
　　蒙面之人趁对方人仰马翻的机会，转身钻进一家相公堂子。进去时，脸上画着浓妆的相公穿着青色戏服，坐在恩客怀里唱戏。
　　见蒙面之人闯进来，小相公顿时从客人腿上惊起：“啊啊！你谁啊，滚出去！”
　　可蒙面之人并未理会，自顾自的穿堂而过，一头撞破后面的白纸窗户钻了出去，袍哥与二刀紧随其后。
　　还未等相公和恩客回过神来，又见和记的几十个把棍们拎着兵刃穿堂而过，惊得小相公连连尖呼。
　　蒙面之人一路狂奔，领着袍哥与二刀闯进一条干干净净的胡同。
　　这条胡同青砖铺路，没有红灯笼了，反倒挂着一盏盏青灯。路两旁也不再有莺声燕语，只余下丝竹声隐隐飘来。
　　他回头看去，却见一名中年人站在胡同拦住了把棍们：“莫去百顺胡同惊扰了贵客，容他们去吧。”
　　说罢，中年人站在胡同外，对袍哥三人遥遥拱手：“袍哥是条好汉，今日命不该绝。只是，今日既然走了就别再回来，咱们山高水长，江湖不见！”
　　中年人又对蒙面之人拱手道：“这位好汉不知高姓大名？我和记定有后报。”
　　袍哥还要回两句，蒙面之人却拉着他一步步后退，退进了百顺胡同里：“快走，万一他们往百顺胡同另一头包抄，被堵住路就真走不掉了。”
　　袍哥转身就走，跟着蒙面之人消失在百顺胡同尽头。
　　留下那位长衫中年人站在胡同外，缓缓背负起双手，对身旁把棍说道：“去找漕帮，若有人想偷偷运这位袍哥离开，与我和记说一声；搜查所有客栈、戏班、青楼、赌坊、医馆，就说和记出一百两银子买他的生路。袍哥是个人物，若让他东山再起，和记没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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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面之人领着袍哥和二刀在黑夜里的小巷无声穿行，一路穿过章家桥，走椿树胡同，过观音堂。
　　期间，蒙面之人也东张西望，似在这京城幽深的胡同里迷了路。
　　袍哥有些疑惑，这位……好像对京城也不是很熟？他开口问道：“好汉，你要领我俩去哪？”
　　蒙面之人回答道：“外城到处都是打行的耳目，不安全。我们得从宣武门进内城，他们进不去。”
　　袍哥怔了一下：“刚刚宣武门大街只隔了一条胡同，如今已是越来越远了。”
　　蒙面之人有些尴尬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抱歉，头一次来外城。”
　　袍哥忽然问道：“还没问好汉来历不知好汉为何伸出援手？”
　　蒙面之人想了想回答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袍哥站定，不再跟着蒙面之人往前走了。
　　他在狭窄的胡同里抱拳说道：“您若只是路过，见我二人可怜便出手相助，我二人感佩万分。可我二人不能再继续跟着您了，那些打行，明里都是江湖道义，背地里都是肮脏生意。咱们今日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您还未泄露根底，趁早脱身为好。”
　　蒙面之人思忖许久，而后不动声色道：“若我能帮你把李纱帽胡同的生意夺回来呢？”
　　袍哥眯起眼睛：“恩公说笑了，这京城打行怕是有数千人，光八大胡同里就散着三百余号人马，您就是行官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吧。”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我的人马，”蒙面之人漫不经心道：“我只问你，拿下李纱帽胡同，我九，你一，能不能行？”
　　袍哥果断道：“行！”

321、练兵
　　夜色下的狭窄胡同里，蒙面之人在前面谨慎探路，袍哥与二刀在后面跟着。
　　胡同外，时不时便能听见有人急促跑过的声响，打行的把棍们正满城搜查，似要将外城翻个底朝天。
　　二刀放慢了脚步，瓮声瓮气道：“哥，咱们只分一成会不会有点少？”
　　袍哥看了一眼蒙面之人的背影：“不怕少，就怕一文钱都分不到。此人连外城的路都认不得，咱们能不能信他还两说。”
　　二刀小声道：“他有问题？”
　　袍哥嗯了一声：“他若不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还能信一些，可你也看见了，咱们这一路走来，哪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把你按斤卖了便不错。”
　　二刀神色凝重：“那怎么办？”
　　袍哥用小拇指挠挠头皮：“跑？不行，咱不能不讲道义。”
　　此时，胡同外又有十四五个和记把棍明火执仗，从胡同口穿过。
　　有人高声交代道：“你去东边的福来客栈，王东，你去状元客栈，记住，遇到进京赶考的士子客气些，别他娘的惹了未来的官老爷。”
　　蒙面之人拉着袍哥和二刀，并肩躲在青砖灰瓦的阴影下，等和记的把棍离去。
　　沉默中，蒙面之人忽然问道：“两位方才在聊什么？”
　　袍哥回应道：“我们在说今晚极为惊险，若没恩公出现，我们兄弟二人只怕要交代在那了。”
　　蒙面之人嗯了一声：“敢问袍哥，你那一手跤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黑暗中，袍哥瞳孔一缩，面色却不改：“我在老家豫州拜师学来的，老师父精擅跤术。”
　　“哦？”蒙面之人漫不经心道：“既然是精擅跤术的，想必很有名，我说不定听过他的名字。”
　　袍哥面色藏在阴影里：“老师父并不出名，是个隐士。”
　　蒙面之人又道：“那我方便拜访一下吗，我也对此有些兴趣。”
　　袍哥笑了笑：“去世了。”
　　“这跤术可有名字？”
　　“柔术。”
　　“为何叫柔术？”
　　“嗯……以柔克刚之术。”
　　蒙面之人听着袍哥一本正经的睁眼说瞎话，却也没有拆穿。
　　他转头扫了二人一眼：“劳烦给我说说，和记和福瑞祥都有多少把棍，如今孰强孰弱，八大胡同里又有多少人在盯着？”
　　袍哥靠在墙上介绍道：“这外城分为八大坊，崇北坊、崇南坊、正北坊、正南坊……八大坊里，四个在和记手里，三个在福瑞祥手里，崇南坊则归漕帮。”
　　袍哥继续说道：“除了八大坊，其中琉璃厂、潘家园、八大胡同，这三个地方最来钱的地方是单拎出来的，以每月撂跤定地盘。和记养着七八百号人，福瑞祥养着六七百号。”
　　蒙面之人皱起眉头：“这么多？”
　　袍哥悄无声息的观察着蒙面之人的反应：“恩公，您手下有多少人？”
　　蒙面之人随口回应：“三十多号。”
　　袍哥一怔：“这些打行盘踞京城日久，您若手底下只有三十余号人，我奉劝您还是趁早脱身吧。”
　　蒙面之人并未回答，他听着胡同外渐渐安静，转身出了胡同，直奔宣武门。
　　快到宣武门时，袍哥远远看见二十余名五城兵马司将士值守在朱红大门前，他开口唤道：“恩公，我二人没内城户籍、没官府路引，进不去的！”
　　可话音刚落，三人身后又传来把棍的呼喊声，袍哥回头看见连绵的屋脊后有火光晃动，越来越近，他只得硬着头皮，跟这蒙面之人往宣武门闯。
　　过宣武门时，五城兵马司的将士抬起手中长戟：“内城户籍，亦或路引……将你面上的布摘下来！”
　　蒙面之人拿出一块腰牌，在其面前一晃而过。
　　却见五城兵马司的将士面色一变，赶忙闪身退至一旁，再不出声。袍哥与二刀相视一眼，心中惊异。
　　蒙面之人领着袍哥与二刀来到一家客栈前，掏出一枚碎银子塞进两人手里：“想来打行这会儿是进不了内城的，你们二人今日在此歇息，明日亥时，我会在客栈外吹一声口哨，届时我们一同前往李纱帽胡同立棍。”
　　说罢，蒙面之人转身便走，直到走出数条街，陈迹这才拉下蒙面的布，长长的出了口气。
　　他搓了搓脸颊，感慨一声：“你们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啊？”
　　此时此刻，二刀站在客栈门前，转头看向袍哥：“哥，咱们要等他吗？”
　　袍哥摇摇头：“不能等，他手下只有三十多人，去找打行也只能是找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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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鸡鸣声起。
　　小满抱着小黑猫睁开眼时，床榻上已经不见了陈迹的踪影，只余下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找张家借六架马车。
　　陈迹独自出了勤政园侧门，门前，齐斟酌正靠在墙上打着哈欠。
　　他见陈迹出来，当即来了精神，上前邀功：“师父，你要的毛竹我给找回来了，就在都督府里搁着呢。”
　　李玄皱眉道：“做这么点小事，还需要你师父夸你吗？”
　　陈迹不动声色道：“听说昨晚外城的打行闹起来了，你们有听说吗？”
　　李玄摇摇头：“没听说，那些打行上不得台面，他们也不敢闹到内城官贵面前。真闹起来，惹得五城兵马司出面镇压，要死不少人。”
　　陈迹恍然，难怪把棍们到百顺胡同时被人拦下。
　　齐斟酌鬼鬼祟祟的问道：“师父，你昨晚去八大胡同了？怎么不喊着我。”
　　陈迹随口道：“我昨天去天桥看撂跤，回来时从正阳门过，正巧看见里面喊打喊杀。对了，外城的和记、福瑞祥你们听过么，什么来头？”
　　齐斟酌摇摇头：“谁会在意那些下九流啊。”
　　三人跨过太平桥，李玄说道：“我倒是听说过，和记是老字号了，自己旗下也有些酒肆、青楼的产业，但主要来钱还是欺行霸市，收平安钱。不过它早些年也不是这样的，最早做的是看家护院、走镖押镖的生意。”
　　拐进西长安大街，李玄继续说道：“和记当初以忠义二字成名，老帮主忠义无双、急公好义，有道上的人落了难，他都会出盘缠相助。此人又嫉恶如仇，押镖从不与匪类相交，全凭一身硬本事走路、过桥。传说他曾经帮过的一个江湖中人在太行山落了匪，他押镖第十三年经过太行山时，那马匪闻听他要从此处路过，便下山守在路边敬了一碗酒。这位老帮主没喝酒，反而亲自将那马匪杀了，又找诸人见证，将山上的钱货分给了附近县城里遭马匪侵害的苦主。”
　　齐斟酌瞪大了眼睛：“以前还是朋友呢，说杀就杀了？”
　　李玄斜睨他一眼：“你当太行山匪是什么？但凡有名的土匪手上都沾了上百条人命，抢回山上的民女都有数十个，山下村子里有人成亲，新娘子第一夜要留给他们，这种人不杀留着作甚？要我说，杀得好！”
　　齐斟酌砸吧砸吧嘴：“那倒也是。”
　　陈迹漫不经心道：“和记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李玄摇摇头：“我在外城正阳门前长大，从小蹲在茶馆外面听着说书人讲故事。这老帮主是外城说书先生故事里的常客，所以我有耳闻，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陈迹又问道：“这和记、福瑞祥背后是谁在撑着？没有通天的关系，没法在京城立足吧？”
　　李玄再次摇头：“它们背后的人都神秘得紧，毕竟大家都爱惜名声，谁也不愿意与这些下九流沾上关系，传出去了使人笑话。”
　　陈迹嗯了一声，三人沿着西长安大街拐进羽林军都督府。
　　一进辕门，便听校场上有人起哄道：“齐斟酌，赶紧拿你那两根毛竹来扫地，这一地的灰，用你那毛竹正合适。”
　　齐斟酌怒骂道：“你们少在这放屁，闲着没事干就赶紧滚蛋，羽林军的名声都让你们给败坏了！”
　　陈问仁刚换好甲胄从都督府出来，他一边低头整理着护臂，一边慢条斯理道：“齐斟酌，别觉得自己走了一趟固原就有多了不起，据我所知，你在固原可没杀过敌。”
　　齐斟酌面色一变。
　　陈问仁整好护臂，斜睨着齐斟酌：“怎么，真当别人看不到战报、看不到奏折？”
　　他招招手，有人将一份抄录下来的内阁朱批扔在校场当中。啪嗒一声，朱批的合页散落开来。
　　陈问仁讥笑道：“天策军袭杀太子时，你躲到龙门客栈的房顶上。后来钻进井里避难，有人掳了太子也没见你誓死护其周全，反倒一并被人俘虏。齐斟酌，太子身边的所有羽林军皆战死，独你一人活着。你来说说，羽林军的名声是被谁败坏的？”
　　齐斟酌面色暗淡下来。
　　陈问仁将朱批的奏折踢到齐斟酌面前：“好好拿斧钺操练好仪仗，莫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建功立业跟你沾不上什么关系。你姐夫是你姐夫，你是你，他早晚是要去万岁军奔前程的，到时候羽林军里还有谁能护着你？连人都没杀过，甭一天天在这狐假虎威。”
　　齐斟酌一句话都不敢说，惹得一众羽林军在陈问仁身旁哈哈大笑：“别练兵了，齐大人，先练练胆吧！”
　　陈迹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的拉着齐斟酌进衙门内换上甲胄。
　　换甲胄时，他低头扎紧前甲的绑带，随口说道：“争论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举动，好好练阵法，总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齐斟酌深深吸了口气：“师父，我懂的……咱们怎么练？用那毛竹吗，只怕又会被他们笑话。”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校场，陈问仁正带着两百余名羽林军持着斧钺操训仪仗，他平静道：“关上门，我们在罩楼走廊里练。”
　　齐斟酌疑惑：“在都督府的罩楼里练？这罩楼的走廊只能容三人过，这么窄，施展不开啊。”
　　李玄若有所思：“陈迹，你说的鸳鸯阵到底适合用在何处？”
　　陈迹站在门前，双手合拢大门，将阳光与目光一并拦在门外，只有微微的光亮从白纸窗上透进来。
　　陈迹转身，站在晦暗的都督府里：“平地。巷战。”
　　齐斟酌好奇道：“就在这都督府里练？”
　　陈迹平静道：“白日在都督府里练，晚上，我带你们真刀真枪的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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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日暮西沉。
　　钟鼓楼的鼓声传来，八百声暮鼓由慢到快，擂尽了最后一丝热气与暖光。
　　校场上，陈问仁看了一眼紧闭的都督府衙门，皱眉道：“这些人憋在里面一天都没出来，做什么呢？”
　　有人讥笑道：“齐大人没脸见人，躲在里面睡大觉呗。大人，甭管他们了，反正今晚轮到他们值夜，咱们去棋盘街喝酒啊？”
　　陈问仁再次看了一眼都督府，转身往外走去：“走。”
　　待羽林军都督府冷清下来，衙门的大门依旧没有打开，也为掌灯。只有罩楼里偶尔传出的隐约喊杀声，才能证明里面还有人。
　　直到太阳彻底沉入城池背后，直到打更人敲了亥时的更，都督府大门这才打开。
　　羽林军拎着兵刃、盾牌、毛竹鱼贯而出，辕门前正静静停着六架马车，车夫却不见踪影。
　　李玄疑惑：“这是？”
　　话音落，有人从车中掀开车帘，张铮笑着说道：“一听小满说你要借六架马车，阿夏就笃定你又要干大事，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们？我们也来凑凑热闹。”
　　陈迹往马车里看去，却见小满、张夏静静地坐在车厢里，张夏看了一眼他们手上的兵刃，思索片刻：“和记？福瑞祥？三山会？”
　　陈迹笑着说道：“和记。”
　　张夏又思索片刻，她没有劝陈迹不要去，只叮嘱道：“打不过就跑。”
　　陈迹应下：“行！”
　　三十余名羽林军挤进六架马车里，每驾车外留两人驭马，车轮压在青砖上，轰隆隆朝宣武门驶去。
　　车里车外，羽林军将士们整齐划一拿出一块灰布蒙在脸上。
　　张铮诧异：“这是做什么？”
　　齐斟酌摇摇头：“不知道，师父交代的。”
　　张铮看向陈迹。
　　陈迹诚恳道：“怕打不过丢人。”
　　张夏随手撕下张铮衣摆，分成三条：“咱们也蒙上。”
　　马车来到宣武门大街上的一家客栈前，陈迹眼神示意齐斟酌，齐斟酌两根手指压在舌头上吹起口哨。
　　可是等了半柱香，袍哥与二刀却未出现。
　　张夏好奇问道：“要等的人跑了？”
　　陈迹靠在车厢上轻声道：“再等等。”
　　张夏又好奇道：“什么人？”
　　陈迹想了想：“江湖中人。”
　　小满小声嘀咕道：“这算什么回答？”
　　下一刻，有人敲了敲马车。
　　陈迹掀开帘子看去，正看见袍哥与二刀气喘吁吁的站在车外：“没来晚吧？”
　　陈迹笑着说到：“还在亥时，没晚，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袍哥咧嘴笑道：“言必信，行必果，咱袍哥人家，绝不洗拉稀摆带。”
　　陈迹放下窗帘：“上车。”

322、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亥时，街上已无行人。
　　张家的马车摇摇晃晃的出了正阳门，车厢里的张铮看向陈迹，实在想不明白陈迹何时与和记结下的梁子：“陈迹，你们去搞和记做什么？”
　　陈迹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眼：“练兵。”
　　张夏瞥了陈迹一眼：“真是练兵？”
　　陈迹一口咬死，万分笃定道：“就是练兵，我们自创了一个阵法，需真刀真枪的检验一番。同僚之间切磋不敢下死手，永远也练不出真东西来。我们这阵法一旦娴熟……”
　　小满凑近了小声问张夏：“二姐，公子真是要去练兵啊？”
　　“假的，”张夏轻描淡写道：“你见他何时与旁人解释过这么多话？解释的越多，心里越虚，理由越假。”
　　小满哦了一声。
　　另一辆马车里，羽林军看着蒙面的同僚，彼此面面相觑，忍不住乐出声来。
　　有人指着多豹：“你小子本来眼睛就小，一蒙面更是贼眉鼠眼，像是要去偷狗的。”
　　多豹不耐烦道：“你能好哪里去？”
　　袍哥坐在车厢里，试探道：“诸位是什么人？”
　　多豹刚要回答：“我们是……”
　　李玄咳了一声：“不嫌丢人？忘了出门时如何叮嘱你们的吗，无论如何不可泄露身份，若叫外人知晓了身份，只怕我们会成全京城的笑柄。”
　　堂堂御前仪仗军去与把棍厮打，不论赢了输了都丢人。
　　袍哥与二刀听得云里雾里，一时间也不好判断这些蒙面之人的身份……与和记把棍厮打，怎么与丢不丢人扯上关系了？
　　此时，马车出了正阳门往东边一拐，缓缓停靠在一条僻静的小胡同里。
　　羽林军纷纷拎着兵刃跳下车去，等车上只剩袍哥与二刀时，二刀小声道：“哥，他们就这么点人，怎么立棍？”
　　袍哥倒比昨日豁达些：“都到这了，开弓哪有回头箭？兴许他们当中有几个行官压阵也说不定！这么多人陪着呢怕什么，这八大胡同的酒，我袍哥非喝不可。”
　　另一边，陈迹正要下车，却被张夏按住车里的硬弓：“此处不是固原。皇城脚下私用弓弩是谋逆大罪，切记，莫披甲胄，莫用弓弩。还有，不要闹出太多人命，若是死的人太多，此事便捂不住了。”
　　陈迹放下弓弩：“最多能死几个？”
　　张夏想了想：“少于五个便捂得住，多于五个便捂不住了。另外，不要暴露那么多行官身份，若一口气出现太多行官，事情会闹大。”
　　陈迹应了一声：“懂了。”
　　待车里人都下去，张夏却又拉住他，认真道：“这里的生意，张家要分五成。”
　　陈迹微微一怔：“你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张夏推测道：“你在固原买卖消息捞了不少银子，可回来的时候几乎都不见了，修行境界却有极大提升。若依我猜测，你的修行门径一定极为烧钱，所以你得想办法赚钱。而这外城，赚快钱的方式不多，与和记有关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陈迹笑了笑：“走了。”
　　张夏坐在车厢里，看着陈迹跳下马车，忽然开口问道：“我张家只出了几架马车便分走一半，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陈迹背对着她挥挥手：“你肯定有你的道理，不用问那么多。”
　　张夏坐在车里思索片刻，也跳下车，登到附近最高处的酒楼，朝八大胡同里俯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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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大胡同的深巷里，石头胡同。
　　昨日率人搜寻袍哥的中年人正腰背挺直的坐在一张长凳上，双手拢在袖子中闭目养神，若仔细看去，只见他看似坐着，却是屁股悬空，并未挨着板凳。
　　背后戏班里唱着定西山，正唱到‘将军百战荣归故里’的桥段，中年人脑袋微微摇晃，似在蹭戏听。
　　戏班里传来武生念白，戏班墙外中年人闭着眼，嘴唇跟着翕动：“二十年定西山下埋忠骨。到如今，功成身退竟踌躇。当年离家正少年，银枪白马笑春风。而今归来阶下拜，残甲叩门，无一旧人逢。”
　　中年人也不知听了多少遍，跟着念的一字不差。
　　一名把棍急匆匆从红灯笼下走过，来到中年人面前：“钱爷，还没找到袍哥，像是躲进了地下似的。”
　　钱爷睁开双眼：“漕帮收了银子没？”
　　把棍回应道：“收了。但漕帮说昨天没人借水路往外逃，反倒是有三山会的人从外面进来。漕帮提醒咱们，最近三山会里有大人物回京了，让咱们也小心些。”
　　钱爷心平气和道：“漕帮惯会挑拨是非，三山会戳破他们不少腌臜事，他们怀恨在心，于是见人便想挑拨与三山会的关系。三山会那些军爷的心思不在生意上，他们有他们要做的事，咱们莫要参和，也不要招惹。”
　　把棍诶了一声：“您放心，我们对祁公客气得很。”
　　就在此时，一名把棍跑来：“钱爷！”
　　钱爷转头看去：“找到了？”
　　把棍气喘吁吁道：“找到了找到了！”
　　钱爷缓缓起身，抚了抚长衫上的褶皱：“在哪找到的？”
　　把棍回答道：“在李纱帽胡同。”
　　钱爷抚着长衫的手掌忽然一顿：“他还敢回来？”
　　“对，他说今日再来立棍！”
　　钱爷拎起衣摆转身就走：“倒是个人物，恐怕发现自己逃不出去，想站着死。”
　　钱爷走在前面，把棍们从一条条巷子里汇拢在他身后，有客人从二楼往下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把棍从红灯笼下涌过。
　　来到李纱帽胡同时，袍哥与二刀孤零零站在胡同口，胡同里已挤满了把棍。胡同两侧的小楼上，客人与女人都顾不得生意了，纷纷推开小窗往外探来。
　　见钱爷过来，把棍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钱爷来到近前，上下打量袍哥，眯起眼睛：“还想立棍？”
　　袍哥哈哈一笑：“既然来了这繁华的京城，见了大世面，自然没有灰头土脸离开的道理。这棍，我非立不可。”
　　钱爷似有感慨：“袍哥生不逢时，早些来这京城，或许也是说书人故事里的一号人物，京城打行也该有你的名字。若真是如此，我说不定还在你手底下做事呢。”
　　袍哥微笑道：“钱爷现在找我拜码头也不迟，现在拜码头，你便是第一个交投名状的。”
　　钱爷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若你真能在这皇城脚下立住棍，我带着形意门给你做事又有何不可？但现在说这些还早，你先活下来再说。”
　　袍哥脱掉身上的黑短褂，随意丢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来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钱爷平静道：“上。”
　　把棍们拎着铁尺与斧头从钱爷身边冲出，朝袍哥涌去。狭窄的胡同里，楼上看客眼见把棍穿过一排排红灯笼，距离袍哥越来越近。
　　有女人在窗缝后面小声道：“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下一刻，胡同外骤然杀进一队灰衣蒙面之人，从袍哥身旁经过，与冲上来的把棍们硬碰硬撞在一起。
　　方一交手，楼上看客几乎以为是哪支军队打进来了，阵型严密，行动划一。但奇怪的是，这些蒙面之人手中长矛都是倒着拿的，只用矛尾的木柄捅人。
　　列阵。
　　齐斟酌执长矛在最前列，周崇、周理执盾护卫左右，多豹、李岑手执毛竹，后方还有四名长矛手、两名羽林军执三叉戟做挡拆手，护住两翼与弓弩手。
　　合计十二人。
　　十二人鸳鸯阵在晦暗的胡同里往前冲杀，极长的毛竹比人先到。茂密的分岔与尖刺，逼得对面把棍难堪躲避。
　　一名把棍刚抬起斧子要劈过来，毛竹立刻刺来，枝杈扫得把棍睁不开眼。他咬咬牙闭着眼往前冲，可毛竹的枝杈将他斧柄高高托起，让他一时间劈不下去。
　　齐斟酌一时间犹豫不定，举着毛竹的多豹，恨铁不成钢的踹他一脚，压低了声音怒喝：“愣着做什么，教头怎么教你的？你若不行，换你来执毛竹！”
　　“哦哦，”齐斟酌赶忙前扑，用矛尾狠狠戳在把棍胸口，当即便戳断两根肋骨，疼得对面把棍喘不上气来，倒地痛呼。
　　又有把棍不信邪的冲上前来，羽林军复又故技重施击倒两人。只这一招，便使把棍们无可奈何。
　　仅仅一个照面，便将把棍们冲得连连后退，气势凶狠至极。
　　钱爷在人群后方眯起眼睛，市井里的打行，何曾与行动如此严密的人马厮杀过？这哪里还是市井分明是军队！
　　可市井胡同里，怎么会有军队？
　　他低声自语道：“三山会？”
　　此时此刻，羽林军的将士默不作声，自顾自的向前冲杀。上一次与景朝天策军对垒太过憋屈，那些天策军身经百战，每一个老兵都棘手至极，每一招都充斥着心理博弈。纵使他们是行官，也被天策军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羽林军与天策军厮杀之后再回到京城，只觉得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齐斟酌小声嘀咕道：“好像也没那么难嘛。”
　　冲杀时，把棍们见近不得战阵，便从远处投掷飞斧。可飞斧刚脱手而出，周崇、周理而人便手持长盾拦在战阵前，像合拢了一扇大门。
　　铛铛铛，飞斧钉在盾牌上，根本杀不透。这狭窄的胡同里，鸳鸯阵就像是一头浑身长满了刺还皮糙肉厚的豪猪，横冲直撞，见人就刺。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数百名把棍竟被鸳鸯阵推出半条胡同去，地上哀嚎一片……和记已经十来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有把棍在钱爷身边急声道：“钱爷，得您出手，不出手不行了。”
　　钱爷默默观察着鸳鸯阵，许久之后忽然开口道：“你领五十人从后面包过去，使他们首尾不能兼顾，我看他们也没那么默契。”
　　他又点了一人：“狗剩，你再领五十人埋伏在青楼里，等他们从门口经过时你再顶着桌椅杀出，定要将他们从中间截成三段！记好了，事成赏你五十两银子，汤药费我来出！”
　　“好嘞，您等好吧！”
　　交代好这一切后，钱爷缓缓向后退去，任由这群蒙面之人往胡同深处闯。
　　就在羽林军杀过怡红院门前时，怡红院的小门豁然洞开，把棍们用桌椅当盾，硬着头皮撞进鸳鸯阵侧面。
　　这鸳鸯阵在狭长地形里，排成长列，侧面便是最薄弱之处，毛竹也来不及回转。
　　侧面的长矛手与手持三叉戟的挡拆手去阻拦把棍，可冲出来的把棍太多，羽林军又只磨练了一天，对阵法转换并不娴熟。一时间，竟真被把棍们冲进来，局面瞬间从单方面冲杀变为混战。
　　后方压阵的李玄看向陈迹：“要出手救场吗？”
　　陈迹摇摇头：“他们是行官，死不了的。现在遇到挫折与变数并非坏事，此时吃点教训，总好过战场上丢条命。如今面对的还只是市井打行，要是真遇到景朝精锐，对方拆解阵法的手段更多。”
　　李玄回头看向他们来时的路，已有数十名把棍躺在地上起不来身，而羽林军至今还未损伤一人，阵法之锋利初见端倪。
　　鸳鸯阵在羽林军手里就像一柄尘封数年的剑，一次次练兵就像是擦去它身上原本的锈迹与灰尘。
　　戚家军正是依靠这攻防一体的阵法，杀倭三百，自损三人，创造了明末时期的战损比神话。
　　九战九捷，杀敌五千五百级。
　　此时，羽林军身后又传来喊杀声，有把棍领着五十人冲杀而来，要将羽林军围在当中。
　　陈迹对李玄说道：“撤！我开路，你殿后。”
　　他转身朝包围而来的把棍迎去，李玄冲进鸳鸯阵拨乱反正，将阵中的把棍一一清理出去，鸳鸯阵随陈迹一同调转方向，朝来处冲杀。
　　正是这盾牌转向的空档，钱爷突然从身旁抄起一柄斧子掷去：“不留下点人就想走？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然而斧子飞来，李玄一跃而起，凌空一脚踢在斧柄上，斧头发出嗡鸣声倒飞而回，比来时更快。
　　钱爷一偏头，斧子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劈在他身后把棍的胸口上。
　　钱爷心中一惊，豁然回头。
　　高手！
　　他身旁把棍急切道：“钱爷，他们快逃出去了！”
　　可钱爷却一时间没敢贸然去追。
　　胡同里，陈迹在前开路，李玄在后断路，只一炷香的时间，羽林军从哪里来，又从哪杀了出去，直奔东城的黑夜。
　　而李玄则等着同僚全都跑远，才边打边撤离开胡同。
　　钱爷看着一地狼藉的胡同，还有满地哀嚎的把棍，一时间无法相信，对方竟真的全身而退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钱爷冷声道：“追！我不信这么多人能藏得无影无踪！”
　　把棍们追出去几里地，穿过一条条胡同，可除了找到几支扔掉的毛竹，方才那些蒙面的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正搜查时，一架马车从正阳门大街驶过。马车与把棍相遇时，车夫骂骂咧咧道：“谁的车都敢堵，懂不懂规矩？滚开！”
　　把棍们看了一眼车上的镂空雕纹。
　　孔雀，三品大员！
　　他们赶忙退至路边恭敬道：“无意冲撞车驾，大人恕罪。”
　　车夫骂骂咧咧的挥了一下鞭子，赶着马车从把棍们身旁经过：“再有下次，将你们全抓去送官！”
　　待马车在黑夜里走远，把棍们才缓缓松了口气，继续寻找蒙面之人的踪迹。
　　那远去的马车里，有人正小声抱怨道：“周崇你举盾的时机太慢了，刚才有一柄飞斧差点砍到我！”
　　“你他娘的别说我，你每次刺矛都不够果断，急得我想骂人！还有你，多豹，你那毛竹好几次打我脸上了，能不能仔细着点？”
　　“放屁，是你往老子毛竹上凑的，老子救你好几次！”
　　六架马车化整为零，载着满车的牢骚与抱怨，分别从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驶进内城消失不见。

323、同仇敌忾
　　张家的马车经过玄武门时，值守的五城兵马司，连查验一事都省去了，站得也比平时更笔直些。
　　将袍哥与二刀放在客栈门前，六架分头行驶的马车并未前往羽林军都督府，而是最终汇聚在铸锅厂旁的承恩寺胡同里。
　　车厢里，小满好奇道：“二姐，这是哪？”
　　张夏蒙着面端坐在车里，默念着经文没有回答。等到了地方，她自顾自下车，招手示意所有人跟上。
　　此处已是内城西南角偏僻处，北边是承恩寺、南边是石灯庵，中间夹着这几户人家显得格外静谧。
　　张夏走到一户人家门前，三快二慢敲响门扉，有人从内里拉开大门。
　　羽林军们鱼贯而入，却见院中正有十余名汉子未睡，守在院中升着火盆，火盆上烤着两只羊腿。
　　他们见张夏蒙面进来，当即起身拱手，无声行礼。
　　陈迹认得这些人。
　　先前从洛城离开时他们便在队伍里，张拙曾说，这些皆是张家死士。
　　张夏进了正堂，寻来一张四开的宣纸铺陈到桌案上。她提起毛笔，一边默念经文，一边随手画出“正西坊”舆图，又标注出百顺胡同、韩家潭胡同、胭脂胡同等名称。
　　一心二用。
　　陈迹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羽林军们见陈迹不催促，便也按捺着性子。
　　待到地图画完，张夏终于开口，指着地图上的李纱帽胡同说道：“和记在此处安插了八十四人、韩家潭胡同六十三人、石头胡同二十一人、王广福斜街四十二人……”
　　羽林军同时看向张夏，似是没想到，张夏去凑热闹却默默观察了这么多细节。
　　李玄蒙着面，沉声道：“他们的人手都围着李纱帽胡同，是在防我们吗？”
　　陈迹平静道：“和记输了撂跤，却不打算将李纱帽胡同拱手相让。他不是在防我们，而是在防福瑞祥。”
　　李玄点点头：“难怪那么多人。”
　　陈迹思索道：“明日再去时，不能再从李纱帽胡同打。既然和记不讲规矩，那我们也不再拘泥于立棍一事，先将和记打疲，然后将它拖垮，制造局部优势。”
　　然而李玄忽然说道：“练兵即可，倒也不用非要与和记为敌，非要将其打垮。我们并不知道和记背后依仗的是谁，真闹到他们背后之人出面，只怕不好收场。”
　　张夏看了李玄一眼，她深知陈迹说得是练兵，可目的远不止于练兵。想要将八大胡同的银钱收入囊中，势必要将和记拉下马来，踩在脚下碾碎。
　　她思忖两息说道：“必须打垮和记，不然你怎知敌人狗急跳墙是何反应？如今大家都还有所收敛不敢大开杀戒，但真正的战场不是这样的，一定要杀到红眼才算是完成了练兵的最后一步，不然始终是过家家……至于如何收场，到时候再想办法。”
　　陈迹嗯了一声，一唱一和道：“这套阵法是新东西，我们必须置身险境，才能知道它堪不堪大用。”
　　李玄若有所思：“有道理。”
　　多豹等人略显亢奋：“从固原回来，每天应卯轮值，一点劲都提不起来。如今好不容易找了个事情做，就拿这劳什子和记开刀。”
　　李岑也附和道：“打完和记，再打福瑞祥！”
　　李玄瞥他们一眼：“我们去打那些把棍很光彩吗？嚷什么嚷。”
　　说罢，他目光重新回到舆图上：“明日李纱帽胡同里的把棍或许更多，我们该从哪里打进去？”
　　陈迹、张夏同时指着舆图一侧，笃定道：“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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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战术，张夏开始逐一点人。
　　她指着齐斟酌说道：“你们三十余人分为三队，三位最前面的长矛手乃阵眼，必是杀伐果断之人，你不行，换一人顶上来。”
　　齐斟酌欲言又止，他本想拒绝，却又自知理亏。
　　张夏又看向三名弓弩手：“今日不能用弓弩，你们三位一直使不上力气，是不是？”
　　三名羽林军点点头：“只能拿长矛策应，但捡不着什么机会。”
　　张夏想了想：“先用牛筋弹弓打铁珠吧，你们的任务并非杀敌，而是骚扰，一旦有同僚陷入危险，你们得从远处策应。”
　　她又看向手持三叉戟的挡拆手：“你们的作用是掩护中间的四位长矛手杀敌，自己杀意不要太重，以免乱了阵型。”
　　多豹举起手来：“教头，我有话要说。毛竹太柔软，枝叶刷在人脸上，充其量只是起到干扰作用，敌人一狠心，顶着毛竹就冲上来了。我好几次想架开他们的斧头，但毛竹太软根本顶不开，被人砍几下便秃了。”
　　陈迹解释道：“毛竹原本该用桐油浸泡，前端插上铁矛尖，枝杈上再涂砒霜之类的毒物，这样才有威慑力。另外，我原本要的是一丈六尺长的毛竹，可北方没那么长的竹子，威慑力大打折扣。”
　　张夏忽然说道：“换铁的。”
　　多豹眼睛一亮。
　　张夏看向陈迹说道：“若是寻常将士，自然挥不动一丈六尺长的铁器，只能用毛竹。”
　　她指着多豹等人：“可他们不同，他们是行官。”
　　陈迹低头思索：“一丈六尺长的狭长铁器会有多重？”
　　张夏笃定道：“九十斤。若以空心铁制作，三十二斤，但现在来不及做空心的。”
　　“九十斤的话，那得先天境界才能使得如意，”陈迹高声问道：“谁能使得动？”
　　话音落，多豹、李岑、齐斟酌等人举手，陈迹一眼望去，一二三四五六七……便是羽林军中也没几人能轻松驾驭铁毛竹。
　　可若是真用铁毛竹，和记把棍们就要遭大罪了。
　　陈迹好奇道：“你们的行官门径都是何能力，能说说吗？”
　　多豹等人相视一眼，开口解释道：“教头，我们的行官门径都是家里从潘家园鬼市花几百两银子买来的，修行同门径的人太多，寻道境以前都只有个强身健体的作用。我们能踏入先天境界，还是家里花大把银子堆出来的。”
　　李岑苦笑道：“修行同门径的人太多也有个坏处，前年去逛上元节灯会，一场灯会逛下来，遇到好几个同门径的行官。一晚上心悸好几次，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张夏开口说道：“不早了，诸位回去休息吧，明日不用携带兵刃，我自会为各位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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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亥时，六架马车再次停在羽林军都督府门前。
　　羽林军将士们熟练的上车，蒙上灰布，坐在车里静静闭目养神。六架马车在长安大街分开，由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驶出内城，最终在正阳大街旁的一处小胡同停下。
　　马车停下时，胡同里一户人家打开门来，张夏一边默念经文，一边招手示意羽林军将士们进了院子。
　　她掀开地窖的盖子，陈迹低头望去，地窖里皆是准备好的长矛、藤盾、铁狼筅、三叉戟、牛筋弹弓。
　　羽林军将士将兵刃运到地面，各自拎起自己的兵刃，转身走出院子，往正西坊八大胡同杀去。
　　李纱帽胡同里钱爷正悬空站桩，一刻不停。渐渐的他头顶有氤氲青烟飘出，青烟盘而不散，宛如山间白云。
　　可这白云方才初现端倪，便有把棍跑来抱拳道：“钱爷。”
　　白云一阵晃动，钱爷闭着眼睛问道：“还没找到？”
　　把棍惭愧道：“外城几乎找遍了，根本找不到那帮人。”
　　钱爷平静道：“整个外城有能力将这伙人马藏起来的，只有三山会和漕帮……亦或是去了内城。”
　　把棍低声道：“龙头今日发了大脾气，将兄弟们骂得狗血淋头，说是再让这群人闹下去，和记便要颜面扫地了。”
　　钱爷缓声问道：“龙头呢？”
　　把棍为难，闭口不言。
　　钱爷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对方。
　　把棍赶忙说道：“龙头去了崇南坊福宁庵，最近他被福宁庵那个尼姑勾了魂……”
　　钱爷低喝道：“这是你该说的话？”
　　把棍缩了缩脖子：“是您问我的……咱们如今怎么办，根本找不到那伙人。”
　　钱爷又缓缓闭上眼睛：“无妨，他们还会再来的只要他们今日再来李纱帽胡同，定要将其留下。”
　　然而就在此时，有把棍火急火燎的穿过狭窄胡同：“钱爷不好了，那伙人去了朱家胡同，兄弟们都被打了！”
　　钱爷骤然起身：“不好。”
　　把棍问道：“钱爷，怎么办？”
　　钱爷当即高声道：“都出来，去朱家胡同！记住我昨日说过的，要先将他们手中毛竹砍断！”
　　下一刻，李纱帽胡同的青楼里冲出乌央乌央的把棍，这些把棍藏在青楼里等待那群蒙面之人上门，却没想到对方虚晃一枪打了别的地方。
　　此时，朱家胡同里，三队鸳鸯阵如三支长矛向八大胡同腹地刺去，他们身后留下二十一个倒地不起的把棍。
　　有客人在二楼推开窗户往楼下望来。蒙着面的陈迹朝楼上冷冷回望，惊得客人赶忙合拢了窗户，只敢偷偷留条缝。
　　羽林军急行军穿过朱家胡同，抵达一个十字路口时，陈迹忽然高声道：“停！”
　　羽林军持矛伫立，由动到静只需一瞬。
　　朱家胡同里偷偷观望的人有些纳闷，这伙人停在路口做什么？
　　下一刻，从路口南边、西边分别赶来二十余个和记把棍，他们听见动静过来支援，却猝不及防遇到羽林军守株待兔。
　　李玄暴喝道：“杀！”
　　三队鸳鸯阵骤然分开，一队向南，二队向西，冲杀而去。
　　把棍们今日换了朴刀，想要第一时间先砍掉毛竹。可接触的刹那间，朴刀砍去时竟崩出一溜火星子，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有把棍惊呼道：“不是竹子！是铁器！”
　　“怎么换成铁器了？！”
　　只见齐斟酌挥舞“铁毛竹”朝把棍脸上挥去，冰冷的“枝丫”从其脸上扫过，顿时扫得对方血肉模糊，仓皇后撤。
　　周崇顺势上前，用矛尾捅在把棍腹部，把棍惨叫倒地。
　　今日只一个汇合，羽林军便将两条胡同里镇守的把棍击溃，使和记毫无招架之力。有把棍在暗处抽冷子掷飞刀，却被阵中的藤盾轻松挡下。
　　队伍末尾的弓弩手拉开弹弓还击，可惜准头差了些，只能吓吓人，却打不到人。
　　把棍们往胡同深处逃去，羽林军还要再追，却听陈迹高声道：“他们援军要到了，撤！”
　　羽林军调转战阵转身便走，干脆利落的离开朱家胡同，只留下一地的把棍哀嚎。直到羽林军走得干干净净，钱爷这才领着大队人马赶到。
　　他看着三条胡同里哀嚎遍野的一幕，仰头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问道：“人呢！不是教你们先砍竹子吗，地上怎么一点竹屑都看不到？”
　　地上把棍强撑着说道：“他们今日换成了铁器，还比昨日长了四尺，根本无法招架！”
　　“钱爷，那劳什子军阵诡异至极，我们拿那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钱爷一怔：“换成铁器？空心的还是实心的？”
　　把棍回答道：“敲击声沉闷，实心的！”
　　钱爷又问：“他们有几个人手持那种铁器？”
　　“六个！”
　　钱爷心中迅速思忖，一丈多长的铁器得有多少斤？少说数十斤，得先天境界的行官才使得动。
　　那伙蒙面人拢共才三十八人，当中已出现一个寻道境大行官，六个先天……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一群行官？
　　“三山会？漕帮？万岁军？灯火？”
　　钱爷站在晦暗幽深的十字路口，看着胡同尽头的黑暗，低声自言自语：“和记惹上大麻烦了。”
　　正思索间，却听远处有人高呼：“钱爷，不好了，那伙人又去了李纱帽胡同！”
　　钱爷抬脚就走，可等他领着人来到李纱帽胡同时，这里也只剩一地狼藉，那伙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遇到这么一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行官，还有一个闻所未闻的阵法，钱爷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低头思索片刻，对身旁把棍低声道：“去请福瑞祥的龙头过来，就说我和记愿意将李纱帽胡同、韩家潭胡同让给福瑞祥，外敌当前、私仇暂泯。我会请‘中人’在祖师像前做个见证，歃血为盟、同仇敌忾。”
　　把棍怔住：“钱爷，他们就三十几号人，至于吗？”
　　钱爷肃然道：“这伙人藏着掖着，我们兴许还未见到他们的真本事，让你去就去，现在不做准备，等被他们拖垮时再想放手一搏就晚了！”
　　把棍转身离去，刚迈出去半步，钱爷又拉住他低声叮嘱道：“告诉朱贯，那袍哥是他亲手卖掉的，若他隔岸观火，下一个倒霉的一定是他。”
　　待此人远去，钱爷又点了一名把棍：“你去崇南坊寻龙头，给他说清楚，和记此次必须请出內八堂的所有坐堂行官……过江龙来了。”
　　一阵风吹来，钱爷站在飘摇的红灯笼下，默默看着把棍们前去报信。
　　待风停住，他提起衣摆往胡同深处走去。
　　有把棍好奇问道：“钱爷，您去哪？”
　　“三山会。”

324、江湖不值得
　　张家的马车慢悠悠往内城驶去。
　　马车里有人兴致勃勃的合唱着：“京外刀卷雪，神机铳裂天。万岁声声炽，旗摧敌百千。战鼓催魂断，五军燃狼烟。敢问贼寇首，可悬崇礼关？”
　　“红甲映寒光，捷报传九边。辕内温美酒，辕外祭忠贤。生者拾断戟，死者托杜鹃。愿以此身骨，再守社稷安！”
　　一架马车挤着八个人，汗臭味扑鼻。
　　陈迹靠着车厢看去，竟连李玄这一把年纪了也在小声跟唱。
　　他好奇道：“这歌词里都是神机营和万岁军、五军营，没提到羽林军啊，你们唱什么？”
　　齐斟酌不好意思道：“这是咱大宁凯旋辞《将军令》啊，都这么唱的。但以前只有御前三大营能唱，我们是不敢唱的。他们唱便是雄壮，百姓会鼓掌叫好，可若是我们开口唱，就会被人笑话……这不是刚打了胜仗嘛，我们也唱一唱。”
　　果然，军队的精气神，是以胜利温养的。
　　多豹靠在车厢壁上，侧脸透过晃动的窗帘往外看去：“去固原之前雄心壮志，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能建功立业，可到了固原才知道战争之酷烈。杀敌时，心里念着战争赶紧结束吧，可回到京城，总能梦见自己还在固原，一杆长矛刺进景朝贼子胸膛里，血液顺着矛杆流在手上，又害怕又怀念。”
　　齐斟酌戏谑道：“那怎么不留在固原？”
　　多豹斜睨他一眼：“你怎么不留在固原？说什么屁话呢。”
　　齐斟酌怒目相向：“以前是我没本事，你没把我这副指挥使放眼里，我不挑你的理。今日我手持铁狼筅救你好几次，你还这么与我说话？”
　　多豹张了张嘴巴，转移话题：“教头，这阵法是你想出来的啊？当时在固原若有此战法，我五百羽林军或许能活下来一半。”
　　陈迹沉默片刻：“就是因为我回来之后常常念着固原时的战事，才想出这阵法来。”
　　多豹恍然：“原来如此。”
　　一旁张铮酸溜溜道：“我明日就去潘家园鬼市买个行官门径，也入羽林军玩玩。”
　　齐斟酌讥笑道：“以前不是还看不起我们羽林军呢嘛。”
　　张铮冷笑：“才打了一次胜仗，就给你支棱起来了？”
　　陈迹懒得听他们争论，打断道：“二姐呢？”
　　张铮解释道：“她说今日约了小姐妹去内城北教坊司听戏，所以方才见你们无恙便提前走了。”
　　陈迹疑惑：“听戏？”
　　张铮嗯了一声：“那边上了个新戏叫《汴梁记》，这几日在京城极其火热。”
　　陈迹好奇道：“二姐有没有留什么话，比如阵法上还需调整什么？”
　　“没有，”张铮摇摇头：“她说你们只剩下磨合一事，再默契些就好了，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对了，她让你小心那个钱爷，钱平。”
　　“哦？”
　　“她打听到，此人出身万岁军，行事果断干练，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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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爷一袭黑色长衫，走在小胡同里。
　　身侧是青砖灰瓦，头顶是灯笼高悬。
　　这几条胡同，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来去自如。
　　眼看这二十年里，胭脂胡同的头牌从小凤仙变成赛金花，又从赛金花变成小梨花。客人们喜欢听的戏从《定西山》变成了《白舟记》，又从《白舟记》变成了如今的《金陵四梦》。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有这些胡同，二十年前是这个样子，二十年后还是这个样子。而他喜欢的，始终还是他初进京城时，站在砖墙外蹭着听全的定西山。
　　钱爷走进百顺胡同，再无淫词艳语，多了几分素净。
　　他来到白玉苑，对门前站着的汉子抱拳道：“烦请通报一声，和记钱平，前来拜谒祁公。”
　　左手为掌，五指并拢伸直，此为“五湖”；右手为拳，四指紧握，此为“四海”。
　　钱爷将抱拳高于额，这是见长辈的礼数。
　　汉子瞧他一眼，于胸腹处抱拳：“稍等。”
　　说罢，他转身一瘸一拐的进了白玉苑。
　　片刻后，汉子复又出门，客气道：“钱爷，祁公有请。”
　　汉子领着钱爷走进白玉苑，沿着通幽曲径一直向里穿过亭台楼阁，待跨过一座汉白玉桥，正瞧见祁公正坐在池子边上喂鱼。
　　听闻脚步声，祁公并未起身，只头也不回的随口问道：“钱家小子遇到难处了？”
　　钱爷再次抱拳行礼：“敢问祁公，这几日京城里冒出来的人马，是不是三山会的人？”
　　祁公拈起一撮红虫丢入池子，月光照着锦鲤在水中游弋，将红虫吸入口中。
　　他平静道：“怎么会想到三山会身上？”
　　钱爷想了想：“这伙人马是见过血的想来都杀过人。厮杀间虽不算默契，却也能做到令行禁止。祁公是行家，自然知道打行的把棍决计做不到这一点……但三山会可以。”
　　祁公笑了笑：“我三山会不过是一群老兵残卒，当不得这般赞誉。我且问你，那伙人马身体可有残缺？”
　　钱爷站在祁公身后摇头道：“没有。”
　　祁公又拈起些红虫丢入池中：“知道我三山会为何只收军中残卒吗？因为咱们是下九流，一旦入了咱们的门槛，子子孙孙不得科举。大宁律里清清楚楚写着，我等殴良民，罪加一等，良民殴我等，罪减一等。良家女子若是嫁给你我这样的人，宗族是可以将其革除族谱的。”
　　说到此处，祁公抬头看向钱平：“所以，那些残卒但凡还有一条活路，我三山会都不愿收。当年你想入我三山会，我也是用这个理由拒绝你的，对不对？”
　　钱平垂下眼帘：“如此看来，那伙人并不是三山会的，那会不会是漕帮？我听闻韩童悄悄来了京城，就躲在崇南坊里，漕帮也突然走动频繁起来。此人平日里都在黄河以南活动，如今突然来了京城，会不会有所图谋？”
　　祁公思索片刻：“我虽不知韩童来京城做什么，但他此刻如惊弓之鸟，漕帮也向来不缺银钱，绝不会在银钱一事上节外生枝。放心，他定是为其他事而来。”
　　钱平皱起眉头：“不是三山会，不是漕帮，那会是谁？”
　　祁公没有回答，反问道：“我听说那阵法棘手？”
　　钱平嗯了一声：“攻守兼备。昨日里对方用竹子时，把棍还能应付。今日他们换了铁器，把和记的把棍们打得找不着北。我观那阵法极其适合巷战，若不是那铁器寻常人使不动，骑兵也要头疼。也就是这些人不够默契，不然景朝贼子照杀不误。”
　　“哦？”祁公终于抬头看向钱平：“当真？你可是从万岁军退下来，莫要拿此事开玩笑。”
　　钱平诚恳道：“绝无虚言……祁公已离开万岁军四十年，何必再惦念军阵之事。”
　　祁公笑了笑：“若能使我万岁军儿郎少死几个人，那这便是个好阵法。”
　　钱平神情幽暗：“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并不在意一场仗打下来，活了几个，死了几个。”
　　祁公瞥他一眼：“他们不在意，自有人在意……你今日找我不是只为了询问那伙人的根底吧，还想做什么？”
　　钱平抱拳道：“我欲让出韩家潭胡同、李纱帽胡同，与福瑞祥联手迎敌，想请祁公做个中人。”
　　祁公淡然道：“钱平，前几日你和记龙头王涣请我去做中人，以撂跤定李纱帽胡同归属，这胡同已经是福瑞祥的了，怎么还能用‘让’这个字，坏了规矩。”
　　钱平默然不语。
　　祁公从罐子里抓起一把红虫丢入幽深的池子，池中锦鲤骤然沸腾了似的争抢虫子：“钱平，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求我入三山会的时候是怎么对我说的？”
　　钱平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祁公一怔，而后嗤笑道：“行，我也不与你掰扯那些陈年旧事，想让我做中人也可以，但这一次莫要再言而无信了。”
　　钱平躬身抱拳道：“一定。”
　　此时，三山会的汉子来报：“祁公，王涣与朱贯一起到了。”
　　祁公起身，拍拍手上的污秽：“让他们进来吧。”
　　汉子去而复返，领着一胖一瘦两人穿过庭院来到面前。
　　朱贯、王涣皆客气道：“祁公。”
　　祁公打量两人：“我听小钱说，和记要与福瑞祥结盟，共退外敌？”
　　福瑞祥的朱贯先一步说道：“祁公，我只是来瞧瞧热闹的，无意结盟。”
　　胖胖的王涣皱起眉头：“你这是何意？”
　　朱贯冷笑道：“我是何意？你差使千门高手来我正北坊赌楼设局的事，你都忘了？还有，明明已将李纱帽胡同输给我了，却赖着不肯撒手，我与你这种人有何好说的？与你结盟，呸！现在有过江龙看上你的生意了，活该你倒霉！”
　　王涣眼珠子转了转：“我什么时候差使千门高手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我早就交代钱平将李纱帽胡同给你了，难道他没有给你吗？”
　　朱贯与祁公一同望向钱平，钱平沉默许久：“是我擅作主张。”
　　王涣哈哈一笑：“你看，我王涣一口唾沫一个钉，怎会行背信弃义之事？都是下面人不懂事，你就别斤斤计较了，明日就将韩家潭胡同、李纱帽胡同一并给你。”
　　朱贯看了看钱平，又看了看王涣：“你们以为，两人一唱一和就能这么算了？想要结盟联手退敌，先前之事必须有个交代。按江湖规矩，背信弃义者三刀六洞，这样吧，我也不要你三刀六洞，切根手指即可。”
　　王涣皱起眉头：“朱贯，你丫别给脸不要脸！那袍哥是你手底下的人，你想坑他，结果坑了我，这事怎么算？”
　　朱贯仰头看向夜空：“那等他灭了你和记，再来与我算账好了，我等着。”
　　王涣瞪大眼睛：“孙贼！”
　　然而就在此时，钱平忽然高声道：“按江湖规矩，我来。”
　　说罢，钱平从身旁三山会的汉子腰间抽出匕首，挥手斩断自己小指。
　　在场众人，全部愣住。
　　钱平抬起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面不改色道：“两位龙头，我与那伙人直面过，自然知晓他们的能耐，和记与福瑞祥若是再不同心协力，便真要被逐一击破了。今日请二位歃血为盟，共退外敌。”
　　朱贯盯了钱平许久：“既然有人遵了规矩，那便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祁公对汉子说道：“请祖师像来。”
　　汉子进了一间堂屋，取来一副画轴展开在众人面前，只见画上之人满面虬须，怒目狰狞。
　　祁公负起双手：“既然两位要歃血为盟，丑话便说在前头。”
　　胖子王涣谄笑道：“您说。”
　　“其一，‘禁私斗令’。从今日起，和记与福瑞祥禁私斗。若有主动寻衅者，断一指，逐出京城。”
　　“其二，‘先抚后分’。若有所缴获，三成分给战死帮众遗属，余下七成平分。”
　　王涣无奈道：“那伙人没什么好缴获的。”
　　祁公瞥他一眼：“规矩说在前头，有没有我不管。其三，‘三真一假’。你们两方交换消息时，可隐瞒一条关键信息，但其余三条必须真实。”
　　“其四，‘一年之约’。外敌除后，等一年才可以再寻私仇，一年之内你们两方必须相安无事。”
　　说罢，祁公郑重问道：“能否做到？”
　　朱贯与王涣一起回答道：“能。”
　　祁公挥挥手：“另外，你们两边各出一个堂主押在对方手中做质子，若有人背信弃义，先斩质子。”
　　朱贯回应道：“我福瑞祥的王辟之，明日可前往和记当质子。”
　　王涣低头思索片刻，抬头看向钱平：“钱平，你去福瑞祥做质子。”
　　钱平微微错愕，却最终说道：“好。”
　　祁公也有些意外，待王涣催促，这才意兴索然的挥挥手：“立誓吧。”
　　朱贯立誓道：“昔日仇深似海，今日血浓于水。若违此誓，叫我万箭穿心，祖宗祠堂崩裂。”
　　王涣说道：“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若背盟约，任你刨坟戮尸，永堕无间地狱。”
　　汉子端来一碗酒在两人面前，两人咬咬牙割开手掌将血滴进去，分饮而尽。
　　祁公斜睨两人冷笑一声：“你们二人且记住，莫要背信弃义，这血酒里若有一粒私心的渣子，便是京城江湖百年笑柄……去吧。”
　　朱贯与王涣离去，钱平却被祁公喊住。
　　等白玉苑里安静下来，祁公看着钱平轻声道：“钱家小子，这江湖不值得。”
　　钱平撕下一片衣摆，包住左手伤口：“祁公，何为江湖？”
　　祁公答非所问：“二十年，我在白玉苑门前问你，为何要入三山会，你说你想来我三山会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钱平叹息一声：“难为祁公记得。”
　　祁公将鱼食罐子搁在身边：“你在我院子外蹲了十五天，我怎么能不记得呢。可你转投和记之后，净帮王涣做些腌臜龌龊之事，江湖上提起你皆是骂名，皆说你是王涣座下头号走狗，你听了那些话怎么睡得着觉？”
　　钱平看着鱼池低声道：“祁公，您说得太容易了。当年崇礼关一战之后，我领着被克扣了七成的军饷回乡，却发现家中田亩已被豪强尽数侵占，无田可耕。我去投靠发小，发小惦记我手里那点军饷，大年三十设赌局害我，我杀了两个人仓皇逃走改名换姓。”
　　“等我进京城时已是身无分文，只能去德胜楼端盘子，东家答应好的六百文月钱，押了半年一直不给。待我再三催促，东家却喊了衙役捉我。”
　　“当年我蹲在白玉苑十五天，您不肯收我，是王涣给了我一条活路、一口饭吃。便是旁人说一千道一万，我这条命也已卖给他了。我在崇礼关为国尽了忠，如今为王涣尽了义，问心无愧。祁公，这就是我的江湖。”
　　这次轮到祁公无言了，许久后他无力挥手：“滚吧。”
　　钱平再次抱拳：“多谢祁公。”
　　祁公看着钱平渐行渐远，他身旁的汉子低声道：“祁公，您不该当这个中人那王涣和朱贯都不是什么好鸟，搞不好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连带我们三山会一并声名受损。”
　　祁公摇摇头：“不管他们。明日去李纱帽胡同腾个房间，我要亲自瞧瞧那伙人的阵法，看他们能不能把福瑞祥背后的东家逼出来。”
　　汉子应下，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道：“对了祁公，三爷回来了。他托人带话，说他带了一批人参回来，得想办法运进城内。”
　　“知道了。”
　　(本章完)

325、等待
　　钟鼓楼的鼓声如约而至。
　　今日八大胡同外的人格外多，面档和馄饨摊都坐满了人。
　　坐在摊位上的客人点了一碗馄饨也不吃，只警惕打量着来往行人，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摊主见这些客人怀里藏着匕首与斧头，只能咽下催促的话。
　　暮色下，十余名汉子从百顺胡同白玉苑出来，护着杜祁公往李纱帽胡同走去。这些汉子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少了一只手，皆身有残缺。
　　走过胭脂胡同时，二楼有大胆的女人扔下手帕，娇笑道：“祁公，光顾光顾妾身的生意啊。”
　　眼瞅着那只手帕要落在祁公头上，三山会的汉子赶忙凌空接住手帕，抬头怒视：“滚一边去，祁公是你能撩哧的？”
　　女人却也不怕他们，嬉笑道：“祁公怎么了，祁公也是男人。我扔给祁公的手帕，你接什么？我可看不上你！”
　　她这么一起哄，整条胡同的女人都从二楼推开窗户调侃那汉子：“傻大个，怎么从没见你来光顾过我们胡同的生意，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汉子抬手指着二楼正要发火，祁公却按下他胳膊笑道：“算了算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跟她们置什么气。”
　　十余人来到李纱帽胡同，进了怡红院。
　　怡红院的老鸨笑着迎出来：“稀客，妾身还是头一次见祁公您老人家来我们怡红院呢。”
　　祁公招招手，身后的汉子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放在老鸨手里：“今日让姑娘们歇着吧，怡红院不做生意了。”
　　老鸨不动声色的用指肚摸过佛门通宝上的微雕纹路。
　　三山会的汉子皱眉道：“怎么，连三山会都信不过？”
　　老鸨伸手拍了拍他胸膛：“哪能呢……蒙三山会平日照顾，送三山会一个消息。今日不止我怡红院被包了，连隔壁春风院、红梅苑、等闲楼也被人提前包了，豪气的很。”
　　祁公皱眉：“那几家的客人来了没？”
　　老鸨笑着说道：“等闲楼的客人过了晌午就到了，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房间里，不让人进，孤僻得很。”
　　祁公若有所思：“此人什么长相？”
　　老鸨低声道：“精瘦的汉子四十来岁，个子很低，瘦得像猴子一样。”
　　祁公皱起眉头沉默许久：“春风院呢？”
　　老鸨继续说道：“春风院的客人酉时刚到，他们不仅包下院子，还将老鸨与姑娘们都撵出去，一人发了五两银子的利市，让她们去外面待一夜。而且，他们还自己带着炉子、茶具、茶叶，根本不用院子里的东西。”
　　“哦？”祁公有些意外：“出手如此阔绰，他们带了几个人？”
　　老鸨低声道：“二十多个，凶得紧。”
　　汉子伏低了身子，凑到祁公耳旁道：“祁公，会不会是福瑞祥背后的东家来了？”
　　祁公点点头：“嗯，有可能。”
　　汉子又问道：“要不要我去打探一下？”
　　祁公摇摇头：“不必了，能带着这么多人，还出手如此阔绰的，我大致猜到是谁了，莫去招惹他……奇怪，红梅苑又谁包下的？”
　　说话间，胡同外进来一队人马，每个人都戴着斗笠，压低了帽檐，避开众人目光走进红梅苑。
　　奇怪的事，这些人走路时步伐出奇的一致，迈出每一步的距离、抬脚的高度，都一般无二。
　　以至于他们走在一起时，有种奇怪的整齐感。
　　有汉子低声道：“祁公，是陈家二房的公子陈问仁，我在白玉苑见过他们。想来他身边的，都是御前仪仗。”
　　祁公若有所思：“陈家二房啊，和记背后的人也来了……咦，等闲楼里那个人又是谁，还有谁会来凑这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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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春风院里安安静静。
　　先前曾与陈迹一起观看撂跤的青年，倚坐在窗边，胳膊搭在窗台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
　　在他身旁烧着一座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搁着一只精致的银壶。
　　一名壮硕的汉子坐在旁边，提起银壶倒入青花瓷杯中，将茶杯推到他手边：“爷，喝茶。”
　　青年拈起茶杯举到嘴边，缓缓吹着，眼睛却透过窗缝看向楼下的李纱帽胡同。
　　汉子提醒道：“爷，今晚您与礼部吴大人约了一起去教坊司听戏的，来李纱帽胡同这种地方若是被御史知道了，定要弹劾您的。”
　　“不叫他们知道就好了嘛，”青年笑着说道：“汴梁四梦那种假模假样的戏，哪有真刀真枪好看？和记、福瑞祥聚了六百余号人马来这八大胡同，那伙人今日只怕有来无回，我再不来看一眼，可就看不着他们了。”
　　周旷皱眉：“爷，市井帮闲们打来打去有甚好看的？若真想看，等五军营与万岁军演武时，我带您去山上看。”
　　青年无奈摇头：“我要看的不是武艺。”
　　周旷一怔：“那您看什么？”
　　青年神秘一笑：“看人心……那伙人倒也有意思，三十多个人便想将两大打行挑下马来，有种。周旷，你是从五军营出来的，你说说他们今日有没有胜算？”
　　名为周旷的汉子思索片刻：“没有胜算，能逃走一两个便是好事。”
　　青年将青花瓷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可惜了，我还挺喜欢那个袍哥的。”
　　汉子坐在小火炉前说道：“爷，为何不保一保他？”
　　青年笑了笑：“保他之后，把外城的生意交给他打理，然后历经十年看着他被名利腐蚀，变成朱贯那副模样？那不好看。那些说书人的故事里，总喜欢讲和记的那位老龙头有多仁义，却从不敢讲那位老龙头扬名十年后，是如何心狠手辣排除异己的。”
　　青年看着窗外：“周旷啊，花就该在最鲜艳的时候瞬间枯萎成尘，好汉就应该名扬天下时被人杀掉，江湖里不该有活着的传奇，因为传奇只要活着，就会有腐朽的那一天。与其腐朽，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汉子沉默不语。
　　青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汉子：“周旷，若我有一天也变成那样，你就砍了我。”
　　名为周旷的汉子摇摇头：“爷，会株连九族的。”
　　青年不屑道：“没种。”
　　周旷反问：“爷，你自刎不就好了。”
　　青年笑着说道：“不行，我怕疼。”
　　周旷低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青年目光又投向窗外：“我听吴大人说，那汴梁四梦是讲两个高门男女与两个寒门男女的爱恨情仇，哈哈，不知又是哪个穷酸书生做的白日梦，天天情情爱爱的也不嫌烦。若叫我写，我就写四个男人一起弃笔从戎、挥师北上，结束两朝千年疾苦，还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沏茶的汉子小声道：“您倒是真化名写过，可写得不好看，人家文远书局不要。”
　　青年面色一滞：“那是他文远书局没眼光……咦，这都什么时辰了，那伙人怎么还不来？”
　　子时了，连八大胡同的客人都开始渐渐散去，但他等的人，并没有来。
　　数位贵客守在李纱帽胡同里，数百号人守在八大胡同外，所有人从酉时等到子时，眼看着灯笼里的蜡烛换了又换，红色的烛泪都滴在地上了，依然无事发生。
　　怡红院里，祁公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打起了瞌睡。
　　直到打更人经过，才将他惊醒：“人呢？”
　　屋里的汉子低声道：“祁公，他们今晚没来。春风院、等闲楼的客人还在等，红梅苑里那位陈家二房公子耐不住性子，提前走了。”
　　祁公没好气道：“他娘的，难不成这伙人猜到今天和记与福瑞祥要联手？所以故意放了空？搁这熬鹰呢！”
　　汉子问道：“他们会不会以后都不来了？”
　　祁公气笑了：“他们若真不再来，钱平那小子的手指岂不是白砍了……家里今晚生意如何？”
　　汉子回禀道：“今晚白玉苑满客了。”
　　祁公有些意外：“满客？”
　　汉子解释道：“说是张拙张大人家的公子张铮，领着一群好友去咱白玉苑听曲，也不喊姑娘，就一群大老爷们行酒令，没劲的很。”
　　祁公砸吧砸吧嘴：“老子爱玩，小子也爱玩，这张家倒也有意思。”
　　汉子问道：“祁公，回去歇着吧？”
　　祁公摇摇头：“再等等，小兔崽子说不定夜里又来了呢，我得亲眼看一看那阵法。”
　　此时，远处传来嬉闹声。
　　一群人勾肩搭背的从百顺胡同方向过来，在一群把棍目光里若无其事的穿街过巷。
　　到了李纱帽胡同与韩家潭胡同交叉处，一年轻汉子挥手道：“我的马车在另一边停着，就不与你们一起走了。”
　　其余人拱手道别：“明儿见！”
　　说罢，一行人分散成几队人马往各个胡同走去，陈迹走在人群中，默默记住每一条胡同里分布的人手，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了。
　　(本章完)

326、内战
　　第327章 内战
　　清晨，鸡鸣声起。
　　小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抱着小黑猫出了门。
　　她看见陈迹正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默默的看着外城舆图。
　　小满好奇问道：“公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陈迹抬头道：“不急，和记与福瑞祥几百号人连生意都不做了守在八大胡同，看看谁先熬不住吧。先前已经打得上百号把棍在家养伤，再来几次夜袭，打得他们聚集不了那么多人手，便可以拿走八大胡同的生意了。”
　　小满心里一惊：“公子是要拿走八大胡同所有生意？那些生意背后可都是有大人物的。”
　　陈迹笑了笑：“我们背后也有大人物啊。”
　　小满疑惑：“谁？”
　　陈迹指了指天：“未来的内阁首辅，张拙张大人。”
　　“哦……”小满眼珠子转了转：“张铮昨夜邀请你们去百顺胡同喝酒啦？您可别被那里的女子勾了魂。”
　　陈迹放下舆图，笑着说道：“我没有喊女子作陪，只是自己人行酒令。”
　　小满好奇道：“张铮呢？”
　　陈迹瞥她一眼：“张铮也没有。”
　　小满长长的哦了一声：“公子，我听府里其他丫鬟说，梁氏这几日每天都会约些官贵夫人一起去缘觉寺烧香拜佛，实则是在为你寻觅合适的亲事。公子，我知道这事不该我掺和，但我觉得，与其随便寻个女子成亲，您还不如和二……”
　　陈迹放下舆图打断道：“小满，我早晚是要走的。到时候，不管和谁定亲，都会伤及对方名声，这对定亲之人已是极大不公。所以我只能自私点，希望定亲的人是一个人嫌鬼厌之人，这样我也不必太愧疚。”
　　小满低声道：“原来如此。”
　　陈迹起身往外走去：“我去衙门应卯了。”
　　出了门，李玄与齐斟酌早已等在门外。
　　齐斟酌脸上是遮掩不住的亢奋，叽叽喳喳说着：“师父，我昨夜走的是胭脂胡同，那边人要比李纱帽胡同少些，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干他们一票？”
　　陈迹平静道：“还没到时候。”
　　“啊？”齐斟酌怔住：“何时才行？”
　　陈迹想了想：“等他们熬不住的时候，反正我们在八大胡同没有产业，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哦……”
　　三人沿着西长安大街拐进羽林军都督府，进门时便看见，陈问仁等人不再操训仪仗，反而换了长矛操训排兵布阵，杀气腾腾。
　　三人进来时，陈问仁斜睨他们一眼，漫不经心道：“三位最近可曾听说外城出了大事？”
　　齐斟酌揣着明白装糊涂：“大事？什么大事？”
　　陈问仁冷笑道：“据说有一伙军中精锐，蒙面去把外城的一些帮闲给打了，搅得外城不得安宁，也不嫌丢人。”
　　齐斟酌惊讶道：“陈大人怎么会听说此事，不会是你们陈家二房还与那些帮闲有什么银钱上的往来吧？万万不可啊，这要被御史知道了，定要弹劾你陈家的！”
　　陈问仁神情一滞，隔了片刻讥笑道：“有些人胆子不大，不敢杀景朝贼子，只敢拿些市井帮闲下手，我都替他害臊。真觉得自己有本事，就与我羽林军练一练。”
　　齐斟酌面色一黑，他才刚在八大胡同找到自信，如今却又被人旧事重提。
　　彼此都猜到了一些事，但谁也不愿戳破，都不愿丢那个人。
　　李玄拉着齐斟酌的胳膊往衙门里走去：“莫与他说那么多，好好操训阵法，自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齐斟酌深深吸了口气：“姐夫不用担心，我懂！”
　　陈迹让羽林军蛰伏等待时机，这一等，便是五天时间。
　　直到第五天傍晚，陈问仁等人早早归家去了，陈迹依旧带着羽林军在都督府内操训鸳鸯阵。
　　“陈迹！”张铮在都督府罩楼的窗户下喊道。
　　陈迹推开窗户，低头看见张铮左手向后划拉三下。
　　他对张铮点点头，重新合上窗户。
　　一炷香后，陈迹领着齐斟酌等人上了辕门外的马车。
　　羽林军都督府对面的胡同里，一人暗中盯着马车往正阳门驶去，当即从胡同里牵出一匹马来，朝陈家疾驰而去。
　　……
　　……
　　李纱帽胡同，春风院。
　　青年依靠在窗边打着哈欠，他就这么从酉时等到亥时，无聊至极。
　　青年叹息道：“你就不该将这春风院的女子都撵出去，让她们留下来唱唱小曲也是好的。”
　　周旷坐在一旁，亦是双眼无神：“爷，留她们在此，万一看破你身份出去胡乱言语，我是不是还要灭口？这都第五天了，礼部吴大人的约您没去，吏部张大人的约您也没去，就为看这一出戏耽误多少事情？他们今天要是还没来，咱就别再来了吧。”
　　青年笑了笑：“你这傻子不懂，我见那么多部堂做什么，平白惹人猜忌。放心，那伙人一定会来的。”
　　周旷抬头：“啥时候来？”
　　青年透过窗缝望向楼下胡同：“和记与福瑞祥数百号人连生意都不做了守在这里，又能守几天呢？崇南坊、正西坊、琉璃厂的生意还要不要了？潘家园的鬼市还开不开了？就看谁先熬不住了。”
　　此时，楼下传来争吵声。
　　却见朱贯站在李纱帽胡同里，与钱平高声争执：“你莫要拦着我，这已是第五天，你和记不做生意，我福瑞祥还要做生意呢。”
　　钱平站在红灯楼下平静说道：“朱大当家，你与我和记龙头已在祁公面前歃血为盟，如今是要背信弃义？”
　　朱贯冷笑一声：“我可不是背信弃义，实在是生意耽误不起，若因为这点屁事坏了潘家园的生意，东家怪罪下来我也担当不起。若那伙人再来，尔等速速遣人来唤我即可，我福瑞祥绝不会隔岸观火。”
　　楼上的青年笑道：“周旷你看，有人熬不住了。”
　　周旷皱眉：“爷，要不要换了这朱贯？”
　　青年乐了：“换他做什么？”
　　周旷思忖道：“此人善妒，这十来年打压福瑞祥中佼佼者不知凡几，也算是损害了您的利益啊。”
　　青年胳膊搁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百无聊赖的望着朱贯领福瑞祥的人马匆匆离去。
　　他忽然感慨道：“幼时徐太傅教我读史说恶人皆有恶报。后来我随徐监正修佛，他也说因果轮回，一定要积德行善。后来我见了朱贯，便故意不动他，想看看这恶人几时遭报应。可周旷你看，太傅和徐监正教得都不对，这世道啊，人越恶，活得越好。”
　　周旷低声道：“但恶人大多惨死。”
　　青年哈哈大笑：“开心快活几十年，惨死不过顷刻间，用一刻的难受换几十年逍遥，到底是赔还是赚？要我说，这是大赚特赚！周旷，文远书局之所以不要我的话本，可不是因为我写得不够好，而是我写得太真，没有他们想要的英雄。”
　　正当此时，李纱帽胡同外忽然传来喊杀声，青年眼睛一亮：“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福瑞祥一走，他们就来了！这才对嘛，若他们只会莽撞行事，我反倒不乐意看，如今他们耐得下性子说明所图甚大，这才有意思啊……可他们该怎么应付打行的坐堂行官呢？”
　　“周旷，快给我烧壶茶，再来碟瓜子！”
　　……
　　……
　　李纱帽胡同外，陈迹等人蒙面掩杀进来。
　　陈迹在队伍末尾叮嘱道：“务必将他们打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这样才能把他们越打越少。”
　　把棍们从胡同另一头杀来，双方刚一接触，一张六尺长的铁狼筅便逼得把棍们又退了回去。
　　有把棍试图捉住铁狼筅的末端与羽林军角力，将铁狼筅夺下，可那铁狼筅的末端全是细刺，稍一碰触，手上便被扎出好几个窟窿，鲜血直流。
　　有把棍怒冲青楼内吼道：“还等什么？”
　　和记的把棍故技重施，从一间间青楼里冲出来，想要将鸳鸯阵从中截断。
　　可他们刚刚出来，多豹骤然怒吼：“变阵！”
　　鸳鸯阵立马收缩阵型像一只炸毛的刺猬，长矛林立。有把棍举着桌子当盾牌冲上前来，一名羽林军用三叉戟顶着桌子使其近不得身，李岑当机立断，矮身用长矛尾扫向桌子下面的把棍双腿。
　　手持铁狼筅、三叉戟、藤盾的挡拆手将阵型防得滴水不漏，长矛手则伺机进攻。
　　楼上的青年透过窗缝看去，嘴里喃喃道：“好阵法啊，简直是为巷战而生的。周旷，若是你五军营遇到这阵法该怎么解？”
　　周旷想了想：“用炮铳轰。”
　　青年没好气道：“这么复杂狭窄的巷道，等你炮铳拖过来，人早躲起来了。”
　　周旷又想了想：“确实。”
　　青年摸了摸下巴：“这伙人也奇怪，一群军中精锐拿市井里的把棍当景朝精锐打，太不讲道义了。周旷，你能看出来他们是哪的人吗，神机营？五军营？万岁军？”
　　周旷仔细观察片刻：“都不像。万岁军打法霸道，神机营不喜贴身肉搏，五军营配合精巧，眼下这伙人不够霸道，配合也远称不上精巧……但肯定见过血了。”
　　青年疑惑：“这伙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啊，难不成是羽林军？”
　　“您说那群纨绔？不可能。”
　　青年看着胡同里的厮杀：“不过，这阵法厉害归厉害，却没甚看头。想要打破它无非是拿人命去堆，这种打法丑死了。你去，让福瑞祥的坐堂行官出手吧，让场面好看些。”
　　周旷低声道：“爷，左家兄弟二人的行官门径还有同修藏匿着，若是就这么暴露了，恐怕会惹来争端……而且这会儿是和记在挨打，咱福瑞祥不必掺和的。”
　　青年漫不经心道：“你说得有道理可戏台上的武生若是没有对手，戏就不够好看了。和记的坐堂行官胆子太小，还是得福瑞祥来给他们打个样，去吧，让左家兄弟出手。”
　　周旷转身出了门，于春风院二楼凭栏处挥动一面黑色的令旗。
　　……
　　……
　　狭窄的胡同里，红灯笼之下，羽林军正从把棍们身上碾过。
　　正当他们转去韩家潭胡同时，陈迹忽然说道：“小心，有行官。”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夜色里，两人踩着一根根用以悬挂红灯笼的绳索而来，一前一后将鸳鸯阵夹在当中。
　　陈迹抬头打量过去，却见两人身穿黑色戏袍，背后插着四面靠旗，脸上画着白面细目的脸谱。
　　两人立于挂着红灯笼的绳索上轻微摇晃，轻若无物。
　　下一刻，前边那行官在脸上一抹，白面细目骤然变成黑脸虬须，朝胡同里的羽林军扑来。却见他双手擒住两支扫来的铁狼筅，双手仿佛铁打的一般与铁刺发出金铁交鸣声。
　　后边那行官也朝脸上一抹，白面细目骤然变成赤面虬须，朝鸳鸯阵末尾的羽林军扑来。羽林军刺出三叉戟，却被他捉在手中奋力一拔，硬生生抽走。
　　李岑低喝一声：“小心，这厮力气极大，是先天行官！”
　　这两名行官一前一后夹击着鸳鸯阵，迫使羽林军不断收缩阵型。
　　“让开！”
　　李玄与陈迹同时穿过羽林军分开的道路，一人朝前一人朝后，一人持剑一人持矛，剑光与枪花在前端与末尾同时迸发，逼得那两名行官纷纷撒手后撤。
　　两人同时一抹脸颊变回白面细目，轻飘飘的飞回红灯笼之上单脚而立。
　　其中一人低头打量身体，却见他胸腹处被李玄劈出一条血痕来，若不是退得快，只怕刚刚就要命丧当场。
　　另一人也心有余悸，他原本要硬接陈迹枪花，可手刚与枪花接触便被震得发麻，现在还止不住的颤抖。
　　两人相视一眼，当即选择避开阵头与阵尾，踩着绳索向阵中落去。
　　两人在空中同时从脸上一抹，换了赤面长须。
　　齐斟酌看破两人心思，怒道：“拿我们当软柿子？回去！”
　　他手中九十斤重的铁狼筅呼啸而去，宛如一把芭蕉扇似的朝一人扇去，逼得对方抹回白面细目，重新跃回绳索上。
　　另一人还未落下，却见一名羽林军长枪怒扫而过，当当正正朝其脸上拍去。
　　此人赶忙在脸上一抹变为黑面虬须，噹的一声，硬生生被这一矛拍向远处。还未落地，他右手在脸上一抹变为白色，左手一撑地，犹如羽毛似的飞上灯笼。
　　左家兄弟二人迟疑，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处寻这阵法的破绽。
　　楼上的青年轻咦一声，他下意识与周旷对视一眼：“全是行官？”
　　周旷犹疑：“也不会全是行官吧。”
　　此时，陈迹转头看了那两个变脸的行官，对方一时间拿鸳鸯阵没办法，羽林军却也拿对方没办法，只能僵持着。
　　他低喝一声：“福瑞祥恐怕快赶来了，今日到此为止，撤！”
　　话音落，羽林军整齐划一调转阵型，朝胡同外杀去。左家两兄弟正要阻拦，却听李纱帽胡同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又一伙蒙面人手持长矛拦住羽林军去路，足有八十人之多。
　　多豹惊愕：“什么人？”
　　队伍中的李玄微微眯起眼来：“是羽林军军械库里的矛，陈问仁以为他摘了矛上白缨我就不认得了？看来陈家二房才是和记背后的东家，是了，王家最喜欢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齐斟酌下意识握紧铁狼筅，他看了看头顶的行官，又看了看胡同口的蒙面羽林军，紧张道：“姐夫，怎么办？他们也全是行官。”
　　李玄看向陈迹。
　　陈迹平静道：“杀出去。”

请假一天
　　这几天一直忙搬家的事，状态有点不对，今天算是尘埃落定了，容我调整一天……

327、门径相争，有死无生
　　胡同里。
　　蒙着面的陈问仁倒提长矛，一步步往胡同里走来，三十余步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他背后的蒙面羽林军整整齐齐，宛如一面黑墙压迫过来。
　　市井的把棍与御前的仪仗，气势截然不同。
　　陈问仁遥遥笑道：“诸位搞了几根破毛竹，又弄了几支这蹩脚的铁器，不会真以为自己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吧？跑到这外城搅风搅雨，也不嫌丢人？”
　　李玄沉声道：“你专门为我们来的吧，盯了好几天，想借机寻仇？”
　　陈问仁脚步一顿，他见自己身份被揭穿，索性也不再伪装，嘴里调侃道：“有些人，明明是上门女婿，儿子女儿都随了妻家的姓，结果一天天还拿自己当个人物。还有些人，明明喜欢躲在别人背后，结果还喜欢充什么好汉。还有人明明是个庶子，心里不向着自家，反倒胳膊肘往外拐。”
　　齐斟酌忍不住反唇相讥：“你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陈问仁冷笑着提枪继续前行：“今日就教你明白，往后该怎么与我说话。”
　　李玄砍了羽林军副指挥使赵卓凡，双方已是大仇。在羽林军都督府时大家无法械斗，只能隐忍不发。
　　如今挑了这么一个战场，新仇旧怨一并了结。
　　此时，狭窄李纱帽胡同里挤满了人。
　　西边是和记的把棍东边是陈问仁与羽林军，头顶是福瑞祥的两位坐堂行官，满目都是敌人。
　　李玄等人背靠着背渐渐收拢阵型，陈迹目光扫过陈问仁等人：“他们当中可有寻道境？”
　　李玄平静道：“陈问仁身旁的王放，可能已经踏进寻道境。”
　　“王放？”
　　齐斟酌解释道：“就是你刚来都督府当教头，陈问仁唆使其与你切磋的那个。他一直说自己半只脚踩在寻道境门槛上，今日敢来找我姐夫麻烦，想必是已经踏过去了。”
　　陈迹低声问道：“陈问仁不是寻道境？陈家没有用银钱给他堆上去吗？”
　　李玄平静道：“寻道境这门槛儿，也不是谁想堆就能堆上去的，跨不过那个坎儿，用银子堆也没用。”
　　说罢，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两个身披戏袍的行官：“头顶那两个耍变脸的应该是先天行官，境界不高。只是他们行官门径有点诡异，白脸时飘忽不定，红脸时力大无穷，黑脸时刀枪不入，难以处理。”
　　陈迹长长出了口气：“我来处理。”
　　就在此时，多豹忽然转身，将手里长矛递给齐斟酌。
　　齐斟酌一怔：“你做什么？”
　　多豹沉声道：“你不是一直想扬眉吐气吗，今日你来做阵眼，打翻这陈问仁。老子虽然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但今日这机会让给你。”
　　齐斟酌看着递到眼前的长矛：“我……我在固原时，一个景朝贼子都没杀过，你信我？”
　　多豹乐了：“等会儿要发现你不中用，再换过来不就得了？但以后你可休想兄弟们再喊你一声大人，往后在衙门里老老实实伏低做小，给大家端茶倒水。”
　　齐斟酌从多豹手中夺过长矛，将手里的铁狼筅递给对方：“赌得真他娘的大……杀！”
　　三个鸳鸯阵骤然动了，一支鸳鸯阵由齐斟酌领着做排头，两支鸳鸯阵殿后。三十八名羽林军竖起枪林向外冲去。
　　陈问仁冷笑一声，对身旁蒙着面的羽林军说道：“今日便叫他们知道，从固原回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少他娘的拿鼻孔看人，不要怕出事，给我打！”
　　双方接战。
　　陈问仁这边有人当先刺出一矛，长矛在刺出时呼啸嗡鸣，动作干脆利落、赏心悦目。
　　然而这一矛还未到齐斟酌面前，却被多豹手中的铁狼筅高高架起，逼得他中门大开，将胸腹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中。
　　多豹高举着铁狼筅怒吼一声：“花里胡哨的，给我干他！”
　　齐斟酌双手握紧了矛杆犹豫不决，李岑一脚踹他屁股上，逼得他往前踉跄一步。齐斟酌咬咬牙一狠心，矮身箭步上前，一矛尾捅在对面腹部。
　　对面的羽林军疼得松开长矛，如同一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
　　陈问仁见齐斟酌冲上来，举矛要刺，可他才刚抬手，多豹手里一丈六尺长的铁狼筅又掩护过来，逼得陈问仁仓促后退。
　　多豹高声道：“你丫行不行，不行换我？”
　　齐斟酌攥紧了长矛：“好像也没那么难，再来！”
　　鸳鸯阵复又故技重施，只是简简单单的铁狼筅挡拆、长矛突击这一招，便让对面的羽林军难以招架。
　　陈问仁这边，原本还整整齐齐的阵型，顿时乱了阵脚。
　　他低喝道：“张立、李斌，与我一起上前破阵！你们二人挡住那铁器，我来解决齐斟酌！”
　　话音落，三人并排上前，当两柄铁狼筅一左一右攻来时，陈问仁左右羽林军主动以长矛上挑，将铁狼筅高高架起。
　　长矛与铁狼筅之下，只余陈问仁、齐斟酌二人对垒，再无干扰。
　　陈问仁一眼认出齐斟酌来，当即冷笑：“胆小鬼，还不快滚！”
　　齐斟酌下意识向后缩去，多豹恨铁不成钢：“你他娘的捅他啊，怕他做什么？在固原时你就躲，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齐斟酌身后忽然传来陈迹的声音：“攻他左下路。”
　　他闻言精神一震，终于出矛刺向陈问仁左腿膝盖，陈问仁挥矛格挡时，却听陈迹又道：“收矛，点他右膝。”
　　齐斟酌收回矛尾，使陈问仁挥来的长矛扫了个空，用力将竭时，右膝传来剧痛，身子向一边歪去。
　　未等他反应过来，齐斟酌背后又传来声音：“扫他脑袋。”
　　陈问仁听着风声呼啸而来，好在他身后王放扯着领子将他拖回军阵之中，齐斟酌的长矛矛尾堪堪从他鼻尖扫过。
　　若不是王放，这一下怕是要将他砸晕过去。
　　对面的鸳鸯阵里响起齐斟酌亢奋的声音：“看到没，你们看到没，老子差点一棍子抡死那王八蛋！”
　　陈问仁一阵气结，刚要起身再战，王放低声道：“大人，您在后面压阵，我们来。”
　　陈问仁发狠道：“打赢他们，我去给你求一个副指挥使，补上赵卓凡的缺！”
　　王放抱拳：“遵命。”
　　说罢，他左右点了两人：“你们顶上。”
　　王放自己则在军阵之中，目光牢牢锁在李玄身上，李玄不动，他便不动。然而李玄的目光亦穿过人群，牢牢锁定着他。
　　厮杀汹涌的人群里，两名寻道境的行官伫立着，眼里已无旁人。
　　下一刻，李玄穿过人群往阵前走来，王放倒提长矛迎上，当两人同时到达阵前，所有人下意识收手，避开两人锋芒。
　　李玄与王放同时探出长矛，毫无花哨的直取对方胸腹。两支长矛矛尾擦肩而过，眼看着双方要两败俱伤时，王放骤然怒吼，身后亮起白色的巨蟒法相，速度要比李玄还快上一分。
　　可李玄依旧不避，似是铁了心要两败俱伤。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刹那间，王放瞳孔收缩，猛然收回长矛向后退去，彼此谁也没伤到谁，可他的气势却弱了三分。
　　二楼春风院里，青年笑着鼓起掌来：“上没上过战场，一目了然！我大概猜到这些人从哪冒出来的了，前阵子刚刚有一支羽林军从固原回来对不对？去时五百人，回来时只余三十七，堪称惨烈。”
　　周旷笑了笑：“战场上哪有那么多的花架子，敢死的人才能活。爷您说得不错，这三十多人是上过战场的，而且手上有不少人命，我原以为他们要折在这胡同里，但眼下……那八十名纨绔军只怕拦不住他们。”
　　青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奏折里倒是还有一个凶人，杀了上百号天策军，不知道是哪一个？”
　　胡同里，王放与李玄又来往十余回合，明明王放身手要比李玄快上一线，明明李玄手里是矛而不是他最擅长的剑，王放却处处被李玄压制着，连身后的法相也渐渐暗淡。
　　胡同两旁的青砖墙塌了一片，被两人生生打出一片开阔地来。
　　第二十回合，李玄抡矛横扫，狠狠击打在王放背部，王放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此时，一直守在红灯笼上的坐堂行官忽然出手，一人从高处落下，直奔李玄后背。
　　这位坐堂行官在半空中一抹脸颊，白面细目化作赤面长须，凶神恶煞的脸谱扭曲又诡异。可还未等他落下却见军阵中闪出一人：“站稳。”
　　陈迹提矛跃起，踩着李玄的肩膀腾上半空，笔直朝那落下来的坐堂行官跃去。
　　青砖，灰瓦，红灯笼。
　　藏在暗处的看客慢慢张大嘴巴，凌空而上的蒙面行官，手中的长矛在空中抡满了一圈，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捶下。
　　福瑞祥的坐堂行官仓促变脸，赤面长须化作黑面虬须，硬生生用双臂接下这一“棍”！
　　砰！
　　长矛在空中炸裂成漫天木屑，坐堂行官笔直向胡同里砸去，铁矛尖被弹得高高飞起。
　　另一名坐堂行官见自家兄弟被人打落，当即朝陈迹扑来。
　　他身形刚刚一动，却见漫天木屑里，铁矛尖刚好从夜空中落下，落在陈迹身前。陈迹在半空中腰身一拧，竟凌空一脚将落下的矛尖踢向对方。
　　矛尖发出尖锐嘶鸣声，坐堂行官神色一变，赶忙变成黑色脸谱硬挡，可那矛尖与他们往日里遇到的都不同，竟刺穿他刀枪不入之躯，生生钉进腹部。
　　春风院里的青年爆喝一声：“好！”
　　只这短短一瞬，李玄与陈迹联手，王放与福瑞祥两名坐堂行官皆废。
　　青年兴致勃勃的看向周旷：“给我倒杯茶来……不，倒酒！”
　　周旷若有所思：“看身形，他有点像是您在天桥酒肆一起看过撂跤那小子。”
　　青年一怔：“是他？当时没想到他有这般身手，想办法让我认识认识。”
　　周旷提醒道：“爷，他伤得是咱们的人。”
　　青年回过神来：“是哦……”
　　正当陈迹要继续追杀那两名坐堂行官时，青年透过窗缝朗声道：“小子，我好像请你喝过茶？看我面子上放他们一马。”
　　陈迹身形一顿，抬头看向春风院：“你请我喝过一次茶，只能饶一个。”
　　青年想了想：“饶两个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迹应下：“好。”
　　青年低头看向左家兄弟：“平日里牛皮吹上天了，快滚。”
　　左家兄弟起身，彼此搀扶着一抹脸颊，转为白面细目重新腾空而起。
　　还未等他们踏上灯笼站稳，等闲楼上窗户骤然破裂，有一道精瘦的人影一闪而出。
　　等闲楼里那位独自藏了许久的客人破窗而出，凌空飞至左家兄弟身边，掐着两人的脖子，如同拎小鸡似的立在一盏红灯笼上。
　　陈迹惊愕看去：“宝猴！”
　　宝猴怎么守在此处？
　　胡同上方，宝猴戴着一副木质猴脸面具，手里提着左家兄弟哈哈大笑：“我就说老子修行速度怎么没有玄蛇快，哈哈哈原来是因为你们！”
　　左家兄弟被他提在手中浑身绵软，脸谱也褪去颜色，露出原本的面目，竟是一对双胞胎。
　　宝猴旁若无人问道：“你们两人的师父呢？还有没有其他人同修此门径？”
　　左家兄弟挣扎道：“我们没有师父，是无意间得来的传承。”
　　宝猴哦了一声：“难怪你们修得不对！”
　　趁着空隙，左家兄弟二人奋起最后一丝余力，同时向中间的宝猴挥掌，拍向其面门。宝猴不躲不避，任由其拍碎自己脸上的猴子面具。
　　面具碎裂几块从空中坠落在胡同里，显露出面具下的奇异脸谱。
　　这脸谱，左脸金底火纹，右脸银灰蛛网纹，中线以人血勾描，将一张脸一分为二，其双鬓各绘三只倒悬耳廓。
　　左家兄弟愕然：“六耳猕猴？”
　　宝猴哈哈大笑：“尔等连本命脸谱都修不出来，莫要出来献丑了！”
　　说罢，他徒手捏断两人脖颈抛向空中，而后双手凌空在两人脸上随手一抹，转身跃向远处黑夜。
　　待左家兄弟二人尸体落两拨羽林军当中，所有羽林军下意识后退一步，只见这两人的脸皮被人揭去，余下血淋淋的肌肉裸露在外，森然可怖。
　　李玄低声道：“这才是门径之争，有死无生。”
　　“呕！”对面的羽林军弯腰呕吐起来。
　　远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陈迹低喝一声：“不要恋战，趁机冲出去，福瑞祥的把棍要来了。”

328、杀回去
　　李纱帽胡同喊杀声震天。
　　李玄好像又回到了黄沙漫天的固原，那个时常出现在他梦里的地方。
　　在那些梦里，胡钧羡一次又一次策马而行，来到他面前站定，问一句“可愿来我边军任职”。
　　但在梦里，李玄始终没有回答。
　　回京后，他换上新的亮银甲，头戴白雉尾，在鸿胪寺官员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器宇轩昂的走过长安大街。
　　这是他年少时期盼了千遍万遍的景色，可等他真的鲜衣怒马走过长安大街时，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好像少了点什么。
　　而现在，长矛在手，敌人在前，同僚在侧。
　　对味了。
　　终于对味儿了！
　　李玄看向齐斟酌：“齐斟酌，开路！”
　　齐斟酌亢奋道：“得令，杀！”
　　羽林军向李纱帽胡同外冲杀而去，多豹挥着铁狼筅横扫过去，逼得陈问仁等人连连后退，有些羽林军上一刻还在呕吐，下一刻躲闪不及便被铁狼筅刮一脸血。
　　陈问仁咬咬牙，从身旁夺来一支长矛准备奋力掷去，有人拦住他：“大人，打归打，不能闹出人命啊。万一杀了齐斟酌，咱们不好向齐家交代。”
　　“让开，出了事我兜着！”陈问仁挣脱旁人阻拦奋力一掷。
　　长矛如雷霆。周崇、周理两人竖起长盾，将全身掩在厚重的藤盾背后。长矛穿透藤盾，矛尖距离周崇眼睛只有一寸，可周崇不慌不忙的重新直起身子，往前压迫过去。
　　鸳鸯阵攻防兼备，几乎没有破绽。
　　陈问仁方才看鸳鸯阵揍把棍时，只觉得把棍们愚蠢，分明可以这样、那样、再这样，就能破阵。
　　可当他自己面对鸳鸯阵时，只觉得自己好像和把棍也无甚区别。
　　陈问仁一边后退，一边看着面前的多豹、李岑、周崇、周理。对方用灰布遮着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一双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与冷漠，但这种眼神与他身边的那些羽林军截然不同。
　　陈问仁还是不服，当即怒吼一声：“可有勇武者？”
　　无人回答。
　　他身旁的羽林军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陈问仁点了一名羽林军：“林言初，我们送你杀入阵中，从阵中搅乱他们阵型！”
　　林言初迟疑两息：“遵命。”
　　下一刻，两名羽林军双手搭桥，将林言初送上高空，扑向鸳鸯阵中。
　　鸳鸯阵末尾有人拿牛筋弹弓打向林言初，林言初凌空一矛便将铁丸拍开，轻巧的落入鸳鸯阵。
　　可他落进阵中之后，也不搅乱阵型，只抱头蹲在地上，任由羽林军枪杆击打在自己身上也不说话。
　　陈迹认出对方是自己在诏狱中救下的寒门子弟，当即拦住旁人：“别管他，继续往外冲！”
　　陈问仁见林言初进了鸳鸯阵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又点一人：“李光，你也去！”
　　羽林军以手搭桥，又将李光送进去，可李光杀进鸳鸯阵之后与林言初一般无二，只挨打不还手。
　　陈问仁面色一沉，对身旁王放说道：“只能你去了，你进去绝对能撕开这劳什子刺猬阵。”
　　王放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大人，走吧，打不过！”
　　陈问仁怒道：“我们有八十人，他们才三十多人，凭什么打不过？打不过也要打！平日里养着你们，今日该用的时候一个个退缩。你记住，王家人做不了陈家人的主，我再问一遍，你去不去？”
　　王放面色变了数变：“去。”
　　说罢，王放踩着同僚往鸳鸯阵中越去，可他还在空中，李玄在鸳鸯阵中爆喝一声：“齐斟酌，站稳！”
　　齐斟酌绷紧了身子，李玄倒提长矛，踩着他的肩膀纵身一跃，朝空中的王放迎去。
　　两人尚未接触，王放已然怯战。
　　他提起长矛横在面前，李玄凌空一挑，将王放向后掀飞出去。
　　齐斟酌大吼一声：“好！”
　　李玄扑进对面军阵之中，手中一杆长矛横扫，将羽林军拨得摔倒一片。他如排山倒海般来到陈问仁面前，面前的羽林军就像是海水般被分开。
　　陈问仁一边后退一边惊恐道：“王放，拦住他！”
　　齐斟酌在阵外哈哈大笑：“元臻的近卫营都拦不住我姐夫，你们也想拦住？斩将，夺旗！”
　　说话间，李玄已来到陈问仁面前，以矛尾捅向陈问仁腹部。
　　陈问仁眼前骤然一黑，而后便是剧痛弥漫全身，缓缓跪倒在地，短暂晕厥过去。待他再醒来，竟看到自己身旁的羽林军已经被彻底杀溃。
　　头顶一片阴影遮蔽过来，陈问仁转头看去，正见到齐斟酌一脚踩在他脸上，从他脸上踏了过去，继续冲杀。
　　陈问仁刚要撑着起身：“你找死！”
　　他身子刚离地两寸，多豹又举着九十斤重的铁狼筅踩在他胸口，将他踩回地上。陈迹等人先后从陈问仁身上踩过，便是不顺路的也要拐过来踩一脚。
　　陈迹经过时，狠狠一脚踩下，陈问仁脑袋撞在地上彻底晕厥。
　　此时的齐斟酌也已不再需要指点，收矛，出矛，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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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院楼上的青年从胡同里收回目光：“这也太没劲了吧，羽林军不愧是纨绔军，就这么被人杀穿了。我宁朝的勋贵子弟，难堪大用啊，还是得从寒门选用人才。”
　　周旷想了想说道：“爷，勋贵子弟当中也有厉害的，固原边军的胡钧羡、万岁军的羊羊、齐家长子、陈家二房长子，都是厉害角色。这些人一旦厉害起来，天时地利人和，自己天赋在身，又有世族资源撑腰，真不是寒门子弟能比的。”
　　青年长叹一声：“可他们不会为我所用啊。”
　　这句话里似是藏着深意，周旷不敢接。
　　青年笑了笑，转移话题：“你说，这些羽林军上没上过战场，差别真就那么大？”
　　“爷，一老卒顶四新卒，此话并非夸大，而是领兵大将心照不宣的事情，”周旷回忆道：“我第一次出崇礼关的时候，腿都是抖的。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砍破他的肚皮，肠子流了一地。那天我断断续续吐了两个时辰，夜里做梦都是那一地肠子，醒来又吐了一次。上战场之前心里想的全是建功立业，等看到那么多血的时候就被吓破胆了，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或者脸上抹点血躺着，等仗打完。”
　　青年饶有兴致道：“冠绝五军营的汉子也有害怕的时候？”
　　周旷坐在小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红泥小火炉自嘲道：“怕啊，怎么能不怕呢？满地的血，满地的头颅与断肢，是个人就会害怕啊，哪有人是天生的杀坯？”
　　青年问道：“那你躲起来了没有？”
　　周旷哈哈一笑：“想躲，但没地方躲。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会明白一个道理，躲是没用的，你只有比对方更凶才能活。”
　　周旷咧嘴一笑：“再后来，嘉宁25年冬，上阵杀敌时我的手都快冻僵了，我杀了一个敌人割开他的肚子，用手攥着他的肠子取暖，真暖和啊。我取暖时，被一个冲到近前景朝的新兵卒子看到了，我抬头一笑，他就吓破了胆。”
　　青年笑骂一句：“真他娘的恶心。”
　　等青年再转头时，却见陈迹等人已经杀穿了陈问仁带来的羽林军，来到李纱帽胡同口。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没劲，还以为能看到一场生死大战，没想到赔了两个坐堂行官不说，对手也如此无趣。”
　　周旷对门外交代道：“来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
　　门外走进来两个汉子，竟徒手从火炉里捏出红炭，又用手搓灭。他们熟练的将小火炉与茶具一同装箱，抱起就走。
　　青年依靠在窗棂上，默默看着陈迹等人往外杀。
　　就在汉子起身出门时，他忽然开口道：“等等，先别走，回来回来，好戏还没演完！”
　　周旷忍不住走到窗边探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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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里，羽林军背靠背向外杀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所有人粗重的喘息着，只觉得手中兵刃越来越沉，脚也越来越沉，越来越多把棍从青楼的院子里冲出来，试图冲断鸳鸯阵的首尾相连处。
　　像是海潮似的一次又一次拍打过来，永不停歇。
　　可堵路的羽林军没了陈问仁，其带来的羽林军再也不愿卖命，兵败如山倒。王放领着羽林军边战边退，不肯一口气认输也不过是为自己留几分颜面罢了。
　　杀着杀着当齐斟酌又捅倒一人，他竟发现前方已空空如也，只有空空荡荡的胡同口。
　　齐斟酌茫然回头：“师父，前面没人了。”
　　陈迹也一愣，他回头看向背后，只有满地哀嚎痛呼的羽林军。王放不知何时攀着墙溜到了后方，背起陈问仁就走，也不管胡同里其余羽林军该怎么办。
　　多豹拄着铁狼筅粗重喘息着：“杀穿了？”
　　“杀穿了。”
　　羽林军冲出李纱帽胡同，视野骤然开阔。夜晚的凉风拂面，吹散了一些燥热之气。
　　和记的把棍们停在胡同口，似是不愿追出胡同。再往前边是正阳门大街，此乃中轴官道，有五城兵马司夜巡。
　　多豹站在胡同口不远处，拄着铁狼筅哈哈大笑：“你们继续追啊！”
　　胡同里的把棍们用斧头指着他怒骂：“你有种回来！”
　　叫骂声中，众人在胡同外喘息着，汗水浸透了蒙面的布和身上的衣衫。
　　每个人都很疲惫，可羽林军们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喜悦神色。
　　有人低声说道：“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又有人意犹未尽道：“我们不该待在羽林军被人当猴看。我们该去万岁军，去神机营，去五军营，去固原边军。”
　　有人昂扬道：“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
　　“发什么疯癫？”李玄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泼来一盆冷水：“揍了几个市井帮闲，打了几个纨绔子弟，又觉得自己行了？还喊这么大声，真不嫌丢人？快走！”
　　多豹拖着铁狼筅，转头看向李玄：“大人，你想不想回固原去？”
　　李玄沉默片刻：“不想。少废话，明日每人给我写一份心得体会，总结今日阵法之得失，我等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进益。”
　　话音刚落，众人听到一旁有长矛顿地声，他们一同回头看去，正看见陈迹在他们身后站定，目光炯炯有神：“不走了。”
　　李玄挑挑眉毛：“嗯？”
　　陈迹指着胡同里的把棍：“杀回去！”
　　多豹、齐斟酌等人怔住。
　　好不容易才杀出来的怎么又要杀回去？
　　陈迹指着那些把棍：“不过一群土鸡瓦狗而已，杀回去。”
　　齐斟酌犹豫道：“师父，他们人多。”
　　陈迹笑着：“人多怎么了？就你会说丧气话！大家都看不起你，偏偏你自己最不争气，你方才也看到了，这世间没有那么多难事，只看你敢不敢。”
　　李玄劝说道：“今日杀出来已是不易，待我等明日研究阵法缺陷与弊病，再来也不迟。”
　　陈迹拍了拍李玄肩膀：“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李大人，卸下枷锁吧，你身上的枷锁怕是有三千斤那么重。”
　　说罢，他转身对李纱帽胡同二楼喊道：“楼上的看客，谁带着剑？借来一用！”
　　楼上青年朗声笑道：“我借你。来人，给他一柄剑！”
　　锵的一声，有人在屋中拔剑出鞘，隔空掷来，噹的一声插在陈迹面前。
　　陈迹拔出剑，转身递给李玄：“给，用你最趁手的兵刃。”
　　李玄默不作声接过剑来。
　　陈迹看向李纱帽胡同里的把棍：“对了，固原边军是怎么喊号子来着，谁还记得完整的？”
　　多豹重新举起手中铁狼筅，沉声道：“披甲！执戟！戍边！”
　　李玄低声自言自语道：“敌寇，头颅，饮血……”
　　却见陈迹双手一震，长矛在他手中发出骇人的振鸣声：“杀！”
　　羽林军重新结阵，向李纱帽胡同冲杀回去。

329、扬名立万
　　春风院楼上的青年凭栏而立，手里随意拎着一坛酒，看着羽林军去而复返。
　　他没想到，陈迹等人好不容易杀出去之后还会再杀回来。
　　和记的把棍们也没想到。
　　就像人们不愿再相信这世上还有江湖，那些说书人嘴里的传奇故事听听就行，喝完酒就该全都忘了。
　　青年只觉得，陈迹等人出了一趟胡同，再回来时好像又有不同。
　　他饶有兴致对周旷说道：“剑终于有了剑意，登堂入室了。周旷，先前你五军营骁勇卫对上他们有几成胜算？”
　　周旷想了想说道：“十成。”
　　青年又笑道：“如今呢？”
　　周旷又思索片刻：“五成。”
　　青年哈哈一笑：“怎么还有五成，他们这阵法不厉害吗？”
　　周旷平静道：“若不计生死，我骁勇卫对上谁都有起码五成胜算，若没这等自信，也配不上骁勇二字。”
　　青年目光重新投回胡同里，紧紧盯着羽林军中的陈迹：“周旷，这小子才是那三十八人的精气神，有机会约他喝酒。”
　　周旷提醒道：“他说他戒酒了。”
　　青年胳膊撑在窗台上，笑着说道：“心里压着一座山的人才会戒酒，可这座山不能总压着吧？总有压不住的时候。”
　　他指着楼下：“你看，他在胡同外回头的那一刻，就压不住了。”
　　周旷皱眉：“爷，福瑞祥的人马快到胡同了，要不要让他们撤走？”
　　青年看着楼下的胡同：“不必，今日有人要在这皇城根儿扬名立万，福瑞祥就送给他们当垫脚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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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窄的胡同里。
　　当羽林军与和记把棍们撞在一起时，李玄有点恍惚。
　　时光像是慢了下来，他在鸳鸯阵中左右环顾，他看见多豹挥舞着手中的铁狼筅开路，齐斟酌伺机而动。
　　他看见汗珠从齐斟酌散落的发丝上甩落，他看见周崇用朴刀拍击着手中的藤盾，嘴巴一张一合朝把棍怒吼着，他却听不清对方在吼什么。
　　没人回头。
　　新卒子上战场前都有师父教，教你怎么冲锋，教你砍敌人哪里，教你胳膊断了怎么活，教你怎么跟在老卒子身后冲锋陷阵。
　　但羽林军以前是没人教的，只有官员教他们仪仗该怎么走：谁来举五方旗、谁来举日月旗、谁来举北斗旗，谁来执节钺，谁来执黄麾，行进时每一步要走多远。
　　羽林军第一次上战场是和固原老卒一起的，他们只能有样学样。
　　所以此时此刻的羽林军，也像是固原又糙又硬的石头，卷着漫天风沙与把棍撞在一起，把棍一撞就碎了。
　　有把棍故技重施，从青楼的院子里冲出来，想要冲断鸳鸯阵。
　　可此时杀红了眼的羽林军哪还留手？
　　一名把棍从院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李岑刺来的矛尾：“快，我抱住他的矛了，你们……”
　　话未说完，李岑竟奋力一举，连同把棍与矛杆一起举起，再往地上重重一摔，摔得那把棍吐出一口血来。
　　李岑头发上、手臂上的汗水一同震落，在红灯笼透出的光下，像是下起了细雨。
　　他朗声道：“再来！”
　　又有一名把棍抱着桌子胡同旁的院子里冲出来，冲向末尾的鸳鸯阵，李玄斜睨其一眼，抬脚踹在桌子上，把棍连同桌子一起飞了回去。
　　齐斟酌小声说道：“可惜王放把陈问仁背走了，不然还能再踩他一次……”
　　李玄怒道：“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收心！列阵！”
　　羽林军竖起枪林一步步往前压迫，一个个羽林军在阵中各司其职，像是青铜齿轮嵌合的战车，缓缓向前碾压而过。
　　军阵里收矛、出矛，打得和记把棍毫无还手之力。
　　陈迹在鸳鸯阵中提醒道：“说不定还有压箱底的坐堂行官，莫要大意。”
　　他与李玄在阵中冷眼观察，可和记把棍节节败退，始终没再看见行官露面。
　　当他们将和记把棍彻底逼出李纱帽胡同。
　　多豹在鸳鸯阵里哈哈大笑：“方才不是让爷们回来吗，现在爷们回来了，你们怎么又不高兴？再来再来！”
　　和记把棍们慌张的站在李纱帽胡同外，驻足不前。
　　一名把棍急切道：“钱爷呢？怎么不见钱爷来主持大局？”
　　有人低声道：“咱们和福瑞祥歃血为盟，钱爷被押在福瑞祥当质子了。”
　　先前那名把棍急了：“那龙头呢？龙头去哪了？咱们和记内八堂的坐堂行官呢，怎么也都没见人影？他们再不来，这八大胡同都要丢掉了！”
　　可和记的坐堂行官始终不见踪影，龙头王涣也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踮脚看去，正看见福瑞祥的把棍冲进胡同来，人人手握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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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平与朱贯被簇拥在人群之中，钱平看向胡同里倒了一地的和记把棍，有些不忍的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向身旁朱贯，含怒道：“朱贯，因你一己私欲，害我和记独自遇敌，你心中可还有一丝江湖道义？”
　　朱贯捋了捋山羊胡：“钱爷，你和记也配与我讲江湖道义？这些年你们讲江湖道义了吗！而且我这不及时赶来了嘛？”
　　钱平沉默片刻，最终以大局为重：“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请福瑞祥立刻出手。”
　　朱贯看向地上的把棍，幸灾乐祸道：“这群人太凶了，要不你们就将八大胡同让给人家得了。”
　　钱平皱起眉头：“李纱帽胡同、韩家潭胡同可是你福瑞祥的。”
　　朱贯嘿嘿一笑：“我这人向来识时务，惹不起你和记的时候我就不惹，如今这伙人我同样惹不起，咱躲着还不行吗？钱爷，我叫你一声钱爷是尊重你，因为我知道这些年和记都是你在操持事务，你也不容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家说起来都是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咱们头顶上都还有人，你我不过是个领月银的‘掌柜’，何必上赶着去送死呢？”
　　钱平沉默不语。
　　朱贯帮钱平拍去他肩膀的灰尘，继续笑着说道：“这些年我福瑞祥让着你和记，不与你争也不与你抢，不也活得好好的？生意有时候没那么重要，多一条胡同、少一条胡同，钱还能落在咱们兜里吗？”
　　钱平怒道：“东家将生意交予我等，我等岂能儿戏？”
　　朱贯沉下脸，用手指点着钱平的胸口：“少在这跟我装仁义，你钱平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王涣收留的丧家之犬、座下走狗。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跟你讲仁义吗？”
　　钱平挥开朱贯的手：“和记与福瑞祥已歃血为盟，莫在此废话了，若再不出手，三山会也容不得你。”
　　朱贯冷笑：“放心，我福瑞祥这就帮你和记收拾残局，可这次我福瑞祥要的就不止是两条胡同了，我要四条……”
　　话音未落，却见两人头顶的红灯笼忽然燃烧起来，火焰从底部开始烧，烧得极慢，像是一支倒燃的线香。
　　红灯笼上，慢慢显出金色的符箓。
　　不止这一盏，整条李纱帽胡同顶上悬挂的红灯笼都燃烧起来，烧出滚滚浓烟，在夜空中聚而不散，在天空中排成八卦形状。
　　下一刻，烟幕落下，将整条胡同笼罩在烟幕之中。
　　李纱帽胡同里，只余下羽林军与福瑞祥的人马，黑色如墨的浓烟将和记隔绝在外。
　　朱贯心中一惊，赶忙挥手道：“快快快，快撤出胡同！”
　　可福瑞祥的把棍撞向浓烟，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推了回来。再有五人一起朝浓烟撞去，依旧被弹了回来。
　　“这他娘是寻道境的符阵！”朱贯怒道：“把红灯笼给我打下来！”
　　把棍们朝红灯笼投掷匕首，可匕首碰到红灯笼也一并被弹开。
　　朱贯看了看正朝他们杀来的蒙面人，又看向钱平，勃然大怒道：“你和记他娘的做局坑我？什么江湖道义，全你娘的都是生意……”
　　说着说着他却发现钱平怔怔的抬头看着红灯笼，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贯不怒反笑：“原来你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哈，看来你和记的东家心里只有我福瑞祥的地盘，没有你这条狗命！来人，和记背信弃义，先给我宰了这钱平！”
　　福瑞祥的把棍相视一眼，犹豫着不敢上前。
　　朱贯怒道：“怕什么？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一名把棍试探着冲上前，他见钱平还在怔怔的仰头看着灯笼，一匕首刺进其腹部，可钱平只低头看他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又有一名把棍冲上前，匕首刺进钱平背部。
　　见钱平没有还手的意思，第三名把棍围上来，匕首刺进钱平右胸。
　　正当第四名把棍要再刺一刀时，胡同旁的怡红院门打开。
　　一名汉子鬼魅般冲至钱平身前挡下，他握住把棍的手腕，抬头看向朱贯：“按江湖规矩，三刀便算是还了债，此人祁公保了，诸位可有异议？”
　　朱贯看向钱平身上的伤口，已是命不久矣。
　　他冷笑着说道：“祁公的面子当然要给这个死人谁想要谁带走。”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递到钱平嘴边，钱平却惨白着脸，笑着说道：“不必了，浪费。”
　　朱贯眯起眼睛：“这是道庭的丹药，你们竟拿来给他治伤？”
　　汉子不理会朱贯，只看着钱平冷声道：“吞下，来日方长！你欠王涣那条命已经还给他了，现在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了！”
　　钱平默默闭上眼睛：“姬兄，这江湖没甚意思了，让我走罢。”
　　姬姓汉子怒道：“祁公年纪大了欲要金盆洗手，三山会的担子还指望你挑起来！那么多军中残卒还需要有人照看！”
　　钱平睁开眼睛，迟疑问道：“为何是我？”
　　姬姓汉子将丹药塞进钱平嘴里：“自己活着问祁公去！”
　　钱平吞下丹药汉子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扶着走回怡红院中：“匕首先不要拔，这枚丹药只能吊着你的命，能不能活还得看你运气！”
　　朱贯在两人背后冷笑：“三山会也是堕落了，什么丧家之犬都收。”
　　三山会的汉子驻足，回头看向朱贯：“我等活着靠一口气，你活着靠什么？这符阵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朱贯一怔，转头一看，枪林盾阵已冲到近前。
　　他赶忙摆手说道：“我与各位没仇没怨，各位好汉与和记的事，我们福瑞祥不参与！等等，崇南坊也可以给你们……加上崇北坊也可以！”
　　羽林军转瞬便将福瑞祥的把棍撞碎了，朱贯的惨叫也被吞没在枪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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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幕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藏了许久的王涣，此时拖着肥胖的身躯，笑眯眯站在烟幕之外，等着黑色的烟幕散去。
　　他双手拇指扣着腰带，眼睛都要笑成一条缝隙：“明日各个堂口准备接了福瑞祥在崇南坊、崇北坊的地盘，连潘家园一起给他收了，往后鬼市里的生意，我和记说了算！”
　　王涣走到烟幕近前，细细朝滚滚浓烟里看去，想要看看烟幕里的情形。只见那浓烟黑不见底，里面正有一只只黑色的手向外挣扎，似要挣脱烟幕。
　　一只手差点抓在王涣脸上，吓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有把棍低声道：“龙头，这是哪来的行官？咱内八堂的坐堂行官不是修形意拳的吗？”
　　王涣转头瞥他一眼：“这是东家派来的大行官不该问的不要问。”
　　把棍犹豫片刻：“钱爷还在里面，他……”
　　王涣劝慰道：“钱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黑色的烟幕渐渐散去，王涣笑眯眯的往里看去，而后面色一变，向后退了一小步。
　　深邃的李纱帽胡同里，红灯笼已燃烧殆尽。
　　幽长的胡同里满是哀嚎的把棍倒在地上扭动着身子，宛如人间炼狱，朱贯靠在青砖墙上生死不知。
　　就在王涣对面不远处，羽林军们披头散发，汗水将衣衫全部打湿。
　　他们喘息着，有人正重新系好蒙面的灰布，有人拔下头上的簪子重新束好头发。
　　见烟幕散去，齐斟酌往手里吐了一口唾沫，重新握紧斜靠在肩上的长矛；周崇重新举起长盾，用手里的朴刀随意拍了拍盾面；拄着铁狼筅靠在青砖墙上休息的多豹，骂骂咧咧着重新站直了身子。
　　原先跟着陈问仁的林言初、李光等寒门子弟，也跟在了李玄身后。
　　陈迹系好蒙面的布，用脚尖从地上挑起长矛，握于手中一振。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头也不回的问道：“可有胆寒者？”
　　李玄在他身后平静回答道：“无。”
　　陈迹抬起长矛平举，遥指王涣：“奋武，万胜！”
　　“杀！”

330、谋反
　　王涣仓皇后退。
　　“快，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多少力气了！”他一边招手让把棍们冲上前，自己一边后退到韩家潭胡同里：“我们还有上百人，堆也能堆死他们！”
　　可羽林军的枪林盾阵一步步往前推，把棍们一步步往后退。
　　幽暗的胡同里，周崇、周理二人将长盾举至鼻梁处，眼睛冰冷的注视着所有人。二人眼神从某个把棍身上扫过时，被注视的把棍只觉得心底一凉。
　　下一刻，羽林军骤然冲锋。
　　周崇、周理二人已经举着长盾狠狠撞上把棍，将把棍们如海浪般向后推倒。羽林军踩着把棍的身体，从他们身上无情跨过。
　　王涣一阵胆寒，当即高声道：“退，退到百顺胡同里去，他们不敢在那胡来，惹来五城兵马司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眼见把棍们拦不住这伙人，王涣也顾不得颜面，转身往百顺胡同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拉着身旁把棍的胳膊往后扯去，想用把棍拖延陈迹等人片刻。
　　可没了钱爷约束，这些把棍哪还将甩手掌柜放在心上？跑得比王涣还快。
　　眼看着把棍们快要退到百顺胡同，陈迹在多豹、李岑身后低声说道：“送我过去，在他们退进百顺胡同之前，活捉那个胖子。”
　　多豹与李岑将手中兵刃交叉，陈迹踩在上面的瞬间，两人豁然发力，将陈迹送上空中，朝王涣扑去。
　　一名把棍掷出手中的斧头，斧头旋转着直奔陈迹面门。陈迹在空中用长矛一栏，随手一甩便又将斧头挑了回去。
　　王涣大惊失色：“拦住他！拦住他啊！”
　　他向后退时，被凸起的砖缝绊倒，轰的一声坐在地上。
　　噹的一声，斧头当当正正劈在他双腿之间的砖缝里，再往前一分便要断子绝孙。王涣吓得的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未等他回神，已经有一只脚踩在他胸口，将他踩在地上。
　　陈迹一边踩着王涣，一边警惕四顾。和记把棍将他团团围住，却不敢近两步之内，直到李玄领着羽林军赶到，冲散了把棍，将陈迹护在当中。
　　胡同两侧是悄悄推开窗缝的看客，胡同里是拥挤在一起的把棍。
　　羽林军以灰布蒙面，渐渐站直了身子。当他们站直身子时，远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渐渐拉长，直到笼罩在面前所有把棍身上。
　　王涣被踩在地上高喊道：“无法无天了，你们知道我背后的东家是谁吗，这京城还容不得你们这群军汉放肆！这皇城脚下的生意，不是谁想夺就能夺的，得看你有没有通天的背景！”
　　陈迹踩着他平静道：“那你把你背后的东家说出来听听，也许我们一害怕就把你放了。”
　　王涣欲言又止，他不敢说。
　　不说未必死，说了一定死。
　　下一刻，陈迹昂首四顾，朗声道：“今日我等在此立棍，五湖四海的江湖好汉，可还有人上前挑战？”
　　寂静无声。
　　把棍们不敢说话。
　　而后，陈迹低头小声问道：“然后该说什么来着？”
　　羽林军们面面相觑，大家谁也没有江湖经验。陈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更不知道。
　　多豹迟疑道：“是不是该放点什么狠话？”
　　李岑纠正道：“怎么可能，打都打完了还放什么狠话，多掉价。”
　　周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那说谢谢大家捧场？”
　　齐斟酌嗤笑道：“你又不摆摊卖艺，谢什么玩意？”
　　李玄思索片刻说道：“是不是该在哪里摆几十桌酒席庆祝此事，好叫江湖上的人马都知道？顺便收些贺礼？”
　　齐斟酌哈哈一笑：“姐夫你当是成亲呢？”
　　羽林军们相视许久，谁也没想到大家轰轰烈烈的杀了好几天，结果打趴了所有人，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多豹憋着笑，慢慢的有些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笑，所有人都终于憋不住了，一群人就这么站在胡同里，勾肩搭背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顺着夜里的风，飘出去很远。
　　笑着笑着，齐斟酌忽然抹了抹眼角：“抱歉了诸位，以前是我没出息，拖累大家了。”
　　多豹骂骂咧咧道：“正高兴呢，你他娘的整这一出作甚？你还没长大么？”
　　齐斟酌眼泪越擦越多：“要是咱们在固原就有这阵法，亦或是有今天的本事，会不会就不用死那么多弟兄了？”
　　大家慢慢收敛了笑容。
　　……
　　……
　　就在此时趁着羽林军分神之际，胡同旁二楼同时有两扇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一前一后射来两支弩箭，直奔陈迹脚下的王涣。
　　未等其他人反应，陈迹下意识握紧长矛挡在王涣面前，噹的一声，羽箭钉在矛杆上。
　　第二支箭飞来时，周崇最先反应过来，举起藤盾挡在陈迹与王涣面前。哚的一声，弩箭钉在藤盾上，尾羽发出颤抖的嗡鸣。
　　羽林军面色一变，用弩？
　　齐斟酌与李玄相视一眼，同时心中一肃。
　　王涣活着还是死了不重要，弩箭一出，便不再是市井械斗。
　　李纱帽胡同里的青年也瞬间醒了酒。
　　他随手将酒坛子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去：“周旷，收拾好东西赶紧离开把我们来过的痕迹都处理干净，决不能让人知道我今晚在此。”
　　在京城，藏重甲、用弓弩，乃谋反大罪！
　　弩从哪来？谁造的，谁藏的，谁用的，但凡沾上关系的都没有好果子吃。
　　周旷低声道：“会不会是有人借机栽赃陈家二房？陈礼治不是那么蠢的人，这些年他将陈问仁发配到羽林军里混日子，一点权力都没分给陈问仁，全都交到长子陈问德打理。即便陈问仁冲昏了头脑，他也调不来弓弩。陈问德沉稳老练，官至礼部侍郎，更不会跟着陈问仁胡闹。”
　　周旷继续说道：“一个王涣而已，就算被楼下这伙人捉住了又怎样？又不是被朝廷捉住了，何至于杀人灭口？可这弩箭一出，外城真要被人掀个底朝天了，什么盖子都捂不住。这哪是捂盖子？分明是掀桌子。”
　　青年猛然驻足，站在走廊上回头看向周旷：“周旷，这两支弩箭不是冲着陈家来的，是冲我来的。若我猜得不错，弓弩手在射出弓弩之后，应该已经服毒自尽了。”
　　周旷一怔：“冲您来的？”
　　青年冷笑道：“这两支弩箭射出来，陈问仁有陈家保着，充其量就是流放岭南；和记会遭殃，但陈家不会伤筋动骨……只有我会失去很多东西。”
　　周旷愕然：“失去什么？”
　　青年自嘲的笑了笑：“圣眷。”
　　……
　　……
　　胡同里，李玄踩着多豹的肩膀轻飘飘跃上二楼，他拉开窗户朝里面扫了一眼，回头对楼下的陈迹说道：“弓弩手已经服毒自尽了，是死士。”
　　陈迹沉默不语。
　　李玄跃回胡同里，低声对他说道：“我们得赶紧走。我看到有很多人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动了弩箭，五城兵马司恐怕很快就会赶来弹压。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得又要再去诏狱走一趟。”
　　陈迹闭目思索片刻，再睁眼时笃定道：“来不及了。我们的身份已经暴露，即便跑了也会被人一一找到……不能就这么走。”
　　李玄还要再劝说，陈迹却笃定道：“听我的。”
　　李玄叹息一声：“现在该怎么做？”
　　陈迹低声叮嘱道：“你现在就去寻张铮和张夏，一定要快！”
　　李玄问道：“有什么话带给他们？”
　　陈迹回答道：“你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张夏，她自然知道要做什么。”
　　李玄转身便走。
　　陈迹低头看向王涣：“有人想杀你你想死还是想活？”
　　王涣闭着眼睛，浑身颤抖。
　　陈迹用冰冷的矛尖贴在王涣的脖颈上，吓得对方浑身一抖。
　　他平静道：“我知道你背后是王家人，也知道王家是陈家二房王氏的娘家，所以不必拿你的家世背景来吓唬我。如今有人动用弓弩，大家谁也无法脱身，我只问一句，你想死还是想活？”
　　王涣迟疑。
　　陈迹用矛尖避开其颈动脉割开一条口子，王涣当即喊道：“想活想活！”
　　陈迹低声说道：“将和记这些年的账簿交给我，我让你活。”
　　王涣面色一变：“这跟让我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把这些交给你，别说我，连我全家老小都活不了！”
　　陈迹笑了笑：“我也可以不要账簿，但你愿意不愿意用和记全部身家换一条活命？”
　　王涣咬咬牙：“银子可以给你，但账簿不行！”
　　陈迹单手揪着对方衣领，将其拎起：“让和记的把棍全都散了，不然再给你放点血。”
　　王涣赶忙高声呼喊道：“都散了都散了！”
　　和记把棍们闻言，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王涣骂骂咧咧道：“这群不讲义气的，让你们散，你们还真散啊，跑得比兔子都快！”
　　陈迹拎着他低头往八大胡同外走去：“银子藏在何处？”
　　王涣咬咬牙一狠心：“章家桥旁边的魏染胡同！”
　　陈迹看向齐斟酌：“你留在这里接应你姐夫，带你姐夫和张夏去魏染胡同。”
　　齐斟酌急声道：“师父你去哪？”
　　陈迹扯着王涣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其他人跟我走。”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一条条胡同，往正阳门大街走去，陈迹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多问一句。
　　夜色下，众人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见着一个馄饨摊，陈迹回头问身后同僚：“大家饿不饿？”
　　多豹等人相视一眼：“确实有点饿了。”
　　陈迹扯着王涣坐在馄饨摊的小木桌旁：“店家，煮点馄饨。”
　　店家打量他们这三十余人和手里的兵刃，战战兢兢道：“小店要收摊了。”
　　多豹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莫废话，赶紧煮馄饨来。”
　　店家赶忙将银子揣进怀里：“客官要吃几碗？”
　　陈迹笑了笑，一边搓着筷子一边说道：“把你档子里的馄饨全煮了，我们能吃得很。”
　　王涣此时已然回过神来，他坐在陈迹旁边也不敢跑，只低声催促道：“我已经将藏银子的地方告诉你了，为何还不放我走？求求你，赶紧放我走吧。”
　　陈迹不动声色的扯下脸上的灰布：“这大半夜的你怎么逃出京城？”
　　王涣急切道：“漕帮还有船停在崇南坊，此时走还来得及，再晚些，只怕就来不及了。”
　　“漕帮能送人出城？”陈迹好奇道：“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走脱吧，我奉劝你，落在朝廷手里总好过不明不白的被人沉进河里。安安心心的吃碗馄饨，与我等一起进大狱待着，大狱里说不准比大狱外安全。”
　　王涣怒道：“吃什么馄饨！你们不要命了？”
　　陈迹反问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什么不对？”
　　王涣喘着气：“魏染胡同里是陈家二房的银子，足足六万余两，你真以为自己能活着拿走这些银子？可别有命拿、没命花。”
　　店家端来刚煮好的馄饨，陈迹低头喝了口热汤，这才抬头笑道：“陈家这般小气？拿他们点银子花花都不行？”
　　王涣怒道：“你以为立棍是结束？立棍只是开始。从此刻起，拼的就不是把棍了，而是朝中的手腕，部堂们杀人的手段都不见血！”
　　陈迹嗯了一声，不再理会王涣，与羽林军一起低头吃起馄饨。大家一碗接一碗的吃，桌上的陶碗摞了人头那么高，直到吃得店家包好的馄饨全煮完，众人才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京城夜里敢这么多人纵马疾驰的，只有五城兵马司……和解烦卫。
　　陈迹眯着眼看去，却见正阳门大街尽头，正有数十人策马而来，对方身披蟒袍，腰悬长刀。
　　来的不是五城兵马司。
　　是解烦卫。
　　王涣面露绝望：“完了，是解烦卫！”
　　当先一人扯着缰绳来到馄饨摊旁，低头打量着刚放下碗的陈迹：“怎么又是你？”
　　陈迹笑着起身：“怎么又是林大人？”
　　来者，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
　　林朝青的目光从陈迹等人身上扫过：“本座接到线报，说有人在外城动用弓弩，意图谋反。还有人说，此事与尔等有关，可有此事？”
　　陈迹指着王涣，认真说道：“动用弓弩的反贼就在此处，我等身为羽林军，自有京畿戍卫之责，已将其捉拿归案。”
　　王涣面色一变：“你放屁！”
　　林朝青看了看王涣，又看了看陈迹：“全部带回诏狱！”
　　多豹担忧的看向陈迹，而陈迹的目光则看向远处。
　　此时的正阳门大街上，这有一架张家的马车缓缓驶过，往魏染胡同去了。
　　陈迹转头安慰羽林军道：“别怕，清者自清，想来林大人会还我等一个清白。”

331、谁的人
　　咚咚咚。
　　林朝青敲响诏狱的铁门，羽林军们双手绳索捆缚在背后，被解烦卫押解着站在铁门外。
　　铁门上开了一扇小窗，狱卒从里面看出来，无视林朝青身上的蟒袍：“腰牌。”
　　林朝青从怀里取出腰牌举在小窗前，狱卒这才推开铁门，而后长短不一的敲响第二道铁门。
　　伴随着轰隆隆声响。
　　林朝青走下幽暗石阶，漫不经心道：“这诏狱，旁人一辈子难得来一次，一来就是一辈子。小陈大夫刚回京几天，便已经来第二次了。”
　　小陈大夫，久违的称呼，甚至让陈迹一时间有些恍惚。
　　身后的解烦卫推了他一下：“跟上！”
　　阴冷的风从甬道涌上来，陈迹跟在林朝青身后说道：“林大人，我也不想来这诏狱，只是刚好遇见这反贼，顺手拿下罢了。我们算是尽职尽责，王家才是首恶，理当伏诛。”
　　林朝青没信他这鬼话，面无表情的吩咐狱卒：“将他们隔开羁押，防止串供。事涉谋逆，若让他们有机会串供，尔等与谋逆同罪。另外，奉吴秀大人口谕，今日除我解烦卫以外，谁也不得来此诏狱，不准任何人求情。”
　　狱卒赶忙谦卑道：“遵命。”
　　林朝青回头看向羽林军，调侃道：“这可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官贵子弟，上一次轻轻松松离开诏狱，这一次恐怕就没那么轻松了。”
　　说罢，他抬手指着陈迹与王涣：“将这两人押去琵琶厅，我要亲自审问。”
　　羽林军见陈迹要被带去刑讯，多豹愤怒道：“都说了谋逆与我等无关，为何要审问我们的人？弩箭不是我们的！”
　　多豹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解烦卫的控制，却无济于事。
　　林朝青饶有兴致道：“那你们说说弩箭是谁的？你们能供出来弩箭是谁的，拿出确凿证据，本座可以先不审你们。”
　　羽林军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弩箭到底是谁的。
　　林朝青挥挥手：“带走。”
　　解烦卫将一个个挣扎的羽林军推进囚室，又推着陈迹与王涣往诏狱深处走去。
　　一直走到尽头，进了一间空旷的屋子，迎面便是一股血腥味，连脚下砖缝里都是干涸多年的血垢。
　　刚进门，便看见对面竖着一个木架，用以捆绑固定囚犯。
　　架子旁放着一只炉子，炉子上搁着几只烧红的烙铁。
　　琵琶厅墙壁上，挂满了刀具、刑具。
　　林朝青指着烧红的烙铁：“这便是我诏狱里有名的红绣鞋了，待会儿给两位试试。”
　　一名解烦卫低声问道：“大人，先审哪个？”
　　林朝青目光在陈迹与王涣之间逡巡，一低头，竟发现王涣脚下的那块地已经湿了：“先审这个胖子吧给他穿双红绣鞋。”
　　王涣瞬间瘫软在地：“我什么都说，诸位大人别审我了，我只是个小人物，您问什么我都说。”
　　可林朝青充耳不闻。
　　他来到一张八仙桌旁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陈迹：“坐吧。”
　　陈迹被人解开绳索，揉着手腕坐下：“林大人，谋逆一事与我等没关系，真要说起来，我等羽林军还有平叛之功。”
　　林朝青也不废话，拎起桌上的白瓷壶，给陈迹倒了一杯茶。
　　他将茶杯缓缓推到陈迹面前：“喝茶。”
　　陈迹拈起茶杯转头看去，只见王涣被人剥净了衣裳，吊在木架子上。
　　解烦卫什么都没问起手便是两块烙铁印在其脚底板上，原来这就是穿双红绣鞋的意思。
　　王涣正喊着：“我招啊！我全都招……”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解烦卫解下腰间长刀挂在墙上，转身拎起一桶冷水，泼在王涣白花花的身子上。
　　王涣复又醒转过来哭喊道：“我都说了我要招啊！”
　　林朝青并不理会，只笑着问道：“小陈大夫可知这里为何叫琵琶厅？”
　　陈迹摇头：“不知。”
　　林朝青指着王涣说道：“将犯人绑在架子上露出肋骨，而后用铁钩在肋骨上反复刮弹，因动作形似弹奏琵琶而得名。受刑者骨肉溃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迹平静道：“想来这王涣早就在司礼监挂了号的，所以不用审也知道他的底细。林大人费尽心思想用他吓破我的胆，难不成真以为我参与谋逆，想把我的嘴巴撬开？”
　　林朝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与你打过交道，知道你是个不肯束手就擒的棘手人物，所以多花点心思也是应该的。进我诏狱者，本就没有囫囵着出去的，所以小陈大夫还是趁早死了心，有什么就说什么。”
　　陈迹好奇道：“弩箭的事？”
　　“其他的事。”林朝青手指敲击着桌案：“弓弩手也许是陈家人，也许是王家人，也许是太子，也许是福王，但已死无对证，只能把王家推出去了事。所以，我们不如说说其他的事。”
　　陈迹不动声色道：“既然不是弩箭的事，那林大人希望我说什么？”
　　林朝青微笑道：“你先前给皎兔、云羊卖命，上次又是金猪把你捞出去的，想来你也知道许多十二生肖的秘密。吴秀大人有令，这次你们羽林军闯下弥天大祸，若你肯拉一个生肖下水，他可以出面保你不死。”
　　陈迹恍然，难怪解烦卫抢着出面处理此事，而不是五城兵马司。
　　他疑惑：“只是保我不死吗？”
　　此时，一名解烦卫匆匆赶来，递上一折宣纸。
　　林朝青扫了一眼，推到陈迹面前：“这是御前抄录来的，有堂官连夜参羽林军持械私斗，擅调官军，按我大宁律……取大宁律来。”
　　解烦卫从隔壁搬来大宁律法，找到第十四卷《兵律》，第一条便是擅调官军，杖一百，徒三千里。
　　还没等他说话，又有一名解烦卫送来一迭宣纸，林朝青展开其中一张念叨着：“兵部郎中参羽林军擅离职守私藏军械，杖一百，徒三千里。”
　　“礼部侍郎参羽林军意图谋反，这个不用看大宁律也知道，死罪……”
　　林朝青手上的还没念完，又有解烦卫送来一迭宣纸，都是从御前抄录而来的奏折。
　　他拿着厚厚一迭宣纸在手上拍了拍：“小陈大夫，这么多人连夜参你，若不是已过子时，只怕现在午门外已等着几十位堂官准备置你于死地。吴秀大人能保你活着便已很好了，杖责与流放都是免不掉的。只要你供出任何一个生肖，便能活。”
　　陈迹好奇道：“那两支弩箭，不会是你们解烦卫射的吧？”
　　林朝青笑了起来：“我解烦卫还没那么大的胆子。小陈大夫，京城便是如此，平日里大家都在踏踏实实应卯，避免犯错。一旦谁家出了事，所有人都会动起来，思索能从此事中得到什么。”
　　陈迹摇摇头：“林大人，我无意卷入司礼监内斗。”
　　林朝青站起身来，示意解烦卫将王涣放下来，为陈迹腾出地方：“既然好好说没有用，那便只能用刑了。”
　　解烦卫将瘫软的王涣丢在一旁，架着陈迹往木架子走去。
　　林朝青平静道：“小陈大夫或许刚回京城，所以不知轻重，犯下弥天大错竟还有心情去吃馄饨，那只怕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吃到馄饨了……”
　　说到此处，林朝青觉得有些不对。
　　他低头思索片刻：“奇怪，你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那你为何还大摇大摆的坐在路边吃馄饨？”
　　陈迹不答。
　　林朝青转头看向解烦卫：“押回几名羽林军？”
　　解烦卫回禀道：“抓回四十九人，还有陈问仁麾下的十余名羽林军也在。”
　　林朝青伸手：“名录呢？”
　　解烦卫抽出一张纸：“都记录在这上面。”
　　林朝青看了片刻，皱起眉头：“李玄与齐斟酌呢？”
　　他豁然转头看向陈迹：“你领着那么多人招摇过市，就是为了引开我解烦卫，给李玄和齐斟酌争取时间？但你想错了，齐家不会插手此事的，到此时为止，齐家没有一个人出面过问此事。”
　　陈迹依旧不答。
　　林朝青平静道：“用刑吧。”
　　解烦卫将陈迹双手捆在架子上，剥开他的上衣，脱下他的靴子。
　　林朝青转身来到火炉旁，将刚刚对王涣用过的烙铁重新搁在炉子里，等着烙铁烧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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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顺胡同，白玉苑。
　　祁公坐在亭台里，身后还站着五名三山会的汉子虎视眈眈。
　　桌案对面的袍哥与二刀旁若无人、狼吞虎咽，桌上的烧鸡已经吃剩骨架，鱼也只剩鱼骨与鱼刺。
　　等了许久，三山会的汉子站在祁公身后怒道：“你到底吃完了没？”
　　袍哥自顾自拿着薄薄的春饼卷着几片烤鸭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用目光扫着桌上的残羹剩饭，丝毫没将对面的祁公与三山会汉子放在心上。
　　祁公捋着胡子，有些不耐烦道：“你们俩是饿死鬼托生吗？”
　　袍哥随意的抹了抹嘴：“我二人在此等了祁公一晚上，三山会家大业大，我二人吃点饭不碍事吧？”
　　祁公皱眉：“你俩到底来做什么？要立棍的是你，你不去李纱帽胡同，跑我三山会做什么？”
　　袍哥伸手，二刀当即放下筷子，从肩上的褡裢里取出一支铜烟锅，仔仔细细的塞好烟丝，点燃，递到袍哥手中。
　　袍哥狠狠抽了一口这才满足的吐出灰白烟雾。
　　祁公扇了扇面前的烟：“如今你们的人已经全都被解烦卫带走了，你还有心情吃饭？”
　　“那是东家的事，与我二人无关，”袍哥抬头看向对面：“祁公，我等已经打跑了和记，这八大胡同往后的平安钱是不是都归我们收？”
　　祁公冷笑一声：“想屁吃呢，按照约定，你们拿走的是李纱帽胡同，其他不归你们。而且就算三山会同意给你们，你们拿得走吗？和记的把棍只是被打伤了，又不是被打死了，他们背后的东家可还在呢。”
　　袍哥挑挑眉毛。
　　祁公看着桌上的残羹剩菜：“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路人马混杂其中，都想置你背后那伙人于死地。整死了他们，整倒了王家，再逼走福瑞祥，那这和记与福瑞祥把持多年的生意就全都旁落了，每年可进账数万两白银。”
　　祁公继续说道：“但最重要的还不是生意，而是这些人背后的谋划，不死几个人是决计无法平息的。小子，我劝你现在还是趁着没查到你身上，赶紧亡命天涯去吧。”
　　袍哥又狠狠抽了口烟，笑着说道：“三山会神通广大，难道不能帮帮我东家？”
　　祁公耷拉着眼皮：“我三山会与和记、福瑞祥没什么不同，身处这个江湖，能自保便不错了，没有保下旁人的底蕴。不要想着救你东家了，因为也不会有人救你。”
　　说到此处，祁公朝身后招招手，一名三山会的汉子递来一串佛门通宝。
　　祁公扔给袍哥：“这里面是五百两银子，走吧，坐漕帮的船，现在走还来得及。这是我三山会的情谊，仁至义尽。”
　　袍哥摇摇头：“我不能走。”
　　祁公轻叹一声：“等你东家在诏狱里把你卖了，你想走也来不及。”
　　袍哥随手将佛门通宝戴在手腕上：“他不会卖我的。”
　　祁公抬眼看他：“据我所知，你们刚认识不久吧？”
　　袍哥咧嘴一笑：“要么说三山会神通广大呢，您老人家连这个都知道？不过这次你们猜错了，我们认识很久了。”
　　祁公一怔：“你今晚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袍哥将烟锅在脚底板磕了磕：“东家叫我来三山会待着，是要我给祁公说一声，若他今日能全身而退，和记被连根拔起，那和记手里的八大胡同、琉璃厂，往后全都归他。”
　　祁公疑惑：“你们底气从何而来？”
　　袍哥想了想：“东家让我来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人教他，在这京城里规矩不重要、生意也不重要，你是谁的人才最重要。”
　　祁公眯起眼睛：“那弩箭不会是你们射的吧，要真是你们做的，可是要把王家往死里整了。”
　　袍哥哈哈一笑：“祁公可别冤枉人，杀头的大罪谁敢背负？那两支弩箭可跟我们没有干系。”
　　祁公思索片刻：“那我便在此与你一起等等看，看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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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厅里，青黑色的烙铁已经渐渐烧红。
　　林朝青挽起右手衣袖，亲手拿起那支烙铁，缓缓来到陈迹面前：“小陈大夫，想好了吗？即便金猪帮过你，交出云羊与皎兔总可以吧。”
　　陈迹平静道：“交出皎兔与云羊不难，难的是如何面对内相的报复。”
　　林朝青嗯了一声：“那就只有用非常手段了。我知道你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但想来你这次押错了宝，你指望的人，救不得你了。”
　　说罢，他抬手要将烙铁按去。
　　就在此时，琵琶厅外传来急声：“传陛下口谕！”
　　林朝青心里一惊，豁然转身看向琵琶厅外。
　　幽暗的甬道内，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赶来，嘴里高声重复道：“传陛下口谕，宣羽林军小旗官陈迹觐见！”

332、奉旨平叛
　　琵琶厅里，林朝青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迟迟没有放下。
　　直到它因冷却而覆上一层灰铁色，这位解烦卫指挥使才微微一笑，回头看向陈迹：“每次见小陈大夫，似乎都能看到绝处逢生的好戏。我在这诏狱琵琶厅，还头一次见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物，佩服。”
　　陈迹仍被绑在木架子上面不改色：“也许本就没到绝处？”
　　林朝青哈哈一笑：“有道理。”
　　他将烙铁随手扔在火炉里，亲手为陈迹解开绳索，抬起胳膊向外示意：“请吧，夜已深，陛下还在等着。”
　　陈迹揉了揉手腕，低头看着光秃秃的脚掌。
　　他抬起脚，看向身旁的解烦卫：“劳烦帮我穿上。”
　　林朝青笑意不改：“少年郎，没人教你不要随意树敌吗？”
　　陈迹平静道：“我只知道，别人打来一拳决不能就这么轻易的算了，不然迟早还会有第二拳。”
　　林朝青认真审视着陈迹：“你与洛城时，有些不一样了。”
　　陈迹点点头：“总要变的。”
　　下一刻，林朝青竟蹲下身子，为陈迹套上靴子。
　　他为陈迹穿靴时，头也不抬道：“陈大人，面子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林某为你穿靴，往后说不定也是一段佳话。”
　　陈迹认真道：“林大人倒是能屈能伸，日后定有大富大贵。”
　　林朝青为他穿好靴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林某只是为陛下分忧而已。请吧。”
　　小太监引着陈迹穿过漫长幽暗的甬道，林朝青在他们身后背起双手身姿挺直，神情隐入琵琶厅的晦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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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进宫，没有再走午门，走的是西华门。
　　小太监领陈迹一路穿过御酒房、武英殿、皇极门，月光将陈迹的影子照在朱红宫墙上，不慌不忙。
　　陈迹抬头看着一座座檐角的檐兽，只觉得自己仿佛穿越千年误入此处，一路摸爬滚打，终于学会了如何与它相处。
　　小太监见他东张西望，慌张道：“陈大人，莫要乱看。”
　　陈迹笑了笑：“看看又不会少什么。”
　　小太监一怔，而后低头小碎步带路，不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幽暗的宫禁，唯有仁寿宫灯火通明，内里烟雾氤氲。便是离着数丈候在殿外，也能闻见缥缈而来的檀香。
　　陈迹来到仁寿宫外时，正看见太子一身冕服跪在孝悌碑前，长跪不起。在太子身后，还有数位连夜被召入宫中的堂官，一个个身穿朱红色官袍候立着。
　　当陈迹出现时，所有人一并投来目光，而后又转回头去，垂手而立。
　　小太监对陈迹低声说道：“陈大人请在此候旨，无召不得入殿。”
　　陈迹点点头，拱手道：“明白。”
　　此时仁寿宫的朱红大门敞开，外面的人能听见里面正有堂官朗声道：“陛下，我大宁律严禁民间私藏弓弩、重甲，如今有人公然在天子脚下动用弓弩，已是谋逆大罪，当找出元凶抄家问斩。”
　　又一人说道：“羽林军乃御前禁军，持械擅离职守，亦是谋逆之罪！首犯陈问仁、陈迹，当斩立决。”
　　有人说道：“陈迹不过一小旗官，与他何干？”
　　陈迹听出这个声音，是陈家大房主事者陈礼尊。
　　却听争辩者说道：“陈问仁等人已被五城兵马司缉拿归案，他们已交代，李玄麾下卫所实际领头者乃是陈迹！陛下，臣请陛下圣裁，将陈迹、陈问仁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从始至终，御座上的那位只安心闭眼入定，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在此时陈阁老坐在绣墩上，低垂着眼帘：“启禀陛下弓弩一事牵扯甚大，还是先找出谋逆者比较好。据老臣所知福王当时也在八大胡同，可传他来问问。”
　　只此一句话，杀机骤然从陈家转到福王身上。
　　众人心中一凛，陈阁老乃太子授业之师，如今剑指福王，这已不是简简单单的追查谋逆了，而是夺嫡。
　　对面的胡阁老抬起眼皮，扫了陈阁老一眼，复又垂下。
　　宁帝盘坐在纱幔后看不清神情：“传福王。”
　　吴秀高声道：“传陛下口谕，宣福王觐见！”
　　两炷香后，一名身穿黑色斜领大襟的年轻人随小太监进宫，其大襟上以银线绣着螭龙团花。
　　奇怪的是，他这团龙龙尾变为忍冬藤缠绕，连身上的螭龙也是闭着眼的。
　　年轻人从陈迹身边经过时，对陈迹眨了眨眼。
　　而后他加快脚步走入殿中跪伏在地：“儿臣叩见陛下，伏愿陛下皇图永固、社稷安定、德合乾元、万寿无疆……”
　　宁帝打断道：“好了好了。”
　　福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人质问道：“福王殿下，今日你是否在八大胡同？”
　　福王诚实回答道：“在。”
　　又一人质问道：“福王在八大胡同做什么？”
　　福王抬头笑道：“在八大胡同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听曲、看戏。”
　　陈阁老缓缓开口：“福王殿下，你可曾看见有人动用弓弩？”
　　福王诚实回答道：“看见了。”
　　陈阁老又问：“那你可曾看见是谁的人在动用弓弩？”
　　福王摇摇头：“没看见，本王一见有人动用弓弩，立马就跑了。”
　　陈阁老再问：“既然与你无关，为何要跑？”
　　福王神情诚恳：“怕陈阁老将此事扣在我头上。”
　　陈阁老对面的张拙低下头去，肩膀微微抖动。
　　宁帝不紧不慢道：“福王，你觉得是谁藏的弓弩？”
　　福王赶忙回答道：“王家。”
　　宁帝淡然道：“你回答的倒是干脆，可你怎么知道是王家？”
　　福王伏低了身子：“回禀陛下猜的。”
　　齐阁老身旁一位御史忽然问道：“敢问福王，外城福瑞祥是不是你的产业？”
　　福王再次诚实回答道：“是，福瑞祥是我闲着没事搞出来的，本意是捞点银子花花。”
　　御史推测道：“据我所知，福瑞祥这些年与那和记一直不对付，民间传说和记一直压着福瑞祥打。所以会不会是你为了吞并和记产业，所以想要趁乱射杀王涣？”
　　福王抬头看向那御史，又看向陈阁老、齐阁老，最后转头朝纱幔高声道：“启禀陛下，儿臣没有那个胆子。出此一事，儿臣便立马将福瑞祥首恶一十二人全部送去五城兵马司认罪伏法，这些年赚得银子合计七万四千一百一十两，也一并送去内库，正由司礼监清点。”
　　陈阁老声音沙哑道：“福王此时断尾求生，或许晚了些。”
　　福王高声道：“陈阁老，不如先查查弓弩手的来历，再下决断也不迟。你们说是我借机寻仇我却觉得是王家杀人灭口。”
　　陈阁老随口道：“想来福王是知道两名弓弩手已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陈迹站在仁寿宫外，亲耳听着齐、陈两家将黑的说成白的，所有明眼人都知道那弓弩应该与福王没有关系，但这盆脏水却必须泼在福王身上。
　　齐阁老身旁的御史追问道：“福王，你可还有何话说？可能自证清白？”
　　所有人看向福王，福王两眼一翻，混不吝道：“反正不是本王，诸位要能证明是本王，本王认罪伏法。”
　　胡阁老忽然睁开眼睛，开口训斥道：“岂能御前失仪！”
　　福王也不跪了，挪了挪身子，盘腿坐在光滑如镜的青金砖上，双手拍打地面哭诉道：“父皇为儿臣做主啊！儿臣一向安分守己，怎么可能是儿臣做的？”
　　仁寿宫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福王胡闹，面色复杂。
　　胡阁老忽然开口道：“诸位口口声声说此事乃福王幕后主使，可有证据？今夜不止福王在场，还有一众羽林军，不如将羽林军也喊来问问。”
　　宁帝摇响手中三山铃。
　　下一刻，仁寿宫里传来吴秀的声音：“宣羽林军小旗官陈迹进殿！”
　　陈迹提起衣摆从太子身边经过，他跨过门槛匍匐在地：“微臣陈迹伏愿陛下皇图永固、社稷安定、德合乾元、万寿无疆……”
　　刹那间，所有人目光一同投在他背上。
　　宁帝在纱幔背后慢悠悠问道：“说啊，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陈迹伏在地上诚恳道：“微臣刚刚就学了这么几句。”
　　“胡闹，”胡阁老身旁一位堂官出列：“陈迹，你可知罪？”
　　陈迹回答道：“回禀这位大人，不知。”
　　先前那位兵部堂官朗声说道：“陈迹，尔等身为御前禁军，却在民间持械私斗，该当何罪？”
　　陈迹不答。
　　又有一人对纱幔拱手道：“陛下，臣请严惩羽林军李玄、齐斟酌、陈问仁、陈迹，以儆效尤。”
　　“李玄、齐斟酌、陈迹、陈问仁等人枉顾国法，当杖责一百，流放岭南！”
　　“陈礼钦、陈礼治、齐贤书教子不严，亦要严惩！”
　　一片斥责声中，陈迹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此时，张拙忽然开口道：“陈迹，本官且问你，尔等羽林军为何去外城与市井帮闲私斗？”
　　陈迹回答道：“臣等在市井发现有人藏匿弓弩，遂去平叛。”
　　兵部侍郎怒道：“胡说八道，谁准许尔等擅调官军？平叛哪用得着你们？”
　　陈迹又答道：“回禀这位大人，羽林军并非擅调官军，微臣乃奉旨平叛。”
　　兵部侍郎明显一怔，所有人看向陈迹，便是陈礼尊也没想到陈迹会这么回答。
　　奉旨平叛？怎么会是奉旨平叛？
　　这种话决不能乱说！
　　兵部侍郎凝声问道：“奉什么旨？奉谁的旨？”
　　陈迹说道：“奉陛下口谕，羽林军前往八大胡同平叛，捉拿逆党。”
　　兵部侍郎神情愕然，他没想到陈迹竟敢撒下如此弥天大谎？
　　一旁的陈礼尊急声道：“陈迹，莫要胡说。”
　　兵部侍郎怒斥道：“还敢欺君？胆大包天！陛下，请将此子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就在此时，纱幔后的那位缓缓开口：“是朕传下的口谕。”
　　刹那间，所有人转头看向缥缈晃动的纱幔，却看不清纱幔后的神情。

333、立足之地
　　殿中垂下的纱幔后，一人盘坐如龙。
　　头顶藻井绘着二十八星宿，身旁则是权势滔天的阁老与部堂。
　　此时的仁寿宫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因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沉思，一时间不敢贸然开口。
　　奉旨平叛？
　　莫非陛下早有除掉王家、削弱陈家的心思？所以私下传出口谕，命羽林军这个平日里谁也不曾注意的御前禁军暗中去做此事？
　　若是如此，那么接下来便是定王家的罪，再由王家牵出陈家，打倒太子一系？
　　陈阁老坐在绣墩上，目光炯炯有神，似要将面前这位陈家庶子看透。他透过光滑如镜的青砖，打量着砖上倒影的陈迹面容，沉静坚定。
　　徐阁老、齐阁老、胡阁老闭目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也不愿表态。
　　陈迹默默伏在仁寿宫里。
　　师父姚奇门曾说，他的命格是“天造草昧，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他问这是什么意思，师父用七个字概括：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迹在赌。
　　赌对了。
　　片刻后，胡阁老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斗胆一问，您这是何时传的口谕？”
　　宁帝坐在纱幔后平静道：“陈迹，你给胡阁老说说。”
　　陈迹缓缓说道：“几日前，微臣去天桥看撂跤，偶然听闻外城有市井帮闲有聚众谋反之意，还私藏弓弩，便将此事告知张拙张大人。而后张大人代陛下传出口谕，为免打草惊蛇，令我等隐蔽行事探查反贼动向。”
　　胡阁老刚要开口，张拙抢过话茬朗声道：“有没有调查清楚幕后主使是谁，可是王家？”
　　陈迹意会，沉稳回答道：“臣在查探过程中，探明那‘龙头’王涣背后正是顺天府尹王大人，王涣如今已在诏狱中招供，弩箭是王家的，死士也是王家的。”
　　吴秀看了众人一眼，转身从御屏后出了仁寿宫，急匆匆的不知去了哪里。
　　胡阁老身后的兵部侍郎问道：“王家背后难道不是你陈家在主使？”
　　陈迹瞥他一眼：“与我陈家无关。”
　　陈阁老眼皮微抬，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些。
　　兵部侍郎继续问道：“没有陈家，那为何陈问仁出现在八大胡同？他难道不是在庇护王家？”
　　陈迹平静道：“回禀这位大人，陈问仁出现八大胡同，是因为羽林军指挥使李玄在高丽使臣案时，斩他麾下副指挥使的私仇，与谋逆无关。”
　　兵部侍郎沉声道：“且不提因为何事，陈问仁擅调官军、持械私斗，当杖责一百、流放岭南，不然军中人人效仿，军纪废弛！”
　　陈阁老用手撑着绣墩慢慢起身，掀起官袍衣摆，跪在仁寿宫中：“陛下，老臣耳目昏聩，竟不知家中小辈如此胆大妄为。伏乞陛下垂怜，允臣请辞，惟愿以残烛之年，教族中稚子诵读经义，懂是非、明事理亦算不负皇恩。”
　　宁帝在纱幔后平静道：“陈礼尊，还不快扶陈阁老起来？户部的担子还在阁老肩上挑着，阁老若是请辞了，朕该指望谁呢？阁老不过七十有六，且为我大宁江山再担待担待吧。”
　　陈礼尊赶忙扶起陈阁老。
　　此时，吴秀从御屏后走出来，手中呈上一份按了血手印的供状：“陛下，内臣前往诏狱取来了王涣口供，与陈迹所说一般无二。另外，他还交代了王家私养太行山匪一事。”
　　“哦？”宁帝漫不经心道：“还有此事？”
　　吴秀看着供状说道：“太行山匪陈锋曾啸聚五百盗匪，把持官道烧杀掳掠。后遭万岁军围剿，其于嘉宁二十七年悄悄入京，隐匿在碾子胡同。顺天府尹王重胆大妄为，为其伪造户籍，改名为陈逐。这个陈逐，早先一直帮和记做事，在和记里面当着坐堂行官。前几日王家怕事情败露，已将其杀人灭口，尸体就埋在城外乱葬岗。”
　　宁帝没有接供状，只挥了挥手：“让阁老们看看这份供状吧。即刻捉拿顺天府尹王重，看看其家中是否还藏有弓弩与甲胄，将涉及谋逆一干人等悉数捉拿归案，男丁斩首示众，女眷充教坊司。”
　　说罢，他低头看向陈阁老：“陈阁老，那陈王氏是你陈家人，朕便不管了，你回去后好好管教。”
　　陈阁老拱了拱手：“老臣遵旨，谢陛下开恩。”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齐阁老忽然提醒道：“陛下，陈迹等人平叛有功。”
　　宁帝沉默片刻：“拟旨。李玄擢升羽林军都督，正四品，赐龙纹剑；齐斟酌擢升羽林军指挥使，从四品，赐麒麟玉带；小旗官陈迹擢升羽林军百户，正六品；其余人等皆升一级。”
　　吴秀拱手道：“是。”
　　宁帝从御座上起身：“好了，今日之事已毕，无事便回去早些歇息吧。”
　　陈迹忽然抬头说道：“陛下，陈问仁。”
　　宁帝身形一顿，仁寿宫里的诸位堂官也为之一肃。
　　宁帝似笑非笑的立于纱幔之后：“拟旨，陈问仁杖责一百，流放岭南，其麾下羽林军一概贬为士卒。”
　　陈迹伏着身子提醒道：“陛下，其麾下林言初、李光等人亦随微臣平叛。”
　　宁帝凝视陈迹脑袋许久：“吴秀，你去调查这些人是谁，莫要冤枉了有功之臣。”
　　福王站在一旁给陈迹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还没等他笑出来，却听宁帝冷声道：“福王御前失仪，罚俸三年，无旨不得出京。”
　　福王刚要下跪哭闹，宁帝淡然道：“难得进宫一次，去探望探望你母后吧，莫再胡作非为了。”
　　这一次福王情真意切再次跪下叩首：“谢陛下圣恩！”
　　他起身面对着御座，一步步退出仁寿宫，待到跨出门槛，这才转身大步离去。陈迹伏在地上悄悄回头，只见福王步伐越走越快，渐渐小跑起来。
　　根本不像一位藩王。
　　直到此时，陈阁老开口提醒道：“陛下，太子还在宫外候着。”
　　宁帝看向吴秀：“太子来做什么？”
　　吴秀回答道：“回禀陛下，太子来为羽林军求情。”
　　宁帝淡然道：“让他回去吧，下次弄清楚事情原委再来求情也不迟，羽林军还用不着他来救。”
　　吴秀低头应下：“是。”
　　宁帝摇起手边三山铃：“乏了，诸位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议高丽之事。”
　　待宁帝转去御屏后，堂官们站在原地未动，皆等着阁老们先走。
　　齐阁老缓缓起身，经过陈迹身旁时，和颜悦色道：“我齐家那两个小子，还要有劳你多为看顾。”
　　陈迹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阁老言重了，是李大人和齐大人看顾卑职。”
　　齐阁老拍了拍他肩膀：“他们两个是什么秉性我清楚，齐斟酌那小子认你这个师父倒也不亏。明日家里办文会，请了缘觉寺的大师还有东林书院的山长，你与你兄长陈问宗一起来吧。”
　　陈迹看向陈阁老与陈礼尊，陈礼尊微微点头。
　　陈迹对齐阁老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齐阁老转身离去，堂官们神情未明的打量着这个小旗官。
　　陈阁老、陈礼尊从陈迹面前走过，陈礼尊叮嘱道：“夜里回去记得叫后厨给你做些吃的，别熬坏了身子。”
　　陈迹低头拱手：“多谢陈大人。”
　　仁寿宫渐渐走空了，张拙一直等着所有人离去才拉着陈迹往外走，经过太子身旁时他死死拉住陈迹，不让其与太子交谈。
　　两人身后，小太监们拿着长长的铜条，将一盏盏蜡烛按灭。这座辉煌的宫殿，一点点陷入黑暗之中。
　　照在太子身上的光，也一点点消失，直到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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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小太监提着两盏宫灯走在前面，陈迹与张拙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穿过肃静寂寥的红墙灰瓦时，陈迹忍不住回头朝钟粹宫与景阳宫的方向看去，视线却被一座解烦楼严严实实的遮挡着。
　　张拙站在原地等他，等他看完才继续往前走。
　　两人出了午门，沿着宫道出端门，再出承天门。走过漫长的朱红宫道，就像走出一个深海漩涡，那个漩涡拉扯着每一个人，需要有极大的定力才能挣脱。
　　张拙侧脸看向陈迹，嘴里调侃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陛下不应你，你岂不是要被推出午门之外斩首？”
　　陈迹看着京城的夜色：“这不都是张大人教我的吗。”
　　张拙乐呵呵笑道：“我可没教你赌命，说说，你哪来的底气赌陛下会出面保你？”
　　陈迹想了想回答道：“自古帝王最在意三件事，一个是银子，一个是人，一个是谁在惦记他的御座，其余的都不重要。陛下用徐阁老是因为他能帮陛下赚银子，如今他启用张大人也是这个道理。想来张夏应该已经将王家的银子送去内库了，有银子便好说话一些。”
　　“其次，陛下将世家大族视为隐患，有人将刀子递到他手边，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还有一个原因陈迹没有说出口，但那才是最最关键的。
　　张拙背负着双手在承天门外站定：“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六万两多吗？多。在户部，它是边军将士十日粮饷，需精打细算；在兵部，是五百门铳炮；在民间，它是八县农民血汗凝结的催命符。但在内帑，它还不算什么。”
　　张拙乐呵呵笑道：“这件事背后可不止六万两银子，顺天府尹空出来的缺，就值六万两银子。”
　　陈迹好奇道：“这么直白？”
　　张拙斜睨他一眼：“你可知当今工部尚书是怎么升上去的？他前年给陛下献了八万两白银的‘万寿金’，没多久就迁升工部尚书。当然，没多少人看得起他就是了，这八万两白银也只能让他坐尚书位置三年过过瘾。”
　　“再说抄没王家，王重在顺天府尹任上待了九年，又暗中蓄养匪患，这可是头肥羊。解烦卫定要将其敲骨吸髓，便连他王家女眷也要在教坊司里卖个好价钱才是。”
　　陈迹又问道：“为何方才张大人暗示我止于王家，拿陈家二房开刀岂不是更好？”
　　张拙没好气道：“陛下眼里又不是只有银子，他还要留着陈家二房掣肘大房呢。这些年陈阁老支持太子，二房便一直暗中讨好福王，早已势同水火。我等要是帮陈阁老除了二房，陈阁老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陈迹若有所思：“那个福王……”
　　张拙站在承天门外的长安大街上感慨道：“福王是个聪明人啊，起码比太子聪明多了。今晚他但凡做错一件事，都不会有好结果。”
　　陈迹诚恳道：“愿闻其详。”
　　张拙捋了捋胡须：“其一，《中庸》有云，至诚如神，他不在陛下面前撒谎便是保命之道。其二，他进宫之前就把福瑞祥铲得干干净净毫不留恋，银子老老实实上交。其三，撒泼打滚自毁形象。这世上哪有失仪的帝王？他不过是表明自己没有争储之心，自绝国储之路罢了。至于太子，狠辣有余，聪慧不足。”
　　陈迹点点头。
　　张拙看向他：“你倒是个狠人，陛下都不打算理会陈问仁那蠢货了，你还要赶尽杀绝，你怎么敢向陛下张这个口的。”
　　陈迹认真道：“张大人，人们通常会喜欢自己帮助过的人，而不是帮助过自己的人。让我欠陛下一个人情，并不是一件坏事。”
　　张拙朗声大笑：“终于像个京城人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你这么一闹腾，外城的生意可就赚不到多少银子了。”
　　陈迹转头看去：“怎么说？”
　　张拙随口道：“此事若你自己兜得住，那便按照先前的约定，我张家分五成，你分剩下的。可你若是自己兜不住闹到御前来，那就是我张家分九成，你分一成。当然，你应该猜到这银子并不是送到我张家手里的，而是直接送去内库，张家一文钱也不会占。”
　　陈迹嗯了一声：“我不贪，只要有银子拿便可以。八大胡同加上琉璃厂，就算只分一成也不少。”
　　张拙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陈迹：“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被人摘走九成，你也不生气？”
　　陈迹平静道：“张大人，我要做的事情只靠银子可做不成，得有茂密遮天的大树荫蔽才行……对了，今晚这一箭，不会是陛下派人射的吧？”
　　张拙失笑：“想什么呢，陛下哪里需要做这种事？他只需要坐在纱幔后的御座上，当一个合格的裁决者，等所有人去寻他评理定夺，权力自然会回到他的手里。小子，所谓帝王心术没那么玄乎，陛下只需永远当好那个高人一等的裁决者，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陈迹恍然。
　　是了，裁判是不会输的，只需要看别人争个输赢。
　　张拙拍了拍他肩膀：“走了，明日齐家文会我也会去，到时候再聊吧，如何处置高丽使臣又是个头疼事。”
　　他走向张家马车，踩着小凳钻进车里，马车沿着长安大街的青砖路缓缓远去，隐没在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楼阁灰瓦之中。
　　陈迹望着清冷无人的长安大街，搓了搓脸颊走进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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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顺胡同，白玉苑中，袍哥与祁公坐在亭台里下着象棋。
　　祁公看着自己被弃马十三招将死的帅，陷入久久沉思。袍哥则坐在对面翘起二郎腿，哼着小曲。
　　祁公抬头看向袍哥：“倒是人不可貌相。”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转头看向二刀：“这老登是不是在骂我？”
　　二刀诚实道：“连夸带骂。”
　　说话间，一名三山会的汉子跑进来，俯在祁公耳边窃窃私语。
　　祁公挑起眉毛，而后渐渐变得凝重。
　　袍哥没等他说话，便笑着起身：“二刀，咱们走，京城有咱们立足之地了！”
　　祁公沉默片刻：“琉璃厂和八大胡同都可以给你，但你们要教鸳鸯阵做交换。”
　　袍哥点点头：“成交。”
　　说罢，袍哥走出亭台。
　　祁公在他身后好奇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这么笃定你那莽撞的东家能全身而退？”
　　袍哥回头咧嘴笑了笑：“我认识他之前也不怎么信他，但现在轮到你们认识他了。也许你觉得我们莽撞，可我们只是不太熟悉这里而已。”
　　袍哥往外走去，背对祁公洒脱的挥挥手：
　　“没关系，我们早晚会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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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楔子，完。

第五卷总结
　　很多书友会疑惑，第五卷的卷名为什么是楔子。
　　在我的心里，从第五卷开始，这已经是青山第二部分的内容了，而第五卷是开启第二部分内容的序章。
　　毫无疑问，从穿越到固原卷结束，是我定义的第一卷内容，陈迹初来乍到，没有什么诉求，也没有什么牵绊。
　　在这个部分里，他慢慢熟悉这个世界，摸索着这个世界的道理。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羁绊，有了自己要做的事，
　　在这个部分里，陈迹与他在穿越前是不太一样的。没有那么主动，因为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别人手中。
　　我先前也说过，我想过要写得爽一点，脑子一扔就是写，什么都不管。
　　当然，严格来讲我觉得青山也不是一本权谋小说，如果让我定义的话，我会说这可能是一本武侠？
　　武侠或许不需要那么真实的东西。
　　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写过很爽的了，这本就想写得慢一点，写一写其他的东西。那么陈迹在第一部分里，势必无法掌握主动。
　　谋略要以信息为基础，一个缺乏信息要素的人，每走一步都是探险。所谓善奕者谋势，不善奕者谋子，连势都没看明白的人，必然怎么做都是错的。在他没看懂势之前，只能借势，借司礼监密谍司的势，借张家的势。
　　但但但，最关键的还是，陈迹在这一部分认识了很多重要的人。
　　我说过嘛，这本书最想写的是人。
　　好了，说第二部分。
　　第五卷作为第二部分的楔子，介绍了白鲤的现状，介绍了一些关系的递进，介绍了陈迹认识的新人物，还有京城里波谲云诡的局势，算是这一部分的开篇大戏。
　　毕竟，京城是这一部分的重头戏，花费笔墨让大家认识它也是值得的。
　　在第二部分里，一些曾经下线的角色会重新登场，陈迹也要有新的生活轨迹，有新的人物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开始渐渐熟悉这个世界了，他开始明白想要达到某些目的需要做什么，或者是付出哪些……代价。
　　重新回来的角色，又是敌是友？
　　我看到大家有在讨论人物关系，但对我来说，我觉得很多角色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有些看起来美好的事情可能并不会很美好，有些不美好的事情也许有一天却能救命，而这本书的结局其实早就在第一章和第一版简介里留下谶言。
　　我看到有书友发现的伏笔彩蛋，真的很厉害，看到宝猴就能想起洛城里为世子杀人灭口剥去人脸的不知名凶手。厉害厉害。
　　但也有些很隐晦的伏笔，我看你们还没猜到，哈哈。
　　这是我写青山时发现的，写作者的另类快乐。
　　最后还是想说，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天赋异禀的作者，青山也不能算是一本很成熟的小说，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我也看到很多书友在挑这本书的毛病，也会纠正一些语法，挺好的，说明大家在意这本书。
　　最后的最后，不和其他作者比较，不和其他作品比较，如果非要比较就是别人写得更好，谢谢大家支持。
　　再次感谢。

334、久违
　　清晨，鸡未鸣。
　　陈迹在床榻上睁开眼，他的手在细腻的被褥缎面上抚过，总觉得有些别扭。
　　床榻外，小满听到声响从小椅子上醒来，她怀里抱着小黑猫试探道：“公子，你醒啦？”
　　陈迹掀开被子：“小满，今日帮我换一床粗棉被吧。”
　　小满疑惑：“公子睡着不舒服？这缎面的被子可贵着呢，寻常人家有钱都买不到。”
　　陈迹自嘲道：“可能我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吧，每次手摸着缎面的时候，会挂到缎丝。”
　　小满恍然：“缎面细腻，一根根都是细丝织的，官贵老爷们手上没茧子不觉得难受，公子手上茧子太多了，所以茧子会挂到缎丝……谁家贵公子手上会有那么多茧子哦，他们都不干粗活的。”
　　陈迹笑了笑：“我可不是什么贵公子。”
　　他下床穿好靴子，挽好袖子，去耳房挑了扁担就往外走。陈家小径的青石板路上沾着薄雾，弯弯的扁担压在肩上，清凉的晨风拂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自在。
　　陈府的小厮与丫鬟都醒了，正忙着为各个院子准备热水与早膳。
　　有丫鬟迎面而来，见陈迹挑着扁担便微微低头。
　　小满穿着一身淡绿色襦裙，亦步亦趋的跟在陈迹身后，她见丫鬟们忍笑的神情，低声提醒道：“公子以后还是别挑水了吧，府里的小厮因为这事，都在背后偷偷说您是泥腿子习性呢。”
　　陈迹无所谓道：“甭理他们，我就喜欢挑水。”
　　他来到勤政园的井口处，摇着木柄的橹将木桶放入井中。便是这木橹的声音，也沉闷踏实，令人心安。
　　小满见自己劝不动，便在旁边说起别的事情：“公子今晚要去齐府参加文会呢，您打算穿哪身衣服？我提前给您烫一烫。”
　　小满所说的烫一烫，便是用长三尺的长柄铜熨斗装好沉香粉，熨烫衣服。这样熨烫出来的衣服不仅平整，还有沉香味道。
　　陈迹思索片刻：“就穿黑色那件大襟吧。”
　　小满抱着小黑猫思索道：“要我说，您得尽快去棋盘街良记做几身衣裳。您如今是大人物了，往后文会、酒宴什么的肯定少不了，老穿那两身衣裳哪行。这些京城里的官贵眼尖得很，他们会根据您戴什么玉佩、穿什么衣裳来决定如何对您，若是这一次文会和上一次文会穿的相同，他们便会认为您寒酸，只有那一件衣服撑场面。”
　　陈迹失声笑道：“我一个小小的羽林军百户，算什么大人物？他们想瞧不起便瞧不起吧。你忘了我说过的吗，咱们得攒钱，攒好多好多钱。”
　　小满站在井边瞪大了眼睛：“公子，您不是刚拿下八大胡同和琉璃厂吗，每个月能收好多平安钱呢，那里可是外城最繁华的去处，别处都没那繁华。”
　　陈迹耐心解释道：“每个月应能收上来一万多两银子，可这些银子得分给张家九成，剩下的一千多两还得养些人手。想把持住外城的生意，没人手可不行。”
　　小满沮丧道：“那不是白忙活了吗？”
　　陈迹摇着木橹，将水桶提起，笑着说道：“并不是白忙活，小满，有人就能有银子，有得是办法。”
　　小满若有所思：“公子做生意的方式和姨娘不太一样。”
　　陈迹好奇道：“怎么不一样？”
　　小满想了想：“姨娘是靠精打细算，您是靠抢。”
　　陈迹一怔，继而笑起来：“精打细算哪有抢银子来得快。”
　　小满低声嘀咕道：“反正您记得下午早点从衙门回来，起码换身周正些的衣裳。公子，今晚齐家文会可没那么简单，定与您婚事有关。”
　　陈迹停下手里的动作：“哦？”
　　小满神神秘秘道：“我听府里小厮说，夫人这些天往齐家去了好几趟，齐家二房的大爷齐贤书也来过咱们陈府，应该与您婚事有关。今晚文会，齐阁老怕是想让齐家女子躲在暗处看看您，大户人家都是这个路数。”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忧心忡忡道：“我先前去找端午姐姐打听过，齐家如今有三名女子待字闺中，当中两名嫡女，一个叫齐昭宁，一个叫齐昭云，还有一名庶女叫齐真珠，也不知道齐家想将哪个女子许配给您。若说门第身世的话，应该是那个齐真珠，可您若是过继到大房……”
　　说到此处，小满偷偷打量着陈迹的神色：“那肯定就是许您嫡女了。”
　　陈迹沉默不语，专注摇橹打水。
　　小满继续说道：“我都给您打听好了，那齐昭云据说有个心上人，是南方来的文人士子，名叫黄阙。那个齐昭宁平日里得理不饶人，是京中最最刁蛮的官贵小姐，气走了齐家好几任私塾先生。”
　　陈迹笑着说道：“这么厉害？”
　　小满哼了一声：“厉害什么啊，京中最厉害的女子是二姐，我前几天才知道二姐以前还有个绰号，大家都管她叫胭脂虎来着。”
　　“胭脂虎？”陈迹意外。
　　“嗯，”小满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都说二姐难惹，看遍国子监三万卷藏书，除了女诫不看，其余全看，是个女翰林。嘉宁二十六年徐府文会辩经，她以中庸注疏将对手辩得哑口无言，输的人得吞下三勺纸灰。二姐当时说这叫‘食古化今’，帮那些文人士子长长脑子。”
　　陈迹瞠目结舌：“这么凶？”
　　小满笑得更开心了：“一开始文人士子还愿意邀她参加文会，后来都不敢递请柬了……也不知后面怎么变了，性子柔顺了些。”
　　陈迹弯腰挑起扁担往回走去，小满小心翼翼试探道：“公子，您打算拒绝齐家亲事吗？恐怕由不得您呢。”
　　陈迹平静道：“既然拒绝不了，便不拒绝了。早些将婚事定下来，也好将姨娘的产业拿回来。”
　　“是哦，”小满点头：“一旦定了亲，夫人可没理由拖着不给了。公子，您打算救出郡主就离开宁朝吗？”
　　陈迹嗯了一声。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那您走的时候，能把姨娘的那些产业留给我吗，反正您也用不着了。”
　　陈迹哈哈一笑：“行，都留给你。”
　　小满眼睛亮闪闪的，也不知在打着什么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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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收拾妥当出门，来到陈府侧门，小厮见是他，忙不迭帮他推开门：“三公子万福。”
　　推开门的刹那，小厮忽然怔住，下意识后退一步。
　　陈迹出了侧门也是一怔，只见数十名羽林军黑压压站在门外窃窃私语，见他出来，当即站直了身子。
　　刚刚杀出来的气势彪炳，一个个面容刀削似的道了一声：“陈大人。”
　　陈家小厮吓得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喊府里坐镇的大行官。
　　陈迹瞥他一眼：“没事，别慌。”
　　他抬脚迈出门槛，羽林军跟在他身后离开巷子，小厮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赶忙将陈府的侧门合拢。
　　门外，陈迹笑着问道：“你们怎么全都来了。”
　　李玄站定，对他拱手道：“这次大家全依仗你才能脱困，两进两出诏狱的本事也不是谁都有的。”
　　齐斟酌兴致勃勃说道：“师父，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家都以为又要在诏狱遭罪了，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人人官升一级，姐夫当上了羽林军都督，我当上了指挥使。师父你知不知道，这羽林军都督已经空悬十七年了！”
　　陈迹疑惑：“这么久？”
　　多豹叹息一声：“陈大人，在固原时我等对你多有冒犯，好在你不计前嫌……”
　　林言初说道：“陈大人，以前跟着陈问仁有诸多憋屈之处，跟您闯了这么一次，也算没白活。”
　　陈迹抬起双手：“打住打住，你们这样我害怕。”
　　齐斟酌哈哈大笑起来：“你看，我就说吧，我师父不是喜欢客套的人，早叫你们别这么文绉绉的肉麻了。今晚我齐家文会，我给父亲说了声，他们文人在白鹤堂聊他们的，我齐家在旁边山川堂专门设宴招待羽林军的兄弟们，到时候备上窖藏三十二年的花雕，咱们不醉不归！”
　　欢笑声中，陈迹忽然愣住。
　　一个熟悉的人影头戴斗笠、脚踩草鞋，灰布裤腿挽至一半，像是刚进城的马夫。
　　李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见西长安大街上的车马，陈迹目光投去之处什么也没有：“陈迹，怎么了？”
　　陈迹笑着说道：“没事，我刚想起自己忘带了东西，你们且先去都督府应卯，我回去一趟。”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马之中。
　　一架马车从身边经过时，陈迹面色平静的拐进石碑胡同，再往右转进了双马桩胡同。
　　下一刻，胡同前面的那位马夫站定，转过身来：“这位大人，好久不见！”
　　说罢，他抬起头来，斗笠下笑容满面。
　　司曹癸。
　　是那个与吴宏彪一同逃往景朝的司曹癸。
　　对方一身朴素打扮，与在洛城时一般无二，仿佛陈迹与其分别的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天。
　　陈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对方了，可对方如今带着景朝军情司的黑色阴霾，重新回到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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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新的任务
　　卯时，天未全亮。
　　两条胡同的十字路口，陈迹靠在北边的拐角处，司曹癸靠在西边的拐角处，两人像是背对背说话一样，谁也看不到谁。
　　这么说话有些别扭，可若是有人从胡同外进来，不管从哪条胡同经过，都只能看到一个人，看不到另一个。
　　陈迹靠在青砖墙上，迟疑许久问道：“逃亡路上可遇到什么危险？吴宏彪还好么，他回来了么？”
　　司曹癸笑着解释道：“当时我与彪子往南逃，一路上遇到七次密谍司盘查，我们扮过行商，躺过棺材，藏过倾脚头的车。若不是我二人机警，恐怕真要折在路上。”
　　他继续说道：“不过出了豫州之后，密谍司的人便松懈了。我俩上了漕帮的船南下扬州，又马不停蹄的前往启东港，乘坐一艘走私的商船去了旅顺。逃命的时候每天都在想，还不如死在洛城得了，但等我俩抵达旅顺，又觉得这一趟是值得的。你不用担心彪子，他很好。”
　　陈迹好奇道：“他妹妹救下了吗？”
　　司曹癸饶有兴致道：“怎么，你还惦记他妹妹呢？别惦记了，我这次见了他妹妹，长得跟彪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丑了吧唧的。”
　　陈迹哈哈一笑：“我没惦记，只是问问。”
　　两人像久别重逢的老友聊着家常，仿佛大家都忘记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没有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等彼此笑完，陈迹渐渐收起笑容试探道：“好不容易离开了，怎么又回来？”
　　此时，有人从胡同外经过，司曹癸压了压斗笠沉默不语。
　　等行人离去，他才低声解释道：“你舅舅已重新起复，这一次不仅借洛城情报失利、固原战事失利，将政敌军略司姜叹、军情司陆观雾全部下狱，还得了枢密副使的位置。如今军略司已在他辖制之下，我自然要回来继续为朝廷效力。”
　　陈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虽然在固原时已得知陆谨有起复的先兆，但终于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依旧心情复杂。
　　司曹癸隔着墙角问道：“怎么不说话？”
　　陈迹笑着说道：“为舅舅感到高兴……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景朝了？”
　　司曹癸下意识说道：“不行。”
　　陈迹皱眉：“为何？”
　　司曹癸劝慰道：“枢密使元城依仗着陛下宠信，你舅舅一时半会儿还动不得他。如今你舅舅与他之间多有摩擦，仅我来宁朝之前的半个月里，你舅舅便经历了十二次暗杀，你此时回去只怕不太安全，所以他希望你继续留在宁朝。”
　　司曹癸继续说道：“而且，先前军情司因两党斗争停滞不前，荒废了许多要做的事，如今你我要助你舅舅收拾局面，只有军情司起了作用，才能向陛下证明起复你舅舅是个正确的决定，让元城无话可说。”
　　陈迹小心试探道：“好……既然我舅舅已辖制军情司，那你这次回来便是军情司司主了吧？”
　　司曹癸平静道：“不，司主之位并无变化，司曹还是司曹，司主还是司主。”
　　陈迹心中思忖，陆观雾都已下狱，舅舅陆谨为何还留着这位司主？除不掉？
　　此时，司曹癸忽然问道：“我听说你已经两次进宫面圣？”
　　陈迹心中一凛，旧友重逢的喜悦，顷刻间烟消云散。
　　而司曹癸所说之事，绝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消息。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已潜伏在某位堂官身边，从对方口中探听到了这个消息；二是宁朝中枢潜藏着景朝军情司的人。
　　是哪一种呢？是第二种。
　　司曹癸先前与吴宏彪一起逃回景朝，即便马不停蹄的回到宁朝，最多比陈迹早半个月来到京城。只半个月的时间，对方绝无可能接近某位堂官得到信任。
　　陈迹开口解释：“进宫面圣是机缘巧合，只是恰巧做了别人的刀。”
　　司曹癸又问道：“你先前与云羊、皎兔搭上了线，为何没有进密谍司？”
　　陈迹斟酌道：“云羊、皎兔过河拆桥，抢了我的功劳。这两人为了不让事情暴露，便想尽办法不让我进入密谍司。”
　　司曹癸沉默许久，手指摩挲着袖中短刀刀柄，凝声问道：“在固原时，为何杀那么多天策军？”
　　陈迹心绪下沉，对方的杀气凝如实质，隔着一个墙角都能令人汗毛耸立。
　　终于来了。
　　这才是司曹癸最想问的问题，军情司已不再信任自己。
　　而且陈迹此时更加笃定，景朝军情司在宁朝中枢潜伏的人，一定是能看到固原奏折与捷报的……地位不低。
　　怎么回答？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一旦回答错了，别说救郡主，他现在就得身首异处。
　　杀了司曹癸吗？如今宁朝地界只有司曹癸知道自己身份，只要杀了对方，便能再拖延一段时间。
　　可这位司曹癸是寻道境大行官，一百余名密谍都奈何不得对方，自己又如何杀得掉？
　　只能硬着头皮诓骗。
　　“我没有杀天策军，”陈迹缓缓开口回答道：“当时我遭云羊、皎兔过河拆桥，侥幸捡下一条性命，随陈家一同前往固原。后来在固原时趁机搭上了太子，这是难得接近宁朝中枢的机会，我便为他暗中调查固原边军的杀良冒功案。”
　　陈迹沉声解释道：“当时龙门客栈遭袭，太子身边隐藏的大行官出手杀敌。但太子不愿暴露这位行官，便将功劳都算在我头上。同时，太子也想借此机会拉拢陈家三房陈礼钦，索性帮我邀一个东宫右司卫的官职收买人心。但固原边军并未给太子面子，所以胡钧羡的捷报中对我只字未提。因为所有捷报与奏折里，只有太子奏折提到了我的战功，所以宁朝皇帝并不相信，只给了我一个八品的羽林军小旗官……我若真杀了那么多天策军，起码也是个六品官才对。”
　　这些话亦真亦假，胡钧羡的捷报与小旗官的身份，成了陈迹的佐证。
　　陈迹只庆幸，固原边军的捷报与奏折里，只有太子一人提及此事，不然连一丝余地都没有了。
　　可陈迹的这番话依然有诸多隐患：陈礼钦、陈问宗、梁氏、张夏、张铮、小满、太子、齐斟酌皆是人证，只要其中一人说出实情，司曹癸便会知道自己在撒谎。
　　陈迹顾不得那么多，他只能赌司曹癸暂时无法找这些人求证，即便求证也能用“太子下令封口”来搪塞一下。
　　再拖一段时间，只需要再拖一段时间就好。
　　墙角另一边，司曹癸沉声道：“你说的都是实话？”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笃定道：“司曹大人，你也知道我的实力，你觉得我能杀掉一百多个天策军？”
　　司曹癸也不禁疑惑起来，一百多个天策军冲杀起来，便是寻道境行官也要退避锋芒。
　　他不知道陈迹当日是守住了地利优势，又有山君传承连绵不绝的炉火支撑体力，甚至还损失了一条斑纹，再有乌云、小满帮忙，才堪堪活下来。
　　太子奏折里，没有乌云、没有小满，只说陈迹一个人杀了一百多个天策军，此事本就匪夷所思。
　　在司曹癸的印象里，陈迹并不擅武力。
　　司曹癸缓缓说道：“我信你……如今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陈迹警惕起来：“何事？”
　　司曹癸说道：“我有一个东西需要交给东江米巷会同馆书记官，如今会同馆外皆是宁朝密谍，寻常人接近十丈便会引起他们注意，而你的身份，或许能做成此事。”
　　陈迹沉默不语。
　　司曹癸漫不经心道：“怎么，不愿做吗？”
　　陈迹平静道：“但有吩咐，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司曹大人需要我把什么交给那书记官？”
　　司曹癸笑了笑：“我放在地上，你数二十息再过来取。记住，不要看里面的东西，不要试图打开它。”
　　陈迹默默数了二十息，这才转过拐角。司曹癸已不知去了何处，只见地上静静地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木匣以红蜡封住，不知里面放着何物。
　　他将木匣塞入袖中，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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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流不息的长安大街上，陈迹面色凝重的避让着来来往往的马车与轿子。
　　司曹癸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说辞？必然没有。
　　陈迹与司曹癸打过交道，此人生性多疑，绝不会随意相信空口无凭之事。哪怕自己是陆谨的外甥，对方在洛城时也多次猜疑过自己。
　　而一位重新回到军情司的大人物，面对一个失联已久的谍探下属，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忠诚测试。
　　现在，将袖中那只木匣子交给会同馆书记官，便是军情司对陈迹的忠诚测试。
　　陈迹摸着袖子里的那只木匣子，摩挲着上面的蜡封。
　　要冒险将木匣子给会同馆书记官吗？要给。
　　要不要想办法拆掉蜡封看看里面是何物？不行。
　　来到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前，陈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待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这才笑着走进辕门。
　　跨进门时，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
　　陈迹下意识抬头，却见京城上空乌云密布，要下雨了。
　　这是嘉宁三十二年，京城的第一场春雨。

请假一天
　　捋一下第六卷大纲~

336、烟雾弹
　　钟鼓楼的三重檐下，钟鼓吏看着身旁的更漏将尽，手提朱笔站在桌案旁，眼睛死死盯着更漏。
　　当更漏里最后一滴水落下时，他用朱笔在昼夜簿上的‘卯时’画圈，另外两名钟鼓吏拉起巨大木槌，撞响八千斤的铜钟。
　　咚。
　　铜钟声浪如铁犁向外荡去，一日白昼起始。
　　陈迹走进辕门，李玄站在校场上，见他进来便探询道：“忘带了何物如此重要，还得专门回去取？”
　　陈迹回答道：“忘带银子了。”
　　齐斟酌正低头绑着臂甲，闻言无奈道：“师父你早说啊，我先借你些就可以了，哪还用专门回去取？”
　　陈迹笑着解释道：“我不喜欢欠人情，取一趟也不费什么事。”
　　李玄担忧道：“没遇到什么难事吧？若有难事，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帮忙出出主意。”
　　陈迹心中一凛，李玄此人比寻常军汉心思细腻，想必是方才自己离开时，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摇摇头：“没事，咱们刚升了官，能有什么事？我去披甲了。”
　　陈迹担心说多了再有破绽，不等齐斟酌再开口便走进羽林军都督府内，从军械库里签字画押，取来自己银甲。
　　待换好出来时，李玄正看着校场上列队的羽林军，只余二百四十一人，与鼎盛时的五千人马相去甚远。
　　迁升一级的羽林军们器宇轩昂，身上的银甲都专门擦亮了些，头顶还换上了洁白崭新的雉尾。
　　百户头顶为一根长长的白雉尾，千户戴一根长雉尾、一根短雉尾，指挥使戴一根长雉尾、两根短雉尾，李玄头盔上则变成了白缨，独一无二。
　　再反观被贬斥为士卒的羽林军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连头盔上的白雉尾都被摘走。往后只有重大节典，为了整齐好看才能临时佩戴。
　　齐斟酌抬手摸着头顶的白色雉尾，喜气洋洋的。
　　陈迹心思却不在此处，他汇入阵列中站定，思索着该如何将木匣交给会同馆书记官。
　　按说最简单的方法，便是让金猪帮忙走一趟。
　　先前他劫內狱、炸云羊皎兔，对方俱都知情，彼此已在同一条船上。自己出了事，对方的押官门径便没了指望，所以自己寻道境之前都不必担心金猪反水。
　　但这是司曹癸的忠诚测试，若让军情司发现自己在密谍司中的身份，恐怕还要横生枝节。
　　必须自己去送。
　　此时，李玄面对众人缓缓开口说道：“从即日起，本都督执掌羽林军，所有人无故不得缺值，每日操训……”
　　话未说完，却见一位中年人龙行虎步，走入辕门。
　　此人脸型方正、棱角分明身上穿着一件青色官袍，胸前打着一块熊罴补子，腰系金荔枝革带，脚踩黑色皂靴，是个五品武官。
　　观其御赐金荔枝腰带，还是个立过大功、受过御前嘉奖的狠角色。
　　对方从羽林军阵列旁走过时，目光锐利的从一众羽林军身上扫过，像是一柄钢刀，生生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他来到李玄面前抱拳道：“卑职吴玄戈，见过李大人。”
　　李玄沉稳道：“吴大人在万岁军赫赫之名，李某早有耳闻，不必多礼。”
　　“不敢，”吴玄戈将手中一份文书递给李玄：“此乃兵部调任我为羽林军指挥使的文书，即日起，由我辖制左骁卫人马。”
　　李玄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给足了尊重：“往后便是同僚，玄戈兄且稍等片刻，李某还有一些事情要……”
　　然而吴玄戈却打断李玄，沉声道：“李大人见谅，吴某既然奉了兵部调令而来，自要先点齐麾下人马。”
　　他不等李玄反应，已然转身面对羽林军展开手中另一份文书：“闻名者出列，庄文！”
　　羽林军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列。
　　吴玄戈冷笑一声：“令行禁止都做不到？看来尔等平日里缺乏操训，兵勇之精气神一概没有。旁人不敢约束尔等，我敢。我再喊一次，若不出列便可回家找娘了，庄文！”
　　一名将士走出队列，吴玄戈大步上前，左右各扇一耳光：“可长记性？”
　　庄文低头道：“长记性了。”
　　吴玄戈怒道：“抬起头来，我大宁朝没有卑躬屈膝之兵勇！”
　　庄文抬头道：“长记性了！”
　　吴玄戈拿着文书再点一人：“袁锡！”
　　袁锡赶忙出列：“喏！”
　　点名声中，李玄面沉如水。
　　陈迹低声问身旁的齐斟酌：“此人什么来历？”
　　齐斟酌解释道：“此人乃万岁军千户，嘉宁二十一年在崇礼关外与景朝虎豹骑前锋遭遇，有夺旗之功，受陛下嘉奖，赐金荔枝革带……关键是，此人乃吴秀的堂弟。吴秀正是因为他立这一功才从内廷脱颖而出，入了陛下的眼，先做了提督太监，后做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
　　一旁多豹提醒道：“吴秀能做秉笔大太监，不止是这吴玄戈的缘故，他自己本事也大。另外，吴家还有个叫吴玄易，如今任两淮盐运司转运使，从三品。这吴玄易上任四年，便使盐税多了两成，深受陛下重用。”
　　陈迹疑惑：“吴秀既然有家族背景，为何会进宫当差？”
　　齐斟酌解释道：“吴家之前被一个案子牵连，家道中落了。”
　　陈迹好奇道：“什么案子？”
　　齐斟酌压低了声音：“还是先帝在的时候有贵妃诞下子嗣，给钦天监祭酒徐时塞了银子乱批紫薇星象，这事被太后查出来，徐家成年男丁问斩，女人流放岭南，未及冠的男丁一律处以宫刑，发配内廷柴碳局去守猎场。吴家也不知道在其中做了什么，吴秀父亲被发配岭南，死在了路上，吴秀也被处以宫刑送去了柴碳局。”
　　陈迹继续低头思索，该如何将木匣交到书记官手里，其余事情一概不管。这吴玄戈来分权也好，来整顿军务也罢，都是左骁卫的事，与他所在右骁卫无关。
　　一炷香后，吴玄戈点齐人马，转头对李玄抱拳道：“李大人，羽林军军纪废弛，卑职当下要去整顿军纪了，其他的事情改日再说。”
　　李玄沉默片刻：“好。”
　　吴玄戈转身看向左骁卫将士，森然道：“从明日起，所有我左骁卫将士一概住进都督府军舍内，每月三日休沐方可离营。做了兵勇还想每日归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军心都涣散了！另外，若让我发现有赌博、狎妓者，立刻革除羽林军。现在，把这身亮闪闪的甲胄换了去，在我这，一切务实，绝不务虚。”
　　说完，他领着两百余名羽林军去了校场另一边。
　　齐斟酌看着吴玄戈的背影怒道：“都督，他这话里话外都在恶心你啊，怎么搞得他才是羽林军都督似的？”
　　李玄沉声道：“万岁军出来的，霸道些也正常。而且他所做之事，都是对的，羽林军过去还是太懈怠了些。从今日起，我等也要严苛要求。”
　　齐斟酌小声嘀咕：“这怎么当了都督，还是只能管三十来号人？我还以为这羽林军往后由咱们齐家说了算呢。”
　　陈迹忽然说道：“正因为不能让齐家在羽林军一家独大，才会紧急调这吴玄戈来。”
　　齐斟酌一怔：“原来如此！”
　　李玄一直凝视着吴玄戈那边，见对方已开始操训，当即深深吸了口气：“卸甲，我等操训也不能停，不能叫人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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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羽林军操训才停，将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累瘫在校场上，喘了两炷香才挣扎起身。
　　齐斟酌与多豹等人勾肩搭背的往外走，招呼着陈迹：“师父，走，去棋盘街便宜坊吃饭啊。”
　　陈迹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小满给我送饭。”
　　齐斟酌转头看见小满提着食盒站在辕门外：“不是吧师父，饭菜从陈府提过来都凉了，一点锅气都没有能好吃吗？”
　　陈迹笑了笑：“省银子。”
　　齐斟酌一怔：“师父你缺银子？你不是刚刚抄了王涣的家？”
　　陈迹瞥他一眼：“口腹之欲而已，能吃饱就行。”
　　齐斟酌挠了挠头：“行吧。”
　　待众人离去，陈迹来到辕门前，小满把食盒放在辕门前的石狮子脑袋上：“公子快尝尝，这锅塌豆腐和韭黄炒鸡蛋可是我亲手做的。”
　　陈迹好奇道：“你怎知我喜欢锅塌豆腐？”
　　小满笑眯眯道：“二姐提醒我的。她还提醒我说，陈家二房这次损失惨重，所以要我一定亲手挑选食材、亲手做饭，防着有人暗中加害您。”
　　陈迹靠在石狮子身上，手里端着碗米饭往嘴里扒拉，待咽下一口：“怕二房夫人王氏报复我？”
　　小满摇摇头：“不是，王氏今早已经被二房软禁起来了。”
　　陈迹一怔：“为何？”
　　小满缓缓道：“本就是陈家与顺天府尹的联姻，顺天府尹没了，王家没了，王氏也就没了作用。这深宅大院最是无情，没用的人自然是要舍弃的，想必再过阵子，王氏就会因病去世了。”
　　陈迹停下筷子：“她是陈问德的生母吧？”
　　小满说道：“二姐说陈问德已经是礼部侍郎了，若还想再进一步，便不能给自己留下王氏这样的污点，或许他才是最希望王氏死掉的人。”
　　陈迹几口扒完饭菜：“小满，你回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申时之前送到辕门来。”
　　小满好奇道：“公子要什么？”
　　陈迹闭眼回忆片刻：“柳木炭、硫磺、松香粉、浸油麻纸、朱砂、竹筒、硝石、砒霜，记住，砒霜和硝石要去药铺分开买，这些东西要碾碎后用马尾筛细细筛两遍装入竹筒，只装六分满……”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我记不住！”
　　陈迹回都督府衙门写了一张便笺：“你拿去给你二姐让她来准备。记得叮嘱她，这张纸看完一定要烧掉。”
　　小满哦了一声：“交给二姐好，她办事妥当。”
　　“去吧，”陈迹把碗筷往食盒里一放，低声交代小满几句，起身便走。
　　会同馆就在六部衙门边上，与羽林军都督府也只有一里地的距离。
　　街上行人往来，陈迹跟在一架马车后面缓缓经过会同馆门前，余光不停地扫过路边行人。
　　货郎挑着扁担却不叫卖，只在附近来回逡巡；马夫在街口擦着马车，领子却干干净净。
　　密谍很多，皆是玄蛇的人马。
　　会同馆前前后后埋伏着二十余名密谍，会同馆里还不知埋伏着多少。
　　进不去。除非陈迹拿出自己的海东青腰牌，不然绝对进不去。
　　陈迹又看向楼顶，会同馆西边是上林苑监，北边是翰林院，皆有五城兵马司轮值，想从房顶走更不可能。
　　他没有在此停留，头也不回的跟着马车后面走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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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羽林军都督府对面传来三声铜云板敲击声，那是六部衙门散班的声响。
　　夕阳下，一顶顶绿绸小轿从衙门里鱼贯而出，轿帘用湘妃竹条压着，轿夫踩着快靴，轿子里的官贵要赶着去教坊司看热闹，听说那里新来了顺天府尹的女眷。
　　这般大人物的女眷，平日里在教坊司也不多见。
　　待轿子与车马都走了，书吏们成群结队从衙门出来，直奔棋盘街的茶馆与酒肆，棋盘街顿时活了过来，家家户户挂起灯笼。
　　羽林军都督府里，齐斟酌刚换好一身衣服，好奇的看向多豹：“我师父呢？”
　　多豹左右四顾：“咦，刚刚还在这呢。”
　　齐斟酌一怔：“他怎么独自走了，说好的今晚要去我齐府参加文会的。”
　　此时此刻，陈迹低头跟在工部郎中的轿子后面，无声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经过便宜坊时，小满迎面而来，将手里的包袱递到他手上，又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迹将手探入包袱中，拿出一支竹筒，用火寸条点燃裹竹筒外的火绳，轻轻的放在路边。
　　他继续往前走，却见身后那只竹筒喷出滚滚浓烟来，先是白色，继而是红色，转瞬便笼罩了方圆三丈之地。
　　棋盘街上响起行人惊呼声：“失火了，便宜坊失火了！”
　　陈迹又点燃一支竹筒扔在行人当中，一路走一路扔，直至半条棋盘街都笼罩在烟雾之中，行人皆剧烈咳嗽起来。
　　街上密谍顾不得隐藏，分出五六名人手前来查看。
　　浓密的烟雾中，陈迹与密谍擦肩而过。他蒙住口鼻来到会同馆外，点燃最后一支竹筒扔入二楼窗户。
　　既然进不去，那就让里面的人出来。

337、脱身
　　棋盘街、东江米巷浓烟弥漫，竹筒里掺的砒霜呛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陈迹用衣摆捂住口鼻躲在烟雾之中，他没有贸然靠近会同馆，只默默闭着眼睛靠在一旁等待。
　　等待五城兵马司被调离。
　　白色的烟雾中，刚刚散班的轿夫、书吏与部堂被呛得找不着方向，众人眯着眼，艰难的分辨周围。
　　店家纷纷从街边酒肆冲出，有人高呼着：“失火了，救火啊！”
　　“火甲呢？五城兵马司的火兵呢？”
　　“快取水囊来！”
　　京城干燥，每年失火案高达上百件，轻则烧毁一栋房屋，重则烧毁一排。
　　棋盘街乃内城最热闹的地方，每个商家集资组建“水柜坊”，当中存着的牛皮水袋可容水三石。
　　商家每月还要给五城兵马司上交“火甲钱”，若不交，起火时五城兵马司便坐视不管。交了，五城兵马司则先保你家。
　　所以，一旦失火，五城兵马司一定会先灭火。
　　陈迹闭着眼，听见跑步声、甲胄摩擦声远去，附近的五城兵马司转身去取“水柜坊”里的储水牛皮袋。
　　可五城兵马司被调开，陈迹却依然没动。
　　这一次他要等密谍司离开。
　　就在此时，竹筒里的朱砂终于被引燃，滚滚白烟转瞬变为红烟，有街边百姓见到红烟弥漫，齐齐惊恐呼喊：“有妖怪！是妖怪！”
　　“妖魔祸乱京城！”
　　“荧惑星降世！”
　　有人在浓雾中骤然高呼：“不对，可能是有人行刺，礼部侍郎陈问德在此，保护侍郎大人！”
　　“保护工部侍郎周大人！”
　　“保护吏部主事！”
　　听闻此言，连会同馆外的密谍相视一眼，有人低声道：“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吾等职责是看住这些高丽使臣，莫要去凑热闹。”
　　另一名密谍怒斥道：“他们有什么好看的？眼下衙门刚刚散班，六部有一半书吏、堂官在这街上。若是有堂官在眼皮子底下被景朝谍子刺杀，你我都可以去岭南捕鱼、晒盐了！”
　　“走！”
　　二十余名密谍分出一半人手前去查看，陈迹心中稍定与他所料不差。
　　早先陈迹被司曹癸的紧张感染，以为密谍封锁会同馆是为了防范景朝军情司谍探。
　　可他转念一想，才觉得司曹癸是见到密谍便紧绷了神经，会错了密谍司的意图。
　　陈迹很清楚，高丽使臣被刺一案早已被定为自杀，与景朝并无关联，乃是使臣用来胁迫天朝的手段，连高丽世子都已招认。
　　出事之后，朝廷下令其不得出会同馆半步，并未给其定罪。不仅没有定罪，朝臣们还在每日商议要不要出兵相援，若出兵的话，该由谁来统兵？派哪一营前去？
　　说到底，高丽使臣并非犯人，而是藩属国的臣子。
　　景朝谍探会不会勾连高丽使臣？不会，这两方乃国仇家恨，断无和解可能。
　　景朝谍探会不会刺杀高丽使臣？也不会，若真的在宁朝杀掉高丽世子，宁朝势必对高丽施以援手。
　　所以，那些密谍只是来防止高丽使臣游说、贿赂朝臣的，也防止其再做出过激举动，并非在防景朝军情司。
　　所以，当堂官与小国使臣同时遇到危险，密谍司的第一选择必然是保护堂官。
　　陈迹捂着口鼻，眯起眼睛盯着东江米巷的方向，会同馆外的密谍应该只余下七八人……可依然没到时候。
　　此时，会同馆二楼冒出滚滚浓烟，窗户中传来高丽人惊慌失措的高丽语。
　　上百名高丽使臣一股脑冲出会同馆，有密谍拔刀呵斥：“回去，陛下有旨，尔等未经允许不得走出会同馆半步！”
　　可屋中起火之急，哪是几名密谍能拦住的？
　　高丽使臣见屋里烟雾越来越浓，直到白烟变做红烟，当即相互推搡着往外冲来，与街上百姓、轿夫、商家、书吏、官员混杂在一起。
　　陈迹在人群中快速寻觅着书记官的身影。
　　他在查办高丽使臣自杀一案时，曾找那位中年书记官索要会同馆登记名录，想认出对方并不困难……找到了。
　　陈迹终于动身。
　　混乱中，他捂着口鼻从书记官身旁经过，两人肩膀相撞在一起。
　　再分开时，书记官低头看向被塞进手里的木匣子，他再抬头寻找陈迹身影时，陈迹已然汇入人群之中。
　　东西已成功送到，但陈迹并未急于脱身。此时东江米巷外定然有人关注，急于脱身者一定会被对方记在心里。
　　陈迹知道，这里的动静一定会惊动密谍司与解烦卫，但第一个到这里的，未必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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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筒里的浓烟不过坚持了半柱香时间，便渐渐散去，留下数百人在长街上茫然失措，有人提着木桶，却不知该把水泼向何处。
　　没有火。
　　所有楼阁完好无损。
　　还未等众人离开，远处传来密集脚步声。
　　陈迹捂着口鼻转头看去，却见新上任的羽林军指挥使吴玄戈，领着二百余名左骁卫羽林军匆匆赶来，连银甲都没来得及换。
　　相比密谍司与解烦卫，羽林军才是距离此处最近的御前禁军。右骁卫已在申时散班归家，左骁卫却被吴玄戈留在了都督府，所以第一个赶到的，一定是他们。
　　吴玄戈立于长街之中朗声道：“未查明真相前，所有人不得离开！羽林军听令，封锁所有巷子口，若有人擅闯，格杀勿论！”
　　羽林军穿过长街时，陈迹捂着口鼻低下头咳嗽着，直到羽林军经过后才减轻了咳嗽声。
　　顷刻间，羽林军分成十余队，将东江米巷、三官庙胡同、玉河桥全部封锁。
　　有轿夫抬着轿子要从玉河桥离开东江米巷，却被羽林军拦了下来。
　　轿旁一名小厮怒道：“知不知道这轿子里坐着谁？当今礼部侍郎陈礼治陈大人也是你们能拦的？让开！”
　　羽林军犹豫了，礼部侍郎已是天大的官职。
　　可吴玄戈赶到，怒斥羽林军将士：“尔等连军令都听不懂吗，本将说过，未查明真相之前谁也不得离开，别说礼部侍郎，便是礼部尚书也不行！”
　　轿子里，陈礼治用一柄竹杖挑起轿帘，用手帕捂着口鼻朝外面看来：“我还当是哪位大将军呢，原来是吴秀的堂弟，难怪连堂官都不放在眼里了。”
　　吴玄戈不顾对方阴阳怪气，只抱拳说了声：“陈大人，京中有人蓄意纵火，行妖祸之事，这事说破天去，哪怕到御前也是吴某人占理。”
　　陈礼治放下轿帘：“好自为之吧。”
　　此时，一名羽林军来到吴玄戈身旁低声道：“大人，堂官与书吏们皆无恙，无人遭到刺杀。”
　　吴玄戈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全都没事，那这行凶之人意欲何为？难不成是为了行窃？”
　　另一名羽林军拿着两支烧焦的竹筒来到吴玄戈身边：“大人，找到烟雾来源了。”
　　吴玄戈拿过竹筒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面色顿时一变：“硝石？硫磺？快，继续搜，看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物件！”
　　硝石、硫磺并不少见，这竹筒里冒烟的手段还远不如军队火器，威力天差地别。
　　宁朝设烟火匠十二户，可制九连灯、百子炮等御贡烟花；内官监也可制作八仙过海这样的架子烟花；冀州的药王李家、江州万载的聂氏花炮、苏州的虎丘烟火社，都有采买硝石与硫磺的‘火字牌’，每牌限购硝石百斤，各家也有制作此类物件的手艺，并不算难。
　　可在这京畿之地，只要出了与硝石、硫磺沾上关系的事，势必要从上到下严查到底，务必追查所有硝石、硫磺来源。
　　此乃大忌，比用弓弩还要禁忌。
　　吴玄戈正思索间，又有羽林军拿来一个物件，赫然是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
　　他扫过一眼：“拿这东西作甚？”
　　话音刚落，却听其身后有一人细声细气道：“诸位，这里还是不劳羽林军大驾了，换我密谍司来吧，免得有人贼喊捉贼。”
　　声音明明不大，却仿佛能穿破耳膜，使长街为之一肃。
　　玄蛇。
　　吴玄戈回头看去，沉声道：“玄蛇？有些话可不能乱说，我羽林军也是刚到此处，何来贼喊捉贼一说？我等也是为了京畿安危你若拿不出证据便栽赃陷害，我可要去御前评评理了。”
　　玄蛇纤细狭长的眼睛像是两柄柳叶刀，仿佛要割在人面皮上。
　　他全身拢在黑色大氅里，上下打量吴玄戈，而后微微一笑：“我当是谁敢这么对本座说话呢，原来是吴将军。怎么，有吴秀撑腰便觉得自己能在御前行走了？可别张口闭口就要到御前评理，陛下忙着清修，没那个功夫给你当青天大老爷断案。”
　　“吴大人，我知道你是想为吴秀争功，”玄蛇看了一眼羽林军手上的竹筒：“可此处有人动用火器，已是谋逆大案，或许与景朝军情司有关。这是我密谍司的辖制之权，便是吴秀的解烦卫来了也得让到一边去，吴将军，还是请回吧。”
　　吴玄戈方正脸颊变了数变，最终还是冷笑一声：“那便看看你能否找出凶徒了。”
　　就在此时，玄蛇目光忽然扫到羽林军手中的木匣，厉声道：“这是何物？”
　　羽林军怔了一下：“这是我等在街上捡到的木匣，不知是谁丢弃之物。”
　　他眼睛一花，玄蛇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劈手夺过木匣。
　　玄蛇旁若无人的举起木匣凑在眼前：“有蜡封！”
　　他打开一看，木匣子里已空空如也。
　　玄蛇豁然回头看向长街上的所有人，目光从一个个人脸上扫过：“不为杀人，不为纵火，想来就是为了送这玩意……可你要送给谁呢？如此煞费苦心，必然是要送给平日里无法接触之人。”
　　说到此处，他目光锁在高丽使臣身上：“搜，将那些高丽使臣看押起来，按着登记名录，一个个给我搜！”
　　一名密谍小声道：“大人，高丽世子搜不搜？”
　　玄蛇冷笑一声：“什么世子不世子的，小国属臣的臣子而已，搜！”
　　上百名密谍扑向高丽使臣，将其全部抓起来押送回会同馆，脱衣搜身。
　　片刻后，密谍来报：“大人，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了，什么都没搜出来。”
　　玄蛇皱起眉头。
　　吴玄戈见他先是万分笃定，如今却又无功而返，当即哈哈一笑：“玄蛇大人且在这里慢慢查案吧，我等回营了！”
　　说罢，他转身往西边走去。
　　玄蛇冷声道：“本座让你走了吗？”
　　密谍们齐齐拔刀，拦在吴玄戈面前。
　　吴玄戈回身张开双臂：“怎么，玄蛇大人还要搜本将吗？我羽林军可是烟消云散之后才到这东江米巷，与此事并无干系，若你搜不出来，可别怪本将参你一本！”
　　玄蛇眯起眼睛：“原本还不想搜的，现在本座偏要搜一搜了，给我搜！”
　　密谍上前一步，吴玄戈怒道：“拔剑，迎敌！”
　　密谍与羽林军剑拔弩张，彼此在长街左右对峙。
　　此时，一个声音轻飘飘传来：“凶徒还没找出来，羽林军便要与我密谍司内斗了么，难不成真是你们在纵容真凶？”
　　吴玄戈回头，心中突然一凛，赶忙抱拳道：“白龙大人非是我等有意与密谍司为敌，而是这位玄蛇太过嚣张跋扈。”
　　密谍排开一条道路，白龙头戴白色龙纹面具，身穿一袭白衣来到羽林军与密谍之间。
　　他斜睨玄蛇一眼，又看了看羽林军，而后对密谍们挥挥手：“放他们走，记得挨个查验身份符节，除了羽林军，一个都不许离开。”
　　密谍们也不看玄蛇脸色，赶忙应和道：“是。”
　　吴玄戈领着二百名左骁卫羽林军挨个亮明符节铜牌，这才头也不回的大摇大摆离开。
　　白龙看向玄蛇：“我方才在会同馆二楼找到一支竹筒，你所料不错，凶徒确实是冲着高丽使臣来的，那只木匣子里的东西却不知是何物。你安排你的人住进会同馆里，严密监视每个人的动向，莫要让凶徒再有可趁之机。”
　　玄蛇拱手道：“是。”
　　白龙低头看着面前谦逊的玄蛇笑了笑：“我知道你想争病虎空出来的上三位，可你不要心急，心急成不了大事。”
　　玄蛇感受着来自白龙的压迫感，身子躬得更低了：“卑职明白。”
　　与此同时，待吴玄戈等人走出十余丈，陈迹来到两名拦路的密谍面前亮出自己的符节铜牌，密谍扫过一眼，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陈迹穿过人群，在羽林军身后跟了数十步，转身进了一条胡同。
　　他面色平静的走在狭窄幽暗的胡同里，轻轻拍去身上灰尘。
　　他知道京城要乱起来了，只要有硝石与硫磺在，密谍司定会将京城翻个底朝天。
　　那位司曹癸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必然会选择蛰伏一段时间，整个军情司或许都要进入静默。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司曹癸迟早还会再来找他的，但在那之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338、一知半解
　　齐府门前。
　　一对儿七尺二寸的青石狮子伫立石阶下，爪握镂空绣球。
　　以宁朝矩制，一品大员门前可立六尺青石狮，可齐府石狮子偏要比矩制高出一尺二寸，与亲王并肩。
　　夜色下，齐斟酌站在石狮子旁东张西望，小厮在他身边催促道：“二公子，您还是快进去吧，文会已经开始了。”
　　齐斟酌不耐烦道：“我得等人懂吗，亲自在门前迎着才显重视。若不是怕太刻意，我就该去屋里等着，等人到了你们呼喊一声，然后我光着脚出来相迎才对。”
　　小厮暗自撇嘴。
　　齐斟酌斜睨他：“瞅你那死出，一点规矩都没了！”
　　小厮赶忙道：“没有没有，只是大公子已经派人来催好几次了。”
　　齐斟酌浑不在意靠在石狮子上：“无妨，这点小事，大哥不会苛责我的。”
　　话音刚落，却见陈迹一身黑色立领大襟从府右街南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身绿色襦裙的小满，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
　　齐斟酌赶忙迎上去：“师父你去哪了啊，怎么晚了一个时辰才来！”
　　陈迹笑着解释道：“此次文会乃是齐阁老亲口邀约，自然要隆重些。咱们操训一天蓬头垢面，我索性回去洗了个冷水澡，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齐斟酌嗐了一声：“师父你到齐府就像回自己家，不必讲究这些。不过师父你这一身倒是比羽林军的银甲合身，我姐夫说得没错，你就得穿一身黑才妥帖，羽林军那一身亮银甲衬不出你来。”
　　此时，他目光转到小满抱着的小黑猫，嘀咕一声：“原来真不是你那只啊。”
　　陈迹不动声色道：“什么？”
　　齐斟酌解释道：“我先前见皇后怀里有只小黑猫，还以为是你在固原那只呢。”
　　陈迹笑了笑：“我不是解释过嘛。”
　　“是我误会了，”齐斟酌赶忙拉着陈迹往里走去：“赶紧进去吧，文会已经开始了。”
　　陈迹跟着他跨进齐家高过膝的门槛，漫不经心问道：“今日都谁来？”
　　齐斟酌回应道：“缘觉寺的佛子无斋要来，不过有沙弥过来传话说，今日有大人物前往缘觉寺，所以得晚些再过来。我家也给张拙张大人送了请帖，但张大人方才遣人来，说是东江米巷那边出了乱子，堂官和阁老们都被招进宫里，商议高丽使臣之事。据说王道圣王先生今日刚刚进京，还没到住处就被内廷传旨唤走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王先生进京了？东江米巷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齐斟酌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听说是有法外狂徒当街纵火，密谍司如今将那一片都封锁了，拦住了好些堂官搜查凶犯，什么也没搜出来。现在五城兵马司已经将内城门、外城门全都落锁，不许进也不许出，搞不好密谍司又要将京城翻个底朝天。”
　　陈迹故作惊讶：“这么严重，那我们羽林军是不是该回都督府待命？”
　　齐斟酌嗐了一声：“一般这种大事是不喊咱们羽林军的，但凡喊咱们羽林军的事都不太重要。”
　　陈迹：“……”
　　齐斟酌感慨：“也不知是哪来的法外狂徒，竟敢在内城纵火，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陈迹瞥了齐斟酌一眼。
　　齐斟酌又说道：“对了，也不知道朝廷到底要不要给高丽派去援军，姐夫一直惦记这事，想要带咱们右骁卫主动请缨走这一趟，建功立业。姐夫说，各个边镇都有自己的边军，崇礼关主战场又有御前三大营，想要建功立业就只能找这种机会了。”
　　陈迹思索道：“朝廷会派援兵前去的。”
　　“嗯？”齐斟酌一怔：“师父如此笃定？”
　　陈迹嗯了一声：“不然阁老们不会让王先生进京的，想来他们已经定下了统兵的人选……先不说此事了，进去吧。”
　　“行，”齐斟酌回头看了一眼陈迹身后：“可惜张二小姐和张铮没来，不然更热闹些。”
　　小满跟在两人身后解释道：“二姐说这种文会不来也罢，自降身份。”
　　齐斟酌一阵尴尬：“张二小姐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她不来也好，大家还能自在些……对了，今日还来了十余位南方有名的文人士子，当中最出名的，一个是豫州经魁‘林朝京’，阉党林朝青的亲弟弟，提起来就晦气。一个是南方虎丘诗社的文魁‘沈野’，当真风姿卓绝，据说今年要和你兄长陈问宗争一争状元。还有一个是南方的盐商之子，从稽山书院出来的‘黄阙’。这黄阙虽有才华，可惜这年头没个好出身是走不得科举这条路的，他已经落榜两次，这次终于来投我齐家门楣……”
　　陈迹打断道：“盐商？”
　　齐斟酌疑惑：“师父对盐商感兴趣？他家不过是个小盐商而已，比不得两淮的八大总商。”
　　陈迹笑了笑：“没事，我就问问。”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她跟了陈迹这么些日子，自要比齐斟酌想得多些。既然公子专门开口问了，定是盯上了与盐有关的生意。
　　与盐有关的，那可都是大生意。
　　此时，齐斟酌偷偷打量陈迹：“师父，说起才学品貌，我还有个妹妹叫齐昭宁，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貌双绝，就是脾气有些刁蛮……不过她秉性不坏，成亲之后肯定会收敛些。”
　　陈迹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齐斟酌压低了声音：“师父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可有中意的女子？”
　　陈迹脚步一顿：“没有。”
　　齐斟酌哈哈一笑，兴高采烈的扯着陈迹胳膊穿过层层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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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家宅邸还有个雅号，锦鲤园。
　　此次文会所在之地在锦鲤园正中。齐家在此开辟了一座广池，一座数层高的明瑟楼便立在广池湖上。
　　楼阁如舱，形如画舫，灯火辉煌。
　　陈迹被齐斟酌拉着进了明瑟楼，正厅却见数十人跪坐着谈笑风声，笑声无甚新意，如所有官贵那般中气十足。
　　当两人跨进门槛时，所有人忽然停下交谈，齐齐望来。
　　他们先看衣裳，再看靴子。
　　等看完靴子再看腰间玉佩处，继而看头顶发冠，最后看脸。
　　待看完模样，所有人复又隐晦的收回目光。
　　只剩下一个头戴白玉蝴蝶发簪的少女跪坐在桌案，继续毫不遮掩的打量着陈迹，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
　　便是陈迹看去，对方的目光也不避不让。
　　齐斟酌拉着陈迹跪坐在左边第二、第三的位置，小满则端端正正的抱着小黑猫跪坐在陈迹右后侧，如其他丫鬟般给他端茶倒水，乖巧得不像是小满。
　　明瑟楼正厅当中铺着一条波斯绒红毯，红毯上正有一名以轻纱遮面的少女坐弹琵琶。
　　先前见陈迹进来弹奏琵琶的少女只微微抬头，扫了陈迹一眼后复又低下头去，看不清轻纱下的面容。
　　陈迹跪坐在桌案后，目光扫过正厅。
　　却见唯一一位熟人林朝京就坐在自己对面，对方正隔着红毯，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弹琵琶的少女侧影。
　　在其身后还有两排，俱是陈迹不认识的年轻俊彦。
　　曲歇时，弹琵琶的少女正要退下，那名头戴白玉蝴蝶发簪的少女开口说道：“真珠先别急着走，且在一旁弹些轻柔的曲子。我记得你弹的玉簪记极为不错，也叫大家听听。”
　　怀抱琵琶的齐真珠微微一怔，而后轻声应下。
　　她搬着楠木圆椅坐至门口处，自顾自的弹起琵琶。
　　小满在陈迹身后低声道：“二姐说过，这头戴白玉蝴蝶发簪的是齐昭宁，发簪乃内官监工匠手作，太后娘娘赏赐之物，据说白玉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像是会扇动似的。她旁边那个少女应该是齐昭云，眼神快黏在您右手边那士子身上了，而坐在红毯尽头主人位置的应该是……”
　　小满想不起来了，当即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隽秀精致。
　　她在纸条上找了许久才说道：“应该是齐斟酌的大哥齐斟悟，正四品佥都御史。”
　　陈迹哑然失笑：“怎么还有小抄？”
　　小满不好意思道：“二姐知道我脑子没她好使嘛。”
　　此时，坐于主人位置的齐斟悟开口道：“我二弟与他的贵客已至，咱们便开始吧？科举在即，尔等需记住，大家聚在此处并非只为饮酒作乐，而是南北士子切磋才学。”
　　他朝侧面招招手。
　　有丫鬟用托盘端来三枚象牙骰子。
　　齐斟悟从托盘里捡起骰子，笑着说道：“今日命题……”
　　齐昭宁开口道：“兄长，今日便以‘汴梁四梦’命题如何？前几日我与妹妹去教坊司听那汴梁四梦，可给我们哭惨了。”
　　齐斟悟摇摇头：“许多人还没去瞧过汴梁四梦呢，不妥。今日便以边镇战事为题吧，此次固原大捷，想必今年殿试，陛下也会出与边镇有关的题目，诸位早做思考。接下来便以骰子定韵。”
　　齐斟悟丢出第一枚骰子，点数三。
　　第二枚骰子，点数五。
　　第三枚骰子，点数二。
　　陈迹看得云里雾里，他转头看向小满低声问道：“这骰子是什么意思？”
　　小满低头看着小纸条，看了许久解释道：“第一枚骰子以单双定上下平声，第二枚定韵部序数第三枚定是否邻韵通押，撒到六点就可借用邻韵。所以现在定下的就是，上平声，五微韵，禁用邻韵。”
　　陈迹听得更糊涂了。
　　只能说，他这穿越者若只会背几首诗词，偶尔写出一首出出名还可以，若是来参加这文会当真是要出丑的。
　　文会、诗会，远不是作诗那么简单。
　　却听林朝京问道：“沈兄先来？”
　　他身旁一位翩翩公子莞尔一笑，也不推拒，当即唤来笔墨纸砚，提笔写道：“独上烽台看日微，烽烟尽处物华非。十年未看家书字，恐有乡音唤吾归。”
　　厅中众人击掌叫好，文会上的诗倒也未必需要多好，关键在于看谁才思敏捷，写得快，又合规合矩。
　　齐斟悟击掌笑道：“沈野贤弟不愧是虎丘诗社文魁，我原本还想让下人抬来诗钟计时，眼下看来是不用了。可惜陈家问宗贤弟以温书为由推了这场文会，不然可以与你切磋切磋。”
　　林朝京朗笑道：“问宗兄虽然不在，他弟弟却来了，便由他代替问宗兄吧。这位陈迹贤弟来得这么晚，叫大家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想必是准备得非常充足了。”
　　所有人目光落在陈迹身上。
　　陈迹心知这林朝京是因为久等而出言刁难，当即起身拱手道：“诸位抱歉今日在都督府操训了一身臭汗，为表郑重便回家换了身衣裳，所以来迟。只不过，在下是个山野武夫，只会舞刀弄剑，不会吟诗作赋，便不参与了。”
　　林朝京笑吟吟道：“陈迹贤弟谦虚了，陈家以诗书传家，你又怎能不会诗词歌赋？实在写不出来，不过是罚你当众诵读声律启蒙罢了。”
　　陈迹笃定道：“确实不会。”
　　齐斟悟垂下眼帘思索片刻，迁就陈迹道：“不会赋诗也正常，既如此，我们这场文会不如换做经义注疏？陈迹贤弟治的是哪门学问？”
　　陈迹拱手道：“回禀齐大人，在下没甚学问。”
　　齐斟悟试探道：“论语？”
　　陈迹摇头：“读过，但一知半解。”
　　齐斟悟愕然，又试探道：“中庸？”
　　“也是一知半解，”陈迹平静说道：“齐大人，在下只在洛城太医馆做了两年学徒，没学过经义子集。”
　　“医馆学徒？”
　　众人面面相觑，这般什么都不会的……也少见。
　　明瑟楼正厅中，连琵琶声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蒙着轻纱的少女抬头望向陈迹，却见对方神情泰然的跪坐在桌案后，并没有不好意思。
　　沉默中，跪坐在桌案后的齐昭宁不再注视陈迹，她目光挪去别处，轻飘飘道：“磨磨唧唧的……那不如舞剑一曲？正好让真珠给他弹一首破阵曲。”
　　齐斟酌怒目圆瞪：“齐昭宁你在说什么屁话？哪有让宾客舞剑给你看的道理？”
　　齐昭宁撇撇嘴：“他自己说会舞刀弄剑的嘛。”

339、侥幸
　　论语，一知半解；
　　中庸，一知半解。
　　全都一知半解。
　　齐斟悟坐于高位劝解道：“陈家贤弟，不必过于谦虚，今日大家也不过是一起凑凑热闹罢了，不必比出个高下来。若不然这样，我等允你借用邻韵，哪怕不工整也无所谓，真输了就罚酒三杯，不必朗诵声律启蒙。”
　　今日是齐阁老邀请陈迹来的，且另有深意。齐斟悟确实不好让陈迹将面子丢在此处，所以放低要求。
　　可他哪曾想，陈迹连五微韵是什么都听不明白。
　　即便会写，陈迹也不能再写了。其实他也可以写一篇震铄古今的名篇，将所有人镇住，而后说“我的诗重若千钧，玩不得这种小儿科的游戏”，只要他背出来的那一篇足够好，那他说得就是对的。
　　但他在洛城曾当众说过，破阵子是靖王所写，他不会写诗。
　　陈迹向齐斟悟拱手道：“有劳齐大人费心。但在下当学徒时，清晨起床挑水扫地，白日切药称药。夜里师兄们的呼噜声震天，师父吝啬，有时候连油灯都舍不得让我们点……在医馆时，确实没有闲暇诵读经义。”
　　陈迹说这番话时毫无羞赧神色，似乎也不觉得在医馆当学徒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毫不遮掩。
　　那位弹奏琵琶的少女忽然抬头，再次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复又低下头去，弹起了一首破阵曲。
　　众人见陈迹铁了心，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齐昭宁百无聊赖的道了一声：“没劲，白白等了一个时辰，还不如再去教坊司看一遍汴梁四梦。”
　　此时，沈野温声道：“我听说陈家公子弃文从武，想来是有开疆裂土之志。不论从文从武，都是报效朝廷，无甚区别。既然他不愿参与，我等也不必勉强……要不还是别作诗了。”
　　说话间，沈野笑着与陈迹对视时，微微点头，彬彬有礼。
　　林朝京却不依不饶：“沈兄，今日是文会，连你这位虎丘诗社的文魁都来了，不比诗词歌赋还有什么劲？既然陈迹不愿写，我来写一首如何？”
　　却见他左手扶着右手衣袖，提笔在桌案上写下：“夜雪封山猎骑肥，孤村火尽犬声微。辕门晨报擒酋首，系得苍头带血归。”
　　这次，满堂皆静，无人敢再叫好。
　　还没等陈迹反应过来，齐斟酌已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他娘的什么意思，齐铎，取我剑来！”
　　齐斟悟也愠怒道：“齐斟酌，你做什么？”
　　齐斟酌并两指为剑，怒指林朝京：“哥，这小子讽刺边军将士杀良冒功呢！”
　　孤村火尽、系得苍头这首诗写着边军屠戮孤村百姓，以老人白首冒充战功的事，句句直指固原边军杀良冒功。
　　林朝京慢条斯理的搁置毛笔：“齐兄动什么怒啊，我且问你，尔等随太子前往固原本是查杀良冒功一案，可曾查明？”
　　齐斟酌铁青着面色沉默不语。
　　林朝京又问道：“我再问你。传言，陈迹一人斩天策军首级百余颗，这是连寻道境大行官都未必能做到的，他如何做得到？这还不能说明他虚造战功？”
　　齐斟酌怒道：“你放什么屁呢？”
　　林朝京淡然道：“那你说说他是如何杀的？”
　　齐斟酌面色一滞，当时他躲在房顶上瑟瑟发抖，哪能知道陈迹是如何杀了那么多天策军？
　　而他这一滞，在众人眼中，恰恰坐实了林朝京的讥讽。
　　齐斟酌不再与他纠缠，转而怒斥道：“喧宾夺主，你那阉党兄长没教过你如何去别人家做客？还是说，阉党都如此肆无忌惮、不懂理法？”
　　林朝京面色一变：“齐斟酌，我早与林朝青那阉党割袍断义再无瓜葛，文坛皆知此事！”
　　齐斟酌挑挑眉毛：“你林家原先不过是文吏出身，若你真与那阉党割袍断义了，怎还能有如今豪奢的日子？”
　　众人朝林朝京看去，只见林朝京一身白色斜领大襟，衣领边缘以金线绣着万字曲水纹，头戴金丝琥珀三梁冠，贵气非凡。
　　这林朝京平日里出手颇为阔绰，这也是他能在身边聚起不少文人士子的缘由。
　　未等众人深思，坐在主位的齐斟悟拍案而起：“齐斟酌，我劝诫你多少次了，莫以门第观人！快，给林家贤弟赔个不是！”
　　齐斟酌别过脸去：“他先污蔑我的。”
　　林朝京笑了笑，转头对齐斟悟拱手道：“齐大人不必在意我与齐斟酌只是玩笑而已。”
　　齐斟悟缓声道：“好了，年轻人血气旺，一言不合就要大吵一架也是常事。至交好友，哪个没有吵过架？只是，尔等科举之后都是新科进士，这般脾性，未来如何做我宁朝柱石？咱们继续作诗吧，上诗钟来，若诗钟震响时诸位还未做出诗词，可是要罚酒的……陈迹贤弟，你便不用参与了。”
　　陈迹转头低声问齐斟酌：“羽林军的兄弟呢？”
　　齐斟酌解释道：“我姐夫领着他们在东院饮酒，咱们这边应付完了就过去，呵，与这些文人在一起当真别扭！”
　　陈迹嗯了一声：“那个名叫黄阙的盐商之子坐在哪？”
　　齐斟酌指了指：“就在你右手边。”
　　陈迹转头打量着自己身旁的南方文人，对方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两鬓竟已有些许银丝。对方没看旁人，目光始终停在对面齐昭云身上，齐昭云亦在看他。
　　陈迹打断两人含情脉脉，客气道：“黄阙兄？”
　　黄阙回过神来，好奇道：“贤弟怎知我名讳？”
　　陈迹微笑道：“黄阙兄的才华，在下早有耳闻。对了，听闻黄阙兄家中做得是盐商生意，可否问些事情？”
　　黄阙面色有些不自然：“商贾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末流，没什么好说的。”
　　陈迹正色道：“黄阙兄此言差矣，商贾将粮食运去缺粮的地方，将布匹运往缺布的地方，此为国计民生，怎可说是末流？”
　　黄阙一怔。
　　此时，丫鬟上了酒菜，陈迹也不动筷子，随手将菜碟递给身后小满，继续问道：“黄阙兄，盐商生意如何？”
　　黄阙叹了口气：“世道艰难。”
　　陈迹笑着说道：“黄阙兄说笑了。大家都说，天下财富有三分在盐商手中，苏州、扬州之盐商园林二百多座，比京城官贵还豪奢，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世道艰难了？”
　　“贤弟说的是那些大盐商，而我这等小门小户只能苟延残喘，”黄阙解释道：“先说难处其一，我朝盐商乃纲册世袭，只有这在册的四十六个大盐商，才能从户部购买盐引。而我这等小门小户，只能从大盐商手里买到高价盐引，仰人鼻息。他们从户部买盐引只需每引四钱银子，他们再将盐引卖给我们，要卖每引四两银子，翻了十倍。”
　　陈迹点点头，这盐引便是经营许可的意思，大盐商从朝廷手中买来盐引，再用盐引去官办盐场“兑盐”，一盐引是三百斤。
　　而朝廷准许的大盐商有编制，四十六位，天然垄断，哪怕不卖盐，光卖盐引都能攫取暴利。
　　陈迹好奇问道：“有办法成为在册的盐商吗？”
　　黄阙继续说道：“这便是难处其二，想成为在册的盐商，需要花五十万两银子向户部购买‘窝本’，而且，想要从朝廷购买盐引也是‘一万引’起步，这般庞大的银钱数目，令人望而却步。”
　　陈迹再次点头，门槛太高，将小门小户全部挡在门外。
　　他随手将齐府丫鬟新奉上来的点心递给小满，而后问道：“小门小户拿着盐引，便能开门做生意了吗？”
　　黄阙摇摇头：“难处其三，我朝官办盐场每年产量约一百二十万引，可朝廷每年增发盐引却有二百四十万引。如今若没门路，你便是拿着盐引去盐场，也兑不出盐来。想要支盐的小门小户，已经排队到十五年后了。”
　　陈迹疑惑道：“既然盐场里领不出盐，盐商为何还要找朝廷买盐引？”
　　黄阙忽然坐直身子闭口不言，陈迹再追问，他便推辞说去更衣，急匆匆出了明瑟楼。
　　陈迹看着黄阙的背影，双目炯炯有神。
　　他猜测，黄阙不敢说的是‘私盐官营’这四个字，大盐商们和小盐商们都在往官盐里掺私盐卖。
　　官办盐场兑不出盐无所谓，有了盐引，小盐商找来私盐，摇身一变就敢当官盐卖。
　　小满担忧道：“公子，您可别打私盐的主意，被捉住了要杀头的。”
　　陈迹笑了笑：“放心，我不做那种犯法的生意。”
　　小满疑惑：“那公子打算做什么生意？”
　　陈迹轻声道：“自然是朝廷希望我做什么生意，我就做什么生意。小满，有些生意可以换钱，但有些生意可以换权，换钱是下策，换权才是上策，因为权能抢钱。”
　　小满没听懂：“您赶紧吃点东西吧，齐府的菜肴还挺好吃的。”
　　陈迹哈哈一笑，低头夹菜。
　　一场文会。
　　旁人桌案上是宣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桌案上是菜肴换了一碟又一碟。没人再瞩目他，就像是这明瑟楼里的光照下来，偏偏在他这里缺了一角。
　　对面的齐昭宁原本还在专心看诗，渐渐也注意到陈迹这格格不入的举动。
　　等她看见陈迹光明正大的将点心塞给小满时，顿时皱起眉头对身旁齐昭云说道：“哪有人会在赴宴时给丫鬟偷偷塞东西吃的，太没规矩了。”
　　齐昭云莞尔一笑：“他先前是陈家庶子又被他那嫡母发配去医馆当学徒，没规矩是人之常情。人总是会变的，他回到京城待久了，自然会懂规矩。”
　　齐昭宁越看越气：“爷爷还与父亲商议，想让我嫁给他，怎么可能！稍后爷爷从宫里回来，我便去找他说清此事，让齐真珠嫁这陈迹，庶女配庶子，刚刚好。”
　　齐昭云劝慰道：“他是武将啊，武将确实粗俗了些，可武将也有武将的好处，能扛事。”
　　齐昭宁气闷，两只手在桌案下面扯着手帕：“我先前听说他斩敌将首级百余颗确实钦佩，他们进京那天我就看见他了，觉得他还有些英雄气，所以我今天连戏都不听了也要回来参加文会。可你方才也听到林朝京怎么说了，那战功分明是虚报的，定然是陈家为他弄虚作假，卑鄙。”
　　齐昭云捂嘴笑道：“万一是真的呢。”
　　齐昭宁把手帕扔在地上：“反正我瞧不上他。我要嫁，就嫁给汴梁四梦里李长歌那样的英伟男子，诗书双绝还会武艺，既有报国之志，又有栋梁之材！”
　　齐昭云叹息一声：“昭宁，戏里都是假的。”
　　齐昭宁没再搭理齐昭云，招招手对丫鬟吩咐道：“交代下去，不许再给那陈迹上点心菜肴了，他和他那丫鬟怎么这么能吃，来我齐府打秋风吗？”
　　齐昭云急了：“不可，他是爷爷亲口请来的客人。”
　　齐昭宁对丫鬟怒目相视：“去啊，愣着做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有小厮碎步走进明瑟楼正厅，朗声通传：“大公子，佛子无斋到了。他还带来了云州转世佛子，罗追萨迦。”
　　齐斟悟豁然起身：“快快有情，我还当佛子不来了呢。”
　　沈野低声问道：“罗追萨迦……是那位有‘他心通’的云州佛子吗？”
　　林朝京笑着应道：“是他，他如今正在缘觉寺修行。”
　　满堂宾客齐齐起身，望向厅外。
　　陈迹坐在桌案后没有起身的意思，转手又将桌案上的点心塞给小满。
　　他怀疑曼荼罗密印饕餮门径的修行便是吃东西，这小满像个无底洞似的，不管塞多少点心都填不饱……可如今家里的条件不允许小满敞开了吃。
　　下一刻，佛子无斋身披月白袈裟，仿佛带着一束月光走进明瑟楼，连正厅里的烛火都明亮了几分。
　　“烛火明亮几分”并非夸张形容，而是真的明亮了几分。
　　在佛子无斋脑后似乎真有一圈朦胧的佛光，连屋外广池都被照亮了，可远远看见湖底有锦鲤游弋。
　　肥肥胖胖的锦鲤全向明瑟楼游来，聚在岸边，如万鲤朝圣。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惊得宾客连连称奇。
　　佛子无斋跨进厅内，双手合十，温声道：“诸位施主见谅，小僧来迟了。”
　　齐斟悟哈哈大笑着绕过桌案迎来。
　　他走至厅门前伸出双臂扶住无斋胳膊：“无妨无妨，无斋佛子能来便好，我齐家这明瑟楼蓬荜生辉。还有这位云州佛子，早听闻你那‘他心通’的神奇，今日可叫我等见识见识？”
　　可无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忽然越过齐斟悟的肩膀，看向桌案后正捏着半块点心的陈迹，久久不语。
　　所有人顺着无斋目光看去，却不知无斋为何要如此凝视陈迹。
　　齐斟酌用胳膊捅了捅陈迹：“师父，别吃了。”
　　齐斟悟疑惑道：“佛子怎么了？”
　　无斋笑了笑，双手合十对陈迹微微躬身：“陈迹施主，别来无恙。”
　　众人一怔。
　　陈迹抬头看去，却没看无斋，而是看向无斋身后的小和尚，只见正兴高采烈的跟他挥手。可当他与小和尚对视的刹那，小和尚忽然慢慢收敛了笑容，变成与年龄不符的慈悲。
　　此时，无斋被忽视了也不动怒，依旧笑着说道：“陈迹施主，上一次走得匆忙，这一次想必有大把时间叙旧了。”
　　齐斟悟看看陈迹，又看看无斋：“佛子与陈家贤弟认得？”
　　无斋坦然道：“当然认得，去年冬天陆浑山庄文会，便是这位陈迹施主以无我、有我为题，辩倒了小僧。”
　　齐昭宁惊愕道：“文会？陆浑山庄文会？”
　　齐昭云解释道：“先前京城说书人每天都要讲那文会辩经好几次，汴梁四梦里李长歌与佛子的辩经桥段，就是借用那次辩经。连李长歌为郡主牵起缰绳走过一线天，也是从那段故事里来的。”
　　齐昭宁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豁然转头看向陈迹。
　　齐斟悟惊疑不定的问起陈迹：“是你在陆浑山庄辩倒了无斋佛子？”
　　见众人目光投来，陈迹咧嘴笑道：“侥幸，侥幸。”

340、放下
　　佛子无斋，嘉宁十年冬被弃于缘觉寺文殊殿，襁褓中唯有一串星月菩提，一百零八颗。
　　无斋三岁默诵心经，七岁默诵中论，无师自通。原本是缘觉寺百年难得一见的慧根，却拒受比丘戒，以沙弥身十二岁出门游历，与道庭辩经。
　　他这一走便是七年，再回缘觉寺时，已为佛门赢回十七座道观，三万三千亩良田。江湖上也人尽皆知，无斋有三问，一问破经，二问破相，三问破心。
　　但嘉宁三十一年冬，无斋领一百零八沙弥南渡洛城，在老君山道庭脚下陆浑山庄参加文会，意在道家祖庭山脚下，赢得一局。
　　此次辩经举世瞩目。
　　无斋临行前，曾有百余位京中文人士子在永定门外写诗赋相送，诸如《青牛听经引》、《送无斋上人南征陆浑》、《破玄歌》等，火气十足。
　　可如此声势浩大的一次南渡，无斋却在陆浑山庄以“无我、有我”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郎。
　　无斋回来时是悄悄进京的，半个月后，等京城说书人开始讲起那段陆浑山庄的故事，众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齐斟悟、齐昭宁、沈野等人才知道，原来当初赢了无斋的那个人，就在明瑟楼里。
　　而且还是先前那个，一切皆一知半解的人物。
　　齐斟酌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他瞪大了眼睛看向陈迹，惊愕道：“师父，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陈迹诚恳道：“自己说出来稍显刻意，由别人嘴里说出来才能显得高深莫测。”
　　齐斟酌：“……”
　　明瑟楼正厅内，所有人看看无斋，又看看陈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琵琶声也早已停下了。
　　无斋握着手里的星月菩提看向陈迹：“恰好今日文会相遇，施主不如与我再辩一场？”
　　陈迹笑着指向沈野、黄阙、林朝京：“佛子，我们正在开诗会呢，相比辩经，我还是更喜欢诗会一些。”
　　林朝京微微皱眉，你何时喜欢诗会了？你不是一直在吃东西吗？
　　却听无斋微笑道：“诗需有感而发，方有灵性。若只是以一百零六韵与平仄为规则，随意命题为根脚，那它便只是个音韵游戏，岂不是‘以俗覆真’？这般俗物，不玩也罢。”
　　陈迹无辜的看向林朝京：“听到了吗？不玩也罢。”
　　齐斟酌低下头肩膀抖动，小满噗嗤一声。
　　林朝京面色沉了下来，他与无斋解释道：“佛子，先前不论我等如何劝说陈迹，他都不肯参加诗会，也不肯写诗，遭我等奚落。如今他这是在套你话，反过来奚落我等，莫要中他奸计。”
　　无斋恍然：“原来如此……但这诗会确实毫无益处。”
　　陈迹哈哈一笑，抱拳朗声道：“无斋大师高见！”
　　无斋不理林朝京面色，复又转头看向陈迹：“陈迹施主，不知你离开陆浑山庄后，可曾想过我的提议？”
　　陈迹拈起一块状元糕：“什么提议？”
　　无斋拈佛珠微笑：“我观施主身具佛性，可愿入我佛门？”
　　陈迹嚼着状元糕说道：“佛子误会了，我身上可没有佛性。”
　　无斋诚恳道：“众生皆有佛性，便是一阐提也有佛性，亦能成佛。”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若有人屠一城、杀十万人，这个人还能成佛吗？”
　　无斋神情一肃，连明瑟楼里原本在摇晃的烛火都仿佛定住。他不顾身边众人疑惑目光，走到陈迹对面，在原本属于林朝京的桌案后盘坐下来，坐下时，身上月白袈裟腾起，宛如一朵莲花盛开。
　　波丝绒红毯将正厅一分为二，空座中只有陈迹与无斋相对而坐。
　　光辉烛火下，一人月白僧衣，一人黑衣大襟，皆不悲不喜，仿佛两人是命里早就注定的对手。
　　罗追萨迦小和尚忽然说道：“开始了。”
　　直到这一刻，旁人才意识到，陈迹与无斋的辩经已然开始。
　　无斋盘坐于桌案后，手挂星月菩提双手合十，诚恳说道：“陈迹施主，于小僧而言，陆浑山庄那一日的大雪始终没有停过，一直下到了今天。”
　　陈迹似有些出神而后轻叹一声：“于我而言，洛城的那场大雪也没停过。”
　　沈野拎起衣摆，在两人一丈外寻了个空桌案坐下，提笔便写。
　　有文人士子好奇道：“沈兄做什么？”
　　沈野指了指陈迹与无斋：“自然是将今日辩经一五一十全部记录下来，诸位，这可是他们二人第二次辩经，不管谁输谁赢，明日定会传遍京城，你我身在其中，岂不与有荣焉？后世人看到这场辩经始末，说不定还会记得是我沈野记录下来的，抱歉了诸位，我抢先一步，独占这便宜好事。”
　　齐斟悟意味深长的打量陈迹。
　　佛子无斋与人辩经，向来以发问破心著称。若由他发问，他已准备好无数种说辞将你证倒。
　　那手上的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拨动一颗念珠，便是九百念头生灭。
　　可现在，陈迹根本没给无斋发问的机会，只借了一件小事就将无斋拉入辩经之中，成为发问者。
　　无斋拨动着手上的佛珠，拨到某一颗时忽然停下，坦然道：“回答施主的问题，恶人屠一城是否还能成佛？《观音玄义》有云，恶人断修善，不断性善；佛断修恶，不断性恶。施主，恶人只是做了恶事，并不代表性里无一丝善，佛陀修身只是不做恶事，不代表心中无一丝恶。”
　　陈迹极快道：“佛门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恶人可成佛，因果何在？”
　　无斋泰然答道：“成佛是自身开悟与顿悟，非是这十方世界的奖赏与善报，佛也并不比人了不起。施主，成佛并非善报。”
　　沈野低声道：“妙！”
　　还没等齐昭宁体会出这一回答的妙处，陈迹不再跪坐，而是左手撑着竹席，斜坐着调侃道：“佛子，既然我身上本就有佛性，为何还要再修？”
　　无斋拨动一颗念珠答道：“佛性如矿中藏金，虽有遮蔽，但本具足。我等修行，不过是将佛性挖掘出来的过程。”
　　陈迹又拈起一块状元糕塞入口中：“佛门既然讲万法皆空，你这矿中金又从何而来？”
　　无斋再拨动一颗念珠：“施主诡辩。矿中藏金只是比喻，佛性乃觉悟的可能性，非实体，与空性不二。”
　　陈迹笑着坐直了身子：“既然万法空空，众生无我，佛为何还要普度众生？岂不是医救梦中人？”
　　众人精神一震。
　　又是无我。
　　陆浑山庄一辩，无我二字几乎成了无斋心障，如今陈迹再扯回无我，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齐昭宁小声问自家兄长：“他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佛子怎么不说话了？”
　　齐斟悟却皱眉道：“噤声！”
　　明瑟楼中众人屏气凝息，知道辩经已至关隘处。
　　无斋闭眼拨动了十余颗念珠，才缓缓作答：“施主问佛为何还要普度众生。《华严经》有云，以出世心，作入世事。在超脱之前，明知空空亦要全心入世。”
　　陈迹哈哈一笑：“既然无我，那是谁在普度众生，谁在积善修轮回，谁在超脱成佛？”
　　无斋骤然睁眼。
　　众人亦是神情一肃，佛子无斋在陆浑山庄便是败给这一问，而这一问直指佛门吸纳信众的根底，根本无法答。
　　沈野轻叹道：“一法辩万法，看来陈迹贤弟是打算用这一问压佛门三百年了。”
　　齐昭宁怔怔的看着眼前，仿佛李长歌与佛子就在眼前，也仿佛真实的汴梁四梦也在眼前。
　　过去，现在，未来。
　　如虚幻泡影，又如露如电。
　　然而就在此时，无斋拈佛珠微笑回答：“陈迹施主，贪念、嗔念、痴念组成‘我’，世人皆愿银钱归‘我’、美女归‘我’、权柄归‘我’，此乃开悟之绊脚石。行善施德之事，便是要将自己执念的东西施出去，从自己身上斩掉。施主，佛门教人积善行德，并非为了修来世福报，而是为了斩去贪嗔痴我执，成就无我，万法空空。”
　　原本正在记录辩经的沈野愕然抬头，手中的毛笔也停了下来数月不见，无斋竟将这一问给补上了！
　　难怪无斋见陈迹依然敢坦然迎战，不知无斋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所有人看向陈迹。
　　齐昭云轻声道：“昭宁，这一次，李长歌要输了。”
　　寂静中，陈迹缓缓起身，跨过红毯立于无斋桌案前。
　　明瑟楼里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无斋身上，无斋只能仰头看来。
　　陈迹平静问道：“何为无我？”
　　无斋不悲不喜掐动念珠：“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陈迹再问：“为何要修无我？”
　　无斋再回答道：“一切行无常，一切法无我，涅槃寂灭。施主，唯有放下我执，才能看破这世间真相，当你心中没了‘我’的执念，旁人骂你、辱你、谤你，你又怎会有烦恼呢？”
　　沈野下笔越来越重。
　　佛门教义是一个不断补足的过程，从缘起无我到空性，从空性再到阿赖耶识，皆是一代代高僧为教义打的补子，为的便是使自身无懈可击。
　　无斋此次滴水不漏，愈发圆融。
　　‘无我’一念，已无破绽。
　　可下一刻，陈迹露出一丝微笑：“谁在与我辩无我？”
　　无斋怔在原地。
　　谁在辩无我？我。
　　齐斟酌疑惑道：“什么意思，无斋怎么不说话，又被辩倒了？”
　　“妙啊，”沈野深深吸了口气，笑着解释道：“上一次，陈迹贤弟跳出无我，直指佛门纳信众之根底，如今无斋想出了应对之法。于是陈迹再次跳出无我，直指无斋寻人辩经的行径：既然无我无相，既然万法皆空，那么辩经求赢亦是执念、杂念，当斩去才是。”
　　“无斋这些年在佛道之争中辩下赫赫威名，夺道庭产业，辩得道庭哀嚎遍野，已与佛道真谛偏离甚远。若他真的修无我，便该不辩，不争。”
　　“无斋若坚持说无我，那便证明他这些年做的事，满盘皆错。之后再每与人辩一次，便再错一分。”
　　“陈迹贤弟要断了无斋修行路。”
　　林朝京低头琢磨片刻：“不对，佛道之争乃是争个道理，道理越辩越明。”
　　沈野笑道：“若斩去执念，你自错你的，我自对我的，何须辩？何须赢？”
　　桌案后，无斋面色变了数变。
　　时而金刚怒目，时而菩萨低眉，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次第变幻。
　　人相，对他人的执着。
　　我相，对自我的执着。
　　众生相，对众生的执着。
　　寿者相，对生的执着。
　　就在此时，陈迹低头面对无斋，轻声道：“放下。”
　　这一声虽不洪亮，却如当头棒喝。
　　刹那间，无斋突然俯身吐出一口血来，染红月白袈裟，背后若隐若现的光华渐渐暗淡。
　　灯火辉煌的明瑟楼中，烛火无风自动，竟转瞬熄了一半，广池之中的锦鲤也向远处四散。
　　沈野面色一变：“佛子跌境了。”
　　无斋修得是思辩门径，辩得越多、赢得越多，修行境界便越高。如今被人诛心，竟连修行境界也稳不住。
　　沈野起身要去扶无斋，无斋却抬手止住，自己缓缓撑起身子。
　　他面对陈迹双手合十：“多谢佛陀开悟，小僧这就回缘觉寺修闭口禅，再不与人辩经。”
　　沈野叹息一声：“佛子何必？”
　　无斋不答，只擦了擦嘴角鲜血，起身往外走去。
　　来时月白袈裟一尘不染，走时心境蒙尘，这一夜，他不该来。
　　齐斟酌看着无斋远去的背影，疑惑回头：“沈野兄为何说‘佛子何必’？”
　　沈野解释道：“无斋佛子最后说‘多谢佛陀开悟’，看似将陈迹抬到佛陀的高度，实则意指佛陀借陈迹之身点出自己修行错处，而不是‘陈迹’赢了他。他这是要舍了自己，为佛门挽回三分颜面，也算是为佛门机关算尽了。”
　　众人沉默不语。
　　齐昭宁转头看向陈迹，心里有诸多话想问，却一时间问不出口。
　　陈迹却像没事人似的，转头问齐斟酌：“此间事了，是不是可以去和羽林军的兄弟喝酒了？”
　　齐斟酌回过神来：“走走走。”
　　陈迹低声交代小满：“羽林军那边都是军汉你先回陈府。”
　　说罢，陈迹在前，齐斟酌在后，两人跨过门槛走入月光下。
　　小和尚追了出去：“等等我！”

341、四十九重天
　　陈迹走了。
　　众人看着陈迹与小和尚说说笑笑的背影欲言又止，他们想留陈迹聊聊方才的辩经，为什么恶人能成佛？事前有没有想到会和无斋第二次辩经？有没有提前准备过？
　　可还没等他们想好，陈迹已走远。
　　齐斟悟站在明瑟楼里，回头看着正厅里熄灭了一半的烛火：“今日之事闹大了，陈迹贤弟断了缘觉寺一条修行门径。”
　　齐昭宁疑惑道：“哥，不至于吧，输了一场辩经而已。”
　　齐斟悟摇摇头：“只要‘无我’不改，往后这辩经门径，世人皆可修，唯独佛门不能修。”
　　沈野坐在桌案后哈哈一笑：“齐大人，这是因为佛门将自己立得太高了，可高处不胜寒。今日陈迹贤弟虽没有在文会上留下任何一首诗，但这场辩经足以让此次文会名垂千古，后世之人说起时，这便是明瑟楼公案了。”
　　林朝京不愿继续听陈迹之事，坐回桌案后说道：“莫管他们，咱们还是继续文会吧，方才该谁写诗了，诗钟是不是也该重新计时？”
　　可沈野拈起自己写满的宣纸，站起身来：“诸位尽兴，在下也要告辞了。”
　　林朝京挽留道：“沈兄何不再逗留片刻，我等文会才进行一半。”
　　沈野哈哈一笑：“佛子都说了文会乃‘以俗覆真’，沈某哪里还有脸面再做这种俗事？沈某往后不再参加文会了，咱们以后只喝酒，不作诗。”
　　林朝京面上有些挂不住仍旧挽留道：“那咱们就只喝酒。”
　　沈野摇头：“我还得赶去文远书局刊印这辩经过程，好叫天下人都知道此间盛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罢，沈野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同以他马首是瞻的南方文人士子也走了大半，明瑟楼里空空荡荡。
　　齐昭宁站在门槛处望着远处通幽小径，直到此刻方回过神来看向齐昭云：“姐，他真是李长歌？”
　　齐昭云无奈道：“你还是叫他陈迹好了，人家有自己的名字。”
　　齐昭宁来了兴致：“那你说，汴梁四梦若有续，我岂不是也会出现在戏中？上一次李长歌和郡主……”
　　说到此处，她忽然意识到，在汴梁四梦里庶子李长歌的故事里还有另外一位主角。
　　李长歌牵着缰绳，走过陆浑山庄那条幽暗漫长的一线天，穿过泼天的风雪，令人动容。李长歌之所以辩经，也是要为郡主求得黄山道庭的仙药。
　　而她，齐昭宁，哪怕出现在新的故事里，也不过是个旁观者。
　　齐昭宁小声嘀咕道：“郡主……靖王明明是谋逆大罪，陛下为何不直接赐死她竟还让她活着？姐姐，她只要还活着，李长歌的心里只会是她吧？”
　　齐昭云面色一变，语气严厉起来：“昭宁，生死大事，岂能因一人好恶而定？那是一条人命。”
　　齐昭宁翻了个白眼：“是他们自己要谋逆，又不是我撺掇的。”
　　齐昭云神情无奈道：“昭宁，莫要任性了。既然他是你的意中人，爷爷又中意他，你只需顺其自然就好。”
　　齐昭宁赌气道：“我何时说他是我的意中人了？他是他，李长歌是李长歌，不一样！而且他为郡主做了那么多事，却什么都没为我做过，凭什么？”
　　齐昭云瞥她一眼：“那让真珠与他定亲好了。”
　　齐昭宁挑起纤细的眉毛，下意识道：“齐真珠凭什么……不说了，我以后也不参加文会了，皆是些俗不可耐的诗词。”
　　此时，林朝京坐在桌案刚要开口祝酒，却见齐昭宁提着粉色的裙裾，领着丫鬟出了明瑟楼。而齐昭云与黄阙对视一眼，也一前一后默契的离开了明瑟楼。
　　文会不欢而散。
　　……
　　……
　　齐家竹林曲径中。
　　齐斟酌兴致勃勃道：“师父，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刚刚我都以为你辩经要输了，结果无斋一口血喷出来，竟然从寻道境跌到先天境，我还头一次见行官跌境！”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好戏，我就该去喊姐夫他们一起来看！”
　　齐斟酌在锦鲤园的幽深小径上喋喋不休，说到起兴处，竟还停下来学着陈迹方才的样子轻声说道：“放下。”
　　陈迹无奈看去：“差不多得了。”
　　齐斟酌哈哈一笑：“等会儿我还要给姐夫他们学一下。对了，茶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我也听过，那天你真的给郡主牵马……”
　　说到此处，齐斟酌渐渐敛起笑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陈迹在一片竹林旁站定，对齐斟酌说道：“你先去喝酒，我和云州佛子久别重逢，想单独说几句话。”
　　“啊，好好好，我先去喝酒，”齐斟酌转身落荒而逃。
　　待齐斟酌远去，陈迹转头看向小和尚：“在缘觉寺还住得惯吗？”
　　小和尚碎碎念的抱怨道：“住不惯。缘觉寺规矩也太多了些，每日寅时就要起床去大雄宝殿上早课，还得按戒腊排位置站，站错了就得受罚。一大群僧人一起诵经一个时辰才能吃饭，吃完饭又得抄写经文。抄完经文再坐禅两个时辰，坐完禅还要背诵经文，背错的就得一直跪着……全然不像在王府的时候，真赖在床上也没人管的。”
　　陈迹失笑道：“你是云州来的佛子啊，也要和他们一样吗？”
　　小和尚低头嘀咕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啊，可我每次这么说，老和尚就给我说众生平等，我辩不过他们……要不你去帮我和老和尚辩一辩吧，他肯定辩不过你。”
　　陈迹哈哈一笑：“我怕到了他们的地盘，他们辩不过我，会忍不住动手打我。”
　　“也是，”小和尚嘀咕道：“可佛法讲究顿悟，清晨寅时都还没睡醒呢怎么顿悟。而且我在缘觉寺也没什么朋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迹好奇道：“因为你的他心通能看到他们心底的恶，所以没法和他们做朋友？”
　　小和尚摇摇头：“不，是他们怕我，所以不愿和我做朋友。”
　　陈迹懂了。
　　小和尚看着头顶的月亮感慨道：“有几个人的心底经得起直视呢？前阵子，有个官吏携亲眷去缘觉寺上香，当官的希望夫人早点死，夫人也希望当官的早点死，你说这对夫妻奇怪不奇怪？庙里的和尚有着一颗求财的心，杀人如麻者来庙里求菩萨保佑。”
　　陈迹不再说话，只站在月色下的竹林旁静静听着小和尚的抱怨。他转头看着身旁天真无邪的小和尚，只觉得对方身在泥潭炼狱之中。
　　能看见他人心底，也是一种烦恼。
　　小和尚低声感慨：“我要是没有他心通就好了。”
　　陈迹忽然问道：“小和尚，我心底的恶是什么？”
　　小和尚看向他：“你心底的不是恶，是苦。”
　　陈迹怔住。
　　不知为何，当提及陈迹心底之事时，小和尚的天真无邪便收敛起来，仿佛一刹那长大了。
　　他望着远处出神道：“你方才还叫无斋放下，自己却背着像冈仁波齐那么大的一座高山。施主，若是山太高了，雄鹰都不会飞上去的，山上只有神，没有人。”
　　陈迹久久不语。
　　小和尚回头看他：“何不放下？”
　　陈迹平静道：“若能放下，我也去当和尚了。”
　　小和尚摇摇头：“很多人就是因为放不下，才去当和尚。若真能随随便便放下，哪还用当和尚呢。”
　　陈迹思索道：“难道我真该去当和尚？”
　　小和尚想了想：“那你来缘觉寺吧，你胆子大，可以半夜带我偷偷翻墙出去玩。”
　　两人相视一眼，而后突然一起仰头哈哈大笑，笑得停不下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然而小和尚渐渐收了笑容，他指着陈迹的心口认真说道：“施主，可那并不全是情爱。”
　　陈迹听着竹林摩挲的沙沙声，许久后轻声说道：“我知道。”
　　他在竹林旁寻了一块草地坐下，抬头看着小和尚转了话题：“要不你从缘觉寺搬出来吧，我家院子的东西厢房还空着呢。”
　　小和尚眼睛一亮，复又暗淡下来。
　　他不顾自己身上的月白袈裟，学着陈迹坐在草上：“不行的，我是密宗在宁朝的质子，想住哪又不是自己说了算的。监寺僧若是哪天见不着我，说不定还要请朝廷发海捕文书抓我。来京城之后，我每天都想回到洛城，可还没等回去，就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难为你了。”
　　陈迹抬头看着天上月亮：“还好吧，也没那么难熬。”
　　小和尚疑惑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已经斩了贪、嗔二字，我师父说，世间凡人能斩其一便很了不起。可现在再仔细看你，却发现你是身有残缺，好似天生就没有贪与嗔，只剩下一个痴字。痴便是执，无斋最避讳的就是一个‘执’字，偏偏你命里就只剩下一个‘执’字了……无论如何也斩不掉的。”
　　陈迹哈哈一笑：“斩不掉便不斩吧，全都斩了岂不是没了人味儿？对了，能给我说说，靖王生前在想什么吗？”
　　小和尚摇摇头：“不可说，我师父说过，哪怕有宿世因缘也不可将他人心念指名点姓的告诉第三人，不然便会沾染业力。这种指名点姓并非隐去姓名即可，而是我只要一说出来你就能知道是谁，便会有因果。曾有西域僧人滥用他心通遭人毒杀，这便是业报。而且，靖王也有紫气萦绕体外，看不穿的。”
　　陈迹也干脆利落：“那便不问了。”
　　小和尚开心的笑了：“你和缘觉寺的大和尚不一样，每次官贵来烧香拜佛，他们就想让我躲在大雄宝殿的侧殿，偷偷看一下那些大官心里在想什么。徐阁老来的时候是这样，陈阁老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可阁老们有紫气萦绕体外，什么都看不到。后来他们不甘心，便又想让我看看不大不小的官，我不愿说，他们就故意强迫我上早课、抄经书，还说，只要我愿意帮他们看人心，就可以免去这些琐事。”
　　陈迹皱眉道：“我来想办法帮你离开缘觉寺。”
　　小和尚眼睛一亮：“真的吗。”
　　继而，小和尚目光又暗下去：“别了，你身上背的已经够多，莫再管我。我不是跟你客气啊，我是质子，只能在缘觉寺修行。”
　　陈迹看了小和尚一眼，不再纠缠此事：“你是从四十九重天下来的，能和我说说四十九重天吗？”
　　这是陈迹最接近四十九重天的时刻，他没法问旁人，只能问这位小和尚。
　　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四十九重天便像是一个魔咒日日夜夜缠着他，可他来的地方，分明不像人们口中所说的四十九重天啊。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为陈迹说起：“人人都说我是从兜率天下来的，可我还没有开悟，一点都记不得自己从哪来，为何而来，要到哪去。我问师父师父却让我来中原，自己寻找原因。”
　　陈迹意外，他从地上随手揪了一根杂草在手里搓动着：“茫茫人海，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找？”
　　小和尚尴尬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嘛，可师父说，若是这一世找不到，就下一世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他还说，我已经找了三世，若果这第三世还找不到，那就第四世、第五世……第十世，总能找到的。”
　　陈迹感到奇怪：“奇怪，这么找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从四十九重天下来都会失去曾经的记忆？”
　　小和尚赶忙纠正：“不不不，只有转世的佛子会这样，徐术师兄就不是，他记得清楚着呢。缘觉寺的老和尚天天劝他好好修行，早日回到四十九重天，他嘴上也说好好好，但心里一点……差点说漏嘴了，不能说的。反正他不光自己不想回去，还劝我也不要回去。”
　　陈迹哭笑不得：“你先等会儿，你以后不能喊他师兄，你得喊他师叔，不然你就比我高一辈了。”
　　小和尚噢了一声：“好。”
　　倒是很听劝。
　　陈迹疑惑道：“你们二人都是从四十九重天下来的，为什么他能有记忆，你却没有？”
　　小和尚坦然道：“我也羡慕他啊，就拿这事问他。可他说这世界公平得很，他虽然有记忆，但他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我虽然没记忆，可我有神通，不用羡慕他。”
　　陈迹低头思索，徐术已然将两人‘区别’道出。对方似乎也道出，从四十九重天下来的方法，并不止一种。
　　可为什么徐术不愿回四十九重天，还劝小和尚也不要回？

342、陷阱
　　“四十九重天都是哪四十九重？”
　　“东昆仑、西昆仑、玉京山、北俱芦洲、南部瞻洲、大西天、小西天、五浊恶世……徐术师叔提到过，可太多了我记不住。”
　　陈迹好奇道：“缘觉寺里没有记载吗？”
　　小和尚解释：“与四十九重天有关的记载，应该都在最紧要的藏经阁第七层里，他们平日里不让我进的，也不准我追问。”
　　陈迹坐在草地上，靠着一颗粗壮的竹子：“那徐术师叔有没有说，怎么回四十九重天？”
　　小和尚理所当然道：“说了呀。”
　　陈迹豁然坐直身子：“怎么回？”
　　小和尚低头抚摸着地上的草叶，指肚从草叶上缓缓划过：“只需修行至神道境，便能回到四十九重天。”
　　陈迹惊愕：“就这么简单？”
　　小和尚惊讶抬头：“不简单呀，想修到神道境可难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重回四十九重天的方法竟如此……直白，”陈迹又皱起眉头：“不对不对，既然修至神道境便能回到四十九重天，那景朝武庙的陆阳，还有黄山道庭的使徒子，为何还在人间？”
　　小和尚噢了一声：“得合道才可以。但凡这世上还有一人与他们同修门径，那这修行便不算圆满，便上不去。”
　　陈迹低声自语道：“难怪称作神道境……这几位行官已是在世神仙了。”
　　如今重回四十九重天的方法已经知晓，可他想要回到故乡，就必须修至神道境，再杀了陆阳，亦或是其他山君。
　　未等他说话，小和尚小心提醒道：“武庙的那位山长陆阳怕是有点难杀哦……”
　　陈迹惊醒。
　　这种被人看破所有秘密的感觉，确实有点不好受。
　　小和尚看见陈迹的面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回答陈迹的心声。
　　他慢慢低下头：“我也想尽量不显露出他心通，这样你们就不会担心，但总是忍不住……”
　　陈迹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反正你又不会说出去，放心，我不怕。”
　　竹林摇曳。
　　凉风中，小和尚转头看向陈迹的眼睛，这世上多是口是心非之人，说出来是一回事，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但陈迹，心口如一。
　　小和尚高兴起来：“你竟然真的不怕啊！”
　　陈迹笑着说道：“怎么这般高兴，靖王、世子、郡主也都没有怕你啊。”
　　小和尚摇摇头：“他们是有王朝气运遮蔽，所以并不担心。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不怕。”
　　此时，两人身后传来干枯竹叶被人踩碎的声响。
　　声音细碎，格外突兀。
　　陈迹骤然回头，却见远处两个人影正提着裙裾悄悄靠近过来。
　　他缓缓起身，随手折下一根竹枝：“谁？”
　　来人被发现后不再藏着掖着，大摇大摆的穿过竹林来到陈迹面前。
　　齐昭宁领着丫鬟，站在陈迹面前一步距离，上下打量着他：“喂，我听我哥说你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是真的吗？”
　　陈迹后退一步：“齐三小姐你是齐府女眷，我是外人，还是不要私下见面比较好。”
　　齐昭宁浑不在意：“这是我齐府，谁敢说那些闲言碎语？我问你，太子哥哥奏折里写的战功，是真的吗？”
　　陈迹平静道：“假的。”
　　齐昭宁略微失望：“假的啊……”
　　她转念一想：“不过没关系，也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嘛，姐夫每天操训回来都大汗淋漓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汗臭味，太不斯文。我问你，汴梁四梦里唱你和白鲤郡主……”
　　陈迹微微垂下眼帘：“也是假的。”
　　小和尚转头静静的看向陈迹。
　　原来大山不是从第一天就那么高的，而是一块一块细碎又粗粝的石头，每天一点一点堆在了上面。
　　堆成了高山。
　　齐昭宁一怔：“啊，是话本编出来的故事吗，可大家都说你为郡主牵过马啊。”
　　陈迹解释道：“当日靖王为感谢我在龙王屯救下世子，要为我牵马。我一个医馆学徒哪能真让王爷为我牵马，便转头为白鲤郡主牵马，这样大家都有台阶下。”
　　齐昭宁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你可别在外人面前喊他王爷了，谋逆之人已经被陛下剥了爵位，再喊他王爷可是与谋逆同罪的。还有，那个白鲤郡主也是，她现在可不是什么郡主，只是景阳宫里的一个女冠而已，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陈迹突然握紧了手中的竹枝。
　　小和尚怕出事，赶忙拉着陈迹的胳膊：“走吧，你的同僚还在等你呢，别让他们等……”
　　话未说完，一名小厮沿着曲径匆匆忙忙跑来，隔着好远便开口喊道：“陈家公子！”
　　陈迹皱眉看去：“怎么了？”
　　小厮来到近前，气喘吁吁道：“陈家公子，大爷派人来传话，他说今日朝廷拒绝出兵高丽国后，东江米巷的一百一十七位高丽使臣尽数吞毒自杀，以死明志。如今密谍司正在调查是谁将毒药送给高丽使臣，索拿了不少六部书吏和百姓。京城要出大事了，所有羽林军尽快回都督府候旨，莫要被人寻到什么把柄。”
　　所谓大爷，便是齐家大房主事齐贤书，齐斟酌与齐斟悟的父亲，李玄的岳丈。
　　陈迹脑海中仿佛有一口铜钟大作。
　　服毒自杀？
　　这根本不是服毒自杀，而是遭景朝军情司毒杀！
　　陈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交给书记官的木匣子里，原来是用来毒杀高丽使臣的毒药。
　　奇怪，密谍司当时搜过所有人，并未发现有人夹带，这毒药是如何被书记官带回会同馆的？
　　更令陈迹不解的事，景朝军情司为何要杀高丽使臣？
　　等等！
　　陈迹心中一惊，转身便走：“小和尚，你先回缘觉寺去，我改天想办法将你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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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冲至涵碧山房外时，却听正厅内齐斟酌正眉飞色舞道：“只见那佛子无斋吐出一口血来，当场从寻道境跌落……”
　　陈迹豁然推开房门，打断道：“所有人随我走！”
　　席间，羽林军转头看来。
　　齐斟酌疑惑道：“怎么了师父？”
　　陈迹凝声道：“高丽使臣尽数服毒自尽，我们现在就得回羽林军都督府去候旨听召！”
　　李玄面色一变，当即起身往外走去：“走！”
　　羽林军们仓皇起身，撞倒了好几张桌案，酒水菜肴散落一地。
　　他们从齐府侧门鱼贯而出，沿府右街拐上长安大街，一路狂奔。多豹酒量不济，跑半路便蹲在青石长街上吐起来。
　　李玄低喝一声：“架着他走！”
　　三十余人匆匆赶路，还未抵达羽林军都督府，便有十余名解烦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策马迎来。
　　黑夜里的长安大街上，解烦卫蓑衣下的过肩蟒若隐若现，当先一人手按刀柄，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李玄拿出羽林军符节铜牌：“羽林军！”
　　解烦卫眯起眼睛查验铜牌，待确认无误，他目光扫过众人酒后的红脸，冷笑一声策马让开道路：“速去都督府待命，无召不得出营！”
　　正当此时，京城九门守军同时擂鼓，鼓声传遍全城各个角落。五城兵马司的骑兵在内城纵马疾驰，奋力嘶喊：“奉宪谕，即刻净街，违者锁拿！”
　　宵禁。
　　京城已经许久没有宵禁了。
　　羽林军低头匆匆进了都督府，刚进辕门便看见吴玄戈已率领左骁卫尽数披上银甲，正在校场上擦拭兵刃。
　　左骁卫羽林军头顶白羽在微风中晃动，长矛的寒芒被月光照亮。
　　吴玄戈听闻脚步声，抬头看来：“李大人倒是好雅兴，若是哪天景朝使节南下，倒是可以由李大人去拼拼酒。若是赢了，也算为我朝争光。”
　　齐斟酌刚要争辩，却被李玄硬生生拉进都督府军械库。
　　多豹勉强撑着身子：“都督，他不过是个指挥使……”
　　李玄回身怒目相视：“他有说错吗？且不论这吴玄戈带着什么目的来我羽林军，他才是我宁朝真正的精锐。不用不服气，错了就改，比人差就学。今日之错在我，不在你们，我会自省的。”
　　羽林军沉默着。
　　李玄披上身甲、胸甲、臂甲，正系绑带时忽然开口说道：“所有人今日起戒酒，无大捷，不破戒。将吾等在固原立过的战功都忘了吧，争气些，莫再叫人瞧不起！”
　　羽林军们神色一振：“是！”
　　李玄转头看向陈迹：“今晚之事你怎么看？”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知，等朝廷旨意吧。”
　　他披好甲胄，倒提着长矛走出都督府，独自立于辕门前。
　　陈迹目光穿过北边的承天门，遥遥朝朱红色的午门望去，只见城楼上解烦卫不计其数。承天门前的长安大街上，数百名解烦卫身着蟒袍，高举火把列队驻守。
　　火炬如龙，隔断南北。
　　火龙照着官员的轿子在午门前起起落落，被召进宫中的堂官络绎不绝。
　　捅破天了。
　　李玄来到陈迹身旁，陈迹低声问道：“李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李玄思忖片刻回答道：“要么是陈家，要么是徐家。”
　　陈迹一怔：“为何这么说？”
　　李玄斟酌道：“我宁朝商议这些天，其实只有两位阁老想要出兵抗景，一个是陈阁老，一个是徐阁老。只因陈家拿着东营港，徐家拿着启东港，他们的商船漂洋过海，以高丽为跳板与倭国通商，从倭国掠取白银流入宁朝。”
　　李玄继续说道：“高丽与我朝和景朝一直暧昧不清，早些年也做过背刺我朝之事，毕竟他们与我朝跨着海，陆路并不相邻。所以齐阁老与胡阁老并不在意其死活，只有陈家和徐家非要救高丽不可。”
　　陈迹心中一沉，难怪这些天朝议争论不出结果。
　　可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高丽使臣服毒自尽，偏偏陈迹知道，此事与陈家、徐家都没关系，是景朝军情司要毒杀高丽使臣！
　　陈迹眉头紧锁，心中的危机感盘旋不去。
　　这次司曹癸让他做的事，不止是景朝军情司对他的忠诚测试，亦是逼他交出投名状。只要有这件事在，陈迹断无可能叛景降宁，否则死路一条。
　　不仅如此，这一计还使得朝臣相互猜忌，连陈家与徐家恐怕都会相互猜忌。
　　陈迹慢慢闭上眼睛复盘。
　　毒可是他亲手交给会同馆书记官的，会不会查到他身上？
　　不会。
　　此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高丽使臣服毒自尽，以死逼宁朝出兵高丽。
　　虽然陈迹也是陈家人，可就算大家怀疑陈家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与陈家不和早摆在了明面上，便是金猪都不会往他身上想。
　　另外，当时棋盘街、东江米巷没有一千人也有八百人，尽是朝中刚刚散班的部堂与书吏，人人皆有嫌疑。若以密谍司的习性，定会将当时在场之人逐一重新筛查，但陈迹并不在其中。
　　待思虑完，陈迹慢慢睁开双眼。
　　那么问题来了景朝为何要毒杀高丽使臣？只有一个原因，景朝想逼宁朝出兵。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
　　是陷阱。
　　高丽使臣想让宁朝出兵抗景，景朝反其道而行之，竟将计就计，也想让宁朝出兵。
　　必然是有陷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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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陈迹站于辕门前抬头看去，赫然是玄蛇领着百余名密谍气势汹汹策马而来，直奔羽林军都督府！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攥紧手中长矛，心念电转思索着自己还有什么疏漏之处，竟将玄蛇引到此处。
　　下一刻，玄蛇沉着面孔，策马进了羽林军都督府。
　　其身后密谍进辕门之后，立刻翻身下马，将都督府大门合拢：“封锁羽林军都督府，防止有人走脱！”
　　陈迹抱拳道：“玄蛇大人，敢问我羽林军所犯何事？”
　　玄蛇斜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却不回答。
　　校场寂静，他一身黑色大氅策马缓缓来到羽林军当中，马蹄声不紧不慢，却像是踏在所有心坎上。
　　玄蛇经过李玄身边时，居高临下讥讽道：“李大人还真是心大，怎么，刚喝完酒回来吗？”
　　李玄沉默两息：“玄蛇，若有事冲我一人来即可，流放还是押入诏狱，都是我一人之事与其他人无关。”
　　玄蛇细声细气道：“这么大的事，只怕李大人一个人可扛不起来。”
　　羽林军如临大敌，齐斟酌凝声道：“爷们已经下过两次诏狱了，不怕下第三次，可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想将我等冤进去，我齐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玄蛇漫不经心的扫了齐斟酌一眼：“齐家好大的官威，说得我都有些怕了呢，可本座此次来，和你无甚关系，让开。”
　　齐斟酌一怔。
　　玄蛇高声道：“将羽林军左骁卫吴玄戈一干人等单独看押在都督府中，逐一审问！”
　　陈迹握着长矛的手缓缓松开，吴玄戈怒声道：“玄蛇，你做什么？”
　　玄蛇笑了笑：“事发时，尔等最先抵达东江米巷，事有蹊跷。本座怀疑，高丽使臣们服下的毒，就是你给他们送去的。”
　　吴玄戈皱眉：“吾等乃御前禁军，棋盘街有人蓄意作乱，吾等自当立刻前往平乱，何过之有？”
　　玄蛇从黑色大氅里伸出手来，漫不经心的低头打量自己指甲是否修得整齐：“本座也想相信吴指挥使是清白的……”
　　说到此处，他抬头朝吴玄戈森然笑道：“但本座更相信自己审出来的供状。”

343、请缨
　　羽林军校场上，黑衣密谍与银甲羽林军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吴玄戈拄矛而立，站在所有羽林军身前直视玄蛇，高声质问道：“你是为高丽使臣案来，还是包藏了私心？若只是为你司礼监内斗，我看你是想‘上三位’想疯了，你很清楚，此事与我羽林军左骁卫无关。”
　　玄蛇意味深长道：“吴指挥使如此笃定与你左骁卫无关，难不成知道真凶是谁？快将真凶说出来，本座这就去缉拿归案。”
　　吴玄戈面色渐沉。
　　世人皆猜测是陈家、徐家所为，但这层窗户纸却揭不得。
　　玄蛇见他不敢说，轻蔑的笑了笑：“本座登上生肖之位的时候，你还只是万岁军里的小小百户，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别觉得本座假公济私，今日之事惹得陛下与内相震怒，不止要查你，所有当时在场的堂官、书吏、百姓都要查！来人，将他押入诏狱，敢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密谍冲上前，架住吴玄戈的双臂，可对方却像脚下生了根，根本扯不动。
　　玄蛇坐在马上慢条斯理道：“你不会以为自己仗着有吴秀做靠山，就能公然对抗我密谍司吧？若再执迷不悟，本座也只能先斩后奏了。吴秀堆了那么多资源才将你堆到先天巅峰，你不会以为自己是本座的对手吧？”
　　吴玄戈沉默片刻，慢慢松掉身上的气劲，将长矛当啷一声丢在校场上。
　　密谍将吴玄戈与左骁卫羽林军押走时，李玄上前一步：“慢着……”
　　可这一步才踏出一半就被陈迹硬生生拉回来。
　　李玄愕然转头，而陈迹无声摇头。
　　玄蛇朗声大笑：“很好，总算有个识时务的。”
　　李玄看向陈迹：“我乃羽林军都督，即便吴玄戈与我不对付，我也不该坐视不管。”
　　陈迹斟酌片刻，低声说道：“李大人，玄蛇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内斗。吴玄戈受了吴秀的荫蔽，自然也要承受后果，这是他自己选的。”
　　李玄皱眉：“我虽厌恶阉党，可这吴玄戈确确实实乃我朝精锐，以他领兵之才，日后定能独当一面。若是死在阉党内斗之中，是我朝的损失。我不在意什么党争，我只做对的事。”
　　陈迹死死攥着李玄的胳膊：“李大人还没看明白吗，那些阁老与部堂，从来都不觉得多一个吴玄戈、少一个吴玄戈会怎样，你也一样。李大人，如果你这辈子只愿做对的事，那便一件事都做不成。”
　　李玄张了张嘴巴。
　　陈迹转头看向玄蛇：“玄蛇大人，你知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们也知晓你是来做什么的，当日是吴玄戈一人决定去棋盘街、东江米巷平乱，可否别为难其余羽林军？带走吴玄戈便好了。”
　　玄蛇眯起眼睛：“本座偏要为难他们又如何？”
　　陈迹平静道：“左骁卫将士与吴玄戈认识不过两天，玄蛇大人很清楚，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若你审不出什么，在这件案子上犯了错，宝猴、皎兔、云羊、金猪恐怕会开心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大人不信的话，我等这就遣人去密谍司衙门请来他们瞧瞧热闹。”
　　玄蛇沉默片刻，而后展颜一笑：“本座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密谍将羽林军松开，只带走吴玄戈一人。
　　玄蛇策马经过陈迹身边时，身披大氅坐于马上，居高临下的审视着陈迹：“本座记住你了。”
　　陈迹不避不让的抬头看去：“玄蛇大人慢走。”
　　玄蛇阴恻恻的笑了两声，头也不回的出了辕门。
　　李玄神情复杂的看着辕门外的黑夜：“我这羽林军都督，连个下属都保不住。”
　　陈迹没空在意李玄的心绪，转身去了辕门前，忧心忡忡的遥望午门。
　　也不知朝中阁臣部堂，可有人想到景朝军情司才是此事的幕后主谋？以玄蛇此时内斗来看，所有人并没有将心思放在“外敌”身上。
　　陈迹不在意景朝、宁朝谁赢谁输，也不在意今日谁给谁设了陷阱，明日谁又给谁设了埋伏，这对他一点都不重要。
　　可这次领兵出征的人是王道圣。
　　是在陆浑山庄那一日，面对佛门刁难，主动认下陈迹这个亲传弟子的王道圣；是在陈迹前往固原时，专程写书信请胡钧羡庇佑的王道圣。
　　此时，陈迹看见午门前的解烦卫忽然动了起来，于门前列队。
　　一众阁老从午门走出，被人搀扶着登上马车离去。
　　午门内又走出一众堂官，王道圣一身布衣，在一众堂官的大红官袍中格格不入。红袍堂官纷纷向他拱手道喜，他只客气回礼，面上却无半分喜色。
　　等堂官们都上了轿子，只剩王道圣孤零零一个人往承天门走来，没有轿子，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这位嘉宁十五年曾以《平倭十二策》名满天下的榜眼，如今已蹉跎成满头灰发。
　　当年他是一个人进京赶考的，如今还是一个人。
　　他甚至把自己时时拿在手中的书卷都留在洛城知行书院，因为那些圣人典籍帮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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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道圣独自走出承天门，端详着熟悉又陌生的长安大街。
　　嘉宁十五年，东华门外唱名后，他便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挂着红绸布，昂首挺胸的从这条青石长街走过。
　　那一日，他怀揣着一颗滚烫炽热的心，以为自己可以用毕生所学造福百姓，可等来的却是六年翰林院誊抄文书，撰写宁史三百六十卷。
　　六年，也不过是从翰林院庶吉士熬成了编修，眼看着同窗皆有一番事业，他却成了衙门里人人嘲笑的“榜眼编修”。
　　讽刺的是，他查史籍时忽然发现，历史上并不缺他这样的人。
　　王道圣出神的望着眼前长街，这十五年又有多少状元、多少榜眼、多少探花从这条街上走过？
　　不知，他们有没有比自己好过一点？
　　“王先生，别来无恙。”
　　王道圣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只见陈迹披着一身银色甲胄站在长安大街对面，隔着一条青石长街对他遥遥拱手问候。
　　王道圣的眼睛慢慢亮起：“陈迹？”
　　他单手提起衣摆，抬脚穿过长安大街。走到中间时有一队解烦卫策马疾驰而过，王道圣便等在原地等解烦卫过去了，这才再次抬步。
　　他来到陈迹面前：“我方才知道你进了羽林军……可惜，固原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他们怎会将你闲置在此处？”
　　陈迹笑着说道：“他们还不是将先生闲置在洛城？”
　　先生与弟子无言相视两息，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王道圣上下打量着陈迹：“我收到了胡钧羡的书信，他将你在固原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于我，还叫我写封信给胡阁老举荐你，让你进兵部任职。哈，他说你比我更适合在朝堂厮混，还说朝堂里得有你这样的人，不然连个替我等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陈迹一怔：“没想到胡总兵竟还说过我的好话，他当着我面可是一直冷着脸的。”
　　王道圣笑了笑：“他那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的很。你是不是还怪他在边军捷报里对你只字不提？莫要错怪他，朝廷忌惮领兵大将与朝臣结党，他得与你疏离，朝廷才敢用你。”
　　陈迹摇摇头：“我没怪胡总兵。”
　　王道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甲胄：“那便好，蛰伏几年对你未必是坏处，年少成名是有代价的，年少成名之人注定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在争议上，像是踩着刀山和火海。”
　　陈迹轻声道：“先生可是在说自己？”
　　王道圣好笑的拿手指虚点他却不计较：“你啊你，你这张嘴快和你师父一样了。”
　　陈迹没再寒暄，直接了当的问道：“先生要出征高丽？”
　　王道圣嗯了一声：“此次朝廷任我为平东总兵，持平东将军印，辖制宁朝水师，可再抽调四万漕运官兵，加正三品兵部左侍郎衔。又破格赐特进光禄大夫，忠勇金牌，遇事可先斩后奏。”
　　陈迹原本以为王道圣在朝中不受重用，结果刚一起复，朝廷便给了这么多头衔？
　　不对。
　　神机营、万岁军、五军营一个都没给，只让王道圣领着四万漕运官兵去高丽打仗？
　　宁朝水师在海禁之后便废弛了，还不如徐家在海上的走私海盗。而漕运官兵更是混账早就被漕帮与官贵渗透成了筛子，是大盐商、大粮商的保护伞。
　　领这么一队人马出去，象征意义远比实际意义大得多。
　　做做样子。
　　陈迹迟疑道：“先生，此次非去不可？”
　　王道圣笑道：“朝廷决定的事情，我又能如何呢？再者说，高丽使臣以死相逼，如今坊间有人在大肆散播谣言说是景朝毒杀了高丽使臣，百姓渐渐群情激奋，朝廷若是什么都不做，恐怕难以安民心。”
　　陈迹眉头紧锁：“可……”
　　可这是个陷阱啊。
　　景朝怕是早就在高丽陈兵布阵，静待宁朝援兵上门。
　　自己该不该提醒？
　　且先不提王先生信不信，自己又如何解释，自己是如何知晓的？
　　即便王道圣信了，也不问缘由，这也不是王道圣能左右的事情：出不出兵，朝廷说了算。
　　即便朝廷也同意不出兵，可如果让景朝军情司知晓是自己影响了这件事，司曹癸也定然不会放过自己。
　　到时候别说自己还要做的事，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王道圣观他神情，皱眉说道：“怎么，有何难言之隐？”
　　陈迹沉默许久，展颜笑道：“没事，只是担心先生出兵高丽会有危险。”
　　王道圣拍了拍他肩膀：“不碍事的，我此行前去高丽，朝廷给我的职责，首要是教化、安抚藩属国，与景朝打仗反而是次要，不会有什么危险。”
　　陈迹嗯了一声。
　　他站在辕门外的黑夜里，最终什么也没提醒：“王先生进京之后在何处安顿，可有住处？”
　　王道圣随口道：“兵部衙门有给书吏准备的精舍，我去那里与书吏同住即可。”
　　陈迹意外道：“先生不如去陈家住下，我那小院还空着两间厢房。”
　　王道圣微笑着温声说道：“无妨，豫州还有数十万灾民露天席地，我能睡在兵部精舍里已是很好的了。”
　　正当此时，陈迹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哗啦啦声响。
　　李玄来到王道圣面前站定，躬身抱拳：“末将李玄，见过王先生。”
　　王道圣笑着说道：“早年常见李将军在午门前轮值，三年不见风采依旧。”
　　李玄开门见山：“王先生是否要出兵高丽？”
　　王道圣点点头：“正是。”
　　李玄再次抱拳躬身：“李某随家父学得一身武艺，在这京畿之地难以施展。听闻此次王先生要率兵前往高丽，特来请缨，望先生许李某随先生征战高丽。”
　　王道圣打量着李玄，沉思片刻问道：“李将军，胡钧羡在书信中提过你，说你胸藏万夫不敌之勇，可于陷阵之中斩将夺旗。只是……你在这羽林军不顺心吗？”
　　李玄认真道：“羽林军好归好，却非李某之志。我等五百羽林军经固原一战只余下三十八人，朝廷虽说要给吾等征纳新兵，却迟迟不见人影。这羽林军，已名存实亡。”
　　王道圣沉默着。
　　李玄见他不答应，急切起来：“王先生，吾等好男儿，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岂能安居于此？望先生成全！”
　　王道圣摇摇头：“不可。李将军虽在固原立功，却从未参习过水战、海战，只怕会有不适之处。”
　　李玄求助似的看向陈迹，可陈迹只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他无奈之下，只好再次看向王道圣：“先生是不是顾虑在下官职太高？在下可辞官，在先生帐下做一步卒，从兵勇重新来过。”
　　王道圣扶起李玄，轻叹一声：“这是何苦，李大人莫要跟王某去趟这遭浑水了，此去高丽意义大于实际，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立不了什么大功的。行了，天色不早，我且去兵部精舍寻个床铺，李大人也回吧。”
　　说话间，王道圣言语竟有着让人难以推辞的力量，使李玄渐渐熄了随军出征的心思。
　　王道圣转身朝兵部衙门走去，身姿挺拔而孤绝。
　　然而就在此时，他身后寂静的中传来陈迹声音：“吾等愿随先生出兵高丽，望先生成全。”
　　王道圣愕然回身，只见陈迹躬身抱拳，言辞郑重。
　　王道圣站在长安大街当中，思虑许久：“我明日便写一封奏疏，奏请朝廷将尔等调入麾下。”
　　李玄大喜过望：“多谢先生！”

344、锦鲤
　　清晨，鸡鸣声起。
　　床榻上的陈迹轻轻坐起身来，可还是吵醒了小满。
　　小满抱着小黑猫，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公子你醒了？我去给你烧水。”
　　陈迹叹息一声：“小满，你就不能去厢房里睡觉吗？咱们的东西厢房还空着呢，我看里面的家私都还崭新。”
　　小满并不接话茬：“公子早上想吃什么？”
　　陈迹乐了：“你倒是有无我的境界了。”
　　小满一头雾水：“公子在说什么谜语呢？”
　　陈迹笑着解释道：“有个禅宗僧人叫赵州，一僧人闻听他才学出众，欲于他辩经。僧人问，何为道？赵州说，走，吃茶去。僧人又问，何为无我？赵州说，走，吃茶去。僧人再问，祖师西来何意？赵州说，走，吃茶去。”
　　小满没听懂：“这不是答非所问吗？”
　　陈迹又说问道：“小满，你能不能去东厢房睡觉，不用夜夜守着我，我又跑不了。”
　　小满反问道：“公子，煮白粥，再拆一个咸鸭蛋配着吃？”
　　陈迹哈哈一笑不再与小满纠结，起身从耳房挑起扁担，晃晃悠悠的往井口走，思绪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将要出兵高丽，自己临走之前还有何事要做？
　　陈迹不想去高丽。
　　他才刚在京城立足，那八大胡同的生意，盐商的生意，从梁氏手里收回姨娘的生意，他还有太多想做而未做之事
　　这一走，短则半年，长则三年五年，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不知道高丽能不能捡漏买到便宜的人参？那边会不会有年份更久的老参，有更好的药力？高丽是否有做生意赚钱的门路？
　　山君实在太烧钱了，没钱，即便有冰流也无法修行。
　　要不留在海上当海盗吧？
　　陈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井口摇橹，直到将两只木桶都盛满才又晃悠悠往回走去。
　　回到银杏苑时，小满还在后厨准备早饭。
　　陈迹坐在桌案前研墨提笔，准备留下几封书信。若是真回不来，也好交代一些事情。
　　可他提笔容易，落笔却难，仿佛手中这支不足一尺的湖笔，比丈八长的马槊还难驾驭。
　　最终，他低头写了三封书信，墨迹还未干，便听见门外传来小满的声音：“公子，吃饭啦！”
　　陈迹赶忙将信吹了吹，迭起塞进信封之中，又用烧好的红蜡封住。
　　刚封好，小满端着一只托盘，用肩膀顶着棉布门帘挤进屋来。
　　陈迹将书信递给她：“我过几日便要与王先生出兵高丽……”
　　小满大惊失色：“公子你不要命啦，跑那么远做什么？这些年好多人死在海上，那些海上走货的人都是拿命在搏呢。据说不仅有大风大浪，还有房子那么大的怪鱼，吓死人了。”
　　陈迹没有回答只郑重道：“这有三封信，若我半年没有回来，你便将第一封交给张二小姐，第二封交给张大人，第三封交给外城八大胡同的袍哥。”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您不许去高丽！”
　　可陈迹只端起碗，三五下将白粥都扒入口中：“把家里银子给我吧，我出征前要买些人参。”
　　小满见他笃定，不情不愿的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三串佛门通宝和一些碎银子：“三百一十两是固原时剩下的，六百两是二姐给的结拜礼，五百七十两是齐斟酌他们交的这个月的学银，合计一千四百八十两银子。”
　　陈迹看着手里的佛门通宝，若按三十五两一支的价格，这点银子连长出第四条斑纹都不够。
　　他真的有点想当海盗了。
　　出了勤政园侧门，却见三十七名羽林军尽数聚在门外。
　　齐斟酌用手扶着石狮子，吊儿郎当的吹嘘道：“爷们经过八大胡同的历练，这次出征高丽绝不给兄弟们丢人，你们看我表现就好了！等从高丽回来，兄弟们以功名利禄相见，把酒言欢！”
　　多豹讥讽道：“你可别到时候看见残肢断臂又吐出来。”
　　齐斟酌不服道：“爷们该丢的人，前二十一年已经丢完了，你们别笑，爷们这叫做大器晚成。”
　　此时，陈府侧门传来吱呀一声，只见陈迹一身灰布衣裳走出来，所有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双目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齐斟酌亢奋道：“师父，姐夫说你昨夜说动了王先生……不，王总兵。”
　　陈迹的目光从羽林军脸上逐一扫过，竟连李玄神色中都难掩激动。
　　他摇摇头道：“上战场是要死人的，莫高兴得太早了，别觉得自己是行官就能驰骋沙场，战场上冤死的行官不计其数。”
　　齐斟酌并不在意：“师父你怎么跟我姐夫一样，变得如此谨慎稳重了？”
　　陈迹不再多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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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午时间，羽林军也不操训了。
　　三十余人守在辕门前，只等着宫里传出圣旨，他们便立马回家收拾东西去兵部报道。
　　齐斟酌等人乐呵呵议论着：“以我等官职，进了平东军应该能各自领兵了吧？有师父与王总兵这层关系，咱们便是嫡系中的嫡系，得帮总兵约束好部下才是。”
　　周崇憧憬着：“到时候咱们就比一比谁麾下带的兵好，不仅战功要比，军纪也要比。”
　　李玄没有参与议论，只默默搓着双手在辕门前徘徊。
　　可到了午时，眼见六部衙门的书吏出门吃饭，仍旧不见圣旨传来。
　　齐斟酌小声嘀咕道：“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难不成王先生表面答应，却没帮你拟兵部调令？”
　　李玄神情焦灼道：“王先生乃当世文人楷模，怎会言而无信？若他真不愿帮忙，压根就不会答应。再等等，兴许是奏折还在文华殿，没来得及呈到陛下面前。”
　　他下意识看向陈迹，却见陈迹靠在辕门的木柱子上一动不动，闭目养神。
　　一中午的时间，众人连饭都没有去吃，生怕错过了接旨的机会，圣旨便又被收回去了。齐斟酌怀里揣着五枚金花生，这是准备塞给传旨太监的，也没能给出去。
　　直到日暮，太阳西沉。
　　李玄终于按捺不住，他见对门的兵部主事散班出门，赶忙横穿长街上前询问道：“周主事，敢问今日可有我羽林军的兵部调令？”
　　周主事支支吾吾的搪塞两句便要钻进自己的轿子，可李玄一把拉住他，将他拉出了轿子：“周主事，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
　　周主事面色一苦：“李大人，你们齐家家事就莫要为难我了，有什么事你回家问问齐阁老，或是问问你夫人。”
　　李玄怔在当场。
　　周主事放下轿帘，催促轿夫：“走走走。”
　　轿夫看向轿子旁边的李玄：“李大人，劳烦让一让。”
　　远方落日沉于高大巍峨的城池背后。
　　李玄一步步后退，失魂落魄的回了羽林军都督府，身上的精气神，仿佛一瞬间干枯，成了一株垂头干瘪的高粱。
　　齐斟酌跟在他身旁追问：“怎么了姐夫，你刚刚和那姓周的说什么呢？咱们的调令呢？”
　　李玄深深吸了口气：“齐斟酌，你可知齐府为何叫锦鲤园？”
　　齐斟酌一怔：“怎么说起这个？”
　　李玄轻声一笑：“这锦鲤园早年可不是齐府自己起的名字，而是坊间戏称。坊间说，齐家女多喜欢年轻俊彦，招赘养入府中。那些个赘婿就像齐家广池里的锦鲤一样漂漂亮亮，却永远跃不得龙门。”
　　齐斟酌皱眉道：“姐夫你说这个干啥，你和我姐平日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是挺好的吗？”
　　李玄转头凝视他：“你姐和家主不许我们等随军出兵高丽，想来应该是家主出面将王先生的奏折驳了回去。”
　　齐斟酌面色一变，顾不得李玄先前诋毁齐家的言语：“怎能如此？我等想去哪还要看人脸色吗？”
　　李玄低声道：“你我官职都是齐家给的，又怎能不看齐家脸色呢？你我皆是笼中鸟，池中鱼，茧中蝶，走不远的。”
　　齐斟酌求助的看向陈迹：“师父，还有什么办法吗要不你再去跟王先生说说？”
　　陈迹靠在辕门柱子上闭目沉思，眼皮都未抬一下：“此事，王先生说了不算。”
　　齐斟酌回头看着辕门之外：“这还操训什么，走走走，喝酒去。今日带了五枚金花生没给出去，正好当兄弟们的买酒钱！”
　　陈迹睁眼：“你们去吧，我回家睡觉。”
　　他转身回都督府卸了银甲，换上一身布衣，丢下一众羽林军往府右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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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行人稀疏。
　　五城兵马司盯着铜壶更漏，待到戌时到来的一瞬，士卒在城楼上擂鼓，慢十八下、紧十八下，往复三轮，这便是宵禁的鼓声。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在街上敲着铜锣，高声呐喊：“奉宪谕，戌时净街，熄灯闭户，违者锁拿！”
　　宵禁一出，满城为之一肃，万籁俱寂。
　　陈迹赶在宵禁前回陈府，推开银杏苑的木门。
　　听闻推门声小满急匆匆出门相迎：“公子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小满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陈迹神情，陈迹瞥她一眼：“做何亏心事了，鬼鬼祟祟的？”
　　小满呀了一声：“没有没有，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陈迹拍打着身上的浮灰，漫不经心道：“往日进门，你都是先说‘公子，我给你打盆水洗洗脸’，今日你却问我为何回来得这么早，还说没做亏心事？”
　　小满慌乱道：“啊我，我没看住那只小黑猫，让它不小心尿在了公子的床榻上，不过我都收拾干净了。”
　　陈迹也不拆穿她，随口说道：“将我早上给你的三封信都烧了吧，莫叫人看见了，记住，谁也不能看见。”
　　小满赶忙答应下来：“好，我这就去烧……公子怎么突然又要烧信？”
　　陈迹平静道：“不用去高丽了。”
　　小满哦了一声。
　　陈迹进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静静思索着。
　　他得阻止王道圣出兵高丽……可怎么阻止呢？
　　上策是假借别人之手坏了景朝军情司的计划，这样王先生便不用再去高丽涉险。下策则是直接与王先生摊牌，但王先生依然改变不了出征的结果。
　　陈迹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沉默不语，脑海中思虑着对策。
　　直到陈府外传来打更人的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天。
　　陈迹忽然起身往外走去，小满在他身后问道：“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啊，城里已经宵禁了。”
　　“我去办件事，”他避开陈府下人翻出墙去，贴着府右街的屋檐阴影，往太液池靠近。
　　穿过石虎胡同时，胡同外有五城兵马司提着灯笼巡街，十人一组，目光锐利。陈迹收回脚步，躲在胡同拐角后面，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继续赶路。
　　一路上躲躲藏藏，最终翻过太液池的高墙，在一座假山后闭目等待。
　　二更天。
　　三更天。
　　直到四更天，陈迹才听到远处传来诏狱铁门轰隆隆的声响。
　　他没敢靠近，只得藏身数十丈外的假山后面悄悄打量，玄蛇正领着一众密谍匆匆离开。
　　陈迹缩回假山后的阴影里继续等待，一炷香后，铁门再次打开，这一次是皎兔与云羊从外面经过。
　　他思虑片刻，又重新藏回假山背后。
　　等到诏狱铁门第三次打开，陈迹眯着眼看见白龙、天马、金猪三人一同走出诏狱，白龙似在向两人叮嘱着什么，许久后才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去。
　　白龙独自站在太液池岸边垂手而立，静静地思索着什么，对方的喜怒哀乐全部藏在那张白色龙纹面具之下，猜不透、看不穿。
　　一炷香后，他往南行来。
　　陈迹闭眼斟酌许久，直到白龙从假山经过时才终于做出决定。
　　只见他慢慢走出阴影，拱手道：“白龙大人。”
　　白龙回身朝他看来：“是你。你可知道，按我大宁律，无紧急公文犯宵禁者，杖六十。擅闯太液池者，杖一百，徒三千里。”
　　陈迹低头道：“卑职乃密谍司海东青，自然不存在擅闯太液池的说法，犯宵禁更谈不上。卑职只是听闻会同馆一事，只觉得事有蹊跷，索性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白龙笑道：“怎么，你也惦记病虎空悬出来的上三肖位置？那么多人争抢，只怕轮不到你，小心性命不保。”
　　陈迹摇摇头：“卑职无意生肖之位，只想为白龙大人分忧。虽说朝臣心中对此事已有定论，可若是找不到纵火行凶、偷偷送毒给高丽使臣的凶犯，大人只怕也难以向陛下交代。”
　　白龙饶有兴致的打量陈迹：“胆子不小，你怎敢来找本座？”
　　陈迹诚恳道：“冯先生与卑职说过，若从今往后这司礼监我只能信任一人，一定是白龙大人。”
　　白龙沉默片刻，似有些意外：“他当真说过此话？”
　　陈迹笃定道：“当真。”

345、以命藏毒
　　太液池寂静，无蛙声，无蝉鸣。
　　白龙负手而立，月光泼洒下来，黑夜里的一袭白衣像是发着朦胧的光。
　　他静静地审视着面前的陈迹，不看衣裳不看靴子，只看眼睛。
　　这是陈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这位白龙打交道，对方的目光，少了几分锋芒与癫狂，多了几分审慎与平静。
　　行事作风截然不同。
　　白龙审视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你有些忐忑，似乎在赌冯先生有没有骗你。”
　　陈迹镇定自若道：“赌对赌错都没有关系，大人如今刚刚接手白龙的位置，想来也需要一些得力的人手。如今上三位空悬，有野心的生肖都在争抢，都觉得自己也有希望成为上三位，不用再仰人鼻息。例如玄蛇，此时恐怕已无心帮大人做事，只想立下奇功。”
　　白龙不置可否，淡然问道：“冯先生还说过什么？”
　　陈迹快速打量白龙一眼，而后谦卑道：“冯先生还说大人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绝不会亏待下属；又说大人您护短，绝不会拿下属当炮灰；最后说大人您英武过人，跟着您定有远大前途。”
　　白龙轻笑一声：“撒谎多了，小心烂舌头。”
　　陈迹面不改色道：“冯先生还叮嘱卑职好好辅佐白龙大人。卑职也正因冯先生叮嘱，才来寻白龙大人，为大人排忧解难，抓捕真凶。”
　　白龙饶有兴致道：“那你可知冯先生如何说你？”
　　陈迹心中一凛：“不知。”
　　白龙负着双手站在太液池岸边，凝视着池中刚刚展开的荷叶：“冯先生说你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事事皆有目的。他还要本座对你小心提防，对你说的话，句句都要多想三层。若掌控不了，先杀了再说。”
　　陈迹轻轻挑起眉头，冯先生你他娘的……
　　白龙微微侧过头来：“心里在骂冯先生吗？”
　　陈迹赶忙低头：“没有，卑职只是好奇，冯先生与大人还说过什么。”
　　白龙笑了笑：“冯先生还说过，你这个人虽然聪明，但还不够聪明，用银钱或许收买不了，却可用情义拿捏……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陈迹不动声色道：“卑职那点聪明，不过是小聪明罢了。”
　　白龙面朝太液池看也不看陈迹，淡然道：“那便别耍你的小聪明了。大半夜假惺惺的跑来说要为本座分忧，说说吧，如果破了案，想从本座这里得到什么？”
　　陈迹不再迟疑，当即拱手说道：“卑职想先问问，内廷手中握着多少盐场？”
　　“盯上盐场的生意了？”白龙随口道来：“整个宁朝共有二百三十五座盐场，其中五十九座在内廷手中。这五十九座盐场里，两淮三十五座，两浙十一座，长芦七座，鲁州四座，福州两座。”
　　陈迹又问道：“敢问大人，这五十九座盐场每年能产多少斤盐？”
　　白龙漫不经心道：“前年六千八百万斤，去年跑了些灶户，只产六千二百万斤，也就是三十一万盐引的产量，每张盐引可兑二百斤盐。小子，这还不是你能打主意的东西。”
　　白龙打趣道：“若不然你净身入宫吧，本座可向内相进言，外放你去两淮盐场做个盐场提督太监，到时候整座盐场都由你说了算。”
　　“大人说笑了。”
　　陈迹心中暗道奇怪，自己只是问了一句几座盐场、多少产量，对方便事无巨细与自己说得清清楚楚。
　　他继续问道：“请问大人，排队兑盐的盐商，排到了什么时候。”
　　“十五年后。”
　　陈迹低头思忖计算着。
　　白龙淡然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又要算计谁？”
　　陈迹心中有了计较：“卑职为大人破案，望大人给个优先兑盐的权力。只要有盐商手持盐引上有我印信，皆可不用排队。”
　　白龙冷笑一声：“口气不小。你可知道，盐商想要提前兑付，要多花每引五钱银子给我内廷，这叫‘快引钱’。而且这些银子上到内廷盐矿税使、下到盐场提督，再到最底层的盐吏，人皆有份。你想夺人财路，且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你的命，不值十五万五千两银子。”
　　陈迹摇摇头：“不不不，大人误会了。这每引五钱的‘快引钱’照付，一文钱都不会少。”
　　白龙轻咦一声：“那你赚什么？”
　　陈迹诚恳道：“卑职只为给大人分忧罢了。”
　　白龙哈哈大笑：“冯先生说，你小子若是摆出一副诚恳模样，定是盘算着要骗人了。这每引五钱银子的小钱不想赚，难不成想要赚大钱？”
　　陈迹心中暗骂一声，这冯先生怎么回事？
　　他低声道：“卑职不过是想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
　　白龙回过身来，静静注视着他，却不言语。
　　陈迹硬扛着压力，坦然直视着那张龙纹面具。
　　片刻后，白龙平静道：“若不动盐场税使之利，此事我可以做主答应你。但你记住，盐商背后都不简单，想动盐商之利，且先看看自己有几颗脑袋。”
　　陈迹应下：“卑职明白的。”
　　白龙往南走去：“说说吧，你打算如何探查真凶？你当时并不在现场，却胸有成竹的来找我换取盐场之便，好似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一样……真凶不会就是你吧？”
　　陈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卑职与高丽使臣素无瓜葛，怎会是卑职？先前卑职曾多次协助皎兔、云羊两位大人破案，这是卑职擅长之事，卑职只是想用自己所长，为白龙大人排忧解难。”
　　白龙忽然停下脚步，静静地审视着陈迹，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迹背后汗毛耸立。
　　这位白龙与冯先生有许多不同之处，对方没有冯先生那般喜怒无常，也没有冯先生那般杀气四溢，但相同之处在于，两人一样的聪明。
　　与这种人打交道，决不能有半分差池。
　　白龙慢条斯理道：“你既然半夜来找我，又找我索要一通好处，将本座胃口吊得极高。若找不出真凶，那你便来当这个真凶好了，反正得有一个人送去砍头。”
　　陈迹说道：“卑职得先看看案情。”
　　白龙嗯了一声：“这就带你去会同馆看看。”
　　陈迹摇摇头：“不，卑职的先看看卷宗，还有仵作的‘尸格’。”
　　他不能前往现场查案，万一景朝军情司还在盯着会同馆，以司曹癸对他的熟悉程度，蒙面也未必管用。
　　白龙扫他一眼：“随我去內狱。”
　　陈迹平静道：“大人，卑职不能去內狱。”
　　他也不想去內狱查看案牍，因为他不确定景朝军情司身居高位的大谍探，是否潜伏在司礼监内。
　　自己被迫从阴影走到台前，本就是下下策。
　　白龙瞥陈迹一眼：“內狱都不愿去，你在担心什么？”
　　陈迹回答道；“玄蛇大人立功心切，若卑职提前破了案，等于是挡了他的升迁之路，卑职不愿遭人记恨。”
　　白龙思索片刻：“倒是足够谨慎，等着。”
　　白龙返回诏狱取来两本卷宗与一本仵作尸格，隔空扔给陈迹：“就在此处看，不可带走。”
　　陈迹干脆坐在假山后面的草地上，就着月光翻看卷宗。
　　第一本卷宗记着近期接近过高丽使臣的名录，这是盯梢密谍偷偷记录的。上面记载的人并不多，皆是鸿胪寺官员。
　　第二本卷宗记着昨日在场行人的口供，身份、姓名，从哪来，到哪去，为何出现在棋盘街和东江米巷。
　　陈迹看卷宗时白龙倒也不催促，拢着双手在一旁闭目养神。
　　他一边看着卷宗一边问道：“白龙大人，吴玄戈的口供呢，为何不在卷宗上？”
　　白龙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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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宗记载，当日在场之人有礼部侍郎、工部侍郎、吏部主事，还有一众六部书吏、翰林院庶吉士与编修，但最多的还是棋盘街商户与行人。
　　因在场官员过多，若全部羁押会导致六部骚乱，密谍司如今已将大部分官员放回家中，只要求不得出京，随传随到。
　　商户与行人皆关押在五城兵马司监牢内，整个棋盘街家家闭户，一副萧条景象。
　　卷宗上还记载着，昨日棋盘街骚乱之后，密谍司将所有高丽使臣搜身检查，卷宗里简简单单写着“七窍查验”四字，便说明高丽使臣确无夹带。
　　陈迹疑惑，会同馆书记官到底是如何将毒带进去的？
　　他继续翻看卷宗：申时，玄蛇命人将高丽使臣押入会同馆，戌时三刻玄蛇再次派遣密谍前往会同馆，却发现会同馆书记官身中数刀死于后院柴房，被人以干柴覆盖，高丽使臣则尽数毒死在会同馆内。
　　毒物为高丽大酱，毒就下在酱缸之中。
　　陈迹将卷宗放下，又拿起那本仵作的尸格。
　　尸格内详细记载着，仵作于戌时的验尸记录，最先记录的便是高丽世子：
　　“尸主高丽世子李怿，年约二十八，身长五尺三寸，验尸时辰亥时一刻，验尸地东江米巷会同馆二楼。”
　　“面色青紫如靛，唇色绀黑，双目微瞠白睛赤丝络结。”
　　“皮肉弛软，十指屈伸无僵，颔下松垂。甲床乌紫，右手中指有黑线贯甲。”
　　“背脊、股后现云霞斑，指压暂褪。口鼻微有白沫，二阴无泄溺之痕。”
　　“乃中毒暴亡，需再以蒸骨法复验。”
　　在尸格后，还写着“仵作成哲、仵作李斌按验无讹”，以及两人的红手印。此乃两名仵作签字画押，若验错则一并问罪。
　　陈迹匆匆翻阅尸格，直到最后一页才见到会同馆书记官的记录，其余的与高丽使臣都大差不差，唯独两句不同。
　　“下颌微僵。”
　　“左臂外侧刀伤一指深、脐上一寸刀伤可见五脏、心脏处插有一柄匕首为致死伤。”
　　第一句证明书记官死得比别人都早约两炷香到四柱香的时间，第二句则有些奇怪……这是谁刺的？
　　陈迹抬头看向白龙：“白龙大人，负责勘验的密谍是什么结论？”
　　白龙眼皮都没抬一下：“书记官王朋发现高丽使臣在饭菜中下毒，未来得及告发便遭人灭口。行凶者以匕首刺他，第一刀被他用胳膊挡下，第二刀割开他腹部，第三刀刺入心肺，刀伤吻合。”
　　陈迹摇摇头：“不对。”
　　白龙终于睁眼：“哪里不对？”
　　陈迹笃定道：“王朋是自杀。”
　　白龙不慌不忙道：“仵作说，匕首是从他对面刺的，刀伤吻合。”
　　陈迹指着卷宗上说道：“大人，王朋死时已面色发绀，说明其中毒已深，出现窒息症状。这个时候他既然已经中毒了，高丽使臣又何须再用匕首灭口？岂不多此一举？”
　　白龙没有太意外，应是早就知道此事。密谍司的仵作见多识广，不会看不出。
　　但这种事是不能拿来做定论的。也许高丽使臣比较谨慎，也许那时王朋还有余力呼喊，都有可能导致补刀。
　　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陈迹不同，他是提前知道了答案才做的推论，他知道，问题一定出在书记官身上，现在要做的只是，说服白龙相信他的推论。
　　陈迹思忖片刻：“大人，以王朋的死亡时间来看，他被押回会同馆没多久便毒发身亡。王朋这时才刚刚被人检查过‘七窍’，怎么可能立马平心静气的吃东西？而且书记官乃我宁朝人，怎会闲着没事吃高丽人带来的大酱？”
　　白龙淡然道：“说结论。”
　　陈迹笃定道：“棋盘街纵火之人应该将藏有毒物的木匣交予会同馆书记官王朋，王朋为躲避搜查，干脆取出毒物吞下，用命藏毒。回到会同馆后，他已有毒发迹象，当即割开手臂与腹部，用自己的血当做毒药。而后，他拖着残躯藏在柴房的干柴之下，以匕首刺穿心肺，伪造被杀人灭口的假象。”
　　结论并不完善，尚有诸多瑕疵之处，但只有‘用命藏毒’才能解释毒从何来。
　　而这些线索，已足够在白龙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陈迹不需要完美论证，他只需要勾起宁朝的疑心。
　　他捧着尸格卷宗坐在草地上，深深吸了口气，抬头对白龙说道：“大人，这是个陷阱。”

请假一天
　　大家应该也发现了，最近更新相对稳定了些。大概是因为我搬出来独居的缘故。目前和老婆孩子分别住在两个城市，相隔千里。
　　独居的日子比较苦闷，但好在没了干扰，能精心码字，写的比往日都顺利些。
　　咳，今天我老婆坐飞机来探望我了，请假一天……

346、出征
　　白龙伫立在太液池岸边，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中静静复盘思考。陈迹坐在假山的阴影下耐心等待，不再多说一句话。
　　在上位者心里埋下猜忌的种子时，只需点到为止即可，再多一句话都是画蛇添足。上位者有上位者的自负，他们从不相信别人的答案，只相信自己的推测。
　　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白龙像是一尊雕塑的伫立不动。
　　许久之后，白龙缓缓开口说道：“你说得没错，只有以命藏毒一途，能将毒带入会同馆内。”
　　陈迹依旧沉默。
　　白龙又思忖片刻：“又是谁行此险招呢？景朝军情司？陈家、徐家亦有做此事的动机，也有做此事的能力。”
　　陈迹心中一沉，生怕白龙又联想到陈家、徐家身上，不愿相信这是景朝军情司所为。
　　却听白龙话锋一转：“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景朝陷阱，恐酿成大祸。你且回去吧，本座自有决断。此事若被证实确为景朝谍探所为，本座记你一功。”
　　陈迹赶忙道：“卑职不要这功劳，只需大人信守承诺，给我盐场之便即可。”
　　白龙瞥他一眼：“明日将你随身印信的影图送来，本座自会遣快马送去那五十九座盐场，往后盐引上盖有你的印信，皆可优先兑盐。”
　　陈迹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大人，卑职告辞。”
　　白龙忽然喊住他：“慢着。”
　　陈迹后退的身形骤然止住：“白龙大人还有何吩咐？”
　　白龙平静道：“你与冯先生之间的承诺，于你我之间依然有效。你为‘白龙’做事，‘白龙’帮你救出白鲤郡主。另外，不要总是赌命，赢一次未必一锤定音，输一次却万事皆休。”
　　陈迹微微一怔，这位白龙是谁？为何总有一种面对熟人的错觉。
　　奇怪的是，这位新白龙的身姿仪态与先前的白龙一般无二，连声音都一模一样，可面具下的人分明换了。
　　他抬头悄悄打量那副面具，莫非是面具的缘故？
　　白龙冷笑一声：“胆子不小，敢抬头打量本座了。”
　　陈迹复又低下头去：“敢问白龙大人，郡主在景阳宫内过得可好？”
　　白龙淡然道：“如今吴秀把持解烦卫，已然禁止我等密谍在宫中行走。放心，她在宫中死不了，无非吃点苦头罢了。”
　　吴秀。
　　陈迹低声道：“卑职明白。”
　　白龙打量他片刻，竟又问道：“本座听闻陈家欲与齐家结亲，还想要将你过继至大房陈礼尊名下。若无意外，再熬些年景你便能继承陈家那偌大家业，从此庶子翻身，何必再过这等刀尖舔血的日子？”
　　陈迹心中一动。
　　冯先生可不会在意自己死活，对方只在意自己有没有用、能不能为其效命。
　　可这位白龙却想得更多一些，先是叫自己不要赌命，紧接着又劝自己好好继承陈家家业？
　　如今这位白龙……到底是谁？
　　陈迹思忖两息，小心试探道：“白龙大人，卑职在陆浑山庄外，曾答应靖王要好好照看白鲤郡主……”
　　白龙未等他说完，便瞬间看穿他心思，冷笑道：“你还未正式在我密谍司内担任过实职，所以不知道陆浑山庄的文人与千岁军中都有我密谍司耳目。若再说谎话，亦或是再让本座发现你言语试探，你的命便不用留了。”
　　陈迹低下头去：“大人若无其他事，卑职便告辞了。”
　　白龙挥了挥手：“去吧。”
　　陈迹缓缓后退，直到走出太液池，身上忽然一阵轻松释然，旋即心情复又沉重起来。
　　景朝军情司逼他完成的任务，却要由他再花数倍的精力才能重新拉回正轨，也不知这小心翼翼在夹缝中生存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陈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乌云笼罩，长夜难明。
　　……
　　……
　　第二日清晨，陈迹挑完水出门。
　　他推开勤政园侧门时，原以为会看到齐斟酌等人，却发现门口空空如也。灰瓦白墙的小胡同里安安静静，只有陈家的两只石狮子伫立着，不复往日热闹。
　　陈迹不以为意，他沿着被晨雾沾湿的青石板路，孤身一人前往都督府应卯。
　　到都督府时只有左骁卫在校场上，右骁卫却不见人影。
　　陈迹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左骁卫，有羽林军无声的指了指都督府罩楼。
　　他走去都督府推开朱红木门，一股汗臭味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陈迹皱起眉头，只见齐斟酌斜靠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大睡，罩楼内羽林军歪七扭八的躺在地上，连李玄也在其中。
　　想来这些人是去了八大胡同彻夜未归，等早上内城开门才回来应卯。
　　此事，听闻开门声，齐斟酌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见陈迹背着光站在门口，只见轮廓，不见神情。
　　齐斟酌斜靠在椅子上，醉醺醺傻笑道：“师父你来了，昨日你没随我们一同去八大胡同真是亏了，金陵的柳行首来了百顺胡同。她唱了首《四时歌》，声音就跟黄鹂鸟似的，好听极了。南方的女人唱曲软软的，把人唱得魂儿都在梁枋上飘着，若不是有屋顶，魂儿只怕都飞到紫微星上去了。”
　　陈迹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桌案旁拿起茶壶，掀开盖子，将壶里的冷茶泼在齐斟酌脸上。
　　“啊！”齐斟酌抹了抹脸：“师父你干嘛？”
　　陈迹平静问道：“醒酒了吗？若是酒品不好便不要喝，紫微帝星也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你想当斗数之主，想有帝王命格？你也配？此话若被人传出去，齐家也保不了你。”
　　齐斟酌当场清醒了一阵后怕。
　　他低声说道：“师父，我不想当这劳什子羽林军了。”
　　陈迹转身朝屋外走去：“烂泥就是烂泥。不想当羽林军就挂印辞官，没人拦着你。”
　　齐斟酌起身跟在他身后：“我以前只是羡慕御前三大营能建功立业，但心知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便是兄长同意了我也没敢去。可我如今明明有了发奋之心，家里却断了我和姐夫的念想。”
　　陈迹沉默片刻，头也不回道：“想建功立业，未必要在沙场上，也未必要杀人。”
　　齐斟酌眼睛一亮：“师父难不成又有了新主意，需要我等做什么？”
　　陈迹随口道：“需要你先去打几盆冷水，将那些醉鬼全都泼醒。”
　　齐斟酌迟疑道：“这不好吧……”
　　陈迹沉声道：“去。”
　　齐斟酌赶忙落荒而逃，找盆去了。
　　陈迹来到辕门外，正看见大明街对面的兵部衙门石阶上，各部书吏穿着绿袍官服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还有红袍堂官手捧敕书与兵册匆匆上了马车。
　　紧接着，又有军汉披着甲胄登门，再领着敕令离开。
　　陈迹还是头一次见六部衙门门前如此热闹，连散班时都没这番景象。
　　要打仗了。
　　陈迹又转头望向北方的午门，可午门安安静静，他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旨意传出。
　　他上前几步拉住一位绿袍书吏：“这是在做什么？”
　　书吏怀抱文书，诧异的看陈迹一眼，抖了抖肩膀示意他松开手：“扯我做什么？给我衣裳都扯歪了。”
　　陈迹握紧手掌，沉声道：“我问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书吏胳膊传来剧痛，赶忙歪着身子回答道：“自然是平东军出征啊，午时便要在山川坛举行出征大典，祈祷风调雨顺、海路畅通。你赶紧松手，现在已是巳时，我还要赶回鸿胪寺复命呢。”
　　陈迹慢慢松开手，转头看向正阳门。
　　出征大典？
　　他回身从都督府里牵出一匹马来翻身而上，此时，齐斟酌从都督府罩楼里跑出来，嘴里还喊着：“师父，你这是要去哪？”
　　陈迹没回答，自顾自纵马疾驰而去。
　　出了正阳门，沿着正阳大街往南走便是天桥，天桥东侧是天坛，西侧是山川坛。山川坛里又有旗纛庙、神祗坛、地祗坛、太岁坛、先农坛、斋宫，乃是供奉风云雷雨、五岳诸神的地方。
　　陈迹伏低了身子偏过头去，一骑快马穿过正阳大街，风刮得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快到天桥时，只见无数百姓守在山川坛外看热闹，忽听山川坛内三声铳炮响声，有人在山川坛内朗声道：“三声号炮响过，开拔！”
　　继而有士兵山呼：“万胜！”
　　陈迹心中一沉。
　　山川坛外，有刽子手牵出一头白牛，其手起刀落，一刀竟斩断牛首。淋漓的鲜血流淌出来，渗进砖缝。
　　一队人马缓缓走出，踩着白牛血朝永定门外走去。
　　队伍中，王道圣一马当先，马鞍覆虎皮，辔头缀红缨。在其身后，随征参将、游击等披甲戴胄，一人举着象征皇权的五色龙旗，一人举着“平东”二字帅旗，旗杆裹以朱漆，顶端缀虎头铜饰。
　　山川坛外百姓看得一阵热血沸腾，有人在人群中高喊道：“天兵威武，旗开得胜！”
　　继而山呼海啸涌起声浪如潮。
　　没人觉得这会是一场败仗。
　　陈迹攥紧缰绳，在人群中怔怔的驻马而立。
　　难道白龙压根就没有将此事上报？
　　又或者，另有隐情？
　　陈迹想要策马上前，凑近了队伍去想办法提醒王道圣有陷阱，可人潮拥挤，竟将他挤得越来越远。
　　然而就在他准备翻身下马时，却见王先生随行游击将军之中，一人身披铁甲，藏于人潮中回首笑吟吟望来，仿佛与百姓告别似的轻轻挥了挥手。
　　对方脸上粘着络腮胡须，陈迹几乎没认出来。但那个彬彬有礼、胜券在握的笑容，陈迹一定不会认错。
　　是冯先生。
　　人潮中冯先生嘴唇翕动，无声说着，后会有期。

347、角色
　　人潮中，冯先生没再回头。
　　对方坐在马上，背影摇摇晃晃的穿过宽阔又雄壮的永定门。这位冯先生，明明披着游击将军的甲胄，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心怀壮志的儒家书生。
　　此时，百姓跟在帅旗后面十里相送，有人送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有人送上刚蒸好的窝头。
　　四十里外的张家湾码头旁，还有京城文人在长亭等待，他们等着送上一杯薄酒，写上一首漂亮的诗。文人们不会在意这场远行背后的酷烈，远方的战争也不会影响他们风花雪月。
　　陈迹没有再为王先生与冯先生送行。
　　在看到冯先生的那一刻，他焦虑不安的心绪便刹那间平复下来，对方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只要对方在出征的队伍里，陈迹就知道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至于如何带着四万漕运官兵打赢这场仗，如何活着回来，这不是陈迹有资格考虑的事情。
　　他也不想考虑。
　　陈迹攥紧缰绳拨马回转，任由送行的百姓从身边经过。
　　然而就在此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头戴斗笠，斗笠下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凝视着他。
　　司曹癸。
　　没想到有了棋盘街纵火一事，对方竟还敢冒险来找自己！
　　见陈迹看来，司曹癸抬手示意跟上，而后转身往正南坊走去，不紧不慢。陈迹思忖两息后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跟在后面穿过人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养羊胡同，钉了铁马掌的马蹄声在空档无人的小胡同里回响。
　　来到一户人家门前，门上没有挂锁，司曹癸也不管身后的陈迹，自顾自推门而入。
　　陈迹将战马牵进局促的狭小院子中，打量着院内的景象。
　　两扇薄木板拼成的院门，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院中空空荡荡，唯有一口半人高的破瓦缸，缸沿缺了个口子。
　　屋内破木板床榻上铺着些稻草，床榻旁放着一张八仙桌，其中一条腿用一片碎砖头垫着。
　　难怪门上不用落锁，这家徒四壁的光景，城里老荣来了都不知道该偷走什么。
　　“关门，”司曹癸从床下掏出一只破陶罐，搁在院子当中。他又从床铺下掏出几沓黄纸，用火寸条点燃一张丢进陶罐里。
　　司曹癸递给陈迹一沓黄纸：“你也给老王烧点吧，他家里没人了，你我不烧便没人给他烧了。”
　　老王？
　　陈迹反应过来，是会同馆书记官王朋。
　　司曹癸找来两块砖头，垫在屁股底下。他坐在陶罐前，将一张张黄纸丢进陶罐里，火光照得他面庞忽明忽暗。
　　片刻后，司曹癸抬头看向陈迹：“那边还有砖头，自己找来坐。”
　　陈迹松开缰绳，找了几块青砖垫在地上，将手里的黄纸丢在陶罐里：“还没到头七，现在烧纸有点早了。”
　　司曹癸看着陶罐里的火苗：“咱们做谍探的，谁也不晓得明日还能不能活着，什么时候有空便什么时候烧吧，想来老王会体谅的。”
　　陈迹嗯了一声。
　　司曹癸看着火苗：“我与老王同一年在军情司受得训，也是同一年来的宁朝，都是你舅舅带出来的徒弟。我记得，当年我们一起藏在走私的商船里，从旅顺出发，在海上漂了三十一天才到东营港。老王晕船，每天吐得昏天暗地，便是喝一口清水也要吐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我问他，后悔当谍探不，他说不后悔，我景朝百姓还在忍饥挨饿，有些人家，全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做事才能穿裤子出门，凭甚让宁朝人占着山青水暖的南地。”
　　陈迹欲言又止。
　　司曹癸话锋一转：“到了宁朝以后我们才发现，原来宁朝百姓亦苦。后来我们才理解你舅舅说过的话，只要两朝一日不统一，天下皆苦。你舅舅早年许下大愿，两朝一日不统一，他便永远穿布衣，不饮酒，每日只吃半碗粗茶淡饭。大一统那日，他当痛饮三杯烈酒，弹冠相庆。”
　　司曹癸手里的黄纸烧完，又取来一只竹筒，将筒里的浊酒倒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慢点过奈何桥，待我等将两朝统一了，让你能投在一个不受苦的好人家。”
　　浑浊的酒液浇在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待筒中酒液倒完，司曹癸随手将竹筒凑在嘴边，舔去挂在竹筒边缘的一滴酒。
　　陈迹打量这位司曹癸，却见对方身上打着十来块补丁，脚上还是一双草鞋，双手尽是老茧。
　　司曹癸重新坐下，直视着陈迹的眼睛：“别怪我试探你，我只是担心你生在这南朝、长在这南朝，如今又得陈家重视，慢慢忘了你我的初衷。也别怪我做主不让你回景朝去，以你如今身份地位，在这南朝有大用。”
　　陈迹揭开一张黄纸丢入陶罐里，没有回答。
　　司曹癸语重心长道：“我原本还担心你已变节，如今南朝已按我等计划出征高丽，这便证明你依然忠诚。当然，也证明你能力出众，我等尝试过许多办法都没能将毒药送到老王手上，却被你轻松办到。不要急，有你舅舅在，这军情司司主的位置早晚是你的。若不想当司主也行等你在宁朝做出你舅舅那般惊天动地的事业，回到景朝也能得到重用。”
　　陈迹故作不悦：“若猜疑我，何必用我。我对景朝忠心耿耿，在洛城做了那么多事，在固原想尽办法接近太子，如今却换来同僚的猜忌？”
　　司曹癸安抚道：“我刚到宁朝便听闻你杀敌过百的消息，自然会心生疑虑换你来做这司曹也是一样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怎么，如今确定我没做此事了？”
　　司曹癸笑了笑：“倒也没确定，只是你能通过本次试探，便说明你还是心向我景朝的。先前即便做出什么事来，也定是迫不得已。”
　　陈迹心念电转，嘴上试探道：“若我此次没做成呢会同馆被严密监视，你们那么多人都做不成，我做不成也很正常。难道我做不成，便是变节了？到时候怕是由你来亲自杀我，清理门户？”
　　司曹癸没说话。
　　陈迹心中警惕起来。
　　看来这位司曹癸，真会不顾自己舅舅情面清理门户。
　　若是王先生与冯先生此次将计就计，反使景朝有所损失，这司曹癸定会再次怀疑到自己身上。
　　陈迹在心中默默盘算，此去高丽，海上漂泊三十日，消息传回宁朝再有三十日，自己务必要在六十日之内铲除司曹癸，不然危矣。
　　要不要再做一批火药，趁司曹癸半夜熟睡之际炸了此处？
　　不可。
　　这司曹癸生性多疑，怎会随意领自己来住处？对方其实并未打消所有疑虑，这住处便是第二次忠诚测试，对方故意引自己来，便是想试探自己会不会引人过来捉拿、暗杀。
　　定是如此。
　　陈迹将手里剩余黄纸丢入陶罐中：“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司曹癸凝重道：“我听闻陈家大房有意将你过继过去，还有意让你与齐家联姻，你只需促成此事即可。届时你继承陈家家业，又有齐家臂助，便可成为我朝南下的最大助力。”
　　陈迹忽然明白，这司曹癸之所以来找自己，为的便是此事。
　　他摇摇头：“陈礼尊不过四十七岁，陈家还轮不到我来做主。等我能做陈家的主，恐怕已是二三十年后的事情了。司曹大人，我能不能不争？”
　　司曹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争与不争，不是你说了算的。若你能过继至大房，想办法拿到陈家的东营港，到时候我景朝大军在崇礼关牵制着三大营兵马……”
　　司曹癸说到此处戛然而止，不愿再继续说下去。
　　陈迹暗暗思忖，景朝要东营港做什么？走私军械？还是有其他目的？
　　司曹癸凝视着他冷笑道：“此事，你不想争也得争由不得你。你我是谍探，也是兵卒，兵卒不需要有太多想法，照做即可。”
　　陈迹沉默片刻：“明白了。”
　　司曹癸扫了陈迹一眼：“回去吧，你如今身份贵重，在此贫民聚集之地久留恐会惹人猜疑。”
　　陈迹嗯了一声，起身牵着战马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司曹癸忽然说道：“陈迹。”
　　陈迹回头：“司曹大人还有何事？”
　　司曹癸坐在砖石上抬头看他，意味深长道：“台上的戏子演错了戏码，不过是被喝几声倒彩，总还有重来的机会。可你我若是演错了角色，唱错了台词，可就是一辈子。”
　　陈迹轻声道：“我知道的。”
　　他牵着战马走出小门，拐出胡同。
　　走过正阳大街时，有行人从身后快步经过，正兴致勃勃道：“王先生此次出兵高丽，定能打得景朝贼子不敢再踏过长白山脉！”
　　“这些年王先生一直遭阉党打压，如今朝廷终于慧眼识珠重新启用他，咱们等着高丽传来捷报即可！”
　　景朝贼子？阉党？
　　却不知自己该演好哪个角色？
　　陈迹自嘲的笑了笑，慢悠悠牵着缰绳走进正阳门下的阴影里。

348、陈屿
　　申时。
　　羽林军校场上空空荡荡，无人操训。
　　陈迹在马厩里，与寒门将士一起给战马梳毛，硬硬的鬃毛梳从马身上刮过，刮出一层细密的浮毛来。
　　他背后的都督府罩楼内，隐约传来吆五喝六的声音，数齐斟酌声音最大：“来来来，买定离手！”
　　林言初看向陈迹：“陈大人，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啊，左骁卫没了指挥使，右骁卫指挥使是个棒槌，都督还躲在军舍里睡大觉……”
　　陈迹摇摇头：“都被家里宠坏了，以为只要自己发发脾气、作一作就会有人来哄，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林言初一声叹息：“我能体会他们，被圈养在这都督府内，每时每刻都想出去建功立业。眼看着事就要成了却被自家人阻拦，心灰意冷也正常。大人你才来羽林军不久，尚且体会不到此处的苦闷。”
　　陈迹低头吹了吹鬃毛梳里夹着的马毛：“你也想去高丽？”
　　林言初犹豫片刻：“想。”
　　陈迹随口问道：“为什么，上了战场可是要死人的。”
　　林言初想了想说道：“大人，家里拿出全部积蓄，又借了些银子买个行官门径，就是指望我能光耀门楣的，结果只能待在这羽林军衙门里混吃等死。待到三十来岁被勒令卸甲归田，到时候只能去官贵家里寻个看家护院的生计，给人当孙子。而且，羽林军的军饷实在太少了，只有打仗才能发财，把家里欠的银子还上。”
　　陈迹扫他一眼：“欠了多少银子？”
　　“三百二十两。”
　　陈迹漫不经心道：“若我给你找个赚钱的活儿呢，你舍不舍得放下羽林军的身段？”
　　林言初一怔，继而眼睛亮起来：“大人此话当真？”
　　此时，辕门对面的六部衙门忽然响起云板声。
　　大明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六部书吏的说话声，隔着大明街飘进都督府来。
　　散班了。
　　陈迹将手里的鬃毛梳抛给林言初：“我散班了，你们继续。夜里记得留人值夜，关好门窗，每个时辰查看一次军械库，莫要全都去睡大觉了。军械库内虽然没有弓弩，可丢了军械总归是麻烦事。”
　　林言初手忙脚乱的接住隔空扔来的鬃毛梳，忙不迭道：“陈大人放心，卑职会安排的……大人方才说有赚钱的活儿，可是认真的？”
　　“认真的，等我消息，”陈迹瞥了一眼都督府罩楼，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走出辕门时，陈迹忽然看见，大明街对面一名年轻人正踮着脚，隔着散班的人潮向他挥手。
　　年轻人兴高采烈道：“陈迹！”
　　陈迹心中一沉，他从未见过这年轻人。
　　对方二十二岁上下，清瘦的身子罩着一件蓝色官袍，腰间束着一条素银革带，胸前打着鹭鸶补子，六品官。
　　如此年轻便有六品官衔，定是世家子弟。
　　陈迹心中轻叹，回到京城来总会遇到熟悉的陌生人，这年轻人不是第一个，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一边猜测对方身份，一边也兴高采烈的招起手来：“许久不见！”
　　年轻人哈哈大笑着往辕门走来，路上正巧有一顶红绒布轿子经过，年轻人对轿子拱手行礼：“钱大人。”
　　轿子里的人嗯了一声，并未吩咐轿夫停下便走了。
　　待轿子走后，年轻人大步流星跨过大明街。
　　对方在陈迹面前站定，双目炯炯有神的上下打量：“三年不见，结实了许多嘛。当初你走的时候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城，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呢。原本陆浑山庄文会也邀请我了，我还打算借机去探望你，可惜被差事耽误了。”
　　陈迹也上下打量对方。
　　方才离得远了看不真切，如今近了才更分明些：年轻人皂靴上有泥，乌纱帽上蒙了一层薄灰。
　　颧骨处有白霜状蜕皮脖颈处有蜕皮后的斑状纹，显然长期暴露在阳光下，并非衙门里坐班
　　对方官服领子脏了，袖子也有破损毛边，说明对方外放时间较久，且身边无女人打理生活，自己也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年轻人看着陈迹，有些好奇道：“怎么这个眼神，生疏了？”
　　陈迹解释道：“我听说你去了外乡，没想到你今日回来。”
　　年轻人笑着答道：“此次郎中大人派我去长芦盐场收盐税，可把我害惨了。那些盐运使与盐商沆瀣一气，我刚到那里，他们便煽动一众灶户将我堵在衙门里，饿了我三天三夜，给我好大一个下马威。”
　　陈迹挑挑眉头：“如此明目张胆，何不抓几个杀鸡儆猴？”
　　年轻人摇摇头：“那些灶户也是苦命人，何必为难他们。不提那些糟心事了，也说说你啊，我在盐场便听闻你在固原的功绩，没想到你竟成了行官，还修得一身好武艺。当初听说你去医馆当学徒时还觉得有些可惜，如今只有替你高兴的份儿。”
　　陈迹有些头疼，此人到底是谁，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
　　他心中有几个猜测，但无确凿线索前还不能确定。
　　此时，年轻人扯着他的袖子往大明门外走去：“走走走，边走边说，家里还等着咱们一起用晚膳呢。”
　　家里？
　　陈迹终于确定对方身份：陈家二房庶子，陈屿。
　　陈屿拉着陈迹穿过长安大街，说起自己此次见闻：“我刚到盐场的时候就住在衙门精舍里，一觉醒来衙门的小吏全都跑了，我正纳闷他们去哪了呢，就被灶户们给堵在衙门里了。灶户们将门板和窗户全都钉上，像是要将我活活闷死在罩楼里。好在屋里还有半壶喝剩的茶水，不然我就得喝尿了。”
　　陈迹疑惑：“下面的盐商竟如此猖獗，连户部清吏司的巡盐使都敢如此对待？更何况你还是陈家的人。”
　　陈屿叹息道：“我算什么巡盐使，不过是个收盐税的主事罢了。我听说，早年还有清吏司BJ司的郎中被他们扔进河里呢，还好郎中擅长水性，自己游上了岸。郎中原本想要回京告御状，结果还没等他回京，弹劾他强抢民女的奏折先到了京城。”
　　两人走在长安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陈迹皱起眉头：“没人能治他们吗？”
　　陈屿看着街上的行人感慨道：“我原也是这么想的还立志要想出办法治治这些目无王法的盐商。可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竟然是我陈家盐商干的……”
　　陈迹：“……”
　　陈屿轻声道：“触目惊心啊陈迹。我被他们放出来的时候，也想着要找领头的杀鸡儆猴惩治一番，可后来查了才知道，罪魁祸首并非那些灶户，根子还在盐商与盐官身上，灶户不过是遭人胁迫而已。盐商与盐官不除，根子永远是坏的。”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怎么说？”
　　陈屿解释道：“盐税占我宁朝课税三成之多，便是称为国之支柱也不为过，那白花花的盐，其实就是白花花的银子。这盐务上上下下蛀虫太多，又盘根错节，朝廷想整治都下不去手。便是内廷巡盐使去两淮，你若愿同流合污还好，你若不愿将你沉塘了再交个替死鬼出来，你也说不出什么。”
　　陈屿笑着说道：“我户部清吏司还有小吏说，朝廷必须好好整治一番，狠狠杀一批才是。小吏终究是小吏，他不懂，他这个小吏代表不了朝廷，盐商背后的那些人才是朝廷。司里这次差遣我去收盐税，也是觉得我是陈家人，盐官和盐商应该不敢动我。可他们哪曾想，盐官和盐商亦是权势滔天，根本不用将我这个陈家庶子放在眼里。”
　　说话间两人走到陈府勤政园侧门前，陈屿抬手要去叩动兽首衔环，却突然停下来：“陈迹，我听说你要争大房过继之事？”
　　陈迹面不改色道：“怎么说起此事？”
　　陈屿回身面向陈迹，诚恳道：“不要争了，将这机会让给我吧。”
　　狭窄的胡同里，灰瓦白墙下，两人相视而立，仿佛胡同里的空气与落日余晖也被一并定在原地。
　　陈迹疑惑问道：“你如今已是户部清吏司的六品大官了，还要抢着给人当过继子？”
　　陈屿嗯了一声：“你若不回来，此事已是板上钉钉，我努力考取功名，兢兢业业应卯做事，想尽办法列入族谱，就是为了这个机会。有了这个机会，我才能为百姓做更多事。”
　　陈迹低头思索片刻：“我没你那么远大的抱负，可我听旁人说要为百姓做事，听得耳朵里都起了茧子。”
　　陈屿摇摇头：“我是真心的，比真金还真。”
　　陈迹直视着陈屿的双眼：“你有你要做的事，我有我要做的事，既然都需要这个身份，那大家各凭本事。”
　　陈屿沉默许久，而后展颜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分出结果之前，我可是什么手段都会用的。”
　　陈迹也笑着说道：“我也是。”
　　陈屿抬手拾起门上的兽首衔环叩下去，褐色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的小厮见是二人，当即说道：“两位公子回来了，请随小人前往拙政园文胆堂吧，几位老爷都在那议事呢。”
　　陈屿随手丢给小厮一枚碎银子：“在议何事？”
　　小厮顺手将碎银子收入袖中：“听说是要给族内的一些产业交给二位公子打理，正商量着该分给两位什么产业呢。”

349、盐号
　　陈家产业？
　　陈屿看着小厮：“几位老爷们有没有商量出结果，他们打算把什么交给我俩，粮号？盐庄？营口港船队？瓷窑？茶场？”
　　小厮悻悻道：“小人哪里知道，只是被召去时听了一嘴，不敢多听的。”
　　陈屿瞪大眼睛：“最关键的事情你不听？把银子还我。”
　　说着，他竟伸手去拿小厮手里的那枚碎银子。
　　小厮赶忙退后两步：“别别别，小人还有个旁的消息，二房那位夫人已经绝食好几日了，听说熬不过今晚。”
　　陈屿怔了一下，而后挥挥手：“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老老实实带路吧。”
　　小厮在前面领路，陈屿与陈迹跟在后面，慢悠悠穿过这偌大的陈家府邸。
　　小厮走路慢了点，陈屿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走快点！离我们俩这么近，难不成还想偷听我们说话，再拿去找人卖银子？”
　　“不敢不敢，”小厮忙不迭的快走几步拉开距离。
　　陈迹无奈，陈府这深宅大院里，连小厮丫鬟都活得像密谍。
　　陈屿走在小瀛洲的山水园林之间，随口对身旁的陈迹说道：“我也不瞒你，若不是你此次在固原立下功勋，这过继之事早该落在我头上的。后来你又在八大胡同搞出那么一堆事，逼得福王弃车保帅，倒是把我兢兢业业多年的风头都给比下去了。”
　　陈迹笑着说道：“你今日才回京，京里的事情倒是一件都没落下，全都知晓。”
　　陈屿哈哈一笑路过一棵柳树时随手折断一截柳枝拿在手中：“想要争东西，自然要耳聪目明。不过我也挺佩服你，刚回京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昨日福王还在百顺胡同的玉京苑扬言要收拾你呢。”
　　陈迹皱眉，还有此事？
　　他转头打量陈屿，此人像千里眼顺风耳似的，不会也是个海东青吧？
　　陈屿随手挥着柳枝：“家主如今把家族事务交给你我二人打理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我有没有守住陈家基业的能力。毕竟是传承香火的大事，他应该还是想要再等等、再看看。”
　　陈迹嗯了一声。
　　陈屿笑了笑：“这种比试对你有些不公平，毕竟你才刚回京城没有人脉，还是个武将，一身行官境界在这京城无用武之地；而我在京城多年，又是文官，诸事便利些。你我好友多年，本不该占你这个便宜，只是陈迹，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有陈家助力是做不到的，所以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
　　陈屿回头看了陈迹一眼：“希望到时候不要伤了你我情谊。”
　　陈迹笑了笑：“怎么说得我已经输了似的。”
　　陈屿怕了拍他肩膀：“放心，即便你赢了我也不会怪你。对了，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么？”
　　陈迹：“……”
　　陈屿见他不回答，自嘲的笑了笑：“见谅见谅，不该总是旧事重提。”
　　两人出了小瀛洲，远远便看见文胆堂外丫鬟与小厮低着头、缩着肩，噤若寒蝉。
　　领路的小厮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对陈迹与陈屿说道：“两位公子稍等，等内里平息些了小人进去通报……”
　　文胆堂里，陈礼钦高声道：“陈屿十二岁熟读经义，十八岁便中了进士，如今二十二岁便已迁升十三清吏司主事，乃我陈家栋梁之才。而陈迹此子生性顽劣，早年又染上赌博陋习，实在难当大任。”
　　文胆堂外的陈屿听闻此言，下意识转头看陈迹。可陈迹面色不改，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陈迹站在院子外往里看，文胆堂五扇朱门齐开，陈阁老穿着一身红袍坐在最上首闭目养神。
　　陈礼尊、陈礼治、陈礼钦分坐左右，陈问德则站在陈礼治身后一言不发。
　　陈礼尊开口反驳道：“三弟此言差矣，据我所知，坊间传言陈迹滥赌成性，乃是你次子陈问孝诬陷所致，此事早已澄清了，怎么还挂在嘴上？做父亲的当为儿子鸣不平，哪有污蔑自己儿子的道理，叫陈迹听了岂不寒心？”
　　陈礼钦一怔，陈问孝与陈迹之事乃三房丑闻，当初云羊、皎兔登门之后，他便严令府中下人不可外传。
　　想来，大房早在三房院内安插了眼线。
　　陈礼钦改口道：“他是武将，空有一身武艺在这京城能有何用？想守业，靠行官门径可不行，得有才智。陈迹这些年不读经义、不通道理，怎可将祖宗攒下的基业交给他打理？”
　　陈礼尊慢条斯理道：“三弟此言差矣，若陈迹有勇无谋，只怕前几日在御前也无法全身而退。”
　　陈礼钦哑口无言。
　　陈礼治在一旁端起茶盏，好整以暇的闻着杯中龙井的香气。
　　他看着大房与三房争论不休，直到陈礼钦被问得说不出话来，这才慢悠悠说道：“兄长，我等在此争论无用大家都知道，你与三弟其实争的是陈迹要不要过继到你大房去，可你也没想过，陈迹自己愿不愿过继到你大房去？毕竟三弟与他才是父子，万一人家父子情深呢？”
　　陈礼钦闻言，不由自主的攥紧拳头。
　　陈礼尊倒是淡定些，漫不经心的端起手边茶盏：“那便喊他来问问。”
　　陈阁老眼皮都没抬一下，沙哑道：“喊陈迹与陈屿进来。”
　　他身边一位中年人走出门去，来到陈迹二人面前拱手：“两位公子，家主唤你们进去。”
　　中年人引着二人跨进文胆堂，陈迹与陈屿一同拱手躬身：“见过家主。”
　　陈阁老睁开双眼，对中年人使了个眼色。中年人当即挥散门外小厮与丫鬟，又将文胆堂五扇朱门合拢。
　　敞开门说的话大多都不重要，闭上门时，站在门外的是看客，站在门里的才是自己人。
　　陈阁老缓缓问道：“陈屿、陈迹，你二人可知我陈家打下这偌大基业，靠得是什么吗？”
　　陈屿当先回答道：“回家主，靠得是我陈家人一代一代添砖加瓦。”
　　陈阁老微微颔首：“不错，千年陈家，而你我匆匆百年，不过是这陈家的过客罢了。我陈家老祖宗随太祖由濠州起事，而后洪都被围，老祖宗率两万人死守，城墙坍塌十余次，血战八十日，这才换得陈家立身之本。所以我陈家家训开篇第一页不是经义里的大道理，而是文胆二字。”
　　“大宁一百六十年陈家势微。宁宣宗膝下五子夺嫡，先祖陈继业破釜沉舟押注十二皇子，立了从龙之功，这才使得陈家起死回生。”
　　“可好景不长，大宁一百九十年，宁文宗暴亡，陈家也因此失势，遭小皇帝贬斥。说来也惭愧，陈家这一次不是靠男人起势的，而是将家中女子送入宫中当秀女，等这位秀女争宠成了贵妃才借机重回朝堂。”
　　“但宫中荣宠亦是短暂，短短八年便变了光景。我陈家先祖陈玄云痛定思痛，蛰伏于鲁州，不再争权，而是关起门来，潜心教稚童诵读经义学问、教世间道理。陈家这一蛰伏便是三十年，但三十年后陈家却出了两位天纵之才，带我陈家重回京城……”
　　陈阁老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细数陈家渊源，八起八落，终于成了如今的陈家，长成参天大树。
　　说完，他看向陈迹与陈屿：“你二人可悟出什么道理？”
　　陈屿拱手道：“回家主，家族兴衰以人为本。”
　　陈阁老转头看向陈迹。
　　陈迹拱手道：“借势是一时的，要自己成势才行。”
　　陈阁老笑了笑：“你二人说得都在理。如今我老了，你们大伯膝下又无子嗣，家中需有新人撑起这陈家脊梁，你二人可愿分担些家族事务？”
　　陈屿毫不犹豫道：“回禀家主，晚辈愿意。”
　　此话一出，陈礼治与陈礼钦同时抬头看向陈迹，文胆堂忽然寂静下来。
　　许久后，陈迹平静道：“回禀家主，晚辈愿意。”
　　陈礼尊松了口气，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陈礼钦则面色一暗，身子缓缓靠向椅背。
　　陈礼尊放下茶盏：“如此甚好如今家中有两个产业无人看顾，一个是粮号，一个是盐号。粮号近年来进项降了三成，派了好几批人去查，都没查出个结果。盐号则是被其他盐商挤兑，去年险些连纲册都保不住。你二人商量一下，谁管粮号，谁管盐号？”
　　陈屿拱手道：“小侄愿接手粮号。”
　　陈礼尊微微皱眉：“你是清吏司管盐税的，接粮号做什么？”
　　陈礼治哈哈一笑：“大哥，你自己让他们选，他们选了你又不同意，这是何意啊？怕不是你早已知晓粮号亏损的关节在哪，想要替陈迹舞弊？”
　　陈礼尊面色一沉：“二弟不用言语挤兑，我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陈屿转身对陈礼尊拱手道：“回禀大伯，晚辈如今在清吏司中，专司京津两地的盐矿税课，自当避嫌才是。若是因为盐号之事被御史参上一本，恐怕有理也说不清……”
　　未等他说完，陈迹打断道：“小侄愿意接手盐号。”
　　陈礼尊焦急道：“陈迹，你再考虑考虑，莫要匆忙决定。”
　　陈礼治讥讽道：“大哥，要不你干脆替他选？陈屿已经选过了，你这又是何意？”
　　陈礼尊正待反驳，陈阁老轻咳两声，所有人安静下来。
　　陈阁老缓缓说道：“便这么定下了，陈迹接盐号，陈屿接粮号，都先回去吧，莫要在文胆堂里吵闹。用修，你留一下。”
　　用修，陈礼尊的表字。
　　陈礼治站起身来哈哈一笑，朝陈礼尊拱了拱手：“兄长，告辞。”
　　待文胆堂空空荡荡，陈礼尊沉声道：“父亲，这不公允。”
　　陈阁老抬眼看他：“有何不公？”
　　陈礼尊指着门外：“这盐号本就是二房手里的生意，都是二房的人，根本不会听陈迹差遣。他陈礼治这些年争不过南方八大票号，致使我陈家盐号处处受制于人。现在他将这烂摊子丢给陈迹，陈屿又是管盐税的，陈迹怎么争得过？这陈屿用心歹毒，故意选了粮号，将盐号留给陈迹，便是要用职务之便钳制陈迹。”
　　陈阁老浑不在意：“这不正说明陈屿聪慧？大家都以为他会借职务之便选盐号，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陈礼尊加重语气：“父亲，陈屿是二房的人！”
　　陈阁老慢慢站起身来：“用修啊，他是哪房的人不重要，只要他是庶子，来我大房之后心里都只会有我大房。等他有了滔天的权势，陈礼治若再想钳制他，只会将他推得更远。”
　　陈礼尊沉默不语。
　　陈阁老往外走去，推开文胆堂的朱红大门，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落日：“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我不过是陈家的过客，得选对人来继承家业，你我才有脸面下去见列祖列宗。至于他是二房的，还是三房的，并不重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能以个人好恶来做决定，得站在陈家的文胆堂往外看，看看谁才能做这文胆堂的顶梁柱，撑得起整个陈家。”
　　陈阁老继续说道：“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镜子，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看到的就是什么。你记不记得方才我问他们二人，如何看待我陈家八起八落时，他们二人是如何回答的。”
　　陈礼尊回忆道：“陈屿答，家族兴衰以人为本；陈迹答，借势是一时的，自己成势才行。”
　　陈阁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若我陈家遇危局，当用陈迹破釜沉舟，可我陈家如今枝繁叶茂，却该用陈屿守业。”
　　他回身看向陈礼尊：“用修，我知道你更看重陈迹，他也更当得起‘文胆’二字。可他太独了，得再看看。”
　　(本章完)

350、盐商总号
　　日落时的小瀛洲很美，落下的太阳刚好悬在宜两亭的檐角下，像是挂着一颗耀眼的红灯笼。
　　陈迹走在小瀛洲的石子路上，陈屿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我陈家盐号是个难缠的生意，和粮号一样难缠。”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你很了解盐号与粮号？”
　　陈屿嗯了一声：“就好比朝廷里盘根错节，大家虽然都是宁朝人，可陈家有陈家的想法，齐家又有齐家的想法。盐号设大掌柜一人，此人名为陈阅，乃我陈家旁支。他下面还有七个二掌柜，有管账的、有管人的、有管盐引的、有管漕运官盐的、有管灶户的、有管铺面的……还有管私盐的，每个都不对付。你得小心些，莫要被这些老狐狸牵着鼻子走，若卷入莫名其妙的是非中，恐怕连族谱都保不住。”
　　陈迹疑惑道：“你我如今是对手，提醒我这些做什么？”
　　陈屿又随手折下一根柳枝拿在手里把玩：“你虽然无法赢我，但若能将盐号牢牢攥在手中，也不算白忙一场。那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除开每年要交到族中的利，你自己还能截留下几千两银子，足以保你荣华富贵。”
　　陈迹感慨：“你人还怪好呢。”
　　陈屿哈哈一笑：“你光是理顺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便需要三年光阴，等三年之后我已经将粮号牢牢握在手中，高下立判。所以，我其实不必将你当成对手。”
　　陈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与陈屿告别：“那便各凭本事吧，告辞……”
　　刚转身，陈屿却又粘了上来：“急着走什么，我还打算去你银杏苑吃饭呢。”
　　陈迹一怔，此人怎的如此没有边界感。别人都告辞了，竟还不肯罢休。
　　陈屿跟着陈迹一路进了银杏苑，笑眯眯的对小满打招呼：“小满都长这么大了啊！”
　　小满一见陈屿，眼睛便亮了起来：“呀，你怎么来了？”
　　陈屿随手丢给小满一枚银锭：“此次回京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自己去买些胭脂水粉吧。”
　　小满欢天喜地的将银锭收入袖中：“陈屿公子人俊心善！”
　　陈屿哈哈一笑：“我都晒脱皮了，还俊什么俊。”
　　小满笑得露出小虎牙：“晒脱皮了也俊！”
　　陈屿喜上眉梢，竟又摸出一枚十两的银锭递给小满。
　　陈迹无语的看向陈屿，这位怎么见谁都撒银子？难怪先前小满说陈屿模样俊秀，放眼京城也少见。
　　合着，小满是在用看银子的目光看陈屿……小满看银子就是眼睛亮亮的。
　　陈迹看着小满手里的两枚银锭，沉默片刻转头对陈屿说道：“陈屿公子人俊心善。”
　　陈屿：“……”
　　小满：“……”
　　陈屿对小满感慨：“三年不见，你家公子倒是多了几分俏皮。”
　　他掏出一枚银锭抛给陈迹，而后大大咧咧的拎起官袍衣摆，往石凳子上一坐，毫不客气的招手：“小满，倒杯茶来，渴死了。”
　　小满眉开眼笑的应了一声：“好嘞！”
　　陈迹总感觉，今日不像是陈屿来了自己的院子，反倒像是自己到了陈屿的院子……自己的那些消息，不会是小满偷偷卖给陈屿的吧？
　　他想开口喊住小满，告诉她不用听陈屿的使唤，却见小满偷偷给他比划了两个手势，一个八，一个二。
　　二八分。
　　趁着小满烧水沏茶，陈屿指了指身旁的另一个石凳子：“坐啊，别客气。”
　　陈迹没好气的坐下：“你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吗？”
　　陈屿神神秘秘的凑近了身子：“你可知道，家主选你我为何如此慎重？”
　　陈迹摇摇头：“猜不到。”
　　陈屿低声道：“因为他没打算将家主之位传给大伯，而是打算隔代传给你我。”
　　陈迹一怔：“大伯官居户部侍郎，又是朝中名满南北的文人大儒，为何不传给他？”
　　陈屿似乎知道什么却又讳莫如深：“且不提此事。我再给你介绍介绍盐务，免得你两眼一抹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闯。”
　　此时，小满端着托盘走出来，坐在一旁为两人斟茶。
　　陈屿拈起一只茶盏凑在嘴边吹了吹：“你可知我宁朝盐税的积弊有哪些？”
　　陈迹翻了个白眼：“你想卖弄就赶紧说，不要故弄玄虚。”
　　陈屿放下茶盏，用手指沾了沾水，在石桌边缘画了个圆：“这是边军。”
　　他又在石桌靠内些的地方画了个圆：“这是边户盐商。”
　　而后，陈屿在边军与边户之间画了条线：“我朝最初颁布‘开中法’，商贾运五石粮食去边塞，可换取一张盐引。一张盐引则可以换取二百斤盐，不用再额外缴纳税赋。渐渐地，大家用当时五石粮食的价格，定下了盐引的价格，也就是四钱银子。”
　　陈迹恍然，原来盐引的锚定价是从这里来的。
　　陈屿指着‘边军’与‘边户’之间的那根线：“可粮食运往边塞，损耗极高。于是有聪明的商贾依仗着背后的权势，不再向边军运粮，而是直接向户部缴纳四钱银子换取一盐引。一开始大家都挺开心，朝廷得了银子，盐商得了盐引，谁也不吃亏。”
　　陈迹凝视着石桌：“既然谁也不吃亏，积弊又从何来？”
　　陈屿笑了笑：“后来，我朝内部白银不断开采，又有源源不断的白银从海外流入，银子越来越不值‘钱’了。当时一盐引是四钱银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盐引还是四钱银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迹懂了，当时四钱银子能买到五石粮食，可如今四钱银子只能买到半石粮食。朝廷早该将一盐引价格提到四两银子，可朝廷这些年还在以四钱银子的定价卖盐引。
　　他皱眉问道：“朝廷不管吗？”
　　陈屿笑了笑：“朝廷也想管，于是帝王家与朝臣之间出现争端，甚至闹出许多乱子。后来双方各退一步，大盐商一次缴纳五十万两银子，用以补偿朝廷亏空。如此一来，朝廷得了银子，盐商与官贵们得了世袭得利的权力，这就是‘纲册’四十六家世袭大盐商的由来。”
　　陈迹敲了敲桌面：“但时间久了，朝廷还是亏的。”
　　陈屿两手一摊：“要是不亏，还能叫‘积弊’吗？”
　　陈迹默默思索，所以朝廷现在面对盐税的第一难题，是如何让盐引回归真正的市场价值，让盐引的价格随着市场而变化。
　　根子上，还是因为白银这一“货币”，如今已渐渐脱离朝廷掌控了，连朝廷都未必清楚民间正在流通的白银有多少。
　　陈屿话锋一转：“盐税积弊第二条，便是私盐。如今官盐产量就那么多，早已不够百姓日用，盐价连年上涨。盐商们一开始往官盐里掺一成私盐，如今敢往里面掺六成私盐，上下勾结、沆瀣一气，私盐、官盐又长得一样，查都不好查。”
　　陈迹问道：“私盐从何而来？”
　　陈屿回答道：“我朝官盐由灶户组成朝廷规定每个灶户每年必须交出三千斤盐来。早些年，灶户想煎出三千斤已是勉强，如今有些灶户一年能煎出五千斤来，多出来的两千斤，便会变成私盐流到盐商手中。这是暴利，南方有大的私盐贩子甚至能拉起上万人的私盐匪兵，连官府都奈何不得。”
　　陈迹皱眉，官盐、私盐都是同一个灶户煎出来的，难怪没法查。
　　陈屿看了陈迹一眼：“你前几日去齐家文会了对吧，席间有个黄阙，他家麾下便有一支盐队。说是盐队，其实是盐匪。”
　　陈迹愕然打量对方：“你不会是阉党密谍吧，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陈屿哈哈一笑：“本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然怎能二十二岁便当上清吏司六品主事？不然这次又怎能从长芦盐场全身而退？”
　　陈迹听不下去了，抬手一挥：“小满，送客。”
　　陈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用撵不用撵，我自己走。陈迹，这次你争不过我的，还是想想如何将陈家盐号拿在自己手里，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但是也不要急，面对盐号那些老枭，你得徐徐图之。”
　　陈屿转身出了门。
　　小满一边收茶具，一边劝说道：“这位陈屿公子向来喜爱卖弄，臭屁得很，但心眼不坏，他与你说这么多，想来是怕您着了盐号那些人的道呢。”
　　陈迹若有所思，他总觉得这个陈屿有些古怪，一个庶子怎会养成这般性格？再者，一个庶子为何能如此神通广大，连齐家文会有谁参加都知道？
　　不合情，也不合理。
　　此时，小满小心提醒道：“公子，盐号那些老枭可未必听您的，尤其是那个大掌柜陈阅，我听说他在陈家内，除了对几位大老爷比较客气，其他人谁的话也不听。”
　　陈迹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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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鸡还未鸣，陈迹穿好衣裳，轻手轻脚的离开银杏苑。
　　他今日没有挑水而是踩着青石板路上薄薄的露珠往外城走去。
　　出了宣武门，陈迹循着宣武门大街左顾右盼，自言自语道：“出了宣武门，过三条胡同便是骡马市街……”
　　此时的骡马市街已然热闹起来，往来牛车、骡车络绎不绝，夯土路上尽是牛粪，空气里也飘荡着草腥气。
　　街边，一个个伙计卸下门板。
　　包子铺的笼屉一掀开，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
　　不远处，煮着爆肚的大锅已经煮沸，力棒们蹲在大锅旁，一口窝头一口爆肚。
　　陈迹一时间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洛城安西街。
　　他朝一个个招牌打量过去，终于找到“陈记盐商总号”的牌匾。
　　他思索片刻，提起衣摆跨进门槛。
　　门里的伙计正在扫地听闻脚步声，头也不抬道：“客官要买盐？”
　　陈迹没说话，自顾自走到盐斗旁抓起一把盐来。
　　粗盐，黄褐色结晶，内含泥沙矿物。这等粗盐，陈迹不用尝就知道里面还带着硫酸镁的苦味和氯化镁的涩感。
　　百姓食用时，得先将粗盐溶于水中沉淀，取上面的清水做菜。当然，市面上也有干净的淋卤盐，但那是卖给官贵的，价格要比粗盐高出三倍不止。
　　陈迹也想过要不要做细盐生意，被他否掉了，一是细盐生意早就有人做了，二是这门生意来钱也不够快。
　　店内伙计见陈迹迟迟不说话，诧异抬头：“客官，你要不买就别乱碰了，你手里的那把必须买走。”
　　陈迹将手里的粗盐扔回盐斗里，双手拍了拍掌心里的盐末，任由盐末落在地上。
　　伙计急了：“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你把盐拍在地上算怎么回事？赔钱！”
　　陈迹瞥他一眼：“赔多少？”
　　伙计拄着竹扫帚想了想：“一百文……不，两百文！”
　　陈迹嗯了一声，转头又看向其他盐斗。这盐铺里的粗盐不止一种，黄褐色的是海盐，偏紫色的则是从解州运来的池盐，又称桃花盐，杂质少。
　　伙计见他旁若无人的模样，伸手便来扯他：“你这人怎么回事，聋了吗？来人，有人找事！”
　　说罢，盐号里冲出几名伙计，手里拎着铁尺。
　　伙计冷笑：“哪来的棒槌，连我陈家的生意都敢搅合？”
　　陈迹这才看向他们：“我叫陈迹，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了。陈家遣我来接手盐号，唤你们大掌柜陈阅出来见我。”
　　伙计们面色一变，待沉默片刻，几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拱手说道：“没想到冒犯了主家，我等定会找掌柜领罚，给您个交代。只是大掌柜今日不在盐号里，出门谈生意去了。”
　　“大掌柜不在？”陈迹漫不经心道：“二掌柜们在不在？”
　　伙计摇摇头：“二掌柜们也不在。”
　　“七位二掌柜都不在？”
　　“都不在。”伙计笃定道：“不过大掌柜和二掌柜们出门时交代过，您来了若是想要盘账或是清点盐引、仓库，我等绝无二话，事事配合。”
　　陈迹负着双手随口问道：“大掌柜还交代过什么？”
　　伙计回答道：“大掌柜还说，盐号生意门道深得很，您以前没接触过，定要好好了解了解才是。先把账册看一遍，才能明白盐从哪来，卖到哪去，还有那些快引钱、官漕钱都是交给谁了。等您看完，再商议正事也不迟……陈二铜，你领人去将账目都抬出来。”
　　陈迹抬手止住：“不必。你告诉大掌柜，我有要事与他相商，今晚羽林军散班后我会再来，让他留在盐号里等我。”
　　说罢，陈迹转身就走。
　　确定他走远，伙计这才回身对后院喊道：“掌柜，他走了。”
　　一位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掀开门帘走进正堂，眯起眼看向陈迹远去的背影：“来了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伙计看向掌柜：“掌柜，他说他今晚还来，怎么办？”
　　掌柜摸了摸下巴，面无表情道：“还说我不在。”

351、夺盐引
　　陈家盐号大掌柜陈阅站在门槛里，目送陈迹背影消失在薄雾中。
　　他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笑着对伙计交代道：“记住，今晚这小子再来，你们都客客气气的，莫叫他抓住明面上的把柄。但他若再问起盐号里的掌柜，就按我先前教给你们的说辞，全都不在。”
　　“是。”
　　陈阅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一颗石榴树旁摆着八仙桌，正有几人围在桌子旁打马吊牌。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摸着手里的象牙牌，思虑片刻，用手指将象牙牌弹至桌子当中：“八万。
　　陈阅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扫过自己面前的牌面：“诸位，能不能继续过好日子，可就看咱们团不团结了。若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骑在我等头上，日子过得可比狗还难受。”
　　他左手边，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打出一张九索：“大掌柜，那小子好歹也是主家差遣来的新东家，晾晾他就差不多了，可别真斗出火气来，我怕咱们收不了场啊。”
　　陈阅斜睨中年人：“姓叶的，若敢叫我知道你私下去投诚当墙头草，老子把你卵子揪下来喂狗。”
　　叶二掌柜捋了捋山羊胡：“你也甭吓唬我，你虽姓陈，但我与主家的关系可比你近。”
　　陈阅冷笑一声：“二老爷昨日已经交代我，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决不能叫这小子把盐号捏在手里。”
　　叶掌柜挑挑眉毛：“二老爷真这么交代？”
　　陈阅神秘道：“此事牵涉甚大，莫要办砸了。再者，若让这小子接了盐号，时间久了定会发现往日那些腌臜事，你当你能全身而退？记住，此次我等放下往日恩怨，同进同退。”
　　此时，桌旁须发花白的老头慢悠悠问道：“若拖不住怎么办，我可听说这小子凶得很。”
　　陈阅奚落道：“京城可不是靠武艺说话的地方。而且他一个十八九岁的半大小子，这盐号里的门道，绝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弄明白的。你瞧他今日做派，什么都没准备就来了，没说几句便又灰溜溜的走了，跟愣头青似的。”
　　陈阅盯着眼前的象牙牌：“今晚等他来，再让他吃个闭门羹，看看他还能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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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鼓响起，八百声由缓到急。
　　陈家盐商总号里，伙计们该扫地的扫地，该收拾盐斗的收拾盐斗，可他们时不时看向门外，心不在焉。
　　有小伙计低声道：“叶二掌柜说，这次主家派了新东家过来，是嫌盐号里伙计太多，打算清退三成，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二掌柜也是这么说，应该错不了。反正记住掌柜们的交代，咱们得同仇敌忾，对方问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有事让他等掌柜们回来再说。”
　　小伙计嘀咕道：“还是头一次见掌柜们如此和气，平日里见面都是要吵架的，今日竟还能坐在一起打马吊。”
　　有人叮嘱道：“千万别说漏了，还有，面上要恭恭敬敬的，千万别叫他抓住什么明面上的把柄。”
　　就在此时，暮鼓声尽。
　　伙计们忽然心中一惊，转头看着陈迹跨进门槛。
　　见众人愣着，一位年长的伙计咳了一声，伙计们赶忙一起躬身打招呼：“东家。”
　　那位年长的伙计客气道：“东家，大掌柜他……”
　　陈迹抬起手止住对方的话语，径直走到柜台旁翻看今日的账目：“你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伙计回答道：“回东家，小人陈斌。”
　　陈迹嗯了一声：“大掌柜呢，我早上说过，让他在盐号里等我。”
　　陈斌赶忙拱手道：“回禀东家，今日长芦盐场的提督太监回京，大掌柜要去拜谒。此乃正事，关系着咱们盐号能不能从盐场支出盐来，所以他让我跟您告个罪，今日不能在盐号里等您。”
　　盐场提督太监？
　　陈迹又漫不经心问道：“那其他的几位二掌柜呢？”
　　陈斌回答道：“东家，叶二掌柜去与漕帮商议下个月初盐运之事，周二掌柜被户部清吏司喊走了……全都不在。”
　　说完，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陈迹一眼。
　　他原以为陈迹这乳臭未干的少年郎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陈迹只是点了点头，并未生气。
　　陈迹忽然开口问道：“掌柜们不会是偷偷贩卖我陈家盐号的盐引，如今怕主家追查，所以都躲起来了？”
　　陈斌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东家误会了，咱们盐号上的掌柜哪能做这种事？今年岁日之后刚从户部兑出来的盐引就在盐号里，一应账目齐全，全无半点疏漏。陈二铜，领人将盐引和账目都抬出来。”
　　这一次，陈迹并未阻拦。
　　他靠在柜台旁，默默看着盐号伙计抬出二十余只大箱子，一一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一本本蓝皮账册。
　　一个人想要清点这么多账册，怕是得花上数年光阴。等盘完了账，盐号里的掌柜们又会有新的招数敷衍他这位新东家。
　　陈斌对陈迹拱手道：“东家，请您查验。”
　　陈迹再次确认道：“各位掌柜都不在？”
　　陈斌笃定：“都不在。”
　　陈迹转头朝门外喊道：“来人，将这些盐引与账册都抬走，我要连夜查验。”
　　说话间，六架马车不知从何处驶来，停在陈家盐号门前。林言初等十余名寒门羽林军冲入门内，抬着一只只箱子便往外走。
　　陈斌面色顿时一变：“东家，这可是我陈家盐号的命根子，不能抬走啊。”
　　他给伙计们使眼色，却见十余名伙计一拥而上拉住箱子不放，还有伙计上手去推搡林言初。
　　可林言初一手提着箱子上的铁环，一手捉住对方伸来的手，轻轻一拧，对面的伙计便痛呼一声跪在地上：“疼疼疼……娘嘞！”
　　另一边，赶来争夺箱子的盐号伙计眼睛一花，却见身穿便衣的羽林军反手一耳光，将其抽得原地打转。
　　十余名伙计一拥而上，又在顷刻间全都躺在地上，根本不是对手。
　　陈斌没料到陈迹如此不讲规矩，竟带着一群武人前来夺取账册和盐引，情急之下，他回头对后院喊道：“掌柜……”
　　陈迹突然问道：“咦，你不是说掌柜们全都不在吗？”
　　陈斌又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352、找对人了
　　“掌柜们到底在不在盐号里？陈斌，你想好了再回答我。”陈迹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陈斌的胸口上闷疼。
　　陈迹镇定自若的站在盐号中，他身旁则是林言初等羽林军静静地伫立，他们一同注视着陈斌。
　　门外的夕阳照进来，羽林军暗色的轮廓，像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陈斌顶不住压力，眼睛时不时瞟向通往后院的门帘，可门帘垂在那一动不动，几位掌柜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
　　陈斌知道，掌柜们先前都推说不在，如今要是忽然出现，等同于明目张胆的以下欺上。
　　掌柜们如今只能哑巴吃黄连，继续避而不见。
　　陈斌只能咬咬牙拱手回答道：“东家，方才是小人一时失神，忘了掌柜们并不在盐号里。”
　　“哦？”陈迹不信，作势要往后院走去：“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陈斌赶忙拉住陈迹的胳膊：“东家，后院都是存放的粗盐，脏得很，您就别进去了。”
　　陈迹笑了笑：“行，那就不进去了。不过，我是这盐号的新东家，盘账、清点盐引是份内之事，没什么不妥吧？”
　　陈斌放低了身段：“东家，那一口口箱子里放着咱家刚从户部买来的三十万盐引，万一弄丢了可是天大的亏空，还是放在咱们盐号里更稳妥。”
　　陈迹看了看林言初等人，再看了看地上哀嚎的盐号伙计：“放在盐号……更稳妥？”
　　陈斌心里咯噔一声。
　　林言初冷笑一声：“没打你，是你运气好，不是不能打。”
　　陈迹挥挥手：“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打打杀杀的做什么。我问你，盐引都在此处了？”
　　陈斌赶忙恭敬道：“都在此处。”
　　陈迹掀开一只箱子，却见里面捆扎着满满当当的盐引。
　　盐引上写着“官盐发票”四个大字其后则写着“集字八九九号，今由保头陈家盐号雇到，领运官盐两百斤送至……”
　　这不仅是支盐的凭证，亦是盐的“路引”，没这张票据是过不了各个关隘、渡口的。
　　陈迹挥挥手：“抬上马车。”
　　羽林军将二十九只大箱子塞进马车里，挥起鞭子驾车离去。
　　陈斌刚要偷偷追上去，看看马车驶往何处，却见林言初领着四个人堵在门口，面无表情道：“在盐号里待着，敢偷偷追出来，腿给你打断。”
　　陈斌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言语。
　　待一炷香后，林言初这才转身汇入骡马市街的人流，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斌不顾地上哀嚎的伙计，慌忙往后跑去：“大掌柜，大掌柜！”
　　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陈斌差点撞到对方身上。
　　陈阅面沉如水的走出来：“慌什么，天还没塌呢！”
　　陈斌急声道：“大掌柜，东家……那小子把咱们盐号里的盐引全抢走了，咱们还怎么做生意？眼看着就是支盐的时候了，咱们库里的盐也就只能再撑一个月。”
　　可大掌柜陈阅不急反笑：“撑？撑什么撑，我等为何要撑？”
　　陈斌瞪大眼睛：“啊？”
　　陈阅慢条斯理道：“东家把咱盐引拿走了，咱自然做不成生意。明日起，把各家店铺里的盐斗都收起来，一斤盐都不卖了。”
　　陈斌慢慢回过味来，眼睛渐渐亮起。
　　陈阅捧着自己肥硕的肚子重新回到后院，坐在牌桌旁哼着小曲。
　　留着山羊胡的叶二掌柜瞥他一眼：“心情不错啊？”
　　陈阅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乳臭未干的小子自己出昏招，那就别怪我把他往死里整。这小子以为自己夺走了盐引就能夺走盐号大权，那我不做生意便是。若家主问起，我就说没有盐引做不成生意，可他又该如何向家主交代？”
　　叶二掌柜捋了捋山羊胡子：“不对吧，我可还有好多人要养呢，人嚼马用都是银子。生意要是停了，我怎么养活那一大家子？那可不是寻常百姓，是匪，匪饿肚子会出人命！”
　　陈大掌柜冷笑一声：“短视，少赚几个月能死吗？先自己掏银子养着他们就是。”
　　他对面的周二掌柜摸起一张象牙牌，暗扣着用指肚摩挲牌面：“他要是直接将盐引卖给其他盐号怎么办？”
　　陈大掌柜摇摇头：“各家盐号收盐引的价格何时高过一两？顶天了给他二两银子的价格。可在我等的账面上，一张盐引就等于四两银子。盐引在我等手上时能赚回四两银子，到他手上只能赚回二两，到时候看他如何给主家交代。”
　　周二掌柜将手里那张象牙牌打出去：“二索……这小子会不会还有旁的办法？要不要小叶调些人马进京，免得这小子再依仗武艺做些什么。”
　　陈大掌柜哈哈大笑起来：“不用，他以为自己纠集点武夫便能为所欲为，可论做生意，行官又有何用？你就是让景朝武庙那位陆阳来，没咱们帮衬，他也弄不明白盐号里的门道。”
　　说着，陈阅摸起一张象牙牌，不用看，只随手一摸便拍在桌子上：“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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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架马车出了骡马市街便分开，由羽林军驾驶着绕了几个圈子，兜兜转转汇聚在正阳门大街东边的一个小胡同里。
　　小胡同里只有一户人家，羽林军下车后第一时间守住胡同两端，眼神如鹰隼似的逡巡四周，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
　　陈迹来到那户人家门前，拾起褐色木门上的兽首衔环，快三下、慢三下敲击。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陈迹跨过门槛只见数丈见方的宽阔院子里，张夏正坐在一张长条椅上闭目养神，嘴中念念有词。
　　今日的张二小姐依旧身穿白色箭服，只是身上绣着的花纹从缠枝莲变成了浅绿色的折枝纹。
　　在张夏身边，还立着九名中年人，穿着绸布衣裳。
　　听闻开门声，张夏睁眼起身，竟不顾自己念到一半的经文开口说道：“身后这九位都是我张家的账房先生，也是盘账的老手，开始吧。”
　　羽林军搬来九张桌子，在院子里摆成长长的一排。
　　奇怪的是，几位账房先生从屋中抬出三副算盘，平铺在桌案上。每副算盘九尺长，三位账房先生合用一副。
　　一只只木箱打开，一本本账册取出，账房先生拨动算盘的声音仿佛瀑布倾泻般雄沛而流畅。
　　陈迹看向张夏：“多久能算完？”
　　张夏稍加思索：“七天，这些陈年旧账里，弯弯绕绕极多，没有七天是决计办不到的。”
　　陈迹点点头：“七天已是很快了，换做我，只怕一年都盘不完。”
　　张夏指着十几箱盐引，好奇问道：“这些你打算怎么办，难不成打算甩开陈家盐号另起炉灶？”
　　陈迹嗯了一声：“确实打算另起炉灶。”
　　掌柜们希望陈迹能磨掉身上的棱角与锐气，可陈迹要做的事已近在眼前，他没时间与那些老枭纠缠人情世故。
　　张夏若有所思：“你打算用这些盐引自己开一家盐号？不行，拿到盐引也只是开始而已，接下来还要去盐场支盐，再打点盐运使与漕运官员，将盐运到各地。运到之后还要开设盐铺，招揽掌柜与伙计，这样才能把盐卖出去。”
　　她看向陈迹：“想做一家新的盐号，少说三年光阴，你等不了那么久……难道是打算将盐引直接卖给那些大盐商？也只有他们才能吃下这么多盐引了，但他们一定会把价格压到最低。”
　　张夏若有所思：“但以你的性子，不会甘心吃这么大的亏。”
　　陈迹打量着张夏，这位张二小姐像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这么快便将方方面面都思虑了一遍。
　　他思索片刻：“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但我以前也没做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成。”
　　张夏问道：“几成把握？”
　　陈迹诚恳道：“两成。”
　　张夏深深吸了口气：“两成你就敢赌？”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夏亦沉默许久：“赌就赌吧，赌输了我想办法去找父亲给你兜着。”
　　陈迹笑道：“倒也没那么险，不过，在做这件事之前，我还得先去见一个人。”
　　张夏疑惑道：“谁？”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袍哥。你帮忙看顾一下这里，我要去会会这位袍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
　　张夏跟在他身后：“我随你一起去。”
　　陈迹回身，两人四目相对，张夏的目光不避不让：“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但前提是我得知道你每一步要怎么走。”
　　陈迹思索片刻：“好。”
　　两人上了门前的马车，林言初扬起鞭子，驱使着马车往八大胡同行去。
　　车厢里只剩下陈迹与张夏两人，陈迹闭目养神，张夏则嘴中默念着遮云的经义，小贩的叫卖声从车外传来，却显得车厢内尤为宁谧。
　　一炷香后，林言初低声道：“大人，到了。”
　　张夏掀开车厢座位，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两条灰色的布、两顶斗笠。
　　陈迹乐了：“张家的马车里怎么还备着这些物件。”
　　张夏抬起胳膊将灰布蒙在脸上，在脑后系了个活结：“你要做的事大多都见不得光，有备无患。”
　　陈迹微微避开目光，戴好斗笠下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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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顺胡同，梅花渡。
　　梅花渡是一间清吟小班，曾出过两位名满京城的行首。其中一位给自己赎了身，不知去了何处。还有一位姓云的行首被齐家赎身，后又被齐家送了人。
　　福王将七万两银子送去内库后，福瑞祥这老字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仿佛桌上的沙子，被人随手一拂，便抹去了。
　　福瑞祥不是第一个被抹去的，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有趣的是，在福瑞祥消失之后，一位名为周旷的军汉替福瑞祥送来梅花渡的地契，说是恭喜袍哥在京城立棍的贺礼。
　　福瑞祥没了，可体面还在。
　　陈迹避开热闹的百顺胡同，压低了斗笠来到梅花渡后门。
　　门前一名健硕的汉子警惕问道：“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平静道：“昆仑山来。”
　　汉子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见五色云彩。”
　　汉子面色一变：“东家。”
　　他赶忙打开后门，让开身子：“袍哥在梅花亭里等您。”
　　梅花渡如一座山水园林，五座罩楼分散在五个方位，像梅花花瓣似的将一池绿水假山拱卫其中。
　　陈迹走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张夏在他身旁好奇道：“方才是你们的暗号？”
　　陈迹点点头：“袍哥嫌弃京城打行的规矩不够严密，便自己借鉴洪……借鉴别人的规矩，整出一套自己的规矩。比如这个手势，见者皆为帮众。”
　　说罢，他双手贴合，拇指、食指贴合，中指分开，无名指指尖抵着拇指指根，小拇指指尖抵着无名指指根。
　　这是洪门最出名的手势，名为三把半香。
　　陈迹复又介绍道：“方才对暗号时，拇指若抵在食指，说明是内八堂的山主、副山主、坐堂大爷、陪堂、刑堂……若大拇指抵住中指，则是外八堂的。当然还有白纸扇、当家三爷、红旗五爷专门的手势，讲起来稍显复杂，我也都还没记全。”
　　张夏若有所思：“好新奇的词。不过袍哥将打行规矩定得如此严密，所图甚大。”
　　陈迹笑着说道：“你若有兴趣，之后可以让他们给你一一演示，你看一遍就能记住。”
　　张夏问道：“袍哥是这里的山主？”
　　陈迹嗯了一声：“本该叫龙头，但龙字太犯忌讳，便改为山主。”
　　张夏忽然笃定道：“我要当副山主，你待会儿跟袍哥说一声。”
　　陈迹微微一怔：“成。”
　　两人来到梅花亭外，袍哥正举着烟锅，也不抽，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听闻脚步声，眼睛顿时一亮：“这不是我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家吗，几日不见，我还当你将我们都忘了呢。”
　　陈迹站在梅花亭下，没与袍哥客套寒暄，开门见山道：“宁朝何事最赚钱？”
　　袍哥知道面前这位东家存了考校的心思……可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眼神瞟了瞟张夏。
　　陈迹摇摇头：“但说无妨。”
　　袍哥咧嘴笑道：“自然是当皇帝最赚钱。”
　　张夏看看袍哥，又看看陈迹，只觉得两个胆大包天的人，凑在了一起。
　　可奇怪的是，按理说两人相识并不久，仅有几面之缘，还没到可以彼此信任的地步，怎敢口出狂言？
　　陈迹见袍哥开诚布公，便在梅花亭边上坐下：“最赚钱的我们干不了，你我都不是造反的料。我如今手中有一家盐号，握着三十万盐引，我们一起卖盐如何？”
　　袍哥摇摇头：“不行。盐商盘根错节，要打交道的官吏太多，你我想要在盐商之中立足，少说十年光景。十年之后，你倒是还好，可我就老了。”
　　陈迹不以为意：“那我们一起做细盐生意如何？我能提炼细盐。”
　　袍哥再次摇头：“也不行。一是，有人在做这门生意了，抢生意是个苦力活、劳碌命；二是，这门生意赚得还不够快。”
　　陈迹漫不经心道：“看来你平日里也做了不少功课。”
　　袍哥镇定自若道：“来这京城走一遭总得把名字留下才行，对吧？”
　　陈迹话锋一转：“那你觉得该做什么生意？”
　　袍哥低头，在脚底板磕了磕手中的烟锅，再抬头时平静道：“得做点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生意。”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看来我找对人了。”
　　袍哥看向张夏，诚恳道：“姑娘，容我和我这位东家单独说几句话吧，我有太多事要问他，今日不问出来，只怕觉都睡不好。”

353、从何处来
　　夜色下的百顺胡同飘来歌女细腻温柔的歌声，琵琶声晃动着梅花渡的红梅灯笼。
　　梅花亭里只余下陈迹和袍哥两人。
　　袍哥低头为自己重新塞上一些烟丝，慢悠悠感慨道：“来这里以后，抽烟都抽不爽利，烟丝的味道也不对，抽一口像是有刀子扎进肺里。”
　　陈迹没说话，他知道现在的袍哥不需要回应。
　　袍哥一边塞烟丝，一边随口说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儿的茅房，那味儿，直冲天灵盖，拉完了还得用竹片刮。想洗个热水澡也麻烦，你得先烧两大锅水，再费劲吧啦的兑上凉水，一桶洗澡水准备好，鸡都快打鸣了。这里的酒也不好喝，喝多了头疼，喝少了又什么都忘不了。”
　　许多人都讨厌自己生长的地方，或许是讨厌那里的一些恶习，或许是讨厌那里并不暖心的亲缘，又或许是讨厌某个人。
　　可是当这个地方成为“故乡”，所有人都会开始怀念自己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
　　袍哥从怀里取出火寸条，轻轻吹了几下，火寸条的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他将火寸条凑到烟锅前，猛然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到了这里，总觉得每天都变得很长，时间多得不知道该怎么用。以前很少看落日，总觉得天一下就暗了，这几天我坐在梅花渡的罩楼三层发呆，忽然发现，原来太阳落下去的速度那么慢。”
　　袍哥沉默许久。
　　他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猛然抽了口烟，而后抬头将青色的烟雾吹上半空，在梅花亭的角檐下缭绕不散：“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句诗是你搞出来的吧？”
　　陈迹嗯了一声。
　　袍哥又问：“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也是你写的吧？”
　　陈迹又嗯了一声。
　　袍哥再问：“水泥也是你搞的？最近京城好些新建的房子都用了水泥。”
　　陈迹点点头：“是。”
　　袍哥感慨道：“小时候我爹教我，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是半点都听不进去，想着等自己长大了，赚钱还不是像喝水一样简单？一开始的时候打黑拳赚了点钱，等后来黑拳打不动了，跟着大哥学做承兑汇票，做投资担保，做过桥，做典当行，这才发现什么都得重新学，原来赚钱也没那么简单。对吗，陈迹？”
　　摊牌。
　　摊牌的话语藏在一段长长的话语末尾，就像荆轲刺秦王时，将匕首藏在燕国地图的最后。穿越者与穿越者第一次开诚布公，彼此讲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鸳鸯阵，铁狼筅，诗词，水泥。
　　这些足以让一位穿越者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穿越者。而穿越者在面对穿越者时，心存善念的人不会觉得自己遇到了敌人，而是遇到了来自故乡的人。
　　远处罩楼里的歌声不知何时停歇了，梅花渡里安安静静。
　　袍哥直勾勾看着陈迹，等待一个答案。
　　片刻后，陈迹抬起头，拉下脸上的灰布，摘下自己脸上的斗笠：“是我。”
　　袍哥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当陈迹承认的时候，他还是有一丝释然。
　　他连抽了好几口烟，沉默不语。明明这些都是早就想好的问题，想了好几十遍的说辞可说完了之后，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陈迹笑着问道：“从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袍哥吐出一口烟：“从孟津驿逃出来之后，我就总警惕着你当初找我和二刀套话的事。来到京城我就打听过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当时只觉得可能是个巧合，毕竟长得不一样……可直到我看见水泥和狼筅，才终于确定不是巧合。你早点给我说嘛，早知道你身份，我当时就厚着脸皮赖在队伍里，哪用这一路吃苦受罪？”
　　陈迹没理会袍哥的抱怨，而是问出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你和二刀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死后，又发生了什么？”
　　袍哥回忆道：“你死后，我担心你和王龙的死会招来警察，所以立刻领着二刀离开。可我们刚走出青山精神病院，洛城突发7.4级地震，我眼看着精神病院坍塌下去，将所有人埋在废墟里。”
　　“救援队很快就到了，他们扒开废墟，将一具具尸体从废墟里挖出来。我念着咱俩有过一段善缘，你又无亲无故，便想给你料理后事，于是我第二天又去了精神病院。我在那看见救援队从废墟里挖出你叔叔、婶婶那对狗男女的尸体，但迟迟不见你的。”
　　“搜救到了第七天，废墟全部被扒开，救援队确认无人生还。我一具具尸体看过去，笃定你的尸体不在其中。我找救援队说你还在下面，但救援队说不可能。我又说你不在里面那些尸体里，但他们说很多尸体都面目全非，应该是我没认出来，可以再去太平间找找。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你腰上有刀伤，和其他人的尸体都不一样。”
　　“救援队没理我，走了。我不信邪，就领着二刀在废墟里找你。可到了半夜，地面忽然开始坍塌，精神病院的废墟像被什么吞掉了似的往下坠落。”
　　“不止是地面，连天空都出现了一片空洞，天上的乌云倒卷而下仿佛瀑布，流进地面的深渊。我领着二刀往外跑，还没来得及跑出来，就一起掉进深渊。再醒来，就到了这里。”
　　陈迹疑惑：“这么大动静？”
　　袍哥直勾勾的看着陈迹：“我记得那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曾对你说过‘四十九重天留不住你，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我如今非常笃定，那块地是因为你才塌下去的，天也是因为你才破了个窟窿……你到底是谁？”
　　陈迹没有回答，这不是他现在能够回答的问题。
　　袍哥也不在意：“算了，你只要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迹就行，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我们还能回去吗？”
　　陈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斟酌许久后回答道：“可能回不去了。”
　　袍哥身子向后靠去，惆怅的深深抽了口烟，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待一锅烟草燃烧殆尽，袍哥这才百无聊赖的将烟灰磕在地上：“那我社保不是白交了吗？”
　　陈迹：“……”
　　袍哥笑了笑：“开个玩笑而已，我那过亿的资产都没了，还管什么社保不社保。走，如今老乡在这宁朝团聚，怎么也得喝两杯才行啊。”
　　陈迹摇摇头：“我戒酒了。”
　　袍哥若有所思：“想做大事的人才会戒酒，说说吧，你想做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直白道：“我需要在一年内赚到一大笔钱，你得帮我。”
　　袍哥也直白道：“我能得到什么？”
　　两人虽是“老乡”，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天长地久的友谊，谁也不会生来就对谁忠诚，谁也不会生来就是谁的下属。
　　能将彼此绑在一起的，只有利益。
　　陈迹笃定道：“在这一年里你我依旧一九分成，你一，我九。但一年之后，我远走他乡，这里的生意全部归你。”
　　“你如今是我在这世界最大的靠山了，这个分成没什么问题，一直这么分下去也可以，”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但你要做什么大事，事成之后竟还要远走他乡？不会连累到我吧。”
　　陈迹摇摇头：“不会，我只想远离是非，并不是要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袍哥翘起二郎腿，胳膊搭在背后的凭栏上：“凭你方才问我的那些问题，我大概猜到你想要拿这些盐引做什么了，里面的门道我也略懂，所以确实帮得上你。只是一年的时间太短了，起码得十年方有小成。”
　　陈迹再次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
　　袍哥不再言语心中默默盘算着许久才开口说道：“可以一试，但未必能成。”
　　陈迹看向袍哥，凝重问道：“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袍哥认真道：“只有两成。”
　　陈迹又问道：“若我手中的盐引可在内廷所有盐场兑出盐来，有几成？”
　　袍哥想了想：“还是两成。”
　　陈迹若有所思：“还是只有两成吗？”
　　袍哥笑着解释道：“我说只有两成，不是这件事本身有多难，而是得看你的命够不够硬。陈迹，这桩生意要挡不少人财路，别钱没赚到，人先死了。这宁朝的人命太贱了，贱得我都觉得害怕。”
　　陈迹笑道：“既然知道，还敢帮我？”
　　袍哥哈哈一笑：“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当真正的赢家，得先输得起。我袍哥在江湖上起起落落七八次，哪次不是跌倒了再重新爬起来？人这一辈子要是不能扬名立万，活着也没意思。”
　　袍哥话锋一转：“不过，即便你再急，这生意也得一步一步做，从小做起，从细微处做起。图穷匕见之前，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不然我们一定会死。而现在的第一步，你得先为盐引找一个合适的买家。”
　　陈迹皱起眉头：“我倒是知道一个合适的人选，却不知他会不会上钩。”

354、教坊司
　　陈迹回到陈府时，已是夜里亥时。
　　经过寒梅院时，隔着围墙能看见院里透出的光。想必兄长陈问宗还在挑灯夜读。
　　陈迹原本想去敲敲门，却又熄了心思。
　　快到银杏苑时，隔着很远便听见小满正咯咯咯的笑。他推开门扉，小满惊喜道：“公子回来啦？”
　　另一边，却见陈屿坐在小院的石凳上说着：“我今日去查粮仓时……咦，你怎么才回来？”
　　陈屿今日洗去一身灰尘，冠巾束发，换了一身明红色的曳撒，曳撒上绣白鹤祥云。此人坐在银杏树下时光彩照人，将周遭的风采都盖下去了。
　　陈迹没好气的拍着身上浮灰：“你怎么在这？”
　　陈屿得意洋洋道：“我今日去巡查粮仓，方一出手便捉住两个蛀虫。这两个狗东西收粮食的时候，故意令百姓将粮斗装得很满，满到冒尖。等称完粮食，他便朝粮斗踢上两脚，让冒尖的粮食落到地上。待收完粮食，他便将地上的粮食扫走，按陈米的贱价转售其他粮号……怎么样，厉害吗？”
　　陈迹恍然，合着是来炫耀的。
　　小满将怀里的小黑猫丢在地上，从耳房里端来一碗水递给陈迹：“公子喝水。”
　　陈迹将碗里温水一饮而尽，看向陈屿：“你等到亥时，就为了与我说这些？”
　　陈屿摇摇头：“当然不是，我今日听说你将盐引全都抢走了，盐号的几个掌柜去便宜坊摆了一桌酒席，这会儿恐怕还在饮酒庆祝呢。你这确实是一记昏招，孤家寡人一个，没有陈家盐号那九十三间盐铺，这盐引对你来说只是个负担。我原本还担心你藏了一手，如今不用担心了。”
　　陈迹不动声色的坐在陈屿对面：“那我该怎么做？”
　　陈屿诚恳道：“我虽然想赢，却也见不得那些狗东西如此取笑你。你明日便将账册与盐引送回去，我教你如何一步步拿捏那些掌柜。不出三年，我一定帮你将盐号拿在手中。”
　　陈迹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多谢好意，但不用了。”
　　陈屿有些急了：“他们已遣快马告知所有盐铺停止售盐，等下个月主家盘账，所有亏空都会记在你头上。到时候别说争过继之事了，只怕想进族谱都难。若是这些盐号掌柜再刻意宣扬，你可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与齐家的婚事说不定都要告吹。”
　　陈迹笑了笑：“我都没急，你急什么？”
　　陈屿痛心疾首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且让你先跌一跤吧，等你摔疼了就来找我，到时候我与你一起补救。”
　　陈屿来到银杏苑门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来：“对了，今日陈问仁被押解去岭南了，坐着牛车走的。”
　　陈迹好奇问道：“流放岭南不该是戴着枷锁徒步前往吗？”
　　陈屿讥笑道：“有几个官差敢给陈家嫡子戴枷锁？官差也乐得有车坐，怎会推辞？他们押着陈问仁出了永定门便解下枷锁，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半点都不像被流放的人。等车马到了金陵，自会有人帮陈问仁办好文书，换个人顶替去岭南，反正岭南的官吏又不知道陈问仁长什么模样，也没人敢揪着此事不放。”
　　陈屿慢悠悠道：“陈家给陈问仁在金陵准备好了住处，往后他只需深居简出，等明年陛下大寿时再献上一万两银子的万寿金，便能大赦。岭南是穷人的岭南，金陵是官贵的金陵。”
　　陈迹平静道：“我与陈问仁倒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自逍遥他的，别来碍我事就行。”
　　陈屿摇摇头：“二房会将这笔账全记在你头上的……小心，他们向来不择手段。走了。”
　　陈迹坐在石凳上若有所思，小满回屋拿出一封请帖：“公子，今日申时，齐家送来一封请柬，说是齐家嫡长孙齐斟悟邀请您明日去教坊司呢。”
　　陈迹接过请柬，请柬上写着：“陈迹贤弟台鉴，兄齐斟悟顿首拜。时维仲春，曲江烟暖。幸蒙圣泽，新赐教坊《汴梁四梦》古调新声，明日申时敢邀贤弟同品丝竹。共证风流。”
　　他将请柬随手丢在石桌上：“你是怎么回的？”
　　小满赶忙将请柬拾起来：“公子别扔啊，这请柬虽是用齐斟悟的名邀您，可字迹娟秀小巧，定是女子亲手所写。想来是齐家女想邀您，又不好自己开口，便假借兄长之名。但她留了个小心思亲手写了请柬，拿这字迹暗示您请柬主人的真实身份呢。”
　　陈迹疑惑：“这么多弯弯绕绕？”
　　小满笑着说道：“小女子的心思就是会曲折些啊。”
　　陈迹摇摇头：“那就更没必要去了。”
　　“好吧，”小满嘀咕道：“来送请柬的小厮说，明日不少文人士子会去，都说要见见您的风采。公子还不知道吧，您赢下佛子的故事已经在各个茶馆传开了，明明不参加科举，却将那些来参加科举的士子都给盖过去了。”
　　“文人士子？”陈迹若有所思。
　　他从小满手中拿过请柬：“我明日散班了就过去，晚上便不用等我，估计会回来晚些。”
　　小满问了一声：“公子要不要从家中支一辆马车？能去教坊司的非富即贵，大家都是乘车乘轿前往，您走路去或许有些不体面。”
　　陈迹摇摇头：“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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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申时，散班。
　　陈迹低声对林言初叮嘱几句，转身往辕门走去。
　　此时，辕门前停着一架马车，马车侧面的活页木板上，镂空刻着一只彪。
　　彪，六品武将胸前的补子图案。
　　传说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生无斑纹，遭虎母厌弃，大多活不下来。
　　但活下来的彪，吃枯骨、抢恶食，独自长大的彪必然凶恶异常、厮杀凶狠，生前身上无一处完整皮毛，死后亦找不到一处未断之骨。
　　陈迹见此车驾并未在意，可当他与马车经过时，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公子，大老爷听闻您今日要去教坊司听戏，特地派我来都督府外候着您。他还交代，从今往后，您出行车马便由小人负责了。”
　　陈迹慢慢转过头去，却见一人头戴斗笠，低着头从车驾侧面走出来。
　　司曹癸。
　　阴魂不散。
　　陈迹皱起眉头，司曹癸竟摇身一变成了陈府的车夫？还是说，对方进京之后便一直潜藏在陈府车夫班房里？
　　可陈府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对方回到宁朝不过一个月时间，怎能如此轻易混入陈府？
　　除非陈府之中有军情司的人能拍板做主。
　　是谁？
　　是拙政园、勤政园的哪位管事？亦或是陈家大房、二房某位大人物？
　　司曹癸见陈迹不说话，客客气气的为他掀起车帘：“公子，请上车吧。”
　　陈迹弯腰钻进车内，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马车缓缓驶动，司曹癸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里面：“公子，直接去演乐胡同的教坊司吗？”
　　陈迹平静道：“对。”
　　司曹癸沉稳道：“您坐稳。”
　　陈迹坐在车内闭上眼睛，心中思绪飞快流转：司曹癸为何要突然如此接近自己，军情司内是否还有其他人知晓自己的身份？
　　他再睁眼时，开口试探道：“难道军情司信不过我么，还劳动堂堂司曹大人过来监视？”
　　司曹癸淡然道：“不用多虑，我来你身边并非为了监视，而是保护。你与陈家二房争过继之事，自然要小心对方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们若在明处赢不得你，自会在暗处使些手段，到时候你便知我用处了。”
　　陈迹重新闭上眼睛，沉默下来。
　　司曹癸继续说道：“如今帮你争夺陈家继子的机会，已是我军情司最大的机遇，但你身份特殊不能轻易泄露，所以只能我亲自前来为你保驾护航。”
　　窗帘晃动，落日的余晖透过缝隙，在陈迹脸上稍纵即逝。
　　他沉默许久，只能轻声说道：“多谢。”
　　司曹癸问道：“你去过盐号了吗，对陈家盐号是否有所了解？”
　　陈迹心中一动，司曹癸的消息似乎滞后了，对方昨日不在京城？
　　他回答道：“昨日早上去过，但几位掌柜避而不见，给我吃了个软钉子。晚上我领羽林军去夺了他们的盐引。”
　　司曹癸一惊：“夺盐引？怎么事前不与我商量一下。”
　　陈迹漫不经心道：“此事应该不用与大人商量吧？”
　　司曹癸沉声说道：“争过继之事牵涉甚远，关系到我景朝南征大计，已非你一人之事，岂能儿戏？”
　　陈迹不再言语。
　　司曹癸思索片刻：“需要军情司为你做什么？”
　　陈迹心中一动，如今局面，司曹癸倒是比他还急些：“军情司能做什么？可有人能从官面上对盐号施压？”
　　司曹癸迟疑片刻：“办不到。”
　　陈迹明白，并非对方办不到，而是这位司曹癸尚未完全信任自己，不愿暴露军情司里的大人物。
　　司曹癸似乎察觉到陈迹的心绪，当即安抚道：“你放心，若你能接掌陈家，整个军情司都可借由陈家蔓延至宁朝各个角落。如此大事，到了关键时刻军情司上下自然会鼎立相助，不会使你孤军奋战。”
　　陈迹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害得失。
　　正思索间，司曹癸说道：“公子，到了。”
　　他像一位真正的车夫，在车外摆好脚凳，以湘妃竹条帮陈迹挑开车帘。
　　陈迹弯身钻出车厢，低声道：“司曹大人不必如此。”
　　司曹癸看他一眼：“公子，小人说过，你我是谍探，谍探的戏可不能唱错了，唱错代价就是一辈子……公子，请。”
　　陈迹踩着脚凳走下马车，头也不回的往教坊司深处走去。
　　(本章完)

355、汴梁四梦
　　宁朝教坊司分南北。
　　北教坊司在京城，南教坊司在金陵。北教坊司留了一座丹陛大乐堂，养着些优伶唱戏奏曲，算是留了些体面；南教坊司则已彻底沦为官家妓院。
　　北教坊司又分北院和南院。北院是丹陛大乐堂，乃礼乐之庭；南院是锦帐回廊，乃风月之所。
　　陈迹孤身一人走进北院，门廊前教坊司小吏客客气气道：“敢问这位大人是何官职？”
　　陈迹随口回答道：“羽林军百户。”
　　小吏拱手道：“大人，咱教坊司有规矩，得是从五品以上穿红袍的文官才能进呢。”
　　陈迹从袖子里拿出齐斟悟的请柬递给小吏。
　　小吏解开流苏，只展开看了一眼便赶忙躬下身子：“原来是齐大人的客人，您请。”
　　他将请柬递还给陈迹，陈迹却没再接，径直朝教坊司里走去。
　　陈迹慢慢穿过幽暗的门廊，眼前豁然开朗。红毡铺好的路面向里延伸，屋内烛火高悬，灯火辉煌。
　　汉白玉的台基上摆着编钟与磬架，金铜孔雀纹磬后，正有乐工穿着绯色盘领袍演奏太平歌曲，庄重典雅。
　　舞台下，一张张八仙桌上摆着瓜果蜜饯，周围坐满了身披绫罗绸缎的官贵男女。
　　所谓风月，盛世灯影。
　　陈迹也不认识教坊司里的宾客，只能默默地贴着丹陛大乐堂的边缘走。他像是这盛世里的旁观者，安静的穿过浮华与灯影。
　　他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黄阙的身影。
　　就在此时。
　　“陈迹贤弟！”虎丘诗社的沈野挥手高喊。
　　这一嗓子，使原本人声鼎沸的丹陛大乐堂骤然安静下来，台上的教坊司的乐师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所有人目光朝边缘转来，定定的看着陈迹。
　　十八九岁的少年，没穿锦绣华服，头发也只拿着一支木簪子束在头顶。
　　身姿瘦削，面容只能算是清秀，远远比不得陈屿与李玄那般丰神俊朗，像一柄粗粝的刀。
　　“他就是李长歌？”
　　“什么李长歌，人家叫陈迹，是府右街陈家的。”
　　“就是他辩倒了佛子无斋？看着也不像啊。”
　　“胡说八道，能不能辩倒佛子，与穿着打扮有甚关系？”
　　陈迹微笑着与沈野招了招手，朝对方走去：“沈兄。”
　　当他从红毡地毯上走过时，过道旁时不时便会有人起身拱手：“陈家公子，在下汝南袁氏，袁立余。”
　　“在下弘农杨氏，杨玉展。”
　　一路走来，数不清的人离开座位，来到红毯前争相与陈迹结识。陈迹一一回礼，应接不暇。
　　最靠近白玉台的桌子旁，齐昭宁双眼炯炯有神的看着人群中的陈迹，对身旁齐昭云说道：“姐，今晚恐怕好多人都不是来看汴梁四梦的，而是来看他。”
　　齐昭云瞥了齐昭宁一眼：“这只是你的臆想罢了，今晚宾客大半是为了王家女而来。王家被抄家灭族，今日王家两位及笄之年的女子被发来教坊司，有人放出风声，六万贯便可买其一，所以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两家新贵都来了。”
　　齐昭宁嘀咕道：“骤贵之家，鲜克由礼。都怪那个张拙，当了吏部左侍郎，什么人的银子都敢收，什么官都敢卖，使这些俗物登堂入室！”
　　齐昭云心有戚戚焉：“是呢，来教坊司买王家女与落井下石有甚区别，罪是王大人犯的，即便子女有罪，也不至于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卖。若齐家有一天倒了，你我岂不是也要被放在这白玉台上？”
　　齐昭宁浑不在意：“放心，咱齐家倒不了……真珠，再去沏一壶茶来，桌上的茶都凉了待会陈迹来，咱别失了礼数。”
　　两位齐家女身旁候立着的齐真珠依旧蒙着面纱，听闻齐昭宁使唤，当即轻声应和，转身去找教坊司小吏要茶水。
　　待齐真珠离去，齐昭云转头看向齐昭宁：“你不是说，上次他不告而别极为鲁莽，打算一个月不理会他？”
　　齐昭宁梗着脖子辩解道：“这次是兄长给他送去请柬，结果兄长又被公务缠身来不了，你我在此代表的是兄长，不能失礼。”
　　齐昭云笑了笑不再奚落，转头在人群中寻找黄阙的身影。
　　就在此时，陈迹摆脱人群往前排走来。齐昭宁下意识抚了抚衣裳的褶皱，挺直了腰背，让脖颈看起来更修长纤细些。
　　她故作不经意的看向旁处，余光却飘向陈迹。
　　陈迹目光扫来时，她赶忙将目光彻底挪开。
　　齐昭宁察觉到陈迹正在走来，越来越近。
　　下一刻，陈迹轻声问道：“劳烦问一声，此处有人坐吗？”
　　齐昭云温婉道：“回陈家公子，没有。”
　　“多谢，”陈迹搬起椅子朝沈野、黄阙那边走去，挤在本已满座的八仙桌旁。这丹陛大乐堂里，八仙桌旁一般只坐三人，背对着白玉台的位置是不留座位的，因为没法看戏。
　　可陈迹偏偏背对着白玉台坐下，笑着与沈野、黄阙行礼。
　　齐昭宁怔在原地。
　　齐昭云忧虑的看她一眼：“兴许陈家公子是情怯之人，有些不好意思坐在我们这边，我去问问他，要不要与我换个位置。”
　　齐昭宁没回答。
　　齐昭云缓缓起身，拎起裙裾踏过红毯来到陈迹身侧：“陈家公子，你我换个位置可好？”
　　陈迹客气回答：“齐二小姐，我坐这里就挺好。”
　　说话间，齐真珠拎着一壶茶回来，为齐昭宁倒茶。
　　齐昭宁忽然勃然大怒：“怎的去了这么久？茶都又凉了，再去换！”
　　齐真珠手足无措，不知发生了什么。
　　齐昭宁回头剜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
　　齐昭云见有人看过来，赶忙回到桌旁，凝声道：“昭宁，不要在此处任性，让人看了笑话！”
　　齐昭宁将手帕摔在桌上起身离去：“你们看吧，这汴梁四梦我看三遍了，已经看腻了！那李长歌也不过是庶子而已，凭什么登堂入室，写这故事的人一点脑子都没有，他和郡主永远也成不了！”
　　齐昭云慢条斯理道：“那你走吧，我还想再看一遍。”
　　齐昭宁走出几步后，回头看向齐真珠：“你留在此处做甚？跟我回家！”
　　齐真珠低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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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坐在桌旁拱手道：“黄阙兄、沈野兄，许久不见。”
　　黄阙没有回答，目光正看向别处。
　　陈迹顺着目光看去，正是齐昭云的方向：“我搅了两位的相聚。”
　　黄阙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仰了仰，脸色微红：“没有没有，陈迹贤弟莫要取笑。”
　　陈迹开门见山：“有一事相问，黄阙兄家中可有往来的盐商？想来盐商之间，应相互有不少交流才是。”
　　黄阙神情先是错愕，而后渐渐冷下来：“贤弟为何总找我打听盐商之事，我已是举人身份，家中做何事与我又有何干系？您若是想提醒我记得自己的盐商身份，不该出现在这高雅之地，大可直说。黄某来京城日久，奚落与讥讽也听过不少了，受得起。”
　　陈迹恍然，对方来京城遭受太多误会了。
　　可他今日，却是专程为黄阙而来的。
　　沈野见两人陷入僵持，赶忙笑着打起圆场：“陈迹贤弟，你可知我近日因你而名声大噪？”
　　“哦？”陈迹疑惑：“此话怎讲？”
　　沈野哈哈一笑，左手揽着衣袖，右手提起水壶给陈迹倒了半杯茶水：“你与佛子无斋辩经那日，沈某将此事全部记录下来。你离开后，沈某去文远书局，坐在书局里修辞至半夜才最终成稿，交由书局连夜刊印。如今各大书局都摆着沈某的小册子，说书人讲到这第二次辩经时，也都会提到沈某一嘴。想来，在道庭推动下，这次辩经会在三月之内传遍大江南北，沈某也算是借你名扬天下啦。”
　　陈迹谦逊道：“沈兄客气，虎丘诗社文魁之名，早已名扬天下。”
　　沈野赶紧摆摆手：“虎丘诗社已是陈年往事，莫要再提。你们这次辩经之事传出去后，大家文会都办得少了即便办了也不再写诗，哈哈，都怕被人说是以俗覆真。”
　　说话间，白玉台上编钟骤然奏起，丹陛大乐堂中人声戛然而止。
　　陈迹回身看去，却见台上一年轻道士提着一支巨大的毛笔踉跄登台，在台上假门板上题下几句疯癫言语：
　　昨日鹿鸣宴，今宵铁索寒。
　　说甚龙凤种？道甚草根难？
　　曾记我为谁与佛子辩经，曾记我为谁把缰绳牵？
　　心心念念，怎奈不是良缘。
　　写到此处，道士忽将毛笔一扔，扬天大笑：“大梦谁觉？不过是一出终生误，演与千秋看！”
　　说罢，年轻道士踉跄退场。
　　陈迹怔怔的看着那块破门板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诗词，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这才刚刚开场，便已有官贵女子拿手帕掩面而泣，站起身对年轻道士退场方向哭诉道：“李长歌！”
　　原来这道士就是李长歌。
　　陈迹被女子哭声唤回神来，顿时心中暗骂道庭手段下作，竟夹带私活让戏中李长歌最终入了道庭、当了道士！
　　这玩意一定是张黎写出来的，只有这老小子会这么欠。
　　正戏开场，生、旦、净、末、丑相继粉墨登场，讲了两位寒门子弟、高门子弟间的爱恨情仇，爱而不得。
　　陈迹没有入戏，只因里面的剧情除了陆浑山庄辩经之外，其他的都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个时代的戏码，也远没有后世那般狗血曲折。
　　最重要的事，台上人，也不是他记忆里的人。
　　反倒是黄阙嘴中念念有词，念着戏里的台词：“二十年嚼穿铁砚，抵不过齐家半张荐函……原是我痴顽，从来朱门恩是剑。”
　　戏中，李长歌辗转二十余年，最终未能与郡主在一起。
　　待到戏末，李长歌化作道士打扮再次踉跄登台，只见李长歌拔下头顶铜簪，在城隍庙的残破墙上刻了个“缘”字，落寞而立。
　　戏台外有女子轻叹：“这一笔，刻透人间三十年。”
　　刹那间，丹陛大乐堂里叫好声响起，叫好声与哭泣声交杂在一起，仿佛梦里。
　　有人将银子扔上台，还有女子取下头顶发簪扔上台，砸得白玉台上叮当乱响。所有优伶一并上台，弯腰捡取。
　　这都是给他们的赏赐。
　　沈野也凑热闹似的扔出一锭银子，而后笑着问陈迹：“贤弟，世人皆说戏中李长歌是你，你怎么看？”
　　陈迹摇摇头：“不过是借了辩经的桥段而已，其他的与我无甚干系。这一出汴梁四梦最终只是为了戏里的辩经一幕，道庭张黎道长为了这碟醋包了这顿饺子。”
　　说话间，有教坊司绿袍九品小吏登上白玉台，朗声道：“请诸位官贵女眷回避，想看波斯金纱披帛天魔舞的大人们也可自行前往南院。”
　　大乐堂里的女子纷纷离去，男人全部留了下来。
　　陈迹好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沈野解释道：“要发卖王家女子了。”
　　陈迹又问道：“若没卖出去呢？”
　　沈野摇摇头：“自然是送去南院由九品奉銮小吏调教，沦为官妓。”
　　白玉台上，小吏将两名白衣女子推上来，高声道：“王家女，王恩颛、王恩弦，擅书画，曾由名师张之显亲手所教……”
　　像是介绍两只瓷器。
　　陈迹抬头看见两名女子眼眶通红，眼睛也肿着。
　　他缓缓起身：“沈兄、黄兄，在下懒得看这些，去外面等候。”
　　沈野看着陈迹往外走去，哂笑道：“算了算了，这人间惨事，不看也罢。黄阙兄，咱们也走吧。”
　　陈迹走出教坊司的灯影，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春夜里的寒气，清醒了些。
　　远处的司曹癸见他出来，赶着马车来到教坊司门前，恭敬道：“公子回府去？”
　　陈迹平静道：“先不回，等人。”
　　话音落，却听身后脚步声。
　　陈迹回头，正看见沈野与黄阙联袂走来：“两位也不看了？”
　　沈野摇摇头：“世间惨事已见腻了，这教坊司里的也无甚稀奇。”
　　黄阙不愿与陈迹多言，向二人拱拱手：“两位，在下还要回去温书，告辞。”
　　陈迹拉住他解释道：“黄兄，在下先前没有半点瞧不起你盐商身份的意思，莫要误会。”
　　黄阙还是不信：“也许是黄某多虑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刚走出两步，却听陈迹忽然说道：“黄兄，在下手中有三十万盐引，且能让你优先从盐场支出盐来。”
　　黄阙脚步当即顿住，豁然转身：“此话当真？”
　　“当真，”陈迹再次诚恳道：“若黄兄对盐引之事有意，你我此去百顺胡同梅花渡详谈。”
　　未等黄阙回答，沈野拉着他一起登上陈家马车：“走走走，你我一同去看看陈迹贤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迹疑惑：“沈兄也去？”
　　沈野神秘一笑：“贤弟，沈某认识的盐商可不比黄兄少。”

请假一天
　　今天写的感觉有点不太对，请假一天想想剧情

356、第一步
　　教坊司里，人声鼎沸中，汝南袁氏与弘农杨氏将王家女的赎身钱抬到了七万贯。
　　教坊司外，沈野看向陈迹，笑吟吟问道：“怎么，信不过沈某？沈某好歹也是虎丘诗社的诗魁，做过不少贵人的座上宾，认识些盐商并不稀奇。”
　　陈迹笑着说道：“那便请吧。”
　　黄阙登上马车时，司曹癸主动凑上前来：“小人扶您。”
　　说话间，司曹癸左手扶着黄阙的胳膊，搜查对方袖子里是否带有兵刃。右手扶着黄阙的后背，手掌快速掠过腰带附近。
　　顷刻间，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搜身。
　　沈野上车时，司曹癸又隐蔽的将其搜了一遍。待确认黄阙与沈野身上都没带兵刃，这才放下心来。
　　陈迹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一动。
　　如今有了过继之争，司曹癸竟比他还在意他这条性命。
　　此时，司曹癸转头看向陈迹，神情中意味不明：“公子，请上车。”
　　陈迹钻进车厢里：“去梅花渡，停在后门。”
　　司曹癸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身体却微微侧向车厢。一旦有人对陈迹出手，他可以立刻出手援救。
　　马车摇摇晃晃往外城驶去。
　　陈迹上车之后却不再聊生意，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谁忍不住先开口。
　　眼看马车驶出演乐胡同，上了崇文门街。
　　黄阙终于耐不住性子：“陈迹贤弟，你方才说你手上有三十万盐引？”
　　陈迹微微一笑，一副世家公子做派：“正是。如今家里将盐号交由我打理，我却觉得那盐号打理起来太麻烦，还不如将盐引转手卖出去，省心省力。”
　　黄阙心中一动，小心试探道：“贤弟打算把盐引作价几两银子？”
　　陈迹笑着劝慰道：“黄兄，不急谈论此事，我们到了梅花渡一边饮酒一边慢慢商议。”
　　马车出了正阳门，只一炷香的功夫便抵达梅花渡后门。
　　门前汉子见陈迹下车，当即行礼：“东家。”
　　陈迹不动声色的将左手拇指掐在小拇指指根：带来的是外人。
　　汉子意会，他轻轻打开身旁褐色窄门：“小人给诸位领路。”
　　来到梅蕊楼前，领路的汉子推开朱红大门。
　　黄阙与沈野愕然，却见宽广的罩楼正堂里空无一人，十几只大箱子便随意敞开着放在地上。箱子里是满满当当的盐引，还有几张盐引散落在地上。
　　黄阙赶忙上前几步拾起地上的盐引，细细打量上面的字据：“集字二三六九号，今由保头陈家盐号雇到，领运官盐两百斤送至豫州巩义县”。
　　盐引的边角，还盖着一枚精致的朱砂红印，红印刻着一个陈字。
　　“这是嘉宁三十二年第一批盐引。”黄阙小心翼翼的摩挲着盐引，陈迹作势往楼上走去：“黄兄，这些盐引又跑不了，咱们先去楼上喝酒啊，楼上已备好了酒席。”
　　黄阙却将喝酒抛诸脑后：“陈迹贤弟，你这些盐引作价几何？”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知这些盐引值多少银子，只知我陈家要从户部买出一张盐引，花费四钱银子。”
　　黄阙心中快速盘算，目光是不是飘向陈迹，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许久后他开口说道：“既然贤弟买盐引时是四钱银子，我出二两银子一张买走如何？”
　　陈迹意外道：“翻了五倍？”
　　这次轮到陈迹意外了。
　　黄阙笃定道：“对，翻了五倍，贤弟稳赚不亏。”
　　陈迹爽快道：“成交！”
　　“慢着，”黄阙却再次说道：“贤弟莫怪我小人心思，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虽然你说这盐引能优先支盐，但我得遣人前往长芦盐场支盐试试，确认了能支出盐来才行。”
　　盐商拿盐引支盐时，盐场会在盐引上盖下印戳。有了这枚印戳，才能在各个关隘当路引用。
　　能支出盐的盐引，才是值钱的盐引，否则一文不值。
　　陈迹笑着说道：“无妨，黄兄尽管拿去验证，若支不出盐来，可回来找我退银子。”
　　黄阙只挑出十张盐引，付了二十两银子，拱手向陈迹与沈野道别：“黄某先走一步，告辞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梅花渡。
　　陈迹看向沈野，好奇道：“沈兄不买盐引吗？”
　　沈野合上一只箱子，好整以暇的拎起衣摆坐在箱盖上：“黄阙兄被利蒙住了眼，满脑子想的都是盐引，所以被贤弟唬住了。可沈某不爱银子，便没那么容易被贤弟唬住。”
　　陈迹故作不解：“沈兄这是何意？”
　　沈野朗声大笑：“手里握着三十万盐引，又岂能不知它的价钱？连佛子都辩不赢你，黄兄想算计你，也只能反过来被你算计。贤弟故作膏粱子弟的纨绔模样，将盐引的价格降到这么低，不过是想借我与黄兄吸引更多的盐商过来而已。我猜，你这梅蕊楼楼上，根本没有准备酒席。”
　　陈迹也不再遮掩，另找了一只箱子坐在沈野对面：“酒席确实没有准备。”
　　沈野笑意更浓：“希望贤弟下次不要这么小气，做戏得做全套才是啊。不过我倒是好奇，贤弟引来这么多小盐商……想做什么？你手中的三十万盐引可不够天下盐商分的，他们想要的，比你想象中的还多。”
　　陈迹不动声色道：“不如沈兄猜猜我想做什么？”
　　沈野摇摇头：“猜不到。”
　　陈迹试探道：“沈兄打算拆穿我么？”
　　沈野哈哈一笑：“拆穿贤弟做什么沈某不仅不会拆穿，还会连夜写十余封书信拜托京城驿站以快马南下，将盐引的消息告知沈某认识的所有盐商，帮贤弟一次。”
　　陈迹微微皱起眉头：“沈兄想要什么？”
　　沈野摇摇头：“沈某好奇的性子比较重，不求什么旁的回报，只想看看贤弟又要做什么惊世之举。”
　　陈迹忽然话锋一转：“沈兄既然愿意帮忙，不如再多帮一桩。我有一事好奇，黄兄这样的小盐商，平日里都从哪家盐号买盐引？”
　　沈野思索道：“两淮盐商通常从曹记、羊记盐号买，两浙从徐记、张记买……”
　　陈迹思索片刻又问道：“八大总商为何要将盐引卖给其他盐商，自己留着变成银子不好吗？”
　　沈野叹息：“实在是朝廷摊派的盐税太多了。”
　　“盐税？”陈迹疑惑：“盐税不是已经囊括在盐引里面了吗，盐商找户部购买盐引的时候便交过盐税了，何来摊派盐税一说？”
　　沈野耐心解释道：“朝廷征收盐税，其实是逼那些大盐商们购买新的盐引。例如羊记盐号手中本就积压着四十万盐引，曹记手中更是积压着九十万盐引，他们今年明明不用再买盐引了，可他们不买，朝廷的钱又从何而来？总不能今年盐税颗粒无收吧？所以朝廷只能逼他们再买些。”
　　陈迹恍然。
　　因为盐引远低于市场价，导致朝廷每年卖盐引的银子不够用。因为银子不够用，朝廷便只能让盐商们预购明年的、后年的、大后年的。
　　这种饮鸩止渴的法子，便是盐引超发的原因。
　　而吴秀的远亲吴玄易担任盐运司从三品转运使后，之所以能让盐税上涨两成，无非是借着吴秀的关系让盐商多认购了两成。
　　陈迹忽然问道：“如今八大总商手里拿着多少盐引？”
　　沈野低头思索：“怕是有二百万张吧，具体就不知晓了，毕竟他们私下里卖出去多少盐引无从考据。”
　　陈迹郑重道：“多谢。”
　　沈野站起身来抚平衣衫上的褶皱，往梅蕊楼外走去：“走了，沈某过几日再来看一出好戏。”
　　陈迹好奇道：“科举在即，沈兄不用温书？”
　　沈野朗声大笑着走远：“囊中之物，易如反掌！”
　　待他走远，袍哥从楼梯上走下来：“倒是位狂士。”
　　陈迹回头看去：“张二小姐呢？”
　　袍哥解释道：“张二小姐说她母亲下了禁足令，往后只能每日上午来，下午得待在家里学习女红……她只用了一上午便将这些盐引全部理顺了，还能将洪门三十六誓、所有暗语、所有手势全部学会，这般奇女子怎能回家学女红？岂不可惜？”
　　陈迹看向梅蕊楼外的月光：“这个时代被人用教条定下了千万种规矩，每一个规矩就是一条绳索，捆在每一个人身上。”
　　袍哥若有所思：“你不如……”
　　陈迹忽然起身，打断了袍哥的话茬：“袍哥，等黄阙真的为我们带来盐商，才算是堪堪迈出第一步。耐心等着吧，这第一步能不能成，几日后见分晓。我先回了。”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明明挺聪明的小子，怎么在此事上好不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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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出了梅花渡，登上司曹癸的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司曹癸扬了扬鞭子，待马车驶离后低声问道：“今夜卖了多少张盐引？”
　　陈迹眼皮未抬：“十张。”
　　司曹癸声音沉下来：“如此煞费苦心，怎么才卖了十张？多少银子卖的。”
　　陈迹回答道：“二两银子一张。”
　　司曹癸忍不住质问道：“如何卖得这般便宜？这样一来，你盐号账面上岂不是要比往年亏上许多？你看起来也不笨，怎么在商贾一事上如此糊涂。”
　　陈迹睁开眼睛：“司曹大人，你钓鱼前难道不先打窝吗？”
　　司曹迟疑：“我哪有闲情逸致去钓鱼？”
　　陈迹忽然话锋一转：“司曹大人对过继之争如此上心？”
　　司曹癸一边赶车，一边凝声说道：“陈迹，莫要以玩闹的态度对待此事。百鹿阁药房被密谍司捣毁之后，我军情司许多谍探都断了粮饷，日子过得极苦，还有许多渗透、策反之事都施展不开了。若你能掌控陈家，定能盘活全局。”
　　陈迹好奇道：“为何不将此事上报？军情司所做之事乃重中之重，朝廷该拨一笔银子的。”
　　司曹癸摇头道：“大人需要操劳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我等自己想办法解决即可，何必再让他心烦？更何况我朝如今民生艰难，我们来南朝是为了襄助大业的，不是为了给朝廷雪上加霜。”
　　陈迹仰头看着车顶这位司曹癸不是军情司的智囊人物，或许这也是陆谨起复之后，没有将这位心腹亲信扶持为司主的缘故。
　　但此人是军情司里最锋利、最忠诚的刀。
　　刀杀谁，取决于握刀的人。
　　陈迹轻声道：“司曹大人放心，我会尽心的。”
　　司曹癸沉默许久，放缓了语气：“你如今做的事我不太懂，不过你放心即是，有我在你身旁护着，等闲之辈伤不得你。”
　　陈迹失笑道：“多谢司曹大人。”

357、生意来了
　　清晨，陈迹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他掀开被子，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衣走出门去。
　　灰暗的天色下，小满正提着一篮白灰，从院外撒至院内，一路撒进耳房。小黑猫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像只小狗。
　　二月二，龙抬头，引龙回。
　　这引龙回的白灰要先绕着水井撒一圈，再一路撒进自家灶台，祈吉祥发财之意。
　　陈迹开口说道：“难得见你醒这么早。”
　　小满闻言抬起头来：“公子您醒啦？等我撒完白灰就给您烧水。今天是二月二，您晚点出门，我等会儿还得去给您摊煎饼吃应节。”
　　所谓吃应节，便是吃对应节日的食物。
　　二月二要吃的东西比较多，吃饺子叫做吃龙耳，吃煎饼叫做吃龙鳞，吃细面叫做吃龙须，吃油糕叫做吃龙胆，吃馄饨叫做吃龙眼。
　　寓意消灾祈福，百病不侵。
　　陈迹靠在门框上：“一把白灰哪能真将龙给引到家里来升官发财，吃龙食也不见得真能百病不侵，何不多睡会儿？”
　　小满认真反驳：“不行。姨娘以前说过，引龙回当然发不了财，但要是家里连个节日都不过，家也就不像家了。”
　　“除夕夜哪怕再穷的人家也割点肉包饺子。岁日里不论贫贱，大家都会买来金箔纸剪成蝴蝶戴在头上。”
　　“正月十五赏花灯，三月清明祭先人，五月端午带艾叶八月中秋吃月饼。九月吃枣糕，十月送寒衣，十二月初八熬腊八粥，月底做糖饼送灶君。姨娘说日子太苦了，一个节日就是一个盼头。”
　　陈迹聚精会神的听着。
　　他突然想起，往年春节时，自己父母也非要带自己贴对联。明明放寒假了每天都要睡懒觉的，结果还被薅起来亲手写对联、贴对联，烦的不行。
　　可现在回想，那些自己曾抗拒的事，都成了记忆里的锚。
　　陈迹转身回屋穿衣裳：“下次过节再需要做什么，喊着我一起，不要自己偷偷忙活。”
　　“好呀，”小满笑得露出小虎牙，而后又露出担忧神色：“公子，府里下人都在说您被盐号掌柜们釜底抽薪了呢，他们说您这次接手盐号，恐怕会被掌柜们整得灰头土脸。”
　　陈迹披好衣裳走出门来：“你这都是从哪打听到的？”
　　小满解释道：“陈府里面本就盘根错节啊，昨天下午盐号大掌柜来了趟府里，盐号的事也就传开了。勤政园里二房的人都防着我，但我可以去拙政园打听，给几文钱就能打听到不少事。”
　　陈迹失笑道：“你竟还舍得为我花钱？”
　　小满挑挑眉毛：“公子说了以后生意都交给我的，公子的生意就是我的生意啊。”
　　陈迹忽然好奇道：“小满，若是你想缓和一个人的关系，会怎么做？”
　　小满理所当然道：“请他吃东西啊。”
　　陈迹思索片刻：“若对方是个没有口腹之欲的人呢？”
　　“谁会不喜欢吃东西啊？”小满惊讶道：“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要是有人惹我生气了，请我吃点好吃的，我就很开心，以前立秋姐都是拿吃的哄我……公子要请我吃东西吗？”
　　“不是，”陈迹摇摇头：“你待会儿摊煎饼的时候，多摊两张。”
　　“哦。”
　　此时，门外传来咚咚咚敲门声。
　　陈迹抬头看去，门并没有关，瘦削的陈礼尊如一棵青松似的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厮，抬着两只箱子。
　　陈迹拱手道：“大伯。”
　　陈礼尊温声道：“莫要客气，你婶婶给你做了几身薄衫，待春暖花开了可以换着穿。”
　　他身后的小厮将箱子抬进院子，打开一看，一箱皂靴、一箱衣裳。
　　陈迹没推辞：“多谢大伯。”
　　陈礼尊对小厮们挥了挥手，小厮躬身退出院子。
　　陈礼尊又无声的看向小满。
　　小满反应过来，赶忙说道：“啊……我去给公子摊煎饼。”
　　陈礼尊待小满离去，找了个石凳坐下：“听说你将盐号的盐引全都拿走了？”
　　陈迹嗯了一声：“回大伯，是的。”
　　陈礼尊指了指身边的石凳：“坐着说吧。昨夜盐号大掌柜陈阅来了一趟府里，他去找了你二伯提起此事，想来是要行些算计之事。可惜这些年盐号一直在你二伯手里，我也没没机会拿到那些掌柜的把柄，不然可以帮帮你。”
　　陈迹诚恳问道：“大伯为何要帮我？”
　　他的潜台词是，陈屿不够好吗？
　　陈屿既是三年前的新科进士，又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官至六品户部清吏司主事，人品、才华、相貌，无一不可。虽然陈屿是二房的，但只要将陈屿过继至大房，心自然会在大房这边。
　　为何不选陈屿？
　　三房去洛城三年，陈礼尊竟等了三年。
　　陈礼尊沉默片刻，最终岔开话题：“你拿那些盐引有什么用途么，若是没什么用途便将账簿留下慢慢查，盐引退还回去。不然二房若拿盐号歇业诟病你，到时候你有嘴也说不清。不要怕丢面子，没什么的。”
　　陈迹认真道：“小侄拿这批盐引有用，暂时还不能退回去。”
　　陈礼尊有些意外：“哦？”
　　陈迹低头思忖片刻：“大伯见谅，要做什么还不能说，但小侄想与大伯先做一笔生意。今日即便大伯没来找我，我也要去找大伯的。”
　　陈礼尊来了兴趣：“说说看。”
　　陈迹与陈礼尊交谈许久才出门，他手里拿着棕叶包好的煎饼，沿着小路走出侧门，却见司曹癸正戴着一顶斗笠靠在马车旁闭目养神。
　　听闻脚步声，对方睁开双眼，目露精光。
　　只这一睁眼，便如长刀出鞘。
　　“公子，”司曹癸行了个礼，弯腰为陈迹摆好脚凳。
　　陈迹随手将棕叶包递给对方：“小满摊的煎饼味道不错。”
　　未等司曹癸拒绝，陈迹已经将棕叶包着的煎饼塞进对方手里，自顾自的弯腰钻进马车。
　　司曹癸低头看着手里的煎饼，随手丢在地上。
　　他侧身坐上车，车驾缓缓驶动。
　　陈迹坐在车里低声问道：“司曹大人怎么不吃？”
　　司曹癸斗笠下的神情寡淡：“少做些无用之事多想想如何把盐号经营好才是。于我而言，只要你做的事情于我景朝有益，那你便是自己人，谁想杀你，我便杀谁；若无益，我也不会因你舅舅对你宽厚仁慈。”
　　他话锋一转，忽然说道：“陈迹，你知道我当初为何来南朝么？”
　　陈迹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府右街的青石板路，马车木轮压在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司曹癸靠在车身上，慢悠悠说道：“当年我在虎豹骑当步卒，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舅舅，只是虎豹骑里的一个无名小卒。”
　　他继续回忆道：“礼宗二十七年，虎豹骑南下崇礼关大捷，死伤八千人，阵斩南朝大同边军三万七千人。大家欢天喜地的班师回朝，却迟迟等不来赏赐，连战死将士的抚恤都不知去了哪里。”
　　“一位同袍的老父亲得知儿子死在崇礼关，伤心欲绝、卧床不起，没几天就走了。他家里连置办白事的钱都没有，还是我们十来个人凑了凑才给他买副棺材。后来我打听到，军略使姜旭挪用那笔赏银和抚恤，想要给陛下修建北海行宫。”
　　“第二年上元节，我们二十七个同袍偷偷混进姜旭府中，想要宰了那狗官，却不曾想，还未行刺就被姜旭身边的行官发现。我们丢下十九条人命才逃出来，往南逃，没逃出辽阳府便走投无路。是你舅舅将我等藏匿起来，藏了一年。他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行官门径，再将我们偷偷送来南朝军情司改名换姓。”
　　“临走前，你舅舅说他五年之内必能扳倒姜旭，他做到了。你舅舅还说，两朝一日不统一，他便只穿布衣，每天只吃一碗粗茶淡饭。若他有一天也变成姜旭那样的人，我等随时可以回景朝杀他。”
　　“陈迹，你舅舅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活了，而我离开景朝的那一天，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莫说你那两张煎饼，就算你给我一辈子荣华富贵，也非我所求。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仅此而已。”
　　陈迹不再多言。
　　司曹癸是一柄纯粹的刀，只有纯粹的刀才足够锋利。
　　马车到都督府门外停下，陈迹进了辕门，司曹癸则牵着马车朝六部衙门旁的小胡同里走去。
　　户部与吏部之间有一条较为宽阔的胡同，再往里走，御药库与节慎库之间留着一块宽敞的地界，正聚着部堂们的马车、轿子。
　　车夫与轿夫凑在一起，要么闲聊，要么赌钱。
　　司曹癸没去硬挤自顾自坐在马车上压低了斗笠，从怀里掏出尚且温热的棕叶包，一层层剥开，葱油香味扑鼻而来。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咬下一口，慢慢咀嚼着。
　　此时，一名身穿灰布衣的年轻人贼头贼脑靠近过来。他凑到司曹癸身边低声道：“你是陈陈迹的车夫？随我来。”
　　年轻人转身就走，拐进胡同更深处。
　　司曹癸斜睨他一眼，一边吃煎饼一边跟上。刚进胡同便闻见一股尿骚味，那些车夫平日里没法进衙门如厕，只能在此处解决急事。
　　司曹癸皱着眉头将棕叶包重新揣进怀里，喊住前面带路的年轻人：“唤我何事？”
　　年轻人笑着说道：“我是陈家盐号的陈二铜。”
　　说着，陈二铜隔空丢来一枚碎银子。
　　司曹癸接在手里：“想买什么？”
　　陈二铜走近了低声道：“盐号往日里都是二老爷手里的产业，这你知道的吧？”
　　司曹癸嗯了一声：“知道，怎么了？”
　　陈二铜又凑近了些：“你往后将陈迹行踪报给我，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统统都要告诉我。不仅能得银子，事成之后还能升你做一等车夫。”
　　司曹癸低头打量着手里的碎银子：“二老爷想怎么处置陈迹？”
　　陈二铜笑了笑：“自然是要将其撵出京城……二老爷想拿捏一个庶子，你明白自己该站在哪边。”
　　司曹癸打量着陈二铜，又看了看无人的胡同，手指轻轻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碎银子。
　　他沉默片刻：“我会将他行踪每日报给你的，我该怎么找你？”
　　陈二铜往胡同外走去：“我每日寅时去陈府侧门等你。”
　　司曹癸在他身后眯起眼：“如果找不到你，该找谁？”
　　陈二铜头也不回道：“找盐号大掌柜，陈阅。”
　　司曹癸压了压斗笠的帽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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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散班。
　　陈迹钻进马车，马车上了西长安大街。
　　没走出多远，司曹癸忽然说道：“有人缀着，应该是陈家盐号的人，他们今日来收买我，想让我记下你的行踪。陈家盐号里的人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你打算何时除掉他们？”
　　陈迹坐在车里平静道：“司曹大人，我也想除掉他们，但得按京城的规矩来，不能杀人。”
　　司曹癸若无其事道：“放心，我知道京城的规矩。”
　　说话间，他一勒缰绳，驾着马车拐进双马桩胡同，再由双马桩胡同拐进城下大街。
　　可马车不比马匹，在内城无论如何加速也都不及跑步的速度，根本甩不脱。
　　司曹癸低声问道：“还去梅花渡么？”
　　陈迹低头思忖片刻：“继续去梅花渡。”
　　马车抵达后，陈迹自顾自进了梅花渡。
　　司曹癸牵着马车往巷子深处走去，盯梢的盐号伙计陈二铜贼头贼脑跟了上来：“兄弟，陈迹来这里做什么？”
　　司曹癸伸手。
　　陈二铜骂骂咧咧道：“早上才给过银子，怎么这会儿又要？”
　　斗笠下，司曹癸面无表情：“问一次便是问一次的银子。”
　　陈二铜从袖子里取出一吊铜钱丢给司曹癸：“说。”
　　司曹癸低着头，一枚一枚数着手中铜钱：“梅花渡是他的产业，他将盐号账册、盐引尽数搬至此处查账，想要找出盐号掌柜贩私盐的把柄。”
　　陈二铜面色一变：“贩私盐？他是这么说的？”
　　司曹癸低声道：“没错，他说了私盐的事。另外，他还约了小盐商，要把盐引卖给对方。”
　　“哪个小盐商？”
　　“一个名为黄阙的南方士子。”
　　陈二铜转身就走。
　　此时此刻，陈家盐商总号门前，大掌柜陈阅在门槛内负手而立。
　　他回头看看身旁空空如也的盐斗和冷清的门庭，又看看门外热闹至极的骡马市街，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那位新东家已经抢走盐引好几日了，按说早该有所动作才是。
　　可陈阅找其他盐号问了一圈，谁也没见陈迹往外卖盐引。
　　陈阅自言自语道：“奇怪，他攥着这些盐引也不往外卖，留着做什么？”
　　陈斌在一旁小声问道：“会不会哪家盐号偷偷把盐引低价收了却谎说没有？”
　　陈阅冷笑一声：“无妨，不管谁收了都不可能用四两银子的价格收，那小子账面横竖都是亏的。”
　　说话间，陈二铜从远处跑来：“掌柜，不好了。”
　　陈阅怔了一下：“打听到什么了？”
　　陈二铜气喘吁吁道：“陈迹那小子的车夫已经彻底被我收买了，他给我说，陈迹正在查咱们盐号贩卖私盐的事儿呢。”
　　陈阅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年盐号掌柜们表面看起来干干净净，实则小金库全部来自私盐。此事若是被查实了，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陈迹查私盐的事，是想要他们死。
　　陈阅迟疑道：“还打听到什么了？”
　　陈二铜回忆道：“车夫还说，陈迹要将盐引卖给一个名叫黄阙的文人士子。”
　　陈阅疑惑：“黄阙？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的盐商之子吗，怎么和陈迹搅合到一起去了？”
　　他回头看向陈斌：“那个黄阙是不是从我们陈家手里买过盐引？”
　　陈斌点头道：“没错，这黄家是有名的私盐贩子，走曹州、太行、淮安、徐州、金陵一线，据说在海边某个岛上藏着自己的私盐场，笼络了不少逃亡的灶户。黄家身边还聚着些小盐商，有一个叫老傅的和我们关系很近，最近就在京城。”
　　陈阅眯起眼睛：“你带二铜去找这老傅，探探陈迹的底儿。”

生病，请假两天
　　抱歉，本来昨天就发烧了，但大前天刚请过假，实在不好意思再请假了所以昨天硬扛着写了一章，结果写得也不好，脑子乱七八糟的有些人物关系都想不起来了。
　　目前嗓子疼的喝口热水都费劲，强行写出来估计还是一团糟，请假两天休息一下，抱歉了大家。大家的批评虚心接受。
　　刚吃了药，我去睡会儿。

358、坐地起价
　　清晨，卯时，天未亮。
　　陈迹走出陈府侧门时，司曹癸正擦拭马车。
　　听闻开门声，司曹癸头也不回道：“你若再将莫名其妙的东西塞给我，我便拔掉你一颗牙。”
　　可陈迹置若罔闻，照旧将一包棕叶塞进司曹癸怀里：“小满做的驴肉火烧。”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钻进车里。
　　司曹癸低头看着棕叶包，刚要再次丢在地上。
　　陈迹却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司曹大人，我没有收买你的意思，我也知道这东西收买不了你，但人总要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做事。放心，我会想办法争到过继的机会，为了景朝。”
　　他重新回到车厢里，放下车帘。
　　司曹癸看着晃动的车帘，刚要再说什么，却听陈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今日休沐，不去都督府了，去梅花渡。黄阙拿走盐引一定会立刻前往长芦盐场验证真假，他一定会选最近的汉沽盐场，若骑快马，今日傍晚便该回来了。”
　　司曹癸问道：“你昨日让我将黄阙之事告诉盐号，他们恐怕会来误你的正事。”
　　陈迹随口说道：“司曹大人，黄阙今日不是正事，他们才是我今天的正事。”
　　司曹癸沉默片刻，将棕叶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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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花渡后门所在之处，名为柏树胡同，较为僻静。
　　此时的柏树胡同外，几位中年盐商等在胡同口。外号老傅的盐商缩着手等在一旁，时不时偷偷打量身旁的陈二铜。
　　黄阙从远处赶来。
　　老傅回头看去，焦急问道：“支到盐了吗？”
　　黄阙面带风霜，喘着粗气：“支到了，我亲自骑马走了一趟长芦盐场，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那盐场的盐吏看到盐引之后客气得很，我就没见过这么和气的盐吏。”
　　众人松了口气：“支到就好，支到就好。”
　　有人喜笑颜开的盘算着：“有了这批盐引，只要能顺利支到盐，我们掺上自家私盐，转手便能赚到六两银子的利……”
　　黄阙面色一沉：“曹老六，这也是能在外面说的？你若嘴上没个把门的，以后便别掺和我们的生意了。”
　　曹老六眼睛一瞪：“黄家小子教训谁呢，我平日里是敬你爹才对你三分客气，按辈分你得管我喊声伯伯，可不要蹬鼻子上脸。”
　　黄阙平静道：“你不如问问其他人，看看大家愿不愿和你般张狂之人往来？你想死，可别连累其他人。”
　　曹老六环顾一周，却见其他盐商都转过头去。
　　他赶忙扇了自己一耳光，赔笑道：“是伯伯不对。”
　　可黄阙眉目沉静的凝视着曹老六，一言不发。
　　曹老六僵持片刻，咬了咬牙再扇自己一耳光：“是小人不对。”
　　黄阙从他身边走过语气肃然：“你我做的是掉脑袋的买卖，不想死就把嘴巴闭严些。”
　　说到此处，他忽然看见老傅身旁的陈二铜，凝声问道：“这是谁？我没叮嘱过不要带生面孔来吗？”
　　老傅赶忙解释道：“我这把年纪有些干不动了，这是家中子侄，带他来见见世面。”
　　黄阙直视着老傅：“你为他作保？”
　　老傅咬咬牙：“我作保。”
　　此时，陈迹的马车驶来。
　　他掀开车帘笑着说道：“黄兄回来了？想必是一刻都没停啊。”
　　黄阙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贤弟，我去盐场确实支到了盐，现在可以谈谈生意了。”
　　陈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这都是黄兄唤来的盐商？”
　　黄阙点头：“正是。”
　　陈迹目光扫来时，陈二铜身子往后缩了缩，按理说陈迹没见过他，车夫也不会出卖他，但还是止不住的有些心虚。
　　陈迹展颜笑道：“那便有请吧。”
　　他跳下马车，领着众人往梅花渡深处走去。
　　来到梅蕊楼前，门前值守的汉子推开大门。
　　当大门打开的刹那，黄阙与盐商们一怔，只见原本的酒桌与红毯都被撤走，屋顶垂下的纱幔也被统统扯掉。
　　暖烟香帐尽数不见。
　　宽阔的罩楼正堂里，只余下一张张长桌，坐着一位位账房先生，噼里啪啦的拨打着算盘，震耳欲聋。
　　在账房先生背后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只只竹牌，竹牌上贴着红纸。
　　梅蕊楼门槛外，黄阙怔怔看着里面的忙碌景象，有些不敢踏进门去：“贤弟，这是……”
　　他心生警惕，原本还觉得自己占了个大便宜，如今听着耳边的算盘声，总觉得自己遭了算计。
　　可他左思右想，又想不到陈迹能在哪里算计自己。盐引的价格很低，二两一张，而且还能优先支盐，这笔生意怎么都不会亏。
　　陈迹笑着问道：“可是什么？”
　　曹老六在黄阙身边低声道：“夜长梦多，你我这次带来的银钱少，亏也亏不到哪里去。”
　　黄阙按下心中惊疑，当即对陈迹拱手道：“贤弟，今日我等为盐引而来，既然已验明盐引，那便闲话少说，谈谈生意吧。”
　　他回头看向身后，与几名盐商交换眼神。
　　几名盐商从手腕上摘下佛门通宝递给黄阙，黄阙开口说道：“贤弟，这里是六千两银子，我等要买走三千引。”
　　陈迹摇摇头：“黄兄，不行。”
　　黄阙皱起眉头：“贤弟莫不是要坐地起价？我们先前可说好了……”
　　陈迹安抚道：“我不是要坐地起价，而是不想零散着卖了。你看我从张家请来这九位账房先生，光是盘我陈家盐号的帐都要好几天，盐号里还有好些个蛀虫往盐号里掺私盐卖，我还急着把他们都抓出来，实在懒得在其他事情上劳心耗力。”
　　此话一出，陈二铜身子又缩了缩。
　　黄阙凝声问道：“贤弟打算怎么卖？”
　　陈迹思索片刻：“我打算找位阔绰的买家，能一口气买走三十万引，这样大家谁也不必麻烦。黄兄，这批盐引你最多能吃下多少？”
　　黄阙迟疑道：“若贤弟能再等我两个月，我可以吃下一万引……你也知道，我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身上怎会带那么多银两。”
　　陈迹略显失望：“抱歉，我等不得那么久。当然，黄兄若实在想买，那便以四两的行情拆开买吧。以这个价，便是黄兄想买一百引都可以。”
　　黄阙声音渐渐沉下来：“陈迹，你莫不是故意拿我戏耍？刚还说不是为了坐地起价，到头来，还不是为了提价找的说辞？”
　　陈迹坐在桌子边缘，淡定道：“黄兄，此话差异。你是商贾之家，自然晓得商场瞬息万变，今日稻米十文一斤，明日若是遇到旱灾便值二十文一斤，等两朝打起仗来便能值四十文、六十文、八十文。”
　　黄阙深深吸了口气：“你先前想卖盐引不得门路，如今我帮你把盐商都喊来了，你却要坐地起价？以后谁还敢与你做生意？
　　陈迹掰着指头算道：“如今市面上，家家皆以私盐掺官盐，胆小的掺一成，胆子大的掺六成，还有一些人胆大包天，敢往官盐里掺九成。他们笼络灶户逃籍，逃到官府管不到的地方煎盐，芒砀山、南岭、范公堤、双屿岛……”
　　黄阙面色一变。
　　陈迹继续说道：“若有官府捉拿，他们便啸聚上万人，连官府都奈何不得。一张盐引在纲册盐商手里值四两银子，在他们手里却能值七八两，黄阙兄，不知你认不认识这种人？”
　　黄阙咬牙道：“不认识。”
　　陈迹继续说道：“当然，他们赚得也是卖命钱，一着不慎就要人头滚滚，但是……四两一张的盐引卖给他们，绝对是划算的。黄兄，宁朝有许多这种人，他们缺的只是一张能支到盐的盐引。我知道，坐地起价让黄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可穷人要面子，富人看结果，黄兄是想当穷人，还是富人？”
　　黄阙转身就走：“好自为之。”
　　陈迹诚恳拱手道：“黄兄，买卖不成仁义在，要不各位留下喝杯酒，算是我给各位赔个不是。实在不行，黄兄凑够了银子将三十万引买走，在下还以二两一张给你。”
　　黄阙沉声道：“不必了！”
　　陈迹站在灯火之中，静静的看着黄阙等人远去。
　　袍哥看向陈迹，用小拇指挠了挠脑门：“钓到了吗？”
　　“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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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阙出了梅花渡，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久久不语。
　　老傅在一旁劝慰道：“黄家小子，你年轻，还是得多学多看，人心难测啊。”
　　黄阙刚要说话，却忽然疑惑道：“你侄子呢？”
　　老傅心中一惊，转头一看身边哪还有人？
　　黄阙对老傅身后盐商使了个眼色，几人将其围在当中：“你敢带官府的人查我们？咱们干的是什么勾当你心里清楚，敢反水，今晚就将你沉到积水潭里。”
　　老傅疾呼：“冤枉啊，他绝不是官府的人。”
　　黄阙面无表情：“那他是什么人？”
　　几人将老傅挤在墙根下，老傅眼见有人摸向腰间，赶忙说道：“那小子叫陈二铜，是陈家盐号的人，不是官府的人！”
　　黄阙疑惑：“陈家人？”
　　此时此刻，陈家盐号里，大掌柜陈阅站在门槛前默默等待，他身后的叶二掌柜正慢悠悠喝着茶。
　　不知过了多久，陈二铜声音远远传来：“不好了！”
　　陈阅看向骡马市街东边只见陈二铜一路狂奔，来到盐号门前弯腰气喘吁吁。
　　陈阅怒道：“什么不好了？”
　　陈二铜赶忙说道：“大掌柜，陈迹那小子如今就在梅花渡的梅蕊楼里，他们将那里腾空了，正有九个账房先生在联席盘账，我就没见过算盘拨得那么快的账房先生。”
　　陈阅面色一惊，连叶二掌柜也立刻放下茶盏，走到门前将陈二铜拉直了身子：“他从哪找来这么多账房先生？会不会是大老爷差遣给他的？”
　　陈阅思索道：“若是那几位倒也好办，平日里咱们没少孝敬他们，真查出什么端倪，也只会私下里来找咱们勾兑银子。”
　　陈二铜赶忙解释道：“不是大老爷那边的，说是从张家请来的。”
　　叶二掌柜疑惑的看向陈阅：“张家？哪个张家？”
　　陈阅面色一沉：“还能是哪个张家那小子交好的张家就那么一个，当然是张拙张家！”
　　叶二掌柜惊疑不定：“坏了，那几位盘起账来，这盐号砖缝里的泥都能给你抠得干干净净，保不齐真能叫他们查出些事情来。陈阅，账可都是你做的，你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疏漏？”
　　陈阅闭上眼睛仔细思索：“按理说账目不会有何问题，但……”
　　叶二掌柜脸上的八字胡抖动了一下：“你他娘的把话说囫囵了！”
　　陈阅没好气道：“经年账目繁多，我又不是亲手做每一笔，谁能保证里面没有半点纰漏？”
　　做贼之人，便是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被查时也难免心虚。陈阅原本极有底气，可现在听闻是张家的九位账房先生盘账，也不免气短。
　　叶二掌柜在盐号里来回踱步：“你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陈阅微微眯起眼睛：“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原本还想溜溜他，如今看来留不得了，得尽早除掉。”
　　叶二掌柜往外走去：“我这就去办。”
　　陈阅将他拉回门槛里，沉声问道：“你去哪？”
　　叶二掌柜怒道：“不是你说尽早除掉吗，我得赶紧出城去田庄里喊人手来。”
　　陈阅怒道：“糊涂，主家事、主家了，你我终究只是下人，若弄死个主家，你我都得死。”
　　叶二掌柜疑惑：“你不是说二老爷会保我们？”
　　“你若动手杀他，杀完他，二老爷下一个就要杀咱们，”陈阅拎起叶二掌柜的领子：“若你是主家，你会养条吃人的狗吗？哪怕这条狗吃的是路人，你也不会再养它了。狗，可以吃鸡、吃鸭、吃狗，唯独不能吃人！”
　　“那你说怎么办？”
　　陈阅慢慢松开叶二掌柜的领子，斟酌许久：“他不是二两一张卖盐引吗，他还没见过你，你这就拿银子去买回来些。”
　　陈二铜赶忙解释道：“不行，盐引已经不是原来的价钱了。他故意把黄阙等人诓骗去，其实是为了坐地起价的，如今得是四两一张。若要以二两的价格买，得一口气买三十万张才行。”
　　叶二掌柜惊声道：“一口气买三十万张？便是拿出私账上的所有银子也不够啊。”
　　陈阅思忖片刻：“差多少？”
　　叶二掌柜低声道：“差二十三万两银子呢。”
　　陈阅思忖片刻，忽然说道：“从公账上拿。”
　　叶二掌柜退后一步：“你疯了，咱可从来不动公账。”
　　陈阅托着自己肥硕的肚子冷笑道：“怕什么，那小子将公账拿走了，银子却还在盐号里不等他来盘公账里的银子，就得先一步滚出京城。等拿回盐引，只要赶在下月十五盘账之前换成盐，定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叶二掌柜疑惑道：“你非要买他手里这些盐引做什么？”
　　陈阅挥挥手：“你那狗脑子无需知道这些，只管去买，明日文胆堂前见分晓。”
　　“我去拿银子，”叶二掌柜回到后院，小心翼翼取来两只樟木箱子，拎着便出了门，身旁还跟着十余人护送。
　　(本章完)

359、开堂断案
　　梅蕊楼，入夜了。
　　陈迹站在灯火下翻看账册。
　　沈野醉醺醺的从二楼走下来，笑着说道：“难怪先前陈迹贤弟让我去楼上避一避，原来是要对黄兄说那么难听的话。难为我还帮你写信给那么多盐商……沈某可是在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二两一张盐引，沈某这下该怎么收场哟。”
　　陈迹回头诚恳道：“向沈兄赔个不是，但不论是沈兄喊来的盐商，亦或是黄兄，在下事后会给一个交代的。”
　　“沈某不在意这些，反正盐商们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让他们放点血也没事，只要不让沈某放血就好，”沈野拎着酒坛子：“但是陈迹贤弟的行事风格，似乎过于不择手段了些，不像读书人。”
　　陈迹平静道：“在下本就不是读书人，兵者，诡道也。”
　　沈野哂笑道：“上次来的时候连杯酒都不给，这次贤弟倒是准备了酒席，却要让沈某背上这么大的骂名，贤弟的酒真是不好喝啊。”
　　可他嘴里抱怨着，走出梅蕊楼时却挥了挥手：“走了，明天再来。”
　　陈迹合上账簿平静问道：“沈兄不怕再被在下算计？”
　　沈野哈哈一笑：“陈迹贤弟违着心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沈某得来看看你要唱一出什么戏啊。”
　　此时此刻，叶二掌柜领着十余名汉子来到梅花渡后门，值守的汉子拦住他们：“做什么的？”
　　陈二铜有样学样：“好汉，我二人是陈家公子的客人。”
　　汉子目光扫过几人：“主事的人进，其余的留在此处。”
　　叶二掌柜倨傲道：“爷们是提着银子来做生意的，闪开。”
　　汉子看着面前的十余人，却面无表情重复道：“这梅花渡的东家不是你们能随意招惹的，主事的人进，不然走。”
　　叶二掌柜站在门前僵持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回头对身后的汉子说道：“你们留在此处，想来这梅花渡里也不会有甚危险。”
　　汉子让开身子，陈二铜领着叶二掌柜直奔梅蕊楼，路上正好撞见踉踉跄跄往外走的沈野。
　　沈野站在路边歪头打量两人，叶二掌柜从他身边经过时，下意识扇了扇鼻子里的酒味，可沈野身子一转，竟跟在两人身后回了梅蕊楼。
　　叶二掌柜加紧脚步，待他跨进梅蕊楼的门槛，他先仔细打量长桌后那几位账房先生，而后又看见陈迹手中拿着一册账簿。
　　陈迹见有人来，当即将账簿合起：“这位方才见过，怎的又去而复返？”
　　陈二铜引荐道：“陈家公子，这是我们盐号的掌柜，小人将盐引之事告知于他，他便立马赶来见您了。”
　　叶二掌柜客客气气的拱手道：“陈家公子，在下来买盐引。”
　　陈迹翻着手中的账册：“规矩都知道了吧，四两银子一张。”
　　叶二掌柜微微摇头：“不，在下不拆着买，要用二两的价，买三十万张。”
　　“哦？”陈迹上下打量叶二掌柜，半晌后淡然道：“不卖。”
　　叶二掌柜眯起眼睛：“不卖？陈家公子先前不还说要卖吗？”
　　陈迹将账册扔在身边桌子上，慢条斯理道：“不过是个说辞而已。你说，我手里的盐引即便作价四两银子，照样有大把人要，为何还要贱卖二两银子？”
　　叶二掌柜镇定道：“陈家公子说的是将盐引卖给那些私盐贩子？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些私盐贩子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陈家公子又何必与他们搅合在一起？岂不怕他们有朝一日人头滚滚，把血溅在您靴子上？”
　　陈迹摇摇头：“这位掌柜倒也不必威胁在下，你既然来了，想必也知道在下能在八大胡同立足靠得是什么。在下已经浑身是血了，不怕再溅上几滴。再者说，你说买家是私盐贩子，他们就是吗？我还说你是私盐贩子呢。”
　　叶二掌柜心里一凛：“小人可不是。”
　　陈迹微笑道：“掌柜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怎么样，四两银子一张盐引，买吗？”
　　叶二掌柜见与他说不通当即拱手道：“那便告……”
　　然而就在此时，他身旁的陈二铜忽然说道：“四两，我们买一万张。”
　　叶二掌柜转头怒视陈二铜，低喝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陈二铜压低了声音：“叶掌柜，这是大掌柜的意思，请照做。”
　　叶二掌柜哑然。
　　陈迹打断两人：“你们到底买不买？”
　　陈二铜看向陈迹：“买。”
　　陈迹笑了笑：“我又改主意了，四两银子，卖十五万张，你们带来的银子应该刚刚好……还买不买？”
　　陈二铜犹豫不定。
　　陈迹挥挥手：“送客。”
　　陈二铜闻言，当即咬牙道：“买！”
　　陈迹对身后招招手，袍哥带着二刀一众帮众，将七只木箱抬来陈二铜面前：“清点一下吧。”
　　陈二铜掀开木箱，每一捆盐引都解开麻绳，确定里面是真盐引才放下来心来：“陈家公子，我们的人在外面，劳烦放他们进来抬一下箱子。”
　　陈迹摇摇头：“不必，我们的人帮你们抬出去。”
　　袍哥对几名手下挥挥手。
　　陈二铜再次拱手：“告辞。”
　　沈野靠在一张桌子上，眯着眼睛看向陈二铜与叶二掌柜离去的背影：“陈迹贤弟，能上赶着花大价钱买走这些盐引的人，定是想置你于死地的。”
　　陈迹站在门槛处没有言语。
　　袍哥在一旁拿出烟斗，慢悠悠的塞满烟丝。陈迹回过头来对袍哥说道：“把盐引、卖盐引换来的银子，还有盐号账册一并装车送去陈家，明天应该用得上，走了。”
　　袍哥应了声“放心”，而后将烟锅凑到烛台上点燃，猛吸几口，再吐出一口青烟来。
　　他看着缭绕的烟雾里，陈迹的背影有些模糊，像是在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陈迹慢慢重合。
　　……
　　……
　　叶二掌柜压着怒气走出梅花渡，一群汉子抬着箱子往城外走去。
　　待离开八大胡同，他转头看向陈二铜：“陈阅什么意思，这四两银子一张的盐引，我叶裕民这辈子都没收过。老子想买盐引，喊价三两银子，那些边户都得跪下来求我收走！”
　　然而就在此时，陈斌从胡同的阴影里走出来：“叶二掌柜，大掌柜叮嘱，如今被那小子查到私盐之事是早晚的事，想要屁股干干净净的，就得将你手下那些私盐贩子全都处理掉，该壮士断腕了。”
　　叶二掌柜面色一变：“狗屁的壮士断腕，他陈阅算什么壮士？凭什么一出事先拿我的人开刀？”
　　陈斌诚恳道：“叶二掌柜，咱们是有纲册的盐商，怎么能与卖私盐的有瓜葛？”
　　叶二掌柜怒骂道：“放你娘的屁，这些年盐号里赚银子，还不都是靠老子一趟趟运来私盐掺在盐号里卖？不是老子，他陈阅的账能干净？”
　　陈斌轻叹一声：“叶二掌柜，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主家派了新东家来，咱们该把过去的事处理干净才是。”
　　叶二掌柜冷笑：“怎么，这些年私盐一直是老子负责，是不是还要将老子一并处理掉？”
　　陈斌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叶二掌柜转身便往胡同外跑，可他一转身，却看见身后抬箱子的汉子已经放下箱子，从腰后抽出了匕首。
　　叶二掌柜厉声道：“老子在田庄里安置的好手也是你们能对付的？不自量力！处理不好他们，他们定会将尔等丑事揭露出去。你们现在放过我，我来处理此事。”
　　陈斌笑了笑：“不必了，我们自有办法。”
　　叶二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瞬又明白过来：“是二老爷，是二老爷让你们这么做的是不是，他身边的行官要出手？！”
　　……
　　……
　　清晨，卯时。
　　陈迹挑着扁担、踩着石子路回到银杏苑。
　　刚进院子，却见陈阁老身边的中年人等在院子里。
　　对方见他，客客气气的拱手道：“公子，家主遣小人来请您去一趟文胆堂，说有要事相商。”
　　陈迹挑着扁担走进耳房将桶里水倒入缸中：“稍等。”
　　中年人也不催促，双手拢在袖中好奇道：“难道府中小厮没有每日将银杏苑里的水缸挑满吗？”
　　陈迹笑着解释道：“不是，只是我闲着没事做而已。”
　　他将两只木桶倒空，放下卷起的袖子：“走吧。”
　　中年人走在前面引路，陈迹在后面跟着，两人似乎都变成了哑巴，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穿过小瀛洲，来到文胆堂前，只见陈阁老、陈礼尊、陈礼治坐在文胆堂内，陈问德站在陈礼治身后，陈家盐号大掌柜陈阅在堂下垂手而立，陈礼钦却不在其中。
　　陈家数人皆穿红衣官袍，宛如开堂断案。
　　中年人跨过文胆堂的门槛，低声道：“家主，陈迹领来了。”
　　陈阁老没说话，陈礼治正用手指沾着茶水涂抹眼皮，也没说话。
　　陈礼尊看向陈迹，沉声问道：“陈迹，前几日家主让你分担家中盐号事务，如今进展如何？可有人刁难你？”
　　陈礼治用袖子擦了擦眼皮上的茶水，睁开眼睛讥笑道：“大哥，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今日是要唤他来兴师问罪，不是让您来嘘寒问暖的。您要问不出口，我们来问。”
　　陈礼尊面色沉下来，闭口不言。
　　陈礼治抬手指了指陈迹，陈问德开口质问道：“陈迹，听说你把盐号的账册和盐引都夺走了，可有此事？”
　　陈迹看了陈阅一眼，转头对陈问德谦逊道：“兄长，我是盐号的新东家，上任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查清往年账目，盘点盐号库仓，何来夺走一说？”
　　陈问德不紧不慢：“若想审账，拿走账册即可，为何还要拿走盐引？你把盐引夺走了，我陈家盐号还如何开门做生意？这些年盐号盐斗里空空如也，叫外人看了都要笑话我陈家没有能人。”
　　陈迹平静道：“一张盐引想要换成盐，再从最近的汉沽以骡马、牛车运回京城，少说也得七天时间，怎么我才刚拿走盐引，陈家盐号便经营不下去了？照此说来，不管我拿不拿盐引，其实盐号里都无盐可卖才对。”
　　陈问德刚要反驳陈礼治百无聊赖的抬手道：“莫说这些小事了，说大事，陈阅你来说。”
　　堂下站着的陈阅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道：“陈迹，昨日城中已经传开，说你将我陈家盐号一半盐引卖给了私盐贩子，可有此事？”
　　陈迹回答道：“并无此事。”
　　陈阅一怔低喝一声：“胡说，昨日巡盐使在城外田庄缉捕一伙私盐贩子，并搜出十五万张盐引来，那十五万盐引便是你昨日卖给他们的。”
　　陈阁老骤然睁开眼睛。
　　陈阅继续说道：“陈迹，你可知我陈家是清贵人家，做得是在册的清白生意，怎能因为一些蝇头小利罔顾国法家规，与私盐贩子沆瀣一气？”
　　陈阁老淡然看向陈迹：“可有此事？”
　　陈迹拱手道：“回家主，绝无此事。”
　　陈问德不慌不忙：“有人已将你供出来了，还要狡辩？”
　　陈迹站直了身子反问道：“敢问那些私盐贩子何在，可带来当堂对质。”
　　陈问德神情寡淡道：“这些盐匪生性极恶，被人包围了也未束手就擒，巡盐使领兵缉捕中，将其尽数斩杀以儆效尤。”
　　陈迹又问道：“那怎能说是我卖给他们的呢？”
　　陈问德解释道：“他们当中一人在八大胡同喝花酒时扬言，说自己已与陈家公子陈迹搭上线，便是光明正大做私盐生意也没人敢抓，巡盐使也是因此才能发现端倪，将其一网打尽。”
　　陈迹嗯了一声：“谎话编得有头有尾，还挺扎实。”
　　陈阅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还不承认？”
　　陈迹拱手道：“没做过的事，自然是不认的。”
　　陈阅朗声道：“那我问你，陈家盐引如今是否还在你手中？”
　　陈迹平静道：“自然是在的，昨夜刚刚清点完数目。”
　　陈阅沉下脸来：“那便好，只需要查一查你手中是否少了十五万张盐引，自然能还你一个清白。”
　　此时，陈礼治看了陈礼尊一眼，忽然开口说道：“陈迹，你是我陈家人，即便一时鬼迷心窍，也不至于像外人那般至你于死地，只要你肯认错，便还是有救的。但你若要执迷不悟，待会儿查出什么端倪来，谁也救不得你了。”
　　陈迹诚恳道：“二伯，小侄昨夜便将盐引运至银杏苑亲自看管着，如若不信，现在便可遣人将盐引全部搬来文胆堂查验。”
　　一旁的陈阅面色一变，总觉得哪不对劲。陈迹的账册、盐引不都在梅花渡里放着么，怎么全都运回陈府了，仿佛就等着此时方便查验似的。
　　他抬头去看陈礼治，却见对方眼中也闪过疑惑。
　　再看陈礼尊，对方竟放松了身子，嘴间带着一抹笑意。
　　陈礼尊对陈阁老身旁的中年人说道：“陈序，遣人将陈迹屋中的箱子都抬过来。”
　　陈序低声称是。
　　一炷香后，陈序领着四十余名家丁，抬着二十几口大箱子回来，摆在文胆堂外。
　　陈序看了文胆堂内众人一眼，将箱子一一掀开，却见里面码满了捆扎好的盐引和账册。
　　陈阅经营盐号数十年，盐引够不够数量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十万盐引尽数在此。
　　陈迹指着箱子说道：“盐引、账册尽数在此，陈大掌柜查查吧。”
　　陈阅低声道：“怎么可能？不对，这是你从别处挪来的盐引。”
　　陈迹不慌不忙道：“大掌柜这是什么话，户部发的每张盐引都有字号，陈家今年是第一批领出盐引的盐商，集字一号至三十万号俱都在此了，看看字号便知是不是我陈家的盐引。”
　　陈阅豁然抬头，却见陈礼治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面色阴鸷。
　　他又转头看向陈礼尊。
　　户部。
　　如今陈阁老早已放手将户部交给陈礼尊这位户部侍郎，也只有这位户部左侍郎才能如此悄无声息的支出这么多盐引来。
　　叶二掌柜买走的盐引，不是陈家盐号的盐引，是陈礼尊从户部悄悄支出来的盐引！
　　不等他思索，陈迹开口对陈礼尊说道：“小侄近日一直在盘账，尚无心过问盐号之事，陈阅陈大掌柜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小侄是个门外汉，得看过一遍账册才能了解这盐号到底如何经营。不过小侄还有一事未查，如今账册上记着陈家盐号库中应存放着二十七万两银子以做周转之用……陈阅掌柜，不知这笔银子还在不在？”

360、夺权
　　文胆堂。
　　文为学问与清誉。
　　胆为胆魄与胆略。
　　深栗色的柱子如龙，地上的青金砖光可鉴人。
　　上首处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乃家主独坐，左右两侧分置雕花座椅对称摆放，陈礼治在左，陈礼尊在右。
　　左侧陈礼尊身后摆着通天高的书架，搁置着家族谱牒、历代勋奖与朝廷邸报；右侧陈礼治身后则悬着未开封的长剑、玉斧、青铜鼎。
　　堂中安安静静，陈阅脑子里却回荡着陈迹的声音：“陈阅掌柜，不知这笔银子还在不在？”
　　不曾想，今日他在文胆堂举起屠刀，屠刀却反而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礼尊的目光压到陈阅身上：“陈阅，陈迹问你话呢。”
　　陈阅回过神来，赶忙回答道：“回大老爷，那些银子乃是公账，小人岂敢动用？”
　　陈迹缓缓说道：“家主，既然今日族内开堂议事，不如干脆将盐号的账目一并清算了吧，若是以往真有什么坏账，也好叫诸位长辈做个见证。”
　　陈阁老微微点头：“可。”
　　陈问德往外走去：“我带人去取。”
　　陈礼尊却出言将其拦下：“问德贤侄年前才染了风寒，还是寻个腿脚快些的走一趟吧，我遣陈晃去。”
　　陈阁老再次点头：“可，快去快回，莫要误了应卯。”
　　陈礼尊走至门边，对一名候立在文胆堂外的中年人点点头，中年人大步离去，孔武有力。
　　文胆堂里众人皆不再言语，养静的功夫一个比一个好，连陈迹也闭上眼睛站着纹丝不动，唯独陈阅，双手止不住的攥紧衣袖，抠得指甲发白。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文胆堂便静了一炷香。
　　一炷香后，陈礼治慢慢睁开眼睛。因为太瘦，他双颊深陷着，衬得一双眼睛像是从脸上突出来的鱼眼。
　　他整了整自己官袍衣袖：“陈迹。”
　　陈迹也睁开眼：“二伯有何吩咐？”
　　陈礼治笑了笑：“听说你前阵子去齐家参加文会出了好大的风头，有此才学，怎的不去书院读读经义，待学成之后回来参加科举才是正途。”
　　陈迹不动声色道：“小侄志在开疆裂土亦是报效君恩。”
　　陈礼治话锋一转：“对了，你在文会上可曾见过齐家姑娘？”
　　陈迹嗯了一声：“齐二小姐齐昭云，齐三小姐齐昭宁，庶女齐真珠，都见过了。”
　　陈礼治呵呵一笑，身子往椅背靠了靠：“你更中意哪位？我觉得那位齐二姑娘不错，知书达理，但我听说齐三姑娘更中意你。”
　　陈迹摇摇头：“小侄眼下无心男女之事，没有更中意谁。”
　　陈礼治摇摇头：“无心男女之事哪行？所谓先成家后立业，男人得成了家才能心思安定。乡下那些男子十三岁便成婚了，即便是我京城大户人家，最晚也不会晚于二十岁，放在咱开朝时，朝廷还定下规矩男子年四十、女子年三十不婚者，官府强制婚配。你现年已有十八……”
　　陈迹忽然问道：“二伯，乡下那些早早成家的，都立业了吗？”
　　陈礼治被噎得停了数息，而后哂笑道：“忘了你是姚太医的徒弟，一贯喜欢噎人。”
　　陈礼尊嘴角微微勾起。
　　陈迹略微有些好奇：“二伯与我师父相熟？”
　　陈礼治嗐了一声：“熟啊，怎能不熟呢。因为你大伯没有子嗣的事情，家里登门请他好几次，可他说什么都不愿来，便是给千两银子都不行。”
　　陈礼尊面色又沉下来，冷冷的看向陈礼治：“说这些做什么？你还是看顾好你自己的身子吧。”
　　陈礼治摊了摊手，混不吝道：“自家人避讳什么。”
　　陈迹微微皱眉。
　　师父定是事前卜了卦的，以师父那谨慎的性子，给千两银子都不来，不是不愿来，而是不能来。
　　奇怪，这当中有什么事是师父在忌讳的？
　　正思索间，几名汉子抬着两口大箱子来到文胆堂前。后面还跟着两名汉子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蒙了块白布。
　　看到死人的刹那，陈迹看到陈阅攥着衣袖的手掌慢慢松开，一口长长的气均匀吐出，不再慌张。
　　再看陈礼治，对方始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有心思闲聊。
　　此时，陈礼治对堂外骂骂咧咧说道：“让尔等去拿盐号库银，怎么一大早还抬了一具死人回来，晦气不晦气？”
　　陈迹平静看去，却见陈晃站在堂外抱拳解释道：“回二老爷的话，我赶至骡马市街的盐号时，叶裕民叶掌柜已在盐号正堂的梁枋上吊自尽。他还留了封书信，承认自己这些年贪墨公账二十三万两白银，愧对家主器重，以死谢罪。”
　　陈礼尊豁然起身，走至门槛处凝声问道：“是叶二掌柜的字迹吗？”
　　陈晃默默点了点头。
　　陈礼治破口大骂：“贪墨我陈家二十三万两白银想一死了之？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来人，将他家男丁尽数扭送官府，流放岭南，再将他家年轻女眷全给卖到八大胡同去！”
　　陈迹沉默不语。
　　陈家盐号账册被陈阅做得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找不到。
　　但在账册上，只有官盐的账，不见一斤私盐。定然是几个掌柜瞒着主家，将私盐偷偷掺进陈家盐号里卖，卖得钱财掌柜们自己分。
　　如今负责私盐的叶二掌柜一死，公账亏空一并扣在此人身上，死无对证。而且，连那批私盐贩子也一并被杀人灭口，二房已将盐号后患剪除干净。
　　难怪陈礼治气定神闲。
　　只听噗通一声。
　　陈阅跪在青金砖上脑袋如捣蒜似的往地上磕：“家主，是小人失察，没想到纵容了叶裕民这小人贪墨公账，恳请家主责罚。”
　　他叩头的咚咚声在文胆堂里回荡，直到磕出血来也没有停。
　　陈阁老许久没有说话，便任由他继续磕下去。
　　陈问德怒斥道：“你现在磕头有何用，还不想想补救之法？”
　　陈阅不敢停，只能一直磕下去。
　　陈问德目光又偷偷瞄向家主，对方却依旧闭目养神，似是真要让陈阅磕死在文胆堂里。他再看陈迹可陈迹竟默默看着陈阅磕头，眼睛里无一丝波动。
　　陈迹低头看着青金砖倒映的自己，轻声说道：“按理说叶二掌柜贪了二十三万两银子，一时半会儿可花销不完。寻常人家买一匹千里马不过二百两银子，便是在内城置一栋三进的宅子也才两千两银子，怎么二伯与兄长就默认了这笔银子一定追不回来，谁也不提追缴赃款之事？”
　　陈问德哑然。
　　陈迹抬头直视他：“兄长，现在去抄了叶二掌柜的家，兴许二十三万两银子就在他家里呢，你说是不是？”
　　陈问德面无表情，陈迹此言就是想让二房将这笔亏空给填回来。
　　但这是二十三万两银子，陈阅等人的命加在一起都不值二十三万两银子。
　　陈问德忽然意识到，这位庶弟……是个喜欢赶尽杀绝的人。
　　陈阅的磕头声中，文胆堂外忽然传来声音：“哟，这么热闹呢？”
　　众人看去，赫然是陈屿穿着一身蓝色官袍大步走来。
　　陈屿跨进门槛，一脚将陈阅踹翻出去，骂骂咧咧说道：“主家来了不知道让道儿吗？没点眼力劲。”
　　陈阅在地上滚了滚，陈屿对陈阁老拱手道：“家主，我已查明粮号亏空缘由，乃是粮号大掌柜陈宣素伙同司计、仓督、各家粮铺朝奉弄虚作假。司计以‘飞洒’之术在收粮时贪墨，仓督以‘插糠’之术在入库时参入谷壳增重，再以‘廒底粮’的方法私卖仓底陈粮。舞弊者合计三十七人，三年盗米一万两千石，折银九千六百两。这还只是三年，若再往前查，只怕更多。”
　　陈礼治来了精神：“才几天功夫，抓了这么多人？”
　　陈屿微微一笑：“父亲，若再给我些时间，还能再抓些。只是儿子私以为，若是将他们全都抓了去，只怕会使粮号上下人心惶惶、无心经营，所以还未将此事扩大。毕竟粮号是自家的，少做一天营生，便少一天的进项。”
　　陈礼治捋了捋胡子：“稳妥。你这些年在户部历练，当真有了不少长进。不能因为一些小人，影响了家里的营生。”
　　说到此处，他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看向陈礼尊：“兄长，这粮号里都是你的人，我记得那位仓督是嫂夫人的娘家舅舅？还有好几间粮铺的朝奉，也都是她家的……你看怎么办？”
　　文胆堂内安静下来，像是空气结成了冰，将众人的话语都冻在了嘴里。
　　片刻后，陈迹开口说道：“陈屿兄长所言极是，不能因为一些小人误了族中的营生。陈家盐号、粮号同时动这么多人，也叫外人看了笑话。”
　　陈阅顿时缓缓出了口长气。
　　陈阁老声音沙哑，慢悠悠说道：“粮号掌柜徇私舞弊，领一百杖，盐号掌柜御下不严，领五十杖；粮号舞弊一干人等逐出陈家永不录用，再往前查十年账册，命他们将亏空补上，否则一并送官；盐号余下七位掌柜，你们便是卖祖产、卖家田，也要将二十三万两银子的亏空补到公账中，否则全部杖毙。”
　　二十三万两银子……
　　陈阅十六岁进盐号当学徒，二十一岁当仓督，二十八岁当二掌柜，三十四岁当大掌柜。他如今四十六岁，已拿捏盐号大权十余载，可想要和其他掌柜补齐这二十三万两银子，只怕一辈子都白干了。
　　但这是买命钱。
　　陈阅重新爬起身子，重重磕下头去：“多谢家主不杀之恩，多谢……”
　　陈迹打断道：“家主，盐号里出了叶二掌柜这么个蛀虫绝非偶然，晚辈私以为，当你在屋中看见一只蚂蚁的时候，地底一定已经藏着千万只蚂蚁了。我陈家虽然不想将此事传出去，却还是要查一查有没有其他蛀虫，请家主允我彻查盐号，将每个掌柜、仓督、司计、朝奉、头伙查上一遍，若有不配合查账者，一律永不录用。”
　　陈阅心中一凛。
　　陈阁老沙哑道：“可。”
　　陈迹又说道：“家主，如今叶二掌柜已死，盐号漕运之事却不能废止，请允我安排一名信得过的人手去接二掌柜一职。”
　　陈阁老点头：“亦可。”
　　陈阅心绪沉入谷底，陈迹先是拿住盐号任免大权，再塞一颗钉子进来卡住所有漕运，便是这两处就能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陈礼治忽然开口说道：“这些盐引先留在府中吧，现在外面传得满城风雨，都说我陈家做了私盐生意。盐引留在府中，等巡盐使勘查之时也可做个证明。”
　　陈阁老看向陈迹。
　　陈迹思忖两息：“没问题。”
　　陈阁老身边的中年人陈序低声道：“家主，该去文华殿了。”
　　陈阁老嗯了一声抬起胳膊，陈序扶着他往外走去。
　　陈阁老经过几人身边时慢悠悠道：“诸位不用苦着脸，粮号与盐号这么多年的亏空与积弊，被两个少年郎几天时间查得干干净净，我陈家后继有人，该高兴才是。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几十万两银子而已，我陈家亏得起，能用这些银子买两个后继之人，我高兴得很。散了吧，别误了应卯。”
　　众人目送陈阁老上了文胆堂外的马车，陈序领着几名中年人龙行虎步离去，人人腰间佩刀。
　　待文胆堂清净下来，陈礼治似笑非笑的看向陈迹：“好手段，陈礼钦把你送去医馆当学徒真是眼瞎得厉害。”
　　陈迹拱手作揖，不退不让道：“二伯过誉。”
　　陈礼治哈哈一笑往外走去：“走了走了，来日方长。”
　　陈阅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身子，跟在陈礼治身后。
　　文胆堂里陈礼尊待其他人走远，对陈迹惭愧道：“是你婶婶娘家人拖累此事，不然今日定可将陈阅置于死地，只是……”
　　陈迹笑了笑：“大伯何必自责，道理我都懂的。”
　　陈礼尊扶着文胆堂的梁柱往外看去，感慨道：“上到朝堂、下到家族，逃脱不了拉扯二字，你拉拉我，我扯扯你，许多事情便在这拉扯中废弛了。”
　　陈迹拱手道：“此次还要多谢大伯出手相助，没有户部那二十万张盐引支应，我也做不成这个笼子。”
　　陈礼尊摇摇头：“自家人谢什么，那笔卖盐引的银子……”
　　陈迹认真道：“那笔银子也在银杏苑中，烦请大伯遣人将银子取走，入了户部的账。”
　　陈礼尊若有所思：“但那么大笔银子，你不留下？按理说你按四钱银子一张与户部会账即可，剩余的皆可截留……是有其他的打算吗？”
　　陈迹摇摇头：“不是不想留，而是不能留。户部悄悄给不在纲册上的盐商支出二十万张盐引，本就坏了规矩，若是不将银钱如数奉还，恐怕有命拿、没命花。另外，还请大伯进趟宫，向陛下禀明此桩交易，剩余五万盐引继续放在我这里寄卖。”
　　“难得你没被钱财蒙住眼，”陈礼尊低头沉思片刻：“何事能说，何事不能说？”
　　陈迹言语笃定道：“全说。”

361、每千取一
　　离开文胆堂时，陈迹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这间议事堂。
　　重檐上的檐兽风吹雨淋，已不知在此度过多少春秋，送走多少大官，见证多少纷争。
　　这哪里是家？
　　分明是战场。
　　回到银杏苑时，一名中年人与四名丫鬟被堵在门外。
　　中年人一身深蓝色儒衫，四名丫鬟则穿着浅绿色襦裙，头上扎着缎带，戴着素银耳环。
　　按小满所说：
　　陈府里三等丫鬟只许戴木钗，二等丫鬟最多戴一支银钗，只有一等丫鬟才允许以缎带束头、打垂耳结，戴素银耳环。
　　唯有通房丫鬟的银耳环上可以有玉石点缀。
　　等级分明。
　　此时，小满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没与我说过要来新的丫鬟，安排丫鬟也可以，等我家公子回来再说。”
　　中年人淡定道：“小满姑娘，我是勤政园的大管家，你只是府里的一名丫鬟而已，银杏苑里要不要安排下人，不需提前要与你说。”
　　中年人乃勤政园大管家，王铎。
　　小满堵在门里叉着腰：“什么狗屁大管家，二房的管家何时能管三房的事了？”
　　王铎冷笑：“小小丫鬟敢如此没规没矩，看来要将你发卖到六畜场才行。”
　　小满怒道：“怎么不给你娘发卖到六畜场去？”
　　王铎怔了一下，正要发怒。
　　陈迹来到门前：“怎么了这是？”
　　王铎豁然转头：“公子，你这丫鬟粗俗蛮横，说要将小人的娘亲发卖到六畜场去。”
　　陈迹沉默片刻：“说谢谢了吗？”
　　王铎愕然。
　　然而他也不是善茬，眼见陈迹铁了心护短，当即换了副笑脸拱手说道：“陈迹公子，二老爷方才说您乃是我陈家栋梁之材，要把心思放在家族事务上，不该在日常琐事上分心。他出门前特地叮嘱小人为您安排四位一等丫鬟精心服侍，这四个丫鬟听话得很，您让她们做什么她们便做什么。”
　　陈迹知晓，二房要动真格的了。
　　自己先是害得陈问仁被流放岭南，再害得顺天府尹王家抄家灭门，如今又收拢了盐号的大权，害他们损失数十万两银子。
　　陈礼治已是动了真火，对方先将眼线安插到银杏苑里，接下来恐怕就要找个机会致自己于死地。
　　见陈迹不说话，王铎又笑吟吟说道：“陈迹公子，这四位丫鬟名为雨水、立夏、小暑、大暑，小暑和大暑是双胞胎，放在外面可是难找得很。”
　　陈迹摇摇头：“银杏苑不需要再添丫鬟了。”
　　王铎神色一肃：“常言说，长者赐、不敢辞，这是二老爷吩咐的事，您怎能推辞？您若是不要，那我便将她们四人卖去八大胡同好了。”
　　闻听此言，四名丫鬟拎起裙裾跪在银杏苑门前，楚楚可怜：“陈迹公子，您就留下我们吧。”
　　陈迹从几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哐的一声将门闭上：“记得卖贵些。”
　　门内，小满跟在陈迹身边碎碎念道：“公子，她们要是跪在门前不起来怎么办？二房知道您的脾性，说不定他们就是铁了心要让这几个丫鬟跪死在门前，给您扣个‘不仁’的屎盆子。”
　　陈迹没有回答，自顾自返身合上屋门，将小满挡在外面：“我换身衣裳。”
　　小满依旧在门前碎碎念着：“我就怕他们这么搞耽误了您的前途，要不就放她们进院子，我守着正屋就好。否则他们让御史参您一本，您还要被人缠着问询……”
　　陈迹换好衣裳，一边低头束着腰带一边往外走：“让他们参吧，几十万两银子都花出去了，得物有所值才行。”
　　小满怔住：“什么？几十万什么？”
　　陈迹岔开话题：“今天早上做了什么饭？”
　　小满返身去耳房端来托盘：“白粥和羊肉大葱卷饼，香着呢。”
　　门外传来几名丫鬟的哭泣声，陈迹却不管不顾的坐在石桌旁，连吃了两个羊肉卷饼才作罢。
　　他转头看向耳房，却见案板上还放着一大盘炒好的羊肉大葱，还有厚厚一沓春饼。
　　小满侧过一步挡住陈迹视线，有些尴尬道：“我胃口比较大……”
　　陈迹笑了笑：“给我再卷两个拿棕叶包好。”
　　小满哎了一声答应下来。
　　陈迹从银杏苑里出来时，四位丫鬟还在门前跪着。王铎站在她们身后拢着双手镇定自若，闭目养神。
　　小暑泫然欲泣道：“公子，奴婢十二岁时父母都得了瘟病早早撒手人寰。我二人不得已寄人篱下住在堂叔家，却不想堂叔将我们卖到陈府为奴婢。如今奴婢二人孤苦无依，您若再不收下我们，王管家真会将我们卖到八大胡同去。”
　　陈迹低头看她：“堂叔叫什么？”
　　小暑迟疑。
　　陈迹往外走去：“小满，把王铎丢进小瀛洲的青花池里洗洗脑子。”
　　小满哎了一声应下，眉开眼笑的提起王铎腰带就走。王铎慌乱大喊，却无济于事。
　　陈家引玉泉水入府造“小瀛洲”园林，青花池池底铺青花碎瓷，阳光下水泛瓷光，如星河倾泻。
　　陈迹头也不回道：“小满，她们还不走，就把她们也扔进青花池去。王管家，回去告诉二伯，好意心领了。”
　　小满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对方好像突然变了一些。
　　……
　　……
　　陈迹出了侧门，司曹癸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轻声道：“公子，恭喜了。”
　　陈迹将手中的棕叶包硬塞给司曹癸，而后钻进马车：“司曹大人消息如此灵通？”
　　司曹癸这次顺手将棕叶包揣进怀里，驾着马车拐上府右街：“这深宅大院里什么事都传得快，进进出出那么多下人，总有管不住嘴巴的。寅时，我见陈阅入府，还怕你年纪轻轻遭了他们的道，未曾想你竟扭转局面，将了他们一军。”
　　陈迹靠在车壁上：“有人教过我一个道理，想成事，莫让人轻易看透了。盐号里的那些人，只是不该那么早便暴露他们想做什么。”
　　在洛城的那场大雪中，冯先生曾在密谍司衙门里教给他两个道理。
　　第一个道理，想成事，城府要深，莫让人轻易看透了。
　　第二个道理，什么也无法放弃的人，什么也无法改变。
　　陈迹透过车帘看向窗外，却不知冯先生放弃了什么，又想改变什么？
　　司曹癸坐在车外感慨道：“人人都说外甥像舅，但我以前看你舅舅像条龙，而你偏偏像条虫。可事到如今，你竟与陆大人越来越像了……待你执掌陈家，你与陆大人联手，或许我景朝大业真的能成。”
　　陈迹靠在车厢壁上，没有接这句话：“司曹大人今日还打听到什么？”
　　司曹癸肃然：“陈礼治回勤政园后砸了好几只瓷器，他只怕不会放过你。”
　　陈迹平静道：“我知道。走吧，去碾子胡同的文昌客栈，还有许多收尾的事要做。”
　　司曹癸疑惑：“不去都督府应卯？”
　　陈迹嗯了一声：“以后都不用老老实实应卯了。”
　　马车出了正阳门，进京赶考的文人士子越来越多，他们背着竹制的书笼，书笼顶上还扎着遮阳的凉棚。
　　街上小贩挑着的扁担里不再卖艾窝窝，而是卖起了定胜糕与状元饼。
　　银锭状的状元糕上被模具压着“定胜”二字，枣泥状元饼上则印着“魁星”二字，但凡早过路过的文人士子都要买几块尝尝，图个好彩头。
　　天桥上还有店铺卖起了及第粥，用猪肝、猪肠熬制，“肝”谐“官”，“肠”谐“长”。
　　诸如此类的青云冻、簪花饼、五更鸡、三场包，不胜枚举。
　　还有小贩高声吆喝着叫卖：“知道王道圣王先生吗，当年没中状元就是因为没吃咱家的状元饼嘞！”
　　文人士子笑骂：“你也只敢编排王先生，换个人早将你抓进大狱里去了！”
　　马车从烟火气中穿过，在文昌客栈前缓缓停下。
　　司曹癸用紫竹杆挑起车帘：“公子，到了。”
　　陈迹拎着衣摆跳下马车，直奔客栈柜台：“南边来的黄阙公子住在哪一间？”
　　掌柜见怪不怪，没问缘由便指了指楼上：“地字乙号房就是。”
　　陈迹踩着木楼梯而上，站在地字乙号房前敲门。
　　咚咚咚。
　　黄阙将门打开，见是陈迹却又面无表情的将门合上。
　　陈迹用脚卡在门缝里，客客气气说道：“黄兄，在下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黄阙冷冷扫他一眼：“陈迹贤弟多礼了，你是府右街陈家的贵公子，我是南方的小盐商之子，你做事看结果，我做事却偏偏要争几分面子，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迹一揖到底：“既然黄兄想要面子，在下便给黄兄面子，若是黄兄想要银子，在下也可以给黄兄银子。”
　　黄阙怔在原地，他进京遭尽了白眼，除了齐昭云与沈野，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向他行礼。
　　陈迹站直了身子，诚恳道：“先前你身边有盐商领了个陈家盐号的伙计来，我是做戏给他们看的，还望黄兄不要记在心里。”
　　黄阙沉默片刻：“所以，盐引还是约定好的二两银子？”
　　陈迹微笑道：“四两。”
　　黄阙推开陈迹，狠狠将房门关上：“请回吧，黄某下个月便要科举了，得温书。”
　　陈迹看着紧闭的房门，自顾自说道：“我知道黄兄做的是什么生意，也知道黄兄这门生意最难之处在哪。不过往后，黄兄买了我的盐引，可用我陈家漕运文书通过关隘、渡口，不知这文书值多少银子？”
　　房门豁然重新打开，黄阙站在门内，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迹不再遮掩：“敢将陈家漕运文书借给私盐贩子，你不怕死？”
　　陈迹笑着说道：“谁要说黄兄是私盐贩子，我第一个不同意。”
　　黄阙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陈迹往楼下走去：“一起去梅花渡看看？盐引买卖倒是有些新规矩。”
　　黄阙看着陈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终究忍不住跟上去。
　　两人上了马车，司曹癸照例神不知鬼不觉搜了黄阙的身，谨慎至极。
　　车厢里，黄阙忍不住问道：“陈迹贤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好好的高门贵子不做，非要与我等……我等盐商扯上关系？”
　　陈迹透过车帘，看着车外来来往往的文人士子：“黄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没法像你们一样按部就班的参加科举，入翰林、入六部、入内阁，然后再做想做的事。我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每一步都要走的快些才行。”
　　黄阙哂笑一声自嘲道：“我们？我和他们也不一样的。陈迹贤弟恐怕不知，我四岁启蒙，九岁时父亲花了大价钱送我去岳阳书院，先生夸我九岁便能写锦绣文章，可等他得知我是盐商之子便不再多看一眼。士农工商，我是父亲花了大价钱、求爷爷告奶奶转了农籍，才得以参加科举。”
　　陈迹笑了笑：“你是盐商之子，我是陈家庶子，刚好谁也不用瞧不起谁。”
　　梅花渡到了。
　　陈迹领着黄阙走进梅蕊楼，刚进门，黄阙站在算珠声里看向对面的墙上。
　　只见墙上挂满了竹牌，竹牌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巩义，一百引，三百八十两。”
　　“运城，一百引，四百五十两。”
　　“固原，一百引，二百八十两。”
　　“金陵，一百引，四百六十两。”
　　“郑县……”
　　黄阙在墙对面驻足疑惑：“贤弟，这是……我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卖盐引。”
　　陈迹笑着问道：“黄兄往日从大盐商手里买盐引，一次买多少引？”
　　黄阙回答道：“我说过的，一万引。”
　　陈迹又问道：“那这一万引里，有多少是黄兄想要的？”
　　买盐引一直有隐形成本：盐引即路引不得转售他地。若是盐引上标明了这批盐要运至固原，便不能运去别的地方。
　　运盐损耗极高，所以大盐商们通常会将犄角旮旯的盐引打包卖给小盐商们，而小盐商们没有挑选的余地，买到什么便是什么。
　　最南边的小盐商买到最北边的盐引，这是常有的事。可他们总不能真从南边跑到北边贩盐，只能将盐引积压在手中，或是找中人转卖。
　　陈迹看向黄阙：“黄兄家里如今积压着多少盐引？”
　　黄阙思索道：“大致三千引。”
　　陈迹指着墙壁：“黄兄可在此处挑选自己想要的盐引，不必再花冤枉钱。另外，黄兄手里的盐引，亦可拿到我这里售卖。这梅花渡的大门，永远对所有盐商敞开。”
　　黄阙看着墙上的竹牌疑惑道：“我现在交四百六十两银子，就能当场买走一百张运往金陵的盐引？”
　　陈迹点点头：“能。”
　　黄阙又问：“那如果我想卖一百张运往金陵的盐引，能得多少银子？”
　　陈迹指了指竹牌：“按当下价格，也是四百六十两银子。”
　　黄阙不解：“若放平日，中人少说要抽走两成。贤弟这么做岂不为他人做嫁衣，贤弟赚什么？”
　　陈迹不慌不忙解释道：“我自然也是要抽成的。”
　　“抽多少？”
　　“每千取一。”
　　千分之一。
　　黄阙思忖再三每千取一怎么看都要比抽走两成划算多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狐疑的看向陈迹，一时间想不通陈迹做这门生意图什么。
　　(本章完)

362、庄家
　　黄阙在心里算了笔账：以每千取一来算，便是卖一百万两银子的盐引，陈迹也只能抽走一千两银子而已。
　　这么低的抽成，足以让所有掮客相形见绌。往后大家买卖盐引，来梅花渡即可，不需要再去别的地方了。
　　可黄阙高兴不起来。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疑惑：这点进项，连他这个小盐商都不如，图什么！？
　　陈迹这种人，必有所图，可他想不明白陈迹在图什么，这才是最危险的。
　　陈迹似乎猜中他的心思，诚恳道：“黄兄，不论你怎么合计，全天下都再也找不到每千取一的价码了，对也不对？”
　　黄阙如惊弓之鸟，不敢贸然回答。
　　他思忖许久，谨慎问道：“买卖双方都是每千取一？”
　　陈迹点头：“童叟无欺。”
　　黄阙又思忖片刻，生怕掉进坑里：“买卖盐引还有其他规矩么？”
　　陈迹摇头：“还有一条，卖家将盐引寄售我梅花渡，若有人花银子买走这墙上对应的竹牌，卖家必须在一天之内来交割盐引。”
　　黄阙左思右想，只觉得陈迹将这条规矩单独提出来，一定暗藏深意，可钱货两清乃天经地义，好像也没甚问题。
　　黄阙想得头疼欲裂，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陈迹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劝慰道：“黄兄何必如此谨慎？所谓交易，只需要用合理的价码，买走自己需要的东西即可，干嘛想那么多？”
　　黄阙按捺下猜疑的心思，将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竹牌：“陈迹贤弟，我要买走曹州盐引一千引、宿迁一千引、淮安一千引……为何固原、大同盐引这般便宜？”
　　陈迹望着固原二字，轻声道：“固原、大同这两个边镇路途遥远且颠簸。若将固原盐引也卖到四两银子，恐怕真没有盐商往那里运盐了。”
　　黄阙一怔。
　　陈迹笑了笑：“黄兄可曾去过固原？”
　　黄阙摇摇头：“尚未有机会去固原游历。我听闻固原黄沙漫天，街上胡人随处可见，胡人的葡萄酿虽然是甜的，但一样醉人。”
　　陈迹一边招手使人取来盐引，一边笑着说道：“黄兄，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那里除了黄沙和美酒，还有一堆又臭又硬的石头。”
　　黄阙有些莫名其妙，谁会为了看几块石头，跋涉千里？
　　此时，袍哥手下的汉子抱着一只小箱子过来，当着黄阙的面掀开箱子：“合计三千引，黄阙公子请查验。”
　　黄阙伸手摩挲盐引。
　　他方才也没有说实话，往日里从八大总商那里买到的盐引，实际能用的不过四成，余下六成则是狗都不愿去的地方，要么自己咬咬牙运盐过去赚些薄利，要么干脆贱价卖给掮客。
　　眼下这三千引，是实打实能赚钱的三千引。
　　陈迹看他神情，笑着说道：“黄兄要不要多买些，说不准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黄阙挑挑眉毛：“贤弟又要坐地起价？”
　　陈迹摇摇头：“非也。黄兄，我手里盐引并不多，总有卖完的时候，到时候其他盐商来卖什么价格，可就是人家说了算的。比如运往金陵的盐引，人家想卖五两银子就卖五两银子，想卖三两就卖三两，与我没有干系……黄兄，若是你手上有一万张运往京城的盐引，你会开什么价码？”
　　黄阙一怔：“少说六两银子。京城距离长芦盐场极近、气候干燥、官道平坦、不愁销路……京城盐号做生意是最轻松的。”
　　陈迹嗯了一声：“若是嘉宁三十二年多雨，盐引会涨还是会降？”
　　黄阙笃定道：“多雨便会使盐减产，盐价涨，能支出盐的盐引自然也会跟着涨。”
　　陈迹将汉子怀里的箱子合上：“所以，我梅花渡里盐引价格也是变化的。”
　　黄阙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给家中去一封书信……”
　　待黄阙提着箱子匆匆离去，袍哥与沈野这才从二楼下来。
　　沈野打量着墙上的竹牌，笑着打趣道：“先前我还纳闷贤弟到底想做什么生意，原来贤弟一开始就没把运盐贩盐看在眼里，而是想当庄家。”
　　陈迹没有回答。
　　沈野思虑片刻：“但沈某有三事不解，其一，每千取一这抽成还是太低了，我不信贤弟能将每年几千两银子的生意看在眼里；其二，你这生意朝廷是否允许？可别为了几千两银子把脑袋玩掉了；其三，若是朝廷允许做这门生意，你可以做其他盐商也能做，到时何解？”
　　陈迹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梅蕊楼外传来敲门声。
　　梅蕊楼并未关门，众人回首望去，正看见一位妙龄女子笑着敲响朱门：“小女子可以进来吗？”
　　女子上着淡青色竖领袄衫，衣长过腰；下着深青色锦缎马面裙，上绣金线；头面倒是简单些，只有一支碧玉头钗挽着。
　　天生丽质，不施粉黛。
　　陈迹疑惑的看向袍哥：“这位是？”
　　袍哥解释道：“这位便是近来名动京城的柳行首，昨日离开白玉苑，来我们梅花渡来借籍一年。柳行首刚来，咱们梅花渡的生意便翻了两番。”
　　陈迹却没有半分赚钱的喜悦，只有警惕：对方在白玉苑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梅花渡？
　　柳行首背着手跨进门槛，笑意盈盈的打量着陈迹：“这位便是东家吧？您没见过妾身，妾身却见过您呢。在洛城时，您被世子抬着来绣楼，却连面都没见便走了。妾身在二楼看着你们几位好友打打闹闹，叫人好生羡慕。”
　　陈迹竟有一丝恍惚，仿佛又突然回到洛城那条白衣巷。
　　他拱了拱手：“原来是柳行首，梅花渡有柳行首借籍于此，当真蓬荜生辉。”
　　柳行首没有行万福礼，而是学着陈迹，也拱了拱手：“东家客气，往后小女子柳素便要在东家手下讨生活了，多多关照。”
　　这位柳行首不像是青楼女子，反倒像一位白净书生。
　　说话间，沈野忽然出声道：“柳行首，许久不见。”
　　柳素目光越过陈迹，而后毫不客气的转身就走：“原来是虎丘诗社的诗魁沈公子呀，告辞！”
　　沈野纳闷道：“柳行首怎的见了沈某就走？”
　　柳素头也不回道：“嘉宁二十九年，小女子在金陵争花魁时，沈公子给对家‘淮柔’姑娘连写十首诗词，助其一举夺魁，小女子记仇！”
　　沈野哈哈一笑：“柳行首莫气，十首俗诗而已。待沈某在东华门外唱名，以状元之身给你写一首更好的，助你名扬天下！”
　　柳素脚步未停，声音远远飘来：“呵，吹牛谁不会，等你考中状元再说吧！”
　　陈迹看看柳素，又看看沈野。
　　沈野尴尬道：“陈迹贤弟见笑了。”
　　陈迹好奇道：“沈兄当时为何没助柳行首夺花魁？”
　　沈野感慨：“贤弟有所不知淮柔姑娘确实比柳行首漂亮许多……而且淮柔姑娘可是许诺了沈某，若能一举夺魁，夺魁之夜便招沈某做入幕之宾，这可比帮助柳行首划算多了。”
　　袍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写诗就行？”
　　沈野笑着问道：“怎么，袍哥也有诗兴？”
　　袍哥咧嘴笑道：“略通一二。”
　　陈迹好笑的看了袍哥一眼，转而问起：“既然淮柔姑娘更漂亮，那为何柳行首的名气反倒更大些？”
　　沈野笑了笑：“因为有趣。贤弟，沈某要回去温书了，告辞。”
　　陈迹挑挑眉毛：“先前沈兄还说科举功名乃囊中之物来着，怎的今日又要回去温书？”
　　沈野朗声大笑出门：“先前沈某说的只是进三甲而已，如今答应了柳行首要考个状元为她写首名满天下的诗，自要倍加努力才是。不然，她真以为沈某在吹牛了！”
　　陈迹看着沈野的背影，突然心生羡慕。
　　袍哥在一旁感慨道：“这个时代的狂士才是真狂士，既有才学又有风骨，哪像咱们老家，要么专家，要么公知。”
　　陈迹乐呵呵道：“看来袍哥颇有怨念。”
　　袍哥话锋一转：“六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那么多银子，够咱们吃喝三辈子。”
　　陈迹笑着说道：“袍哥，这世间钱财都是用来买东西的，若买不到想要的东西，留着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那你买到了没？”
　　陈迹看着沈野远去的背影：“应该买到了。”
　　袍哥从腰间抽出烟杆，骂骂咧咧道：“六十万两银子买个东西，你他娘的也是个狂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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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陈迹独自坐在梅花亭里闭目养神，等人。
　　今日梅花渡比往日热闹的多，连后门都停满了达官显贵的马车，皆为柳行首而来。
　　稀奇之处在于，寻常花魁借籍只能引来男客，柳行首却能引得一群官贵小姐女扮男装来一睹芳容。
　　陈迹没有去管这些，只静静等着。
　　直到梅花渡酒酣人散直到门外更夫喊起“无病无灾，平安无事”，梅花渡后门才终于传来响动。
　　他睁开眼看去，却见白龙一袭白衣走来，月光之下，那袭白衣像是在发着光。白龙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黑衣密谍，抬着十余只箱子。
　　白龙随口道：“将箱子搁在亭子外即可，你们去门外候着。”
　　密谍默不作声的放下箱子，转身便走。
　　白龙闲庭信步，走进梅花亭，在陈迹对面坐下：“你在陛下面前立了功，却劳动本座深更半夜亲自来见你，好本事。”
　　陈迹谦逊道：“白龙大人早些遣人传个口训，卑职自去见您了，何劳您跑一趟？”
　　白龙忽然起身，挺直脊背：“传陛下口谕。”
　　陈迹掀起衣摆伏在地上：“微臣听旨。”
　　白龙言语倨傲道：“你小子连六十万两银子都舍得拿出来，想从朕这里换些什么？”
　　陈迹怔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这口谕竟是白龙学着宁帝语气问的。
　　他低头沉默片刻：“微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白龙不耐烦道：“别说屁话。”
　　陈迹平静道：“微臣想把罗追萨迦从缘觉寺接出来，这是微臣答应过小和尚的事情。”
　　白龙转身往梅花渡外走去：“回家等消息吧。”
　　陈迹却没起身。
　　白龙在月光下站定，回身看来：“怎么，还有他求？”
　　陈迹伏在地上：“白龙大人那可是六十万两银子。”
　　白龙气笑了：“本座当然知道那是六十万两银子……本座还以为你想要借此机会给郡主平反，怎么不提此事？”
　　陈迹轻声道：“卑职知道，这些银子还不够。”
　　白龙继续往外走去：“倒是留着几分清醒，没有居功自傲，很好。本座不会让你白忙活，近期会想办法让你二人见一面的。”
　　陈迹终于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躬身拱手：“多谢白龙大人。”
　　(本章完)

363、小和尚
　　清晨。
　　陈迹从床榻上睁开眼，起身、穿衣、挑水。
　　生活好像多了些与以往不同的盼头，手脚都轻快了些。
　　等陈迹挑着扁担回到银杏苑。
　　小满抱着小黑猫出门，揉着眼睛问道：“公子今日想吃什么？”
　　陈迹站在银杏树下，却答非所问：“小满，下一个节日是什么？皇家也会参与的。”
　　小满疑惑：“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迹催促道：“你只管回答。”
　　小满想了想：“应该是春秋二祭，仲春与仲秋时，陛下要遣官员祭祀至圣先师。这时候，陛下还要亲自去先农坛耕种，行耕籍礼。那会儿可麻烦了，解烦卫、羽林军、五城兵马司一同开道，将外城正阳大街清得干干净净，百姓们都没法上街呢。”
　　陈迹思忖片刻：“不是这个，还有什么节日？”
　　“什么不是这个、不是那个的，公子到底要问什么呀，”小满努力回忆着：“再往后便是三月伊始时，皇后要带领所有六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前往北边安定门外的先蚕坛祭祀菀窳（yu）妇人，进行采桑大典，鼓励蚕桑。到时候京城里的官眷们悉数到场，争奇斗艳热闹极了，大家说是去采桑，其实是去踏春。到时候道庭也会派许多人去，祈求风调雨顺。”
　　是了。
　　就是这个。
　　陈迹拿六十万两买了小和尚的自由，还使白龙昨夜亲口承诺，会给陈迹与白鲤一个见面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必然在规矩约束之内，陈迹进不了宫禁，那便只能寻个机会让白鲤出宫。
　　三月初祭祀先蚕坛，只有这个节气才能与道庭、与景阳宫的女冠们扯上关系。
　　陈迹默默算着时间……还有二十余天。
　　此时，小满在一旁嘀咕道：“公子，据说昨天二老爷回勤政园摔了好些东西呢。粮号大掌柜被当场杖毙了，盐号那个死胖子虽然挨了五十杖，但杖责他的是二房的人，五十杖打下去竟然还能起身走路……就应该换我去杖责他，十杖就能打死。”
　　陈迹笑道：“杀气好重。”
　　“谁让他给公子捣乱呢？”小满继续说道：“我听端午姐姐说，那个死胖子离开的时候眼神怨毒极了。公子您这会儿还惦记什么节日哟，赶紧想想怎么应付他们才是。”
　　陈迹挑着扁担走进耳房：“想也没有用。那个死胖子如今账面干干净净，我拿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他们既然恨，就一定还会出手，出手就会有破绽。”
　　他将水桶里的水倾倒在缸中：“对了，若是送女孩子东西，送什么合适？”
　　小满探着脑袋看来，眼睛亮闪闪的：“公子要送我东西吗？”
　　陈迹随口解释道：“不是。”
　　小满的脸蛋一下子垮了：“难不成是送齐三小姐？那就送发簪呗，哪个姑娘都不会嫌自己发簪多的。”
　　陈迹嗯了一声：“那就送发簪。”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喊：“陈迹！”
　　陈迹转头看去，却见一名小厮领着个小和尚来到门前：“咦，这么快便出来了？”
　　白龙做事效率极高。
　　似乎不论白龙面具下换了谁，只要对方答应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他昨天夜里提出的请求，今日尚且不到卯时，对方就把小和尚送了过来。
　　小和尚穿着一身月白袈裟，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喜形于色：“前阵子你说要想办法将我从缘觉寺救出来，我也没有指望，却没想到你本事这么大，真能救我出来。”
　　陈迹好奇道：“说说过程。”
　　小和尚解释道：“今早四更的时候，我们正在上早课，那位白龙大人领着百余名密谍登门。他将主持喊出去不知道说了什么，紧接着主持就喊我出去，让我跟着白龙走。”
　　陈迹疑惑道：“这么简单？”
　　小和尚摇摇头：“不简单的，主持脸色难看得很呢。”
　　小和尚有他心通，定然知道缘觉寺主持与白龙说了些什么，也知道主持在想什么，但不能明说只能用“主持脸色难看”来暗指。
　　想来，白龙将小和尚接出来，也费了些功夫。
　　奇怪，自己也没指望白龙今日就能将小和尚接出来，对方却连夜做了此事？
　　正思索间，门外又有人经过。
　　陈礼治一身锦袍站在门外：“哟，挺热闹啊，贤侄怎么平白无故引了个和尚回来？”
　　陈迹回身拱手：“二伯，这是我在洛城的朋友，云州佛子罗追萨迦。”
　　陈礼治面色一怔：“是他？他可不能留在我陈家。”
　　陈迹反问道：“二伯，不知有何不妥？”
　　陈礼治一时想不出理由，只得避开小和尚的眼睛匆匆离去：“无妨，留着便留着吧，无非是添双筷子的事，我还有事，便不与你们闲扯了。”
　　陈迹回头看看小和尚，却见对方面色略微深沉，似乎从陈礼治心底里看到了什么。
　　小满看着一众小厮簇拥着陈礼治远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再转头看小和尚，发现小和尚竟也在看她。
　　小和尚轻声感慨道：“女施主，你心里骂得好脏啊。”
　　小满：“……妈呀！公子，这小和尚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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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盐号。
　　七名掌柜在后院跪成一排，连同刚刚挨过杖责的陈阅也在其中。
　　掌柜们每人头顶一只空碗，一动也不敢动。
　　在其周围，立着二十余名汉子，肤色黝黑、面庞刚毅，手按腰刀。在他们身旁，还烧着一座小火炉，火炉上搁着一只银壶，壶里烧着沸水。
　　陈礼治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端着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道：“背《号规》，从左往右，一人一句。”
　　陈问德与陈屿在陈礼治身后拢着双手，沉默不语。
　　陈阅颤颤巍巍道：“陈家盐号号规第一条，掌柜三不，不纳妾、不狎妓、不蓄私奴。”
　　周二掌柜沙哑道：“第二条贩私盐者，斩右手逐出，永不得业商。夹带私盐超三石，沉塘。”
　　一位姓李的二掌柜紧张道：“第三条，盐池产量不议，违者割舌；巡盐御史行程不议，违者刺目……各房……各房……”
　　陈礼治轻描淡写的招招手，一名汉子提着银壶，将沸水浇在李二掌柜头顶空碗里，直到沸水溢出，烫得对方浑身颤抖却生怕碗洒了。
　　沸水顺着头皮流下，皮肤与面颊被烫得痛红。
　　陈礼治又指着下一人：“你。”
　　被指着的二掌柜赶忙道：“第四条押运十诫……”
　　待所有掌柜将《号规》背完，陈礼治放下手里茶盏：“平日里，你们狎妓滥赌我不管，你们偷偷贩卖私盐我也不管，即便盐号被八大总商挤兑的无盐可支，我也都宽限你们了，毕竟八大总商背后是胡家、徐家、羊家，不比咱陈家差。”
　　陈礼治身子前倾，一双鱼眼直勾勾的扫过七位掌柜：“如今你们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轻易夺了权，逼得我还得出手除掉叶裕民，帮你们擦屁股。怎么，你们领的年奉要不要给我，我帮你们把活都干了？”
　　陈阅抬手扶着头顶的碗，顶着身上的疼痛，膝行到陈礼治面前：“二老爷，小人并未懈怠啊，小人不仅买通了陈迹的车夫，还遣人在梅花渡前后门日日夜夜盯着，只等着抓住起把柄，为二老爷分忧。”
　　陈礼治抬脚踹在他脸上：“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陈阅向后仰倒，又赶忙爬起身来：“望二老爷给小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陈礼治冷笑一声：“我要他身败名裂、灰头土脸的滚出京城，你能做到吗？”
　　陈阅迟疑。
　　陈礼治目光投向其他掌柜：“你们能做到吗，谁能做到，谁就可以替了陈阅做这盐号的大掌柜。”
　　其余掌柜眼神晃动，陈阅咬咬牙说道：“二老爷，小人知道那小子近日在做何事。他在梅花渡设了个劳什子交易所，再通过士子沈野、黄阙招来各地小盐商，将盐引拆开了卖给他们，还允许这些小盐商在梅花渡里寄卖手中多余盐引，而后从买卖双方收佣，每千取一。”
　　陈礼治捋了捋胡须，目光闪烁：“每千取一能赚什么钱，这小子到底会不会做生意？不对，这小子心思多的很，不能小瞧他，得将这门生意搅黄了去。”
　　陈阅赶忙赔笑道：“二老爷说得对，他这生意一年到头不过几千两银子的进项，也不知道他图个什么。不过小人已经发现了一个空子，可借此让他身败名裂。”
　　“哦？”陈礼治坐起身子：“什么法子？”
　　却听他身后的陈屿忽然说道：“父亲。”
　　陈礼治皱眉回头：“怎么了？”
　　陈屿躬身拱手：“父亲，儿子与陈迹乃至交好友若是听了陈大掌柜的阴谋诡计，会忍不住将此事告知陈迹。然这么做恐会忤逆父亲，索性便不听了，儿子告退。”
　　说罢，不等陈礼治说话陈屿便大步离开盐号，留下七位掌柜面面相觑。
　　陈礼治冷哼一声：“养不熟的狼崽子。”
　　陈阅犹豫道：“二老爷，还要不要……”
　　陈礼治缓缓起身：“跟大房那些阴险小人客气什么，只管去做。”
　　陈阅尴尬道：“二老爷，小人手里已没银钱了，盐号的公账也被那小子拿走，还请您给小人拨些银子方能做成此事。”
　　陈礼治斜眼看他：“需要多少？”
　　陈阅心里默默盘算后，抬头咬牙道：“十五万两。”
　　陈礼治挑挑眉毛：“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陈阅低声解释片刻，陈礼治意味深长的看他：“你这次最好真能成事。若再让我丢了这十五万两银子，你便不用当盐号掌柜了，我在山川坛旁边的水塘里给你留了个好位置。”
　　陈阅待陈礼治走后，这才敢起身。
　　可他双腿跪麻，起到一半又摔下去，若不是陈斌、陈二铜两位心腹一起搀扶，当即就要摔个狗吃屎。
　　陈阅站稳后，揉着膝盖对陈二铜低声交代道：“去找那些靠陈家吃饭的边户，把他们手里的盐引收拢过来。”
　　他又对陈斌低声交代道：“寻些机灵的盐号伙计来，我有事交代他们办。”
　　(本章完)

364、选钗
　　清晨。
　　永远不变的卯时。
　　内城里，一座座沉寂的宅邸像是一头头庞然巨物，天未亮时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小厮负责掌灯、扫地，丫鬟负责端茶倒水，伺候官贵穿衣。
　　当官贵穿好那一身大红官袍，他脚下的这座庞然大物便会彻底苏醒。
　　勤政园侧门外，司曹癸早早牵着马车来到胡同里等待。
　　他拿出一块麂皮布，仔仔细细的将马车擦拭干净，连镂空的花纹缝隙里也不留灰尘。他擦马车的模样，像是在擦一柄傍身的刀。
　　正擦着，陈二铜溜着墙根偷偷摸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兄弟，昨日陈迹去了何处？”
　　司曹癸继续擦着马车，头也不回。
　　陈二铜没好气抛出一枚碎银子，司曹癸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反手稳稳接住银子。
　　他甩了甩麂皮布上的浮灰：“陈迹昨日没去羽林军都督府应卯，直接去了梅花渡，待到申时和沈野公子一起出来。他先和沈野公子一起去棋盘街的便宜坊赴宴，然后才独自回陈府。”
　　陈二铜好奇：“便宜坊里是谁的宴席？席间聊了什么？”
　　司曹癸闭口不语。
　　陈二铜正听得认真，突然没了下文：“然后呢？！”
　　司曹癸慢条斯理道：“一百两银子。”
　　陈二铜吓了一跳：“你疯啦？还想不想在陈家干了？”
　　司曹癸无所谓道：“不让我在陈家干，我就换个地方继续当车夫，又不是多金贵的活。”
　　陈二铜憋得难受：“你在此处等着，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
　　他转身狂奔，约两炷香后回来，将两枚大银锭塞进司曹癸手中，气喘吁吁道：“快说。”
　　司曹癸擦着马车说道：“我是车夫，连便宜坊都进不去，只能在马厩吃点坊里给下人准备的饭菜，自然不知道他们商议了何事。”
　　陈二铜伸手便要抢回银子，司曹癸抬手拦住他：“但是，宴席散去后，陈迹上了马车后不停的向沈野道谢，说是感谢沈野为其引来了诸多顾客，那些大盐商出手阔绰，似是要联手吃下陈迹手中大半盐引，而且还有更多的盐商正在赶来的路上。”
　　“还有呢？”
　　司曹癸擦好了车子：“他们还准备联络一下边户，把边户手里的盐引都收过来。”
　　陈二铜立刻朝盐号赶去。
　　他回到盐号时，陈阅正在正堂里来回踱步。
　　陈二铜凑上前，将方才探听之事汇报上去，陈阅皱着眉头不停思索。
　　许久之后，他对身旁陈斌交代道：“派个可信的人走一趟塘沽，找当地李举人，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陈斌试探道：“掌柜需要他做什么？”
　　陈阅眯起眼睛：“让他挑四个村妇勒死，送去臬台衙门，就说户部征税逼死了人，百姓快要活不下去了。再寻一名有把柄的御史，将此事给捅到朝堂上去，逼陈礼尊前往塘沽平息民怨。”
　　陈斌面色一变：“这……”
　　陈阅转头凝视他：“二老爷说什么你也听见了，做成此事，将陈迹那小子撵出京城，叶二掌柜空出来的位置便留给你了。可若做不成此事，我倒了，你也就只能当一辈子的伙计。陈斌，你我都不过是主家门下的一条狗，但只要对主家忠心，当条家犬总好过当条野狗。”
　　陈斌咬咬牙，转身出门去了。
　　陈阅望着他的背影，转头对身后的陈二铜交代道：“他已经犹豫两次了，你派两个人去盯着他，必要的时候可以先擒住他再说，他若反水，他‘柜头’的位置就是你的。”
　　陈二铜眼睛一亮。
　　陈阅继续叮嘱道：“再将其他几名掌柜请到盐号里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等他们来了，便将他们全都困在此处，以防有人当墙头草给陈迹通风报信。”
　　陈二铜刚要走，陈阅又将其拉了回来：“派人盯着梅花渡正门与后门，谁进出不重要，可若是有人运了箱子进去，一定要告诉我。对了，昨日让陈斌拢的那些边户，都聚拢了吗？”
　　陈二铜点头。
　　陈阅威胁道：“盯紧他们，他们接下来还有大用。记住，这次若不能将陈迹撵出京城，你我便去山川坛旁边的水塘作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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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没去应卯，也没去梅花渡，而是坐着马车来到东华门对面的天宝阁。
　　这是梁氏手里的产业，亦是京城最有名的珠宝银楼之一，常常有宫廷匠作局的大匠作品由此暗中流到市面上，官贵女眷趋之若鹜。
　　天宝阁，本就有“天家珍宝，汇聚此阁”之意。
　　未到中午，天宝阁门前便已停满了马车、绸布轿子。一眼看去三层高的小楼里皆为莺莺燕燕，热闹至极。
　　司曹癸将马车停在远处低声问道：“你既已知道陈家二房想要至你于死地，怎么还有心思跑来此处闲逛？能花一百两银子买消息的人，一定为你准备了更多的买命钱。”
　　陈迹掀开车帘，漫不经心道：“司曹大人不是希望我与齐家联姻吗？”
　　司曹癸怔了一下：“正是，你若与齐家联姻，不仅能影响到陈家，还能影响到齐家，于我军情司而言如虎添翼。”
　　陈迹跳下马车，找了个借口敷衍道：“齐家女是齐阁老的掌上明珠，阁老不惜给她们招贤纳赘，生怕她们在夫家受了委屈。所以现在陈齐两家婚事至今未定，其实是齐家小姐的心思还未定。马上便是祭祀蚕神的节气了，到时候京中女眷都会前往北郊踏春，我身为羽林军亦会前往，那时候正是送礼物的好时机。”
　　司曹癸恍然：“原来如此。”
　　陈迹往天宝阁走去，走至门前时，却见隔壁鼓腹楼宾客络绎不绝。
　　鼓腹楼上悬匾额：“腹载五车。”
　　匾额下挂着木板对联，上联写“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下联写“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一家酒楼挂这副对联，不迎客，不来财不祈运，跑题甚远。可陈迹看到这副对联却心中一动，只因他曾在其他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
　　但现在不是探究鼓腹楼的时候，陈迹提起衣摆走进天宝阁。
　　此时此刻，一架停在对面的马车里有人窃窃私语。
　　齐昭宁掀开车帘偷偷打量陈迹背影，而后回头看向姐姐齐昭云：“姐，天宝阁是女眷才来的地方，他来这里做什么？”
　　齐昭云也有些意外：“兴许是给自己挑选发钗？”
　　齐昭宁怒气冲冲道：“男子买发钗都去棋盘街，谁会来天宝阁？怕不是要为哪个相好的买首饰吧……定然是张夏，我就知道，他和张夏并不清白！”
　　齐昭云无奈道：“我都帮你打听过了，他和张二小姐并无私情。不仅姐夫这么说，连二哥也这么说。他们说在固原的时候，陈迹和张二小姐始终恪守礼数，从无逾矩之行，而且他们还曾透露过，陈迹、张铮、张二小姐、小满是同生共死、结拜兄妹的情谊。”
　　齐昭宁将信将疑：“真的？”
　　齐昭云摸了摸她脸颊劝慰道：“自然是真的，换句话说，他们在固原同生共死过，真要郎有情、妾有意，何必等到现在毫无进展？二哥说过，他试探过陈迹的，若陈迹真对张二小姐有情，他也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齐昭宁微微松了口气：“也是，谁会喜欢那个胭脂虎啊，凶死了。”
　　齐昭云莞尔一笑：“怎么，还记着她在国子监时拿竹板打你手心的事？”
　　齐昭宁面色一变：“不许再提此事！”
　　“好好好，”齐昭云微笑道：“不提了。”
　　齐昭宁眼神闪烁片刻，转头对车里另一人说道：“真珠，你去找陈迹的车夫打听一下，他来天宝阁做什么？快去。”
　　真珠面纱下看不到神情，只低低应了声：“是。”
　　她掀开车帘下车，穿过河边街来到司曹癸面前，柔声道：“这位大哥，敢问是陈家公子的车驾？”
　　司曹癸快速审视齐真珠：“正是。”
　　齐真珠犹豫一瞬，从荷包里取出一枚碎银子递给司曹癸：“能否打听一下，陈家公子来天宝阁做什么？”
　　司曹癸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默默打量着齐家车驾，车驾上镂刻这七只仙鹤。
　　仙鹤乃朝中一品大员的补子，敢在车驾上镂刻仙鹤，得是祖上出过太傅、太师、太保这三公的才有底气。
　　镂刻一只仙鹤的已是凤毛麟角，镂刻七只仙鹤更是只有一家。
　　齐家。
　　司曹癸收回目光，心中一动。
　　他将碎银子退了回去，客客气气说道：“回禀这位姑娘，我家公子来天宝阁说是要为齐家三小姐买件礼物，待三月初祭祀蚕神、踏春时亲手送出。”
　　齐真珠一怔，道了声多谢回到车上。
　　齐昭宁听齐真珠回来禀告，目光中难以置信：“他真这么说？不会是故意说些吉利话吧？先前在教坊司他明明那般无礼！”
　　齐昭云没好气道：“一个车夫哪有胆子胡说八道？而且，他若不知陈迹来意，也编不出这瞎话来啊。陈家公子兴许是未经男女之情有些腼腆，所以当日不敢与你攀谈？又或者存了些欲擒故纵的小心思，皆有可能。”
　　“也是。”齐昭宁若有所思，眼睛越来越亮：“走，回府。”
　　齐昭云疑惑：“回去干什么，你不是为了祭蚕神来买首饰的吗？”
　　齐昭宁得意一笑：“这时候进去岂不撞破了他？白白浪费他的一番心思。走吧，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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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阁内。
　　陈迹随意看着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一名脸上扑着白粉的女子裹挟着一股香风迎上来。
　　她目光稍一打量陈迹，陈迹身上穿着陈礼尊所赠衣物，乃是内城良记成衣铺子所制，袖子上还有良记的暗纹，价格不菲。
　　女子拿着一面罗扇掩面娇笑道：“公子要给心上人挑选礼物？一楼只摆了些金银器，要选圆光和绿头得上二楼。”
　　圆光便是珍珠，绿头则是翡翠。
　　陈迹随口问道：“三楼呢？”
　　女子笑了笑：“上三楼得看缘分了。”
　　陈迹愕然：“缘分？”
　　女子意味深长：“三楼皆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缘分到了才能上三楼呢。”
　　陈迹懂了，得花够银子才有上三楼的资格。
　　他随口道：“我在一楼看看即可。”
　　白鲤郡主如今身陷景阳宫潜心修道，所用发钗不可奢华、不可醒目，不能有点翠，不能有珠宝镶嵌……
　　也不能有佛家寓意的万字纹，更不能有并蒂莲、连理枝。
　　能选的似乎只有八卦爻线、云气纹、竹节纹、水波纹、松针纹。可女子佩戴八卦爻线、竹节纹、松针纹又显得太奇怪了，没有男子会送女子这种发钗的。
　　陈迹心里盘算许久，这才将目光定在一支祥云纹素银钗上：“就这支，再劳烦阁里匠人帮我在银钗上刻八个字。”

365、死局
　　清晨。
　　卯时。
　　司曹癸正在侧门外擦拭马车。
　　忽然间，他头也不回的抬腿向后踹去，身后传来一声痛呼。陈二铜捂住腹部，脸憋成了猪肝色怒斥道：“你做什么？”
　　司曹癸转身，面无表情：“你鬼鬼祟祟靠近过来做什么？”
　　陈二铜缓了许久，递出一吊钱：“陈迹昨日去了何处？”
　　司曹癸没接钱，双手环抱着斜睨他：“就这么点？”
　　陈二铜瞪大眼睛：“昨天给的一百两够你好几年花销了，你还想怎样？”
　　司曹癸摇摇头：“一百两，一两都不能少。”
　　“想屁吃呢，现在一两都没了，”陈二铜作势要走，可走到胡同口也没人喊住他。
　　他只能又硬着头皮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佛门通宝：“赶紧说，陈迹昨日去哪了？”
　　司曹癸用指肚摩挲佛门通宝：“他昨日先去了天宝阁，再去梅花渡待了一天，有许多沈公子唤来的盐商来京城买盐引，他应付到夜里亥时才回陈府。”
　　陈二铜疑惑道：“他去天宝阁做什么？”
　　司曹癸慢条斯理道：“去天宝阁当然是给心仪的女子买首饰，不然还能做什么？”
　　陈二铜鄙夷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他昨日有没有说过什么与盐引有关的事情？”
　　司曹癸靠在车厢上回答道：“没有。”
　　陈二铜狐疑：“真没有？”
　　司曹癸笃定道：“真没有。”
　　陈二铜转身就走。
　　司曹癸将佛门通宝戴在手腕上，敲了敲陈府侧门。
　　下一刻，侧门打开一条缝隙，陈迹就站在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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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二铜急匆匆回到骡马市街的陈家盐号。
　　陈阅站在门前等候已久：“怎么说？”
　　陈二铜气喘吁吁道：“陈迹的车夫说，陈迹昨日去天宝阁给女人买首饰，然后待在梅花渡一天没出来。”
　　陈阅挑挑眉毛：“车夫可靠吗？”
　　陈二铜赶忙道：“大掌柜放心，小人这二百两银子砸下去，已经将他彻底收买，绝对可靠。”
　　陈阅摸着光滑的下巴将信将疑：“是吗？”
　　此时，本该在塘沽的陈斌从门外进来，拱手道：“大掌柜，小人回来了。”
　　陈阅嗯了一声：“塘沽那边怎么样了？”
　　陈斌逐一禀报：“李举人那边已经办妥了，前天夜里，他们送了四具尸体去臬台衙门，啸聚了四百余人在衙门前哭闹。另外，小人派去盯梢陈迹的也来汇报了，陈迹昨日先去天宝阁买了支钗子，而后去了梅花渡。”
　　“梅花渡这几日因为沈野唤来的大盐商，盐引卖得极快。陈迹在得知盐引见底后，申时去了六部衙门寻陈礼尊，想来是要从户部支出盐引来。但这会儿陈礼尊已经出发去了塘沽，毕竟塘沽是他推行税课革新的地方，出了四条人命不去不行。”
　　“陈迹找不到陈礼尊，只能去寻边户，让边户也来梅花渡寄卖盐引应应急，不然这两日便要无引可卖。”
　　陈二铜怔住，这和车夫说得完全不同啊！
　　陈阅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白花老子二百两银子，什么实话都打听不到，那车夫分明是和陈迹穿一条裤子的！看看陈斌，在看看你，难怪人家能当上大伙计管着你们！”
　　陈二铜抱着腿嗷嗷乱叫。
　　陈阅转头看向陈斌：“你这边的消息，和我打探的消息对上了，应该没错。我笼络的边户来禀报过，昨日陈迹曾去登门拜访过他们其中几个人，申时到的客栈，游说到亥时才离开，想来梅花渡里的盐引是真的快要卖完了，他才会如此着急。”
　　陈斌沉稳道：“正是。”
　　陈阅又问：“盯在梅花渡的人手怎么说？有没有见人运东西进去？”
　　陈斌摇摇头：“没有，我派人在梅蕊楼里假扮盐商盯着，他们亲眼所见，金陵、扬州、苏州的盐引都已卖完，连墙上的竹牌都取下来了。”
　　陈阅冷笑道：“今晚就动手，务必赶在陈礼尊回来之前将他撵出京城。陈二铜，你今日就带人守在梅花渡，只要金陵的盐引挂上就立刻买回来，务必让他手里一张都没有。这次若再办砸，你就给我滚出陈家盐号。”
　　陈斌好奇道：“掌柜，您先前给二老爷说，这梅花渡的盐引交易有个致命的空子可钻，到底是什么？”
　　陈阅斜睨他一眼：“急什么，晚上就知道了。”
　　陈斌低头拱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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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梅花渡热闹起来。
　　西边红梅楼上，是为柳行首慕名而来的京城达官显贵，从正门进；东边梅蕊楼里，是为盐引而来的各地盐商，从后门进。
　　后门胡同外，陈阅从一顶轿子钻出来。
　　陈斌早早等在此处，身后还跟着几名边户，身边放着几口大箱子。
　　他对陈阅低声禀报道：“从边户手里收拢来两万张运往金陵的盐引，还没给银子。”
　　这些边户，往日里收些陈粮掺了沙子送去边镇换盐引，再将盐引拿回京城售卖给大盐商们。运粮的成本在一两二钱回来则能将盐引卖出一两二钱零几厘。
　　他们没有支盐的门路，只能仰仗着大盐商赚些微薄的利润，乃是所有盐商里最卑微的苦力。
　　陈阅扫了一眼苦哈哈的边户们：“记得告诉他们，若不按我们说的做，往后就别想在京城讨生活了。”
　　陈斌低声道：“已经警告过他们了……掌柜，接下来该怎么做，您说的那个空子到底是什么？”
　　陈阅嘿嘿一笑，指着地上的箱子：“这梅花渡寄卖时只需记录盐引字号，盐商却不用将盐引留在他们梅花渡里，对也不对？”
　　陈斌若有所思：“确实如此，陈迹应是防着有人一把火烧了梅花渡，若是里面的盐引全被烧去，他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所以卖盐引的商贾，只需要在梅花渡登记盐引字号即可，有人买盐引了，卖家再拿着盐引去，限一日之内交割。”
　　陈阅点点头：“如今他梅花渡已经没盐引可卖了，我若是去寄卖几万引，等有人出钱买下盐引，我却不去交割，他该怎么办？”
　　陈斌愕然：“买家付了银子却拿不到盐引，梅花渡只能老老实实赔银子，商誉扫地。”
　　陈阅又意味深长遥遥指着梅蕊楼：“那若是他退不出银子来，买家能不能报官抓他？”
　　陈斌恍然：“原来如此。可他既然收了银子，怎会退不起这笔银子？银子就在他手里啊。”
　　“这便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了，”陈阅对陈斌吩咐道：“让边户们抬着盐引去寄卖，记住务必把盐引抬出来。等他把竹牌都挂上，再让盐号里的伙计去把刚刚挂上的盐引给买了，等明日过来交割。办完事所有人都去盐号里待着，谁也不许踏出盐号半步，以防有人通风报信。”
　　陈斌低头抱拳：“是。”
　　陈阅亲眼盯着边户们抬着盐引进入梅花渡，这才转身上了轿子：“去梅花渡正门。”
　　轿子在八大胡同里兜兜转转去了正门，陈阅大摇大摆的走进梅花渡，寻了个红梅楼三楼凭栏处的座位，一边独自饮酒，一边若有若无的将目光投入梅花渡院子里。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边户们办完寄售之事，又抬着盐引匆匆出了后门，这才放下心来。
　　梅花渡果然如往常一样，并未留下盐引，只做了登记造册。
　　紧接着，陈斌领着一众伙计从后门进来，直奔灯火通明的梅蕊楼。仅过了一炷香，陈斌又领人匆匆而去，想来已是付过了银子。
　　事情到此已成一半。
　　陈阅目光深邃。
　　沈野的影响力远超想象，几日时间便引得大批盐商将盐引抢购一空。他安插的人手一直默默混在其中，暗自计算着陈迹所售的盐引数目。
　　这几日，梅花渡售出盐引约九万引，其中五万引是户部先前悄悄支出来的盐引，银钱每日归还户部，还有四万则应是盐商寄售，银钱当日与盐商交割。
　　如今，盐号的三十万张盐引还扣押在陈府内未动，按理说梅花渡现在确实没有盐引可卖了。
　　陈阅盘算许久，心中稍安。
　　如今几位掌柜还没将盐号公账亏空填补上，所以公账上只有四万两银子。再加上方才陈斌去买盐引所付八万两，陈迹此时手中应该只有十二万两银子。
　　只要掏空了这十二万两银子，只要陈礼尊不在京城，只要陈迹明日拿不出赔偿的银子，明日便是陈迹的死局。
　　陈阅转头看向红梅楼内一张八仙桌旁，那里正独自坐着一位身穿皮裘的中年人。
　　他举起一杯酒，隔空敬了敬中年人，中年人亦隔空致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中年人放下酒杯离开红梅楼。
　　待他来到梅花渡后门，此处正有二十余名汉子默默等待，身旁还搁着十余口大箱子。
　　这些人双颊晒得紫红，皮肤粗粝的像是西北塞外的岩石。
　　中年人平静道：“抬着箱子跟我进去。”
　　二十余名汉子鱼贯而入，直奔灯火通明的梅蕊楼。
　　进到门内，二十余名汉子忽然旁若无人的将箱子齐齐扔在地上，巨大的响动惊得满场皆静。
　　商贾们看见汉子腰间的短刀，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陈迹正与袍哥低声交谈着什么，听闻箱子砸地声，当即转头看来：“诸位好汉有何贵干？”
　　领头的中年人咧嘴笑了笑：“李某乃是边镇的运粮客，也就是诸位口中的边户，专走大同这条门路。这些年手里攒了不少盐引，好不容易运到京城来了，却谁也不愿意收，都说我这盐引支不出盐来。”
　　中年人将手扶在腰间刀柄上，大大咧咧道：“李某昨日在李纱帽胡同吃酒时，听闻你们这里可以卖盐引，便把这些盐引抬过来了。”
　　陈迹客客气气的拱手说道：“那您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是买卖盐引的地方，您可以在我们这里登记造册、挂牌寄卖……”
　　中年人摇摇头：“李某是粗人，不懂你们这些京城的规矩。李某只问一句，这里有四十万张盐引，以三钱银子一张卖你你收还是不收？等这批盐引换了银子，李某便领着兄弟去干别的营生，这倒霉催的边户谁爱当谁当。”
　　三钱银子一张，比从户部支取还要便宜些，四十万张，合计十二万两，但转手便是十倍的利润。
　　收还是不收？
　　陈迹展颜笑道：“收。袍哥，请账房先生点一点盐引，然后将十二万两银子支给他们。”
　　清点盐引是个苦力活，账房先生便是粗略过一遍，也用了足足一个时辰。
　　待确认盐引没有问题，袍哥当即取来陈家盐号的两只樟木箱子，连带今晚刚收的八万两佛门通宝，合计十二万两，一并交付给这群边户汉子。
　　李姓边户嘿嘿一笑，转身便走：“钱货两清、不找后账，告辞！”
　　可汉子们才刚走，梅蕊楼里的账房先生却盯着方才的账册说道：“东家，不对啊。”
　　陈迹转头看去：“何处不对，盐引是假的吗？”
　　账房先生摇头：“盐引自然不是假的，可这么多盐引里，为何独独没有金陵的盐引？”
　　梅蕊楼里烛火摇曳不定，照得陈迹眼睛里的光一阵闪动：“兴许他们已将金陵的盐引一并卖给某个大盐商了吧？无妨，将盐引收好吧，这批盐引能让你我大赚一笔，可千万别让人烧了。”

366、以茶代酒
　　翌日申时，陈家盐号。
　　六名被软禁在此的二掌柜嚷嚷着：“陈阅骗我等说有要事相商，我等来了却被软禁于此，王法何在？”
　　“陈阅凭什么将我等关押此处？两天了，我等是盐号的二掌柜，不是他陈阅的家奴！”
　　盐号里的伙计闷声挨骂，不停地给他们端茶倒水、赔礼道歉，全无亏待。
　　可若是哪位掌柜想走，不行。
　　周二掌柜满头白发，拄着一根竹杖坐在藤椅上慢悠悠道：“说起来，陈阅还得管我叫一声舅老爷，他便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此时，陈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等此事尘埃落定，我唤你一声舅老爷也无妨，可在我收拾陈迹那小子之前，你只是这盐号的二掌柜，我才是大掌柜。”
　　陈阅掀开门帘，从外面走进后院，虎视眈眈的盯着六位二掌柜。
　　周二掌柜沉默片刻：“就算你是大掌柜，也不该将我等囚禁此处。”
　　陈阅掸了掸身上锦袍的灰尘：“别以为我不知道，周继业你个老东西前几日去了趟大房的拙政园，谁知道你去做了什么？”
　　“还有陈揾陈二掌柜，前年是你到主家告的状吧，竟将我等贩卖私盐之事捅了出去。你以为我倒了你就能做大掌柜？做梦！”
　　陈阅在六人对面坐下，双眼阴鸷的扫过每个人：“往日里不愿与你们计较，但如今乃非常时期，我找二老爷支了十五万两银子，两万买边户做事，五万买通新上任的顺天府尹，八万高价买盐引，此事若出了岔子，我肯定是活不成的。”
　　周二掌柜咳了两声：“若是先前收手，无非是回鲁州老家，我知道你在那置了八百亩田产，怎么都能活得很滋润了。”
　　陈阅狞声道：“我来京城投奔主家，从盐号的小学徒做起，熬了五年才有月银，又熬了十三年才当上大掌柜，再如今已四十有六。诸位，我走到这里用了足足十八年，坐稳这个位置又用了足足十二年，我在这给人当家犬三十载，不是为了回家种地的。”
　　周二掌柜语重心长道：“可你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没鞋穿的乡下汉子，何必再赌？”
　　陈阅面色缓和下来，笑了笑：“三十年前我敢赌，三十年后我照样敢赌，不然为何我才是大掌柜，你却是二掌柜？”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成与不成今日便见分晓，成了我稍晚会儿在百顺胡同摆下筵席，切一根手指给各位赔罪，往后一起赚大钱。若是不成，我会命人将盐号这些年私账账本交给主家，谁也别想活。”
　　周二掌柜等人闻听此言，起身怒骂：“陈阅，你他娘的敢交账本？！”
　　“陈阅，我草你大爷！”
　　可陈阅已不管不顾，上了门前的轿子：“起轿，去梅花渡！”
　　……
　　……
　　夜色里，轿子到了百顺胡同，陈斌早早领人等候在此。
　　他见陈阅的轿子到当即赶上前两步，为其掀开轿帘：“大掌柜，人都到了。”
　　陈阅坐在轿子里沉声道：“此时还不是梅花渡最热闹的时候，你们等到戌时再去。到时候，等他们拿不出盐引，也退不起银钱，你们便闹，往柳行首在的那栋寒梅楼闹，往官贵们面前闹！叫所有人都知道这梅花渡行欺诈之事！”
　　陈斌低低应了一声。
　　陈阅继续吩咐道：“先闹上一个时辰，等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后，再去顺天府衙门报官，将陈迹等人全都捉去大牢里。放心，我都打点好了，不会有差池的。”
　　陈斌又应了一声。
　　陈阅挥挥手：“去吧。”
　　陈阅下了轿子，若无其事的登上红梅楼，依旧坐在昨日凭栏处，默默俯瞰院中纵观全局。
　　等待。
　　再有一个时辰，这场风波便要结束了。
　　红梅楼里响起丝竹声，陈阅转头看去。
　　梅花渡有五座楼。
　　“寒梅楼”乃花魁所在之处，如今交给了借籍在此的柳行首，楼里皆是其从金陵带来的丫鬟、小厮。
　　到了柳素这般声望，往来宾客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已不再是青楼东家能随意拿捏的小角色。寒梅楼所赚钱财，要分五成给她。
　　“红梅楼”乃酒楼，席间有未梳拢的歌女弹琴、唱曲。
　　所谓未梳拢便是未破瓜，她们在此卖艺的意义便是等一位豪客，豪掷千金为其办一场点梅宴，从此这位歌女便只属于豪客一人，直到豪客厌弃。
　　歌女的好日子并不长久，豪客很快就会喜欢上别的歌女，被厌弃的歌女只能去白梅楼。
　　“白梅楼”乃欢场，是过气名妓养老的地方，偶尔也会有豪客念及旧情来寻她们叙旧。
　　“青梅楼”乃清倌人所在之处，清倌人卖艺不卖身，文人雅士浅酌常去。
　　“梅蕊楼”原本乃红倌人所在之处，如今被袍哥改成了盐引买卖之地，当年卖身于此的红倌人，袍哥也都奉还奴籍，再发了一笔盘缠。
　　至于出了梅花渡再想去哪，袍哥不管。
　　戌时，陈阅俯瞰楼下正看见陈斌领着十余名伙计从后门进来，直奔梅蕊楼大门。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陈斌领人冲出梅蕊楼怒声道：“我昨日问尔等有没有盐引，尔等说有，让我今日来取。我今日来了，尔等却又说没有？一日之内交割可是你梅花渡自己定的规矩！”
　　黑夜里，有人拉扯着陈斌好声好气道：“这位客人，有什么事咱们到梅蕊楼里去说，莫惊扰了其他客人。”
　　可陈斌骤然挣脱对方，往寒梅楼跑来：“杀人了，梅花渡杀人了！我将八万两银子交给尔等，尔等却说拿不到盐引，我说退银子，尔等也说现在退不成，难不成尔等想吞了我那八万两银子？！”
　　陈阅在红梅楼里惊呼一声：“梅花渡吞了客人八万两银子？！”
　　八万两银子放在哪里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给张拙，足以买个正四品以上的大官当当。席间客人闻听此言，纷纷凑到凭栏处往下打量，窃窃私语。
　　隔壁寒梅楼原本闭着窗户，当下也有十余人打开窗户看来。
　　却听陈斌继续呼喊道：“梅花渡背后东家乃是府右街陈家庶子陈迹，羽林军百户。我原以为陈家人做事会要些脸面，却没想到他意欲巧取豪夺，吞下我等盐商的八万两白银……”
　　红梅楼上有人惊呼：“府右街陈家！难怪柳行首离开白玉苑来了这里，怕不是府右街陈家那纨绔子弟对柳行首威逼利诱？”
　　眼瞅着事情越闹越大，甚至有人离了酒席去院子里旁观。
　　每当梅花渡的人想阻止陈斌继续说下去，陈斌便高声呼喊梅花渡要杀人，逼得梅花渡一众伙计在官贵面前束手束脚。
　　袍哥排众而出，对陈斌拱手道：“这位兄弟怕是误会了什么，我梅花渡绝无吞你银两的意思。”
　　陈斌怒道：“那你便将银子还我。”
　　袍哥客气道：“还不了，我梅花渡账上如今没有这么多银子。”
　　陈斌怒极而笑，转头对围观的官贵高声道：“诸位听到了吗，梅花渡今日要巧取豪夺，是他亲口承认的！”
　　陈阅稳坐在红梅楼凭栏处，当他听到袍哥亲口承认银子不够时，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笑吟吟的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三楼已经走空了，歌女却还自顾自弹唱着。
　　陈阅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歌女，只觉得对方像是自己曾经在鲁州的那位青梅竹马。当年自己弃掉婚约独自来到京城，再回鲁州时，对方已嫁做人妇。
　　他指着歌女道：“伙计，我今日给这位姑娘梳拢，红梅楼里的所有开销记我账上，算是给这位姑娘置办的点梅宴了。”
　　伙计眼睛一亮：“客人当真？”
　　陈阅哈哈一笑：“难不成还有假？去吧，告诉你们东家，今日我有大喜事，再给这位姑娘办个点梅宴，算是双喜临门！”
　　可就在此时，楼梯处有人拾级而上：“陈大掌柜遇到什么喜事了如此高兴？”
　　陈阅微微眯起眼睛：“陈迹？你不在楼下处理乱局，来这里做什么？”
　　陈迹拎着衣摆走上楼来，在陈阅对面坐下。
　　他平静的看着楼下正声嘶力竭的陈斌：“陈大掌柜准备了好几日的死局，我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呢？我只是好奇，陈大掌柜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陈阅拿起酒杯放在唇边，讥笑道：“你也别怪我，在这京城讨生活，有的是人等着踩我上位。我若不把你撵出京城，手下那几个墙头草定然转投你的怀抱，对我落井下石。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坐上大掌柜的位置。”
　　陈迹点点头：“原来如此……接下来就该喊顺天府来捉我了吧？”
　　陈阅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陈迹笑了笑：“除了这条路，你也没别的法子置我于死地了，不是吗？”
　　陈阅心中快速盘算着陈迹是否还有其他后手：陈礼尊还在塘沽，今日也无盐引运进梅花渡，陈迹应该也没其他的靠山了……
　　他心中稍定，又戏谑起来：“东家放心，主家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们会帮你填上这笔银子的，只要你老老实实离开京城就行。”
　　陈迹笑道：“那还好，若是真被逼的离开京城，我就回洛城去，开个小小的药铺。”
　　陈阅张狂大笑：“这个开药铺的钱，我为东家出了！”
　　陈迹话锋一转：“可陈大掌柜的下场，就不是离开京城那么简单了。”
　　陈阅一怔。
　　陈迹指着楼下：“再看看。”
　　说话间，袍哥气定神闲的对四周抱拳行礼：“诸位看官，今日无意叨扰各位雅兴，但既然发生此事，我便讲一讲前因后果。”
　　袍哥不等陈斌反应，继续说道：“昨日有一伙人来我梅花渡寄卖金陵盐引两万张，紧接着，这位客人便来买走了那两万张盐引，限一日之内交割。因为是寄卖，所以那两万张盐引并不在我等手中，我等今日按照卖家留的地址寻去，想让其交割盐引，却发现对方已经人去楼空。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对方昨夜便离开了京城，压根没打算真卖盐引。”
　　看客们也反应过来了，这是有人故意做局。
　　“不用颠倒黑白，”陈斌在袍哥对面冷笑一声：“你既然拿不出盐引，便将我的银子还我就好了，难道我给你的不是真金白银？”
　　旁观的官贵也起哄道：“是啊，你就算被人做了局，把银子换给人家就好。”
　　袍哥摇摇头：“不用还。”
　　陈斌哈哈大笑：“那还说什么，咱们顺天府尹见！”
　　袍哥对身后招招手：“我说不用还，是因为我梅花渡刚好还有两万张盐引，虽然昨夜的卖家跑了，我梅花渡却可将这盐引补上。”
　　二刀领人抬着几口大箱子走到人群之中，将箱子搁在地上。
　　陈斌不屑道：“我要的可是金陵的盐引，别拿其他盐引凑数。”
　　袍哥淡然道：“自然是金陵的盐引。”
　　陈阅豁然起身，来到木栏旁：“怎么可能？”
　　陈斌急忙掀开箱盖，将一沓沓盐引拿在手中翻看。片刻后，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红梅楼上的陈阅，眼中止不住的惊恐。
　　陈阅也顾不得稳坐钓鱼台，当即隔空问道：“是不是金陵的盐引？”
　　陈斌干涩道：“是！”
　　陈阅又豁然回头看向陈迹，陈迹却慢条斯理的为他倒上一杯新酒：“陈大掌柜今日恐怕没心情办‘点梅宴’了，喝杯酒压压惊。但是走的时候，记得将这桌酒钱付了。”
　　陈迹手里到底有多少张盐引？几十万张是有的。
　　前几日白龙深夜悄悄前来，还秘密带来了十余箱盐引。这些盐引是宁帝每年赏赐给内廷的，用来给自己赚私房钱。
　　这些盐引属地皆是宁朝最富庶之处。莫说两万张金陵盐引，便是五万张，陈迹也拿的出来。
　　陈迹给陈阅倒完酒，抬头笑道：“陈大掌柜，进京之后有位很好的长辈教会我一个道理，在这京城，规矩不重要，生意也不重要，你是谁的人才最重要……你选错对手了。”
　　陈阅踉跄回到桌边面如死灰：“你手里既然有盐引为何不早点拿出来？怎么非要陈斌闹到官贵面前才拿？”
　　陈迹指了指楼下：“不急，再看看。”
　　此时，袍哥将盐引交付陈斌，再对周围看客抱拳道：“梅花渡经此一事，也算吃一堑长一智。诸位，从今日起为避免再发生今日逃单之事，所有在我梅花渡寄售盐引之人，需先缴纳两成押金，待盐引交割后，七日之内如数奉还。”
　　陈阅瞳孔骤然收缩，他回头看着对面的陈迹：“难怪你们抽佣只有每千取一，原来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慢慢赚银子，而是想要这两成的押金做流转！”
　　单看梅花渡这几日成交的银子，此规矩一出，梅花渡能顷刻间鲸吸数十万两银子握在手中。若梅花渡往后变成宁朝最大的盐引买卖之地，卖家在此押上百万两银子都有可能。
　　陈迹端坐着，不紧不慢的给自己面前倒了杯茶：“以前没借口，毕竟那么多银子，朝廷不会答允……不过现在好了，多谢大掌柜将现成的借口送上门来。”
　　他坐在灯火里面带微笑，对陈阅举起酒杯：“以茶代酒，敬大掌柜。”

367、司主
　　顺天府的官差来了，原本是来捉拿梅花渡一干人等，现在却无从下手。
　　陈斌灰头土脸的带人离开梅花渡，袍哥冲四周拱手：“抱歉叨扰诸位，诸位今日的酒水饭菜由我梅花渡一力承担。”
　　看客们一片叫好声。
　　红梅楼三楼，只余下陈迹与陈阅二人对坐，还有不远处弹着琵琶的歌女。
　　清冷。
　　大掌柜陈阅看着面前的陈迹对自己举起酒杯，他迟疑许久，最终还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可他没有喝，而是轻轻倒在了红梅楼的木地板上。
　　陈迹笑着问道：“大掌柜这是做什么？”
　　陈阅将空酒杯放在桌上，轻叹一声：“提前敬自己一杯，不然到了地下就没酒喝了。”
　　陈迹又为其倒上一杯酒：“大掌柜后悔么？”
　　陈阅盯着酒杯看了许久，而后洒然一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陈迹没有说话。
　　陈阅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眼神迷离的侧过头，看着红梅楼外的月亮：“当年我若不离乡背井来到京城，哪懂这世间还有如此繁华的去处，哪知这世间还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子？该享的福也享完了，该造的孽也造完了，没甚可惜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东家，你知道我是怎么当上这大掌柜的吗？”
　　陈迹摇摇头：“没有探究过。”
　　陈阅自嘲一笑：“是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旁人是不会关心的。我当小学徒的时候连月银都没有，每天伙计和柜头们吃完饭才轮到我吃，有时候有饭吃，有时候没饭吃。嘉宁七年京城暴雪压塌了盐仓，眼瞅着雪水要渗入盐垛，我一个人顶住裂开的木梁把自己当柱子使，给盐号争取了三个时辰。”
　　“等他们把盐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冻僵了，躺床上缓了三日才捡回一条命来。当时的大掌柜陈桧赞许我救盐有功，提拔我做了仓督。”
　　“嘉宁十三年，陈家盐号与漕帮结怨，漕帮找了几条烂船沉在浅滩，不让我盐号漕船通行。大掌柜带人前去理论，一言不合竟也被漕船扣下，彼时漕帮有从龙之功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将大掌柜身边的伙计吊在桅杆上活活冻死，盐号上下无人敢言。”
　　“是我孤身一人去了漕帮，在浅滩里跪了一天一夜，漕帮帮主念我忠义，将大掌柜陈桧放了回来。来年，大掌柜提拔我做了二掌柜。”
　　陈迹好奇道：“那又是如何当上大掌柜的？”
　　陈阅哈哈一笑：“嘉宁二十年，我拿到了大掌柜中饱私囊的证据，大掌柜陈桧被二老爷杖毙，我则当上了新的大掌柜。东家，你说我智谋不够也好、卑劣小人也罢，只是纵观我这三十年，并非一无是处。我今日输了，但我也赢过。”
　　陈迹看了看陈阅面前的酒杯：“话说完了，喝一杯酒再走吧。”
　　陈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东家，私账账本在我家灶台下埋着，上面记着盐号所有掌柜贪墨公账、分润私盐的证据。”
　　陈迹疑惑：“为何交给我？”
　　陈阅站起身来，双手托着自己肥胖的大肚子：“这十二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提防着那群人踩我上位，没睡过一天好觉。如今我要走了，东家你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好过啊。”
　　他往楼梯处走去，经过那位弹琵琶的歌女时，忽然停下脚步。
　　陈阅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给对方，低声道：“这是一千八百两银子，拿着离开京城吧。”
　　歌女怔怔的接到手中：“您这是……”
　　陈阅笑了笑：“我这种的小人物来京城，除了带着自己的一条命，别无他物。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带。”
　　他回头看向陈迹：“东家，这京城是座斗狗场，每天都会有败犬来，再有败犬走。今日是我，但下次可能就是你了。”
　　说罢，他转身下楼，一路慢悠悠走出梅花渡，沿着百顺胡同往东走去。
　　到了胡同口，陈阅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
　　此时，一架马车停在他面前，陈礼治身边常伴的那位行官平静道：“上车吧陈掌柜，二爷在山川坛旁边等你。”
　　陈阅自嘲的笑了笑，再回头看了身后灯火辉煌的百顺胡同一眼，而后费劲的爬上马车：“走吧，先去的也许能挑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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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曲终人散。
　　陈迹坐在梅花亭里发呆，袍哥坐在他对面，慢吞吞塞着烟丝，低头感慨：“直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会意识到，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利润，而是现金流。现金在你手里，你就拥有权力。现金不在你手里，你就只能当市场里的鱼肉。”
　　陈迹还在发呆。
　　袍哥用烟杆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叮嘱道：“取了陈家盐号的私账账册，就算是把盐号彻底拿在手里了，你做大掌柜，让黄阙选个人来当二掌柜负责私盐的事，有了陈家这身皮，私盐也可以站在阳光下了。”
　　从梅花渡出去的盐引只能在内廷五十九座盐场里支盐，而这五十九座盐场产量只占官办盐场的三成，远远不够。
　　只能将九成私盐掺进官盐里卖，用官盐当杠杆，撬动整个宁朝的盐业。
　　袍哥抽了口烟：“放心。”
　　陈迹继续叮嘱道：“账上的钱不能随意动，陈家的账有陈家人查，张家的账有张家人查，我们赚钱的手段一定要藏在暗流下面。对了，我需要你帮接近漕帮，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袍哥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我最近一直很好奇，你好像真的不太喜欢钱。若换做别人，收拢了那么大一家盐号，又搞出来这么一个盐引买卖的交易所，早就开心的蹦起来了，但你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陈迹笑了笑：“开心啊，怎么能不开心。”
　　袍哥举着烟杆看向远处：“开心是装不出来的……是因为拿了带血的筹码么？别想那么多，这世道最难的不是杀人，而是善良心软之人便是无福之人。”
　　陈迹起身往外走去：“放心，我不是心软之人。我之所以没那么开心，只因为赚钱不是我的终点，我要做的事才刚刚走到第二步，还有九百九十八步要走。”
　　袍哥疑惑：“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迹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袍哥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近期应该不会来梅花渡了，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他从后门离开梅花渡，司曹癸摆好脚凳，又用湘妃竹条帮他挑起车帘：“公子，请上车。”
　　陈迹钻进车厢里，马车缓缓驶动。
　　彼此安安静静的，直到穿过正阳门，司曹癸也没说一句话。
　　陈迹轻轻将车帘掀开一丝缝隙，看着司曹癸坚如磐石的脊背：“司曹大人今日怎么不督促我了？”
　　司曹癸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往后应该都不用督促了。今晚看你设局坑杀盐号掌柜，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既然我做不到，便没资格再对你指指点点。”
　　陈迹有些意外。
　　司曹癸靠坐在车厢外，看着京城的繁华夜景：“我先前说过的，你只要做对景朝有益之事，我便是给你当刀子也无妨。如今你已证明自己智谋比我强得多，往后不需你听我，换我听你的。”
　　陈迹更意外了。
　　司曹癸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在与你玩笑？”
　　陈迹笑了笑：“没有，司曹大人做事一板一眼，怎会随意玩笑。”
　　“权势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谁能匡扶我景朝基业，谁就该执掌大权。就像我们支持你舅舅去取代那些尸位素餐的勋贵一样，不是你舅舅需要我们，而是我们需要你舅舅。如今你已证明自己，那我就该听你的。”
　　司曹癸话锋一转：“可若是让我发现你做了背叛景朝之事，亦或是藏了什么私心，也别怪我翻脸无情。”
　　陈迹脑袋靠着车厢闭上眼睛：“司曹大人放心，卑职自当尽心竭力。”
　　司曹癸略微感慨道：“来宁朝之前，你舅舅还在担心司主人选，已是无人可用。但我现在反倒觉得，后继有人了。可惜我当下无法将此间发生之事传递回景朝，以免被人截获，从信里猜到你的身份，不然你舅舅得知你所作所为后，一定会开心的。”
　　陈迹心中一动：“我舅舅麾下没有智囊了吗？”
　　司曹癸随口回答道：“你舅舅麾下人才济济，有武勇之士，亦有军略之才，可军情司不是军中行伍，光有武勇和军略亦难担此大任，得有非同寻常的耐心与隐忍，还要有非同寻常的机变与演技，如此才能骗过宁朝阉党。我虽厌恶密谍司十二生肖，但其中有几人确实让我们颇为忌惮。”
　　陈迹好奇道：“哪几个？”
　　司曹癸回忆道：“梦鸡是其一此人修‘善梦神’行官门径，审讯之法神乎其神，让人防不胜防。但凡被其捉住一人，很有可能在梦里牵连出所有上下线，也正是此人逼得我军情司采用单线联系的法子，逼得我们必须更加谨慎。”
　　“金猪是其二，此人心细如发，极擅设置圈套，稍有大意便会被其揪住破绽，抓了我们不少人。”
　　“玄蛇是其三，此人修‘小天人五衰’的行官门径，也是个擅长刑名的高手，极擅追踪、围捕。我先前在金陵时，便是遭了此人埋伏，九死一生才逃掉一条命。”
　　司曹癸忽然说道：“但最难缠的还是白龙此人乃我景朝心腹大患，若有机会，便是用我十条命换掉他也值得。”
　　不知为何，陈迹并不想让白龙死。
　　虽然他不知道白龙是谁，但隐约间觉得那位新白龙一定对自己很重要。
　　他当即转移话题：“没有皎兔、云羊、天马？还有其他生肖呢？”
　　司曹癸回答道：“皎兔在装傻云羊是真傻，还有一个精似鬼的宝猴，这三人一直是毒相诛杀宁朝内部逆党的刀，通常不与我军情司打交道；山牛据说始终守在解烦楼里，使人轻易不敢窥探大内；至于天马，他只听命于毒相，毒相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囚鼠掌管宁朝所有內狱，见过她的都死了；尸狗挖坟掘墓，似乎在寻找什么秘密，我们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我们……”
　　陈迹忽然轻声问道：“那病虎呢？”
　　司曹癸似在迟疑。
　　陈迹追问道：“病虎是上三位生肖，应该也很难缠吧？他可有做过什么事？”
　　司曹癸凝重道：“病虎这个名字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没人见过他，也没人和他打过交道。”
　　陈迹疑惑：“他不为密谍司做事？”
　　“不，”司曹癸深吸一口气：“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济世之名，恰恰是因为军情司对此人一无所知，才证明此人的恐怖。一定有人见过他、与其打过交道，但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他是病虎，这才是最致命的。”
　　陈迹转移话题道：“我舅舅为何不让司曹做司主？”
　　司曹癸笑了笑：“我只是个武夫罢了，用你舅舅的话说，我可以在护纛营里当一个悍卒，但那面军中大纛上的帅字背后，永远不会是我的姓氏，所以我当不得司主。”
　　陈迹疑惑：“现在的司主是谁？”
　　司曹癸摇摇头：“不知道。如今只有你舅舅知道司主是谁，而我只知道司曹甲、司曹乙、司曹丁、司曹辛的身份。司曹辛已经死了，就是洛城死掉的那位元掌柜。司曹乙是陆观雾的人，已被我亲手清理门户。”
　　陈迹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去，小心试探道：“司曹甲就是那个代号长鲸的谍探？”
　　司曹癸警惕起来：“你问此事做什么？这还不是你该过问之事。”
　　陈迹笑道：“方才司曹大人还说听我的，可我若不知军情司有何人能够策应做事，如何谋划布局？”
　　司曹癸缓和了语气：“司曹甲与司曹丁身份过于敏感，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再等等，他们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你自会知晓他们的身份。”
　　陈迹想了想：“司主是我舅舅的人？还是前任军略使陆观雾的人？”
　　司曹癸再次摇头：“谁的人也不是。先前陆观雾的人对我等进行清算的时候，他隐身在南方并未参与，不然你舅舅留不得他。如今他将南方军情司经营得极好，司曹丙、司曹庚、司曹壬对其忠心耿耿，你舅舅也不太好动他，但早晚是要想办法换成自己人的。”
　　司曹癸笑起来：“到时候你若当了司主，我正好可以在你麾下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司曹。”
　　司主啊……
　　陈迹重新闭上了眼睛。

368、咬人的狗
　　夜幕里，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过西长安大街的青石板路。
　　自从司曹癸出现之后陈迹便很少自己走路了，不论去哪都是车接车送。司曹癸像是一道影子，粘在他身边。
　　当司主？
　　那不是陈迹想要的。
　　等救出白鲤之后，宁朝与景朝都不是最好的去处，只有远走海外才能彻底避开是非……也不知道海外是否说英语？他英语还挺好的。
　　正思索间，马车渐渐停下。
　　陈迹问道：“到了？”
　　司曹癸却没有回答。
　　陈迹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马车对面一人驻马而立，腰间挎着一柄剑，额头间系着一根黑色的布带，布带当中以白线绣着个陈字。
　　司曹癸低声道：“是二房豢养的寻道境大行官之一，陈广。”
　　下一刻，却见那位驻马而立的行官抱拳道：“公子，请随在下走一趟吧，二爷在山川坛那等您。”
　　司曹癸回头低声叮嘱道：“不能去。二房行事不择手段，你今日将他得罪死了，他邀约你去僻静处绝无好事。”
　　陈迹高声道：“请帮我转告二伯一声，今夜已晚，我便不去了。他若有事，明日一早来银杏苑找我吧。”
　　司曹癸再次抖动缰绳，马车缓缓前进，可陈广一动不动的挡在去路上，重复方才的话语：“公子，请随某走一趟吧，二爷在山川坛那等您。”
　　马车被迫停下，司曹癸缓缓伸手摸向袖子，小声交代道：“待会儿杀起来，你往陈家大宅跑，他不敢杀到宅子里面去。若是惊动了陈阁老身边的陈序，他只有死路一条。”
　　陈序？
　　陈迹记得，陈序是前几日请自己去文胆堂的那名中年人，陈阁老的心腹。
　　府右街上，陈广策马前行，清脆的马蹄声在夜色下越来越近，司曹癸与陈广之间的空气也仿佛越来越凝实。
　　陈广摸向腰间佩剑司曹癸如一头坐卧的豹子，身子里传来关节的轻微脆响声……那是肌肉贲张时挤压关节的声音。
　　路边的野狗、野猫纷纷逃离。
　　此时，马车后面又有一架马车驶来，两人都按下了杀意，等马车离开。
　　那架马车毫不知情的从两人身边经过，并未察觉青石板路上凝重的杀意。
　　当马车离去，陈广与司曹癸将要动手的瞬间，陈迹开口笑道：“走一趟便走一趟吧，二伯是长辈，总不会拿我怎么样。就算真想拿我出气，也不会选在京城里。”
　　紧张的气氛顷刻间土崩瓦解。
　　陈广抱拳道：“公子明理，请。”
　　司曹癸回头看了陈迹一眼，没再多问。似乎真如他先前说的一样，从前陈迹听他的，往后他听陈迹的，只甘心做一把刀。
　　而刀，是不会问问题的。
　　马车调转方向，跟着陈广出了正阳门，前往山川坛。
　　两炷香后，陈广在山川坛前向西折去，此处芦苇荡尚且没有抽出绿叶，还是一片枯萎景象。夜风刮过，发出盛大、寂寥的沙沙声。
　　山川坛旁有四个无名水塘，每个都有一坊大小，却没人有兴致给它们起个名字。
　　一条木码头延伸到满是芦苇的水塘当中，陈礼治就坐在木码头的尽头，擎着一根鱼竿。枯瘦的身形不像是世家大族的掌权之人，像是一位寒江孤钓的蓑笠翁。
　　其身后，左侧站着一位中年武人，右侧站着陈家盐号大掌柜，陈阅。
　　陈广在陈迹身旁比了个手势：“请。”
　　陈迹笑了笑，沿着码头往水塘中间走去。
　　司曹癸扔了缰绳便要跟在陈迹身后，却被陈广拦了下来，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主家们说话，咱们做下人的就别跟过去了。”
　　未等司曹癸反驳，陈迹回过头来吩咐道：“在此处等我吧，我去听听二伯有何吩咐。放心，二伯不会动我的。”
　　司曹癸平静应道：“是，公子。”
　　陈迹继续往前走，走到近处才借着明亮的月光，看见陈阅身旁滴了一滩血，对方的左手上少了小拇指与无名指。
　　他不以为意，来到陈礼治身后三步之处拱手行礼：“二伯。”
　　陈礼治没回头，只是指了指水塘中央：“贤侄，大半夜的喊你过来，请你看一出好戏。”
　　陈迹抬头看去，明月在水塘的波光中被拉长，那道光像是一条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湖中。
　　水塘中央漂着六艘乌篷船，每艘船上都跪着一名盐号掌柜，掌柜们被麻绳捆缚住手脚，嘴里塞着一团白布，塞得结结实实。
　　在他们身后，各站着一名精壮的汉子。
　　二掌柜们见陈迹看过来，顿时跪在船舷上呜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陈礼治手中的鱼竿动了动，他赶忙提起鱼竿，可鱼钩提出水面，鱼钩上却空空如也。
　　陈礼治低低骂了一声：“鱼也跟我过不去？”
　　他对水塘中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却见一名汉子给周二掌柜脚上绑了一块人头大的石头，面无表情的将其推入水中。
　　周二掌柜噗通一声落在水里，还没翻腾几下便沉入塘底。二掌柜们更惊恐了，一个个扭动着身子。
　　没等水面恢复平静，陈礼治不耐烦道：“还等什么呢，一个个表演给我贤侄看吗？全推进去！”
　　话音落乌篷船上的汉子将余下五名二掌柜全部推入水中，像是推下去几头羊。陈阅眼皮微微跳动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静静地垂手而立。
　　陈迹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
　　陈礼治回头打量了一眼陈迹的神情，而后哈哈大笑：“陈阅，你输得不冤。你看我这位大侄子比你镇定多了，你以为人家是家养的小绵羊，却没想到人家是在固原见过大风大浪的狼。你这条狗虽然凶了点，可狗终究是狗。”
　　陈阅低声道：“二爷说得是。”
　　陈礼治看向湖面：“贤侄，今日喊你来，不是为了吓唬你，我也知道去过固原的人不会被这点小场面吓到。”
　　陈迹看着湖面上的乌篷船四散划走：“那二伯唤我来是何意？”
　　陈礼治给鱼钩上重新挂好鱼饵，仔细看去，鱼饵竟是陈阅刚刚切下的小拇指。
　　他将鱼饵甩入水中：“你是不是疑惑，明明是陈阅让我亏了银子、犯了错，为何我不杀陈阅，反倒把其他没犯错的二掌柜都杀了？”
　　陈迹嗯了一声：“确实不解。”
　　陈礼治慢悠悠说道：“不算他从你那买到的两万张金陵盐引，陈阅让我一夜之间亏了七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用老爷子的话讲，我陈家亏得起。啧，怎么家主说这话的时候那么有气势，到我嘴里就变寡淡了？”
　　陈迹笑着回答道：“因为二伯说的是七万两家主说的是几十万两。”
　　陈礼治点点头：“有道理，亏的钱少了。”
　　陈迹好奇道：“二伯还没说，为何杀了其他二掌柜，却将陈阅留着？明明是他让您亏了钱。”
　　陈礼治随口道：“可他却是唯一一个敢张口咬你的。”
　　陈迹若有所思。
　　陈礼治懒洋洋道：“主人家养条狗，光会摇尾巴可不行，还得会咬人。外人来了得咬，有人翻进院子了得咬，养狗不就是为了帮主家咬人嘛？咬错了或是没咬到，都没关系，但得敢咬。”
　　陈礼治继续说道：“陈阅虽然犯蠢没咬到你，但他是盐号里唯一一个敢咬你的，这就够了。”
　　陈迹谦逊道：“明白了，多谢二伯解惑。”
　　陈礼治又说道：“不过亏钱终究是亏了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得切他两根手指出出气，免得所有人都觉得亏我钱不用付出代价。另外，今晚喊贤侄来，亦是给贤侄赔礼道歉的，这陈阅得罪了你，你说，切他几根手指能够解气？”
　　陈迹笑了：“我与他并没有那么大的仇，二伯倒也不必如此。只是小侄不明白，二伯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陈礼治半晌也没钓起一条鱼来，干脆将鱼竿扔进水塘里，站起身来：“贤侄是菩萨心肠金刚手段，我在你这年纪可做不到，佩服。陈阅，谢谢我这位贤侄吧，你剩下的手指保住了。”
　　陈阅赶忙跪伏在地上，先给陈礼治磕了三个头，又转身给陈迹磕了三个头。
　　陈礼治用脚尖踢了踢陈阅：“滚吧，这次免你一死，别在京城丢人现眼了，在那些边户找到你之前，去金陵管我手里的那几个生意，那边的生意若再出了岔子，你自己把脑袋送回京城来。”
　　“谢二爷不杀之恩，”陈阅又咚咚咚磕了九个头，起身匆匆离去。
　　陈礼治对身旁的中年武人也挥了挥手：“离远点，我与贤侄说说话。”
　　待码头上安静下来。
　　陈迹好奇道：“二伯今晚邀我来，就是为了给我出气？”
　　陈礼治身形瘦削，双颊凹陷。
　　他那一双突出来的鱼眼直勾勾盯着陈迹：“贤侄，你我和解如何？”
　　陈迹一怔。
　　陈礼治背着双手看向水塘中央：“今夜我看明白了，你背后站着的不是陈礼尊，而是另有其人。但我不在意你背后到底站着谁，也不在意你这几年有何奇遇，只在意我陈家的事情。”
　　陈迹没有说话，心中念头急转，却有各种解不开的疑惑。
　　对方这是要演什么把戏？
　　陈礼治继续说道：“贤侄，你想要钱，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你想要官，我也可以明日去给你买，但大房过继一事，能不能别争？”
　　陈迹摸不着头脑：“二伯要做什么？”
　　陈礼治笑了笑：“小和尚都给你说了吧，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父亲贵为前任户部尚书、陈家家主，却遭大房设计谋伏杀。我身为人子，不报此仇枉来世间走这一遭，谁碍事我杀谁。你不是大房的人，没必要趟这遭浑水。”
　　陈迹心里像是闪过一道闪电，原来如此。
　　陈礼治今日突然开诚布公，实则是对方以为小和尚已借他心通看破他心中所想，秘密已不再是秘密。
　　对方并不知道，小和尚从不曾将看到的心事告知第三者。
　　陈迹忽然意识到，舅舅陆谨刺杀户部尚书而后回到景朝功成名就，并不是一个励志故事的结尾，而是一段新恩怨的开始。陈礼治将这一切阴谋归结为大房夺权，将陈阁老与陈礼尊当成了杀父仇人。
　　陈迹疑惑道：“此事不是景朝谍探所为吗？”
　　陈礼治沉声道：“我父亲身边是有寻道境行官随从的，名为宁寄。可我听闻噩耗前去勘验伏杀之地时，却没见那行官尸首，那名行官至今下落不明。这行官，分明是大房安插在我父亲身边的内应。”
　　陈迹心中轻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却又卷进混乱的世家恩怨中。
　　陈礼治凝视着陈迹：“陈迹，我是真小人，可大房那父子却是伪君子，你信他们不如信我。今晚你只管开出条件来，我能答应的，俱都答应你，你拿了你要的东西便离开京城，想去哪都可以。”
　　“你父亲陈礼钦是个聪明人，今日已去张拙那里花了一万两银子调任金陵同知，我也帮他使了使劲，吏部文书明日应该就会下来。你便随他一起去金陵吧，那里繁华，当个有权有势的富家翁岂不美哉？”
　　陈礼治开出的条件很有诱惑力，若是换陈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会答应下来。
　　但现在不行，他想要的，陈礼治帮不了他。
　　陈迹平静开口：“二伯误会了，我无意参与你和大房之间的恩怨，也不会将你的秘密告知他们。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陈礼治默默盯着陈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陈迹镇定道：“二伯，现在这个节骨眼杀我，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你做的，若是你有耐心，不如再等等。”
　　陈礼治沉默片刻，他看了看陈迹，又看了看远处的司曹癸，忽然展颜大笑。
　　他拍了拍陈迹的肩膀：“贤侄说什么胡话呢，都是自家人，我怎么会杀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得应卯呢。”
　　陈迹对陈礼治拱手行礼：“二伯也早些歇息，小侄告退。”
　　他往岸上走去登上马车时回头看去，却见陈礼治还站在木码头的尽头，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

369、驳斥
　　回到陈府时，已是深夜。
　　马车刚在勤政园门前停稳，陈迹便已跳下马车。
　　司曹癸提醒道：“在陈府里也要小心才是。让你的丫鬟亲手煮饭做菜，莫假借外人之手，免得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
　　陈迹还没到门前，突然回身认真说道：“今晚多谢大人守护左右。”
　　司曹癸摇摇头，冷淡道：“不必多此一举，保护你也只是为了大业而已。”
　　陈迹笑了笑：“还是要说一声谢谢的。”
　　说罢，他敲开侧门往里走去。
　　司曹癸看着缓缓合拢的褐色木门，靠在车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府内，陈迹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去，远远看见银杏苑灯火未灭，连门也是开着的。
　　来到门前。
　　小满与小和尚俱都不在院中，他看见陈礼钦坐在院中石凳上，右臂搁在石桌上撑着额头。
　　听闻脚步声，陈礼钦慢慢抬起头来：“怎么此时才回来？你最近不该在外面逗留太久，外面不甚太平。”
　　陈礼钦黝黑的面色泛着酒红，眼神也略微混沌，应是喝了酒的。
　　陈迹拱手道：“陈大人在此等候很久了？”
　　陈礼钦没与他寒暄，直截吩咐道：“你收拾收拾东西吧，我这几日便要调任金陵同知了，你们随我一同前往金陵。不用带太多东西，到金陵再买现成的就是。”
　　金陵乃宁朝开国都城，后因防备景朝才迁都京城。
　　待迁都后，因金陵乃太祖所定都城，后人遵循祖制不好废除，所以金陵一直作为陪都存在，甚至还保留了五府六部。
　　一开始宁朝政事皆在金陵处理，所以有“宁朝政本在南”的说法，直到成祖时才把权力重心放在北边。
　　如今金陵五府六部皆是些年老体弱的官员，被以“金陵事简”为由，打发到金陵“视事”，其实没有实权……这里也是张拙卖官鬻爵的主要收入来源。
　　而金陵同知也与其他地方不同，是正四品。
　　陈迹拱手道：“恭喜陈大人迁升，但在下是羽林军百户，恐怕走不得。”
　　陈礼钦站起身来：“不碍事的，你有张拙照拂，他会帮你处理好调令的。”
　　陈迹没有说话。
　　陈礼钦见陈迹不为所动，当即缓和了语气劝说道：“人人都说京城繁华，实则金陵更加繁华一些。那里万商云集、酒旗高挂，城内四十余里皆铺以巨石，每坊必有戏楼，琵琶巷日夜弦索不绝，聚宝门车马如织……”
　　陈迹笑了笑：“陈大人，我并非因京城繁华才留下来的。”
　　陈礼钦又换了说辞：“那里还有精通弹词的瘦马，到了夜里秦淮河上的画舫千帆过尽，每座画舫住着数十位名妓……”
　　陈迹摇摇头打断道：“陈大人，这不是你擅长的说辞，倒也不用如此拙劣相劝。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走。”
　　陈礼钦醉醺醺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大房与二房数十年恩怨？你可知我陈家几十年前二房如何成了家主，又如何殒命？你可知道我陈家主家为何一分为三？这当中的恩怨是非太多，绝不是你能掺和的！我与你说过多次了，莫要参与到大房与二房之间的事情，他们杀红了眼是真会闹出人命的！”
　　此话一处，陈迹看到正屋窗户上多了两个影子，一个头上扎着双丫髻，一个头上光滑圆润……
　　这两人把耳朵贴在窗户上，恨不得把窗户纸撕破了听。
　　陈迹对陈礼钦好心提醒道：“陈大人息怒，不要急，莫叫旁人听了笑话。”
　　陈礼钦喘了几口粗气，缓缓说道：“他们想争，便让他们争去，二房陈礼治心思歹毒，大房又何尝不是心思深沉？他们大房自己的腌臜事都没完没了，你去趟这浑水做什么？你听我一句劝，随我去金陵，近几年莫再回来了。”
　　陈迹摇摇头：“不行。”
　　陈礼钦勃然大怒：“不行也得行，你必须跟我走。”
　　陈迹平静道：“陈大人，我在京城还有事情要做。”
　　陈礼钦忽然哂笑道：“你有何事情，不就是觉得抱上了张拙的大腿？可我也明摆着告诉你，张二小姐的婚事张拙说了不算，他那位发妻说了才算，那女人怎会让自己女儿嫁一个庶子？除非你入赘张家！”
　　窗户里，小满的影子忽然站直了身子，似是要往院子里冲。小和尚在她身后紧紧拉着，这才没让她冲到院子里。
　　陈迹镇静道：“陈大人酒后失言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礼钦语重心长道：“我让你去金陵，明明是为你好啊……”
　　陈迹忽然打断道：“陈大人何必做出十分关心我的模样？在靖王府的时候，您选的也是陈问孝，而不是我。”
　　陈礼钦怔在原地：“你……你怎么知道？是张拙告诉你的？还是张夏告诉你的？”
　　陈迹笑了笑：“陈大人，在下没别的意思，也没有为此感到难过。只是想告诉陈大人，您从始至终都只是担心事情会牵连到您身上而已，您是一个善于明哲保身之人，自去金陵就好了，放心，我不会牵连到您的。”
　　陈礼钦勃然大怒：“我明哲保身？我只是不想将时间浪费在陈家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上，留着自己的有用之身造福百姓不好吗？”
　　“造福百姓？”陈迹若有所思：“陈大人，固原百姓危在旦夕时，你在哪里？”
　　陈礼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躲在龙门客栈的楼顶。
　　陈迹直视着陈礼钦：“陈大人在固原明哲保身时，问宗兄长还敢怒斥景朝贼子……陈大人可还记得固原死去的半城百姓？陈大人可还记得陈家在固原驿遭人毒杀的三十四口人命？陈大人恐怕已经忘了，但我没忘，问宗兄长也没忘，所以他才会将自己锁在苑中日日夜夜温书，闭门不出。”
　　陈礼钦迟疑着说道：“我也没……”
　　未等他说完，陈迹对陈礼钦躬身作揖：“陈大人慢走。”
　　陈礼钦身子晃了晃，而后双眼黯淡无光的往外走去，直到回了自己所住的青竹苑，才回过神来。
　　梁氏从正屋中迎出来招呼丫鬟为其端来热水。
　　她用帕子以热水打湿：“老爷今日与人应酬了？我交代后厨用青梅和莲心做了醒酒汤，一会儿就端来给您。”
　　陈礼钦看着她的侧脸叮嘱道：“夫人，我要调任金陵了，你收拾收拾东西随我一同前去。到金陵了再置个大些的宅子，也免得你在这勤政园里还要看人脸色。”
　　梁氏的动作忽然定住，双手浸在水里，忘了将帕子拧干。
　　陈礼钦松着袍服的领口，疑惑道：“怎么了？”
　　梁氏垂下眼帘：“老爷自去金陵吧，问宗马上就要科举了，妾身得留在京城照看他。”
　　陈礼钦沉声道：“他已长大了无需你来照看。”
　　梁氏抬起头来，温声道：“老爷，妾身就这么一个孩子了，这辈子能指望的也只有他了，得守着他才行。金陵路途遥远，我待会儿就让下人给老爷准备行李，马车的垫子也得加厚些才行，再带些路上翻看的书籍……”
　　陈礼钦怔然许久，双手慢慢垂下：“好好好，我一个人前往金陵，你们都留在京城。”
　　他踉踉跄跄往屋里走去，梁氏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梁氏不再理会，只定定站在院中，目送陈礼钦进屋。
　　咚的一声，屋门被陈礼钦重重合上，梁氏在院中站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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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杏苑。
　　陈迹推开正屋的门，小满与小和尚猛然背过身去，小满不知从哪摸来一块抹布，装模作样的擦起桌子。
　　小和尚闭上双眼，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默默背诵地藏菩萨本愿经。
　　陈迹没好气道：“行了，装什么呢？”
　　小满赶忙扔下抹布，笑嘻嘻道：“公子总算把三老爷驳斥了，您早就该驳斥他了。早些年姨娘就说过，三老爷胸有大志，嘴上也说得漂亮，奈何皮囊里装得都是稻草。”
　　小和尚睁开眼。
　　还没说完，小满怒道：“把眼睛闭上！”
　　小和尚又乖乖闭上了眼睛。
　　陈迹愕然：“这是怎么了？”
　　小满犹豫道：“这和尚有他心通，与人对视就能看穿旁人心思，吓人的狠。公子，您怎么把这种和尚领家里来了，赶紧把他送回缘觉寺吧，不然我的……您的心事都被他看穿了。”
　　陈迹失声笑道：“没事，我不怕。小和尚把眼睁开吧，没事的。”
　　小和尚刚把眼睛睁开，小满又把自己眼睛闭上，她摸索着往门外走去：“公子，我去给您烧热水擦脸……哎！”
　　小满闭着眼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没事吧？”小和尚一脸无辜的跑去搀扶小满。
　　小满惊慌失措的往耳房逃去：“啊啊啊你别过来！”
　　待屋里安静下来，陈迹纳闷道：“你故意逗她呢吧？”
　　小和尚双手合十，神色虔诚：“阿弥陀佛，逗一天了。”
　　陈迹：“……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三更天，陈迹醒来时小满坐在床榻边上抱着小黑猫，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觉，小和尚则被小满撵去了东厢房。
　　他轻手轻脚起身，悄悄离开银杏苑，来到勤政园侧墙下。
　　陈迹轻轻跃起，单手在墙檐上一勾便悄无声息的蹲上侧墙灰瓦上，默默打量着外面。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一路往安定门赶去。
　　他要提前踩点。
　　先蚕坛位于京城外，出了安定门再走三里地便是。
　　届时羽林军持仪仗开路，解烦卫居中护卫，五城兵马司散落街道喝退行人。皇后会从北安门出宫，经鼓楼拐进顺天府街，再拐上安定门街出城。
　　陈迹思索着，这一路上是否有机会将郡主掉包？或者有没有办法制造混乱将其带走，再送往外城躲藏？
　　韩童是郡主的亲生父亲，是否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将郡主送走？
　　陈迹沿路观察许久，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个念头。安定门距离皇宫太近，合计不到两里地路程。真要用火器制造混乱，只怕内城九门会立刻落闸，东直门、西直门、朝阳门、德胜门、安定门、宣武门、崇文门……
　　根本来不及逃离内城。
　　届时还会引来所有大内行官，解烦卫和密谍司会发了疯似的将内城犁上一遍，连陈家、齐家、胡家、徐家都没有理由阻止内廷搜查，谁阻止谁就是共犯。
　　而且，陈迹也不确定韩童到底愿意为郡主冒多大的风险。
　　他往回折返。
　　经过棋盘街时，迎面驶来一架马车，陈迹低着头躲进屋檐下的阴影里快步离开。
　　马车在便宜坊门前缓缓停稳，车里的人却没有下车而是默默掀开窗帘，透过缝隙看着陈迹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待彻底看不见陈迹时，车里的人才放下窗帘。
　　车夫去便宜坊敲了敲门，内里有人推开门走出来，站在车前抱拳道：“东家总算回京了。”
　　车夫用竹条掀开车帘，显露出车里端坐的黑衣女子。
　　女子戴着一顶黑纱帷帽，平静问道：“近来有什么要紧事？”
　　车下站着的汉子紧张道：“回东家，小九被银钱迷了眼，不小心损失了四十万张边户盐引。陈家盐号的陈阅许诺他借用四十万张盐引，办完事后如数奉还，且有两万两白银做佣金。眼下陈家盐号事情没办成，那四十万张低价卖出的盐引也要不回来了。”
　　女子淡然问道：“小九呢？”
　　汉子低头禀报：“正被三爷挂在房梁上打。”
　　女子拎起裙裾下车，往便宜坊内走去：“打有什么用，先把那四十万张盐引拿回来才是正事，我这辈子还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370、司曹丁
　　便宜坊。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开在最具权势的棋盘街，往来皆显贵。
　　便宜坊正堂里点着两盏微弱的油灯，一名汉子双手被麻绳捆缚着吊在房梁上。
　　胡三爷用一根编织而成的荆条抽在他后背上：“你知不知道那四十万盐引够养活多少人，多少人指着这份营生吃饭？”
　　胡三爷瞎掉的眼睛只余下眼白，狰狞的盯着汉子：“把粮食运到大同要多少天？运到固原又要多少天？”
　　“这四十万张盐引能换多少粮食？够固原边军吃几天？”
　　胡三爷问一句，抽一次。
　　藤条抽在汉子背上，汉子咬着牙没痛出声，硬扛着任由背上皮开肉绽，汗水顺着下巴、发丝滴下。
　　此时，脚步声传来。
　　黑衣女子慢慢从黑暗走到灯火里，帷帽的黑纱下是看不清的面容。在她身后，那位车夫腋下夹着一只棕色的鹿皮包。
　　胡三爷退至一旁，慢慢放下手里的藤条：“东家。”
　　黑衣女子来到吊起的汉子面前：“知道错了没？”
　　汉子咬牙道：“东家，七天之内我去将陈阅那王八蛋、还有梅花渡那些人的脑袋给您摘来。不用脏您的手，等我把盐引取回来，自己了断。”
　　黑衣女子向旁边伸手。
　　车夫蹲在地上，展开他一直夹着的鹿皮包，鹿皮包里赫然是三柄粗细不一的短刀。
　　车夫抽出一柄，将刀柄递到女子手心里。
　　女子将刀刺进汉子腹部，再从背后洞穿而出：“贪。”
　　说罢，她又向一侧伸手，车夫再递上第二柄刀。
　　女子将第二柄刀也刺入汉子腹部：“嗔。”
　　女子将第三柄刀也刺入汉子腹部：“痴。”
　　三刀，六洞。
　　胡三爷轻轻叹了声气。
　　“放心，都避过要害了，死不了。”女子转头看去：“你也知道那些盐引是干什么用的，谁也不能妄动。你得让边户有钱赚，他们才能继续往边镇运粮食，你让他们亏了，就真没人管边镇了。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你演个苦肉计就能免掉的。”
　　胡三爷低声道：“知道的。”
　　车夫搬了张椅子过来，女子坐下：“说说怎么回事。”
　　胡三爷低声解释道：“小九刚带人从大同回来，准备找中人将盐引换成粮食，陈家盐号大掌柜陈阅找上门来，许诺两万两白银，他想着这笔银子不赚白不赚，府右街陈家要想整死一个百顺胡同里的青楼东家，岂不是轻而易举。”
　　女子轻飘飘问道：“然后呢？”
　　胡三爷神情复杂道：“哪想到这梅花渡的东家脸厚心黑，将陈家盐号的大掌柜玩弄于鼓掌。如今陈家盐号所有掌柜一夜间消失，可能已经被陈家给坑杀了。”
　　女子皱眉：“这梅花渡的东家想做什么？”
　　胡三爷细细说起：“先前梅花渡突然搞起了盐引互市，他借南方文人士子的势，邀来……等盐引互市搞起来之后，他便从买卖双方交易中每千取一，还规定卖家必须交两成押金，七日归还……”
　　女子忽然说道：“此人野心甚大。”
　　毕竟是与银子打交道的老手，只一瞬间便听出其中端倪。
　　对方抽佣金、搞死盐号掌柜都只是手段，拿走这两成押金才是目的。
　　女子闭上眼睛，将胡三爷说的话又细细捋了一遍，却发现对方应是从一开始就在为这一步铺路了。
　　她睁开眼道：“好手段。”
　　胡三爷点点头：“陈家盐号掌柜死得不冤。”
　　女子转头看向胡三爷：“梅花渡的东家什么来头？对方绝不是无名之辈，无名之辈没这份底气。”
　　胡三爷欲言又止。
　　女子声音沉静：“怎么，有隐情？”
　　胡三爷对左右汉子挥挥手：“把小九抬走养伤，将三刀六洞之事告诫所有人，莫再有人犯了规矩。守住前后门，没我和东家允许不得进来。”
　　待所有人走得干干净净，女子淡然道：“说吧，梅花渡的东家到底是谁，需要如此神秘。”
　　胡三爷笃定道：“陈迹。”
　　女子坐在微弱的灯火里沉默。
　　沉默。
　　沉默。
　　许久之后，她惊讶道：“怎么是他？”
　　胡三爷叹息一声：“东家，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黑衣女子起身，在便宜坊正堂内踱步：“他先前不是在太平医馆当学徒吗，在医馆学的难道不该是医术？怎么突然成了行官，又突然会做生意了？”
　　胡三爷思索片刻：“兴许是随了你。但东家，你的生意我能看懂，他的生意我看不懂。”
　　女子低头思索片刻：“姚太医到底什么来头，靖王府没了之后，姚太医去了哪？”
　　胡三爷摇摇头：“不见了。”
　　女子坐回椅子，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这姚太医有古怪，按说靖王死后，他应该被调回京城太医院才是，可他却消失了？老三，查一查姚太医，看他以前做过什么事。”
　　胡三爷抱拳道：“是……那四十万盐引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逼梅花渡交出来？”
　　女子再次沉默。
　　胡三爷第一次见女子在生意之事上陷入两难。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平静道：“东家还是不必为难了，其实陈迹手底下那位袍哥已经来找过我们。他说，盐引不可能归还，到嘴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但是……”
　　“但是什么？”
　　胡三爷继续说道：“但是边户的盐引往后都可以寄卖梅花渡，不论运往何地的盐引，都能远高于往日的价码。例如太原府的盐引，原本一张盐引只能卖到一两六钱，如今在梅花渡却能卖出四两二钱。”
　　这意味着，边户手中的盐引都成了值钱货，他们往后可以往边镇运更多的粮食，固原边军再也不用饿肚子。
　　胡三爷笑着说道：“东家，那位袍哥直言，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看这盐引是很难要回来了。”
　　女子缓缓说道：“阳谋，他倒是根本不怕边户找他麻烦。盐引之事暂且搁置，说说灯火在南方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胡三爷正色起来：“我们的人顺着驿站文书的线索追查过去，竟抓到个景朝谍探，审了七天才撬开他的嘴。据他猜测，当年陷害文韬将军之事出自司曹丁的手笔，因为当年京城内的军情司谍探皆归此人辖制。”
　　女子自言自语道：“司曹丁……”
　　胡三爷嗯了一声：“此人乃军情司元老，文韬将军被害之后他便从京城销声匿迹，三年后在金陵出现，从此金陵以南皆归他辖制。”
　　“可惜的是，这司曹丁行事极其谨慎，没人见过他的长相，只知道他还有一个绰号，长鲸。这是他成为司曹之前的名号，只有一些军情司老人才这么叫他。”
　　女子沉声道：“还有什么关于司曹丁的线索？他还在不在金陵？”
　　胡三爷摇摇头：“不在。那个军情司谍探说，他本归司曹丁辖制，但从去年入秋后就没在金陵接到过任何司曹丁下发的命令，而后便是司曹庚接管了金陵。按这个说法，司曹丁要么是遭人怀疑进入静默，要么是已经离开金陵。”
　　女子思索道：“离开金陵之后会去哪里呢？”
　　她闭目沉思：“前阵子密谍司和解烦卫封锁豫州关隘，靖王与刘家的罪名里亦有勾连景朝这一条，时间也吻合，如此看来，司曹丁当时很有可能去了洛城。密谍司对外宣称已诛杀洛城景朝贼子，司曹丁会不会死在那件事里？”
　　胡三爷凝重道：“若是司曹丁死了只怕此事再无头绪了。”
　　女子却不肯放弃：“查，继续查。一定要把这个司曹丁给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家放心，我们会继续追查的，”胡三爷嗯了一声：“……你真的不去见见陈迹？”
　　女子起身往外走去：“老三，我还活着的消息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那人心思歹毒且缜密，绝不能让他察觉到端倪。我离陈迹越远，陈迹才越安全。”
　　胡三爷叹息一声：“道理我懂。我原本也想避开他，可是东家，以前他只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侧个身子就能绕开，可如今得绕路才能避开。若有朝一日他长成参天大树，就算我等绕开了树干，一抬头，也还在它的树荫下，到时候该怎么避？”
　　女子头也不回道：“树苗长成大树还需百年，不必担心。等他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你我也该入土了。”
　　胡三爷忽然说道：“东家，我离开固原之后，前前后后查了许多有关陈迹的事，你要不要听听？你之前一直在太原府，恐怕都还没听说过……”
　　女子在便宜坊门前驻足，转身打断胡三爷的话：“老三。”
　　“嗯？”
　　便宜坊的油灯并不明亮，远远投去的光只能照在女子的裙裾和鞋子上。
　　女子平静道：“不要再去调查他的事了。”
　　“行，”胡三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争取了一下：“东家有空可以去看看教坊司的汴梁四梦，里面有他和郡主朱白鲤的故事。”
　　女子疑惑：“朱白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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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白鲤。”
　　“在。”
　　“刘品娥。”
　　“在。”
　　景阳宫正殿前，神宫监提督太监的一身红袍，正手中展开一册名录，逐一点名。而白鲤郡主等女冠站在正殿内垂手而立，一一应答。
　　点到朱灵韵时提督太监念道：“玄韵。”
　　朱灵韵笑着答道：“在。”
　　提督太监合上名录，细声细气道：“三月初一，皇后娘娘祭祀先蚕坛，内相特许尔等一同前去行三献礼。”
　　闻听此言，女冠们皆难以置信，低头交换欣喜眼神。
　　景阳宫为冷宫，在此修道之人说是修道，其实是软禁。
　　除非遇到道庭每六十年一次的普天大醮法会，不然她们出去的机会就只有老死在这里，而后被人将尸体抬出去。
　　此时，玄真一身蓝色道袍，将拂尘搭在臂弯处，对提督太监微微躬身行礼：“敢问提督大人，内相大人这次为何允许我等出宫？”
　　提督太监呵呵一笑：“你敢问我，我却不敢去问内相。能开恩让你们出去便是好事，就不要问东问西了。”
　　玄真再次行礼：“是。”
　　提督太监提醒道：“看好你的人，提醒她们莫要动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出了宫，不许乱看，不许乱说，谁要是犯了规矩，小心我把她舌头割了。另外，那位永淳公主就留在景阳宫吧，不要让她出去给大家添堵了。”
　　“是。”
　　提督太监继续叮嘱道：“还有，从今日起，尔等每人都要写一篇青词，祭祀蚕神时要以青词祷告苍天，记住，一篇都不能少。临行前一天，我会亲自来查验的。”
　　玄真微微点头：“明白，我会每日督促检查的。”
　　提督太监眉开眼笑：“行，你办事我放心走了。”
　　玄真恭恭敬敬道：“提督慢走。”
　　提督太监远去，宫中女冠们在三清道祖像前叽叽喳喳讨论起来，待玄真转身回看，目光如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刮过。
　　目光所及之处，女冠们逐一肃静下来，低着头不敢言语。
　　玄真淡然道：“我看你们这些年修道都修到别人身上去了，稍微遇到点事便没了静气。玄韵，你盯着她们，跪在道祖像前背诵道经，背到子时再回去睡觉。”
　　朱灵韵赶忙答应下来：“是，真人放心，我一定盯好她们。”
　　玄真转身往偏殿走去，朱灵韵指着女冠们：“开始背诵道经。”
　　女冠们老老实实跪在三清道祖像前，低声背诵道：“道，可道，非恒道也……”
　　白鲤也要跪下时，却被朱灵韵扶着胳膊拦住：“干嘛啊姐，咱俩看着她们背诵经文就好了，你不用背的。”
　　可白鲤柔声道：“如今你管事了，得公允些，不然她们肯定背地里记恨你。”
　　朱灵韵挑挑眉毛：“她们不敢的。”
　　白鲤笑了笑：“不碍事的，我随她们一起背诵经文。”
　　说罢，她轻轻拎起道袍衣摆，跪在蒲团上挺直了身子，以极细微的声音念起经文，却不是道德经。
　　“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道生万物，有情为根；情生万相，无执为真……”

371、杯筊
　　子时深夜。
　　内廷钟鼓司小太监敲起三更的慢鼓。
　　女冠们爬起身来，行尸走肉似的往后殿走去，再也不多看三清道祖一眼。
　　白鲤跟在女冠们身后不发一言，像是一颗极力想把自己埋进砂砾里的贝壳。
　　回到后殿，正当女冠们打算爬上通铺睡觉时，朱灵韵指着一名女冠：“去，给我烧洗脚水。”
　　那女冠微微一怔。
　　朱灵韵又指着瞎了一只眼睛的玄素：“你，去给我姐打洗脚水，不然你今晚就在外面站到天亮不许睡觉。”
　　玄素连声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她被白鲤刺瞎一只眼，又被皎兔打断右手。如今手还没长好，只勉强用两块木柴绑着，狼狈的像一条老狗。
　　白鲤拉住朱灵韵的胳膊：“灵韵，已经很晚了，别再使唤她们。”
　　朱灵韵不解：“姐，你忘记她们先前是怎么对咱们的吗？如今风水轮流转，该是她们还债的时候了。”
　　白鲤摇摇头，柔声道：“灵韵，不要。”
　　朱灵韵对玄素冷笑一声：“算你们好运，遇到我这位菩萨心肠的姐姐，都滚去睡觉。”
　　玄素忙不迭向白鲤道谢：“谢谢白鲤郡主，谢谢白鲤郡主！”
　　“我已经不是郡主了，”白鲤转身去后殿最里面的通铺，帮朱灵韵铺展床榻。
　　她们现在不用睡在恭桶边上了，白鲤将永淳公主安排在最里侧，她与朱灵韵则挨着永淳公主。
　　待白鲤铺好床榻，朱灵韵脱了衣裳，穿着件白色里衣钻进被窝。
　　黑暗里，她往白鲤身边拱了拱，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姐，干嘛放过她们啊？她们先前让咱俩给她们洗脚，还让咱俩吃剩饭，如今有了机会，得让她们也尝尝这种滋味……你不能总是这么心善。”
　　白鲤把手伸出被窝，帮朱灵韵理了理头发：“灵韵，我不心善了，也没有唾面自干的本领。我当然厌恶她们，可我更担心你有朝一日落得和玄素一样的下场。”
　　朱灵韵不以为意：“我怎么会和玄素那蠢女人一样？”
　　她岔开话题：“对了姐，我听她们说，有人进来二三十年，从来没有机会出去过。咱们也太幸运了，这么快就有出去的机会……小时候咱们还在京城的时候，父王带咱们一起去过先蚕坛的，你还有印象吗？”
　　白鲤低声道：“有印象，蚕所里养了许多蚕，各个殿坛里供奉着神像。”
　　朱灵韵情绪有点低落：“小时候去先蚕坛的时候，觉得没意思急着走，现在却迫不及待的去。姐，你说她们几十年都没出去过了，咱们刚来就被准许出宫，会不会与咱们有关系？会不会是父王的朋友在想办法营救我们？”
　　白鲤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瘦削的人影，对方牵着缰绳，带自己走过陆浑山庄外的大雪，低声对自己说，别怕。
　　朱灵韵还在幻想着：“姐，会不会在咱们前往先蚕坛的路上，忽然有许多父王的老部下杀出来，把咱们救走？”
　　说着说着，朱灵韵打起哈欠。
　　白鲤安慰道：“先睡觉吧。对了灵韵，玄真让你管事并非好心，而是想离间你我，你心里要清楚这一点。”
　　朱灵韵又往白鲤身边拱了拱：“姐你放心，我不会被她离间的。”
　　白鲤帮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嗯，睡吧。”
　　白鲤像是母亲一样，用手轻轻拍着朱灵韵的后背，直到对方发出稚嫩的鼾声。
　　此时，有人戳了戳她后背。
　　白鲤转过身去，正看见永淳公主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她好奇道：“有事吗，是不是饿了？我给你留了馒头。”
　　永淳公主从被窝里伸出双手，握紧了双拳：“你猜猜哪只手里藏了头发？”
　　白鲤困极了，却还是配合道：“左手。”
　　永淳公主摊开左手：“没有。”
　　白鲤笑了笑：“你赢了，快睡吧。”
　　永淳公主忽然笑嘻嘻说道：“连这个都猜不对怎么猜得对人心？”
　　还没等白鲤反应，永淳公主已经转过身继续睡去，独留白鲤一个人睁着眼睛，怔怔的盯着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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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钟鼓楼的钟声远远荡来。
　　永淳公主痴痴傻傻的坐在床榻上，任由白鲤帮她穿好道袍，拢起头发，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菩萨，你是菩萨。”
　　所有人都穿好道袍赶往正殿，白鲤还被永淳公主拖在后殿里。
　　朱灵韵站在床榻下手忙脚乱的束拢着头发，嘴里抱怨道：“姐，你还管她做什么，也没人在意她头发整不整齐，她自己都不在意。”
　　白鲤并未理会，待她将永淳公主的头发束拢好，微微松了口气：“好了。”
　　永淳公主闻言，当即跳下床，踢踏着鞋子往外跑去：“卓元哥哥！”
　　白鲤跟在后面，出门时被人喊住：“白鲤郡主。”
　　白鲤转头看去，赫然是玄素一直在门外等着她。
　　她平静道：“玄素道长我说过的，我已经不是郡主了，若叫神宫监的提督大人听见了，定会责怪我们不懂规矩。”
　　玄素赶忙改口：“白鲤姑娘，以前是我不对，嫉妒你们的年轻美貌，还嫉妒你们可以在这景阳宫里相依为命，多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白鲤淡然道：“我刺瞎你一只眼睛，这仇怨只怕没那么容易忘记吧。玄素道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即可，不需要化敌为友。”
　　玄素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勉强，只丢下一句话便走了：“玄真此人惯会玩弄人心，她总说别人是外魔入体，实则她才是这景阳宫里的真魔。你们一定要小心，眼下她让朱灵韵管事绝对没安好心。”
　　白鲤不动声色的来到正殿，盘坐于蒲团上背诵经文。
　　她偶尔睁眼看向对面的玄真，对方闭眼诵经，神色悲悯，仿佛早已将先前的事抛诸脑后，彼此再无恩怨。
　　白鲤复又闭上双眼，低声念着与旁人不同的经文。
　　当白鲤闭眼的刹那间，玄真同时睁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干净无暇的面庞。
　　待到早课结束，玄真起身吩咐道：“散了吧。灵韵，你随我来，我有事交代你。”
　　说罢，她往偏殿走去，朱灵韵回头看了看白鲤，白鲤微微点头，朱灵韵这才跟着玄真走入偏殿。
　　女冠们回到后殿，各自取出自己藏在床榻下的小匣子，匣子里有胭脂水粉，有银镜，有头钗。
　　有人取出一支金钗戴在头上，问旁人：“你看我去先蚕坛的时候戴这支怎么样，这支头钗好看吗？”
　　金色的头钗上打着一支蝴蝶，蝴蝶翅膀上点缀着珐琅工艺。
　　一旁的女冠鄙夷道：“你找死吗？咱们是女冠，你要真戴这个出去神宫监提督保准大怒，把你这支头钗收走是小事，若是被真人扣上个外魔入体的罪名，只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是，这种钗子自己在后殿偷着戴戴，照照镜子美一美就行了，别戴出去找死。”
　　那位女冠将金钗放回自己匣子里，又取出一支钗子：“那这支点翠的呢？和咱们道袍颜色很合。”
　　“不行不行，点翠虽是蓝色，却也太艳了。”
　　女冠气闷道：“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头钗比你们好看。”
　　白鲤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没有匣子，亦没有胭脂水粉。
　　她只有头上一支木钗，还是先前密谍司将她押送京城的路上，白龙随手从路边给她买的，免得她始终披头散发。
　　就在此时，一名女冠疑惑道：“奇怪，你们说宫里这次为何开恩放咱们出去透气？我是嘉宁十三年进来的十九年了，年年都祭祀蚕神，何时轮到咱们去三献礼？”
　　“兴许是太后的决定？”
　　“不是。我听路过的小太监说，刘家倒台以后，太后也被陛下软禁了。而且神宫监提督说得明明白白，是内相的决定。”
　　“那就是毒相良心发现了呗？”
　　“会不会是真人和哪位大太监成了对食，然后这大太监去内相面前求了情……”
　　“闭嘴！你找死！”
　　女冠们胡言乱语的猜测着，猜到禁忌处，所有人吓得噤声了。有人小心翼翼看向白鲤，生怕她出去告密。
　　白鲤默不作声的低头出门，拿着扫帚来到正殿扫地。
　　她忽一抬头，竟发现三清道祖像左侧的上清灵宝天尊似在垂眸看她。
　　只一眨眼的功夫，道祖像又恢复如初。
　　她迟疑片刻，将扫帚靠在贡案上的，双手捧走贡案上的木杯筊，跪在蒲团上：“信士白鲤今日有困惑，请天尊开示……”
　　“此次信士得以走出景阳宫，是不是陈迹所为？”
　　白鲤将手中杯筊掷于大殿青砖，杯筊一阴一阳，意为天尊开示：是。
　　她再将杯筊掷于青砖，一连三次，皆是一阴一阳。
　　某一刻，她也在想，这会不会是巧合？
　　白鲤再将杯筊掷于青砖，又一连六次，皆是一阴一阳。
　　真的是陈迹。
　　真的是陈迹为她争取的机会。
　　白鲤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心情，伏低了身子：“多谢天尊开示弟子一定勤于修行，祈愿道炁长存，道庭永昌。”

372、人心
　　景阳宫偏殿。
　　朱灵韵第一次来这里，忍不住打量陈设。
　　与后殿的枯净不同。
　　偏殿里挨墙摆着通天高的书架，放满了道经。另一边摆着一座绣榻，绣榻旁则是一张嵌了螺钿的桌子，桌子上正有镂空铜香炉飘出缕缕沉香气。
　　玄真拉开一扇柜子，从里面端出一盘果脯放在桌子上：“坐吧。”
　　当玄真目光投来时，朱灵韵下意识向后退去，后背抵在了紧闭的大门上：“真人唤我来做什么？”
　　玄真微微一笑，自顾自坐在绣榻上：“近来这景阳宫由你管事，可有人忤逆你？”
　　朱灵韵警惕道：“没有。”
　　前几日，玄真曾对白鲤和朱灵韵明言，愿意接管事之职便不用罚跪，可以自行回后殿睡觉。
　　朱灵韵坚持不住，偷偷回了后殿，从此往后这景阳宫便默认由她管事，且有了道号，玄韵。
　　可这段时间，朱灵韵并未与玄真过多接触，依旧事事听白鲤的。
　　玄真将果脯盘子朝朱灵韵推了推，轻声细语道：“你与白鲤郡主刚来的时候，我对你二人并无为难之意。却不想玄素那小人在后殿作威作福，故意折腾你们姐妹二人。”
　　朱灵韵闭口不语。
　　玄真见她不信，便缓声道：“玄韵，你心里也清楚，这景阳宫就是一座囚笼，进来便不可能出去。你我还要在此相处数十年，总不能日日猜忌防备。我不求你们能与我成为至交好友，只需相安无事即可，放心，若有人不服你管教，你尽管告诉我，这些果脯都拿去吧，与你姐姐分享，你们应该很久没吃过蜜饯了。”
　　朱灵韵将信将疑，玄真将自己喊过来就为了向自己示好？
　　她看着桌上的果脯，咽了咽口水，但最终还是坚持道：“我不吃你的东西。”
　　玄真笑了笑：“不吃也没关系。对了，今日贡案上的贡果要换了，等内官送来新的贡果，你便将撤贡的拿去给大家分了吧，想分给谁、不分给谁，都由你说了算……这总不算是我的东西吧。”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宦官声音：“管事的真人在吗？”
　　玄真挥了挥拂尘：“换贡果的内官来了，去吧。”
　　朱灵韵逃也似的离开偏殿。
　　她守在正殿里，盯着神宫监内官将贡案上的九枚桃子撤下来，再换上新的。
　　朱灵韵用道袍衣摆兜起撤下来的贡果，急匆匆往后殿跑去：“姐！”
　　白鲤正在后院扫地，朱灵韵献宝似的跑到她面前，神神秘秘的将兜起的衣摆露出一条缝：“姐，刚换下来的桃子，快吃！”
　　景阳宫只有清淡素斋，撤下的贡果已是难得的滋味，玄素管事时，只有几个固定的女冠可以分享。
　　但白鲤没看贡果，而是看向朱灵韵的面庞：“灵韵，玄真方才有为难你吗？”
　　朱灵韵解释道：“没有，她突然很奇怪的示好，还说想和咱们和平相处来着。我也没仔细听她说些什么，她说了几句就让我出来了。”
　　白鲤微微蹙眉。
　　此时，几位年长的女冠听闻有撤贡的桃子，当即走出后殿，二话不说便要从朱灵韵兜着的衣摆里拿。
　　朱灵韵连连后退躲避，紧紧将桃子护在怀里：“刘品娥你做什么？如今是我管事，我说给你们吃了吗？”
　　白鲤拦在朱灵韵身前，挡住几位女冠：“看看玄素的眼睛，再想想要不要动手。”
　　刘品娥心生忌惮，却还是冷眼看着两姐妹：“往日撤贡时可都没少了我们，怎么你来管事就没我们的份了？那么多桃子，你们姐妹二人还能都吃了不成？”
　　早先玄素管事，靠得不仅是玄真撑腰，还因为她用好处拢住了刘品娥这几人，谁不服她们便联手整治谁。
　　如今她们欺朱灵韵和白鲤毫无根基，又想到玄真曾厌恶两人，当即便要撕破脸。
　　白鲤侧脸看向身后的朱灵韵：“灵韵，给她们。”
　　朱灵韵不甘心：“姐，我才是管事啊，怎么能由着她们抢东西。”
　　刘品娥冷笑：“难道你还敢闹到真人那里去不成？你且仔细想想，你先前告状去真人那里，玄素是什么下场。”
　　朱灵韵听闻此言，顿时打了个冷战。上次她去找玄真告状，对方可是将玄素手心打出血的。
　　念及此处，她抓着衣摆的手松了，将桃子撒了一地。
　　“这就对了嘛，”刘品娥等人冲上前抢桃子。
　　然而就在刘品娥弯腰拾取桃子时，却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一双云履，厚底高帮，鞋头翘起如云头，云头上绣金色八卦纹。
　　景阳宫里，只有玄真能穿云履，其余人皆穿十方鞋。
　　刘品娥捡桃子的手微微一颤，赶忙直起腰来。却见玄真手中拂尘向上一拂，一股狠辣的力道拍打在她胸口，拍得她向后翻滚出去，喘不上气来。
　　所有人怔住，谁也没想到玄真竟会出面帮朱灵韵！
　　玄真鹤立院中，淡然道：“我让玄韵管事，尔等心有不满？”
　　刘品娥慌忙爬起身子，跪在玄真脚下：“不敢。”
　　玄真目光扫过众人，而后看向朱灵韵，神色缓和下来：“你尽管约束她们，有事皆可来偏殿寻我，我给你做主。”
　　一众女冠噤若寒蝉，也不知这玄真为何改了性子。
　　待玄真离去，朱灵韵对刘品娥等人冷笑一声：“往后这贡果，谁都可以吃，唯独你们不能吃。”
　　白鲤低声道：“灵韵，玄真没安好心，莫要树敌，给刘品娥分两颗桃子。”
　　朱灵韵不服气道：“姐，她们刚刚还想抢我桃子呢。”
　　白鲤认真起来：“灵韵，分给她！”
　　朱灵韵不情不愿的将两颗桃子塞给白鲤，自己留了两颗只给刘品娥一颗，余下则分给其他人。
　　她看向白鲤：“好了吧？”
　　白鲤心中一声叹息，拿着两颗桃子走进后殿，一颗给了永淳公主，她拿着另一颗伫立原地沉默许久。
　　她转头看去，后殿里此时只有她、永淳公主、玄素三人。
　　白鲤转手将桃子给了玄素。
　　玄素怔住：“白鲤姑娘把桃子分我？那您吃什么？”
　　白鲤摇摇头：“口腹之欲而已，吃吧，记住你先前说过的话。”
　　玄素连忙点头：“奴婢记得的。”
　　永淳公主捧着桃子憨笑道：“菩萨菩萨这颗桃子好香啊，我能不能留着给卓元哥哥吃？”
　　白鲤帮她束拢又披散下来的头发，柔声道：“吃了吧你卓元哥哥还要很久才来，那时候桃子就放坏了。”
　　永淳公主瘪起嘴巴：“桃子坏得这么快吗？”
　　白鲤嗯了一声。
　　永淳公主抬头看她：“那人心呢？”
　　白鲤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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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几名小太监将食盒送来景阳宫。
　　女冠们在偏殿落座吃饭，刘品娥等人结伴而来。
　　还没等她们坐下，却见几名女冠一人坐两张椅子，不给刘品娥等人落座的地方。
　　刘品娥面色微寒：“你们做什么？”
　　那几名女冠讥讽道：“站一边去，刚刚还想抢管事的东西，现在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管事让你们何时吃，你们何时才可以吃。”
　　朱灵韵一怔，她没想到竟有人为自己出头。
　　她悄悄看向白鲤，却听白鲤阻止道：“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相互为难？都坐下吃饭吧。”
　　朱灵韵些许失望，但还是附和道：“都坐下吃饭吧。”
　　刘品娥看向那几名占座的女冠，愠怒道：“管事发话了，还不让开？”
　　那几名占座的女冠不情不愿的挪开屁股，任由刘品娥坐下。
　　今日午膳是御膳房做的银杏炒山泉豆腐、雷音炆双耳、五色菜团、青笋拌蕨芽、荷塘月色、当归炖萝卜，俱是道家斋宴里的名菜。
　　这些菜肴在宫外想吃都未必吃得到，如雷音炆双耳中的银耳便极为难得，可女冠们在吃得久了，嘴里半点味道都没了。
　　朱灵韵觉得今日的山泉豆腐还不错，好歹沾点肉味。她才多夹了两筷子，便立刻有人起身，将山泉豆腐的碟子换到她面前。
　　她诧异看去，那位女冠讨好的笑了笑：“玄韵真人，您喜欢吃这山泉豆腐就多吃些。”
　　朱灵韵有些不自在：“我不是什么真人。”
　　女冠笑道：“那就叫您玄韵管事。”
　　朱灵韵有些奇怪，怎么才一会儿的功夫，这些人便殷切起来。
　　她求助的看向白鲤，白鲤平静道：“都好好吃饭吧。”
　　女冠讪讪的夹了口饭菜。
　　朱灵韵迟疑片刻，转头看向女冠：“你……你叫什么来着？”
　　女冠赶忙回答道：“奴婢叫杜苗，曾是当今圣上亲赐的昭仪，因冲撞薛贵妃入罪，发来景阳宫修道。”
　　朱灵韵回忆道：“薛贵妃？当今太子母妃？”
　　女冠低声道：“正是。”
　　白鲤轻咳了一声：“灵韵，吃饭。”
　　她快速吃完饭，拉着朱灵韵走出偏殿。
　　刚出门，却听偏殿里争吵起来，朱灵韵回头看去，竟见到杜苗与刘品娥分成两派吵得极凶。
　　白鲤提醒道：“别看了。”
　　朱灵韵不甘心道：“姐，先前她们是如何对我们的？凭什么她们做得，我们做不得？再说了，方才又不是我指使的，肯定是她们往日就有宿怨。”
　　白鲤坚定道：“灵韵！”
　　朱灵韵与白鲤对视许久，最终偃旗息鼓：“好了好了，我不看了，我去午歇。”
　　她挣脱了白鲤束缚，自顾自进了后殿。
　　白鲤正要跟着进去，却见玄素守在门前低声道：“白鲤姑娘，这杜苗与刘品娥有旧仇，两人没来景阳宫前就在宫闱中闹出许多事情，您没被她们当了刀使确实明智。”
　　白鲤摇摇头：“我不在意她们当中有何仇怨，我只是不想让灵韵变得和你一样而已。”
　　玄素尴尬的缩了缩脖子：“白鲤姑娘坚守本心，难能可贵。如今皎兔余威尚在，玄真不敢来硬的，但等皎兔进不来这景阳宫了，玄真定要显露本来面目，您可千万小心。”
　　“多谢提醒，”白鲤走进后殿，却见朱灵韵已经躺上通铺，用被子蒙住脑袋。
　　白鲤坐在通铺边缘低声道：“灵韵，我不是要约束你，只是这玄真存了坏心思，咱们也不知道她突然变了张脸想做什么，你不能着了她的道。而且，你我若变得和她们一样，万一我们有朝一日出去了，再回想此时的自己，如何自处？”
　　朱灵韵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说道：“姐，醒醒吧，我们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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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杜苗主动为朱灵韵端来一盆洗脚水，捧着她的脚轻轻放入水中，抬头问道：“玄韵管事，水温可好？”
　　朱灵韵一时间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靖王府中。
　　白鲤在一旁正色道：“杜苗道长，你不必这么做。”
　　朱灵韵下意识把双脚抬离水面，却被杜苗重新按入水中揉搓起来，她笑着说道：“玄素和刘品娥作恶许久，两位帮我们出了口恶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朱灵韵眼巴巴看向白鲤：“姐，这可是她自愿的……再说了，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也有人这么伺候我啊。”
　　杜苗对白鲤笑道：“白鲤郡主，我知道你关心玄韵管事，可我是自愿的，玄韵管事没有逼我。”
　　白鲤看着朱灵韵的眼神，心中轻叹一声，翻身睡去。
　　等晨钟声传来时，白鲤听见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睁眼看去，却是杜苗等人正在帮朱灵韵穿衣束发。
　　朱灵韵站在床榻旁张开双臂，就像在王府时一样。
　　不等白鲤说话，朱灵韵见她醒来赶忙说道：“姐，快起床去上早课了，去晚了恐怕真人责怪。”
　　她慌忙走出后殿，急匆匆的往正殿走去。
　　杜苗等人在她身旁笑道：“玄韵管事，您怎的这么怕您姐姐？”
　　朱灵韵下意识道：“我没有怕啊。”
　　杜苗捂嘴笑道：“还没有怕呢，我只是报答玄韵管事为我景阳宫除害都不行。”
　　另一位女冠笑着说道：“这位白鲤郡主也真是的，知道的她是您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您娘亲。可要知道，您如今才是这景阳宫的管事啊，您一句令下，我们立马就要那刘品娥和玄素吃不了兜着走。”
　　杜苗应和道：“而且，您看先前那玄素，何曾自己写过青词，不都是直接拿我们的？洒扫宫殿时，玄素何曾动过一根手指头？还有，别说洗脚水了，便是烧一桶洗澡水，每日都洗个热水澡又何妨，就让刘品娥她们待在耳房给您烧水。”
　　朱灵韵突然停住脚步：“你们若再说我姐姐一句，就一起跪到正殿去。先前若不是我姐护着我，我早死在这景阳宫了，那时你们在哪？”
　　女冠们一起噤声。
　　朱灵韵却忍不住回头看向后殿，后殿里，白鲤正在为永淳公主束拢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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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灵韵到正殿时，玄真尚未从偏殿出来。
　　杜苗见刘品娥等人坐在蒲团上，当即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后背：“滚一边去，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准坐蒲团，坐青砖上向道祖忏悔己过。”
　　刘品娥怒目相向：“你做什么？”
　　杜苗压低了声音：“不要在这里闹，小心惊扰了真人。”
　　刘品娥面色一变，最终还是忍气吞声的让人抽走蒲团，生硬的盘坐于青砖上。
　　朱灵韵张了张口，本想阻拦，可她见白鲤不在左右，终究没有开口。
　　此时，偏殿侧门打开，玄真一副仙风道骨模样踱步出来，她只扫了一眼，便看见刘品娥等人没坐蒲团。
　　朱灵韵心中忐忑，怕玄真问及此事。可玄真只是对她笑了笑，便坐在蒲团上开讲，丝毫没有在意此间发生何事。
　　待到早课结束，玄真轻挥拂尘：“去写青词吧，玄韵，你记得检查，晌午前谁若没写，一并报我。”
　　朱灵韵赶忙应答：“是。”
　　女冠们前往后院的西偏殿写青词，苦思冥想。
　　景阳宫里的女冠没有月银，唯有写出华丽的词句，才有可能得到些零星的封赏，她们再用这封赏找小太监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
　　白鲤早早写完，坐在桌案前发呆。
　　也不知为何，朱灵韵下意识便选了个离白鲤最远的位置坐，却咬着笔杆迟迟难以下笔。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一众女冠们身上掠过，竟发现众人早已写完，只余下她一个。
　　有女冠低声问道：“管事，晌午了，我们可以去用斋饭了吗？”
　　朱灵韵面色一沉：“急什么，我还没写完呢。”
　　女冠们低下头不再言语。
　　朱灵韵眼神飘忽了一下：“你们写的青词都拿来给我看看，我既然做了这管事，自然不能容许你们敷衍了事。”
　　女冠们不情不愿的将青词递来，任由朱灵韵一张张翻看。
　　朱灵韵翻着翻着忽然眼睛一亮：“这篇青词写得不错，瑶枢转斗，运四时而布太和。云篆浮空，垂九光以昭圣德……这是谁写的？”
　　一名女冠低声道：“我写的。”
　　朱灵韵将这一篇青词抽出来：“这篇给我了，你留下再重写一篇。”
　　女冠面色一变：“这如何使得？”
　　朱灵韵冷笑：“如何使不得？”
　　白鲤轻声道：“灵韵，你去吃饭吧，我帮你写一篇。”
　　朱灵韵倔强道：“姐，我不要你写的！”
　　白鲤沉默片刻：“我帮你写一篇，很快的。”
　　朱灵韵忽然说道：“姐，我不要你写的，偏要她这一篇！”

请假一天，以及剧情的看法
　　很抱歉大家，要请假一天。
　　主要还是需要构思一下剧情，昨天剧情的争议比较大我也看到了，大家的批评我也都看到了，虚心接受。
　　我说说我的想法哈
　　这段剧情是肯定要写的，因为它不写，后面的很多事都无法成立了，牵涉非常深远，所以我是不得不写，也必须要写。
　　昨天剧情的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写，其实是在于我没写好。
　　因为我就是个写爽文出身的，会很在意读者的阅读体验，所以在写这种有点虐的剧情时会束手束脚，一方面这个剧情是必须的，一方面我又想缩短它赶紧跳过，所以就导致昨天这种事发生，一切都很突然，看起来就很不伦不类。
　　我今天痛苦了一天，也反思了一天，觉得这本书的结局决定了它的故事注定曲折，我不可能避开各位觉得虐的部分，那么如果要写，就要写好，所以昨天章节进行了第一版修改，未来也会将每一个重要人物的心路历程写明白，不再像这次一样畏首畏脚。
　　大家说朱灵韵降智，这事咋说呢，她就是这么个人，和主角第一次见面是这样，上次在景阳宫里出现也是这样。
　　这个世界注定会有很多这样的人，“蠢人”注定比“聪明人”多。
　　当然我也看到有书友说，除了主角团都很降智，但我想说的是，这本书聪明的反派或者混乱中立要比主角团多得多。
　　冯先生算不算主角团？起码在我看来不算。靖王、宁帝、吴秀、内相、梁狗儿、李玄、金猪、沈野等等应该都不算……我觉得贴主角团标签是一个很二次元的行为，书里人物都有自己的目标和想法啊，他们不是为了主角活着的……甚至很有可能因为立场问题反目成仇
　　这就是我为什么上次单章说，现在给人物关系盖棺定论还早……
　　说再多就剧透了，这些也不该在章节里解释，该写在故事里
　　当然也看到很多书友说“再有虐剧情就跳过”“弃订”之类的，我当然会受到影响，让剧情走形，有失水准。但我今天真是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摒弃这些声音，继续写我想写的，不是不尊重大家的意愿，而是青山这本书缺了这些就不完整，我也不想因此留下些遗憾
　　非常抱歉，非常诚恳的抱歉，也对昨天剧情没写好感到抱歉，接下来我会坚持好的

373、青词
　　偏殿中，朱灵韵手中攥着那篇青词与白鲤对视
　　女冠们搁笔旁观，白鲤目光不避不让，朱灵韵目光渐渐闪躲。
　　朱灵韵把脸撇向一旁，攥着手里的青词执拗道：“姐，先前咱们用斋饭的时候，明明有位置，她就是故意不给咱们坐，非得等她们吃完了才让我们吃。如今我管事了，让她给我写篇青词又算得了什么？”
　　白鲤凝视着朱灵韵：“父亲教过我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朱灵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旁女冠杜苗起身帮衬道：“白鲤郡主，您可知这位女冠为何沦落至景阳宫？”
　　朱灵韵疑惑：“为何？”
　　杜苗看向那位被夺了青词的女冠：“此人早先乃陛下嫔妃，陛下亲赐银册，俸六百石，显赫的很。但她因迟迟怀不上龙子，便将气撒到宫人头上，每月杖毙十余人，皇后娘娘责她失德，将她发配到景阳宫修身养性。但她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夺我等财物，行欺凌之事。”
　　朱灵韵转头看向白鲤：“姐，你看，这种人本就不该给她好脸色。”
　　另一边，刘品娥拍案而起，指着杜苗的鼻子：“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有脸说说你是怎么来这景阳宫的？”
　　杜苗慢条斯理道：“我是因为冲撞了薛贵妃才被发配进来，可没像你一样背着那么多条人命。刘品娥，你们每天就寝的时候不会听到那些宫人冤魂的哭声吗？”
　　刘品娥身旁一名女冠冷笑：“杜苗，你真要我将你做的龌龊事说出来？”
　　景阳宫分正殿与后殿，偏殿又分东西，东配殿名为静观斋，西配殿名为古鉴斋，静观斋乃玄真所住之处，古鉴斋乃女冠们书写、静修之所。
　　白鲤置身古鉴斋看着女冠们分为两派争吵，起身拉着朱灵韵的手腕往外走去：“我们走，莫参与她们的恩怨。”
　　可她走出一步，却没拉动朱灵韵。
　　白鲤回头看去，朱灵韵缩回胳膊，低头心虚道：“姐，我青词还没写完……我还得检查她们的青词呢。”
　　白鲤久久凝视朱灵韵，而后独自离开古鉴斋，直奔玄真所在的静观斋。
　　她一把推开静观斋那两扇朱红色大门，闯入其中。
　　玄真正盘坐绣榻上翻看道经，听见动静，抬头看向白鲤：“郡主气势汹汹的来找我有事？”
　　白鲤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飘摇的沉香烟雾，直直盯着玄真：“真人让灵韵接管事之职，是想养出她心里的魔，好让她众叛亲离，只能由你庇护？”
　　玄真合上道经温声道：“郡主冤枉在下了。景阳宫乃是清净修道之地，怎会养魔？在下是看中玄韵才将管事之职交给她，你看，她这些时日不是管得挺好吗。”
　　白鲤沉默许久：“真人想让我接管事之职，我接便是，有何事冲我一人即可。”
　　玄真微微一笑：“郡主对我误会甚深，景阳宫管事一职其他人求之不得，怎么我让玄韵管事，反倒成了错？”
　　她话锋一转：“我先前想让郡主管事，是觉得郡主能把事情管好。如今玄韵既然能管好，何必再换？再说，此事也得问问玄韵的意思，是不是？”
　　此时，朱灵韵担忧白鲤便追了过来，她来到门前拉了拉白鲤，低声道：“姐，你干嘛？别招惹她啊。”
　　白鲤无动于衷，依旧直直看着玄真。
　　玄真笑着说道：“玄韵，你姐姐说她想代替你管这景阳宫里的事，你愿意吗？”
　　“啊？”朱灵韵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慢慢松开拉着白鲤的手：“我……我愿意啊。”
　　玄真继续笑道：“玄韵，我观你近来将景阳宫管得井井有条，再无人扰我清修，我想让你继续管下去可好？”
　　朱灵韵偷偷看白鲤，犹豫着说道：“啊……也好啊。我管事和我姐管事其实是一样的，姐，你有事就给我说，我吩咐她们去做。”
　　白鲤转头看她，像是要将对方重新认识一遍似的：“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离去，朱灵韵正要追上前解释，却被玄真喊住：“玄韵你来，我有事吩咐你。”
　　朱灵韵左右为难，最终还是低头走进静观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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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径直回到后殿，默默抱着膝盖坐在通铺上，看向宫外的天色，直到暮鼓声传来。
　　永淳公主凑到近前，憨笑道：“菩萨，我饿了。”
　　白鲤没有回答。
　　永淳公主见她不说话，竟光着脚跳下通铺，去外面拿了两个馒头，自己吃一个，另一个递给白鲤：“菩萨，吃馒头，可甜了。”
　　白鲤盯着眼前的馒头，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将馒头接到手中咬了一口：“谢谢。”
　　永淳公主歪着脑袋看她：“菩萨在想什么？”
　　白鲤慢慢嚼着馒头：“我在想还有多久才能出宫祭祀蚕神，其他的什么都不愿想了。”
　　永淳公主坐在她身边，一起怔怔的看着天色：“菩萨，这紫禁城外面的天，和宫里的也没什么不同。”
　　白鲤微笑着转头看她：“不一样的，紫禁城里没人等我。”
　　永淳公主一怔，也跟着笑起来：“真好。”
　　白鲤看着永淳公主的模样，总觉得对方不像是真的疯，但好像也不重要了。
　　她去耳房，从大水缸里捧出清水洗了洗脸，解开头发再重新梳理整齐，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又回到后殿，伸手帮永淳公主重新将头发束起来，显露出对方原本的面容，还有岁月在对方脸上留下的痕迹：“别糟践自己，你的卓元哥哥看见了肯定会难过的。”
　　永淳公主疯疯癫癫说道：“菩萨，你以前是泥菩萨，现在是活菩萨。”
　　白鲤为其插上木发钗，自顾自说着：“还有十五天……上一次他来了，我却没敢回头好好看他，也不知道他付出多少心血才能走到这里，那天他一定很难过吧。不过这次又有机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和他说上话，说一句也好。”
　　永淳公主忽然伸手摸了摸白鲤的脸颊：“别走水路。”
　　白鲤一怔：“什么意思？”
　　永淳公主却又变回痴傻的模样，不再回答。
　　朱灵韵夜里回到后殿，刚想找姐姐说说话，分享一下白日听来的宫闱秘辛，却发现对方已背对着自己的铺位早早睡下。
　　她迟疑片刻，脱了衣衫钻进被窝，低声唤了两声姐姐，没有反应。
　　朱灵韵裹紧了被子转身睡去。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白鲤背对着她，轻轻睁开眼睛。
　　清晨，晨钟声传来。
　　朱灵韵睁开眼，轻声唤道：“姐……”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白鲤的方向，却摸了个空。
　　朱灵韵猛然坐起，却发现白鲤已经下了床，刚刚扎好发髻，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若在往日，白鲤定会哄她起床，她若不愿起，便生生将她拉起来。以前总觉得烦，今日没人拉她起来，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正当她想要下床去追白鲤说几句话时，杜苗端着一盆热水进门，蹲在她床榻前，将温热的帕子拧干塞到她手里：“玄韵管事，擦擦脸，我们伺候您穿衣，再给您梳梳头发。”
　　朱灵韵欲言又止，迟了片刻吩咐道：“用你那把犀牛角梳，那把梳子梳头柔顺。”
　　杜苗眉开眼笑：“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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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祭祀蚕神的日子越来越近，女冠们愈发按捺不住心情。
　　她们每日聚在一起商量着要抹什么样的清淡妆容，戴什么发钗，还有女冠用针线偷偷修窄了道袍的腰身。
　　白鲤每日早课、吃饭、写青词，而后便抱着膝盖等待日落时的八百声暮鼓敲尽。
　　后殿人来人去，太阳升了又落，白鲤仿佛坐在通铺上从未动过一样。
　　朱灵韵站在殿外，忧虑的偷偷看着白鲤：“我姐这是怎么了？”
　　杜苗在她身旁低声道：“永淳公主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慢慢就疯了。”
　　朱灵韵豁然转头，恶狠狠看她：“闭嘴，我姐不会的！”
　　杜苗赶忙转移话题：“玄韵管事，再有几天便要去祭祀蚕神了，您还没有合适的发钗呢。”
　　朱灵韵并不在意：“我看你那支素银钗就不错，借我便是。”
　　杜苗一怔，而后低声道：“我知道刘品娥有一支点翠簪花，她那支点翠可是用一千八百只翠鸟脖颈绒毛点成，宝贝的不得了。而且她那支点翠的颜色素雅，正好搭配您这一身崭新道袍。”
　　朱灵韵摇摇头：“点翠豪奢，不适宜女冠佩戴。”
　　杜苗捂嘴笑道：“等到祭祀蚕神那天，京中所有女眷皆会前往，所有人争奇斗艳，哪里会在意我们戴得豪奢不豪奢。而且那天会有威风凛凛的羽林军护送，还会有文人士子同去。”
　　朱灵韵有些许心动，杜苗没等她拒绝，径直走入后殿，站在刘品娥面前：“将你那支点翠拿出来。”
　　刘品娥面色抽动：“凭什么？”
　　杜苗笑道：“管事还缺一支发钗，她刚来景阳宫不久，还没攒下什么家当，借你的用一用。放心，祭祀蚕神回来就还给你。”
　　刘品娥怒道：“做梦！”
　　杜苗看向身旁女冠：“把她按在床上我自己找！”
　　后殿里喧闹起来，朱灵韵吓得赶忙看向抱膝而坐的白鲤，可对方只是定定的看着门外，丝毫没有理会众人的意思。
　　朱灵韵心中升起一丝委屈，对方已经十余日没跟自己说过话了。
　　就在此时，门外跑来一位女冠，在她耳边低声道：“玄韵管事，真人唤你带着所有人写好的青词过去，她要查看。”
　　朱灵韵按下心思，从古鉴斋取了厚厚一沓青词赶去静观斋。
　　进门时，玄真正从柜子里取出果脯，笑意盈盈的放在桌上：“吃吧。”
　　朱灵韵坐在绣榻上，捏起一枚糖渍梅子放入嘴中，随手将青词递给玄真：“真人，青词都在这了，我每日盯着她们写的，一篇都不少。”
　　玄真站在香炉旁嗯了一声，默默翻看着青词。
　　她不经意间将白鲤所写青词一张张抽了出来，再掀开香炉盖子，将白鲤写下的青词尽数丢入香炉红炭之中。
　　待玄真重新盖好香炉，朱灵韵这才反应过来。
　　她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想把青词从香炉里掏出来：“你做什么？你把青词都烧了，我姐姐会被神宫监提督责罚的，她拿不出青词还怎么去祭祀蚕神？你疯了吗？”
　　玄真一只手轻轻按住朱灵韵的肩膀，那只手仿佛有千钧的力道，使其动弹不得。
　　玄真微笑道：“你姐姐心存大恶，似有外魔恶根入体，怎能随意离开景阳宫？没了这三清道祖像，让她去了外面可就镇不住了。”
　　朱灵韵红了眼：“你才是魔！你放开我！”
　　香炉里渐渐燃起火苗，将一张张写好的青词吞没。
　　玄真淡然道：“离祭祀蚕神还有三日，你有两个选择，一个闭上嘴巴莫让她知晓此事，这样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管事；还有一个选择，你现在就去把此事告诉她，以她的才情想必三日内定能将青词补上，到时候你们二人还能一起出宫。”
　　她松开按住朱灵韵的手，后退一步。
　　朱灵韵起身往外跑去：“我这就去告诉她！”
　　玄真笑了笑：“去吧，你将此事告诉她，我明日便换旁人来做这管事。换谁好呢，我看刘品娥就不错，她以前是宫中妃嫔，管过百十号人呢，杀得人更多。”
　　朱灵韵脚步慢慢放缓，渐渐停在静观斋门前，身子轻轻颤抖，却迟迟不敢拉开殿门。
　　玄真大笑起来：“你看，魔到底在谁心里？”

374、决裂
　　朱灵韵离开静观斋，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进后殿。路上有女冠与她说话，她都置若罔闻。
　　太阳在远处落下。
　　当阳光遗弃这座紫禁城的刹那，她忽然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
　　直到此刻，杜苗的声音才钻入耳朵里：“玄韵管事，你怎么了，怎么面色不太好？”
　　朱灵韵迟疑：“我……我没事。”
　　杜苗凑近嗅了嗅鼻子：“玄韵管事，你身上怎么一股烧灰的味道。”
　　她对身旁女冠吩咐道：“去，拿条帕子给玄韵管事身上拍打拍打。”
　　朱灵韵看向白鲤，心中忽然一惊：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眼瞧过她的白鲤，竟在此时转头看来。
　　她忽然心虚的推开杜苗，返身逃离后殿：“胡说八道什么，我身上哪有什么味道。”
　　出了后殿，朱灵韵来到正殿的三清道祖像前粗重喘息着。
　　她再一转头，正看见玄真怀捧拂尘，伫立在大殿深处阴影里，笑吟吟说道：“看来你没有将此事告诉郡主啊。”
　　朱灵韵冲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怒吼道：“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做对你有何好处？折磨她对你又有何好处？”
　　玄真淡然道：“郡主整日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样，我见犹怜。可这景阳宫没人能出淤泥而不染，我不行，她也不行。道经讲，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不迎不拒，不垢不净。”
　　她抬头看向正殿的三清道祖像：“他们说这世上本没有淤泥之地，人不应有善恶、美丑、净垢之念。可他们太高高在上了，怎知凡人苦楚？谁能在这淤泥里不染？”
　　朱灵韵似懂非懂，只觉得玄真言语里有恨。
　　玄真轻笑着走进大殿深处：“玄韵，你不告诉她，她无非去不成先蚕坛而已，不会少一块肉。可你若告诉她，就想想玄素如今是何模样吧。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会怎么选，你们姐妹情谊是否真的有那么深？”
　　她留下朱灵韵一人站在原地，自言自语：“是啊，只是去不成先蚕坛而已……只是去不成先蚕坛而已……”
　　朱灵韵猛一抬头，不敢与三清道祖像对视，匆匆离去。
　　回到后殿时，白鲤已经入睡。
　　她钻进被窝，几次伸出手想要拍拍白鲤，将真相告诉对方，却又缩回手。
　　白鲤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头也不回的轻声问道：“怎么了？”
　　朱灵韵身子一颤，慌乱道：“没事。”
　　“睡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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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课。
　　吃饭。
　　写青词。
　　白鲤依旧抱着膝盖坐在通铺上，默默看着太阳落下。橙红色的夕阳斜斜照进后殿，而后一点点向外偏移，像是关上一扇门。
　　永淳公主凑到她身边神神秘秘道：“菩萨菩萨，你在看什么？”
　　白鲤轻笑：“我在看这日子怎的过得这么慢。”
　　永淳公主痴笑道：“怎么会慢？你看，只一眨眼我就老了。”
　　白鲤微微一怔，她轻轻拨起永淳公主额前的枯发，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像是时光吹过对方时泛起的涟漪。
　　永淳公主握住她的手腕，认真道：“菩萨，伤人一种权力，你把情给谁，谁就有了伤你的权力。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得情者累执念成枷锁；忘情者通，无碍见太初。道生万物有情为根；情生万相，无执为真……菩萨，人情皆可断，一断一重天。”
　　白鲤瞳孔骤然收缩，她曾以为这经义只有她一人知晓。
　　正待她要问什么，永淳公主面色又陷入痴顽，嘴里念念有词的缩回墙角裹紧被子：“不是天尊，那不是天尊……”
　　白鲤的每一个疑惑，注定在永淳公主身上找不到答案。
　　三月初一。
　　晨钟未响之时，白鲤独自一人下了床榻。
　　她去耳房，舀起水缸里的水将面庞洗得干干净净，再用帕子将头发也细细擦拭一遍，直至青丝如瀑。
　　白鲤抬手将头发挽起，用她唯一的一支木钗束紧。低头间，她看见自己道袍衣摆有灰尘，便又沾了水将灰尘搓洗干净。
　　做完一切，晨钟才远远荡来。
　　女冠们从后殿鱼贯而出，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囚禁此处几十载，没有比离开这里更开心的事了。景阳宫外有热热闹闹的脚步声，皇后要出宫祭祀蚕神，宫里要忙碌的事情更多。
　　女冠们洗漱时，白鲤回到后殿收拾起自己的床铺，带好自己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永淳公主，见对方披头散发的坐着，便跪坐在床榻上帮对方梳好头发。
　　永淳公主抬头看她：“菩萨，你要去见你梦里的人了吗？”
　　白鲤嘴角勾起，轻轻嗯了一声。
　　永淳公主痴笑着鼓起掌来：“去吧，去吧。”
　　白鲤来到景阳宫门前时，神宫监提督正细声细气的叮嘱着玄真：“切记，约束好这景阳宫里的女冠，不许和外人交谈，不许擅自行走，一旦被我发现了，杖责一顿是决计免不了的。”
　　玄真应和下来，转头意味深长的打量着白鲤：“郡主今日拾掇的倒是精神。”
　　白鲤没有理会。
　　待女冠们来到宫门前，神宫监提督拔高嗓门：“把青词都拿出来吧，咱得查验仔细了，三献礼时要敬献道祖的。来人，按名录收青词，一人十七张，一张都不能少。”
　　玄真看向朱灵韵：“玄韵，将青词给神宫监的内官大人吧。”
　　朱灵韵拿着厚厚一沓青词，小太监手中托着一本名录，核验一人，便用朱笔在名录上画一个圈。
　　画着画着，小太监忽然问道：“朱白鲤，朱白鲤的青词呢？”
　　所有人一瞬间看向白鲤，而白鲤则看向朱灵韵，身姿挺直，目光如剑。
　　女冠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知道白鲤为了今日出宫，一大早便起来洗漱收拾妥当，平日写青词也勤勤恳恳，可现在青词却不见了。
　　没人说话。
　　沉默像是一道裂缝，将白鲤与朱灵韵之间的青砖撕裂。朱灵韵去看白鲤，却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潭黑色湖水，幽深，悲伤。
　　神宫监提督皱眉催促：“朱白鲤的青词呢？”
　　朱灵韵心虚的低下头：“朱白鲤没有写。”
　　玄真怀捧拂尘，语气淡然道：“不是叫你每日督促她们吗，她不写，你怎么不催促？我先前还向提督大人保证过此事，现在岂不是叫我失信于人？”
　　神宫监提督打量几人一眼，嘿嘿一笑：“哪还没颗老鼠屎？此事怪不得真人，要怪就怪下面人实在惫懒。”
　　玄真诚恳道：“既然她没写，今日便不叫她去三献礼了吧。”
　　神宫监提督慢条斯理道：“就这么简单？咱吩咐了每人一篇青词，说得明明白白还有人不写，这是想做什么？咱神宫监是清冷衙门，所以平日里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想管束你们，可青词不是咱要你们写的，是陛下要你们写的，来人，杖责四十，给她长长记性。”
　　候立的几名小太监走上前来，朱灵韵呼吸急促起来。
　　神宫监提督沉声道：“将这朱白鲤押回景阳宫去，杖责四十。”
　　朱灵韵上前一步：“等等！”
　　神宫监提督斜睨她：“怎么？”
　　玄真在一旁轻描淡写道：“玄韵有何事非要此时说？误了提督大人的事，这板子说不准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朱灵韵身子一抖，向后退去：“没、没事。”
　　白鲤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神宫监提督催促道：“还等什么，将朱白鲤拖进去，莫要耽误了时辰，皇后娘娘马上就要起驾了。”
　　白鲤正要说什么，却听远处传来嘈杂声音。
　　众人转头看去，赫然看见东六宫的宫道上，一只小黑猫速度极快，在往来的宫人与解烦卫当中穿梭。
　　有解烦卫弯腰去捉，却捉了个空。
　　小黑猫穿过东六宫的宫道跑进景阳宫，纵身一跃跳进白鲤怀中，白鲤低头将它揽在怀里，低声喃喃道：“乌云？是你吗乌云？”
　　乌云抬头用鼻尖抵住白鲤的鼻子：“喵！”
　　“哪来的小畜生，”玄真手中拂尘朝白鲤怀中乌云扫来，白鲤下意识背过身去，将乌云牢牢护在怀里。
　　啪的一声脆响贯彻景阳宫，可玄真的拂尘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鲤迟疑回身，只见一位身穿紫色立领大襟的女人挡在自己背后，玄真脸上一只红掌印清晰可见。
　　玄真向后踉跄几步，只觉得槽牙松动，半张脸快速红肿起来，细腻的皮肤渗出血来。
　　她方才想躲，可这女人太快了，躲不开。
　　寻道境大行官！
　　女人平静道：“它有陛下御赐‘山君’之名可不是什么小畜生。”
　　神宫监提督赶忙躬身行礼：“元瑾姑姑。”
　　玄真脸上火辣辣的疼，面皮止不住的抽搐，却也只能仓皇行礼：“见过元瑾姑姑。”
　　女冠们噤若寒蝉，她们都是见过元瑾的，怎能不知其地位，赶忙齐声道：“见过元瑾姑姑。”
　　元瑾冷眼看向玄真：“抬起头来。”
　　玄真收起狠辣的眼神，慢慢抬头勉强笑道：“元瑾姑姑吩咐。”
　　元瑾笑了笑：“把眼神收起来了，很好。”
　　直到此时，几名宫中女使才提着裙裾，狼狈不堪的追过来。
　　当中一人向元瑾姑姑行礼告罪：“元瑾姑姑，平日里看得好好的，方才您刚去查验娘娘仪仗，山君便趁机越过坤宁宫的宫墙，我们根本追不上。”
　　元瑾姑姑瞥了白鲤怀中的乌云一眼：“算了，它机灵似鬼，没我看着不行，你们看不住它也实属正常。”
　　说罢，她伸手去提乌云的颈皮，可乌云的爪子牢牢抓在白鲤的衣襟上。
　　元瑾姑姑沉声道：“松手！”
　　乌云置若罔闻。
　　元瑾姑姑深深吸了口气：“请山君松手。”
　　乌云依旧置若罔闻。
　　元瑾姑姑见往日屡试不爽的一招竟也没了用，当即便要将乌云从白鲤身上撕下来。
　　此时，宫道上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怎么了这是？”
　　听闻声音，众人再次回首看去。
　　只见一端庄妇人身穿深青色翟服，翟服上织着十二行翚（hui）翟纹，领缘绣龙纹云霞，头戴冠饰金蚕十二，缀珠为茧。
　　在其身前，两名尚仪局女官手提金香炉引路。
　　在其身后，还有持节使高举皇后金节，警示诸人不得直视凤舆。
　　所有人顿时一惊，原地跪拜：“叩见皇后娘娘。”
　　元瑾姑姑松开乌云，上前抱拳行礼：“娘娘，山君突然跑到这景阳宫来了，跳到一位女冠怀里不肯撒手。”
　　“哦？”皇后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聚在这里？”
　　神宫监提督慌乱回答：“回禀娘娘，内臣今日奉内相之命，领景阳宫女冠一同前往先蚕坛行三献礼。只是，陛下曾交代她们每日需写一篇青词，以示虔诚，但这位白鲤姑娘竟是一篇都没写，内臣正要责罚……”
　　皇后点点头：“既然是陛下交代的，自然要责罚，你没错，无需慌张。”
　　神宫监提督与玄真俱都松了口气。
　　可他们气才呼出一半，却见白鲤从袖中抽出一沓青藤纸：“回禀娘娘，民女写了青词，一篇不少。只是方才仓促，还未将青词交给提督大人审阅。”
　　朱灵韵一怔明明玄真已经将青词烧了的，白鲤怎会又额外准备一份。
　　皇后看了看白鲤，又看了看玄真等人，会心一笑：“行，既然写了那便无事。难得见山君如此喜欢谁呢，你叫什么名字？”
　　白鲤怀抱乌云跪伏在青砖上：“回禀皇后娘娘，民女朱白鲤。”
　　“朱白鲤？”皇后愕然：“你就是白鲤？”
　　元瑾姑姑低声提醒道：“娘娘，该走了。”
　　皇后却不管不顾的对白鲤笑着说道：“原来是你，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我还记得嘉宁十九年的时候，你父王牵着你来过宫里。”
　　元瑾姑姑声音严肃起来：“娘娘！”
　　白鲤低声道：“民女那时候还小，已经不记得了。”
　　“哦？”皇后说道：“那正巧了，既然山君舍不得白鲤姑娘，那便让她先抱着山君跟在我身边吧，随我一同前往先蚕坛。”
　　神宫监提督怔了一下：“娘娘使不得，您身边哪能跟着罪臣之女，万一有何差池，内臣便是十条命也赔不起啊。”
　　皇后渐渐敛起笑容：“山君机灵的很，它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元瑾姑姑低声提醒道：“娘娘，靖王乃是陛下定的谋逆之罪。”
　　皇后沉默许久：“他女儿又何罪之有？”
　　元瑾姑姑面色一变：“娘娘慎言！”
　　皇后扫她一眼，而后缓缓说道：“那就让这位白鲤姑娘先抱着山君吧，等山君玩腻了，元瑾你再将它抱回来。元瑾你也是的，老跟这小东西置什么气。”

375、相见
　　景阳宫女冠看向白鲤的眼神多有艳羡。
　　在这深宫之中，能与贵人攀扯关系便能活得舒服一点，哪怕只是与贵人的狸奴攀上关系。
　　她们又看向白鲤怀里的乌云，心想怎么让白鲤走了这个狗屎运，这小畜生怎么偏偏跳进白鲤的怀里，而不是跳进自己怀里？
　　有宦官在皇后身旁小声提醒道：“娘娘，吴秀大人那边已命解烦卫准备妥当，该起驾了。”
　　皇后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听乌云突然哈气。
　　她回头看来，正看见乌云对着玄真呲牙，两只耳朵背向脑袋后面，满是敌意。
　　皇后有些意外，抬眼打量玄真：“玄真真人这脸是怎么了？”
　　玄真尚未回答，元瑾姑姑已抱拳道：“真人骂山君小畜生，还欲以拂尘击打，奴婢扇其一耳光以示惩戒。”
　　皇后正色道：“元瑾怎可如此？真人掌管这景阳宫乃是沟通天地的人物，怎可随意惩戒？”
　　元瑾躬身：“是奴婢鲁莽了。”
　　皇后缓和了面色对玄真劝慰道：“真人放心，待今日祭祀蚕神事了，我定会责罚元瑾的。我观真人脸都肿了，今日便不用辛劳再去行三献礼，留在景阳宫好好养伤吧。”
　　玄真面色一变：“娘娘，在下无碍的。”
　　皇后轻描淡写道：“真人，你如今这模样让外人看到了也不太好，你说呢？”
　　元瑾平静道：“还不快跪谢娘娘。”
　　玄真迟疑两息，跪伏在地：“多谢娘娘关爱，伏愿娘娘凤体安康。”
　　皇后转身往外走去巨大的深青色翟衣衣摆在地上拖曳如扇：“起驾吧。”
　　宦官高声道：“起驾！”
　　偌大皇宫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解烦卫列队两行守护皇后左右，前有宫中女使提金香炉引路，后有女官持皇后金节，金节行走时发出哗啦啦声响，警示诸人肃静与退避。
　　待皇后走出宫道，神宫监提督赶忙催促道：“快，按我教你们的，排成两列跟在仪仗后面！”
　　玄真站在景阳宫门前怨毒的看向白鲤。
　　白鲤视若无睹，抱着乌云默默缀在队伍最后面，离皇后凤舆越远越好。
　　朱灵韵走在她前面，侧过脸颊问道：“姐，你那些青词……”
　　白鲤平静道：“那原本是帮你写的。”
　　朱灵韵微微一怔，神色一暗：“姐，对不起。”
　　白鲤却没有回应。
　　朱灵韵红了眼眶：“姐，是玄真把青词抢走烧掉的。”
　　白鲤低声道：“你有机会告诉我的。”
　　朱灵韵极力辩解：“玄真说，若我把此事告诉你，她就将管事换成刘品娥，你也知道那刘品娥有多么酷烈，她当上管事绝不会放过我的……”
　　白鲤打断道：“灵韵，我提醒过你的，玄真没安好心，如今眼下这结果就是她想要的。她想要你我姐妹反目，她做到了。”
　　朱灵韵赶忙道：“姐，我以后都听你的……”
　　白鲤再次打断道：“灵韵。”
　　“嗯？”
　　白鲤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每次在书院里闯了祸，都是我帮你认下来的。在东林书院的时候，我给你和哥哥煮饭，你想要穿我的衣裳、戴我的首饰、用我的胭脂，我都让你、容你。”
　　“但是灵韵我容你、让你十余年，昨天可以，明天也可以，唯独今天不行。”
　　此时，漫长的仪仗走出紫禁城北安门，从朱红色宫门之中穿过。每走出一排宫中女使，便会有羽林军策马与其并肩而行，护卫左右。
　　轮到白鲤时，她怀抱乌云走入城门洞的长长阴影里。
　　她深深吸气，再长长吐气。
　　再深深吸气。
　　我来见你了。
　　下一刻。
　　当她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走进光明的刹那。
　　早早等在北安门外的羽林军策马缓步并行，对方身披银甲、头戴白羽、披白披风、手持日月星辰旗。
　　两百余名羽林军身上雪白的披风、手中招展的朱红旌旗，像是路边开满了鲜花。
　　白鲤忍不住抬头看去，她身边的羽林军也低头看来。
　　陈迹。
　　白鲤红了眼眶。
　　仪仗缓缓走着，白鲤走多快，陈迹便策马走多快，两人皆克制着没有说话，并肩走过青石板路。
　　白鲤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剩下身边的马蹄声。
　　这世界仿佛没了旁人，只有他们俩并肩而行，连乌云都识趣的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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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上，陈迹想寻一个与白鲤单独说话的机会，可前前后后都是人，白鲤甚至不被允许开口说话。
　　再往前走是顺天府街、安定门大街，待出了城门，再跟着仪仗队伍走三里官道，景阳宫女冠便要跟着皇后进入先蚕坛，而羽林军只能在先蚕坛外值守。
　　陈迹在脑海里仔细回忆，却也找不到与白鲤说话的机会与地方。
　　他可以冒险和白鲤说话，后果无非是受到些训斥，可白鲤若是坏了规矩恐怕要付出极大代价。
　　就在此时，陈迹忽然开口，对自己前面的羽林军说道：“林言初。”
　　林言初手执星辰日月旗，愕然回头：“大人有何吩咐？”
　　陈迹笑了笑：“你去过固原吗？”
　　林言初谨慎提醒道：“大人，先别闲聊了……”
　　陈迹却没理会他的提醒，自顾自说着：“从洛城往北走，先经过孟城驿，再走三天抵达晋城，又走三天抵达太原府。到了那得把马匹换成骆驼，有精明的商贾专门守在城门前做这个生意。骆驼很臭，但耐力比马匹强得多……”
　　“到了固原，像是进了一处世外桃源。固原城中服饰与中原不同，那里的人喜欢佩戴五光十色的石头点缀在额头、耳朵、脖颈，热情得像是一团火。最有意思的是那里的人，像一块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如果可以的话，从那里出去，看看更西边的西域好像也不错。”
　　“东边有大海，据说海的彼岸……”
　　林言初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陈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只能勉强应下：“大人，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只有白鲤知道，陈迹是说给她听的，也只有她听懂了。
　　此时，神宫监提督听见这边的响动，提着官袍衣摆小碎步跑来：“方才谁在说话，不是交代你们不许乱说话吗？”
　　此人离得远，错以为这边是景阳宫女冠在与羽林军交谈。
　　杜苗赶忙解释道：“回提督大人，我等没有说话，是那位羽林军在与同僚闲聊。”
　　神宫监提督顺着杜苗的目光看向陈迹，沉声道：“怎的如此没有规矩，你叫什么名字，我会将此事告诉你们羽林军都督。”
　　乌云喵了一声告状：“此人早上说要责罚郡主。”
　　陈迹忽然勒住缰绳，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向神宫监提督。
　　神宫监提督恼怒道：“与你说话呢，你叫什么名字？”
　　下一刻，陈迹骤然扬起马鞭，重重抽在神宫监提督脸上：“冲撞凤舆，退下。”
　　啪的一声脆响。
　　马鞭在神宫监提督脸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
　　仪仗队伍中，解烦卫鹰视狼顾，林朝青就在队伍最前面策马而行。鼓楼大街旁，还有司礼监密谍游弋在人群中，陈迹看到披着黑色大氅的玄蛇，还有戴着木面具的宝猴。
　　连同景阳宫女冠，一同看来。
　　长街忽然安静。
　　一个是正四品神宫监提督。
　　一个是正六品羽林军百户。
　　谁也没想到陈迹会如此狂悖。
　　白鲤仰头看着战马上的少年，对方眼里依然烧着初见时的那团火。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神宫监提督半晌没缓过神来，直到火辣辣的疼痛钻入脑子，他才压低了声音，声嘶力竭道：“竖子怎敢？我要到内相那里告你，我要到御前告你！”
　　陈迹平静道：“去吧，随你告到何处去。”
　　神宫监提督怒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迹拨马跟上队伍：“府右街，陈迹。”
　　天色彻底亮了，仪仗队伍正巧走出安定门。
　　安定门城楼上，白龙孤身一人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仪仗向北，他看着城楼下的那个少年人收敛起一身少年气才堪堪走到这里。
　　但收敛了，并不是消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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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上。
　　白鲤抱着乌云与陈迹并排而行，马蹄声近在咫尺，她好像能听见陈迹的呼吸声。
　　她其实想问问，要是神宫监提督找后账怎么办，你能不能应付得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应季的衣裳？我给你订的衣裳你有穿吗？
　　可她都没法问出口。
　　但白鲤并不难过，现在就很好了。
　　要是先蚕坛再远三十里、三百里、三千里，会更好。
　　而陈迹看着白鲤头顶那支简简单单的木钗，手指摩挲着袖子里的那支素银钗，却不知该怎么送到对方手中。
　　没有机会。
　　眼看先蚕坛在望，乌云在白鲤怀里喵了一声：“皇后娘娘身边有个大行官叫胡元瑾，此女歹毒至极，不爱护猫也就算了，修行境界还极高。有她在，我根本出不了坤宁宫，你能不能想办法给她除掉？”
　　乌云继续说道：“皇后娘娘曾说过要去景阳宫照看靖王的两个女儿，也被那个歹毒的胡元瑾拦下了。”
　　陈迹察觉乌云那位胡元瑾怨念颇深，但拿对方毫无办法……
　　乌云又喵了一声：“福王前些日子去过坤宁宫，他说他不想争太子之位，但皇后娘娘不同意。”
　　“皇帝很少去坤宁宫，但常常让胡元瑾抱我去仁寿宫。仁寿宫不好玩，大臣们老在那吵架，我还见过两个人互相吐口水……但那的东西很好吃。”
　　“有个叫吴秀的给皇帝说，漕帮已成心腹大患……”
　　皇后仪仗已走入先蚕坛，马上便该轮到景阳宫女冠，乌云眼看分别在即，一股脑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出来。
　　陈迹愕然，乌云竟成了大内密探。
　　此时，景阳宫女冠逐一进入先蚕坛，而羽林军则只能在先蚕坛外驻守。
　　陈迹在门前下马，平静的目送白鲤怀抱乌云走进正门。
　　白鲤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陈迹停在外面抬头打量：先蚕坛像一座巨大的道观。
　　七座主殿供奉着七座神龛，皇后需逐一祭祀，再用一柄纯金采桑钩亲自采摘桑叶，以此昭示朝廷对蚕桑业的重视。
　　之后，则由京中官眷采桑，皇后根据官眷采摘桑叶的数量与质量进行象征性的赏赐。
　　但官眷们向来不会亲手去采的，一概由丫鬟代劳。官眷们该纳凉的纳凉，该攀谈的攀谈。
　　在凤舆仪仗后面的官道上，官眷们的车驾与轿子井然有序，车驾在前，轿子在后。能乘车的必有通天背景，只能乘轿的自然矮人一头。
　　官眷们在门前下车、下轿，一个个争奇斗艳的跟在女冠们身后进入先蚕坛。
　　陈迹若有所思，先蚕坛此时人多眼杂，光是官眷便有上百人，自己按理说也能进去才对。
　　他跃下马背，将缰绳与日语星辰旗塞进林言初手里：“我进去看看，以免有人心怀不轨。”
　　林言初怔了一下：“大人，这是解烦卫的差事。”
　　陈迹笑了笑：“我等难道不是御前禁军吗？若是出了事，你我也难辞其咎。”
　　林言初不再言语。
　　陈迹往先蚕坛正门走去，可他刚走到门前，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
　　林朝青拱手道：“陈大人，羽林军的职责并不在先蚕坛里。”
　　陈迹看着眼前的中年人，斟酌道：“我亦是御前禁军……”
　　林朝青补充道：“百户。”
　　陈迹皱眉不语。
　　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呼唤声：“陈迹！”
　　陈迹回头看去，赫然是齐昭宁与齐昭云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那位面带轻纱的齐真珠。

376、天眷
　　先蚕坛门前陈迹回头。
　　齐家姐妹来到他面前时，带来一阵香风。
　　齐昭宁今日换上一身柳绿竖领纱袄、下穿月白阑干裙、头戴珍珠头面，脸上也是特地修了妆容，画着细细的黛眉，嘴唇沾了胭脂红。
　　她俏生生的站在陈迹面前，眼睛亮闪闪的：“陈迹，我们方才在路上听闻，你鞭打了阉党的神宫监提督？”
　　对方开口第一句，便使陈迹心中一沉，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林朝青，暗道不好。
　　宁朝文官以斥责阉党为荣。嘉宁十七年，都御史文浙壹于午门外怒骂阉党，后被密谍司寻了个酒后失言的由头贬斥南方，做了个七品县令。
　　可文浙壹并未因贬官受冷遇，他乘船南下途中，宁朝文官皆高接远送，求留墨宝。贬斥三年时间，俨然成了南方文人领袖之一。
　　今日，陈迹在众目睽睽之下鞭打神宫监提督，比文浙壹有过之无不及。内廷十二监里，神宫监虽然只是个冷衙门，但他名义上与司礼监乃是平级。
　　打了神宫监提督的脸，一定会被人广为传扬，陈迹也不担心此事传开……
　　但你不能当着阉党的面传。
　　林朝青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迹：“陈大人好大的威风，这偌大京城，旁人最多骂几句，真敢动手打内廷十二监提督的人可不多。我原本是可以放陈大人进去瞧瞧的，但如今我要给陈大人行了方便，只怕在内廷再无立足之地。”
　　陈迹没有与他废话，转身就走。
　　他径直回到羽林军阵列中，从林言初手中接回缰绳，默默思忖着该如何将银钗送给白鲤。
　　齐昭宁恍若未觉的跟在他身后，依旧笑靥嫣然的说道：“陈迹，方才下车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你呢，还说明日春狩踏青时，一定要托人邀你一起……不过我给她们说了，你或许不喜这种热闹，真不去了也没什么。”
　　陈迹不想说话，可一旁齐斟酌却接过话茬：“怎么会，到时候我们一同前去，正好闷在京城有些日子了，得出去透透气才行，不知这次春狩定在何处？”
　　齐昭宁赶忙回答道：“香山。届时太子哥哥主持春狩，据说今年夺魁首者有大彩头的。”
　　齐斟酌眼神偷瞄陈迹：“那我羽林军陈大人去了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迹沉默不语。太子主持春狩，齐家嫡子怎能不知？不过是兄妹二人一唱一和罢了。
　　他思忖片刻道：“再有几日便是科举了，我还是留在羽林军都督府值守吧。”
　　齐昭宁神色一暗。
　　可这一次，连李玄都开口帮衬道：“无妨，我留守都督府，你等前去即可。”
　　还不等陈迹再次拒绝，齐昭宁拉着齐昭云就走：“先不说了，我们还赶着参加大典，应该快开始了。”
　　陈迹欲言又止。
　　他心中盘算，自己接下来恐怕没有和白鲤相处的机会了，索性请齐家女帮忙将素银钗带进去交给白鲤？
　　可他转念一想，若是真这么做，齐昭宁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只能按下心思。
　　该怎么把银钗给白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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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蚕坛。
　　齐昭宁拉着齐昭云疾步而行，齐昭云埋怨道：“你走慢些，又没有狼撵你。”
　　齐昭宁放慢脚步，拍了拍胸脯：“也不知怎的，离他近些便觉得有些胸闷。往日没觉得他是个武将，等离近了看他披甲才能想起来。”
　　此时，几名官眷从后面追上来。
　　一名年轻女子手中拿着一柄罗扇，笑意盈盈道：“昭宁，方才与你说话那位羽林军便是陈迹？”
　　齐昭宁面带羞赧道：“是他。”
　　几名年轻女子用罗扇遮住半张面庞，取笑道：“昭宁想嫁人了。”
　　齐昭宁红着脸推搡她们：“胡说八道什么呢，再胡说，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那几名女子嬉笑道：“还当我们不知道？昨日陈家大爷陈礼尊去齐府都说了什么呀？我可听说，陈家大房都开始置办文定所需六礼了。”
　　齐昭宁怔了一下：“你们怎么什么都知道的？”
　　女子调侃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京中官贵买茶、买绸缎无非就那几个去处，陈家大房一次采办那么多，绝不是自己日常所用。再者说了陈家大房寻匠作监打了两只金雁，这玩意除了用来纳吉，还能用来做什么？”
　　世族大家下聘需有雁礼，赠活雁一对。
　　可此时初春，大雁尚在南方，得到三月才北归。寻常官贵人家通常会以活鹅替代，可陈家豪奢，干脆寻匠人打了两只金雁以示诚意。
　　另一女子用手指点了点齐昭宁的肩窝：“这些消息早就传出来了，你以为能瞒住谁？听说陈阁老让陈家两位庶子争过继之事，这位陈迹把陈家盐号的几位掌柜玩弄于鼓掌，完全不像是一位武将，反倒像一位谋臣。如今大房筹备婚事，应是已经定下过继人选，你啊，以后就要去陈家接着享福了。”
　　齐昭宁赶忙道：“他陈家准备什么是他陈家的事，我可还没答应！”
　　女子们娇笑道：“行行行，你不答应。你最好真的不答应，好将机会留给旁人。对了，昭云婚事怎么说呢？”
　　齐昭云兴致不高：“我不嫁人了。”
　　众人正意外她这番反应，忽听先蚕坛钟声响起，有人小声催促道：“快走，大典开始，皇后娘娘要祭神了。”
　　几人联袂赶往正殿，按规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妃嫔在前、诰命夫人在中、官眷在后，各有各的位置，不可随意走动。
　　几名女子踮起脚尖，远远瞧见皇后拖曳着深青色衣摆，在宫中女使簇拥下走入三清殿中。
　　大殿外，演乐司的乐人奏乐，还有宫人跳起乐舞。满城官眷皆默默垂首立于台阶之下，等待礼毕。
　　大殿内皇后从容来到三清道祖像前，从宫中女使手中接过九支长香。
　　燃三支香，象征天、地、人三才。
　　燃六支香，象征上下、南北、东西六合。
　　燃九支香，象征九九归一之尊，意在祈求天地神明赐予福祉，护佑国家社稷、众生安宁。
　　皇后扶着宽大袍袖，将香烛沾了些香油，再凑到贡案烛火上。
　　可奇怪的是，她手中香烛始终没有点燃，仿佛她手里拿着的不是香烛，而是铁棍。
　　皇后不动声色，回头看了元瑾一眼。元瑾当即意识到不对，立刻又从旁边拿了九支长香递给她。
　　皇后袍袖一掩，将长香换到手中，若无其事的继续放在烛火上点燃。
　　可这一次，长香依然没有点燃。
　　元瑾面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娘娘，有人对香火动了手脚。”
　　皇后面不改色道：“不要声张，再换香火来。”
　　元瑾见皇后镇定自若，心神也慢慢平复下来。
　　她立马招来几名宫中女使，在门前站成一排挡，遮掩众人视线。自己则去偏殿取来新的长香递给皇后，等待皇后燃香。
　　可不论换了多少支，长香始终燃不起来。
　　皇后看着手里的长香，笑了笑：“薛妹妹倒是好大的胆子，也是真的心急，连祭祀大典也敢做手脚。”
　　元瑾皱眉问道：“如今怎么办？”
　　皇后淡然道：“还能怎么办，礼乐乐舞马上结束，先装装样子吧。”
　　说罢，她佯装长香已经点燃，插入香炉之中，躬身拜了三拜。
　　礼乐声止。
　　当最后一声节鼓落下，皇后转身往殿外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就在此时。
　　大殿外，石阶下，妃嫔中有人轻咦一声，抬手指着三清殿内：“香没烧起来吗，怎么没有烟？”
　　元瑾豁然转头，直勾勾盯着妃嫔当中的薛贵妃，目光如刀，想要生生从其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皇后看向薛贵妃温声笑道：“妹妹看错了。”
　　薛贵妃指着大殿之内，故作好意提醒：“没看错呀，长香未燃，一点青烟都没有。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姐姐快将长香拿下来再点一下，免得三清道祖怪罪。”
　　皇后沉默不语。
　　石阶下的官眷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
　　宁帝信道，与道庭有关之事向来容不得半点马虎。又或者说，信与不信都没关系，所有官眷心里都清楚，这世上真有神明。
　　如今长香不燃，乃神明怪罪，皇后失德！
　　有人小声道：“难不成去年豫州水灾也是因为……”
　　“噤声！宫闱之事也是你能插嘴的，你不要命了？”
　　官眷们心生悔意今日打扮得浓妆艳抹，皆以为是来踏青，却没想到卷入是非之中，想来是太子近来际遇让薛贵妃心急了。
　　皇后静静肃立，环视阶下，心知今日已难善了。
　　她在思索对策时，元瑾对一名官眷使了个眼色，胡家官眷当即有一人高声道：“定是有人对香火动了手脚，想要诬陷皇后娘娘，应将负责此事一干人等全部抓入诏狱严加审讯，问问幕后主使是谁，居心何在。”
　　薛贵妃从容道：“先不急着问罪。祭祀蚕神乃是大事，快唤人去来这先蚕坛里备用的香火给娘娘，看能不能点燃。”
　　皇后轻笑：“若还是不能点燃呢？”
　　没人说话了。
　　若所有长香都没法点燃，便是事后杀一百个人，皇后失德的事也会传扬出去。
　　元瑾在皇后耳边低声道：“想必薛贵妃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今日事毕，定会有人刻意往外传扬。我这就快马走一趟，回宫中取来坤宁宫常用香烛，确保万无一失。”
　　皇后轻声道：“来不及。”
　　薛贵妃既然敢设这个局，必然算到此处。不等元瑾回来，便会再有人发难。
　　可是，不取香烛，如何自证？
　　皇后目光再次从官眷面庞扫过，那一张张脸下不知藏的是人是鬼。
　　然而就在此时。
　　景阳宫女冠中，白鲤弯腰将乌云放在地上，轻声道：“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罢，她排众而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三清殿。
　　官眷们诧异看向身边经过的这位女冠，深蓝色的道袍衬得脖颈如雪修长，不施粉黛的眉眼沉静如湖。
　　薛贵妃听到身后骚乱声，回头看来：“你是何人？退下。”
　　白鲤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登上殿前石阶。
　　石阶上，解烦卫拔刀怒指：“何人，退下！”
　　白鲤脚步依旧未停，视长刀如无物。
　　皇后默默打量白鲤片刻，突然笑道：“把刀收起来，让她过来。”
　　解烦卫们不明所以，却还是收刀入鞘，任由白鲤从他们当中穿过，走入三清大殿。
　　白鲤从贡案上取了供奉着的杯筊，双手捧着杯筊返身走出大殿。
　　她跪伏于石阶上：“信士白鲤，伏请三清道祖明辨是非，今日长香不燃，是否为小人作祟？”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青砖上，一阴一阳！
　　是！
　　皇后瞳孔微微收缩。
　　元瑾反应极快，朗声道：“一阴一阳，道祖开示，今日之事乃小人作祟！”
　　石阶下，薛贵妃皱眉道：“用一次杯筊便一言而决，稍显儿戏……”
　　不等她说完，白鲤竟捡起杯筊再次掷于青砖上，一阴一阳。
　　再掷，一阴一阳。
　　她掷一次，元瑾便昭告一次。
　　到第六次时薛贵妃已是稳不住了，不顾身旁女使阻拦，提着裙裾登上石阶，凝重看着白鲤再次掷出杯筊。
　　一阴一阳！
　　元瑾低声道：“朱白鲤，可以了。”
　　如今六次一阴一阳足以堵住悠悠众口，若是继续下去，万一在薛贵妃眼皮子底下扔出一次别的，就前功尽弃了。
　　可白鲤没有回答，竟再次掷出杯筊，一阴一阳！
　　再掷，一阴一阳！
　　连掷九次，皆为一阴一阳！
　　元瑾怔了一瞬，颤声道：“九次阴阳，今日小人作祟！”
　　皇后缓缓出了口气，她深深的看着白鲤跪伏在地的背影，终于展颜道：“解烦卫何在？”
　　解烦卫齐声道：“在！”
　　皇后平静道：“今日祭祀大典关系百姓一年生计，有心人干扰大典，便是想要动我宁朝国本。将先蚕坛一干人等尽数押入诏狱，严刑拷打，定要审出幕后主使之人。”
　　解烦卫抱拳：“是！”
　　薛贵妃难以置信的看着白鲤，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温声笑道：“妹妹还有何事？”
　　薛贵妃默然许久，行了个万福礼：“姐姐厚德，有上天眷顾，妹妹自然无话可说。”
　　皇后弯腰牵起白鲤的手腕，将其拉起身：“还跪着做什么，走吧，今日你陪本宫祭祀蚕神。”
　　她感受到白鲤在微微颤抖，轻轻拍了拍白鲤手背。

377、覆水难收
　　“那位年轻女冠是谁？”
　　“我见过她，靖王的女儿，朱白鲤。”
　　“是她？”
　　官眷们抬头看向石阶上。
　　万众瞩目之中，皇后温柔的牵起白鲤手腕，从容走下台阶，像是牵着自己的女儿。白鲤白皙的脖颈修长，像是从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鹿，清澈见底。
　　石阶上，独留下薛贵妃面目阴鸷。
　　皇后来到妃嫔们面前驻足，妃嫔们纷纷垂首，连带着身后的诰命与官眷一起，如潮水般让开一条道路。
　　人群分开时，人群中的乌云重新跳入白鲤怀中，皇后松开她的手调侃道：“奇了怪了，这小东西跟本宫都没有这般亲近，怎么与你一见如故？难道它有灵性，也知你是天眷之人？”
　　皇后说话声越来越大，不像是说给白鲤听，反倒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既如此，往后你可多来坤宁宫，也好让上天多多眷顾我坤宁宫。”
　　白鲤怀抱乌云颔首行礼：“是，皇后娘娘。”
　　皇后看向一旁的神宫监提督，面容沉静道：“提督大人，没问题吧？”
　　神宫监提督脸上还留着那条沟壑般的血痕，忙不迭躬身：“娘娘开金口，自然是没问题的。”
　　皇后笑着对白鲤说道：“走吧，陪我采桑去。”
　　她带着白鲤从妃嫔、官眷、女冠当中穿行而过，目不斜视。
　　朱灵韵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白鲤从自己身边走过。她想挤开人群走到近前，提醒白鲤别忘了带自己一起走，可解烦卫早已守在人群边缘，如一堵墙，用眼神将她逼退。
　　她几次想开口呼唤，可宫中女使手持皇后金节一阵抖动，哗啦啦的声响提醒诸人肃静，她只能将嘴边的“姐姐”二字慢慢咽了回去。
　　白鲤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朱灵韵忽然在想，若是以前，姐姐一定会想办法带上自己吧。好吃的全都给自己，为自己遮风避雨。
　　若没有玄真……
　　皇后仪仗先走，之后是妃嫔再之后是诰命，最后才是景阳宫女冠。朱灵韵只能跟在仪仗队伍最后面，目光穿过人潮缝隙隐约看见白鲤的背影。
　　覆水难收。
　　官眷之中，齐昭宁忽然沉默了，齐昭云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闷闷不乐？”
　　齐昭宁没头没脑问道：“她就是汴梁四梦里的那位郡主吧？”
　　齐昭云无奈道：“白鲤郡主就是白鲤郡主，不是什么汴梁四梦里的郡主，你不要入戏太深了。”
　　齐昭宁没有说话，她定定的看着白鲤迎面走来，又擦肩而过。
　　她看着对方没有一丝妆容的清澈脸庞，回想对方刚刚穿过人群走上大殿的笔直背影，轻声自言自语：“难怪见过他们的说书人，要把他们写进故事里。若换我写这个故事，也会觉得他们般配，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齐昭云纳闷道：“说什么呢？”
　　齐昭宁转头看向齐昭云，眼底藏着复杂心思：“姐，陈迹骗了我他为郡主牵马绝不是他所说的人情世故，他们之间有情。他去天宝阁也不是为了我，你看到朱白鲤头上的木钗了吗，我猜陈迹是为她去的，所以他才会只买一支素银钗。”
　　齐昭云叹息一声：“你就只凭见这一面，便能如此笃定吗？万一你猜错了呢。”
　　齐昭宁坚定道：“我不会猜错的，一定如此。”
　　齐昭云劝慰道：“即便真如你所想，白鲤郡主已身在景阳宫，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你又何必介怀？”
　　齐昭宁忽然笑了起来：“是啊，有情又如何。从小到大，我齐昭宁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齐昭云喃喃道：“有情又如何……”
　　齐昭宁意识到姐姐心绪低落，当即好奇道：“姐，你与那黄阙如何了？”
　　齐昭云低声道：“爷爷要他入赘，他不肯。”
　　齐昭宁挑挑眉毛：“他为何不肯？入赘我齐家又不会辱没了他。”
　　齐昭云看向远方天色：“不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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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与白鲤走入桑园，不知为何，白鲤在她身旁忽然安心下来。
　　皇后笑意盈盈道：“今日多谢你了，若非你得上天眷顾，这盆脏水肯定要泼在本宫身上了。”
　　白鲤微微低头：“娘娘无需客气，这是民女应该做的。”
　　皇后好奇问道：“方才，你是如何抛出九次阴阳的。”
　　白鲤斟酌着解释道：“住进景阳宫后，曾有仙人向民女托梦，方才民女见皇后娘娘危难，便斗胆一试。”
　　皇后打量她神情，知她在说谎，却并不在意。
　　这世上，谁又没有秘密呢？
　　皇后笑着说道：“你倒是挺勇敢，连解烦卫都不放在眼里，就敢那么直愣愣走上大殿来。万一被拦住了怎么办，万一被扣大不敬的帽子怎么办？薛妹妹此时或许也悔恨，今日她算计了所有事，唯独没算到你这个小小的景阳宫女冠。”
　　白鲤沉默不语。
　　她并没有旁人想得那么勇敢，她只是知道，有人划着一叶扁舟来到这里，一定经历了大风大浪，吃了不少苦头。
　　那她也该做些什么。
　　皇后站在一颗桑树下，抬头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洒在脸上：“今日见你登上石阶时，我有些恍惚，竟像是二十余年前在正阳门第一次遇见你父亲。”
　　白鲤一怔。
　　皇后言语间与父亲靖王交情匪浅，可往日从未听人提及过。
　　元瑾在两人身后听闻此言，立刻递上金采钩提醒道：“娘娘，该采桑了。”
　　皇后却不理她，自顾自感慨道：“你们长得其实并不像，性子也不一样，但方才偏偏就有些恍惚。”
　　元瑾面色一变回头屏退宫中女使：“去旁边采桑，没有我允许，不准过来。”
　　皇后继续说道：“那年他从南方平叛归来，我们一群女孩子等在正阳门里守着。我还记得，我那天带了一支白色的簪花，那是我最美的时候。可这一转眼，他已经不在，连我也要老了。”
　　白鲤没有说话，因为这些话其实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皇后抚摸着桑树：“你看，这树上有个靖字，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偷偷刻的，现在这树皮都长得模糊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跟着母亲来先蚕坛采桑，每年都来，那时候是看别人祭祀蚕神，如今竟轮到自己。年年来，先蚕坛年年都一个样，唯独来采桑的人不一样了。”
　　说到此处，皇后轻轻抚摸白鲤的脸颊：“真可怜啊，他们怎么就那么狠心，把你扔到景阳宫那种地方去。那些‘大男人’眼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理想抱负，天天不是牺牲这个，就是牺牲那个，他们不会爱别人，甚至不爱自己。”
　　白鲤垂下眼帘。
　　皇后柔声笑道：“放心，往后有我照看你。帮你父亲平反恐怕做不到，但让你免些苦难并不难，往后你我在深宫为伴好了，坤宁宫离景阳宫并不远。”
　　白鲤低声道：“多谢皇后娘娘。”
　　此时，林朝青疾步而来，隔着十余步被元瑾拦下：“何事，说。”
　　林朝青躬身抱拳：“启禀皇后娘娘，先蚕坛祭酒毒发身亡，卑职无能，未能早些发现端倪……”
　　皇后并不在意，慢条斯理道：“林大人不必惶恐，敢行此事之人怎会这点准备都没？定是准备周密了才动手的。放宽心，本宫也没指望你能真的抓出什么把柄来。”
　　林朝青凝重道：“卑职惭愧。卑职会将其他人押入诏狱，不会再放他们出来。也好叫其他人看看，污蔑您是什么下场，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笑了笑：“何必呢，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我不想妄造杀孽，还是都放了吧。”
　　林朝青笃定道：“娘娘不可，便是您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内相大人与吴秀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皇后兴致缺缺：“既然我说了不算，那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
　　林朝青愕然：“娘娘，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挥挥袍袖：“退下吧。”
　　待林朝青走远，她笑着对白鲤说道：“你看，即便贵为皇后也有诸多无奈之处。不仅是我，便是陛下也一样。”
　　白鲤轻声道：“太子已是储君了，薛贵妃又何必再急于害您？”
　　皇后笑着帮她将发丝挽至而后：“你在景阳宫里不见天日，还不知道太子如今处境可不太好呢，薛妹妹想必有些心急。正巧陛下如今又疏离我，她便想要借机除掉太子唯一的对手。”
　　皇后轻描淡写道：“可她终究是没有猜透陛下的心意。陛下苦外戚久矣，陛下越疏离本宫，太子才越没希望。”
　　白鲤默默听，默默学。
　　皇后拍了拍她脑袋：“学这些无聊的事情作甚，回宫吧。”
　　白鲤疑惑：“娘娘还没有采桑。”
　　皇后促狭道：“演累了，今年先不演了。本宫又没有减免赋税、与民生息的权力，难不成今年欠收，全要怪到本宫头上不成？”
　　白鲤愕然。
　　皇后拉着白鲤往外走去：“放心，所有人都觉得本宫这时候应该在大发雷霆，本宫就算偷个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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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
　　陈迹站在先蚕坛门前，摩挲着藏在臂甲缝隙里的素银钗，默默等待。
　　他先前听到先蚕坛里传来喧哗声，继而又看见解烦卫押着三十余名先蚕坛宦官离开，还抬走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出了什么事？有人谋逆作乱，亦或是故意扰乱大典？
　　解烦卫守口如瓶。
　　就在此时，皇后金节的哗啦啦声由远及近，原本申时才结束的祭祀大典，竟提前结束了。
　　陈迹退至路旁，看着皇后从大门走出，上了门前的凤舆车驾。
　　与其一起登上凤舆的，还有白鲤与乌云。
　　陈迹看着她们上车的背影，思索许久也没能想通，怎么一上午的功夫，皇后与白鲤变得如此亲密？
　　乌云忽然喵了一声。
　　陈迹先是皱起，而后又重新舒展开来，没事便好。
　　可如今白鲤在皇后身边，自己还怎么将银钗给她？怕是只能等以后了。
　　思索间，宫中女使将凤舆四周的卷帘纱幔放下来，遮挡外界窥探，仪仗缓缓驶动。
　　陈迹正要上马护送，却听身后有人呼唤：“陈迹！”
　　他无奈回头：“齐三小姐。”
　　齐昭宁笑着走近：“相识这么久了，怎么不肯唤我一声昭宁？”
　　陈迹拱手：“齐三小姐有事吩咐在下吗？”
　　齐昭宁伸出手来：“给我。”
　　陈迹愕然：“什么？”
　　齐昭宁把手掌凑到他面前，眨着眼睛说道：“我和姐姐前些日子去天宝阁看见你的马车，还装什么。”
　　他摇摇头：“齐三小姐抱歉，我那日去天宝阁只是去看看自家产业，并未买什么。”
　　这天宝阁本就是梁氏答应婚定之日给他的，他这么说也没有问题。
　　然而就在此时，齐斟酌忽然摸向陈迹的臂甲：“师父你就别矜持了，我都看你摸那支钗子摸一路了。”
　　陈迹反手捉住齐斟酌手腕，平静与其对视。
　　齐斟酌尴尬道：“那支钗子不就藏在你臂甲里吗，女孩子都向你开口了，师父你还矜持什么。”
　　他真以为这支钗子是给齐昭宁准备的，所以不知陈迹为何变了脸。
　　远处，李玄高声道：“陈迹、齐斟酌，速速上马，护送皇后娘娘回宫。”
　　陈迹转身要走，齐昭宁却忽然说到：“你家那天车夫都给我说了，你去天宝阁是要挑一件礼物今日给我，快给我吧。”
　　陈迹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日去天宝阁时，齐家姐妹曾与司曹癸交谈，自己用来糊弄司曹癸的说辞，却被对方当了真。
　　齐昭宁调侃道：“怎么，难不成你家车夫再骗我？那我可要找他兴师问罪了！”
　　陈迹斟酌许久，最终从臂甲缝隙里抽出那支素银钗：“在下确实给齐三小姐买了一支钗子，但今日看见京中官眷所戴，皆珠光宝气，这支素银钗实在有些拿不出手。齐三小姐不如等我再去天宝阁换一支更好的，明日送去齐府……”
　　齐昭宁打断他的话茬从他手里拿走那支素银钗：“没关系，你送的我都喜欢。”
　　陈迹正要再说什么，却听李玄又催促道：“快，仪仗要走远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上马。
　　齐昭宁低头看向手中素银钗上，拇指指肚用力摸着匠人刻下的“年年岁岁”与“岁岁年年”八个字。
　　她将钗子攥在手中，抬头看着陈迹策马远去的背影，钗子在手心里刺出血来。

378、至淳至真
　　浩浩荡荡的凤舆仪仗从安定门进城，皇后一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模样，车马未停。
　　羽林军跟在后面，齐斟酌一路上赔着小心打量陈迹，也不知自己哪里招惹了这位师父，只能小心翼翼策马上前：“师父，我听说陈礼尊陈大人打算科举之后就给你列入族谱，然后去我齐家下聘礼……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喝一杯去？”
　　陈迹没有说话。
　　齐斟酌更心虚了：“我那妹妹虽刁蛮了些，但她本性还是好的。”
　　陈迹依旧没有说话。
　　李玄给了齐斟酌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自打上次羽林军左骁卫一起酗酒，陈迹便与他们疏远了些，平日里有何事，陈迹也只交代林言初等寒门将士去做，不再与他们商量。
　　哪怕大家之后重新振作，李玄依旧能感受到陈迹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看向陈迹：“你今天鞭打了神宫监提督，他可能去陛下面前告御状……你打算如何应对？”
　　陈迹心不在焉道：“随他告去。”
　　此时，仪仗队伍在顺天府街与安定门街的十字路口，陈迹正要随队伍拨马右转，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安定门街南边，一名年轻道人坐在一头青牛背上，左手托着一本册子，右手提着毛笔，低头奋笔疾书。
　　晌午时街上的嘈杂，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与目光，都不在眼里。这位年轻道人不像在闹市中，像在书房里、书案前。
　　他手里的毛笔好似有取之不尽的墨水，眼瞅着一口气写了数百字，却不需要蘸墨。
　　年轻道人头发用木钗随意束着，额头与后颈毛毛糙糙的。座下青牛慢慢吞吞的走在路当中，有车马迎面而来也不避不让，逼得车马只能避让它。
　　遗世而独立。
　　陈迹见到此人便来了精神，他对李玄说道：“你们随仪仗走吧，我有事先走了。”
　　李玄诶了一声：“等等，咱们要把凤舆仪仗送回宫里才……”
　　话没说完，陈迹已策马脱离队伍，朝那道士与青牛追去。
　　李玄愁眉紧锁，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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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上，年轻道人手中奋笔疾书，嘴里喃喃有词：“鼓板三响，佛子手中念珠突断……”
　　“李长歌叹，好个禅宗方便法，怪不得奸臣拜佛香火稠，原借你袈裟裹骷髅……不行不行，这句太刺耳，那群光头要找贫道玩命……”
　　年轻道人用笔勾掉这一句，书册上原本的墨色字迹竟消去不见踪影，册子上干干净净。
　　他正要重写，却听身后有人呼喊：“张黎道长！”
　　张黎猛然回头看来，眼见陈迹策马穿过人群，当即拍着青牛的脖颈，催促道：“快走快走，别逼老子求你！”
　　可青牛脾气倔强，催也没用，依旧慢吞吞走着。
　　张黎听着马蹄声已经来到身后，迅速换上一张笑脸，回头打招呼：“原来是陈迹道友，别来无恙？”
　　陈迹坐在战马上仰了仰下巴：“跑啊，怎么不跑？”
　　张黎哈哈一笑：“跑什么，我与陈迹道友一见如故，既然相遇就该共饮美酒才是，我为什么要跑？”
　　陈迹笑着说道：“张黎道长写汴梁四梦之前，可曾问过我？”
　　张黎在心中暗自盘算：自己写汴梁四梦是躲在城隍庙里写的，话本交给演乐司时是让小师弟去给的，小师弟给完话本就回黄山道庭了，应该不会被陈迹捉到，演乐司那位官吏也去了金陵，督促南教坊司排演，也不会被陈迹捉到。
　　嗯，没有证据。
　　他抬头装傻：“啊？汴梁四梦？什么汴梁四梦？”
　　陈迹见他不肯认账，却并不着急：“请教张黎道长，道经有云，为无为，则无不治。当中‘为无为’，是有为还是无为？若修道者刻意追求‘无为’，是否陷入‘求无’之妄？在下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打算去缘觉寺与佛子讨教讨教。”
　　张黎面色大变：“有话好说！陈迹贤弟，有话好说啊！”
　　陈迹懒洋洋坐在马背上，慢悠悠问道：“汴梁四梦谁写的？”
　　张黎忙不迭道：“我写的！”
　　陈迹再问：“大江南北说书人传扬的陆浑山庄故事，谁写的？”
　　张黎又道：“我写的！”
　　陈迹笑吟吟道：“早认下不就好了吗？你道庭利用我打压佛门声望，以至于佛门视我如敌寇，此事怎么算？”
　　张黎叹息一声：“陈迹道友想要什么？”
　　陈迹似乎早就想好了：“你先前帮我躲避追捕的叶子，三片，还有一颗生羽丹。”
　　张黎瞪大眼睛：“道友，生羽丹乃我道庭镇山之宝，岂能给你？普天之下，但凡要点脸的人都不会找我要生羽丹啊。”
　　陈迹很好说服：“那就五片叶子。”
　　张黎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可不可，障目叶子我还有大用。这玩意比丹药还难炼，我小师弟一年也才炼一枚，我抢了好几人才抢到两枚。”
　　陈迹气定神闲：“张黎道长手里册子写的什么，可否给在下看看？”
　　张黎猛然将册子合拢，尴尬大笑：“哈哈，册子里都是我黄山道庭的一些琐事，不足与外人道哉。”
　　陈迹漫不经心道：“张黎道长不会是将我与佛子第二次辩经写成了新话本吧？”
　　张黎神情一滞：“怎么可能？”
　　陈迹哦了一声：“那就好，不然等你这话本问世，在下就投入佛门当个不剃度的居士。”
　　张黎哑然。
　　他咬咬牙，从袖中掏出一只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六片榆树叶子，叶子表面晶莹如玉，在阳光下泛起光泽。
　　他伸手去拈叶子，却不防陈迹一弯腰将匣子捞走：“多谢道长。”
　　张黎一惊：“诶，我的叶子！”
　　陈迹将匣子合起，塞入怀中反问：“叶子？什么叶子？”
　　张黎将手中册子一卷塞入怀中，毛笔则直接插到凌乱的头发里，好整以暇道：“陈迹道友恐怕惦记这叶子很久了，有大用。只是道友忘了，这叶子用时，需以鼠尾笔沾我血，写我道家符咒，不然不灵验。道友若想我写这符咒需帮我两个忙。”
　　陈迹笑道：“什么忙张黎道长说来听听？”
　　两人一人骑牛，一人骑马，一人穿道袍，一人披甲胄，引行人纷纷瞩目，偏偏这两人都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张黎盘起腿，侧坐在青牛背上面对陈迹：“其一，我原本已经在回黄山道庭的路上了，却有师弟快马加鞭传来消息，说我黄山道庭的万神临舍门径遭人泄露，正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我只得又回到京城。”
　　陈迹惊疑：“道庭修行门径泄露，难不成门下出了叛徒？”
　　张黎摇摇头：“应该不是，我黄山道庭修万神临舍的人，近来要么在我身边，要么在师父身边，没有泄密的机会，亦没有泄密的动机。兴许是江湖上有人挖坟掘墓，从哪个前辈洞府里找到了这条门径，故意泄露出去。”
　　陈迹听闻此言，下意识想到尸狗，此人便是专门替内相寻找修行门径的生肖。
　　泄露道庭门径，不会是内相所为吧？
　　他不动声色道：“黄山道庭为何这么多人同修门径？”
　　张黎洒然笑道：“陈迹道友有所不知，我道庭分问道者与护道者，天资聪颖的呢就做问道者，如我那惊才绝艳的小师弟砚池，修道庭天象术。余下愚钝之人例如贫道，只能做护道者，同修门径，守护山门。”
　　陈迹好奇：“张黎道长就这么将道庭秘辛告知在下？”
　　张黎无所谓的挥挥手：“你见武庙山长陆阳何时遮掩过他的修行门径？我名门大派岂会像江湖宵小一样遮遮掩掩。”
　　陈迹更好奇了：“那这万神临舍都有谁在修行？”
　　张黎转头看他，语气凝重起来：“连同我在内，合计十一位，算上我师父使徒子，十二人。”
　　陈迹心中一惊，骤然握紧缰绳：“黄山道庭掌教真人的修行门径遭人泄露了？”
　　奇怪。
　　先前听闻使徒子乃宁朝神道境大宗师之一，这么多人同修门径，对方是如何跻身神道境的？
　　这不合情理，这门行官门径藏着什么秘密？
　　而且道庭掌教所修门径被人泄露，此乃捅破天的大事，到底何人所为？
　　若是内相……这位内相到底想做什么？
　　陈迹难以置信的看向张黎：“如此重要的修行门径遭人泄露，张黎道长还有心思在这写话本？”
　　张黎摊手：“那不然怎么办呢，急也没用嘛，我走到半路回来，就是想让朝廷帮我黄山道庭追查此事的。”
　　陈迹无奈，黄山道庭找朝廷，朝廷大概会交由密谍司，可万一此事就是密谍司做的，便真的无解了。
　　再加上这位张黎道长的不靠谱，黄山道庭只怕要吃个哑巴亏。
　　陈迹想了想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张黎指了指天空：“小师弟来找我时，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天上有人给师父托梦，说东昆仑里的太上无情玉牌丢了，此玉牌记着太上无情篇，乃是我道庭无上门径。”
　　陈迹只觉得张黎寥寥几句，快要把他脑子烧掉了。
　　他来这世界数月，听到的四十九重天秘辛都还不如这几句重要，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张黎是在说真话，还是在玩笑。
　　四十九重天的秘辛，怎么能如此轻易就听到？
　　陈迹纳闷：“在天上丢的，自然是在天上找，在凡间找有什么用？”
　　张黎意味深长道：“这玩意在四十九重天毫无用处，拿走它的人定然是要用在人间的，所以我要找的不是玉牌，而是修行它的人。”
　　陈迹试探道：“这门径很厉害吗？”
　　张黎笑了笑：“早上斩七情绝六欲，晚上便能飞升四十九重天，一朝顿悟，六千年解脱，你说厉害不厉害？”
　　“厉害，”陈迹皱眉：“可这茫茫人海该怎么找？”
　　张黎也有些苦恼：“此门径需是至淳之人、斩至真之情方能修成，只能从此处着手。不过修这门径的人进境极快，想来不久后就会自己跳出来了。”
　　陈迹好奇：“七情六欲该怎么斩？随便一个人修此门径都能飞升？”
　　张黎摸着下巴思索道：“那自然不是。若只是个庸庸碌碌普通人，斩了七情六欲也当不得神仙。所以才要找天下至情、至性、至淳、至真之人，情越盛，斩之越盛。不过，喜、怒、哀、惧、爱、憎、欲要一个一个斩，最丰盛的也最难斩。”
　　陈迹思索道：“这门径能帮人绝情断性，岂不是极适合佛门修无我境界？”
　　张黎噗的笑出声来：“想什么呢，这门径只是能把你斩去的七情化作境界，至于七情，得你自己去斩。你若斩不掉，便修不成。”
　　陈迹皱眉：“一个人若将七情六欲全斩了，岂不只剩下躯壳还剩什么？”
　　张黎坐在青牛背上转头看他，认真说道：“忘情而至公，无情无欲后，自然只剩无我无求之公允。陈迹道友，天上的神仙下不来，只能选自己的棋子做事，能从东昆仑拿走这玉牌的神祇不多，也不知祂想要做什么，如今我道庭大业未竟，容不得这么大的变数，所以要把它找回来才行。”
　　张黎忽然意味深长道：“道友，如今这门径不知落到谁手里了，若是你身边人得了这门径，莫给他斩去七情的机会。你若找到线索，可来崇南坊城隍庙寻我。走了。”
　　说罢，他骑着青牛走入人潮中，渐渐南去。

379、九叩首
　　景阳宫。
　　女冠们站在高高的门槛前回头望去，眼中满是不舍。
　　晴空，白云，微风。
　　好时光太短暂，像一场春梦。
　　今日外出，她们跟在仪仗队伍后面，连官道旁散落的牛粪味道都格外新奇、亲切，而这景阳宫里的香烛味，还是头一次令人作呕。
　　杜苗怔怔的看着外面的天色：“咱们以后还有出去的机会吗？”
　　一名女冠低声道：“下次就是被人抬出宫去了吧。”
　　杜苗闻言，拔掉头上的发簪，任由灰白的头发散落背后，失魂落魄的往后殿走去。
　　朱灵韵往里走时，却被人喊住：“玄韵。”
　　她转头看去。
　　玄真正站在侧殿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我听闻，你们回宫时被留在巾帽局，被宫中女使扒光了检查三遍，你姐姐却被皇后娘娘直接带去了坤宁宫？”
　　朱灵韵冷声道：“你往后休想离间我姐妹二人，我再不会听你的了。如今我姐得皇后娘娘青睐，不用再怕你。”
　　玄真站在阴影里轻笑：“去了一趟先蚕坛，就能洗净你身上的心魔了吗？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人，不过是个被父母、姐姐宠坏的小女孩罢了，若你真能秉持初心，我又怎么离间得了？我且问你，你姐姐去坤宁宫，可有带你一起？”
　　朱灵韵神情一滞。
　　玄真怀捧拂尘，声音里有一丝缅怀：“你没去过坤宁宫吧，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里夏天会在宫内四角摆放冰块，大殿内冰凉如秋；那里冬天会烧起地龙，光脚踩在苏州御窑供奉的青金砖上，地面是温热的。那里有吃不完的果蔬，便是冬季也能吃到温泉洞里种出来的蔬菜与瓜果……”
　　朱灵韵怒声道：“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稀罕！”
　　玄真笑了笑：“你觉得，你烧了白鲤的青词，她还会原谅你吗？”
　　朱灵韵上前几步，厉声道：“休要污蔑我，明明是你烧的。”
　　玄真放声大笑：“在她眼里，有区别吗？”
　　她慢慢走出侧殿阴影，朱灵韵这才看清对方半边脸都肿起、烂掉，像是从地底爬出的恶鬼。
　　元瑾那一耳光，竟生生摧断了玄真半张脸的生机。
　　朱灵韵吓得后退几步，踉跄坐到地面：“你别过来。”
　　玄真来到朱灵韵面前，俯视着她：“你以为你姐姐巴结上皇后，你就能跟着她过上好日子？不，能过上好日子的只有她自己罢了。接下来，你会看到自己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某一天像一坨狗屎一样被她抛弃。”
　　朱灵韵声嘶力竭：“不会的，我姐姐不会的！”
　　玄真俯下身子，将溃烂的脸颊凑到朱灵韵脸前：“那我们看看今晚她回来之后，会不会带你过上好日子。不过你还有另一个选择，方才有宦官许诺了，只要你我将她名声污掉，就给你我一个出宫的机会。”
　　“出宫？”朱灵韵惊疑不定：“她能让我出宫？我不信她能给我父王平反。”
　　玄真完好无损的半张脸勾起嘴角：“活人自然是出不去的，但死人可以。”
　　朱灵韵身子一抖：“我不想死。”
　　玄真缓声道：“薛贵妃有法子使你我假死，由买通的宦官抬去掩埋。届时你我出宫各奔东西，拿着薛贵妃所赠钱财隐姓埋名即可。”
　　朱灵韵梗着脖子问道：“薛贵妃为何这么做？她要对付的是皇后，对付我姐做什么？”
　　玄真笑了笑：“今日所有人都觉得你姐姐是受上天眷顾，才能帮皇后化险为夷。可如果你姐姐不是受到上天眷顾，而是用了巫蛊之术才抛出九次阴阳呢？那么今日抛出的九次阴阳，便不能作数了。”
　　朱灵韵惊恐的看了一眼三清道祖像：“你们这样做，不怕三清道祖怪罪？”
　　“三清道祖？”玄真豁然转身，直勾勾盯着三清道祖像：“他们何曾在意过这人间？他们若真能明辨是非，怎会看我被无辜困在此处？我犯了什么错？我在后宫小心翼翼伺候这个、恭维那个，可先帝薨了就得让我去陪葬，凭什么？”
　　玄真低头，狰狞的看着朱灵韵：“你想像我一样吗，十八岁便被发配到这泥沼里，从此一眼就能看到死。我起初以为自己只要潜心修道，只要自己乖顺些就能出去。可后来我才发现，根本没人在意我的好与坏，也根本没人在意我能不能出去。玄韵，你也想像我一样，留在这里长出白发和皱纹，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死？”
　　朱灵韵被玄真吓得说不出话来。
　　玄真转身往偏殿深处走去：“我不逼你，今晚你可以自己选。成了，你我出宫，不成，你陪我烂在这里。”
　　朱灵韵忽然问道：“那我姐姐怎么办？”
　　玄真笑了起来，她回头说道：“她在此处有皇后照看，自然不会有事，可你有皇后照看吗？记住，机会只有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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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亥时。
　　两位宫中女使提着明亮的灯笼，引着白鲤回到景阳宫。
　　白鲤手中提着一只篮子，对两位女使行了个万福礼：“多谢两位姐姐。”
　　女使赶忙扶起她：“您折煞我们了……另外还要给您禀告一声，往后您不要再吃这景阳宫里的斋饭了。娘娘特意交代过，从明日起，您的饭菜由我们单独送，一是这斋饭不养人，二是也防着有小人暗算，这深宫人心歹毒，万望小心。”
　　白鲤嗯了一声：“谢谢两位姐姐提醒。”
　　她提着篮子往景阳宫里走去，女冠们被篮子里的香气惊醒，纷纷从通铺上坐起身来。
　　白鲤将篮子放在通铺上掀开，里面竟放着一只烧鹅。
　　她撕下两只鹅腿：“其他的，你们分了吧。”
　　话音落，杜苗与刘品娥率先扑了上去，一人撕下一大片烧鹅肉，退回自己通铺小心翼翼吃着。
　　这景阳宫，已经几十年没见过荤腥了。
　　女冠们争抢中，白鲤走到朱灵韵和永淳公主面前，将鹅腿分别递给两人柔声道：“吃吧，皇后娘娘说咱们肚子里没有油水，第一次不能吃太多肉，这次少吃些，往后还有的。”
　　永淳公主痴笑：“菩萨，你果然是菩萨。”
　　朱灵韵低头看着手中的鹅腿，眼睛不停地眨，把眼泪框在眼睛里打转：“姐，你原谅我了吗？”
　　白鲤轻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先前我说过了玄真要的就是你我姐妹离心，我们不该让她称心如意。”
　　朱灵韵重重嗯了一声，狼吞虎咽的几口便将鹅腿啃完。
　　白鲤用帕子帮她擦了擦嘴上的油：“吃慢些。”
　　朱灵韵感慨：“太久没到肉了。”
　　白鲤劝慰道：“放心，以后还有的。”
　　朱灵韵跪坐在通铺上，抬头仰视着床边的白鲤：“姐，你往后都能自由出入景阳宫了吗？”
　　白鲤摇摇头：“不行，得有皇后娘娘口谕召见才可以，要女使持坤宁宫腰牌引路。”
　　“皇后娘娘一定会经常召你过去的，”朱灵韵赶忙问道：“姐，你下次去坤宁宫，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白鲤摸了摸她脑袋：“灵韵，此事我说了不算。”
　　朱灵韵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姐，你与皇后娘娘说说嘛，带我一起去。”
　　白鲤语气轻柔却绝无回缓：“灵韵，此事我说了不算。”
　　朱灵韵如雕塑似的僵在原地。
　　也不知怎的，后殿里的女冠吃着吃着哭了起来，今天仿佛是她们人生的回光返照，最后的余晖都在这一天结束了。
　　白鲤吹灭了烛台躺到通铺上去，连同朱灵韵的面色一同笼罩在黑暗中。
　　她给永淳公主盖好被子，忽听女冠低声道：“谢谢郡主。”
　　一人起头，又有其他女冠附和：“谢谢郡主。”
　　白鲤沉默片刻：“不用谢大家往后在这景阳宫里相濡以沫，莫再相互攻讦了。”
　　所有人在烧鹅香气中昏沉睡去，睡时眼角还挂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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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
　　忽听景阳宫外传来嘈杂脚步声，有人惊醒起身看着后殿外人影攒动、火光惶惶：“快起来，来人了！”
　　未等她们起身，后殿大门被人猛然推开，春夜里的寒风灌进屋里。
　　白鲤定睛看去。
　　只见十余名小太监提着灯笼站在门外，神宫监提督背着双手站在他们身后，冷声道：“本座接到暗报，有人在宫中私藏巫蛊法器，给我搜！”
　　女冠们穿着白色里衣被撵下通铺，一起瑟缩在角落里。
　　在被撵下床铺时，朱灵韵将手伸进袖子里，盯着白鲤的枕头犹豫不定，纠结着要不要将袖子里的东西塞进白鲤枕头。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手，将东西紧紧藏在袖子里下了床，躲在白鲤身后。
　　后殿内，一群小太监将女冠们的床铺翻了个底朝天，被褥也都掀到地上，女冠们甚至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刻，一名小太监站在白鲤铺位旁，高举双手：“找到了。”
　　所有人定睛看去，小太监左手赫然是一只碎布缝起来的巫蛊娃娃，右手则举着一根人类手指骨做成的巫蛊法器。
　　女冠们面色一变，巫蛊之祸只要发生在宫中，定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朱灵韵瞳孔收缩，她摸着袖子里的东西，自己明明没有……这是小太监搜查时塞进去的，幕后主使已经做好了完全之策。
　　神宫监提督走进屋内，森然道：“这是谁的？”
　　女冠们偏过头去，不敢说话。
　　神宫监提督冷笑：“怎么，你们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吗？唤玄真真人来！”
　　玄真怀捧拂尘走入屋内，看着小太监手中的巫蛊法器：“在何处找到的？”
　　小太监指着白鲤的枕头：“在这里。”
　　玄真哦了一声：“那是朱白鲤的铺位。”
　　神宫监提督阴森森看向白鲤：“是不是你的？”
　　白鲤平静道：“不是，我从未见过这两样东西。”
　　神宫监提督冷笑：“在你铺位上搜到的，你说不是你的？”
　　白鲤转头看他，平静道：“不是你们贼喊捉贼吗？巫器分明是这小内官刚刚塞进枕头里的。”
　　神宫监提督怒斥道：“还敢抵赖！”
　　白鲤没有恐惧，亦也没憎恶，只平静道：“我听闻密谍司十二生肖梦鸡有入梦审讯的本领，可将他唤来，将我们所有人一一审讯，一审便知。”
　　神宫监提督面色一变，继而更加阴沉：“梦鸡也是你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人在开封府，来不了京城。”
　　白鲤伸手分开人群，竟走到神宫监提督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在这宫禁之中出了巫蛊之祸，皇后娘娘会过问，陛下亦会过问，你得将我屈打成招了，你才能活命。若你没有，死的便是你了。你敢保证，你能在皇后娘娘来救我之前，将我屈打成招吗？”
　　神宫监提督瞳孔微缩，身子微微一颤：“你一个小小女冠敢口出狂言？你……”
　　玄真在一旁低声道：“提督大人，莫听她虚张声势。”
　　神宫监提督厉声道：“来人，将朱白鲤拿下，押去古鉴斋审她，审到她招了为止。在审明白之前，谁也不许离开景阳宫。”
　　几名小太监将白鲤团团围住，一人正要伸手去抓白鲤的胳膊，却不防白鲤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脸上。这一耳光力气极大，将小太监抽得连连后退。
　　其他的小太监见状，立马围上去，可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小太监便全部被白鲤击倒在地。
　　玄真皱眉：“你何时成为行官的？真当自己成了行官便能为所欲为？”
　　话音落，她手中拂尘轻扫，竟将白鲤掀飞出去，狠狠撞击墙壁，跌落到通铺上。
　　白鲤头发散乱下来，靠坐在墙边呕出一口血来。可她只擦擦嘴角，毫无惧意：“此事无凭无据，真闹到御前，不过是大家一起死罢了。”
　　玄真将拂尘捧回怀中，慢条斯理道：“谁说无凭无据？这东西在后殿藏着，定然是有人见过的，玄韵，你说呢？”
　　景阳宫所有女冠下意识看向朱灵韵，又看向白鲤，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玄真继续说道：“玄韵，你是朱白鲤的妹妹，又睡在她旁边，若你也说没见过，那提督大人只能将这后殿彻彻底底搜一遍，找找新的证据了。到时候从谁身上搜出端倪，谁就是这巫蛊法器的主人。”
　　朱灵韵骤然握紧袖口。
　　巫蛊法器就在她袖子里，那是她方才没忍心塞进白鲤枕头的东西。
　　玄真催促道：“玄韵，怎么不说话？”
　　朱灵韵眼帘微颤，低声道：“巫蛊法器是白鲤的。”
　　白鲤猛然看向朱灵韵的侧脸，朱灵韵察觉到目光却不敢对视，只能心虚的把头偏向一旁。
　　景阳宫像是一座深渊，只要进来了，那些一起燥热过的夏天，一起赏过的雪，统统不见。
　　一旁，胖胖的玄素用自己瞎掉的、完好的眼睛一起盯着朱灵韵：“你可想好了，你若作这个证，你姐姐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玄真以拂尘甩在她脸上，将她掀翻在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白鲤怔怔的看着朱灵韵：“灵韵，你再说一遍。”
　　朱灵韵低着头：“巫蛊法器是白鲤的。”
　　玄真大笑起来：“好好好，你是她的亲妹妹，定然不会说谎！”
　　神宫监提督朗声道：“白鲤行巫蛊毒术祸乱后宫，今日又在先蚕坛使出巫蛊毒术掷出杯筊，欺瞒苍天！来人，将白鲤拉出去，杖毙！”
　　然而就在此时，所有人听见女冠中有人轻声道：“等一下。”
　　女冠们回头看去赫然是瑟缩在墙角的永淳公主在说话。
　　玄真惊疑不定。
　　永淳公主慢慢走出人群，走到通铺旁，抬手帮白鲤将散乱的头发重新拢好。白鲤的木钗不知掉去哪里，她便拔下自己的发钗，温柔的插在白鲤的发髻之间。
　　白鲤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去，目光穿过对方凌乱的发丝，看到对方温柔的眼睛。
　　永淳公主低头温声说道：“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仙人欲授我太上忘情，代价是彻底放下周卓元，可那是我梦里的人啊，怎么放得下呢。若无有情人，便是长生有何用，所以我不修。”
　　白鲤喃喃道：“你没有疯。”
　　永淳公主转头看向玄真：“那些巫蛊法器是……”
　　“不要！”白鲤抓住永淳公主双手，她的眼泪流下。
　　可永淳公主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低声道：“傻孩子，有时候我也会后悔。我被困在这景阳宫数十载，也会想，若是我修了这太上无情，会不会有所不同？我知道你选了和我不一样的路，斩了惧与憎。今天我便帮你斩去悲吧，你替我去看看另一种结果。”
　　她再次看向玄真：“那些巫蛊法器是我的。”
　　说罢，永淳公主离开白鲤，挺起佝偻的身子往殿外走去：“来吧，你们不是喜欢杀人吗，把我杀了吧。”
　　玄真在她身后沉声道：“你丢下天家颜面与羽林军私奔，又在这景阳宫里苟且偷生数十载，早就该死。”
　　永淳公主来到院中，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大笑起来：“我与周卓元两情相愿，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话音落，她跪在地上：“永淳今日把命还给朱家了。”
　　玄真与神宫监提督对视一眼。
　　神宫监提督犹豫不定：“怎么办？”
　　玄真急促道：“她不能死，杀了她便坐实是她藏的巫蛊法器，这不是贵妃要的结果！”
　　两人交谈时，却听玄素低声对女冠们说道：“你们还想让玄真那魔头继续管事？若让她继续管事，你我这辈子一眼可以望到头了。若是换了白鲤郡主，你我还有盼头，郡主不能有事。郡主今日不死，死的就是玄真了！”
　　就在玄真打算去抓永淳公主时，却见女冠们挡在门前，拦住去路。
　　玄真怒道：“都滚开！”
　　女冠们不语。
　　院里，永淳公主重重叩下头去，在青砖上叩得头破血流，扣一次念一句：
　　“孔庙朱门马喧，贞坊枯骨未寒。
　　圣贤书页翻动时，字缝爬出礼教，行间蜷着丫鬟！
　　不如劈了这经书当柴烧，炼出九斤铁，打作三支箭！
　　一支射穿金銮殿的琉璃瓦，
　　漏些光给寒窑破碗！
　　一支钉死门前贞洁匾，
　　放冤魂出祠堂门坎！
　　最后一支蘸血插在城门示众，
　　等那野火来点！”
　　九句话，九叩首，永淳公主跪伏青砖，再无声息。

380、杖毙
　　永淳公主在此被困数十年，最终以自己的方式离开了景阳宫。
　　景阳宫女冠们垂手而立，默默看着永淳公主的背影，耳朵里回响着对方说的话，面色亦有悲戚。
　　她们这些人里，如杜苗与刘品娥这种犯错进来的只是少数，大多因为父兄入罪遭连累。年幼时被父兄强行送入宫中，待父兄入罪发配，她们便只能在景阳宫等死。
　　景阳宫每年都会有四成人死于冻馁，两成人死于自缢。
　　活下来的，即便没疯，也差不多了。
　　神宫监提督眉头紧锁，当即要带人离去：“玄真，是你暗报我有人藏匿巫蛊法器，我才率人来此搜查。如今事情和你暗报不同，已无法收场。我自当将此处发生之事禀明内相，由内相定夺。”
　　玄真眼见要成为弃子，索性用拂尘压住神宫监提督肩头，压弯了他半边身子：“提督大人，屁股还挂着屎就想跑？”
　　神宫监提督肩膀吃痛，怒道：“妖妇怎敢？”
　　玄真上前一步低声道：“胆小如鼠。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会被那毒相按在神宫监坐了十余年冷衙门。贵妃说帮你谋划外放盐场提督一事，一定会做到，现如今事情还没到绝路，莫急着做墙头草。巫蛊法器是你手下小太监带进来的，你以为你能摘得干净？我死了，一定会拉你下地府。”
　　神宫监提督低喝道：“我自有我的办法，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小命吧。”
　　玄真冷笑：“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物证已齐，只需将白鲤、朱灵韵杖杀此处，死无对证，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便还是你我说了算。”
　　神宫监提督转头看向景阳宫女冠：“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你能让她们都闭嘴？”
　　玄真斜睨女冠：“她们若真有魄力，还会被软禁数十载？有骨气的早就自缢了。放心，我能压她们三十年，便还能再压三十年。此事做成，今日白鲤在先蚕坛掷出九次阴阳之事，便是皇后唆使巫蛊作假……宁朝焉有使用巫蛊之皇后？”
　　“可梦鸡……”
　　“贵妃已差人将梦鸡拖在开封府了，他来不了京城。”
　　神宫监提督低头盘算：此事若成，皇后便不是失德那般简单，徐家、陈家、齐家定会联手向胡家发难，他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最关键的是，陛下对外戚向来忌惮，早些年还要依仗胡家边军，可如今三大营已成势，大同边军总兵已换，胡家麾下的八大晋商也早就成了心腹大患。
　　陛下不再那么需要胡家了。
　　至于天眷。他是神宫监提督，自然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些。
　　玄真催促道：“快做决断，一定要在坤宁宫发现此事前结束此事！”
　　神宫监提督再抬头时，已面露凶相：“来人，将朱灵韵、朱白鲤拉到院里杖毙。”
　　朱灵韵向后退去：“玄真你说句话啊，你告诉他……”
　　玄真怀捧拂尘，轻描淡写道：“你袖子里藏着巫蛊法器，定是你与朱白鲤合谋使用巫蛊毒术。”
　　朱灵韵惊恐至极：“玄真，你过河拆桥！”
　　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傻子，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
　　朱灵韵豁然转头朝后殿角落里看去，赫然是白鲤在说话。
　　玄真眯起眼睛。
　　白鲤的眼泪已然止住，汇聚到下巴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却在空中化为白烟。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眼泪也在她手心里化为白烟。
　　白鲤继续说道：“灵韵啊，她们许诺你什么？帮你出宫？可只要你还活着，这件事就总有被拆穿的危险，只有你死了，她们才睡得着觉。从一开始，能出去的就只有玄真一人而已，所以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说话间，玄真扑上前去，朝白鲤砸下拂尘。
　　女冠们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可她们没有听到白鲤的哀嚎声，反倒听见了玄真的轻咦声。
　　众人又睁开眼，只见白鲤左手稳稳握住拂尘，霸道汹涌的拂尘竟未伤其分毫。
　　玄真面色微变：“你修的什么门径？”
　　白鲤没有回答，只轻轻抬起左手，五指骤然收拢成拳。
　　下一刻，所有女冠头上发簪猛然脱离发髻，如飞针般齐齐刺向玄真。一时间女冠、太监的头发散乱下来，数十支发簪呼啸而至。
　　玄真迫不得已松开拂尘向后退去，发簪在她原先所站之处碰撞，银的、木的一并绞杀在一起，扭曲、断裂，坠落在地。
　　“先天？”玄真一怔：“你到底修的什么门径，如何短短一瞬跃至先天圆满？”
　　神宫监提督又要转身离去。
　　玄真转头对神宫监提督低喝道：“先天而已，她刚晋升先天，境界不稳，很快便会力竭，能杀！”
　　神宫监提督怒道：“你也只是先天而已！”
　　玄真厉声道：“这么多人在，拖也能拖死她。你不杀她，你就得死。”
　　正当神宫监提督犹豫不决时，白鲤将拂尘丢在地上，随那团发簪一起发出叮当声。
　　她再次抬手，手掌再次握拳。
　　只见后殿内小太监们手中的灯笼也脱手而去，朝玄真挤压过去。
　　玄真飞纵到院中，一盏盏灯笼在屋里砸了个空。
　　她抬头看去，可白鲤并没有落空的失望，眼里只有平静。
　　灯笼里的烛火烧掉灯纸与竹篾，火焰迅速蔓延至床榻，烧起熊熊大火。火光卷上窗户，转瞬间将白纸窗烧得灰烬纷飞，火光在紫禁城里冲天而起。
　　神宫监提督大叫：“坏了，她要将此事闹大！”
　　玄真这才明白，白鲤不是要杀她，而是要烧起大火。坤宁宫离此处极近，只要看到火光，元瑾转瞬及至！
　　女冠们纷纷逃出后殿，玄真凝视着白鲤，想等对方逃出来的时候一击必杀，可白鲤就站在熊熊火海前静静地看她。
　　当火海朝白鲤席卷时，白鲤握紧的拳头骤然张开，火舌在她身周被驱散、旋转，像是化作以她为心的阴阳鱼图。
　　白鲤平静道：“想杀我，自己进来。”
　　思索间，景阳宫外传来解烦卫的声音：“走水了，快取水袋来！”
　　神宫监提督终于按捺不住，领着小太监转身往景阳宫外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按着头顶乌纱，模样狼狈至极。
　　玄真冷笑一声：“烂泥扶不上墙。”
　　白鲤站在火海中轻声问道：“玄真，魔到底在谁心里？”
　　“谁人心里没魔？轮不到你来审视我，”玄真最后深深看了白鲤一眼，丢下所有人往静观斋走去。
　　经过正殿三清道祖像前时，玄真仰头看着巍峨高坐的道祖，拂袖扫翻贡案上的贡果，这才走入大殿深处。
　　她来到自己住处，打开柜子。
　　空荡荡的柜子第一层，放着一根褪了色的红丝带，还有三尺白绫。
　　玄真将十四岁那年进宫时戴着的红丝带束在灰白发丝间，又从柜子里取出三尺白绫，投上房梁打了个结。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瓶，里面是她用朱灵韵等人性命换来的酬劳：不论今日事成与否，都有人助她假死脱身。
　　她要“死”了。
　　所以她才敢行栽赃嫁祸之事，所以她才不在意事情是否败露。至于神宫监那些宦官的死活，还有这景阳宫所有人的死活，她都不在意。
　　玄真拔掉瓷瓶的塞子，将里面的清澈液体一饮而尽。
　　她站上绣榻的小桌案，双手将白绫套上脖颈，把桌案踢下绣榻。
　　玄真吊在房梁上并未挣扎。她看着对面挂着一副字，是取自《常清净经》的“观空亦空”四字。
　　玄真慢慢的想着，空到底是什么呢？不过，空是什么好像不重要了，活着，脏了也要活着；出去，脏了也要出去。
　　就在此时，她感觉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像是眼泪，又像是血。她想抬手去抹掉，却已抬不起来。
　　血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染红了白绫。
　　原来这不是假死脱身的药，是真正的毒药。
　　玄真无声惨笑，原来她没想让旁人活着，旁人也没想让她活着，都是假的。
　　她太想出去了以至于她不愿再分辨真假。
　　假的就假的吧。
　　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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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真离去，白鲤走出后殿。
　　她看见解烦卫与小太监拎着水桶跑进景阳宫，将一桶桶水泼在大火之上，可火势太大，根本熄不灭。
　　白鲤与救火的解烦卫们擦肩而过，抱起永淳公主的尸体往外走去。
　　朱灵韵跟在她身旁极力解释着：“姐，是玄真逼我的……”
　　白鲤转头凝视她，朱灵韵看着她深邃的眼神，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白鲤来到景阳宫门前，搂着永淳公主坐在石阶上。
　　不断有人从她身边冲进景阳宫，又从景阳宫里冲出来。她没再回头多看一眼，仿佛嘈杂的火海和呼救声与她解离，再无关系。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宫墙上掠过，一步便跨过永和宫与景阳宫之间的宫墙。这个身影，似乎一直在永和宫藏着的。
　　白鲤抬头看去，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对方戴着一副木头面具，像一只猴子，轻飘飘落入景阳宫后院。
　　解烦卫齐呼：“宝猴大人。”
　　宝猴嗓子眼里有女子声音传出：“滚开！”
　　刹那间，他抬起袖子在脸上一拂，木头面具已然换做一张白色脸谱，脸谱上铅粉薄敷，唇边点着珊瑚釉。他左颊画透明水纹，中嵌细银线，仿佛蛇身在脸上游走。
　　蛇仙泣珠。
　　宝猴张口，忽有大浪卷出，顷刻间熄灭了景阳宫的火。
　　不等解烦卫道谢，宝猴抬起袖子在脸上再次一拂，换回木面具跃上宫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跳跃间往解烦楼去了。
　　白鲤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忽听远处有脚步声来。
　　她转头看去，赫然是皇后提着宽大裙摆跑来，身后跟着元瑾姑姑与宫中女使。
　　皇后来到白鲤面前，蹲下身子将她搂入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元瑾对身旁女使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两名女使走入景阳宫，片刻后回报：“娘娘，火已经被宝猴大人灭了，玄真上吊自缢，已经没气了。”
　　皇后低头看白鲤：“此间发生何事？”
　　白鲤沉默片刻：“薛贵妃买通玄真，想污我使巫蛊毒术掷出九次杯筊……”
　　话未说完，宫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皇后对元瑾低声交代道：“拧断玄真脖颈。”
　　元瑾走进景阳宫，皇后这才转头看去。
　　暗红色宫墙之间，数十名解烦卫提着宫灯前来。他们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小太监，当先之人一身大红色蟒袍，一条青色过肩蟒从背后游弋至胸前。
　　吴秀。
　　在吴秀身后，林朝青提着不省人事的神宫监提督。
　　吴秀来到皇后面前躬身行礼：“娘娘，内臣已经查清楚了，景阳宫主事玄真、朱灵韵二人对朱白鲤心生嫉妒，故向神宫监提督谎称有人私藏巫蛊法器，行栽赃构陷之事。神宫监提督有失察之责，内臣即刻将其押往诏狱。”
　　皇后站起身来，直视着吴秀：“难怪他们肆意妄为，原来是有大人物在撑腰。”
　　吴秀身子躬得更低：“娘娘说的大人物是谁？若有证据，内臣即刻前去捉拿。”
　　皇后沉默许久，展颜笑道：“不用了，本宫自有计较。这景阳宫住不得人了即日起，朱白鲤搬到我坤宁宫去居住。”
　　吴秀直起身子，诚恳道：“娘娘不可朱白鲤乃罪臣之女，奉陛下旨意在这景阳宫修行，为其父赎罪，怎可离开？另外，这景阳宫只是烧了后殿，正殿与静观斋、古鉴斋都是无碍的，她往后可住在静观斋里，主持景阳宫大小事宜。”
　　皇后凝视吴秀，吴秀却丝毫不避。元瑾从景阳宫里出来，站在皇后身后直勾勾盯着吴秀，可吴秀依然不避。
　　忽然间，白鲤轻声道：“娘娘，我便留在景阳宫吧，您若想见我了，再唤女使来寻我。”
　　吴秀笑了起来：“如此甚好。还有一事，朱灵韵亦参与构陷之事，皇后娘娘想如何处置？”
　　皇后看向白鲤，柔声道：“她是你妹妹，你来决定。”
　　元瑾在皇后身旁低声提醒道：“娘娘，朱灵韵不可留，万一郡主心慈手软……”
　　皇后淡然道：“无妨，泥沼里怎会开出柔弱的花？”
　　所有人等着白鲤做出决定，白鲤缓缓起身，静静地站在夜风里。
　　“杖毙吧。”

381、藏剑之地
　　深夜，陈迹坐在银杏苑的屋脊上眺望宫城，默默思索着该如何救出白鲤，自己的计划里还差哪一环。
　　会不会还有疏漏？
　　穿越前的几十个燥热夏夜，他也如现在这样，躺在自家屋顶，不断的补全着自己的计划。
　　那是难熬的几十个夜晚，焦急中又带着些躁动。
　　此时，远方的夜色被火光点亮，陈迹坐起身子看去。
　　紫禁城与府右街的直线距离不到两里地，那熊熊火光就像是烧在眼前。
　　陈迹惊疑不定，这是哪里烧起来了？看位置应该是东六宫、坤宁宫一带，会是景阳宫失火吗？是因为宫斗还是？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却又没有理由前去查看。
　　好在，火光很快熄灭了。
　　历朝历代，皇宫永远都是最危险的地方，人心之险恶，堪比山洪与海啸。陈迹必须尽快救出白鲤，而他现在剩下最关键的一环，实力。
　　陈迹重新躺回屋脊，任由冰流漫过全身。
　　黑色云海翻涌，陈迹在其中不知漂流了多久，最终向下坠去。
　　黑色的云气裹挟着他的身体下坠，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宛如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在山巅之上。
　　这里没有变。
　　三足金乌依旧凝固于天上，尾翼都没有丝毫抖动；巨人依旧如夸父追日般朝战场赶来，却停在了一脚踏出的姿势。
　　这方世界如同庞大又孤独的琥珀，将一切禁锢了上万年。
　　陈迹目光转去，轩辕手拄王旗坐在悬崖边缘，头也不回道：“这么久不来，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陈迹找了一块巨石坐下，平静解释道：“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想起了曾经熟悉的兵刃，也想起，是你杀了我。”
　　他转头看向战场当中。
　　轩辕沉默着一挥袍袖，战场忽然动了。
　　天空有数不清的远古鸟类飞旋，拖着长长又绚烂的尾翼。
　　地面上人类的战阵不断推进，人类骑兵坐于高大战马之上。战阵另一边，数不清的巨兽似乎围绕着什么，不停的哀鸣。
　　先前被定格的巨人终于跑到近前，脚步如鼓。
　　巨人来到巨兽包围外，急切的将巨兽一一扯开，显露出里面安静的身影。那个身影上的七百二十盏炉火正在缓缓熄灭，头颅上刺着一柄巴掌大的剑种。
　　其剑如玉，流光溢彩。
　　巨人小心翼翼的将那具尸体托在手中，悲愤着举过头顶，发出滔天怒吼。巨人将尸体重新放在地上，而后率领巨兽与飞禽向人类骑兵发起冲锋，最终被人类战阵淹没。
　　世界再次定格。
　　陈迹来过这里许多次，也见过这些巨兽围拢哀鸣许多次。但他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哀鸣的巨兽当中，围着的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轩辕：“你又为何会被困在这一天里？”
　　这一次轮到轩辕沉默了，直到很久后才岔开话题：“你都想起来了？”
　　陈迹摇摇头：“并没有全想起来，只有一些零星的片段。我看见你的剑种光芒万丈，刺入我的头颅，而后世界陷入黑暗。这场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轩辕不肯说。
　　陈迹笑了笑：“我不是来找你讨债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前世的恩恩怨怨不必带到这一世来。我说过，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遍。”
　　轩辕将王旗插在石缝中，任由旗帜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陈迹对面的巨石上，盘腿坐下：“你不好奇我为何杀你，又为何从朋友变成敌人？”
　　陈迹看着头顶的黑云：“之前也好奇过。我能感受到自己临死前有恨，有遗憾，有归墟海底的桃花，还有东昆仑山上的雪。但我却想不起自己在那里经历过何事，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它们都斩去了。”
　　“或许是我做错了什么，又或许是你做错了什么，但一万五千年过去，这些都不重要了，”陈迹看向轩辕：“轩辕，上一世是上一世，这一世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轩辕感慨道：“连最记仇的你都可以放下生死大仇，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陈迹正色道：“我这次来，带着许多问题。”
　　轩辕哂笑道：“问吧。”
　　陈迹认真问道：“东昆仑可有太上无情玉牌？”
　　轩辕摇头：“没有。东昆仑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雪与苍山，没有什么太上忘情玉牌。”
　　陈迹又问道：“你可曾见过三清道祖？”
　　轩辕倨傲道：“何人敢在吾面前称祖？”
　　陈迹哑然。
　　按照轩辕先前所说，对方是在一万五千年前被封于此处的，三清道祖、四十九重天，应该都是之后出现的人、发生的事。
　　那么四十九重天是如何出现的？
　　道庭与佛门又是如何出现的？
　　这些都是轩辕的身后事，连轩辕也不清楚，问也没用。
　　陈迹忽然问道：“我与青鸟的关系如何？”
　　先前他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他问轩辕是否认识李青鸟，轩辕回答只知青鸟，不知李青鸟。陈迹时常在想，这会不会本就是同一“人”？
　　所以，青鸟到底是谁？这关系到他为何会离开四十九重天的答案。
　　轩辕深深看了陈迹一眼：“在我之后，青鸟是你最好的朋友。”
　　陈迹怔然。
　　朋友。
　　最好的朋友？
　　那么，如果李青鸟就是轩辕所说的青鸟，对方帮自己离开四十九重天，应该是善意的？
　　陈迹起身追问道：“李青鸟曾对我说，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四十九重天留不住你，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轩辕凝声问道：“他是这么说的？原来如此，原来你所说的四十九重天是这么来的……奇怪，若果真如此，难道不该是五十重天吗？怎么会只有四十九重？”
　　陈迹心中一惊。
　　五十重天？
　　先前他发现过一个问题：他所在的世界和师父所说的四十九重天并不一样，师父与靖王都认为他是从四十九重天来，可四十九重天被世人熟知的那些神仙，他一个都没见过。而他见过的，其他人又一无所知。
　　某一刻，陈迹会偷偷想，是不是靖王和师父搞错了，自己并非来自四十九重天？
　　其他的四十九重天都叫什么东昆仑、西昆仑、碧游宫、玉京山、须弥山，听起来就很神奇。而他所在的叫地球，光听名字就觉得格格不入。
　　如今听轩辕所言，他并非来自四十九重天，而是来自第五十重天。
　　李青鸟知不知道这件事？亦或是对方并没有说实话？
　　陈迹不确定。
　　他抬头看向轩辕：“五十重天从何而来？”
　　轩辕摇摇头：“此间秘密甚大，不能说。”
　　陈迹又问：“我会不会某一天自己想起来？”
　　“不会，”轩辕沉默片刻：“若有一天，你遇到和自己有着同样际遇的人，或许会明白。那时若是还不明白，可再来问我。”
　　所以，五十重天是自己死后才出现的。
　　陈迹也洒脱，重新坐下：“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但我现在并不关心过去发生了什么，只在意眼下的事，我有些关于剑种的事情需要请教你。”
　　如今乌云被困紫禁城中，即便袍哥帮他收来足够的人参，乌云也没法出宫吃人参，他自己吃又没用。
　　山君暂时修不成，陈迹便只能把精力放在剑种上。
　　轩辕摇摇头：“该教的都教你了，剑种门径只有两条路，一是慢慢以星辰养剑，二是以他人剑意做薪火铸剑，没有什么捷径好走。至于如何掌御剑种，除熟能生巧，别无他法。”
　　陈迹若有所思。
　　他从斑纹里唤出自己两枚剑种来，迟疑道：“劳烦问一下，我修出了两枚剑种，这种情况正常吗？”
　　轩辕从巨石上豁然起身。
　　他大步来到陈迹面前，绕着两枚悬空剑种转了三圈，先看看剑种，再看看陈迹：“你修了什么邪魔外道？”
　　陈迹无辜解释道：“我就是按你所说以星辰养剑，只是我长出斑纹之后，再杀一人，此人重剑剑意并没有灌入第一枚剑种，而是铸出了第二枚剑种。”
　　轩辕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陈迹好奇问道：“你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吗？”
　　轩辕回过神来，瞥了陈迹一眼，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鄙夷道：“倒也不稀奇。你这剑种如破铁片似的，与神道相差甚远。”
　　说话间，他撩起陈迹衣摆。
　　陈迹后退一步：“你做什么？”
　　轩辕沉声道：“还能做什么，看看你的斑纹！”
　　陈迹解开衣服，显露出上半身来。只见他身上三条斑纹如虎，一条浅褐色，两条黑色。
　　轩辕怔了一下：“你已经用过一次了？”
　　陈迹合上衣服：“你知道这斑纹用处？”
　　轩辕嗤笑着靠在巨石上：“与你打了一万年的交道，在这斑纹上吃了两次亏，又怎能不知？只是，此斑纹用一次便少一次，你如今不过蝼蚁境界便用了一次，往后可怎么办？”
　　轩辕言语中有些幸灾乐祸。
　　陈迹没好气道：“操心好你自己吧。”
　　轩辕低头思索道：“你会长出八条斑纹，那你岂不是能修出八枚剑种？岂有此理？”
　　陈迹诚恳问道：“修错了吗？”
　　轩辕撇他一眼：“闭嘴。”
　　陈迹哈哈大笑起来：“羡慕吗？”
　　轩辕深深吸了口气：“小人嘴脸。你却不知养剑艰辛，养一枚剑便花费了我上万年蹉跎，你养八枚剑种，难不成要八万年？你等得起吗？”
　　陈迹慢慢收敛了笑容：“确实等不起，这次来，便是希望你能将自己藏剑之地画给我。”

382、大海捞针
　　“藏剑之地？”轩辕眼神深邃：“你想取我钉在地脉中的剑？你既然已经知道是我杀了你，还指望我会帮你吗？”
　　“是我将你逼入绝境。”
　　“是我杀了你的朋友们。”
　　“是我一剑洞穿你的头颅。”
　　“即便如此，你还觉得我会帮你？”
　　陈迹想了想：“你也是迫不得已，对吗？”
　　轩辕微微一怔。
　　他来到青山崖边，默默看着崖外云卷云舒，天上的黑云与崖外的白云像是天与地、阴与阳，中间的澄澈空气，像是刚刚被盘古撕开天地混沌的太初。
　　轩辕忽然说道：“原来经历两世，你依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陈迹来到崖边与他并肩而立，山风吹得两人发丝飞卷：“不然的话，这里也不会重复这一天，重复了一万五千年。”
　　轩辕指着战场：“一万五千年，我重复着这一天，反复思索着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有没有不刺出那一剑的可能。可是，我重复了一万五千年，若回到那一天，我依然会刺出那一剑。似乎就像你对我说过的话一样，王是不需要朋友的。不，王是不会有朋友的。”
　　陈迹笑了笑：“所以这一世我不会再当王了，若你也有来生，你也不要当。”
　　轩辕沉默许久：“好。”
　　两人静静伫立许久，轩辕看向陈迹：“大道独行没有捷径可走，我修剑种是一步一步杀出来的，你取地脉之剑必然会少几分剑意淬炼，记住，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守恒的，当你得到捷径的时候，已经在暗中失去了很多。”
　　陈迹平静道：“我知道的。但我没有太大的野心与抱负，不求长生。”
　　轩辕沉默不语。
　　陈迹知他在犹豫，却不知他为何犹豫。
　　直到许久后轩辕轻声感慨：“青鸟的胆子还是太大了，他怎么敢将你送出‘四十九重天’？当初应该连他一起杀了。”
　　陈迹疑惑：“什么？”
　　轩辕回头看他：“如果说青鸟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活着的人，那我就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死了的人。这一万五千年里，我有一半时光后悔杀了你，还有一半时间后悔没有早点杀你。假如那一年你死在东昆仑的大雪里，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故事了。”
　　陈迹好奇道：“东昆仑里发生过什么？”
　　轩辕却答非所问：“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将藏剑之地交给你，但是当你合道之日，不能选你的道，要选我的道。”
　　陈迹觉得轩辕今日说的哑谜有点太多了，似乎藏了太多不能告诉他的秘密：“有何区别？”
　　轩辕随口道：“道不相容，待合道那一日你自然要舍弃一个。”
　　陈迹思索片刻：“我这一世能不能活到合道还得两说，真到合道那一天，还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世上若你都不能合道，还有谁可以？”轩辕哈哈大笑：“一万五千年我都等了，我等得起。”
　　此时，陈迹耳边有鸡鸣声响起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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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十余声鸡鸣落下，陈迹在床榻上睁开眼，小满罕见的不在床榻旁打盹。
　　他翻身而起，光着脚来到桌案旁研墨、铺开宣纸，将方才听到的藏剑之地一一记录下来，生怕有疏漏之处。
　　“天子都一线天往前……瀑布九折如龙，泉眼中藏剑……”
　　“崇吾之山北，黄沙河水曲折处，铜牛背剑……”
　　“漫山红叶飘零处，石龟吞剑……”
　　“浮玉山之巅，苕水根脉处……”
　　“虎口吞海，虎牙处藏锋……”
　　跨越上万年的线索极其模糊，目前唯一能笃定的地方便是天子都……也就是黄山道庭的九龙瀑布泉眼中藏着一柄剑。
　　而这藏剑之地，似乎有一些在景朝。
　　如“虎口吞海”，怎么想都像是渤海，而“虎牙”，要么是宁朝威海，要么是景朝旅顺。
　　这么想也没用，得去羽林军都督看舆图，对照着舆图慢慢找才行。
　　陈迹拎起宣纸吹干墨迹，却听门外响起小满的催促声：“你这小和尚是怎么回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还得每天给你单独做斋饭，你就不能随我们一起吃肉吗？”
　　小和尚气喘吁吁道：“小满施主，小僧是出家人，不能沾荤腥。若破了比丘戒，修行便半途而废了。我师父说了，这波罗夷四戒、僧残十三戒、舍堕三十戒……”
　　小满不耐烦道：“叽里咕噜什么呢，把扁担挑好，水都撒了！”
　　小和尚理直气壮道：“反正不能破戒。”
　　小满鄙夷道：“那也没见你修出什么名堂啊。”
　　小和尚迟疑片刻：“也是。”
　　陈迹将写好的纸迭起塞入怀中，出门正看见小满拎着食盒当先走进院子，小和尚挑着扁担与水桶跟在后面，最后则是小黑猫蹦蹦跳跳。
　　陈迹觉得好笑：“小和尚怎么一大早挑水去了？”
　　小满赶忙道：“他一天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干，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小和尚弯腰将扁担放下，揉着肩膀看向陈迹：“施主，昨日你去先蚕坛，小僧先是洗了两件衣服、两套被褥，再帮小满姑娘洗菜、择菜、切菜，还要扫地、拖地、清理蛛网。阿弥陀佛，你要不还是给小僧送回缘觉寺吧？”
　　陈迹接过小满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小满则仰起头用鼻孔看着小和尚：“你胡说，我哪有让你做这么多事？”
　　小满说话时使劲仰着头，眼睛不敢看小和尚，生怕一对视就被看穿了心思。
　　小和尚看着她的鼻孔，忽然原地跳起来，梗着脖子在空中与她对视一眼，把她的心思全都瞧了去。
　　小满惊慌失措：“呀！”
　　她左手拉着小和尚的胳膊，右手握紧拳头，抿着嘴，咬着腮帮子，把小和尚的脊背捶得邦邦响。
　　陈迹将食盒里的碗碟取出来：“我是真没想到，你俩凑一起会是这副模样……”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是开着的，陈礼尊站在门外侧着身子：“陈迹，我有事与你商议。”
　　陈迹起身出门好奇道：“大伯有何吩咐？”
　　陈礼尊温声道：“家中六礼已经准备妥当，待到科举结束，我便会做主将你列入大房族谱，再去齐府帮你向齐三小姐提亲。”
　　陈迹沉默片刻：“大伯，下聘之事是否可以暂缓？”
　　陈礼尊语重心长道：“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我找钦天监徐术算过日子，他说三月初八适合提亲，提亲七日后问名合八字，半月后纳吉订婚约、下聘礼，择婚期还要两个月，迎亲还要再等半年，到时候就是冬天了，你虚岁二十，刚刚好。”
　　陈礼尊自顾自说着：“徐术说明年会有彗星现，若遇彗星，婚事还要再延后四十九日，他还算到京师明年会有大事发生，尚且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坏事，又要再延一百零八日……拖不得。”
　　这番话听得陈迹目瞪口呆，这位徐术，到底是算准了，还是信口开河？
　　而京中官贵婚丧嫁娶的日子，竟凭他一言而决？
　　陈礼尊笑着拍了拍陈迹的肩膀：“我听说你已经私下里送过齐三小姐发簪了，你我一家人，不必矜持羞赧，安心等我好消息吧。”
　　不等陈迹回答，陈礼尊转身离去。
　　陈迹默默盘算着，下聘并不需他出面，成婚尚有八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了。
　　他对院里喊了声：“小满，你们看好家，我去都督府了。”
　　小满应了一声，拿着一个棕叶包跑出来塞给陈迹，陈迹则拿着棕叶包出了侧门，随手塞进司曹癸怀里：“小满今日做的鸡蛋煎饼，挺好吃的。”
　　司曹癸没再拒绝，将棕叶包往怀里一揣：“公子请上车，今日去哪。”
　　陈迹说道：“去羽林军都督府。”
　　司曹癸怔了一下，陈迹已经许久没有按时去羽林军应卯了，偶尔准时一次，他竟还有些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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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出府右街，远远便听见有孩童的声音吆喝着：“昨日林朝京林公子、弘农杨氏公子在便宜坊又有佳作！”
　　陈迹掀开车帘，只见孩童手里拿着一沓竹纸，高高举过头顶。
　　一顶轿子在孩童身旁停下，轿子里的主人家隔着窗帘递出一枚碎银子，买走一张誊抄诗词的竹纸，而后起轿走人。
　　还有官贵人家的下人走来：“小孩，我家小姐问，有没有清河崔家公子的新诗。”
　　孩童赶忙道：“这位老爷，昨日崔家公子没有参加文会。”
　　下人挥挥手：“走吧。”
　　科举在即，天下文人士子齐聚，京城的热闹绝不止是东华门唱名、三甲花车游街那般简单，而是持续整整一个月的盛事。
　　近几日，外城潘家园鬼市的小贩们已经不卖古玩与门径了，而是躲在五更天卖“押题”，个个都说自己是学政、副学政的亲戚。
　　天桥上还玩起了乌鸦卜魁的把戏：手艺人用腐肉挂在魁星踢斗图，图上挂着一个个写了考生名字的竹牌，乌鸦叼走谁的名便是大吉之兆。
　　赌坊也开盘押注，赌谁才是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
　　热闹至极。
　　此时，长安街上传来铜铃声，司曹癸驾车避让一旁。
　　陈迹从窗缝看出去，正看见一队僧人抬着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缓缓而来。
　　三十二位僧人抬着硕大无朋的须弥座，须弥座旁，还有僧人左手持铜铃，右手持香火。偶尔左右手相击，香火与铜铃碰撞出绚烂的火星与清脆的声响。
　　巡游。
　　陈迹在洛城也见过这一幕，那时，安西街上的小贩跪成一排，祈求佛祖保佑，而这一次，有官贵在路旁抱着膀子调侃道：“据说是羊家千金从万福寺为林朝京请的巡游队伍，保佑其高中三甲。我看羊家这架势，是打算榜下捉婿了……”
　　司曹癸靠坐着车厢，一边吃着鸡蛋煎饼，一边冷冷看着，低声道：“南人豪奢，都将心思耗在这等无用之事上了。这万福寺也是见钱眼开，比不得我景朝苦觉寺一根汗毛。”
　　陈迹笑道：“司曹大人倒是永远清醒。”
　　司曹癸等巡游队伍过去，再次驾起马车赶路：“待我虎豹骑挥师南下，定要肃清这纸醉金迷。”
　　尚未抵达都督府，就听马蹄声靠近，与马车并行。
　　陈迹掀开窗帘看去，齐斟酌正骑在战马上，兴高采烈道：“师父，咱们中午便出发前往香山啊，太子在那设了晚宴，我妹妹这会儿已经出发了。”
　　陈迹坐在车里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两骑快马从东长安大街迎面而来：“大捷！大捷！”
　　陈迹心中一惊，正看见一名驿站信差背着一只写着“六百里加急，截者夷族”的竹筒，下马跑进兵部衙门。还有一名驿站信差纵马穿过承天门，直至午门前才下马，将背上的竹筒交给解烦卫，由解烦卫双手捧着送进宫里。
　　齐斟酌勒着缰绳疑惑道：“师父，咱们和谁打仗了哪来的大捷？”
　　陈迹皱眉，是啊，也没听说宁朝与谁打仗，哪来的大捷？
　　难道是王道圣？
　　算算时间，王道圣所率宁朝援军在海上已经漂了大半个月，也不知冯先生混迹其中作何计划，万一提前靠岸偷袭景朝某地，那这大捷还真有可能是王道圣的。
　　陈迹坐在车里，看见司曹癸侧过头，死死地看着兵部衙门。
　　不好，司曹癸想必会尽快联络司曹丁，探寻这大捷之事。若真是王道圣的捷报，对方恐怕会怀疑自己泄密之事。
　　得支开司曹癸，待自己确认是什么捷报再从长计议。
　　陈迹对齐斟酌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齐斟酌赶忙道：“咱们中午出发去香山，太子殿下今晚会在香山设宴，明日春狩。”
　　陈迹放下车帘：“好。”
　　齐斟酌怔了一下，当即欣喜道：“好好好，我还担心师父你不愿意去呢！”

383、胭脂虎
　　宁朝、景朝都有春搜、夏苗、秋獮（ xiǎn）、冬狩的习俗。
　　所谓春搜，就是要射猎未怀孕的野兽；夏苗则是要去田间猎取破坏庄稼的野兽；秋、冬季则是不做区别，围猎最凶的猛兽屯膘，剥皮过冬。
　　这四季狩猎的性质与祭祀蚕神类似，以皇家为表率，借田猎示武天下。
　　宁帝年轻时，这些事都由其亲自来做，待他一心修道之后，便交由太子来做。这一次不仅是京中官贵子弟受邀，神机营、五军营、万岁军亦会遣精锐前往。
　　夺魁者可荫一子授羽林军百户；猎得白鹿、白狐等祥瑞者可陪祭天坛；猎虎者赏御赐金带。
　　太子还会在一只游隼脚上缠红丝绸，射中者赏宁帝佩弓与箭囊。
　　齐斟酌骑快马先行一步，回齐府收拾东西。
　　陈家的马车在长安大街缓缓驶动，往西直门方向。
　　司曹癸瞧左近无人，终于沉声问道：“你觉得会是哪里传来的大捷？会不会是前往高丽的援兵？”
　　陈迹听出了对方的试探之意：“司曹大人，高丽大捷的话，消息多久能传回宁朝？”
　　司曹癸很快便算出时间：“此时春季，海上是东南顺风，从塘沽走，宁朝水师最快七天可到高丽。回来时是逆风，大约要十天时间。若是没有遇到大风大浪，此时捷报传回来刚刚好。”
　　难怪司曹癸听到大捷二字便绷紧了精神，单冲时间来看，确是高丽援军的捷报无疑。
　　陈迹不动声色道：“司曹大人，我景朝到底做了什么准备，是否能应对这支援军？”
　　司曹癸声音渐渐凝重：“高丽已归降我景朝，上奏请封表文，永为藩屏。陆大人在高丽布下万全之策，只要宁朝援兵一到，定能令其有来无回，除非……”
　　陈迹默默握紧拳头：“除非什么？”
　　司曹癸摸着袖子里的短刀：“除非有人走漏风声，宁朝援兵根本没有前往高丽，而是奇袭了其他地方。”
　　陈迹直白问道：“司曹大人是怀疑我走漏了风声？”
　　司曹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知道你是王道圣的亲传弟子，当日又一副焦急模样前往城南送行，怎么，担心自己的授业恩师死在高丽？”
　　陈迹轻叹一声：“司曹大人何时才能真正信任我？我为军情司做了这么多事，难道还不够换取大人信任？”
　　司曹癸摩挲着袖子里的短刀，神情寡淡道：“你忘了我军情司密训第一课是什么吗？”
　　陈迹沉默不语。
　　司曹癸缓声道：“不要相信一切曾被验证的信任，学会怀疑一切正在发生的事情。陈迹，军情司谍探的天敌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不等陈迹说话，司曹癸又问道：“你可曾与王道圣提及此事？”
　　陈迹摇头：“没有。”
　　“笃定？”
　　“笃定。”
　　司曹癸缓缓说道：“陈迹，做谍探与前线步卒不同，步卒犯糊涂，害死的可能只是自己，你我若犯错，害死的则是成千上万的步卒。如果真是你走漏了风声，我定会亲手杀你。”
　　陈迹平静道：“大人不必急于思虑如何杀我，这捷报也未必就是高丽援军的。”
　　这位司曹癸对景朝的绝对忠诚，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收买的，有这样一位军情司司曹守在身边，就像是头顶随时悬着一柄利剑。
　　若捷报真是高丽援军的，他与司曹癸之间恐怕免不了一场厮杀。
　　该怎么办？喊上小满一起硬扛？
　　不可。
　　司曹癸是寻道境大行官，他和小满都只是先天境界，两个人加一起也未必是对手，没必要再牵连小满。
　　陈迹思虑片刻，忽然说道：“司曹大人，先回趟陈府，我这身粗布衣裳不适合参加太子晚宴，得换一身才行。”
　　司曹癸沉声道：“好。”
　　马车经过府右街时，转进陈府侧门的小胡同里。
　　陈迹回陈府，再从侧门出来时已换好了衣裳，他钻进车里低声道：“走吧。”
　　待马车缓缓离去，小满束拢着双丫髻的脑袋从院墙上面悄悄探了出来，待确认四下无人，她才翻过院墙往宣武门大街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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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出西直门，齐斟酌在城门外驻马等待，旁边还跟着一架齐家的马车。
　　待司曹癸驱车上前，马车窗帘被人掀开一条缝隙，露出齐昭宁的半张脸颊：“陈迹，你吃了早饭吗，我们车上带了点心与蜜饯，还有昨日刚采下的春桃。”
　　陈迹客气道：“多谢齐三小姐，在下吃过饭了。”
　　齐昭宁却不气馁，笑着问道：“你那架马车里还有位置么，我们这边三个人坐得人多，有些伸不开手脚。”
　　陈迹有些意外，这齐昭宁怎么变得如此殷勤？
　　不等他回答，西直门传来马蹄声。
　　三名披着甲胄的年轻军汉从马车旁经过，当先一人身披万岁军暗甲，头戴凤翅抹额盔，身形魁梧如城隍庙前的护庙山神，雄壮巍峨。
　　此人纵马疾驰，笔直朝官道当中的齐斟酌冲来，宛如战阵冲锋似的越来越快，惊得齐斟酌慌忙拨马闪避。
　　来者与齐斟酌擦肩而过，差之毫厘。
　　气得齐斟酌安抚坐下战马，大骂道：“羊羊，你他娘的赶着去投胎？”
　　来者忽然勒马而立，控着战马走回齐斟酌面前，神情狷狂道：“齐斟酌？你也是去参加春狩的？”
　　齐斟酌挑挑眉毛：“怎么，你能去，我不能去？”
　　万岁军的汉子哈哈大笑：“不不不，羊某人只是头一次见羽林军来春狩，觉得有些稀罕罢了。羊某记得，嘉宁十四年羽林军参加春狩，一只猎物都没打着，此后便再无颜面来春狩了，这次你要代羽林军一雪前耻？”
　　陈迹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名万岁军将士，感受着万岁军的霸道与张狂。
　　此时，羊羊转头看向陈迹：“这位有些眼熟，该不会就是那位阵斩天策军百余人的陈家子吧？想来明日便能见识到陈大人的好身手，也好让羊某开开眼，看看陈大人是如何阵斩天策军百余人的。”
　　陈迹没见过此人，却感受到对方言语间的敌意。
　　羊羊忽然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对，是我误会两位了。参加春狩怎么也得骑匹战马才是，陈大人坐着马车去，想来不是去春狩，而是和女眷一样去春游踏青。”
　　齐斟酌破口大骂：“羊羊，你他娘的别觉得自己在万岁军就有多了不起，把你放在固原说不定早就死了，轮不到你来暗讽我师父虚报军功。”
　　羊羊收敛了笑容讥讽道：“蠢货就是蠢货，连虚报军功都能让人一眼瞧出破绽。”
　　齐斟酌正要辩解，陈迹看了司曹癸一眼，忽然开口将其拦住：“齐斟酌，随这位万岁军的军爷怎么说吧，莫要争辩了。”
　　齐斟酌面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羊羊斜睨陈迹一眼：“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莫以为在外城斗赢了市井帮闲，就能将尾巴翘到天上去。堂堂御前禁军去和武行把棍厮打，也不嫌丢人。小子，爷们奉劝你一句，离张夏远些，京城胭脂虎不是你能惦记的。”
　　陈迹恍然。
　　难怪此人带着滔天的敌意，刚出西直门就纵马冲撞齐斟酌……原是冲着自己来的。
　　先前在固原时，张铮与齐斟酌约架时，便曾扬言喊上羊羊等人每天堵齐斟酌，想来应是时常厮混在一起的好友。
　　按理说，敌意不该这么浓才是。
　　另一架马车上，齐昭宁面带愠怒：“羊羊，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羊羊攥着缰绳冷笑：“我说错什么了吗？”
　　齐昭宁高声道：“陈迹与张夏……”
　　话未说完，却听西直门又有马蹄声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正瞧见张铮与张夏策马而来。
　　枣枣在春日清晨里喷吐着白气，马蹄声如鼓。张夏一身白色箭服眉眼冷峻，一人一马英气十足。
　　张夏来到马车旁，看着羊羊疑惑道：“你在这做什么？”
　　羊羊面色一滞：“我？我代万岁军前去春狩，路过此处罢了。”
　　张夏那双丹凤眼满是锐气，她先瞧瞧车里的陈迹，又瞧瞧羊羊：“该干嘛干嘛去！”
　　羊羊瓮声瓮气道：“阿夏，你莫要跟这些羽林军的纨绔厮混在一处……”
　　张夏眉头微挑：“何时要你来管这些闲事？滚一边去！”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羊羊那魁梧如山的身形拨马便走，灰头土脸的落荒而逃。
　　张铮在他身后哈哈大笑：“万岁军的好汉，跑什么？”

384、银钗
　　官道上，羊羊纵马扬起飞尘，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张铮乐呵呵的策马来到陈迹马车旁调侃：“羊羊，羊家嫡子，万岁军千户。羊家号称坐拥半个金陵，他们不长来北方走动，也无人入阁，只守着南方的一亩三分地。”
　　“这位羊羊早年为逃婚约，寻人作了个假户籍潜进神机营。后来在神机营里，因顶头上司李千户酒后轻薄良家女子，他将这千户殴打一顿准备逃回金陵，却被万岁军总兵青睐，招揽了去。”
　　陈迹挑挑眉头：“户籍作假之事没人追责吗？”
　　张铮腼腆道：“是家父帮他作的假，只要银子给够，这都不是问题。”
　　陈迹感慨，张拙张大人的业务范围还挺广……
　　张铮抬起马鞭，指着羊羊离去的方向：“往日没见过这般莫名其妙寻衅之人吧？哈，你这才刚来京城，尚不知胭脂虎名声在外，羊羊只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说不定今日在香山脚下，你还会遇到其他的。”
　　张夏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呢？”
　　陈迹笑了笑，看了一眼司曹癸的背影，转头问张夏：“你们也是去春狩的？”
　　张夏嗯了一声：“我们不参加春狩，只是前去观礼。太子半月前便遣人送来请柬，还有七天前、三天前、一天前，一连送了四张。”
　　张铮在一旁补充道：“给别人可都是只送三张请柬的。”
　　陈迹若有所思。
　　此时，齐昭宁盯着枣枣背上，耀眼夺目的张夏。忽然拎起裙摆跳下马车，大步朝陈迹的马车走来。
　　她到马车前也不说话，自顾自钻进马车里坐下，等坐下了才旧话重提：“陈迹，我们那架马车人太多了，不仅有我们齐家人，还有两位钱家的妹妹。你这马车空得很，我来坐一坐不碍事吧？”
　　陈迹平静道：“不碍事。”
　　齐昭宁笑了起来：“不碍事就好。”
　　说罢，她掀开窗帘缝隙，高声道：“咱们走吧，得赶在申时之前到香山脚下的红叶别院呢。据说今晚太子还带了演乐司的戏班唱仙人指路，这可是教坊司早就不演的段子了，千万别错过。”
　　她将车帘放下，车厢里独留她与陈迹二人。
　　可车帘还没完全落下时，却见张夏跳下马来，对陈迹说道：“你骑马吧，我坐车里歇息一下。”
　　陈迹点点头钻出马车接过张夏手里的缰绳。
　　齐昭宁诶了一声，伸手要拦陈迹。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夏捉住她伸到一半的手腕，带着一股清凉晨风坐在她的对面。
　　齐昭宁怔在座位上。
　　马车外。
　　陈迹摸了摸枣枣的脸颊，枣枣亦亲昵回应，一人一马像是久违的好友。
　　清晨时，他让小满去找张夏思索对策，看张家死士当中是否有寻道境大行官，应对司曹癸接下来可能的追杀。
　　原本张夏与张铮没打算参加春狩，却临时前来，张夏还特地将枣枣换给了他。
　　这便是张夏的暗示：若事情不对先骑枣枣逃跑再说。枣枣在官道上疾驰起来，便是寻道境行官也别想追上它。
　　陈迹翻身上马，枣枣撒了欢似的奔腾起来，司曹癸默默看着，扬起鞭子驱使马车。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
　　张夏坐进来后便闭目养神，嘴唇翕动，默念遮云。
　　不知过了多久，齐昭宁终于按耐不住沉默，故作喜悦的分享道：“喂，你知不知道齐陈两家要联姻了，或许我今年年底便要成婚，到时候给你送请柬，你可一定要抽空来参加。”
　　幽暗的车厢里张夏缓缓睁开眼，静静地看着齐昭宁，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一言不发。
　　齐昭宁被目光所摄，身子往后缩了缩：“你要干嘛？”
　　张夏念完一遍遮云，才平静道：“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我何时怕你了？”齐昭宁恼羞成怒道：“对了，你张家不是有马车吗，自己不坐马车，骑着马来，却让别人去外面吹寒风？”
　　张夏身子往后靠了靠：“去外面吹寒风的人都没说什么，我们是结拜的姐弟，自不必理会外人说什么。”
　　齐昭宁见张夏泰然自若，也不知哪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来。
　　她忽然换上一张笑脸，饶有兴致道：“结拜的姐弟？若真是结拜的姐弟，你将他换出去做什么？张二小姐，都是女孩子，彼此的那些小心思是藏不住的。”
　　张夏瞥她一眼：“想多了。”
　　齐昭宁指着头上发钗炫耀道：“我这素银钗是陈迹送的，他还在上面专门为我刻了八个字，你要不要看看这银钗上刻着什么字？”
　　张夏答非所问，上下打量着齐昭宁：“云锦的裙子，翡翠的耳坠，一身官贵小姐打扮，偏偏头上戴着一支素银钗，不伦不类。它不适合你，你也未必配得上它。”
　　齐昭宁微笑道：“你凭什么说我配不上他？我是齐家嫡女，他是陈家庶子……”
　　张夏慢条斯理道：“我说的钗子，你说的什么？”
　　齐昭宁面色微沉：“你……”
　　张夏直视着齐昭宁的双眼：“你若觉得拿一支钗子就能气到我，那你小瞧了我，也高看了你自己。齐昭宁，你不是真的有多在意他，你只是像个小孩子，想把最好看的东西抓在手里而已。我与你不同，我不抢别人的东西。”
　　齐昭宁反唇相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母亲不也是这样嫁给你父亲的吗？你母亲喜欢张大人的时候，张大人结发妻子还在世呢！张大人没有答允徐阁老，徐阁老便将他贬斥到翰林院里，和王道圣一起做了校书郎！”
　　张夏淡然道：“把手心伸出来。”
　　齐昭宁下意识手心向上，伸到张夏面前去。
　　张夏笑了笑，却什么都没有做。
　　齐昭宁意识到不对，赶忙攥紧拳头怒视张夏：“你还当自己是国子监的术数博士呢，还想打我手心？”
　　张夏重新闭上眼睛：“你是我最差的学生。”
　　齐昭宁收敛了怒意，微笑道：“张二小姐，我与你不同。我猜到你为何与他结拜了，也猜到你为何与他以礼相待。可我没你那么大方，最好看的东西一定要握在我齐昭宁手里，不然，不如毁去……记得年底来看我与他大婚。”
　　张夏平静道：“好。”
　　车队从清晨走到晌午，经过丰台驿的时候，齐昭宁迫不及待跳下马车，独留下张夏在车里。
　　齐昭宁来到自己马车旁，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齐真珠，这里太挤了，你去另一辆马车上。张夏这母老虎，一刻都不想和她多待。”
　　齐真珠戴着面纱，低声应下。
　　此时，一支在丰台驿临时落脚的镖队正在清点货物，镖师们拉着牛车从丰台驿后院出来，准备启程。
　　齐真珠下车时，微风吹起面纱，看直了好几位趟子手的眼睛。
　　她来到陈家马车旁轻声问道：“张二小姐，我能上来吗？”
　　张夏掀开帘子，无声的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齐真珠怔了一下，这位张二小姐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车队出丰台驿时，驿丞站在门前恭恭敬敬送行。待车队走远，他对驿站门前的镖头使了个眼色，镖头无声点头，而后招手示意镖师们拉上牛车启程赶路。
　　驿丞看着镖局队伍远去，这才回到驿站后院的鸽笼前，取出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他在鸽子脚上缠了一条黑布，奋力抛上天空，目送鸽子振翅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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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丰台驿，沿官道往西七里地，再往北走三十里便能到香山脚下。一路上七八队快马驰骋而过，全都背负着自己的硬弓与箭囊，不知是何方人马。
　　陈迹眉头紧锁，低头思索着什么。
　　张铮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刚刚有一队是我张家死士，他们会守在香山脚下的山林里，随时听候调遣。虽没寻道境大行官，但他们十余人配合你的身手，未必不能一搏。对了，那个追杀你的行官在何处，要不要在哪里设伏？”
　　陈迹先前让小满送消息，只说有寻道境大行官，却没说是谁。
　　他斟酌片刻：“车夫。”
　　张铮心中一惊，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去看司曹癸：“车夫什么来头？”
　　陈迹不愿显露景朝谍探身份，只能解释道：“或许是陈家二房派遣来寻仇的。”
　　张铮按下心思：“明白了，需要做什么你就跟阿夏商量，我张家死士只听她的，不听我的……”
　　车队到红叶别院时，已是酉时一刻。
　　暮色向晚。
　　众人远远便能看见红叶别院门前的红灯笼，犹如指路的灯。
　　这红叶别院乃是皇室行在，依山而建。远远望去，一排排屋子次第攀升，连绵数十亩地，有上百间屋舍，每间屋舍前都挂着红灯笼，气势恢宏如星云。
　　灯火辉煌。
　　陈迹下马来到门前，对红叶别院门前的侍卫说道：“劳烦通禀一声，羽林军齐斟酌、陈迹，齐家齐昭云、齐昭宁、齐真珠，张家张铮、张夏应邀前来。”
　　一位侍卫拱手道：“大人稍候。”
　　他快步走入红叶别院，片刻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太子一身雪白衣袍，亲自相迎。
　　太子远远便朗声道：“陈迹贤弟，许久未见了。”
　　陈迹拱手道：“殿下别来无恙。”
　　太子来到门前，目光从张铮、张夏脸上扫过，又回到陈迹身上调侃道：“京中传闻你与齐家妹子好事将近，孤是不是很快就能喝到你们的喜酒了？”
　　齐昭宁面色赤红：“太子哥哥说什么呢，莫拿此事开玩笑。”
　　太子温声道：“我宁朝如今风气不比早些年，商贾盛行，风气也开明了些。齐陈两家联姻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陈迹拱手道：“两家未定之事，太子殿下慎言。”
　　太子笑起来，拉着陈迹的胳膊往里走去：“好好好，暂且不提。先前你在固原救过孤的命，一直没机会答谢，今日当开怀畅饮。”
　　陈迹在太子脸上看不到半分忧虑，与仁寿宫外时已截然不同。
　　就在众人将要走进红叶别院时，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大捷！”
　　陈迹心中一沉，没想到自己已经躲到香山，还是躲不开这个大捷。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解烦卫策马而来，背上还裹挟着一只赭黄色包袱。原本要牵着马车去马厩的司曹癸，忽然停下脚步。
　　解烦卫来到红叶别院门前，朗声问道：“太子殿下何在？”
　　太子松开陈迹，上前几步回应道：“孤在。”
　　解烦卫翻身下马，解开身后包袱取出一封赭黄色文书：“大捷，宫中传出旨意，您可自行查阅，不必多礼。”
　　太子接过圣旨展开，眉头先是紧锁，而后舒展。
　　陈迹的心慢慢提到嗓子眼，不远处司曹癸的目光如剑，杀机宛如实质。
　　他深深吸了口气：“太子殿下，何处大捷？”
　　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问，他若不敢问、不关心，本身就是破绽。
　　下一刻，太子哈哈大笑起来：“陈迹贤弟容我卖个关子，将这大捷的消息留至饮酒时助兴！”

385、福王
　　太子手里赭黄色的文书耀眼夺目，里面仿佛藏着天大的秘密。
　　陈迹下意识用余光瞥去司曹癸，却见对方正假装若无其事的安抚马匹，迟迟不愿离去：司曹癸在等他追问。
　　陈迹是景朝军情司谍探，这捷报极有可能关系到高丽援兵，他急于得知真相才符合逻辑，不追问便意味着心里有鬼。
　　高丽大捷未必就能证明是他泄露了消息，可他不追问，司曹癸一定会怀疑他。
　　陈迹思索片刻，笑着追问道：“太子殿下何必再卖关子，这种天大的好消息理当第一时间与我等分享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太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陈迹贤弟莫急，这种好消息要当众宣布才是，哪能如此草率便说出来？我宁朝此次威震四海、震慑番邦，父皇亦龙颜大悦，还给此次春狩定了额外的奖赏呢。”
　　震慑番邦？八成就是高丽大捷了！
　　陈迹正要继续追问，张夏仔细打量着陈迹的神情，忽然开口道：“既然太子殿下要卖关子，咱们就别问了，反正今晚会知道的。”
　　太子朗声大笑：“张二小姐说得没错，我等先进去喝酒。”
　　他将赭黄色的文书递给身旁随从，低声交代道：“收好。”
　　说罢，他拉着陈迹往红叶别院里走去。
　　司曹癸深深的看了那位随从一眼，重新牵起缰绳往马厩走去。
　　红叶别院的青砖小巷里，太子对陈迹温声道：“陈迹贤弟，今日来了三大营的精锐，正好介绍你认识认识，往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陈迹镇定道：“多谢殿下。”
　　太子忽然话锋一转，惋惜起来：“可惜，往年春狩要比今年热闹得多，不仅三大营精锐会多好几倍，连京中官贵也会云集于此，将这红叶别院住得满满当当。今年大家为了避嫌都不肯来了，连三大营来春狩的人数也少了许多，红叶别院也冷清了。”
　　陈迹不愿接此话，亦不愿理会太子自怨自艾，这不是他该参和的事情。
　　太子见他不接话，笑了笑：“孤先前在固原答允你右司卫一职，却食言了。不过这样也好，倒是免得你受我连累。”
　　太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迹便该回答“卑职不怕被殿下牵连、卑职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之类的场面话，可陈迹依然不答。
　　气氛微妙间，张夏再次开口，岔开了话题：“殿下，今年春狩可有彩头？”
　　太子微笑道：“自然是有的，而且这次的彩头比往年都……”
　　话音未落却听红叶别院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看去，正看见一位身披黑色衮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领着十二名汉子朝红叶别院里气势汹汹而来。
　　福王。
　　福王衮服上织着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纹章，头戴纯金善翼冠，贵气逼人。
　　福王背后的十二名汉子虎视眈眈，每人背着一副硬弓。最前排一人陈迹在李纱帽胡同见过，对方背着一副铁胎弓，便是战阵中也少见。
　　来者不善。
　　太子看见福王似乎有些意外，却当先拱手行礼：“没想到皇兄会来，有失远迎。”
　　福王朗声大笑，也不行礼：“本王不请自来，还望太子殿下莫要责怪。”
　　陈迹众人微微后退一步，留两人在巷子当中。
　　太子温声道：“孤听闻皇兄被父皇责罚，禁足京城，不知皇兄今日来香山，可曾向父皇禀明？”
　　福王混不吝道：“无妨无妨，春狩这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能少了本王？本王这个月被圈在京城快闲出鸟来了，正好凑凑热闹。回去了大不了被父皇打一顿，父皇习惯了，本王也习惯了。”
　　太子默然许久：“皇兄倒是活得洒脱，皇弟甚是艳羡。请吧，筵席要开始了。”
　　福王哈哈一笑：“不急不急，对了，你有没有听说宫中趣闻？恰好是你们东六宫的事情。”
　　太子不动声色道：“不知皇兄说的是哪件事？”
　　福王意味深长：“自然是景阳宫里闹出人命那件事。一群被打入冷宫的苦命人闹出巫蛊祸事，差点牵连母后被小人暗算……太子不知道？”
　　太子拱手道：“皇弟前几日便来了红叶别院筹措春狩之事，尚不知情。”
　　福王啧啧两声：“听说景阳宫主事的那个玄真惨死了，头悬三尺白绫，流下两行血泪。仵作说其上吊前还服了毒，可怜哟。还有那白鲤郡主，也差点被人冤杀。”
　　福王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张夏：“这位便是胭脂虎张二小姐吧？”
　　张夏皱眉，不知怎的扯到自己身上。
　　福王笑道：“大好女子可千万别嫁进深宫之中，这深宫似海，满是伤心人。倒不如嫁个有情郎，冬日踏雪、春日采青、夏日游山、秋日泛舟湖上，逍遥自在。”
　　陈迹恍然。
　　祭祀先蚕坛当日，太子生母薛贵妃向福王生母皇后娘娘发难，几乎要给皇后扣上失德之名。当晚，薛贵妃又使了手段，酿出景阳宫巫蛊惨案。
　　福王气不过母亲被人暗算，顶着禁足令前来搅局。
　　陈迹心中一动，死前服毒、流下两行血泪？这般死状，他先前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正思索间，福王重新看向太子：“太子殿下早早便替父皇主持春狩秋猎，只不过自身也得常常练习弓马，做出表率才是。可千万别几天下来颗粒无收，惹得天下英雄笑我朱家忘了怎么打下这偌大江山。”
　　福王锋芒毕露。
　　太子不急不躁：“多谢皇兄提醒，请。”
　　福王经过陈迹身边时，他复又停下脚步：“你小子先前害我被父皇责罚，你也给本王小心点。”
　　陈迹：“……”
　　福王大摇大摆的往红叶别院深处走去，他身后背着铁胎弓的周旷经过陈迹身边时，微微点头示意。
　　众人往里走时，渐渐听见喧哗声传来。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堂院里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红毯两旁摆着数十张桌椅，宾客分左右而坐。红毯尽头还摆着一张桌案，乃是太子的主位。
　　宾客见到福王，赶忙齐齐起身：“太子殿下、福王殿下。”
　　福王笑眯眯的用手压了压：“都坐都坐，不必拘谨。”
　　席间，几名五军营的汉子看见周旷，赶忙抱拳道：“周将军。”
　　周旷嗯了一声：“周某已不在五军营任职，不必多礼。”
　　此时，太子对福王客气道：“不知皇兄要来，未设皇兄席位，不如皇兄去主位同坐？”
　　太子本是客气，不曾想福王当场答应下来，径直走到上首桌案后面大咧咧坐下。桌案原本能容两人同坐，他却坐在正当中。
　　场中宾客面面相觑，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如此锋芒毕露的福王。
　　往日里，福王流连于酒席之间，可是以好脾气闻名的。
　　福王大笑：“都愣着做什么，饮酒啊！”
　　太子沉默片刻，竟生生忍了下来，在主位旁左手第一张桌后坐下。
　　陈迹找了个末席，与齐斟酌坐下。不远处羊羊一个劲给张铮使眼色，张铮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与张夏一起坐在陈迹旁边的桌案后。
　　福王斜睨太子：“方才本王在来的路上，见解烦卫身背圣旨前来，不知宫中有何旨意？”
　　太子平静道：“回禀皇兄，是一封捷报。”
　　福王笑道：“说来听听。”
　　陈迹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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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叶别院马厩里，司曹癸摘下马匹脖颈上的木辕，放其去食槽吃草。
　　有红叶别院的小厮招呼他：“里间有给车夫准备的饭食，都在木桶里，可自取。”
　　司曹癸应了一声：“我先去如厕，憋一路了。”
　　小厮不耐烦的挥挥手：“你自去你的，不用与我说这个。”
　　司曹癸往茅厕走去，他回头打量院中无人注意自己，当即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灰布蒙在脸上，只轻轻一跃便跳上围墙，朝红叶别院里潜行而去。
　　天色已暗，他在屋顶身轻如燕，轻而易举便避开院中侍卫。
　　司曹癸蹲在屋脊上，一边悄悄打量着红叶别院的方位，一边脱下外衫，反过来重新披在身上，灰色布衣顿时成了黑色的夜行衣。
　　几个呼吸后，他一路踩着灰瓦摸向最大的一处宅院。
　　刚到此处，他便看见太子随从拿着一本赭黄色文书进来，往正屋里走去。
　　片刻后，又空着手出来。
　　司曹癸趴在房檐处，待随从走远，双手勾住房檐翻身而下，轻如鸿羽，没发出一点声响。他贴在正屋门上听了片刻，这才小心推开房门进屋后反手合拢门叶。
　　那封圣旨就静静搁在桌案上。
　　司曹癸走到桌前，正当此时，他忽然向后闪躲，一柄飞刀从房梁上激射而下，穿过他方才所站之处，钉在了圣旨上。
　　司曹癸回头看去，却见房梁上悄无声息的蹲着一名年轻汉子，面色冷峻：“何方宵小，敢来窥探殿下卧房？”
　　说话间，年轻汉子如夜枭般扑下，一掌按向司曹癸面门，身形快若鬼魅。
　　可司曹癸更快。
　　他一跃而起，拧身一脚向对方面门。
　　扑下的年轻汉子面色一变，双臂挡在面前硬接下这一脚，整个人被这一脚巨力踢回空中，后背重重撞在房梁上，连粗重的房梁都发出木裂声响。
　　年轻汉子一口鲜血喷出，赶忙双腿勾住房梁，如一条巨蟒似的翻身藏在房梁上的阴影里。
　　哚的一声，一柄短刀钉在他方才撞击的房梁处，刀柄颤抖嗡鸣。只要再慢一息，这短刀便要钉进他心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年轻汉子惊疑不定的往房梁下看去，却见下面只有破碎的窗户，司曹癸已不知去向。
　　年轻汉子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如燕子般纵身飞出窗户，想要继续追索司曹癸。
　　可他才刚跃出窗户，正看见司曹癸侧身躲在窗户外，冷冷的看着自己。
　　不好！
　　对方竟然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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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筵席间，福王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一边咀嚼一边好奇道：“太子殿下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倒也没什么难言之隐，圣旨里说，小小番邦‘暹罗’拒不朝贡杀我宁朝使节意欲谋反。交趾布政使羊旬率‘安南国’八千精锐平叛，灭暹罗两万精兵正将暹罗国王押解进京。”
　　此话一出，陈迹心中忽然有一块石头落地。
　　不是高丽大捷。
　　太子再次开口，朗声道：“陛下有旨，本次春狩夺魁者，封正五品县子爵位，岁禄四百石，赐麒麟玉带，可御前带刀行走。今四海扰攘之时，诸君正当借春狩射猎，示武于天下。”
　　羊羊等人面色一变，宁朝已数十年没有封过宗室之外的爵位了，外姓爵位只剩下一位世袭的英国公和三位侯爷。
　　此次封赏虽只是个“县子爵”，但只要有了爵位，便是犯了死罪，阉党也不能再“先斩后奏”，得奏请陛下，削了爵位才能入罪。
　　福王摸着下巴，饶有兴致道：“羊旬乃真国士，用番邦的兵打赢了谋逆的番邦，足以名留青史，难怪父皇龙颜大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呼喊声：“有刺客！”
　　宾客皆惊。
　　太子豁然起身，筵席旁的侍卫迅速聚拢，将他拱卫其中。
　　周旷亦离开桌案，闪身到福王身边，手持铁胎弓警惕看向四周。
　　此时，一名太子随从匆匆跑进来禀告道：“太子殿下，右司卫遭了歹人毒手，卑职发现时右司卫大人业已气绝，胸前塌下去一个大坑。”
　　福王挑挑眉毛：“可不是我干的啊！”

386、陈家三十四口
　　东宫右司卫死了。
　　右司卫虽然只是个六品官职，可杀他与行刺储君无异，便是福王这种专程来搅局的也直呼晦气。
　　红毯两侧的桌案后，宾客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谁也不知道来观礼春狩，竟会卷入这么大的是非之中。
　　太子端坐在桌案后，静静地看着主位上的福王，不知在想些什么。
　　福王挑起眉毛：“你看我作甚？我要杀也是杀你啊，我杀一个小小的右司卫做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周旷赶忙低声提醒：“王爷慎言。”
　　福王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让我知道是谁做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这和直接拉我裤兜子里有什么区别？”
　　太子仿佛没听见福王的悖逆之言，温声道：“孤自然知道不是皇兄所为，但此事干系甚大，得立刻遣快马回京报信才是，让朝廷遣仵作与解烦卫前来。”
　　福王忽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会是太子殿下故意栽赃本王吧？你以前可就干过这种事。”
　　太子身旁的随从面色一沉：“王爷慎言，殿下没有猜疑您也就罢了，您岂能反过来猜疑殿下？”
　　福王靠在椅背上嘿嘿一笑：“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掌嘴。”
　　没等那随从反应过来，周旷已闪身来到他面前扬起手掌。
　　手掌裹挟着罡风呼啸而下，却在太子随从面前戛然而止。
　　却见一位身穿黑色道袍的中年人拦在随从面前，面色镇定的握住周旷的手腕。两人角力，彼此相持不下，谁也没占到便宜。
　　中年人束着简单的发髻，脚上穿着一双云履，他转头看向福王：“王爷，众目睽睽之下，这不体面。”
　　周旷回头看福王，福王挥挥袍袖：“廖先生都出面了，给廖先生一个面子。只是你身后这位太子近卫，得好好教一下规矩了。”
　　廖先生松手，低眉顺眼的退到太子身后，收起了浑身锋芒。
　　满座宾客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
　　太子看向福王微笑道：“皇兄，孤的人，孤自己会教，就不劳皇兄操心了。”
　　福王如滚刀肉似的浑不在意，他捏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那你好好教。”
　　太子慢条斯理道：“皇兄，孤都不知道你今日会来，谈何栽赃诬陷？孤也不觉得是皇兄所为，所以你我便不要相互猜疑了。至于何人所为，且等解烦卫或密谍司来下定论。”
　　福王笑了笑：“最好别是有人想栽赃本王，不然本王可要发脾气了。本王太久没发脾气，搞得所有人都以为本王是个软柿子。”
　　福王直勾勾的看着太子：“今日，本王每每想起先蚕坛之惊险，便一阵后怕。但是别忘了，不是只有你们会杀人，本王也会杀人。”
　　今日从他出现那刻起，便咄咄逼人。先是言语间夹枪带棒，又是抢了太子的主位。这些悖逆之事传到京城，定会惹得御史们群起而攻。
　　但他偏偏要这么做，偏偏不在意。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此时，太子不理福王，对身后廖先生吩咐道：“现在封锁卧房，不要使人靠近一步。你遣人骑快马回京，将此事报于司礼监，让他们遣解烦卫与密谍司来查看。”
　　廖先生低眉顺眼的回应道：“殿下放心，在下这就让人带两匹快马换乘，天不亮就能领解烦卫赶回来。”
　　太子点点头：“去吧。”
　　他的目光从宾客当中扫过，停在陈迹身上：“陈迹贤弟，我记得你对勘验现场之事颇有心得，要不你先去查看查看？”
　　陈迹起身拱手：“殿下，卑职不擅此事，还是等解烦卫与密谍司来了再说吧。”
　　太子笑了笑：“在固原时，你倒是还愿意为孤分忧的，如今却是生疏了。”
　　“殿下误会了，卑职确实不擅此道，”陈迹重新坐下。
　　正当太子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宾客中忽然有人拱手道：“太子殿下，在下想起家中还有急事需要处理，得先告辞了。”
　　太子柔声道：“赵大人，不知是何事？”
　　赵大人面不改色：“今日来香山之前母亲便染了风寒，卑职想回去看看母亲是否好转。”
　　今晚，福王不请自来本就耐人寻味。福王刚来，东宫右司卫就死了，更加耐人寻味。
　　人到底是不是福王杀的？福王还要做什么？留在这里会不会陷入夺嫡之争？
　　谁也不知道。
　　京城官贵，最擅长的便是明哲保身、趋利避害。
　　赵大人起了这个头，当即又有两人起身，寻了个借口与太子辞行。太子失势的消息传出宫禁，此次春狩来的宾客本就不多。这些人一走恐怕酒宴会愈发凋敝。
　　陈迹却不管这些，也起身告辞：“太子殿下，明日便是春闱，羽林军还需在贡院前值守，我与齐斟酌也要回去了。”
　　齐斟酌愕然，小心扯了扯陈迹的衣摆，陈迹却并不理会。
　　旁人猜不到凶手是谁，但陈迹已然猜到极有可能是司曹癸。此时不走，万一司曹癸被解烦卫或者密谍司查出来，他也要受到牵连。
　　可太子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道：“诸位皆有正事，按理说孤不该阻拦，但如今凶手没有找到，孤恐怕不能放诸位离去。不光是诸位不能走，而是这红叶别院里的所有人都不能走。”
　　赵大人刚张开嘴想要辩解，却听太子继续说道：“现在想要急于脱身的，可能就是凶手的同谋。”
　　赵大人面色一变，讪讪的坐了回去。
　　福王坐在主位上，大大咧咧道：“行了，都别惦记着回去，等解烦卫来了查明真相再说。尔等都给本王做个见证，本王才刚来他就死了，本王可没离开过尔等视线，周旷他们也没有。”
　　宾客面面相觑不敢言语，反倒是太子微笑道：“孤给皇兄作证。”
　　福王笑了笑：“那就行。对了，本王听说今晚还有演乐司来唱仙人指路的桥段，人呢？”
　　太子坐在桌案后镇定道：“乐人应还在筹备，得再等等。”
　　福王道了声无趣：“那就干喝啊？”
　　齐昭宁说道：“舍妹齐真珠擅弦乐可让她先弹奏几曲。”
　　齐真珠缓缓起身，便要去取自己的琵琶。
　　可主位上的福王没好气道：“等等，等等，没这么糟践人的哪有让宾客献曲的道理？这不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嘛！”
　　齐真珠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直到齐昭宁闷声道：“那真珠你坐回来吧。”
　　齐真珠这才在角落的桌案坐下。
　　福王举杯：“干喝就干喝吧，诸君，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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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筵席间，齐斟酌放下酒杯，小声嘀咕道：“福王贵为亲王，怎么痞里痞气的像是市井帮闲。”
　　张铮在一旁乐呵呵反驳道：“我倒是觉得，福王比太子身上多了一丝人味，我还是更喜欢和人打交道一些……陈迹你呢？”
　　陈迹没有回答。
　　张夏看向眉头紧锁的陈迹，忽然对齐斟酌说道：“你坐我这。”
　　原本是张铮、张夏兄妹二人同坐，齐斟酌、陈迹两位羽林军同坐，如今张夏却要换到陈迹身边去。
　　齐斟酌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齐昭宁，却终究没敢拒绝。
　　张夏在陈迹身旁坐下，对齐昭宁眼中的怒火视若无睹。
　　她低声道：“我猜，你在想固原的事。”
　　陈迹微微点头：“陈家三十四口人命一直没有着落……我没打算为他们报仇，但我一直好奇是谁下的毒手。”
　　张夏轻声道：“太子。”
　　“没错，”陈迹平静道：“我先前说过，想要以毒药使人七窍流血并不容易。且不提药理一事，只说此事谁能受益，想来想去也只有太子。”
　　陈家抵达固原时，下毒之人特意等待陈礼钦离去才动手，所以对方并不想杀陈礼钦，只想杀陈家家眷。
　　当时，固原只有四方势力：固原边军、太子、景朝军情司、宁朝密谍司。
　　固原边军正谋划坑杀天策军一事，根本没将心思放在太子身上，胡钧羡甚至没将太子放在眼里。胡钧羡从一开始就知道，杀良冒功案根本查不下去。
　　景朝军情司若要借此挑拨太子与边军，理应把陈礼钦一并杀了，没道理专门放过他。
　　至于密谍司，冯文正曾亲口否认。冯先生虽行事狠辣、草菅人命，但只要是他做过的事就敢认，从不畏手畏脚。
　　只剩下太子。
　　陈迹沉声道：“太子奉命调查杀良冒功案，却阻力重重、毫无进展，若在此时杀掉陈家三十四口人，会有什么后果？”
　　张夏听出他的潜台词：“朝廷震怒，定会派遣密谍司前往调查，到时候密谍司一定会将此事查个底朝天。陈家也会震怒，哪怕是为了面子，也要与固原边军不死不休。”
　　太子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会临时召陈礼钦前往固原、所以才会杀陈家亲眷，引来朝廷彻查固原根节。
　　只是他没等到朝廷彻查，竟先等来了天策军。天策军一到，固原封城，他的所有谋划都被搅碎。所以这三十四口人的死，像是没了下文，成了棋盘上的闲手、俗手。
　　若天策军没来事情就该像张夏说的那样发展才对。
　　陈迹看着不远处的太子：“当你们从龙门客栈的房顶下来时，其他人看见残尸吐得面如土色，但太子没有吐，他的眼神很平静。”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太子天生心智坚定，不受外物困扰……要么太子早已见过类似的场景，过了过敏期。
　　陈迹低声叮嘱道：“小心太子，此人阴毒至极，此次春狩没那么简单。”
　　张夏笑了笑：“放心。”

387、死士
　　春狩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但暗流涌动间，宾客们时不时便要偷偷打量太子与福王，没人能真的安心喝酒。若放在往年，此时宾客定会主动向太子敬酒，说些好听的场面话。
　　可今年没有，只余下太子端坐在桌案后自斟自饮。
　　陈迹侧目看去，对方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哪怕被福王抢了主位也不曾急过眼。这么一个人，真会如此狠毒？
　　会。
　　陈迹只信自己的推断。
　　正思索间，福王忽然起身，拎着一壶酒离开主位。他身披黑色衮服，站在太子桌案前，挡下一大片光影。
　　太子身旁的宾客纷纷起身，假意去找旁人敬酒，将两人之间让出好大一片空地。
　　福王拎着酒壶给太子斟满一杯酒：“太子殿下，请。”
　　太子没有抬头看他，兀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没等他将酒杯放下，福王又给他斟满一杯酒，任由酒水从他手指间溢出：“请。”
　　太子看着被酒打湿的手，再次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等福王第三次为太子斟满时，太子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福王：“皇兄这是何意？”
　　福王哂笑道：“这是教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子看着这位锋芒毕露的兄长，面色不改：“皇兄今日做了这么多僭越之事，就不怕回京后受父皇责罚？”
　　福王浑不在意：“你还是不懂一个道理。只要本王不想坐那个位置，哪怕本王犯了天大的错误也还是他的儿子。儿子嘛，犯了错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够就打两顿，两顿不够就打三顿，反正本王扛揍。可你不一样，你做梦都想坐那个位置，现在，你不是他的儿子了，你是他的敌人。”
　　太子轻描淡写道：“皇兄真不想争？”
　　福王将酒壶搁在桌案上，手心按在壶盖上冷笑：“本王与你不同，你明明想要很多东西，却不敢说出来，而本王说不想争，就是真的不想争。”
　　太子微笑道：“胡家和皇后娘娘不这么想。”
　　福王俯下身子，近距离凝视着太子：“没关系，本王没什么大智慧，但恶心人的手段绝对一流，你会见识到的。”
　　太子微笑不改：“皇兄，拭目以待。”
　　两人之间空气凝结，宾客寂静。
　　剑拔弩张之际，演乐司的乐人怀抱乐器从拱门鱼贯而入，在红毯上坐定。
　　乐人拨动琵琶试音的一声脆响，顷刻间融化太子与福王之间凝重的气氛。
　　太子温声道：“皇兄，听戏吧。”
　　福王洒然一笑，回到主位上。
　　琵琶声起，优伶婉唱。
　　陈迹听着戏曲才意识到，所谓仙人指路的戏码，其实是宁朝太祖在打江山时兵败赣州，逃命时与部下走散，误入一处山林。
　　山林间瘴气弥漫、方向难辨，一条三丈二尺长的白色巨蟒蜿蜒而出，引太祖走出瘴气。
　　太祖离开瘴气后向白蟒道谢，白蟒口吐人言：“东昆仑玉清元始天尊遣吾引路，可取吾腹中神剑代天行事。天下共主，有德者居之”。
　　太祖遂挥起佩刀，斩下白蟒头颅，白蟒化作白云消散，留下一柄神剑削铁如泥。
　　如今这柄镇国神剑就在建极殿牌匾后面悬着。
　　陈迹听到此处忍不住深思，若他不知道四十九重天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再听这段故事便觉诡异……宁朝立国，曾得四十九重天相助？
　　然而戏曲还未唱完，只听红叶别院外传来密集脚步声，还有蓑衣摩擦的沙沙声。
　　下一刻，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解烦卫从拱门鱼贯而入，蓑衣带着风霜气。
　　解烦卫们手按腰刀，目光藏在斗笠的阴影之下。酒宴灯火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透蓑衣与斗笠，所有人只能看见他们的下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但宾客们分明察觉到，斗笠下森冷的目光正慢慢扫过自己。
　　宾客皆惊，谁也没想到解烦卫会来得这么快。乐人惊慌失措的抱着乐器纷纷起身，退到酒宴的角落去。
　　解烦卫见太子与福王不行礼、不问候，当先一名解烦卫亮出腰牌，开门见山道：“尸体在何处？”
　　太子指着北边：“在我卧房那边。”
　　解烦卫平静道：“领我等前去。即刻起，解烦卫接手红叶别院守备，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离开。”
　　太子对身边随从轻声道：“领他们去。”
　　解烦卫没再废话，五名解烦卫跟着随从去查看尸体，余下的解烦卫则解下腰间手弩，登上红叶别院的堡楼。
　　这红叶别院是皇室行在，有五处堡楼可纵览整座别院，锁住所有出入口。
　　陈迹皱眉思索，按理说从红叶别院回京，即便快马加鞭，也要等天亮才能回来。
　　解烦卫怎会来得这么快？
　　太子亦开口问先前去报信的随从：“怎么回来这么快？”
　　随从解释道：“小人还没到丰台驿，恰好遇到这批解烦卫说是要去大同公干，遇到此事便先来了红叶别院。”
　　太子点点头：“倒也巧了。”
　　有人低声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在此处等着解烦卫查案吗？”
　　福王懒洋洋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等早些歇息吧，诸君明日还要春狩呢。”
　　有人一怔：“出了这等事，还要春狩？”
　　福王斜睨过去，玩味道：“春狩乃朝廷固有仪轨焉能因小事废止？便是天塌下来了，也得走个过场。况且，陛下圣旨都到了，还许诺了爵位，诸君得拼了命才是，这可是各位祖辈都未必能拿到的殊荣。行了，都回去歇着吧，解烦卫有事会传唤各位的。”
　　太子回头对廖先生吩咐道：“廖先生，为宾客安排住所吧。”
　　廖先生低头称是。
　　他对红叶别院里的小吏招了招手，数十名小吏提着灯笼前来，将宾客们分别领去定好的宅院。
　　陈迹与张夏并肩而行，前面的两名小吏却在一条小巷岔路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要将陈迹、齐斟酌、张铮、张夏四人分开。
　　张夏在岔路处站定问道：“我住哪个院子？”
　　小吏赶忙回答：“回禀张二小姐，您与您兄长住春露院。”
　　张夏又问：“陈迹与齐斟酌住哪个院子？”
　　另一名小吏回答道：“小人要领齐大人、陈大人去冬雪院。”
　　张夏闭目回忆：“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这是谁安排的？”
　　小吏低头道：“小人不知。”
　　张夏皱眉问道：“冬雪院隔壁的谪仙居是分给谁了？”
　　小吏一怔，他没想到张夏对这红叶别院竟了如指掌：“是齐家贵女所住。”
　　张夏又问：“那我春露院隔壁的聚贤居住的谁？”
　　小吏脑袋垂得更低了：“小人不知。”
　　张夏笑了笑：“我们不去春露院了，我与兄长住冬雪院的东西厢房即可。”
　　小吏慌张道：“这怎么行？小人可不敢随意带路，得按照名录上的安排才行。”
　　张夏不等他带路，已径直朝冬雪院走去：“那你不必带路了，我知道在哪。”
　　他们身后，齐昭宁忽然阻拦道：“等等，你们怎能同住？”
　　张夏回头斜睨：“住在不同的屋子里，怎能算是同住？我兄长在此，有何好避讳的？”
　　齐昭宁皱眉道：“可那是同一间院子啊，你没有学过女诫吗，行事怎能如此肆意妄为。”
　　张夏理所当然道：“没学过，怎么了？”
　　齐昭宁一怔。
　　等她再想驳斥时张夏已然走远了。
　　进了冬雪院，陈迹返身正要将院门合拢，却见张夏看着齐斟酌：“你去隔壁与你妹妹同住。”
　　齐斟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张夏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转身去了谪仙居。
　　张夏将院门合拢，第一时间转身背靠木门，低声道：“小心，那些人不是解烦卫。”
　　张铮与陈迹瞳孔骤然收缩。
　　难怪张夏一定要住进冬雪院，难怪张夏要将齐斟酌一并撵走，出了这等大事，身边一个外人都不能留。
　　陈迹看了一眼左右，拉着两人进了正屋，若无其事的点燃烛火。
　　他贴在门边，透过缝隙朝外面打量：“可以说了。”
　　张铮疑惑：“阿夏，你怎知他们不是解烦卫？”
　　张夏在八仙桌旁坐下，低声道：“他们佩戴手弩与解烦卫有细微之差，虽然都是取牛脊方筋所制，但解烦卫弓弦里是混了蚕丝的，这些人弓弦明显没有掺蚕丝，所以光泽不同。”
　　陈迹思忖道：“若是用久了，便是混进蚕丝缫制，弓弦亦会失去光泽。”
　　张夏忽然不再言语，陈迹所言有理，而她似乎另有隐情。
　　她沉默片刻：“我如此笃定自有原因，你们先不必管我为何知晓，重要的是，何人敢在天子脚下冒充解烦卫？他们要做什么？”
　　张铮低头思忖：“太子？福王？也只有这两位能蓄养这么多死士，也只有这两位有本事藏匿这么多手弩。”
　　私藏弓弩乃宁朝大忌假扮解烦卫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敢做下此事之人，就没打算让这些假解烦卫活着。
　　这些假扮解烦卫的人也一定深知，自己事成之后不可能活着。
　　这是真正的死士。
　　张铮思索道：“会不会是福王？他今天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难道想夺储君之位？”
　　陈迹闭上眼睛：“不是福王。此人虽然惫懒妄为，却极有分寸。他这些年犯过太多错，之所以还能在京中享受荣华富贵，皆因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只要分寸不失，哪怕他真的借机殴打太子一顿也不会死，可假扮解烦卫、私藏弓弩的罪名太大了，这是谋反。”
　　张铮皱眉：“那就是太子？可太子会做这么蠢的事吗，就算寻死也不必玩这么大吧，直接找三尺白绫把自己往房梁上一挂不就好了？”
　　张夏看向陈迹，凝重道：“春狩势在必行，绝不可能中途废止。不论是何人假扮解烦卫，你明日一定要离太子和福王远一些，以免被卷入其中。”

388、齐真珠
　　夜深。
　　五座堡楼上，解烦卫手按腰刀、身披蓑衣，目光森冷。
　　四十二名解烦卫、四十二柄手弩，牢牢锁住红叶别院，直到一盏盏红灯笼熄灭。
　　福旭院。
　　周旷领着十一名年轻汉子守在福王卧房门外，困了就将刀抱在怀里，随意找个地方一靠便能入睡。
　　聚贤居。
　　太子独坐院中不知在想着什么，廖先生领着十余名东宫近侍守在聚贤居四周。
　　偌大的红叶别院方方正正，像一个棋盘等人落子。
　　今晚，注定有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此时，陈迹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闭目养神，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时不时睁眼看向堡楼，可堡楼上的那些解烦卫，就像真的在守护红叶别院一样，一晚上都没再有其他动作。
　　吱呀一声，屋门响了。
　　陈迹回头看去，张夏端着一杯茶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画出舆图。
　　寥寥几笔，便将香山轮廓画出，再继续往远处延伸。
　　陈迹聚精会神的看着，却听张夏说道：“明日我与兄长会和你一起前去春狩，这些人假扮解烦卫不知道要做什么，留在红叶别院可能会被灭口，所以跟着你才最安全。”
　　陈迹点点头：“好。”
　　张夏指着舆图一角：“我们如今就在香山脚下，明日春狩开始，咱们立刻与太子、福王分道扬镳，离得越远越好。我们先假意春狩，等离得足够远，立刻往香炉峰去，再向东转。”
　　陈迹笑道：“正有此意，春狩夺魁不重要，我们放弃春狩即可。”
　　张夏用手指重新沾了茶水，画出一条路线来：“脱离春狩范围后，先不要回京，直接前往玉泉山。玉泉山乃是紫禁城每日取水之地，有三百解烦卫把守，还有密谍潜伏左右。不管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绝不敢靠近玉泉山。”
　　玉泉山。
　　陈迹思索片刻：“就去玉泉山。”
　　张夏打量他：“我方才睡了一个时辰，换我替你守后半夜吧。”
　　陈迹笑着拒绝道：“我是先天境界的行官，真到危难时，我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扛得住。”
　　张夏瞥他一眼：“我如今也是行官。”
　　陈迹摇摇头：“你修行并不久，放心，交给我吧，没事的。”
　　张夏认真打量陈迹，而后抬头看向星空：“陈迹，你的胆子其实很小。”
　　陈迹失笑道：“我的胆子还小吗？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张夏出神道：“是啊，你胆子其实很小很小的。你害怕背叛，害怕失望，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害怕连累别人，所以你会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直到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迹哑然。
　　张夏转头看他：“但你其实不必这样，我们是朋友，对吗？”
　　陈迹展颜笑道：“对，我们是朋友。”
　　张夏嗯了一声：“进屋睡一觉吧，我守到天亮，只剩两个时辰而已。”
　　陈迹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好，有事喊我。”
　　刚站起身，却听院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陈迹与张夏相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各自猜测着门外是什么人。
　　太子？福王？羊羊？解烦卫？齐斟酌？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问道：“陈公子休息了吗？”
　　张夏低声提醒道：“齐真珠。”
　　陈迹疑惑着来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开门。
　　他隔着木门问道：“齐姑娘有事吗？”
　　齐真珠平静道：“陈公子，带我走吧。”
　　陈迹豁然回头与张夏对视，两人都被齐真珠搞糊涂了，不知道对方唱的是哪出戏。
　　张夏仰了仰下巴，暗示陈迹问明缘由。
　　陈迹斟酌片刻：“齐姑娘要去哪？”
　　齐真珠隔着门轻声道：“只要能离开齐家，去哪都可以。陈公子不必担心，我是等她们都睡着了才来与你说这些。若你无意，过了今晚，我只当从未与你说过这些。”
　　陈迹能够想象到，对方深夜造访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许是今日被齐昭宁所激，又或是往日累积下来的苦楚，使她想要为自己寻条出路。
　　齐真珠站在门外，静静地凝视着合拢的木门：“陈公子，我母亲是青楼行首，却在生下我之后被父亲送了下属。嬷嬷告诉我，母亲临盆那日，连碗热汤都讨不来。你是庶子，必能懂我在这齐府每日寄人篱下的难处。”
　　陈迹回头看张夏，张夏用嘴型无声道：你看我做什么，说话啊！
　　陈迹低头思虑许久，开口拒绝道：“齐姑娘，你我素无瓜葛，不必与我说这些。在下自己也要与人周旋，顾不得旁人。”
　　齐真珠沉默了直到许久后才缓缓说道：“陈公子，我知道你心里的人是白鲤郡主，我也知道你为她买了那支素银钗，你在等她出来，齐陈两家和亲绝非你本意。还有张夏姑娘……”
　　张夏轻轻咳了一声。
　　齐真珠莞尔一笑：“原来张夏姑娘也在。”
　　张夏随口道：“你继续说。”
　　齐真珠继续说道：“我与齐昭宁不同，她只想夺到最好的，但我知道你我无缘，你不会在我身上多花心思，我亦不会在你身上有何希冀。待你觉得时机成熟，可用‘无子嗣’之名休掉我，我无怨无悔，只会心存感激。”
　　陈迹认真思索着齐真珠所言。
　　这位女子平日沉默寡言，却将许多事看得明明白白。
　　陈迹开口道：“但此事，只怕你我都做不得主。”
　　“此次春狩之后，想必陈家就要去齐家提亲了。”齐真珠思索道：“徐阁老年岁已高，齐家安插在徐家的眼线回报，徐阁老近日总是叫错人名，前几日还将身旁书童看作钦天监副监正徐术。连朝廷奏折，也已是张拙张大人代为批阅。齐陈两家想要争内阁首辅，这便是他们想要的，至于到底是谁嫁给你，他们不在乎。”
　　陈迹回头看向张夏，徐阁老这些秘闻，外界可并不知晓。
　　张夏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齐真珠所言属实！
　　此时，齐真珠在门外说道：“陈公子，齐昭宁绝非良配，选她不如选我。”
　　陈迹手指在门闩上敲击着，忽听隔壁传来声音：“齐真珠你去哪了？”
　　齐真珠低声道：“请陈公子三思，我走了。”
　　陈迹转身回到石桌旁坐下，张夏调侃道：“这位齐姑娘倒是好大的魄力，将赌注全都押在你身上。不过，你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她巴不得你永远别正眼看她。”
　　陈迹思索片刻：“但我不会选她。”
　　张夏好奇：“为何？”
　　陈迹认真分析道：“齐昭宁善妒，若我选的是齐真珠而不是她，她一定会发了疯的折磨齐真珠。齐真珠或许会因为一线希望而忍耐，可我谋划在大婚之前便救出郡主远走他乡，到时候，齐真珠忍耐数月，最终等来的却只是一场空，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张夏轻轻一叹：“原来如此。”
　　陈迹岔开话题：“徐阁老他……”
　　张夏看着石桌：“徐家秘而不宣，但这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如今奏折文书都不再送去文华殿了，而是送去徐府，由我父亲每日散班了批阅。这些日子，饶是父亲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也忙得焦头烂额。”
　　此时，忽有大风刮来，吹得院中大树摇曳。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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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年春狩是极其隆重之事。
　　狩猎前，需钦天监占卜良辰吉日，出发前要前往山川坛祭祀，禀告祖先祈求保佑。还要在红叶别院外设坛祭祀山神、土地神，祈求丰收、驱逐猛兽。
　　宁帝会亲临校场，检阅随行王公大臣与御前禁军。
　　狩猎时，会由羽林军划定猎场并警戒，严禁百姓进入。
　　再由御前三大营驱赶猛兽缩小猎场，由宁帝射第一支箭猎第一只野兽，这叫“开围”。开围后，三军竟逐，示武天下。
　　狩猎后，宁帝还要将猎物供奉天神，再论功行赏。
　　可到了太子代为主持春狩后，春狩的仪式一年比一年简单，没了围场，也没了开围，连春狩的时间都是随便定下的。
　　早先三大营还会来数百人马，后来连过百都难。
　　今年太子失势，御前三大营更是避之不及，只派了几个人来象征性的出席一下。
　　清晨，红叶别院的小吏敲起铜锣。
　　陈迹、张铮、张夏三人并排蹲在水缸边上，用撕好的柳条沾了青盐刷牙。三人同时含水漱口，再一同吐在青砖上。
　　陈迹悄悄看了一眼堡楼上的解烦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今日一定要跟紧我，其他人一概不管。”
　　院外传来敲门声，齐昭宁高声道：“陈迹，走啦！太子哥哥要祭祀山神，祭祀之后便开围了！”
　　陈迹走去开门，门一开，齐昭云面色憔悴，齐真珠戴着面纱看不清神情，齐昭宁则挤着身子往里走。
　　她没管旁人，进屋瞅了一圈，见正屋、东西厢房的床榻都动过，这才若无其事的走出房间。
　　张铮纳闷道：“你这溜达一圈做什么呢？”
　　齐昭宁漫不经心道：“我随便看看嘛，也许你们这院子与我们的不一样呢。”
　　此时，有小吏前来催促：“诸位，太子殿下要祭祀山神了，还请尽快前往。”
　　陈迹应下：“这就去。”
　　众人来到红叶别院外时，山脚下已搭好神坛，摆好贡桌与贡果。
　　太子一身干脆利落的白色箭服，来到贡桌前，接过廖先生递来的香烛。这香烛是廖先生随身带着的，确保万无一失。
　　福王在后面伸着懒腰，依旧是一副惫懒模样，讥笑道：“有小人开了个好头，往后大家祭祀可都要自己带着香烛了，旁人准备的都不安稳呢。”
　　太子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祭祀已毕。
　　太子翻身上马领着随从冲入山林。
　　福王慢慢收敛了惫懒神色，转头对周旷平静道：“本王此次犯了禁足令，回去少不得挨一顿毒打，记住，不能叫本王白挨这一顿才是。走吧，给太子殿下添点乐子。”
　　说罢，福王亦翻身上马，周旷对身后汉子招了招手，又对五军营的军汉使了个眼色，数十人同时策马上前，一并朝太子包抄而去。
　　陈迹转头看去红叶别院的堡楼上，已经没了解烦卫的踪影。

请假一天
　　抱歉，昨天志鸟村和常世来找我，给我喝懵了，今天实在码不出字来……
　　以后不和西北人+青岛人喝酒了……

389、默契
　　香山的积雪刚化去不久，山坡上的积叶沾着雪水，马蹄踏上去时发出柔软又沉闷的声响。
　　树枝上的松鼠抱着一颗松果，小心翼翼打量着太子从树下纵马疾驰而过。
　　廖先生陪在太子身旁，吹着一支竹哨子，指挥东宫近侍将猎物驱赶出巢穴。
　　十余名东宫近侍呼喊着号子，用佩刀击打铁马镫，金铁交鸣声惊得野兽向山谷奔逃。他们背着弓箭，却不开弓射箭，只慢慢收拢圈子，将野兽圈在山谷里仓皇奔逃。
　　廖先生陪着太子在山坡上驻马而立，默默打量山谷里的“围子”。
　　他摘下嘴中的竹哨，笑着说道：“恭喜殿下，围到了一头黑熊。用黑熊‘开围’，已配得上您身份。”
　　太子微微点头。
　　廖先生再次吹起竹哨，东宫近侍们听闻号令，当即放开缝隙，慢慢将兔子、黄鼠狼、山猫、梅花鹿放出围场，独留下那头黑熊。
　　每每黑熊想要冲出围场，近侍们便会用佩刀敲击铁马镫，用金铁交鸣声将其惊退回去。
　　廖先生从马鞍上摘下长弓递给太子：“殿下，它已六神无主，可以开围了。六十斤的桦皮弓射不动它，得用九十斤的黑角桦皮弓。”
　　太子接过黑角桦皮弓，双腿一夹马肚冲下山坡，直到二十步内才驻马而立。
　　开弓搭箭。
　　太子第一次拉弓弦时，脖颈青筋跳动，九十斤的弓才开到一半，一口气突然卸了，长弓又恢复原状。
　　廖先生在一旁安抚道：“殿下不必着急，它跑不了的。”
　　太子轻微喘息，死死盯着黑熊：“孤疏于操训，前年还能开九十斤的角弓，今年却开不得了。”
　　廖先生抚须微笑道：“这些粗蛮事交给我等即可，殿下要操心的是天下大事，何必在意自己能开多少斤的弓？”
　　太子平静道：“朱家是凭本事打下来的江山，后世子孙岂可废弛武道？此次回去，孤当抽出时间习武才是。若有一日景朝兵临城下，孤亦可与将士并肩作战。”
　　廖先生赞叹道：“殿下有此胸襟与胆识，乃宁朝之幸也。”
　　太子再次开弓搭箭。
　　这一次长弓拉满，他的手止不住颤抖，箭簇指着黑熊左右摇摆，迟迟没有松弦。
　　廖先生见状招手从近侍手中要来一副一百八十斤硬弓，随手一拉便如满月。这一支铁胎箭射出，只怕要直接洞穿熊腹。
　　可太子手在颤抖，语气却平静：“孤自己来。”
　　廖先生闻言慢慢放下硬弓，静静等待。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廖先生回头，正看见福王策马奔腾而来。马匹上下起伏间，山风灌到福王黑色衣袍里，张开的衣袍宛如贲张的龙须，气势汹涌。
　　福王哈哈大笑：“殿下，怎么拉个弓抖成这样？本王来助你一臂之力！”
　　他胯下战马裹挟着下山之势直奔太子，似要将太子生生撞翻坠马。
　　廖先生面色一变，手中硬弓抬起，朝福王引弦搭箭：“储君在此，不得放肆！”
　　可福王面对黑铁箭簇，竟依旧不避不让，朗声大笑道：“当本王是泥糊的？有种放箭，诛尔全族！”
　　廖先生面色铁青，并不敢真的松弦，只得急促提醒道：“殿下，避开这疯子！”
　　太子没有避，竟调转箭矢松手，弓弦发出霹雳声响。
　　黑色的铁胎箭离弦而出，直奔福王面门。福王竟像真的疯了一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箭矢从头顶善翼冠洞穿而过。
　　武勇至极！
　　福王转瞬及至他来到太子面前骤然勒住缰绳，坐下战马高高扬起马蹄，雄壮的黑色战马遮天蔽日！
　　廖先生想要将太子扯离马背，可太子却镇定自若的看着马蹄落下：“让他来。”
　　千钧一发之际，福王一拨缰绳，战马落下的方向骤然偏转，马蹄与太子差之毫厘落下。
　　一位太子、一位皇长子，谁也没被吓破胆。
　　东宫近侍们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围猎黑熊，纷纷朝福王包围过来。福王身后的周旷与五军营汉子也迎上前来，彼此剑拔弩张。
　　福王忽然哈哈大笑：“很好，朱家没有孬种！你方才敢射那一箭，本王不会与你计较，你若不敢射那一箭反而躲在这姓廖的身后，本王才瞧不起你。”
　　他笑吟吟的用马鞭指着太子：“你知道本王这些年为何不与你争吗？”
　　太子沉默不语。
　　福王饶有兴致道：“本王不争，是因为本王的的确确觉得，你比本王更像皇帝，也更适合当皇帝。立储之前，你用那些腌臜手段污了本王的名声，本王不与你计较。只因本王思忖，若换了本王去当皇帝，恐怕应付不来那些文臣的龌龊事，若是你当皇帝，就该换他们头疼了。只要你能守住我朱家的江山，那这位置给你坐又何妨？”
　　福王凝视着太子：“可你这些年越来越急，眼里也越发容不得旁人。岂不知，给旁人留条活路，亦是给自己留条活路，母后在宫中宽厚待人，从未苛责过薛贵妃，你们却想置她于死地，如今你的敌人不止是父皇了，还有本王。”
　　说罢，不等太子回答，他拨转缰绳便走：“今日你别想打到猎物了，空手回京城祭祀列祖列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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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叶别院。
　　陈迹在马厩里选了一匹最烈的战马套上马鞍。
　　战马原本还躁动不安，可陈迹手才刚抚上它脖颈，它便慢慢安静下来。
　　陈迹在马厩慢悠悠套马鞍，是想观察一下“解烦卫”的动向，若对方追着太子与福王而去，自己等人根本不用绕路，直接趁对方进山的时候回京即可。
　　可太子与福王已经进山两炷香的时间，那些解烦卫依旧按兵不动。
　　张夏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我们不能再拖了，再拖恐会惹那些人起疑。”
　　陈迹嗯了一声：“这就走。”
　　张夏回头看向马厩外的齐昭宁、齐真珠等人：“她们怎么办？将她们留在红叶别院，若被那些解烦卫劫持恐怕也是麻烦事，那些解烦卫说不定还会动杀人灭口的心思。”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们尚且自身难保，哪有心思顾他人死活？”
　　他牵着战马走出去，却见齐昭宁笑靥如花：“陈迹，你今日定能夺魁，拿了陛下的封赏。你若能夺魁，我便将……”
　　话音刚落，羊羊领着万岁军汉子来马厩牵马，毫不遮掩的驳斥道：“有我万岁军在，他若能夺魁，我名字倒着写！”
　　张铮翻了个白眼：“你名字倒过来写不还是羊羊？”
　　羊羊瞪他一眼：“咱们十多年的好兄弟，你怎的老是向着外人？”
　　张铮乐呵呵笑道：“你若不是揣着莫大的敌意，大家本可以做朋友的。”
　　羊羊不屑道：“我不与虚报战功之辈做朋友。”
　　他转头看向张夏，瓮声瓮气道：“阿夏，你今日随我走，我帮你夺魁，看陛下愿不愿封你一个宁朝第一位女爵。”
　　张夏面无表情道：“女子何时能参加春狩了，只能观礼，猎到的都不作数。”
　　羊羊怔了一下：“啊？是吗？那你看我夺魁……”
　　张铮哈哈大笑：“羊羊，谁给你的自信。”
　　羊羊挑挑眉毛：“论弓马娴熟，今日谁能与我比？”
　　他看向陈迹：“你不会真以为这小子能夺魁吧？喂，小子，你我今日比一比，你若赢了，我羊羊将祖传角弓给你，你输了什么都不用给我，如何？”
　　陈迹没理会他，径直翻身上马。
　　此处进山有两条窄路，一条往梅谷，一条往绚秋林，他刻意避开太子与福王的梅谷方向，往绚秋林去。
　　羊羊嗤笑道：“你看，他连应战都不敢……阿夏，你等等。”
　　眼瞅张夏驱使枣枣跟着陈迹冲入山林，他赶忙招呼万岁军策马跟上。
　　入了山林，陈迹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往绚秋林去。
　　他回头看向身后，只看见羊羊领着万岁军鬼鬼祟祟跟在身后，不见那些解烦卫身影，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齐斟酌还不知今日凶险，仍在四处寻找猎物：“早知今日夺魁能封爵，便该喊多豹他们全都过来才是。就咱们两人，怎么比得过御前三大营？他们都是协同围猎，所有人驱赶猎物，供一人猎杀的。”
　　陈迹没理他。
　　齐斟酌继续念叨着：“露一手吧师父，也好煞煞万岁军这些鸟人的锐气。”
　　陈迹不愿多解释，只说还未到地方。
　　此时，山林里有野雉飞过，齐斟酌抬起百斤硬弓便射。
　　他虽是纨绔，但齐家子从小修习君子六艺，弓术并不差。只见箭矢如奔雷般朝野雉飚射而去，转瞬便要将野雉钉在树上。
　　异变突生，却听不远处，羊羊手中弓如霹雳声响，一支铁胎箭后发先至，竟将齐斟酌射出的箭矢从中射裂，钉在树上时，箭矢尾羽在树上震颤不止。
　　这一手箭术，比齐斟酌不知高明多少，也难怪如此倨傲。
　　齐斟酌面色一变：“你他娘的做什么？”
　　羊羊一手扯缰绳，一手将硬弓夹在腋下，慢悠悠从他身旁策马而过：“这便是羽林军的箭术？尔等活着从固原回来，靠得不会是运气吧？”
　　齐斟酌气急，可又自知技不如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迹转头看去，只觉得这位万岁军像是一只正在开屏的公孔雀。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红叶别院，低声对张夏说道：“堡楼应该已经看不到此处了，我们走。”
　　张夏点点头。
　　陈迹对齐斟酌低喝一声：“跟我走，这就回京。”
　　齐斟酌愕然：“不春狩了？”
　　陈迹扔下一句“有危险”，用力一夹马肚，俯身便往绚秋林方向疾驰，至于齐斟酌愿不愿跟上，他也顾不得了。
　　几人从羊羊身边经过，头也不回的离去。
　　羊羊在他们身后朗声道：“怎么，比不过就要逃？”
　　可陈迹哪会理他激将？
　　羊羊见状，转头招呼万岁军同僚：“跟上他们！”
　　忽然间，侧方有林鸟惊起，在山林上方盘旋。
　　陈迹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沉，他转头对张夏说道：“那不是太子与福王进山的方向，又有人进山了，不知是冲太子还是福王。”
　　他再次提速，众人在山林中俯身穿梭，就在经过璎珞岩，璎珞岩上忽然传来破风声，三支弩箭呼啸而来。
　　陈迹骤然从箭囊中抽出两支箭矢，不等众人反应，便已搭弓射出。
　　羊羊见陈迹搭弓之迅疾，心中顿时一惊。
　　他目光随着箭矢飞去，只见两支箭矢在空中与两支弩箭一一相撞，将弩箭撞得粉碎后又飞入璎珞岩上的山林里，山林中一人惨呼出声，披着蓑衣从岩顶坠落而下。
　　三支弩箭，射向张铮与张夏的皆被拦下，射向陈迹的则被他偏头躲开。
　　羊羊看看头顶山林，又看看陈迹手中六十斤桦皮弓，忽然怒声道：“敌袭！陈家那小子，换弓！”
　　说着，他竟将自己的百斤角弓隔空抛给陈迹，陈迹也不拖泥带水，将自己的桦皮弓抛向身后。
　　两人同时接到对方长弓的刹那，竟动作整齐划一，向着引弦搭箭朝璎珞岩侧射。
　　仿佛商量好似的陈迹射更远更高处，羊羊射更低更近处，几声弓响便有几名解烦卫坠落下来，默契无匹。
　　弩箭停歇，这两人箭术配合，竟将二十余名“解烦卫”压在树后不敢再探出头来。
　　张夏伏在枣枣背上，对陈迹凝声道：“小心，他们不是冲太子和福王来的，他们是冲你来的！”
　　(本章完)

390、眼见为实
　　“原来我这么值钱了。”陈迹自嘲。
　　当四十二名假扮解烦卫的杀手出现时，陈迹、张夏、张铮下意识认为这些人是冲着太子、福王来的：其他人根本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可直到弩箭从璎珞岩射下来的那一刻，张夏才恍然惊觉，这些人要杀的是陈迹。
　　会是谁？
　　不论成与不成，这些死士事后都要销声匿迹，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死……可谁会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杀一个羽林军百户？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沿着狭窄的山路快速离开璎珞岩，再往前便是白松岗。
　　未等他们松口气，白松岗侧面山坡上又有弩箭落下如雨。
　　千钧一发之际，羊羊怒吼：“羊放、羊贤，挡箭！”
　　羊羊领来的两名万岁军毫不犹豫冲到众人侧翼，披着甲胄帮他们硬生生扛下了十余支弩箭。
　　只一瞬间，两人被弩箭射成了刺猬，却咬着牙，一言不发继续策马奔腾，掩护众人穿过山路。
　　好在他们来时披着万岁军暗甲，弩箭穿过甲胄之后，只有箭簇能刺进皮肤与肌肉。
　　羊羊高声问道：“有事没？”
　　羊放咬牙道：“没刺进要害，死不了。”
　　死不了，不代表不疼。
　　齐斟酌看着两人身上的箭矢，将心比心，若是方才陈迹让他去挡箭，他是决计没有如此果断的。
　　此时，白松岗的侧面山坡上，还有人躲在松树后面放暗箭，随时准备追杀出来。
　　羊羊抬头往前看去，再往前走便是一段难走的崎岖上山路，马匹难行。
　　张铮喘息着问道：“弃马？”
　　张夏笃定：“不能弃马！在这弃马与找死无异，过了这段爬山路，前面便是平坦山道，闯过去！”
　　齐斟酌回头看向山林：“他们一定会追出来。到时候咱们在山坡上慢吞吞爬坡，就是活靶子……得有人留在山下，给上山的人争取时间。”
　　说到此处，他转头看着万岁军身上还没拔下的箭矢，咬咬牙说道：“我可以留下断后！”
　　陈迹斩钉截铁道：“不，你们先走，我和羊羊断后。”
　　他话音刚落，羊羊毫不犹豫，立刻与他一同放缓速度，渐渐落到队伍最后面。
　　这就是万岁军精锐。
　　可以倨傲，可以霸道，但不能傻，更不能怯战。不需要谁来说服，军旗指向何处，他们就杀向何处。
　　两人在山坡下慢慢驻马而立，冷冷的扫向白松岗山坡。
　　白松岗上长的并不是白松，而是黄栌树。到了秋天，黄栌树的叶子会变成红色，这便是香山红叶的由来。
　　杀手很有耐心，他们藏在树后，想要等待陈迹与羊羊逃离时追杀上来，彼此就这么僵持着一动不动。
　　但黄栌树的树干并不粗壮，总有遮不住身形的地方。
　　羊羊目光逡巡山林，眼见一名杀手藏匿树后，右腿从树干后露出一寸。
　　他当即抽出两支羽箭，拉满弓弦。
　　第一支箭，羽箭从杀手露在树干外的小腿外侧撕裂而过，杀手身子不自觉歪倒下来，发出一声痛呼声。
　　刹那间，第二支羽箭已到，洞穿了杀手的咽喉，痛呼声戛然而止。
　　羊羊斜睨陈迹：“如何……”
　　话未说完，他忽然看见陈迹空拉弓弦，羊家祖传的角弓弓弦发出雄浑的嗡鸣声。
　　黄栌树后的杀手听见弓弦声响，立刻闪身而出，想要趁陈迹两发箭矢的间隙反击，可直到这一刻陈迹才真正搭上羽箭，将那名闪身而出的杀手洞穿。
　　羽箭力量之磅礴，竟在穿透杀手时，带着他的身体与蓑衣，一同向后飞去。
　　羊羊上下审视陈迹，下意识问道：“你他娘的在固原不会真杀了那么多人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万岁军杀人如麻自然知道一百多个天策军有多难杀。他们在崇礼关外与景朝骑兵正面遭遇，彼此厮杀数个时辰，把刀都砍钝了、卷刃了，哪怕先天巅峰的大行官也不可能捞到百余颗首级，得是寻道境的大行官才有机会。
　　当初他们听到太子上奏的请功捷报时，在军营里笑得前仰后合，只觉得太子失心疯，吹了个天大的牛皮。
　　万岁军都听说过陈迹的名字，但并非是好名声，而是弄虚作伪的恶名。
　　可现在羊羊审视陈迹，却将那封捷报信了七分，不然也不会将祖传的角弓换给陈迹：“奇怪了，若是真的，怎么从未见太子出来为你辩驳一二？就这么任由旁人坏了你的名声？”
　　陈迹平静道：“不知。”
　　羊羊一边用目光镇压着山林里的杀手，一边抛出橄榄枝：“小子，来我万岁军如何，羽林军都是漂亮娘们待得地方，不适合你。”
　　陈迹往山坡上看去眼见众人已经翻过山坡，当即说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走！”
　　羊羊不再犹豫，立刻拨马往山坡冲去，他跑到半山腰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解下腰间箭囊抛给陈迹：“你的箭只剩三支了，不够，先用我的，我这还有三支。”
　　陈迹凌空接过箭囊，塞在他右腿与马鞍之间的缝隙，这是抽箭最快的地方。
　　正当羊羊爬山时，黄栌树后藏着的十余名杀手突然一股脑冲杀出来，他们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左手举着手弩、右手拖着长刀，杀气腾腾。
　　“杀！”有人低喝道：“六支箭，六条人命，跟他换！”
　　然而他们还没冲到陈迹近前，却听弓弦一声接着一声。杀手们向前冲杀，余光却看见身旁同僚一个又一个被羽箭带着身体向后飞去。
　　转瞬间，十余人只剩下四个！
　　杀手瞳孔骤缩，这已经射出十余箭了，有诈！
　　羊羊在山坡上高声讥笑道：“尔等是谁家的死士？有勇无谋取不了我们性命，换尔等主事的来吧！”
　　羊羊此人看似粗犷如山，却粗中有细。
　　他临走前故意丢出箭囊说出那番话，也不过是让杀手误以为陈迹手中只剩六支箭而已。待杀手冲出来想要换命，却被陈迹一一猎杀。
　　羊羊得意洋洋：“本将在崇礼关外，连虎豹骑都……”
　　说话间，他在山坡上看见不远处有鸟群惊起，分明是有更多的杀手在朝这边汇合：“不好，快跑！”
　　说罢，他自己先翻过山坡消失不见。
　　陈迹不再犹豫，拨马上山。
　　他一边驱使战马爬山，一边回首开弓压制着身后的杀手，边战边退。
　　到山腰时，他已然看见远处又有二十余名杀手披着蓑衣杀来，蓑衣沾了清晨的露珠，跑动时又将露珠震落。
　　当中速度最快的两人抬头与他对视，斗笠下的目光杀意盎然。
　　……
　　……
　　张夏翻过山便在山下等着，等了许久才见羊羊前来汇合。
　　张铮抬头看见羊羊将陈迹一个人丢在山对面，当即一惊：“羊羊，你丫怎么给陈迹一个人丢那断后了？”
　　羊羊没好气道：“张铮你他娘的，老子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亏咱俩还是十多年的兄弟！”
　　张铮挑挑眉毛：“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俩一起断后，怎么就你一个人先跑来了？”
　　羊羊冷笑：“大惊小怪断后当然是最厉害的留在最后啊。我朝太祖立国时败走洛城，当时他率军亲自断后，敌军大将率三百骑兵直奔他而来，却见太祖左右射之，追兵无不应声而倒，这才绝了追兵的念头。”
　　张铮迟疑片刻：“昨日听戏才说太祖兵败赣州，今日又听你说他兵败洛城，他怎么一直在败……这宁朝怎么来的啊？”
　　张夏看向山坡上，平静道：“不稀奇。太祖一生兵败四十一次，四十一次大起大落，四十五岁才立了宁朝。兄长，输得起的人才能当皇帝。”
　　说话间，陈迹已翻过山头俯冲而下：“快走。”
　　待他下山，张夏驱使枣枣跟上他：“陈迹，这些人不是刚刚进山的，一定是昨夜便埋伏在此处。而且，绝不止四十二人。”
　　对手有备而来，没打算让陈迹活着离开香山……可到底是什么人，非杀他不可？
　　是谁？
　　若是连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那他们甚至无法确定接下来该往哪逃。
　　陈迹伏在马背上闭目沉思，任凭山风卷着他的发丝飞舞。
　　再睁眼时，他用只有张夏能听到的声量说道：“是太子。”
　　张夏皱眉思索。
　　陈迹继续推测道：“这些死士即便不是太子的人，太子也定然参与其中。例如羊羊这些外人并不相信固原捷报，他们不相信我曾杀过上百名天策军，所以他们若是想要杀我，就不会如此兴师动众，派十余人便觉得足够。”
　　“只有与你我一同经历过固原厮杀的人才知道，想杀我并不容易。只有你们才知道，我是真的杀过上百名天策军。”
　　那么多想杀陈迹的人里，只有太子知道，杀陈迹，得用上百条命来换。
　　可陈迹也没想明白，太子对他的杀心为何这么重？
　　难道还有其他缘由？
　　张夏低声问道：“抓几个活的，留作证据带回京城交给胡家，再买通梦鸡在梦中审讯，胡家一定有意推动废储之事。”
　　陈迹摇摇头：“敢拿来用在此处的死士，定然审不出端倪。他们兴许只知要杀我，却不知为何要杀我，他们或许连谁在豢养他们都不清楚……活口是要捉，但不是现在。”
　　张夏思索片刻说道：“若有埋伏，便不能继续往香炉峰走了，我和羊羊随你杀回去，原路从红叶别院离开，也许那里追兵最少。”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鸟群，忽然调转马头往‘十八盘山路’冲去：“不能原路返回跟我走。”
　　张夏起初还不明白他要去哪，可看他所走方向，顿时眼睛一亮。
　　(本章完)

391、护驾
　　香山梅谷。
　　太子在缓坡上慢吞吞的策马而行，廖先生陪在左右。
　　太子没有再打猎，只静静地欣赏梅谷黄花。
　　不远处，福王也不打猎。
　　他领着五军营的汉子在前方驱赶猎物，太子所到之处，福王便会领人提前将猎物撵走，东宫近侍连只兔子都见不着。
　　几名东宫近侍无声相视，同时策马上前。
　　他们几人趁五军营汉子往梅谷外驱赶梅花鹿时，从左右两翼超过五军营人马，搭弓射箭，誓要抢下这头鹿。
　　羽箭离弦，呼啸而至，又戛然而止。
　　周旷竟不知何时弃马，拦在梅花鹿前将三支羽箭尽数揽在手中。
　　周旷冷笑着折掉羽箭：“尔等不过是从五城兵马司刚刚调去东宫当差的，何时轮到你们强出头了？”
　　东宫近侍面面相觑。
　　福王哈哈大笑着从太子面前呼啸而过：“太子殿下，若春狩一个猎物都打不到，你说坊间会不会传你失德？”
　　说罢，他又呼啸而走，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一名东宫近侍气不过，策马凑至太子身边，沉声说道：“殿下，福王欺人太甚，若真让他这么肆意妄为，您恐怕真要空手而回了。”
　　太子神色不改，廖先生也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
　　东宫近侍见太子不答话，以为是默许了什么：“您放心，卑职这就领着东宫近侍与其周旋，就是拼了命，也要给您争口气。”
　　说罢，他便要招呼东宫近侍前去冲撞福王队伍。
　　可太子笑了笑，温声阻止道：“薛追兄，不必如此。皇兄玩性重，便让他耍闹一番又何妨？”
　　名为薛追的近侍皱眉道：“可您要是春狩空手而回，只怕会成为天下笑柄，卑职怎能坐视？”
　　太子摇摇头：“已是笑柄了，不差这一桩。皇兄耍闹，你我正好静下来看看梅花。再过一阵子等‘会试’结束，会有数不清的文人士子结伴来此赏梅作诗。到时候，他们将这梅谷弄得乱七八糟，可就看不到这么好的景色了。”
　　薛追愕然，都什么时候了，还赏梅？
　　廖先生却慢慢睁开眼，赞叹道：“殿下的养气功夫，愈发好了。”
　　太子笑着问道：“廖先生，看时辰，举子们应该已经进了贡院吧？”
　　廖先生看了一眼天色：“回殿下，已经开考了，今日应考《四书》三道，经义四道。”
　　太子长叹一声：“可惜，今年我没了学政一职，没法早些看到举子们的文章，甚为遗憾……廖先生，你觉得今年何人夺魁？”
　　按照往年惯例，会试之后放榜，录取者称“贡士”，约三百余人。
　　殿试是不裁汰人的，只是由宁帝将这三百余人定下排名，所以成了贡士便会被人当做“进士”，只要殿试之前别作奸犯科便十拿九稳。
　　殿试时，由宁帝钦点三甲。
　　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数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二百余人，赐“同进士出身”。
　　廖先生低声道：“老臣以为，此次科举，陈问宗、羊远二人皆有夺魁之相。”
　　太子随口问道：“怎么说？”
　　廖先生斟酌片刻：“羊远是徐家从南方选出来的年轻才俊，如今朝廷国帑空虚，若陛下还要继续倚重徐家征收南方课税，便是羊远夺魁；可这几年吴秀借织造局和转运使将手伸到了南方，连盐税都收得上来，如今徐阁老又常常昏聩……若陛下想换点更得力的人，大概会选陈问宗来暗示些什么。”
　　太子笑了笑：“廖先生没给孤答案，还是在让孤自己猜啊。”
　　廖先生面色微变赶忙笃定道：“羊远。徐阁老虽昏聩陛下却默许张拙张大人代为批阅票拟、奏折，足以说明其圣眷。徐家后继有人，想来陛下会给几分面子。”
　　太子喃喃道：“张大人啊，经世之才。可惜，孤几次邀约张大人，张大人都避而不见。”
　　廖先生安抚道：“回京后，老臣会再想办法的……”
　　可下一刻，太子却打断道：“廖先生猜错了，羊远得不了这个状元。”
　　廖先生疑惑：“怎么说？”
　　太子微笑道：“你们都看错张大人了，张大人可不是什么徐家人，他是父皇的人……”
　　话音未落，却听远处有马蹄声逼近，又急又快，不像是寻常狩猎的队伍。
　　廖先生第一时间策马挡在太子身前，沉声道：“护驾。”
　　十余名东宫近侍拔出佩剑，虎视眈眈的看着梅谷尽头。
　　福王也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笑吟吟的领着周旷策马而来，调侃道：“什么阵仗，竟将我宁朝储君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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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山十八盘山路上。
　　陈迹在前开路羊羊在末尾压阵，七人屏气凝息，一路疾驰。
　　羊放、羊贤二人身上还插着弩箭不敢拔掉，一旦拔掉血流如注，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便要力气尽失。
　　这两人始终护在马队侧翼，用自己的身子挡着山坡，一旦有人从山坡上放冷箭，他们首当其冲。
　　齐斟酌看向两人，担忧道：“你俩没事吧？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
　　羊放瞥他一眼：“不用。”
　　齐斟酌又问道：“你俩不必再为我们挡箭了，再挡箭你们恐怕会死。”
　　羊贤面无表情道：“大人给我等的命令就是挡箭。”
　　齐斟酌忽然意识到，羊羊从头到尾只给过他们一次号令：挡箭。而后，似乎只要他们还没死，挡箭二字便高于一切。
　　羊羊在队伍末尾戏谑道：“知道我万岁军与你有何不同了吗？”
　　齐斟酌沉默片刻：“这与送死有何不同？他们都是你羊家人。”
　　羊羊淡然道：“拔箭要卸甲，我们现在可有时间卸甲？他们已经负伤，若正面遇敌，他们当下的实力还不如你，自然是由他们给你挡箭。战场上，感情不重要，错与对才重要，永远都做正确的选择，才能赢。”
　　就像他发现陈迹箭术高于自己时，会毫不犹豫将祖传角弓换给陈迹一样。
　　他只做正确的选择。
　　此时，陈迹走至岔路，转头看向身旁张夏：“你记得路，怎么走？”
　　张夏当先领路：“往西。”
　　七人拐上西边岔路，羊羊忍不住高声喊道：“陈家那小子，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可别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带我们乱撞。”
　　陈迹没有理会。
　　此时，众人身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人数比方才只多不少。
　　羊羊面色一变：“快走，杀手追上来了！陈家小子，你最好领对路，不然咱们今日麻烦了！”
　　陈迹忽然说道：“到了！”
　　却见十八盘山路走至尽头，面前豁然开朗。眼前不再是崎岖山路，而是开满了山谷的素心腊梅。
　　在梅谷中，太子等人正听闻马蹄声看来。
　　陈迹高声道：“有人行刺护驾！保护太子殿下、保护福王殿下！”
　　张铮一惊：“嗯？！”
　　羊羊瞠目结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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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娘嘞！周旷，快来护驾！”福王高喊。
　　周旷策马上前，领着五军营将福王团团围住，他自己则摩挲着马鞍上挂着的硬弓：“王爷，走还是杀？”
　　福王微微眯起眼睛：“先看看。”
　　此时，陈迹等人转瞬冲至梅谷之中，而他们身后，又从十八盘山路拐角处杀出数十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解烦卫”来。
　　“解烦卫”们举起手弩扣动机括，弩箭如雨般落向陈迹等人，一根根钉入他们身后的草地上。
　　眼瞅陈迹等人越来越近，身后杀手还紧追不舍。
　　待杀手驰入六十步内，福王冷声道：“放箭！”
　　周旷抬手拉开硬弓，五军营齐齐攒射，羽箭从陈迹等人头顶飞过，如流星般落向杀手阵中。
　　手弩终究与硬弓相差甚远，杀手们只一个照面便有十余人落下马去。他们勒住缰绳，拨马往来时路逃去，毫不恋战。
　　福王沉声道：“别追，小心阴沟里翻船。”
　　说话间，陈迹已冲至太子、福王阵前，急声道：“殿下，卑职护驾来迟！卑职等人狩猎之时发现有人冒充解烦卫，欲行刺杀之事……”
　　福王骂骂咧咧道：“什么护驾不护驾，本王怎么觉得是你小子在给刺客带路？那些刺客不会是来杀你的吧？”
　　陈迹忽然反问道：“殿下，怎会有人如此兴师动众刺杀卑职？想来这些刺客目标本不是卑职等人，只是被卑职等人恰好撞见了。”
　　福王目光从陈迹、羊羊、张夏、张铮、齐斟酌等人脸上扫过，若有所思：“是啊，怎么会有人派这么多死士冒充解烦卫杀你们？那不是杀你，就是来杀本王和太子了……”
　　周旷心中一惊，赶忙策马回到福王身边，领着五军营将福王与太子间隔开来！
　　东宫近侍微微一怔，也骤然与五军营对峙，将太子牢牢护在身后。
　　厮杀一触即发！
　　福王在人群后面摸了摸下巴，玩笑道：“哪来的刺客？周旷，是你安排的吗？”
　　周旷面色一苦：“殿下莫拿卑职九族玩笑。”
　　福王长长的哦了一声：“不是你……”
　　他转头看向太子和廖先生：“那就是你们？”
　　廖先生慢条斯理道：“福王不必胡乱揣测。”
　　福王哈哈一笑：“本王玩笑而已，莫要当真！”
　　太子缓缓开口：“皇兄，眼下不是玩笑的时候。天子脚下，有人冒充解烦卫，已是谋逆大罪，需遣人立刻骑快马回京禀报，领解烦卫与密谍司前来平叛……陈迹，若是旁人得需领两匹快马换乘才行，张夏姑娘坐骑神异，你又对它熟悉，不如你骑它走一遭？”
　　陈迹拱手道：“殿下，刺客人数众多，还不知他们走没走，以卑职的实力只怕是杀不出去的，不如换廖先生？”
　　他抬头看向太子，太子亦在看他。
　　(本章完)

392、牵龙
　　梅谷中一阵风拂过，吹得黄色腊梅从枝头坠落，从人群马匹间的缝隙飘过。
　　人是静的，梅是动的，所有人站在原地，似乎都没料到陈迹会拒绝太子。
　　太子温声道：“陈迹贤弟，孤记得你在固原时便喜欢独行，如今怎么变了。廖先生还要护在孤的左右，其余人也近不得枣枣的身，所以还是你去最稳妥。”
　　陈迹再次婉拒道：“殿下，就让廖先生走一遭吧，卑职在固原时能护您周全，在香山也一样可以。”
　　他语气虽委婉，目光却直视着对方，毫无妥协退让之意。
　　当他意识到，是太子想杀自己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此时此刻此地，只有待在太子和福王身边才最安全。
　　除非，太子敢将此地的所有人全杀了。
　　太子沉默不语，他身旁的廖先生缓缓开口：“陈家公子莫不是畏战怯战？我宁朝将士遇战不退、视死如归，怎可有畏战之心？”
　　张夏忽然开口说道：“廖先生此言差矣。”
　　她坐在枣枣高大的马鞍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廖先生：“固原一战，廖先生不在殿下身旁所以不知，若非陈迹，我、齐斟酌、殿下，恐怕都没法活着回到京城。”
　　不等廖先生反驳，张夏继续说道：“对殿下来说，陈迹是尽忠尽责，对我和齐斟酌来说，陈迹是救命之恩，对廖先生你……是陈迹保全了你的名节和性命。”
　　廖先生平静道：“张二小姐怎么扯到老臣身上了。”
　　张夏凝视着他：“廖先生乃是太子幕臣，若太子有失，换做我定会羞愧难当，求陛下赐我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所以陈迹对廖先生你，亦有挽节之恩。”
　　廖先生沉默了。
　　福王在一旁看得有趣，当即朝周旷招招手。
　　周旷心领神会，从马鞍上取下一只鹿皮包打开，凑到福王身前。
　　福王从里面捏了一颗拇指大的盐津梅子咬下一半，笑吟吟道：“张二小姐言之有理！”
　　说罢，他捏着半颗梅子，身子歪到一边对周旷低声道：“怪不得没人敢去张家提亲，这要是让张二小姐进了家门，当家主母也就没几年好活了。”
　　周旷眼观鼻、鼻观心：“殿下少说两句，等张二小姐把火撒你身上，你就笑不出来了。”
　　福王轻咳一声，在马上坐直了身子。
　　此时，廖先生不再与张夏言语，转头看向齐斟酌：“齐指挥使，陈家公子是你麾下百户，你怎么看？”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齐斟酌，张夏皱起眉头。
　　福王小声道：“没劲，只会挑软柿子捏。”
　　齐斟酌面带难色，一会儿看看陈迹，一会儿看看太子。
　　廖先生笑着说道：“齐阁老曾做过殿下的授业恩师，那时候殿下还小，老臣便在一旁听齐阁老讲忠孝礼义……”
　　齐斟酌打断他的话，避开太子的目光：“廖先生，羽林军乃御前禁军，若要调度羽林军，需拿兵部文书前来。若无兵部文书，羽林军自然要拱卫在太子殿下、福王殿下身侧。”
　　陈迹有些意外的侧目看向齐斟酌，廖先生则微微眯起眼睛。
　　谁也没想到这颗最软的柿子，今日竟然会不顾齐家与太子的关系，忽然硬气起来。
　　福王哈哈大笑起来：“廖先生，我看你还是管好东宫里的事吧，外面的事你管不来啊。”
　　太子温声道：“也罢，那就让东宫近侍前去吧，有陈迹贤弟护驾，孤也能安心些。”
　　廖先生不再言语当即让一名东宫近侍下马，另一人则骑一匹、牵一匹，火速下山去了。
　　太子看向众人：“诸位，我等是现在下山，还是留待原地，等候援兵前来平叛？”
　　廖先生思索片刻：“由梅谷向南下山，还需经过昭松林，那里地势奇狭且松林茂密，极适宜设伏。若往北，则要过芙蓉坪与重翠倚，亦是险地……”
　　福王挑挑眉毛：“按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哪都不能去？”
　　廖先生淡然道：“回福王殿下，正是此意。与其冒险，倒不如以静制动。此处有五军营、万岁军、福王近侍、东宫近侍，想来那些杀手也不敢造次。这香山积雪刚刚融化，歹人也无法纵火烧山。”
　　陈迹与张夏对视一眼，不论廖先生有何用意，眼下确如对方所说，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福王是太子做什么，他就偏要唱反调不可：“我觉得还是赶紧下山比较好，万一杀手也有援军怎么办？”
　　这一次，太子翻身下马：“那皇兄便自行下山吧，孤要留在此处了。”
　　廖先生跟着下马，用袖子擦拭一块石头供太子坐下休憩，不再多看福王一眼。
　　福王沉吟片刻，展颜笑道：“行，那本王也陪太子殿下留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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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谷平静了。
　　羊放、羊贤二人卸甲，将木棍咬在嘴中。
　　羊羊升起篝火，烧红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将两人身上的一支支弩箭从肉里剜出来，丢进火里当柴烧。
　　陈迹与齐斟酌在旁边默默看着羊放汗水直流，连两指粗的木棍都咬断了，也没痛呼出来。
　　齐斟酌轻声道：“师父，我不如他们。”
　　“有这份心就还不迟，”陈迹抽出齐斟酌腰间佩剑，转身去查看杀手尸体。
　　他朝张夏招招手，两人一同来到尸体旁并肩而立。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赫然看见廖先生正将双手拢在袖中，定定的看着他。
　　他没有理会，谨慎的挑开十余名杀手的斗笠，露出杀手面容来。
　　陈迹低声道：“这些杀手平日里也许就潜伏在京城，有见过么？”
　　张夏打量杀手面容：“没见过。”
　　张夏当然不可能见过所有京城人，但十余名杀手若是全都不曾在张夏面前出现过，那他们或许是刚刚从外地来到京城的。
　　陈迹又用剑尖挑开杀手的蓑衣与衣物，对方除了带着一柄匕首、一把手弩、一柄长刀，再无他物。
　　陈迹低声问道：“京中官匠，可有打制这种刀具的？”
　　张夏否定：“京中官匠大多用包钢法、旋焊工艺锻造，用于将官佩刀、文人收藏，寻常匠人不准打制刀尖。这些刀器用得是夹钢法造价较低，应是从外地带来京城的。”
　　陈迹感慨：“真谨慎啊。”
　　张夏好奇道：“你想顺藤摸瓜，给太子定罪？”
　　陈迹摇摇头：“不，我只想知道这些死士平时藏在哪里。”
　　他仔细打量杀手：杀手年约四十，手掌宽大且指节极粗，双手掌心有横向厚茧，可能擅使双刀。
　　陈迹看向杀手肩膀，杀手右肩有厚茧，左肩少，还有些许旧伤疤。
　　张夏低声道：“杀手可能常年挑着扁担……倾脚头？小贩？”
　　陈迹看了张夏一眼，知道对方在学，便解释的详细了些：“不是倾脚头与小贩，扁担光滑，通常不会留伤。”
　　他用剑割开杀手裤子，对方从腰往下竟有密密麻麻的点状黑褐色伤疤。
　　张夏皱眉：“这是什么疤？”
　　陈迹解释道：“这是强行撕扯蚂蝗，蚂蝗口器留在体内的伤疤。”
　　张夏快速问道：“水田里的农户？不对，若是水田农户，伤痕不该及腰；采菱人？不对，采菱人肩上不该有伤；河道里的纤夫？是了，是纤夫，肩上的伤也对得上。”
　　陈迹笑了笑：“学得真快。”
　　张夏与他相视而笑：“倒也不难。我回去便遣人去悄悄调查纤夫，看看能不能查到些端倪。”
　　陈迹嗯了一声：“查。”
　　他蹲下身子掰开杀手嘴巴，却见对方嘴里有咬碎的白蜡，后槽牙则少了一颗：“嘴里用蜡丸藏毒，中箭后生怕自己死不了，所以吞毒自尽。”
　　张夏轻叹：“想培养这么多死士，要花费大量银钱，还有最少十余年光阴，得是极有野心且隐忍之人方可做到。”
　　陈迹又看向死士头顶发髻，他用剑挑开对方头发，却见死士的铁发簪前端泛着幽蓝光泽：“这是用来杀人的，也是用来自杀的……这些人生怕自己死不掉，却很道义的没在弩箭上抹毒。”
　　这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动用这么多死士，冒天下之大不韪，却不抹毒？
　　若由陈迹暗杀太子，他一定会将弩箭抹上最毒的毒药，确保太子哪怕被蹭一条细密的伤口也必死无疑。
　　陈迹笑着看向张夏：“有人怕误伤你。只是受了弩伤你不一定会死，但如果弩箭抹毒，你必死无疑，杀我的人，想让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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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谷中。
　　太子与东宫近侍待在一处，福王则与周旷、五军营等人聚在一处，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相隔六十余步。
　　这是一旦有人突然射箭，近侍足够庇护自家主人的距离。
　　陈迹返回时，福王大大咧咧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对陈迹招手高喊：“陈家那小子，过来过来，本王与你说说话。”
　　可陈迹却不理他兀自来到太子五步之内坐下。
　　廖先生扫他一眼：“陈公子这是……？”
　　陈迹认真道：“回廖先生，拱卫太子殿下。”
　　廖先生不语。
　　此时，羊羊来到陈迹身旁，隔开了廖先生与陈迹的视线：“陈家小子，我羊家的祖传角弓该还我了。”
　　却见张夏也来到此处，坐在陈迹身边：“羊羊，你先前说与陈迹比试，此次春狩你若输了，便将祖传角弓输给他的。”
　　羊羊瞪大了眼睛：“阿夏，你要伙同他骗我羊家祖传的弓？咱们哪有狩猎？”
　　张夏瞪他一眼：“什么叫骗，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不记得了？猎人难道不算猎，方才你杀九人，他杀十七人，自然是他胜了。”
　　羊羊急了：“这角弓可是我羊家祖上从东海猎来的夔牛角所制，连弓弦都是夔牛方筋所制，不会干不会裂！”
　　张夏面无表情：“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你告诉我，夔牛哪来的角？”
　　羊羊哦了一声：“那是我记错了，是五彩神牛角。”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再次传来急促马蹄声。
　　陈迹豁然看向十八盘山路，那些死士要卷土重来？不对，北边也有……南边也有！
　　死士从三路而来，绝无善了的可能，可自己就在太子身边，对方怎么能避开太子杀死自己？
　　陈迹低喝一声：“保护太子殿下！”
　　他拉着张夏、张铮退至太子身旁，张夏则有意无意挡在他与廖先生之间。
　　福王也顾不得防备太子，当即领人策马而来，与东宫近侍汇合一处。
　　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三个方向皆有死士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出现在梅谷边缘，伏身俯冲而下。
　　羊羊目光飞掠，默默算着人数：“八十二人！”
　　他又回头看向身旁，东宫近侍、与福王随从各自为战、兵荒马乱，根本没人统一发号施令。
　　羊羊怒道：“万岁军千户在此，皆听我调度，东宫守北，周旷你的人守东，五军营守南，放箭！”
　　三方心神一定，各自按羊羊所说拉弓攒射。
　　在场皆是精锐，箭无虚发。
　　一轮攒射过后，立时便有二十余名死士应声中箭，被射中要害的跌下马去，没被射中要害的则忍痛抽出匕首刺向马臀，惊得战马发足狂奔、毫不停歇！
　　这一次，余下死士将身影掩藏在狂奔的马匹下快速逼近，羊羊这边只来得及射出第二轮箭雨，便已被余下的四十多名死士近到三十步内。
　　刹那间，只见死士重新翻回马背，竟一人两弩，抬手便射出密密麻麻的弩箭。
　　这些死士，前面是送死的盾，后面则一人双弩，只求近到三十步内！
　　弩箭泼天而来这梅谷梅树纤细，根本挡不住箭雨，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欲拉来战马遮蔽箭雨：“躲我身后……”
　　话音未落，却听周旷忽然怒吼一声：“起！”
　　只见对方甩出一根绳索垂在地上，再将绳索提起时，地上的腐叶竟被绳索上无形的力拉扯起来。
　　十丈之内积叶无风自动，连同梅树上的黄色腊梅也脱离枝头，一并朝绳索末端汇聚而去。
　　周旷提起绳索向天空甩动，梅谷里积年的腐叶与树枝上的梅花跟着绳索游走，渐渐凝聚成龙首、龙身、龙尾。
　　周旷舞动着长长的绳索在头顶盘旋，那条积叶与梅花组成的龙像是被他牵着似的，随绳索舞动而盘旋。
　　龙身绕成一圈，将众人牢牢护在当中，将死士射来的弩箭一一绞碎。
　　陈迹看向张夏：“这是？”
　　张夏平静道：“周家祖传的行官门径。周家曾随太祖征战，兵败洛城时，是周家人陪着太祖一起断后的。这行官门径原本叫走绳，太祖嫌难听，御赐了一个新名字，牵龙。”
　　(本章完)

393、五猖兵马
　　宁朝太祖兵败洛城，曾是宁朝所有茶馆里津津乐道的故事。
　　有说书先生讲，太祖时年不过二十八九，却已显露出擎天架海之才，有万夫不当之勇。
　　那一回，北魏皇帝御驾亲征，旌旗蔽日、人马嘶鸣，以八万人之巨，逼得太祖仓皇退出洛城。
　　北魏大军紧追不舍，太祖无奈，只得领着一支三百人精锐做殿后之军，试图掩护己方大军退入武北城。
　　在宁朝正史里，敌军大将率骑兵追击，太祖左右开弓，追兵应声而倒，惊退大军。
　　在茶馆野话中，故事里多了个姓周的将军，周怀瑾。
　　说书人讲，周怀瑾当日登寻道境巅峰，面对追兵时，只见他白袍浴血，双足踏罡步斗，掌中一根麻绳似活龙般窜入九霄。万里晴空骤然云漩翻涌，一条鳞爪皆由流云凝成的白龙破空而降，龙尾扫翻百丈追兵，龙吟震得北魏战马瘫跪不起！
　　退入武北城后。
　　那时，还不是太祖的太祖，立于武北城头朗声大笑：“瞧见没？拓跋老儿缩在龙辇里发抖呢！周家兄弟这门径不该叫‘走绳’，从今儿起，唤作‘牵龙’，牵着那昏庸的皇帝鼻子走！”
　　“你我兄弟联手，麻绳亦能缚真龙！”
　　只是，未立宁朝时，太祖只觉牵龙二字意气风发，可等他立了宁朝、当了皇帝，又觉得牵龙这名字别扭。
　　太祖于金陵宫殿设宴款待周怀瑾，席间，琉璃盏盛着洞庭的醉蟹，太祖指尖轻敲金杯：“怀瑾啊，近日市井话本总提‘牵龙’旧事……朕听着，倒似那云龙是主角一般？”
　　周怀瑾举箸的手微微一滞，俯首应道：“臣惶恐。当年粗鄙伎俩，本名‘走绳’，侥幸护驾得赐美名……然天无二日，民岂可妄言‘牵龙’？”
　　次日，《请复走绳门径名疏》呈至御案。
　　朱批只一字：“可。”
　　墨色淋漓如血。
　　自古人情如此，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亦如此，不曾变化过。但牵龙二字早已在民间广为流传，止也止不住了。
　　立朝的第九个年头，周怀瑾因酒后妄言入诏狱，三年后放归乡里做了个富家翁，已算是难得的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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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梅谷中，周旷擎着麻绳而立，花叶游龙随绳而走，以一己之力，将一只只射来的弩箭粉碎成尘。
　　围在花叶游龙外的死士不甘心，纵马围着他们不停放箭，也没能伤到一人。木箭杆碎后，被游龙卷着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铁箭头纷纷掉落地面，像是下起一场雨。
　　福王击掌赞叹道：“周旷神勇，回了京城，本王高低要敬你两杯！”
　　周旷平静道：“三杯。”
　　福王哈哈大笑：“十杯！”
　　羊羊看着不远处周旷出尽风头，低声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也就是爷们的门径不适合挡箭，不然哪能让他抢了这个风头？”
　　说到此处，羊羊又有些惋惜：“这般有本事的汉子，该随我一同征战沙场。当年崇礼关若有他这一手，爷们定能将虎豹骑那主将拦下。这种汉子，怎能留在官贵身旁看家护院？都该来我万岁军！”
　　张铮乐呵呵笑道：“那可是福王殿下，不是寻常官贵。”
　　羊羊不耐烦道：“有区别吗？都一样！”
　　张夏低声解释道：“这周旷不是自己愿意委身在福王身旁的，他早年在五军营任职，后来赤城一战里杀俘，被御史参了一本，丢了官职。”
　　羊羊一怔：“赤城那件事是他做的啊？此事没有对与不对换我是他也会那么做。这些御史也是闲的，还有解烦卫与密谍司那些阉党，天天净盯着我们屁股后面找麻烦。”
　　他又看向陈迹：“陈家那小子，你来我万岁军，羽林军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齐斟酌忽然问道：“我能去吗？”
　　“你？”羊羊打量他：“齐家让你去吗？嘿嘿，前阵子你们想随王先生去高丽的事我可听说了，你们齐家子还是好好留在京城吧。”
　　齐斟酌神色一暗。
　　陈迹没理会羊羊，转头朝周旷看去。
　　周旷不喜不悲，脸上丝毫不见得意神色，花叶游龙正在散去想来周旷也快要力竭。
　　陈迹又低头看去，忽然看见一枚掉在地上的弩箭箭簇，在阳光反射下，泛着幽蓝色泽。
　　他下意识与张夏对视一眼：“不对，弩箭有毒！”
　　毒？！
　　他们方才还在说，死士不在弩箭上抹毒，是因为幕后之人只想杀陈迹、不想误杀张夏。
　　可如今死士去而复返，竟在弩箭上重新抹了毒：对方短暂离去，是要做好万全准备，回来鱼死网破。
　　奇怪，难道对方不怕误杀张夏了？
　　不，如今已不是张夏会不会死的问题，而是：陈迹如今距离太子这么近，死士攒射他时，同样可能射杀太子。
　　这箭上的毒若是沾之必死，太子又如何保证自己能活下来？难道太子有解药？
　　即便有解药，太子事后又该如何向朝廷解释自己有解药一事？
　　没法解释。
　　陈迹心念电转，默默转头观察太子，可这时，不止是他注意到了箭簇上有毒，廖先生也注意到了。
　　只见廖先生面色豁然一变，高声道：“箭上有毒保护太子殿下！”
　　说话间，廖先生拉着两名东宫近侍的领子，将其拉到太子身前，生怕哪里飞来一支毒箭伤及太子性命。
　　张夏低声道：“不似作伪。”
　　陈迹心中一凛：廖先生是真的担心这些死士将太子杀了！
　　这些死士到底是谁的人？难道真是来刺杀太子、福王的？
　　不不不，不是这样。
　　此时，周旷将绳索收回手中，花叶游龙骤然散落开来，如磅礴大雨般落在地上。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四十余名死士包围之外，正有两名死士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盘坐在地。
　　在两人身前，各自摆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石坛，却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石坛周围，以用鲜血浇成符文，血腥气被风一吹，铺面而来。
　　两人低头割开手腕，将腕血滴入坛中。
　　而后，两人起身，双手举过头顶作揖，行跪拜大礼。
　　那石坛中骤然烧出一捧火焰，冲天而起。火焰在空中幻化出千军万马的诡异身影，仿佛要从火里冲杀出来。
　　火焰在空中凝而不散，火焰中的兵马带着白骨面具，有人手提长矛，有人身挎弓箭，有人手中拎着绳索……
　　白骨狰狞。
　　这些兵马在火焰里横冲直撞，似是被火焰拘在当中出不得。
　　是了，敢回头与太子、福王人马硬碰硬的，怎能没有后手？
　　怎能没有行官压阵？
　　羊羊面色一变，急促问道：“阿夏，这是何门径？从未见过。”
　　张夏仔细打量火焰里的白骨兵马，凝声道：“收魂立禁五猖兵马、游山捕猎五猖兵马、封刀接骨五猖兵马、南山结纳五猖兵马、斩鸡祭血五猖兵马，我也只在影图里见过……”
　　“五猖兵马？原来是这鬼东西！这鬼东西怎么还在世间？”羊羊暴躁道：“陈家小子，听说那石坛不能挪动，射那石坛，莫要留手！”
　　陈迹搭弓便射，却见他弯弓如满月，两指勾着弓弦猛然松开，羽箭离弦而出，弓弦在空气里崩出震天声响。
　　羽箭如流星般飞掠，直奔石坛。
　　可那两名行官豁然的抬头，斗笠下的面容正诡异的笑着，似是胜券在握。
　　先前还在围猎陈迹的死士，竟策马前去挡箭。陈迹的这一箭射在死士身上，穿胸而过，留在对方的身体里。
　　陈迹面色不改一箭又一箭射出，直到他将箭囊里十一支箭尽数射出，再一摸箭囊，摸了个空，这才停下。
　　一支支羽箭如连珠似的直奔石坛，死士如洪流般汇聚成一条直线拦在石坛前。羽箭射穿一个又一个死士，直到羽箭被他们用身体尽数挡下。
　　箭矢穿心而过，死士坐在马上垂下脑袋。
　　却听两名压阵的行官低喝道：“伏望，贵职亲领部下精兵，翻坛破庙，飞沙走石，专取生魂，斩断后患，事干急切，不许迟延！”
　　“起！”
　　刹那间，空中的火焰如陨石乱流，一团团火焰从中分离出来，钻入一个个死去的死士身体之中。
　　那明明已经被陈迹一箭穿心的死士，忽然面色如灰的抬起头来，眼里烧着火。
　　六十余名已经死去的死士，齐齐伸手插进自己胸口，硬生生掰下一根肋骨抽出体外。肋骨奋力扭曲生长，化作一副白骨面具。
　　死士们将白骨戴在脸上，又齐齐从胸口生生掰下一根肋骨，有人手中肋骨长成一支长矛，有人手中肋骨长成硬弓，有人手中肋骨长成大刀。
　　死士们戴着白骨静静伫立，当先一人手中倒提大刀，策马缓缓来到那两名行官面前，居高临下发问道：“吾等知尔心愿了，尔可知唤吾代价？”
　　两名行官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知道。”
　　“好！”这名封刀接骨五猖兵马高高举起大刀，重重落下，两名行官的头颅滚滚。
　　羊羊瞠目结舌：“真他娘的邪乎！”
　　话音刚落，六十余名五猖兵马齐齐转头望来，他们催动战马发起冲锋：“杀！”
　　(本章完)

394、百夫长
　　第395章 百夫长
　　“杀！”
　　五猖兵马冲杀而来。
　　梅谷的素心腊梅像一只只小铜铃挂在树上，五猖兵马冲杀路上撞得一支支梅花震落。
　　天上那团凝聚不熄的火焰，又分出两团火焰飞进行官尸体之中。五猖兵马身后，两名被斩掉头颅的行官竟缓缓起身。
　　他们准确的找到自己头颅，夹于左腋下，头颅上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迹等人，眼睛有火。
　　下一刻，他们右手伸进胸腹掰下一根肋骨，肋骨再次长成一张白骨面具，戴在他们夹于腋下的灰白脸颊上。
　　他们又掰下一根肋骨，肋骨在其手中不断生长，长成一副比人还高的弯曲鱼骨，宛如一面白骨旌旗。
　　两人举着白骨旌旗亦发起冲锋。
　　羊羊惊疑不定：“那鱼骨是什么？”
　　张夏亦惊疑不定：“彗尾旗？”
　　陈迹侧目：“彗尾旗是什么？”
　　张夏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却听封刀接骨猖兵高声喝道：“吾主旗帜已现人间，兵在外速归！”
　　话音落，却见那些还活着的死士仿佛着了魔似的朝五猖兵马长矛上撞去，任由长矛穿心而过！
　　五猖兵马抽出长矛继续前冲，天上凝聚不熄的火焰飞入刚刚死去的死士身体，他们的眼睛里骤然亮起火焰，复又戴上白骨面具，手持白骨长矛跟随在部队后面发起冲锋。
　　顷刻间，八十二名死士尽数化作五猖兵马！
　　直到此时，地上的两只石坛才裂成数百块石片，天上的火焰也渐渐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羊羊怒吼：“结阵！结鱼鳞阵！”
　　东宫近侍与五军营汉子同时反应过来，在羊羊身后如鱼鳞似的依次重迭，这已是他们面对骑兵冲锋的最好选择。
　　五猖兵马越来越近，羊羊高声道：“放箭！”
　　鱼鳞阵中箭如蝗出，可五猖兵马面对羽箭根本不避，竟任凭羽箭刺穿自己。
　　一支羽箭洞穿一名五猖兵马咽喉。
　　一支羽箭洞穿一名五猖兵马腹部。
　　一支羽箭洞穿他们坐下的马。
　　可五猖兵马与战马皆不为所动，反而气势更盛。
　　张铮喃喃道：“这都死不了？”
　　与五猖兵马相距三十步时，陈迹忽然从身边东宫近侍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直直射向一名游山捕猎五猖兵马，这一箭从白骨面具缝隙中穿过，射中对方眼睛里的火焰。
　　五猖兵马终于落下马去，化作白灰，被风一吹消散。
　　“要射眼睛！不，要射头颅！难怪它们先要戴上白骨面具！”羊羊惊醒。
　　陈迹又从身旁抽出一支羽箭开弓便射，可这一次，一名游山捕猎五猖兵马同时射箭，将陈迹的箭拦在半途。
　　陈迹又射一箭，却见被射的五猖兵马抬起长矛挡在眼前，将羽箭格开。
　　此时，一名五军营的汉子有样学样，搭弓射箭。羽箭直逼五猖兵马面门，却差之毫厘射在眼眶旁的白骨面具上，那白骨面具坚不可摧，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游山捕猎五猖兵马搭弓反射一箭，骨箭极快，力势也极大，从那名五军营的汉子眼眶穿过还去势不止，连带着钉死了他身后的另一名同僚。
　　两名游山捕猎五猖于奔袭中射箭，一箭又一箭射穿五军营、东宫近侍，根本拦不住。
　　羊羊神色一震。
　　若五猖兵马各个皆有这般实力，岂不是人人都有先天境界？不，那名封刀接骨五猖兵马、还有那两名斩了头颅的恐怕更甚。
　　羊羊深深吸了口气，顿时有了决断：“阿夏，你骑枣枣带张铮快走，我来断后！”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可张夏没有回答。
　　福王骑于马上，对太子冷笑道：“与虎谋皮，却不知没人将你性命当回事。想杀本王，结果连自己的性命也要搭在此处了。”
　　太子抿嘴不语，廖先生平静道：“福王殿下多虑了，若真是太子殿下谋划，又怎会置自己于这等险境？”
　　福王却没有将死的恐惧，哈哈大笑：“除了他，还能有谁如此阴毒？他只是失算罢了！喂，我的好弟弟，临死前告诉本王，你到底与谁谋划此事，齐家？陈家？也好叫本王知道黄泉路上该找谁算这笔账！”
　　说话间，一名游猎五猖射出骨箭，直奔军阵之中。
　　骨箭直奔陈迹，可陈迹微微偏头让开了箭矢，骨箭从他耳旁擦过，射向他背后的太子。
　　电光火石之间，廖先生忽然一挥袍袖，脸上出现一张红面獠牙脸谱。他扯着太子的衣裳化作一团黑烟飞向军阵之外。
　　骨箭射了个空！
　　福王转头看去却见廖先生提着太子落在十余丈之外，往北方狂奔而去，竟是要舍弃众人逃跑！
　　“廖先生藏得深哇，原来你就是宝猴要找的最后一人，”福王挑挑眉毛：“太子殿下，你若只是寻常百姓便罢了，可我宁朝未有怯战之皇帝，亦无辱节之太子，你今日一逃，便与那御座再无缘分了！”
　　周旷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您也走吧，卑职领五军营给您拖出一炷香的时间！”
　　“走？”福王倨傲道：“宁有一死，绝不折节！”
　　他拔出腰间佩剑：“我等死战！”
　　此时，五猖兵马已来到军阵之前，羊羊低喝一声：“地水火风！”
　　他面前骤然腾起烈焰，焰如巨蟒。
　　可五猖兵马来到他面前时，猛然向两侧分开，让他这烈焰烧了个空。五猖兵马分为两队包抄，俯身将骨矛刺向五军营与东宫的军卒。
　　一名军卒抽剑隔挡，可五猖兵马只是虚晃一枪，骨矛闪电般收回一尺，又闪电般刺出，捅穿了军卒的心口。
　　五猖兵马硬生生将其挑起，如旗帜般挥在空中：“万胜！”
　　只一照面的功夫，便有十余名军卒惨死当场。这些五猖兵马不仅实力高强，且极擅厮杀技艺，哪怕是五军营的精锐也不能敌。
　　周旷低喝道：“羊羊，还等什么？”
　　羊羊勃然大怒：“护法！”
　　他咬开手指并两指为剑，以鲜血从剑身上抹过。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穿在剑尖，刺向地面！
　　就在此时，游山捕猎五猖发觉异样，一支骨箭凌空而来，直奔羊羊后背。
　　骨箭即将射中时，羊放挡在骨箭前，任由骨箭穿体而过。骨箭力沉，尤未停歇，可羊贤也扑身前来，最终以心口接下骨箭。
　　两人缓缓倒地，平静的闭上双眼。
　　刹那，羊羊手中长剑穿着黄符插入泥土，烈焰从泥土中迸发，宛如岩浆，又如火蛇般快速游走，将他们护在其中。
　　三丈高的火焰拦在他们与五猖兵马之间，那位封刀接骨五猖勒着缰绳，慢慢游走于火墙之外。
　　他头戴白骨面具手提白骨大刀，隔着火墙冷笑道：“祝融老儿的雕虫小技？不对不对，差远了。”
　　羊羊喘息着问道：“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封刀接骨五猖兵马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何方神圣？何方神圣！哈哈哈哈哈，吾只是吾主麾下五路大军里的小小百夫长而已！”
　　有一名五猖兵马冷声道：“看这火能坚持几息。”
　　羊羊心神一凛，低声道：“阿夏、张铮，只有一次机会，信我，我帮你们拖一炷香的功夫。得有人回京城，将此间事昭告天下！”
　　陈迹忽然开口催促道：“动手！”
　　羊羊不再多想，当即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符与剑，整个人顿时萎靡下来。
　　天上刮起一股狂风，卷着地上的火蛇朝五猖兵马侵袭而去，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渐渐的，烈火在众人周围让出一条路来，火焰在道路两侧燃烧，一路铺向北方。
　　羊羊低喝一声：“走啊！”
　　千钧一发之际，张夏没走，只是下意识去拉陈迹的衣袖，却拉了个空。陈迹最后看了一眼张夏，忽然拨马向那条烧开的生路逃去，临走前还从身旁东宫近侍身上摘走一只箭囊。
　　众人一惊，齐斟酌面露不解。
　　羊羊面色一变，破口大骂道：“你他娘的，临阵怯战！”
　　陈迹策马从福王身边经过时，福王目光冰冷的看着他的侧脸，可他却目不斜视。
　　周旷在福王身边再次催促道：“殿下，快走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见福王不为所动，立刻对身旁随从道：“拉着殿下走！”
　　然而陈迹回头开弓射箭，一箭钉在福王战马前，惊得战马连连后退：“不许跟来。”
　　周旷朝陈迹怒目相向：“竖子尔敢？”
　　陈迹头也不回的往北方去了，羊羊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原来他在固原的战功真是虚报？阿夏，你看走眼了！”
　　周旷亦冷笑道：“原本在李纱帽胡同还觉得他是个好汉，周某也看走眼了。”
　　张夏凝声道：“都闭嘴！”
　　福王轻声道：“原来那些死士想杀的人是他，不是本王……”
　　下一刻，所有人猛然发现，当陈迹离开军阵之时，烈火外的五猖兵马竟不再围攻他们，而是追着陈迹远去。
　　八十一名五猖兵马策马奔腾，封刀接骨五猖一马当先，两名寻道境的无头行官擎着白骨旌旗，杀意滔天。
　　羊羊瞳孔骤缩，想起先前五猖兵马曾发问过“吾等知尔心愿了，尔可知唤吾代价？”
　　原来死士临死前请出五猖兵马的心愿，便是诛杀陈迹！
　　羊羊转头看向张夏：“他知道自己才是目标，所以才孤身一人引开这些鬼东西？”
　　张夏冷声道：“不然呢？把火灭了！”
　　羊羊拔出地上长剑，烈火顿熄。
　　张夏策马便走：“我这就去玉泉山寻援兵，你们即刻回京，将此事告知司礼监，让他们派十二生肖来！”
　　张夏往东疾驰她伏下身子对枣枣说道：“快一点，枣枣，再快一点！”
　　(本章完)

395、幕后主使
　　战马在梅树间疾驰，凛冽的风像是一杯烈酒，灌进肺里时宛如刀割。
　　梅树的枝丫低，扫在脸上生疼，陈迹伏在马背回头看去，却见五猖兵马紧随身后，游山捕猎五猖正拉开骨弓，默默瞄向自己。
　　他骤然拨马转了个方向，往东北方向逃命，凌厉的骨箭擦着他的背脊飞过，射断了一缕头发。
　　封刀接骨身无弓箭，却以长刀击起一枚石头朝陈迹呼啸而去。陈迹下意识以手中角弓隔挡，噹的一声，石头炸得粉碎，他握着角弓的手被震得生疼。
　　不可力敌！
　　也不知这些以性命、鲜血唤来的五猖兵马能存续多久？尸体会腐烂，火也会熄灭，总归会有消散的……可自己到底得撑多久？
　　陈迹没有答案。
　　他抚了抚战马的鬃毛，马匹的汗水已渗出细密的绒毛。
　　寻常战马每疾驰三炷香时间便要慢跑一炷香来回缓体力、降低体温，他的这匹战马撑不了多久，但五猖兵马的战马却不知疲惫。
　　另外，也不知这些五猖兵马是能感应到自己的所在，还是得靠线索寻找？
　　陈迹忽然抬头分辨方向。
　　下一刻，他夹了马腹再次加速，往芙蓉坪冲去。
　　梅谷往北只有一条山路，沿着山脊蜿蜒向上，前往半山腰上的芙蓉坪，再由北边小路下山。
　　只一炷香的功夫，陈迹便看见远远山路前隐约有人影晃动，他一言不发，再次催促战马赶路。
　　前方，廖先生正背着太子狂奔，闻听马蹄声回头，却见陈迹疾驰而来，身后还有轰隆隆的铁蹄声在山林间滚动。
　　廖先生勃然大怒：“竖子找死！”
　　陈迹平静道：“卑职前来护驾。”
　　太子回头看去，他不明白陈迹是如何杀出重围的，亦不明白那些五猖兵马为何会被陈迹引到自己身边来。
　　其他人呢？还活着吗？
　　廖先生心中怒极，待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猛然回首，脸颊换上红面獠牙脸谱。脸谱张嘴吐息，一口黑烟直奔身后陈迹。
　　那黑烟里有数十只手掌不断撕扯，仿佛要将黑烟撕碎。
　　黑烟如黑色祥云盘旋着朝陈迹飞去，可陈迹并不打算与其纠缠。他奋力挥动角弓抽打在战马臀部，自己则一跃而下，朝山路侧面滚落，堪堪避开那团滚滚黑云。
　　陈迹落在山下时，两个翻滚后刹住身形，紧紧握住角弓躲在一块巨石之后。
　　战马受惊狂奔，身上没了陈迹的重量，速度愈发迅疾。它沿狭窄山路朝廖先生疾驰而去，眼看就要撞上时，廖先生背着太子闪至一旁避开战马。
　　他本想再去追杀陈迹解气，却又听见半山腰五猖兵马的马蹄声将近，只得继续逃命。
　　陈迹躲在巨石下，右手中紧紧握住角弓，左手将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随时准备开弓射箭。
　　一息，两息，三息……
　　他默默听着五猖兵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手也越握越紧，直到手心里攥出汗来。待到马蹄声将至，他骤然屏住呼吸。
　　会不会被发现？
　　下一刻，五猖兵马掠过此处，马蹄声从陈迹头顶轰隆隆奔驰而过，五猖兵马没有朝陈迹藏身之地多看一眼，依旧顺着山路追去。
　　陈迹再次默默聆听，直到马蹄声远，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高低跳跃着疯狂往山下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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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刀接骨五猖兵马沿山路奔走，山路在山脊上攀升，放眼南眺，俯瞰群山如青莲。
　　封刀接骨忽然不追了，他勒马而立，提着八尺长的大刀静静看向山河。
　　他的神情遮掩在白骨面具之下，轻声道：“都看一看吧，如此景色，下次再想看到还不知要等多久。”
　　数十名五猖兵马竟就真的停在这山脊上，默默看着青山万里，云卷云舒。山风从山脊上刮过，吹得他们身上蓑衣轻轻颤动。
　　无物，无我。
　　这景色，活在世间的人常在常看，不懂珍惜。而这山脊上，是此时此刻全天下最珍惜这景色的“人”。
　　封刀接骨轻笑道：“走吧，先把事情做完，这天下容不得吾等。”
　　话音落，他再次策马登山，比先前来时的速度还快，不知疲惫。其余五猖兵马追随其后，擎着白骨旌旗。
　　追了两个时辰，他们赶到芙蓉坪时，视野豁然开朗。
　　封刀接骨远远便看见廖先生背着太子狂奔。
　　此时，廖先生回头见五猖兵马杀气凛冽，他自知背着太子跑不过五猖兵马，只得慢慢停住脚步放下太子。
　　廖先生低声道：“殿下，您沿山路继续往前跑，再有十里地便能抵达西山晴雪亭，咱们的人手就埋伏在那里……老臣定为殿下争取半个时辰，死也会拖住他们。”
　　太子低声道：“廖先生，你不该带孤逃走的，与其死在此处，还不如让孤死得有气节一些。”
　　廖先生急促道：“殿下，天下兴亡皆系你一身，陛下痴迷修道长生，福王吃喝胡闹，两朝千年战事何时能止？百姓生计何存？如今景朝正逢乱局，眼看千载难逢的机会将至，殿下已经隐忍这么久，何妨再忍一忍？您不能死在这里啊！”
　　太子无奈笑道：“廖先生，你拖不了那么久，孤也跑不了那么远。”
　　然而他们二人说话间，封刀接骨五猖手提大刀，远远问道：“先前骑马上来的小子呢？”
　　廖先生一怔，当即指向五猖兵马身后：“方才在山脊上，他便弃马往山下去了！”
　　封刀接骨缓缓回头看向身后，无视了廖先生与太子拨马便走：“游山捕猎听令。”
　　十名背着骨弓骨箭的游山捕猎五猖兵马抱拳：“在。”
　　封刀接骨平静道：“日落前，带其头颅回来。”
　　“是！”十名游山捕猎五猖兵马当即跳下马去，竟如壁虎般爬下悬崖峭壁，转眼间消失在山林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其余五猖兵马亦弃马下山，却没有游山捕猎五猖兵马那么迅疾。
　　转眼间，芙蓉坪空了。
　　太子来到芙蓉坪的悬崖旁临风而立，俯瞰下去，他只能看见山林灌木晃动，却看不见那些五猖兵马的身影。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竟有种荒谬之感。
　　廖先生在他身后提醒道：“殿下，莫太靠近悬崖了。”
　　太子头也不回道：“我起初还以为这是我们的人马，后来才发现不是。”
　　廖先生低声道：“咱们的人马还在西山晴雪亭，原定春狩第三天，等他与张二小姐分开才动手的。而且殿下您交代的是造出意外，老臣自然不会行事如此酷烈。”
　　太子疑惑：“那会是谁呢？”
　　廖先生不答。
　　隔了许久，太子忽然问道：“廖先生，你觉得皇兄殉节了吗？”
　　廖先生沉声道：“定然没有，有周旷与羊羊在，那些鬼东西即便想杀福王也得费些功夫。一定是陈迹这小子使了什么手段，将这些鬼东西引走，给福王解了围。”
　　太子轻叹一声：“如此不公。”
　　廖先生怔了一下：“殿下何意？”
　　太子笑了笑：“老天爷似乎总喜欢与孤开玩笑，孤当学政时，为朝廷选拔人才、提拔寒门，却被诟病培养党羽；查私铸铜钱时，孤与那些世家乡绅斡旋，父皇想让孤展示铁腕，可若真那么简单，他不早就将那些私铸铜钱的人砍了吗？”
　　“孤做了这么多事却还是抵不过我那位皇兄吃喝玩乐。皇兄做什么都可以，孤却连选个少詹士、右司卫都不行。孤也想承欢膝下孤也想只当个孝顺儿子……这世上最难当的果然是太子。”
　　廖先生神情恳切：“请殿下再忍忍，再忍一忍就好！”
　　“此次，孤要背上折节的骂名，可我那位皇兄却能轻而易举的留着忠勇义烈的名声活下去。只差那么一点，孤若再晚走一炷香，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廖先生在其身后跪下：“老臣该死！”
　　太子摇摇头：“不怪你。只是，廖先生，不能让他们活着回京，他们死了，孤的名节才能保住。”
　　廖先生一怔：“老臣明白，老臣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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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山捕猎五猖兵马沿着山脊寻找，他们像是猎犬，目光在山林中搜寻线索，不放过一丝细节。
　　一路往山下搜寻，直到他们搜到陈迹弃马处，一名游山捕猎五猖兵马猛然抬起右手，握紧成拳。
　　下一刻，余下九名猖兵同时凑到近前，低头看着地上折断的草茎，那是陈迹在山体上翻滚时留下的痕迹。
　　众人目光顺着线索往下看去，一名猖兵无声跳上陈迹方才躲藏的巨石，蹲下身子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便做出推断：“此人藏在巨石后……那时我们应该正从他头顶经过，好大的胆子。”
　　说罢，他目光又沿着一根根被踩断的草茎往山下看去，目光跳跃间，似乎正随着陈迹跳跃的节奏而跳跃。
　　这位游山捕猎什长低声道：“跑的很快，但没我们快……他不熟悉山野。”
　　有猖兵小声提醒道：“日落之前。”
　　什长淡然道：“跑不了。”
　　另一边，陈迹正翻山越岭，打算先离开香山再说。
　　某一刻，他在思索、在迟疑：死士到底是谁派来的？起初他与张夏都笃定是太子，可如今看来又不像是。
　　若真是太子的人，太子又何至于丢弃名声逃跑？
　　奇怪。
　　奇怪。
　　奇怪。
　　陈迹心念电转，急促的思索着前因后果，总觉得自己好像疏漏了什么。
　　若不是太子，还能是谁？
　　固原那一战里，还有谁知晓龙门客栈里的内情？
　　张夏、张铮、太子、齐斟酌、小满、陈礼钦、陈问宗、陈问孝、梁氏、王贵……
　　等等。
　　陈迹忽然惊醒，自己先前似乎漏掉了两个不起眼的人。
　　梁氏、王贵。
　　梁氏！
　　陈礼钦调往金陵担任同知时，她以照顾陈问宗为由留在陈府，但其心里的算计，绝没这么简单。
　　在梁氏心里，自己与其有杀子之仇。最关键的是梁氏也知道自己在固原做了什么。
　　但梁氏没有能力蓄养死士，她必须借助别人的势力来杀自己，这个势力不仅要能蓄养上百死士，还要对自己恨之入骨，非杀自己不可……
　　陈家二房，陈礼治！
　　若是陈礼治派出的死士，一切都说得通了，此人有心机、有能力。以陈家二房底蕴，蓄养上百死士与行官并非难事。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陈礼治若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过继去大房，大可不必如此铤而走险，甚至不惜让死士冒充解烦卫。此事若被查出来，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如果真是陈礼治，陈礼治为什么非杀自己不可呢？
　　小和尚！
　　陈迹忽然惊觉，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小和尚在陈礼治心里看到了天大的秘密。
　　小和尚到底在陈礼治心里看到了什么秘密，才让陈礼治动了这么重的杀心？
　　不好，小和尚危险！
　　(本章完)

396、六壬
　　陈府。
　　窄窄的青石板路上，小满提着两只食盒，一路哼着小曲回到银杏苑。
　　她推门而入，高声抱怨道：“快来接一下啊，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小和尚一身月白僧衣，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赶忙扔下手里的竹扫把，从小满手里接过食盒，在石桌上将碗碟一一摆开。
　　一碟红梅腐乳，十二只包子，两碗白粥。
　　小满大大咧咧坐在桌子旁：“我提醒你哦，等公子回来了，你可不许找他告状说我又欺负你。”
　　小和尚忙不迭道：“小满姑娘放心，小僧不会的。”
　　小满心满意足的拿起筷子：“行，坐下吃饭吧。今天包子是酸芹菜馅的，本姑娘前几天亲手所腌，用的初春第一批芹菜，又酸又脆，好吃得很。”
　　到了春天，宁朝官贵们最想吃的不是肉，而是青菜，那都是冬天难得一见的玩意儿。
　　小满咬下一大口包子，小和尚心惊肉跳的看着她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下大半个包子。
　　正当小和尚打算吃包子时，小满却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小和尚不解：“小满姑娘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小满面色变了又变，似是吃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只听小满腹中雷鸣滚动声动如鼓。
　　下一刻。
　　小满站起身来，丢开小和尚的手腕，弯腰呕吐出一大口黑水来。
　　“呕！”
　　“呕！”
　　“呕！”
　　小满连吐三口黑水，黑水浸过青砖，惊得小和尚连连后退：“你怎么了？”
　　小满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小和尚：“别吃包子，包子有毒！”
　　小和尚瞠目结舌：“有毒？你、你、你……你没事吧？哦，你没事。”
　　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只绸绢擦擦嘴角的黑水：“我靠吃饭修行，有毒没毒一尝便知，而且这天底下最不怕饭菜投毒的就是我了。只要有毒，几口黑水就能吐得干干净净。”
　　小和尚心悦诚服的竖起大拇指：“阿弥陀佛，小满姑娘厉害，小僧不会吐黑水，小僧只会吐苦水。”
　　这一次，小满没工夫与他绊嘴。
　　她扯着小和尚的手腕往屋里走去，再将屋门合拢。
　　正屋里小和尚看着小满匆忙收拾东西，将所有金银细软和佛门通宝塞在一只包袱里：“小满姑娘这是做什么？”
　　小满头也不回的将包袱扎紧：“公子在春狩肯定遭人算计了，有人要连咱俩一起杀掉。赶紧走，现在他们还不想做得太张狂，用的是慢毒，想让我们看起来像得病而死。但他们不会等太久的，等他们狗急跳墙，咱们就走不掉了……不行不行，背着包袱太明显了。”
　　她心疼的看着床榻上的蓝色包袱，最终还是忍痛放下，只带了几串佛门通宝，用袖子遮好。
　　小满来到小和尚面前，认真叮嘱道：“你这就去取扁担假装挑水，我跟在你身边。记住，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表现出异常，就像往常那样。”
　　小和尚看着小满的双眼，惊疑不定：“真有这么严重？”
　　小满翻了个白眼：“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跟着我家公子，总要经历大风大浪的……你那行官门径，除了能看别人心意，还能做什么？能不能杀人？”
　　小和尚一怔：“念十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发大宏愿后，可有通神之能。对了，还能治病救人来着，我师父他在云州救过好多人……”
　　小满怒道：“我问的是你，不是你师父！你现在能做什么？”
　　小和尚迟疑片刻：“超度你……”
　　小满怒极，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要你何用！记住，待会儿我说跑，你就跟着我跑，千万不要迟疑，跑慢了捶你！”
　　小和尚龇牙咧嘴的去耳房挑了扁担，晃晃悠悠的往外走去，小满跟在她身边抱怨道：“我辛辛苦苦给你做一日三餐，让你干这么点活你还一个劲抱怨，还去公子那告状！”
　　说着，小满团起拳头敲在和尚背后，疼得小和尚龇牙咧嘴，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小满姑娘，不用演得这么真！”
　　小满瞪他一眼：“闭嘴！”
　　不知为什么，小和尚心里竟渐渐镇定下来。
　　此时，一名小厮与他们迎面而来，小厮笑着打招呼：“小满姑娘。”
　　小满瞥他一眼，用鼻音应了一声。
　　彼此擦肩而过时，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成拳，直到双方错过才缓缓松开。小和尚忍不住想回头看，她咬着牙低声对小和尚说道：“别回头，别回头。”
　　在两人身后，小厮于青石板路上站定回身，直勾勾的盯着二人背影往水井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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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水井旁，小和尚奋力摇着木橹，木橹卷着麻绳将木桶一点点提至井口。
　　小满心中急促思索对策，她脑袋不动，目光却在周遭乱转：要穿过小瀛洲去文胆堂找陈家大房？好像陈家大房对公子不错，靠得住……
　　不行，这陈府里，她谁也信不过。
　　那就去找二姐？不行，二姐和公子一起去春狩了。
　　去灯火客栈？不行，那些人只认钱不认人。
　　去吏部衙门找张拙张大人！
　　这偌大京城，能信得过的人，只有张大人了！
　　小满心中有了计较就在此时，小和尚刚刚摇起一桶水来，她忽然低喝一声：“跑，往院墙跑！”
　　小满提起沉甸甸的水桶朝身后砸去，头也不回的拉着小和尚往院墙跑。
　　水桶精准砸在跟来的小厮身上碎裂，砸得小厮向后翻滚出去：“追！”
　　角落里又闪出几人，紧紧缀在小满身后。
　　水井距离院墙仅有十余丈，转瞬及至。
　　小满托着小和尚的屁股，将他送上围墙灰瓦，小和尚手忙脚乱的往上爬。正当她要跃上灰瓦时，脑袋猛然侧过一边，一柄斧头擦着她的耳朵剁在白墙上！
　　小满面色不改，向后一计撩阴腿，身后小厮当即昏死过去。
　　又有五人围拢上来，其中一人手捏山鬼花钱，山鬼花钱上的花纹猩红如血，正扭曲转动。
　　山鬼花钱里钻出一名女子来，披头散发、白衣白面红唇、只有身子没有腿。
　　女子一掌朝小满按去，正正当当按在小满胸口上，快如鬼魅。
　　小满吐出一口鲜血，飞退至墙边，她抬头看见那名女子按完一掌之后飞掠回小厮身边，轻轻盈盈的坐在小厮肩上。
　　丐帮余孽！
　　一名小厮劈斧而来时，她骤然蹲下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柄小巧的银剪刀，蹲下身子朝地上剪去。
　　却见她凭空将影子剪断，那影子挣扎着膨胀起来。
　　影子长成羊身、人面，一张血盆大口从左腋蔓延至右腋，四蹄上卷着的黑色的毛发，宛如四朵黑色的祥云。
　　饕餮！
　　一人高的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面前小厮一口吞下。小满不再恋战，她趁小厮们惊退之时，踩着饕餮如一只蝴蝶翻过院墙，拉着小和尚往府右街狂奔而去。
　　“快跑，有高手，饕餮撑不了多久！”
　　两人刚跑出没多远小满心中一沉，饕餮已经被人打散了。她听见身后有人翻出院墙，重重的落在地上。
　　小满拉着小和尚拐出小巷，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跑不到吏部衙门了……”
　　话音未落，却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上车。”
　　小满豁然抬头，只见一名懒洋洋的蓝袍道士低头靠在马车上，拿出一支鼠须笔，在手心里的两片榆树叶上写着什么。
　　道士头也不抬道：“愣着做什么？”
　　小满拉着小和尚往车里钻去，跨上马车时，道士抬手将两枚写好的榆树叶贴在两人脑门上：“坐好，别说话。”
　　小满与小和尚惊疑不定的坐在车里，任由道士催动马车，带着他们沿府右街往长安大街去。
　　追出来的陈府小厮将斧头藏在身后，在府右街左顾右盼却没看见小满身影。
　　那枚手握山鬼花钱的小厮瞧见马车，当即冲上前来，从侧面掀开窗帘往里打量。
　　小满与小和尚屏气凝息，心提到嗓子眼，眼睁睁看着对方阴狠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小厮放下窗帘，对同伴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此时，赶车的道士懒洋洋道：“让你走了吗？”
　　小厮一怔，走到车前打量道士：“敢问您是？”
　　道士咧嘴笑道：“黄山道庭首徒，张黎。”
　　小厮一惊，后退一步，忙不迭抱拳行礼：“叨扰道长，万望恕罪。”
　　张黎笑吟吟道：“一句万望恕罪就完事了？掌嘴。”
　　小厮毫不犹豫，右手连扇自己十个耳光，直到扇出血来才停。
　　张黎赞叹：“大户人家养出来的打手就是懂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左手捏着的山鬼花钱：“丐帮余孽，早与你们说了，你们用山鬼花钱的路子有伤天和，自己去崇南坊城隍庙跪着赎罪，直到扔出九个阴阳杯筊，便是天尊宽恕你了。”
　　小厮低头咬牙：“是。”
　　张黎不再瞧他，赶着马车往南去了，他嘴里低声哼着小曲：“哎哟喂，榆钱儿轻，树叶儿晃，一叶障目哟，青石板路长。小和尚不念经，小娘子狠心肠，都不比贫道我，鼾声震屋梁……咦，这段也该写在故事里，妙哇！”
　　说罢，张黎忽然从怀里掏出无字书卷，从发髻上抽出一支毛笔，在书卷上奋笔疾书。
　　小满没听过这曲子，只觉得对方好似现编的，这道士也怪怪的，根本不像是正经道士。
　　她抬头看去，看不见车里的小和尚，只能感受到对方喷出的温热气息。
　　直到一炷香后，两人脑门上的榆树叶子碎裂，她才看见小和尚正在往她这看来。两人忽一对视，小和尚破天荒的移开目光。
　　马车缓缓停下，张黎掀开车帘往里面望来，他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两人：“我可送不了你们太远，就在此处下车吧。”
　　小满疑惑：“道长怎知我二人有难？”
　　张黎挑挑眉毛：“我黄山道庭首徒精擅六壬，只需掐指一算……”
　　小满认真道：“谢谢道长救命之恩，道长不用继续胡说了。”
　　张黎哈哈一笑：“告诉你家公子，陆浑山庄的人情，贫道在洛城还上了；汴梁四梦的人情，贫道今日也还上了。赶紧把他手里的榆树叶还回来，从此了却因果。”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此次道长救的人是我，怎么能算还我家公子人情呢？应当算我欠道长一个人情才对，公子是公子，我是我。所以算起来，您还欠我家公子一个人情。”
　　张黎瞪大眼睛：“不对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算？我要你这人情作甚！”
　　小满才不管这些，拉起小和尚跳下车，奋力往吏部衙门的方向跑去。
　　张黎看着小满的裙裾和小和尚的月白僧衣上下纷飞，目光渐渐定在两人相连的手：“有趣有趣，贫道将你和这小和尚也写进话本里！”
　　(本章完)

397、灭口
　　陈府小厮在府右街头遍寻无果，也不敢惊扰府右街里的达官显贵。
　　小满与小和尚，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呢？
　　小厮们搜了一条又一条巷子，最终在府右街汇合，彼此相视摇头。
　　二十余名小厮聚在一处：“那两个短命鬼，别是躲进齐家、胡家了吧？”
　　手捏山鬼花钱的主事摇头：“齐家与胡家有行官坐镇，怎会容他们二人放肆？”
　　小厮们看向他：“如今怎么办？就这么回去只怕要被老爷活生生打死。”
　　主事只稍加思索：“那小丫头片子如今能指望的只剩张家，派十人去吏部衙门前盯着，再派十人去张家前后盯着，莫给他们投靠张家的机会！”
　　“是，”小厮们分两拨人马离去。
　　可小厮刚到吏部衙门前，便眼睁睁看着小满拉着小和尚跳下马车，跑进衙门。
　　小厮心中一惊，却也无计可施。
　　衙门前，张黎一边在无字书卷上奋笔疾书，一边头也不抬的踹了踹马屁股。
　　至于这马车将他带去哪，他似乎并不在乎。
　　小厮拦在马车前，狞声问道：“张黎道长为何藏匿我等要抓的人？”
　　张黎无奈，只得停笔抬头，语重心长道：“崽啊，贫道的师父是神道境大宗师，你怎么敢这么与贫道说话？”
　　小厮神色一滞。
　　张黎笑吟吟道：“贫道不发脾气是贫道想平易近人一些，不是贫道没有脾气……还不快滚？”
　　小厮们相视一眼，神色匆匆的回了陈府报信。
　　等那位手捏山鬼花钱的主事赶到勤政园议事堂时，陈礼治正在摔打东西，正堂里一地碎瓷。
　　汝窑的青花瓷、德化的白瓷、鸡油黄的瓷瓶，碎片多得没处落脚。
　　陈问德立于一旁莫不作声，陈礼治摔一只，他便默默递上一只，任由父亲撒气。眼见屋里的瓷器要摔完了，陈问德走至门外平静道：“愣着做什么，再取瓷器过来。”
　　门外的丫鬟颤颤巍巍的啊了一声。
　　陈问德心平气和道：“啊什么？老爷拿瓷器撒气，总好过拿你们撒气，去吧。”
　　“哦哦，”丫鬟、小厮们赶忙跑去库房。
　　陈问德看向门外等候的主事：“进来吧。放心，你没做背叛我二房之事，父亲不会杀你，你只是蠢而已。”
　　主事硬着头皮走入议事堂，将山鬼花钱藏于袖中，抱拳道：“老爷，黄山道庭首徒张黎藏了那两人，将他们偷偷带去吏部衙门了。”
　　陈礼治刚刚摔烂一只花瓶，弯着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主事：“怎么，你以为你强调一下是黄山首徒捣乱，便能证明你不是一条蠢狗？为什么没在勤政园里拦住他们，为什么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拦不住？你也想被沉塘？”
　　主事低声道：“老爷，咱们留在府里的好手，都被大房剪除殆尽了，那小丫头片子身手不凡，是个见过血的……”
　　陈礼治神经质的笑了笑：“是啊，他们每月杀我两人，就给我留下点你这种蠢狗，他们怎么不直接把我也杀了！”
　　陈问德低声道：“父亲，慎言。”
　　陈礼治缓缓直起身，冷声道：“都已经撕破脸了，还慎什么言？”
　　主事低头说道：“老爷，张黎叫小人去崇南坊城隍庙罚跪……”
　　陈礼治拎起手边一只德化白瓷砸在他脑袋上，破口大骂：“那你还不赶紧去跪着？要我去替你跪吗？”
　　主事任由血液从发丝流下，低声应下：“小人这就去。”
　　他倒退着出门，正当他退至门槛处，陈礼治忽然喊住他：“慢着。”
　　主事抬头看去，却见陈礼治整了整身上凌乱的衣衫，面上渐渐看不出一丝情绪，与先前判若两人：“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先做正事……你先去把梁氏和王贵带来！”
　　主事赶忙道：“是。”
　　待主事离去，陈礼治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下一口温茶。
　　他用手指沾了几滴茶水，闭眼抹在自己的眼皮上：“都是废物。”
　　陈问德见父亲情绪平缓，这才开口说道：“父亲，我遣人去缘觉寺打听过了，那小和尚确实不曾向外人袒露自己看到过什么。”
　　陈礼治闭着眼随口说道：“他不与那些秃子说，是因为他与那些秃子不熟，你怎知他不会与陈迹说？这世上唯一会帮人保守秘密的人，只有死人。”
　　陈问德低声道：“父亲，姚满和那个小和尚怎么办……”
　　陈礼治放下茶盏，手指敲击着太师椅扶手，竟也一时间不知怎么办了。
　　普天之下，除了仁寿宫里那位，除了解烦楼里那个毒相，谁还敢去吏部衙门里抓人？
　　他思虑许久：“你这就去拜会张拙。他不是想推行他那劳什子新税法吗，连徐家都不支持他。他只要交出这两人，我陈家二房手里的半壁鲁州，可以给他推行新税！”
　　陈问德点点头：“好，儿子这就去。”
　　说罢，他提起衣摆，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瓷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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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治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二房主事带着梁氏来到议事堂，低声唤道：“老爷，梁氏带来了。”
　　陈礼治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梁氏形容枯槁，眼眶深陷，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仿佛命不久矣。
　　陈礼治不再看她，反倒疑惑：“王贵呢？”
　　主事仓皇道：“王贵今日休沐没来府里，小人派人去找，却发现他宅中凌乱，金银细软悉数不见……”
　　陈礼治挑挑眉毛：“你直接说他跑了不就完了？”
　　主事低头：“老爷，王贵跑了。”
　　陈礼治拿起手边茶盏扔了出去：“还不快去抓？”
　　主事任由茶盏砸在脑袋上，不敢躲：“小人这就去。”
　　陈礼治忽然皱眉：“等会儿！告诉漕帮，让他们也撒开人手去找王贵，找不到，我先前答应他的事便没戏了！”
　　“是。”
　　待主事离去，议事堂内只剩陈礼治与梁氏二人。
　　议事堂的大门缓缓合拢屋内的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一缕缕光柱透过白纸照进屋来。
　　陈礼治揉了揉脸颊，换上一副笑脸对梁氏说道：“弟妹见笑，这些年被大房整的，手下留的尽是些废物。请坐，快请坐。”
　　梁氏没有坐，她踩着碎瓷来到堂中轻声道：“二老爷唤妾身前来何事？”
　　陈礼治笑着说道：“是这样的。早先我答应你帮你取陈迹与姚满二人性命，给陈问孝报仇。但我也说过，事成之后便不能再留着你了，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万一以后用此事当把柄拿捏我，也不太合适对不对？”
　　梁氏沉默片刻：“妾身近日都有在按时服用二老爷给的药，一日都没落下过，想来也活不久了。”
　　陈礼治笑了笑，言辞恳切道：“如今事情出了些岔子，得请弟妹早些离世了。”
　　梁氏一怔：“二老爷这是何意？你答应过妾身，要让妾身活到亲眼看见问宗科举高中的。”
　　陈礼治起身来到梁氏身边劝慰道：“你家问宗才高八斗、状元之才，怎么会考不中呢？你就安心去吧，不会有事的。”
　　梁氏后退两步，绣鞋踩在碎瓷上，碎瓷与青砖摩擦出挠心的声响。
　　她虚弱道：“二老爷，妾身就这么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固原，另一个正在科举，如今就只剩一个念想。您让妾身再活几日，活到放榜那天就行，妾身只要看到问宗中了进士，死而无怨。”
　　陈礼治不急不躁的走上前：“弟妹，陈迹与姚满害死问孝，你自己无力报仇，我便帮你报仇，咱们当初说得清清楚楚，对不对？咱们还说了，我帮你报仇可以，但你要将陈礼钦这些年的账册交给我，你也不能留在这世上，对也不对？”
　　梁氏厉声道：“可陈迹和姚满还没死！”
　　陈礼治语重心长：“你放心，他们一定会死，他们不死，我睡不着。可是弟妹，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活着，我也睡不着。”
　　陈礼治一步步往前走，梁氏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至门边，退无可退。
　　梁氏推了推门，推不动。
　　梁氏咬牙道：“陈礼钦的账本我还藏着，你现在杀了我，便休想见到账本了！”
　　陈礼治掐住梁氏的脖颈：“弟妹不知道吗，王贵已经将账本给我了呀！”
　　王贵？！
　　梁氏顿时心如死灰。
　　陈礼治松了松手，讥笑道：“弟妹，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梁氏挣扎道：“你其实很怕自己心里丑事被那小和尚说破吧？怎么，你担心大房知道，他们大房绝后是你所为？我早早便让冬至带着一封书信藏了起来，你若今日杀我，冬至便会将这秘密交给大房！”
　　陈礼治哈哈大笑：“自作聪明，连你都能猜到，难道他们猜不到？我恨他们入骨，他们亦恨我入骨！”
　　梁氏忽然说道：“那你在怕什么？小和尚到底在你心里看到了什么？难不成你勾连……”
　　陈礼治手掌骤然用力，掐得梁氏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梁氏的双眼说道：“他陈池当初不过是个庶子，我父亲死后，仁寿宫里那个狗皇帝却让他当了户部尚书，压我陈家嫡长一头。你三房为了能瓜分我陈家产业，竟串联宗族耆老偏帮这庶子，帮其列入族谱，还在名字里加了个‘鹿’字。他一个庶子能当家主，你们三房亦是帮凶。”
　　“别人家嫡长为尊，偏偏我陈家权分三房，被庶子鸠占鹊巢，惹得天下人看我陈家笑话。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怪你们，也怪那狗皇帝！”
　　此时，陈礼治双掌用力，平静地看着梁氏眼球凸起、吐出舌头：“不对不对，也不能怪那狗皇帝，怪我陈家不肖子孙自己不争气。明明都能看出来这是那狗皇帝的阳谋，可我陈家子孙偏偏就要往他的套子里钻，他只是给了个户部尚书的饵，就搞得我陈家斗了十余年。”
　　梁氏眼里的光渐渐暗淡，最终垂下头去。
　　陈礼治松开手任由梁氏倒在一地碎瓷之上。
　　他蹲下身子，帮梁氏合上双眼：“弟妹你安心去吧，别人且不说，陈迹是一定活不成的。”
　　(本章完)

请假一天
　　今天和B站开了一个比较长的会讨论夜的命名术动画的事情，然后明早6点20的飞机要回趟洛阳额，所以……请假一天……

398、猎物与猎人
　　吏部衙门外，陈问德一身红衣官袍，身旁小厮客客气气的送上拜帖。
　　张拙是吏部左侍郎，陈问德是礼部左侍郎，于情于理他不必如此谦卑。
　　然而京城官贵皆知张拙如日中天，乃是不在阁的阁臣，入内阁只是早晚的事情。
　　一炷香后，吏部右侍郎周行文前来相迎，将陈问德引入衙门：“陈大人多礼了，您哪用递拜帖，直接进来即可。”
　　陈问德客气问道：“张大人呢？”
　　周行文笑道：“张大人在官邸等您。”
　　两人穿过吏部衙门，仪门内立着一块戒石碑，上刻宁帝手书“守政才年”四字，此为吏部京察“四格”，乃是京察时任用官员的四格准绳。
　　陈问德一眼扫去，只见照磨所、架阁库、司务厅、吏部堂里文吏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一个个低头疾走，急着处理手中的事情。
　　他笑了笑：“周大人，在下早听说吏部乃是如今六部之中最忙碌的衙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行文谦逊回应道：“正值会试，又值六年一度京察，自然是要忙些。”
　　两人来到吏部官邸前，陈问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这本是衙门给吏部尚书准备的休憩之所，张拙却已提前搬了进来。
　　此时官邸内，小满与小和尚正在狼吞虎咽的吃东西，张拙则在一旁笑吟吟的劝阻道：“慢点慢点，你们俩怎么都像饿死鬼脱胎似的？陈家人这么小气吗，那么大的家业，还能让你俩饿着肚子？”
　　小满嘴里塞着包子含混道：“张大人，陈家除了我家公子，没人了。”
　　两人都好似没有看见门槛外站着的陈问德，而陈问德听着两人一唱一和，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喜不怒。
　　周行文在官邸外高声禀报道：“大人，陈侍郎来了。”
　　张拙这才看到陈问德，赶忙道：“诶哟，没看见陈大人来了，失礼失礼……陈大人来此何事？”
　　此话一出，周行文当即拱手告退。
　　陈问德不温不火的走入门内，也没再看小满与小和尚，镇定自若道：“张大人可知，陈家大房与齐家联姻意欲何为？”
　　张拙漫不经心道：“愿闻其详。”
　　陈问德站在官邸正堂内轻声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徐阁老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了十九年，总有人会觉得不甘心。如今徐阁老昏聩，张大人资历又不够，张大人在徐府代批票拟、奏折一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有人动了心思。”
　　陈问德诚恳道：“张大人，一旦齐陈两家联姻，那些墙头草自然会倒向他们，因为这宁朝没有比他们更大的势了，连陛下也要礼让七分。”
　　张拙笑吟吟道：“陈大人是想告诉本官，破了齐陈两家联姻才是本官现在最该做的事？”
　　陈问德拱手道：“正是。陈迹若除，我陈家二房自有办法使齐陈两家心生嫌隙，三年之内必夺大房权柄。此事过后，张大人继续在徐家批您的票拟与奏折，推您的新税，我陈家可唯张大人马首是瞻。”
　　张拙轻叹口气：“你是嘉宁二十四的进士？”
　　陈问德不知何意：“是。”
　　张拙回忆道：“那年会试，学政出题问策吏治。学政问，吏治之败，其根本何在？是制度之失，抑或人心之堕？”
　　张拙看向陈问德：“我记得你写的五百一十二字里，第一句便是‘当今吏治第一痼疾，在于世家勋贵盘踞如巨木，蔽朝廷之明，夺寒士之光’。”
　　陈问德沉默片刻，拱手道：“张大人果然过目不忘。”
　　张拙轻叹：“可惜了。当年你尚有鸿鹄之志，如今却也泯然众人矣，心里只余权谋二字。”
　　陈问德笑着说道：“张大人，那时年少无知，我若非陈家子，只怕这辈子都与科举无缘了。在下私以为，权谋只要利他，便是阳谋。张大人，您如今距离那位置近在咫尺，怎能坐视陈家大房与齐家联姻？陈迹并非您的朋友，而是您的敌人。”
　　张拙朗声大笑：“陈大人，本官还没糊涂，此事怎会系于陈迹一人？便是他死了，齐家还是齐家，陈家还是陈家，你拦不住他们，我也拦不住他们。你陈家二房到底想做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再巧言令色了。”
　　陈问德正要再辩解，却见张拙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另外诚心实意奉劝陈大人一句，这世上唯有怀抱鸿鹄之志，团结有志之士，才是唯一阳谋，其余皆为阴谋与小道。”
　　陈问德默然半晌，转身便走：“张大人，陈迹今日一定会死，因为现在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
　　张拙站在门槛内笑着问道：“陈大人，知道本官为何不急吗？”
　　“为何？”
　　张拙平静道：“因为本官与他共过事所以本官笃定他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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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他很近了。”
　　一名游山捕猎五猖兵马蹲在一颗黄栌树旁，他的目光穿过白骨面具，低头看着地上被压弯的草茎。
　　山林里多得是野草，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而草茎被脚步踩踏之后，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会慢慢恢复直立。
　　而游山捕猎五猖兵马只看了一眼眼前的弯曲草茎，便判断，他们的猎物刚在半炷香前经过此处。
　　他蹲在地上，目光沿着弯折的草茎一路延伸到山林深处，仿佛清楚的看到陈迹走过的每一步。
　　不远处，另一名游山捕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远处日暮西斜，将山林里树木的影子无限拉长。
　　他白骨面具下的双眼里，野火不停跳动：“要日落了。”
　　蹲在地上的那位游山捕猎起身，摘下背上的白骨硬弓，随口道：“放心，日落前取他头颅。”
　　“取了头颅之后呢？”
　　那名摘下白骨硬弓的游山捕猎弹了弹弓弦：“喝酒。酒得早些喝，再过几个时辰，这烂舌头便尝不出酒味了。”
　　“喝到天亮？”
　　“喝到天亮，回家睡觉。”
　　两名游山捕猎信口闲聊：“咱们多久没来过这人间了？”
　　“十三万五千七百二十二天，我数着的。”
　　“三百七十二年了啊。”
　　游山捕猎从地上摘下一株开了紫花的苜蓿，他将嫩芽摘下，放在嘴里贪婪的咀嚼着。
　　他又摘下几片叶子递给同僚，同僚也随手揭开白骨面具，将嫩芽塞入嘴中。这沾了土腥气的草芽，也是往日里可望不可及的味道。
　　一名游山捕猎重新戴上白骨面具：“走吧，百夫长还在等着。小心别阴沟里翻船，不然就只能独自回五浊恶世，眼巴巴等着别人告诉你人间的酒如今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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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游山捕猎动身。
　　一人在前开路，低头捕捉踪迹。压弯的草茎、闭合的酢浆草，一草一木皆是痕迹。
　　一人在后压阵，眼观六路，随时准备开弓射箭。
　　两人循着踪迹走了很久，其中一人低声道：“泥土里有脚印，前脚掌极深，他在用力狂奔……步距变短，他要力竭了。”
　　“追。”
　　两名游山捕猎一同提速，在山野在跳跃穿梭，不知疲倦。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经过一棵大树时，大树的树皮忽然挪动起来，压后的游山捕猎耳朵忽然一动，豁然回身拉弓。
　　可他手里的那支骨箭还没射出，已被陈迹伸手夺走，反手插在他白骨面具的眼眶中。
　　游山捕猎定定的看着陈迹，看着对方脸上的黑泥：“喝个酒这么难……”
　　下一刻，他眼里的野火熄灭，身躯与白骨面具一起化作白灰落在地上。
　　前面那名游山捕猎回身射箭，一连三箭却箭箭落空。
　　哚哚哚三声，骨箭追着陈迹的身影依次射在树干上。
　　陈迹反手射来一箭逼得他也侧身躲闪，待他再回头时，陈迹已经消失在山林里再无踪影。
　　游山捕猎极力分辨着陈迹藏匿之处，陈迹却像是再次与山林融为一体。
　　他心中一惊，快速后退。
　　游山捕猎一边退一边从箭囊里再抽一箭，搭在弓弦上朝天射出，鸣镝箭呼啸升空，惊起一片林间的麻雀。
　　他退到一片空地，又从箭囊里抽出一箭搭在弓弦上，四下搜寻陈迹的踪影：“小子，小瞧你了，你和谁学的隐匿之术？”
　　没人回答。
　　游山捕猎又说道：“小子，鸣镝箭出，你躲在此处没用，等会儿便有大军前来围剿，赶紧跑吧。”
　　依旧无人回答。
　　游山捕猎目光在四周逡巡，想要找出陈迹的位置：“找到你了！”
　　说话间，他空弹弓弦，想要诈出陈迹的位置，可树林里只有鸟雀拍打翅膀的声音，连风都没有。
　　待鸟雀落下，山林安静得可怕。
　　游山捕猎忽然意识到，自己追的并不是一个猎物，对方比自己更有耐心。
　　他慢慢后退，就在此时，他身后忽有腐叶响动。游山捕猎不假思索回头一箭射出，自己则向左侧扑去躲避可能飞来的箭矢。
　　可他扑在半空，眼里骤然野火抖动，方才发出响动的并非陈迹，而是一只兔子。
　　比耐心终究是他输了。
　　游山捕猎以骨弓挡在白骨面具前，他不知陈迹身在何处，但只要别被一箭贯穿眼中野火就还有机会。
　　一箭从他脑后呼啸而来，游山捕猎听见风声，心中暗道一声，完了。
　　酒喝不到了。
　　不止他喝不到了，恐怕很多同僚都喝不到了。
　　这一箭力势极沉，竟从后脑贯穿而出，熄灭了他眼里的野火。游山捕猎还没摔在地上，便在空中化为一捧白灰。
　　几息之后，陈迹从树后闪身而出，他蹲在那捧白灰前默默打量片刻，而后踮着脚一步步向后退出这片战场。
　　一炷香后，八名游山捕猎小心翼翼靠近过来。
　　两人上前查看，六人在周围警戒，像是一张网，罩住了整片战场。
　　一人细细抚摸树皮上留下的泥土，然后蹲下，定定看着陈迹行动时从身上抖落的树皮屑，他白骨面具下的野火晃动：“小心，这小子不是猎物，是猎人。”

399、血与生魂
　　“姜决、姜赤二人一前一后经过，这小子把姜决放过去，从背后偷袭了姜赤。”
　　“姜决二人竟没发现他？”
　　“所以我才说他是猎人。”
　　为首的游山捕猎什长在战场中打量着所有痕迹，他沿着死去同僚的脚步，走过他们来时的路。
　　他先是看了一眼陈迹藏匿的那颗树，还有树上三个箭孔：“姜决连射三箭都被他躲开，他的身手不会比我们差。”
　　什长沿着姜决的脚印，学着姜决的模样一步步后退到空地处：“他们在此处僵持，说明姜决感受不到他的位置，最后比耐心，姜决输了。”
　　有人低声道：“怎么像是奉字营？”
　　一人在白骨面具下冷笑：“狗屁的奉字营，奉字营那些背信弃义之人，早死绝了。”
　　嘈杂声中，游山捕猎什长抬起右拳，吵闹声戛然而止。
　　他白骨面具下，眼中野火疯狂跳动着，像是在疯狂思考：“他离开时带了十二支箭，但我们只剩八人。小心，我们未必能解决他。”
　　五猖兵马捉对厮杀向来无往不胜，如今需要用自己的性命计算敌人手里的箭矢数量，本就是一件示弱的事。
　　但战场只需要胜利，不需要脸面。
　　有人低声问道：“不会让这小子跑了吧？”
　　八名游山捕猎齐齐看向远处，暮色将沉，太阳已有一半落入远山，夕阳将他们脸上的白骨面具染成橙色，而后灰暗下来。
　　日落了。
　　百夫长的命令是日落之前取陈迹头颅，游山捕猎们对此从未怀疑，甚至早早盘算着该去何处喝酒，直至天亮时离开人间。
　　而现在，喝酒之事已抛诸脑后，不死不休。
　　什长沉静道：“跑不了的，他与我等兜圈子的时候，百夫长已带人封山，想跑？痴人说梦。”
　　他继续说道：“我等的优势是不知疲惫，无需休憩，这小子发现甩不脱我们，想把所有游山捕猎解决了再走。去一人向百夫长禀报此事，引大军前来围剿。”
　　等他吩咐完，一名游山捕猎当即将骨弓挂在背上，转身飞速离去，毫不犹豫。
　　一名游山捕猎目光看着地上的脚印：“地上有两个离开的痕迹，我们往哪追？”
　　什长短暂思索：“南三、东四，分头追索。发现他的第一时间放鸣镝箭，走。”
　　说罢，为首的游山捕猎比了个奇怪的手势，手掌如刀，从咽喉笔直划向腹部。众人相视一眼，轻轻点头。
　　下一刻，七名游山捕猎立刻分为两队，一队往南，一队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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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暗。
　　什长领着三人，四人呈菱形前进，彼此相距五步。
　　什长在前忽然蹲下身形，小心查看眼前灌木，灌木树枝断裂，断口清晰湿润。
　　他用拇指指肚轻轻摩挲树枝的断口，判断水份流失的程度，而后笃定道：“半柱香之前刚刚折断的，他就在附近。他不会如此不小心，这是他故意留下的踪迹？”
　　这小子到底要做什么？
　　山林围猎像是一场博弈，先被猜中心思的那个人，会成为猎物。
　　四人同时停在原地，将骨箭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小心翼翼的扫视周围，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
　　安静间，树林间忽有动静传来。
　　一名游山捕猎抬弓便射，不需看见目标，骨箭循声而去。顷刻间，骨箭穿着一支珠颈斑鸠落在地上，惊得鸟群拍打翅膀飞上半空。
　　什长冷冷环视四周，无事发生。
　　他原以为陈迹会趁此空隙袭杀，但陈迹并未出现。
　　什长忽然说道：“他发现我们这边人多，故意折断树枝，利用疑心将我们留在此处，好去伏击南边，走。”
　　昏暗的山林里，四人同时动身，快速向南边靠拢过去。
　　然而就在快速行进时，队末的游山捕猎经过一棵大树，却见大树上忽然“长”出一只手，握着一支羽箭刺向他眼里的那团火。
　　羽箭迎面而来，躲不开。
　　游山捕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羽箭刺入眼眶，化为白灰散落。
　　什长豁然回头，他们三人经过此处皆未发现树旁藏着个人，原来姜决、姜赤便是这么中了埋伏。
　　他脑海里忍不住闪过先前一人质疑：奉字营？
　　什长反应极快，抬手便射出鸣镝箭召唤同僚，另两人则朝陈迹攒射，一支支骨箭落在灰暗的山林里，追着陈迹的身影射出。
　　弓箭速射的技巧有多种，有人喜欢背负箭囊，箭尾就竖在耳后，弓手射箭时高抬肘，每次放开弓弦便能顺手从箭囊里抽出下一支箭。
　　有人喜欢一手持弓，拉弦之手握三、五支箭矢，每次放弦后便立马搭上下一支箭。
　　五猖兵马不同，他们以持弓之手握九箭，大拇指与食指形成虎口握紧弓身，中指、无名指、小拇指攥着一束箭矢搭于弓上，箭尾朝下、箭簇朝上。
　　每次放弦后，只需持弓之手轻抖，下一支箭便已刚刚好搭在回弹的弓弦上，分毫不差。这速射之法名为九息十八箭，便是宁朝御前三大营里的神箭手也未必能做到。
　　然而便是如此速度，依旧支支落空，只能将陈迹逼到一颗大树后躲藏。
　　三名游山捕猎交换眼神慢慢朝陈迹的大树左右包抄过去。他们的脚掌踩在地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三人慢慢拉开弓弦，只要一见陈迹便会松手。
　　下一刻，三人绕过大树，却见树后陈迹竟不见了踪影。
　　什长豁然抬弓朝树冠瞄去，可树冠上也空空如也。
　　三人心中一惊，同时转身朝外，四处搜索陈迹踪迹。他们一步步后退着向彼此靠拢，却始终不见陈迹。
　　“去哪了？”
　　“利用视野死角离开了？”
　　“别掉以轻心，他很有耐心。”
　　三人屏气凝息，弓弦崩得纹丝不动。
　　可他们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始终不见陈迹现身。
　　一名游山捕猎低声道：“真走了？”
　　话音未落，却听东边响起鸣镝箭呼啸而起，什长眼中火焰猛然一跳：“不好，他去了东边。”
　　什长意识到，陈迹来偷袭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放出鸣镝箭吸引其他人过来。
　　东边的同僚听闻鸣镝箭，只会全力赶赴鸣镝箭射出之处，哪里还会留意有人在路上埋伏？
　　什长朝鸣镝箭响声处狂奔而去：“小心，此人深谙战场拉扯之道……”
　　他脑海中闪过同僚先前说过的话：奉字营？
　　只这几次交手，藏匿屏息的技巧、战场拉扯的行事作风，竟让他觉得，仿佛真遇到了奉字营一般。
　　待什长领人抵达鸣镝箭响声处，地上已多了一捧白灰，另外两人则在树上留下记号，追着陈迹远去了。
　　什长动身追去，两名游山捕猎在身后提醒道：“小心又遭了埋伏。”
　　可什长不管不顾，似是已被怒意点燃。
　　月上枝头。
　　树枝摇晃间，地上的斑驳的月光如海浪。
　　什长一路追来，又在半途看见一处白灰，这便是又有一位同僚死在陈迹手中。
　　他追着追着，忽然又见前方十丈之处多了一捧白灰。
　　什长眼中野火疯狂跳动：东边只有三名同僚，如今三人皆已战死，陈迹又在何处？
　　来不及多想，头顶已有风声传来。
　　什长看见地上的月光里，一个黑影蹲在树枝上，几乎与自己的影子重合在一处。
　　“去寻百夫长！”
　　什长在怒吼声中，双腿奋力一蹬向后飞掠，三支羽箭从天而降，追着他的身影，钉在他向后飞掠的路径上。
　　只要再慢半息，羽箭就会刺穿他的天灵盖。
　　身体在半空向后飞掠时什长抬头看去，却见陈迹身上披着密密麻麻的树枝，脸上也涂抹了泥土、粘着树皮。
　　对方一手持弓，持弓的手里还攥着一束羽箭，每射出一箭，手腕轻抖便能将一支新箭箭尾搭在弓弦上。
　　这动作如此熟悉，比五猖兵马还要娴熟。
　　“你……”
　　这一瞬，世界仿佛慢了一些。
　　又或者陈迹搭弓的速度实在太快，衬得世界变慢了。
　　只见陈迹手腕再一抖，搭弓，射箭，无比流畅。
　　第四箭噗的一声，这一支箭刺穿什长胸口。
　　陈迹手腕再一抖，搭弓，射出第五箭。
　　什长在空中将骨弓拦在白骨面具眼前，噹的一声，他只觉手上巨震，挡住了这一支射向他眼眶的箭矢。
　　合计五箭，两息之内射完，什长此时才刚刚背部着地。
　　他挪开眼前的骨弓，却发现陈迹已趁着他双眼被骨弓遮挡的瞬间，合身扑下。骨弓挡在白骨面具前固然有效，可厮杀时，谁丢失视野谁就失了先手。
　　只需这一瞬。
　　什长白骨面具下的那两团野火忽然平静了，像是早做好了某种准备。他丢弃手中骨弓，只在右手留着一支骨箭。
　　就在陈迹从天而降，将羽箭刺入他眼眶时，什长奋力挥起右手，攥着骨箭朝陈迹左肋刺去。
　　羽箭刺入他眼眶的刹那间，羽箭已达陈迹左肋，陈迹用左手隔挡这一箭，可什长用最后的力气转动箭矢，割破了陈迹的手腕。
　　世界安静了。
　　什长与骨箭一同化作白灰飘散，只余下陈迹手腕的伤口流出鲜血，吧嗒吧嗒的滴落在腐叶上。
　　陈迹起身慢慢调理着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的伤，一步步后退进月光里而后转身向香炉峰狂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
　　数十名五猖兵马封锁此处，手提长刀的封刀接骨百夫长大步而来。
　　他借着月光，审视着战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三名游山捕猎得令，仔细查看战场中的端倪：压弯踩断的草茎、白灰所在之处、树枝树皮的碎屑，半点都未放过。
　　其中一人指着什长来时的路：“此人诱使我等射出鸣镝箭，在前方埋伏援兵……他藏于树上连射五箭，以箭距看，应是两息之内射完……”
　　待游山捕猎讲完，百夫长眼中野火猛然一跳，轻声道：“奉字营。”
　　紧接着，百夫长又否定：“不对，奉字营没有这样的箭术。”
　　他看着地上的羽箭，又看向白灰与鲜血。
　　百夫长身旁，立着两名一手怀抱头颅、一手高举白骨旌旗的收魂立禁五猖兵马。
　　其中一名收魂立禁五猖兵马拎着头发，将头颅举向陈迹离去的方向，头颅贪婪道：“血与生魂的味道。”
　　百夫长抬头看向陈迹离去的方向：“猎物足够棘手，姜判用一条命为吾等换来血与生魂的味道，他跑不掉了。”
　　(本章完)

400、漫山红叶
　　月光。
　　月光将夜里的山林蒙上一层朦胧的毫光。
　　一束月光穿过枝叶照在地上，将一片腐叶照成银白色。
　　下一刻，一只脚踏在月光里，把月光和腐叶一起踩碎了。
　　陈迹喘息着奔逃，他身后传来鸟群惊起的声响。
　　鸟类一般会在日落后半个时辰内入睡，一觉睡到五更天。
　　除非有危险，不然绝不会飞上天空。
　　陈迹站在半山腰回望，只见鸟群一片又一片惊起。飞上天空的鸟群像是连成一条笔直的线，怒指自己。
　　似是正有一架气势汹汹的战车，翻山越岭、穿过山林，向自己杀来。
　　对方的目标为何如此明确？
　　陈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血早已止住，伤口却还没愈合。他想到先前那位五猖兵马拼死也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伤口，兴许这便是五猖兵马能直指自己的症结所在。
　　逃！
　　陈迹继续向北奔逃，他已经逃了一天，双腿酸胀。可他身后的五猖兵马，却像是一团团永远不知疲惫、不会熄灭的火。
　　身后惊起的鸟群越来越近，五猖兵马毫不遮掩，仿佛根本不在意陈迹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
　　陈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回头去看，却见手持骨矛的五猖兵马速度最快：翻坛伐庙五猖兵马。
　　翻坛伐庙五猖兵马手持骨矛，渐渐从两侧包抄过来，直到陈迹能够听见他们踩踏山林的脚步声。
　　就在此时，一名翻坛伐庙五猖兵马从山林里斜冲而出，速度远胜陈迹。
　　月光下的山林里，翻坛伐庙五猖兵马拖着骨矛跑在前，陈迹跑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反倒像是陈迹在追杀五猖兵马。
　　下一刻，翻坛伐庙五猖兵马骤然身子回身一拧，回马枪！
　　只见他双臂伸展如弓，骨矛贴胸而过如箭，这一记回马枪如雷如龙，刺向陈迹面门！
　　可翻坛伐庙五猖兵马心中忽然一惊！
　　陈迹仿佛提前知晓回马枪轨迹似的，早早便轻轻一跃，又轻飘飘落在他刺出矛尖上。只见陈迹蹲在矛尖上，左手持弓，右手已将弓弦拉满。
　　崩的一声，弓弦颤动，羽箭从白骨面具眼眶穿过。
　　陈迹踩着骨矛再一跃，从翻坛伐庙五猖兵马头顶越过，脚步不停地继续向北狂奔。
　　在他身后，只余翻坛伐庙五猖兵马定格在回马枪的姿势，而后化为白灰飘散在月光里。
　　当五猖兵马眼里的野火熄灭瞬间，一股熔流从他身上流进陈迹体内：第五百六十七、第五百六十八盏炉火被点燃。
　　这是陈迹杀的第九名五猖兵马，也是陈迹获得的第十八盏炉火。
　　没人知道，当五猖兵马出现时，陈迹体内的炉火便开始疯狂跳动，冰流也在丹田里奔流不息。
　　他能看到五猖兵马眼里的野火。
　　哪怕隔着山岭与树林，那一团团野火，也宛如有人在黑夜里举着火把，明火执仗。
　　当陈迹将五猖兵马引去太子面前时，他躲在巨石之下，最担心的是五猖兵马也能看到他身上的炉火，可他能看到五猖兵马的，五猖兵马却看不到他的。
　　他每杀掉一名五猖兵马，对方眼里的野火便会如同熔流一般汇入体内，点燃两盏炉火。这还是他第一次从人参以外的东西获得熔流，就好像……就好像那些火原本就该属于他。
　　从天地初生之时，就属于他。
　　陈迹不知这些五猖兵马从何而来，对方的野火又为何会点燃自己体内的炉火，他只是莫名有些惆怅，似乎彼此应该认识了很久。
　　从天地初生之时，就认识了。
　　思索间，身后有号角声传来，号角苍凉沉重，又雄壮威严，山林间一团团野火疯狂起来。
　　陈迹来不及思索，继续向北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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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狂奔时，右手摸了摸腰间箭囊里最后两支羽箭，心中有了计较。
　　思索间，他骤然引弦开弓。
　　羽箭直奔斜前方的阴影里飚射而去，一箭将埋伏在阴影里的五猖兵马射成白烟消散。
　　第十人！
　　那些五猖兵马在陈迹身后气势汹汹，原本就是要给陈迹制造压迫感，吸引陈迹的注意力。好让埋伏在前路的同僚机会伏击，可陈迹仿佛先知先觉，使埋伏毫无用处。
　　就在陈迹将要经过一棵大树时，一名手持朴刀的五猖兵马从树后闪出，一刀劈下。
　　陈迹再次先知先觉，提前侧身避开刀锋。他与其擦身而过时，手中羽箭顺势刺入对方下颌。
　　第十一人！
　　羽箭用完了。
　　鲸刀还在陈家银杏苑，先前因临时前往春狩无法携带鲸刀，这一路上，他能用的只有他从东宫近侍身上夺来的十二支羽箭。
　　而现在，一支羽箭都没剩下。
　　山林里有人吹起号角，号角声急促、张狂。号角声落下，五猖兵马仿佛全都知道陈迹羽箭已用完，纷纷向前逼近过来。
　　九名翻坛伐庙五猖兵马提着骨矛从两翼包抄过来，左四、右五。他们弯着腰在山林间狂奔，宛如一头头猎豹。
　　当他们渐渐超过陈迹，忽又有一声口哨响起，左右翻坛伐庙骤然朝陈迹合拢，宛如两只手掌，要将陈迹拍在当中。
　　然而就在此时，一枚薄如竹叶的黑色剑种从陈迹斑纹里游弋而出，它们顺着肌肤游走，从袖口钻出。
　　黑夜里，黑色的剑种无影无踪，只有撕裂空气的嘶嘶声。
　　当翻坛伐庙五猖兵马将要完成合围的一瞬，黑色的剑种如毒蛇吐信，穿过一副白骨面具的眼眶。
　　第十二人！
　　剑种在空中急转，刺向另一名翻坛伐庙的白骨面具，对方身形忽停，抬起骨矛挡在面前。
　　黑铁剑种的速度尚且不如羽箭，对方有了防备，立刻就有应对之策，骨矛与剑种相撞发出金铁交鸣声！
　　剑种竟无功而返。
　　还好，这两剑已在合围中硬生生杀出一个缺口来，陈迹堪堪从翻坛伐庙五猖兵马的合围中冲出重围。
　　奇怪的是，五猖兵马在他身后发怔。
　　陈迹感知中，一个个五猖兵马皆停在原地不再追逐，似是看到什么匪夷所思之事。
　　有人迟疑问道：“是剑种吗？”
　　用骨矛挡了一剑的翻坛伐庙低头看向骨矛，他看着骨矛上的剑痕，万分笃定：“是剑种！”
　　翻坛伐庙五猖兵马骤然沸腾：“剑种！”
　　“是剑种！”
　　号角声起，四只号角此起彼伏，一团团野火躁动起来。
　　陈迹听到剑种二字时，心中一惊。
　　他原以为这群五猖兵马不会认识剑种，便故意用完羽箭，将剑种当做杀手锏。可他没想到，这些五猖兵马看见剑种的第一时间便认出来了！
　　奇怪，这些五猖兵马到底从何而来，怎么会认识剑种？
　　此时，百夫长来到翻坛伐庙五猖兵马面前，他长出尸斑的手指细细摩挲过骨矛，眼里的野火疯狂跳动：“是剑种。”
　　五猖兵马怒吼：“杀！”
　　百夫长豁然抬头，看向陈迹远去的背影：“剑种传人，难怪有奉字营的风格，先前不是错觉，原来是奉字营一脉相承的技艺。奇怪，奉字营不是绝了吗？”
　　五猖兵马围在百夫长身旁，异口同声高喊道：“杀不杀！”
　　百夫长冷笑道：“杀了他，将他分尸葬于四野，不然难消吾等心中之恨！”
　　话音落，五猖兵马倾巢而动，朝陈迹逃离的方向追去。
　　百夫长手提长刀眺望远山、观察地形，他无声地对身旁两名收魂立禁五猖兵马打了两个手势，收魂立禁五猖兵马骤然左右分兵，举着白骨旌旗、提头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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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奔逃时，只觉得身后的五猖兵马疯了。那一团团野火如一道洪流尾随而来，还有两团火从左右绕山而行，似要拦在他的去路上，速度极快。
　　他总觉得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会不会是替别人背负了什么恩怨？可五猖兵马绝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此时停下解释，无异于将性命交到别人手中。
　　陈迹感知着那两团包抄自己的野火，贴着山腰往东而行，想要避开。可他刚刚转向，便听身后号角声再起，那两团野火也随之转向。
　　阴魂不散。
　　陈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在中天，再有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他在脑中飞快思索：这些五猖兵马总不会一直存于世间，自己要拖延到何时才能等到他们消散？
　　无法确定，不能将希望寄于此处。
　　陈迹又快速观察地形，此处为香山梯云峰，再往北则是西山晴云峰，落着一座西山晴雪亭。
　　前面有没有可以凭借的地势？若像当初在龙门客栈一样守住险要地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可他不熟悉这里，根本不知道哪里能守。
　　依靠剑种？剑种杀伐刁钻，极适合洞穿五猖兵马眼里的野火，可黑铁剑种速度不及羽箭，太易抵挡。
　　等等。
　　轩辕曾说过一处藏剑之地：“漫山红叶飘零尽处，石龟吞剑……”
　　这香山黄栌树至秋日，岂不就是漫山红叶尽染？许多人以为香山红叶是指枫叶，其实不然，香山红叶是黄栌树至秋季，圆叶泛红所成的美景。
　　可飘零尽处，此线索又指向何地？
　　是指着香山边缘？若是指香山边缘……那范围也太大了些，得绕香山走上一圈才行。
　　不对！
　　不对！
　　黄栌树喜暖，所以香山只有南坡向阳才长黄栌，阴坡则多为松树。也因此，黄栌多在山腰、山脚，山顶则是松树。
　　所以这藏剑之地要么在山顶、要么在某个阴坡。
　　陈迹思索，轩辕最后一句为“石龟吞剑”，石龟石塑向来立于山脚山门处，亦或山顶远眺处，以作驮碑之用……
　　藏剑之地在山顶！
　　(本章完)

401、共杀此贼
　　红叶尽处，石龟吞剑。
　　陈迹心里确定两处山峰，但他不确定哪座山上才有石龟，只能一座座找过去，直至找到为止。
　　五猖兵马围追堵截，气势汹汹。
　　四支号角声此起彼伏，仿佛这些五猖兵马才是来春狩的，而陈迹则是他们“开围”的猎物。
　　陈迹越过一条小溪时忽然闭上眼睛，他在半空中感受着一团团野火靠近，身后的野火正散成一张网，身侧的那两团野火速度极快，已经从左右包抄至前方，正随着号角声向内收网。
　　待到他越过小溪落地时，陈迹重新睁开眼睛，忽然向东边斜插出去。
　　一炷香后，两名收魂立禁合围在一处，两人手中提着的头颅面面相觑，一人厉声问道：“人呢？”
　　另一人怒道：“你我跟着号角走，你问我做什么？你问吹号角的人啊！”
　　夜色山林里，两具血淋淋的无头尸体一手举白骨旌旗，一手提着头颅争辩，无比诡异。
　　待百夫长前来，凝声质问道：“没截住？”
　　一名收魂立禁厉声道：“不是没打过，是没见到！”
　　百夫长眼中野火跳动，感受着陈迹逃逸的轨迹，而后对左边的收魂立禁沉声道：“这小子方才藏在你来时的路上，待你经过才继续往北跑……奇怪，他怎么知道你会从东边包抄过来？”
　　五猖兵马从四面八方的山林汇聚而来，白骨面具里的野火在山林里密密麻麻，像是聚着几十头虎豹，百兽躲避。
　　一名游山捕猎低声道：“吾等从上午追到夜里，这小子每次都能避过搜寻，硬生生带着吾等兜圈子。最后一次，他借什长之手射出鸣镝箭，而后守在姜明等人来时路上，把驰援而来的三人全杀了，就好像……就好像……”
　　百夫长平静道：“就好像他提前知道姜明三人会从哪来。”
　　游山捕猎点头：“是的。”
　　山峦广阔，五猖兵马翻山越岭来来去去，没有一条固定的路，想要伏击并不容易。
　　一面山坡宽逾数百米，就算陈迹知道会有援军来，又如何能精准埋伏在来路上？埋伏的偏差一点，就可能偏差数丈。
　　在这种环境，谁又能刚好藏在五猖兵马要经过的树旁？
　　可陈迹不仅能精准伏击，还能精准知道收魂立禁的合围之路，宛如开了天眼。
　　百夫长略微迟疑：“秃子的天眼通？不对，杀人者，天眼通寂灭；林默娘的观海眼？也不对，跟这小子扯不上关系；昊天镜？不对，这小子真有昊天镜也不用跑了；还有谁……”
　　此时，百夫长眼里的野火忽然跳动一下：“莫管这小子是如何做到的，撒网抓他，莫再漏了缝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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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白的月光像是一层霜气，夜越深，山林越冷。
　　陈迹带着数十名五猖兵马兜圈子，寒山湿冷，他的汗水却打湿了头发。随着狂奔，发丝上的汗珠一滴滴甩落地面，与泥土混在一起。
　　陈迹感受着野火在身后紧追不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已弥合成一条红线，或许再有半个时辰便能痊愈。
　　再撑半个时辰。
　　此时，陈迹已至西山脚下。他沿着山坡向上攀爬，想要看看这山顶是否有轩辕所说的石龟。若没有，他就只能再去香炉峰。
　　可刚刚爬到半山腰，陈迹忽然看见山顶有火光闪烁。
　　他下意识以为那是五猖兵马的野火，对方已提前拦在山上。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不是五猖兵马眼里的野火，而是有人升起的篝火。
　　五猖兵马的野火，还在山脚。
　　谁？谁还留在香山里？
　　陈迹猫着身子继续向上攀爬，待他离得近了，渐渐听见有人说道：“殿下放心，陈迹在那群鬼物追索下绝无生还可能；福王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丰台驿和官道上都有我们的人……只是可惜了张二小姐。”
　　陈迹听出这声音的主人，廖先生！
　　他爬至山顶，躲在一块山石之后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西山晴雪亭内烧着篝火，太子披着一件白色大氅坐在亭子里，怀中抱着一只铜手炉，面颊被篝火映得橙红。他藏身的山石恰好在西山晴雪亭五步之外，近得陈迹都能看清太子大氅上的缠枝莲花纹。
　　太子身旁，廖先生一身褐色衣袍，静静伫立着。
　　亭外，还有二十余名汉子手按佩剑，警惕的看着周遭。
　　陈迹认出当中某人，赫然是丰台驿外走镖的趟子手：原来那支镖局，都是东宫的死士。
　　此时，只听太子轻声说道：“张二小姐固然重要，如今却也顾不得了。想来，我与张大人终究无缘，可惜了张大人的经世之才。”
　　廖先生想了想说道：“若是没了张二小姐，齐二小姐品相端庄、知书达理，可为良配。”
　　太子凝视着篝火：“齐家……”
　　廖先生劝慰道：“殿下，歇息片刻吧待天亮老臣就去查探，届时令死士在此假造厮杀缠斗的假象，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太子叹息道：“蓄养多年死士，这次只怕全要用尽了。事后，廖先生安排他们前往西北吧，从固原走，去景朝奉圣州避避风头，用咱们在那的生意遮蔽一下身份，无召不得回宁朝。”
　　廖先生看了一眼亭外的死士，沉默片刻说道：“殿下不必多虑，老臣已为他们留好后路了。”
　　太子点点头：“那就好。”
　　陈迹无心再听两人阴谋，他感受着背后越来越近的野火，赶忙打量起山顶，是否有石龟在此。
　　可他环视一圈，除了廖先生，却连一个长得像“龟”的物件都没有。
　　不是此处。
　　正当他打算悄悄离去时，却发现五猖兵马已在他身后展开一张大网，每五步一人向山顶扑来。
　　往另一边跑？可廖先生拦住了去路。
　　陈迹面色平静下来，默默思索对策。
　　下一刻，他摘下背在身上的角弓，骤然从山石之后冲杀出来，拉开空弦瞄向太子：“死！”
　　廖先生心中一惊：“谁？”
　　当他看见陈迹手中拉开的弓弦时，下意识拂袖换上红面獠牙脸谱，化作一团黑烟护着太子向远处飞去，飞到距离陈迹十丈之外方才停下。
　　可等廖先生再看去，却见陈迹穿过西山晴雪亭，往对面山坡跑去，一转眼便跳下山坡，消失得无影无踪。
　　廖先生惊疑不定，却不知陈迹要做什么：“他怎么还活着？”
　　太子轻声道：“廖先生，不能让此人回京。”
　　廖先生当即拱手道：“殿下放心，老臣这就去取他首级……”
　　话音未落，却见三十余名死士猛然拔剑，看着西山晴雪亭的方向，慢慢退至太子身旁，将太子死死围在身后。
　　太子抬头看见，赫然看见黑暗里数十团野火跳动着，像是聚着密密麻麻的野兽。
　　百夫长手提长刀，领着五猖兵马慢慢走出黑暗，站在西山晴雪亭旁。他转头看看篝火，又看向太子。
　　东宫死士攥紧了剑柄，手心攥出汗来。
　　廖先生沉声道：“此乃宁朝太子殿下，我等无意与尔等为敌……”
　　百夫长哈哈大笑起来：“太子？什么狗屁太子，无数年前吾等连天下共主都敢围杀，你这太子又是个什么东西？先前饶尔等一命还敢逗留山里，还不知足？快滚！”
　　廖先生思忖两息，忽然说道：“方才经过那小子，我等亦欲杀之而后快。尔等若愿意，我等可襄助尔等一臂之力，共杀此贼。”
　　百夫长提起长刀遥指廖先生：“你算什么东西？快滚，不然斩尔等首级。”
　　廖先生拉着太子慢慢后退，从山路退下山去，任由五猖兵马继续追索陈迹。
　　下山时，太子忽然说道：“廖先生，这些鬼物不知能不能杀陈迹，还请先生亲眼验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廖先生停下脚步，斟酌片刻后说道：“殿下放心，老臣这就领人前去。若这些鬼物杀不得他，老臣定亲手了结陈迹性命。”
　　说罢，他点了十二名人马，向太子深深一揖，转身悄悄缀在五猖兵马身后。
　　太子站在山林里，默默望着廖先生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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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猖兵马追着陈迹下山。
　　然而就在此时，百夫长忽然停下脚步：“血与生魂的味道断了。”
　　他抬头看向月色，距离天亮只余一个时辰。
　　一名游山捕猎说道：“血的味道可以断，生魂的味道却是躲在何处都断不了的，除非伤口愈合。可他才伤了几个时辰怎会愈合？难道是随身带了那些牛鼻子道士的药？”
　　众人面面相觑：“若带了道庭的药，怎的早点没有使用？”
　　“兴许是先前伤得并不重，如今发现吾等在靠伤处追寻他，所以才用了药。”
　　“不对，这一路上没闻到药味，即便是刚刚用了药，也不可能立刻就好。而且，尔等没发觉么，血的味道一直在淡去，他是自愈的！”
　　一名收魂立禁提着的头颅忽然说道：“等等，我知道一人，他不仅能快速愈合伤口，还能对吾等行踪了若指掌……”
　　五猖兵马皆惊！
　　百夫长冷笑：“闭上你的鸟嘴不然给你嘴撕烂，这小子也配相提并论？”
　　先前说话的五猖兵马悻悻道：“我就随口说说……现在如何捉他，只能靠游山捕猎慢慢寻找线索了。”
　　百夫长看着山势，沉思片刻后，忽然用长刀在地上画出山峦走势：“寻常人奔逃是不会上山的，既消耗体力又没生路，还容易遇到悬崖峭壁，所以大多会贴着谷地走。这小子专门爬到这山上，定有所图。”
　　百夫长抬头眺望远山，抬刀遥指远处香炉峰：“往那边搜。”
　　可他想起收魂立禁方才所说，竟也有一丝迟疑。
　　今夜发生之事，已有太多匪夷所思之处。

402、绝非明主
　　过了西山晴雪亭，是香雾窟。
　　过了香雾窟，便能在山脚下隐约看见香炉峰。
　　借着月光，陈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明明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可身后追着的野火为何还在缀着？
　　号角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是自己判断错了吗？
　　不对，先前游山捕猎是追着自己足迹走的，彼此的路线完全重合。在伤口出现之后，五猖兵马追捕自己便不再拘泥“线索”。
　　判断没错。但伤口已经愈合，对方怎么还能知道自己在哪？
　　天已经由黑色转灰，星辰慢慢隐没在天幕后。陈迹顾不得细想，他只能赌香炉峰上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山坡渐渐陡峭，几乎垂于地面。
　　陈迹抓着山上斜长的松树树干，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去。
　　爬到半山腰，他察觉到正有三团野火袭来。
　　三名游山捕猎像壁虎一般在山壁上游走，攀爬之事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只需峭壁上有一丝缝隙，他们便可如履平地。
　　游山捕猎从两翼超过陈迹，爬到更高处。
　　陈迹催动剑种朝一名游山捕猎刺去，就在剑种即将刺中对方时，游山捕猎忽然纵身一跃，从一根松树荡去另一根松树上。
　　剑种刺在石壁上，削出碎石向山下坠落。
　　正当陈迹还要追杀右侧时游山捕猎时，左侧两名游山捕猎忽然松手，他们双腿盘在松树树枝上倒挂在峭壁上，同时取下骨弓射箭，骨箭连珠而至。
　　陈迹心神一凛，连忙跳上自己抓着的树枝，双脚踩在树枝上奋力一跃，跳上一棵松树。他方才所在的松树被骨箭接连射中，从中断裂，向山下掉落。
　　陈迹来不及多想，踩着一棵棵错落的松树向山上跃去，一支支骨箭追在他身后。
　　可这山壁上并不是总有借力之处，当陈迹跳上第三棵树，上方光秃秃一片石壁，再无借力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作势再跳，腿上却没发力，只轻轻跃起后又落回原本的树干上，骨箭堪堪擦着他的头皮钉在头顶石壁上。
　　游山捕猎一怔，只见陈迹踩在钉在石壁的骨箭，跃上石壁，仿佛他们专门为陈迹搭好了登天的梯子。
　　“这小子……”
　　石壁之上便不再那么陡峭了，反而平缓下来。
　　距离山顶只余六十丈！
　　陈迹在影影绰绰的山林里狂奔，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催动剑种刺向前方松树树干，那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树周亦空空如也。
　　剑种刺透松软树干，贯穿而出，逼得藏于树后的收魂立禁闪身躲避。也就是这一瞬，陈迹猛然转了方向，从侧面绕开收魂立禁。
　　收魂立禁在陈迹身后，手中提着的白骨头颅厉声道：“你小子果然能看到吾等行藏，你到底是谁！？”
　　陈迹却不回答，头也不回的朝山顶跑去。黑色剑种在他身周缭绕，宛如一颗行星。
　　身后再度响起号角声，比以往都要雄浑有力。
　　距离山顶只余二十丈！
　　陈迹忽见前方一块巨石上，百夫长提刀而立，拦住登顶的去路。其余路上的五猖兵马皆围拢过来，避无可避。
　　待陈迹靠近，百夫长猛然举刀高过头顶，力劈而下。
　　罡风隔着八丈之距转瞬而至，陈迹躲在一棵松树后，那长刀罡风却将松针尽数卷走，树干仿佛被风沙吹过千年似的，磨得只剩一截树桩。
　　连同陈迹上身的衣物也破如褴褛，刀罡在他身上割出十余条血痕来。
　　可就在这罡风之中，黑色剑种迎风而上，来到百夫长面前。
　　百夫长提刀去劈，异变突生，一枚剑种在他面前骤然一分为二，宛如灵巧的游鱼避开刀锋，一枚刺向眼眶，一枚飞向脑后。
　　两枚剑种？
　　百夫长白骨面具下的野火疯狂跳动，他亲眼所见，笃定这确确实实就是剑种。
　　可世人何曾听闻过，一人可养两枚剑种？
　　电光火石之间，百夫长生生拧过脸颊，使第一枚剑种击打在他的白骨面具上，留下一条条深深的剑痕。
　　他手中八尺长刀呼啸作响，在手中抡成一个圆由身前扫向脑后，刚刚好扫中第二枚剑种。
　　这一瞬噹噹两声惊响，两枚剑种皆被击飞至远处。
　　百夫长果然才是五猖兵马里最棘手的那一位，纵使陈迹将两枚剑种藏了这么久，依然无功而返。
　　可百夫长心里有太多疑惑，他看见陈迹手腕上的伤口业已愈合，难怪方才血与生魂的味道断了。
　　仿佛不死不灭的身躯，可洞悉五猖兵马行藏的能力，眼前种种都让百夫长心乱如麻，可这人偏偏会使剑种，还是两枚？
　　这天地生克之道，怎么可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也绝不该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百夫长手提长刀，凝声问道：“你小子怎会有两枚剑种？你到底是谁？可认得吾等？”
　　陈迹不答，已趁着百夫长隔挡两枚剑种时，绕身至巨石侧面。
　　百夫长欲动身截住陈迹，可两枚剑种却缠住他的身形，在身侧九尺之距缭绕旋转，宛如双子星。
　　他动一步，剑种便跟着他动一步，伺机刺向他的头颅。
　　百夫长看着陈迹登山的背影冷笑道：“哪来的两只小苍蝇？”
　　他随手挥动长刀劈出罡风，罡风如龙卷，卷着两枚剑种偏离剑轨，飞向十余丈外。
　　“追，他跑不掉了。”
　　百夫长领所有五猖兵马朝山顶围去。
　　山腰处，廖先生双手拢在袍袖之中，静静地抬头看向山顶。
　　一名死士低声问道：“廖先生，我等要不要一同杀上去？”
　　廖先生平静道：“不必。此子慌不择路，必死无疑，你我只需静待即可。奇怪，那么多逃命的路不选，怎么偏要跑到这香炉峰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死士不再言语。
　　廖先生侧目扫过几人：“尔等追随殿下多久了？”
　　一名死士抱拳道：“回廖先生，殿下十四岁时便追随他，如今已有十三载。”
　　廖先生笑了笑：“此间事了便可以歇歇了。尔等到太原府，届时会有行商在那等候你们，你们假扮成他商号里的伙计前往固原，出了固原便是广阔天地，我已为你们在奉圣州备好宅子和美眷，可在那生儿育女。”
　　十二名死士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敢问廖先生，是否真有为我等准备后路？我等不怕死，只要为这宁朝山河与两朝一统，便是为殿下死守秘密亦无不可，只求廖先生给个实话，临死前赏碗酒喝。”
　　廖先生眼睛微眯，面上却笑着劝慰道：“尔等这是什么话，殿下宅心仁厚怎会断了尔等生路？放心，酒到奉圣州再喝也不迟。”
　　十二名死士不再言语。
　　廖先生抬头朝山顶看去，一抹清晨的白色光亮，从山顶的轮廓上迸发：“天要亮了。”
　　陈迹被围至山顶，断然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下一刻，廖先生忽然拂袖，袖子从脸上拂过时，换上一副红面獠牙的脸谱。他浑身化作一团黑烟，扑向一个又一个死士。
　　那黑烟里似有无数张脸和无数只手，一旦缠上死士，只需三息，死士便软倒在地。
　　待黑烟如一股妖风般卷向下一名死士，显露出死去的死士躺在山林间，尸体面上却没了五官。
　　只余一张完整平滑的面皮。
　　黑烟滚动间，转瞬灭口六人。
　　一名死士怒吼道：“你们分头跑！”
　　他拔出腰间佩剑朝黑烟劈来，可黑烟绕过剑锋，裹在死士身上。三息之后，黑烟又飞向下一人，速度极快，饶是死士分开逃也没用。
　　山腰上渐渐安静下来，最后那名死士自知在寻道境行官面前插翅难逃，咬牙回头看向黑烟：“为何赶尽杀绝？”
　　黑烟在他面前落定显出廖先生的身影来。
　　廖先生双手拢在袖中，气定神闲道：“尔等方才问出那句话，便已有反心，何必再多问这一句？真正的死士不会问。”
　　死士面色狰狞道：“你独领我十二人出来，不就是为了将我等同僚拆散，方便杀人灭口？老东西早有杀心，真当我们看不出来？”
　　廖先生一步步朝他走去，镇定道：“殿下乃难得的明主，他不忍心做的，自然由我这老东西来代劳，他的手上不必沾血。而你们，亦是活在世上的污点，我自当为殿下亲手抹去。”
　　死士冷笑道：“七年前，陕州正五品知府发现他私铸铜钱，被我等毒杀在姬妾私宅。四年前，京中正七品监察御史发现他与寒门学子结党私会，亦在家中毒发，想来此事是你亲手做的吧……还有陈家那三十四口人？如此歹毒心肠，算什么明主。”
　　廖先生叹息道：“欲要成事，不可拘泥小节。正所谓成王败寇，成了赢家，自不会有人将这些事写进史书了。尔等以为，自古帝王是如何成事的，真是靠阳谋？”
　　死士沉声道：“我等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他绝非明主。”
　　廖先生笑了笑：“你们已经乱了心神，所以才留不得你们。”
　　话音落，他化作一团黑烟，罩在死士身上。
　　(本章完)

403、霸下
　　距离山顶只余五丈。
　　陈迹向山顶狂奔，百夫长的压迫感使他一步不敢回头。
　　数十名五猖兵马追杀，山野里跳动的火仿佛连成一片海，要将他吞没，要将他烧成灰烬。
　　陈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如雷的心跳、山风在耳边翻滚。
　　下一刻，眼前豁然开朗。远山，天光，一览无余。
　　于登山者而言，登顶的那一刻是无与伦比的成就感与征服感，还有喜悦。
　　但陈迹心里没有喜悦。
　　他茫然四顾，数十丈见方的香炉峰顶平坦一片，山顶铺着一方方巨石，宛如宫殿的基石一般，也不知是何人有此伟力，将石头运上来的。
　　或许是神话里搬山的神？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石龟，亦没有石碑，光秃秃的，空空荡荡。
　　漫山红叶尽处，石龟吞剑……这里没有石龟！
　　陈迹疑惑，自己找错地方了吗？难道漫山红叶并非指香山，也有可能是在浅山？亦或是蓟州红叶？
　　赌错了啊……
　　陈迹听见五猖兵马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会杀上山顶来。
　　他忽然有点累了。
　　不知道张二小姐脱困了没有，路上是否还有其他人截杀？小满和小和尚有没有化险为夷？
　　思索间，五猖兵马已从四面八方攀登上来，将山顶团团围住。
　　百夫长手提长刀守住正南，两名收魂立禁手持白骨旌旗，守住东北与西北，三人成三角之势，牢牢锁住陈迹。
　　陈迹一步步后退至中间，准备燃烧斑纹殊死一搏……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
　　可陈迹忽然察觉，五猖兵马并未继续围杀自己，好像收敛了一些杀气，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他催动着两名剑种在身旁周旋，警惕的环顾五猖兵马。
　　此时，百夫长从一名翻坛伐庙手里夺走骨矛，隔空丢给陈迹：“姜子安，你去试他，赢了他，你做什长。”
　　骨矛隔空抛来。
　　陈迹抬手将骨矛接在手里，他余光打量周围，想看看是否有杀出重围的契机，可周围被五猖兵马锁得密不透风，毫无机会。
　　陈迹沉默片刻，索性将剑种重新收回斑纹中。
　　只见一名翻坛伐庙手持骨矛走至陈迹面前，嘴里念叨着：“做什长有甚意思，你怎不赌你百夫长的位置？”
　　五猖兵马齐齐大笑：“就你？能赢再说吧。”
　　姜子安撑开马步，待马步扎成一瞬，双手持矛奋力一振，矛尖颤抖不止。
　　虚步崩枪。
　　姜子安又随手一拧，矛尖便静止不动，由极动到极静只需半息。
　　这是在炫技。
　　姜子安眼中野火跳动，对陈迹问道：“怎么样？”
　　陈迹拄矛而立，静静喘息，目光从上到下将姜子安打量一遍。
　　月刀，年棍，一辈子的枪。
　　想要将长兵练成并非易事，乃是一辈子的功夫，何时矛尖能像手指般敏锐，何时才算是真的成了。
　　这五猖兵马里随便拉出个连什长都不是的姜子安，便已是御前三大营里万中无一的好手。
　　陈迹诚恳道：“高手。”
　　姜子安来了兴致，对五猖兵马朗声道：“尔等听见没？”
　　下一刻，姜子安枪出如龙，直刺陈迹咽喉。
　　出枪精要便是直，以中线为魂，一点破万法。
　　陈迹单手抬矛，贴着对方刺来的骨矛向外拨去。
　　姜子安当即手腕一抖，想要抖出一朵枪花绕开隔挡，可陈迹手里的骨矛如影随形，仿佛与姜子安手里的骨矛吸在一起。
　　不论姜子安如何努力，始终挣不脱陈迹手中的骨矛。
　　忽然间，陈迹手腕一抖，他手中骨矛的力传到姜子安手里，姜子安只觉得平日里服帖听话的骨矛忽然不听话了。
　　他想收矛后退，陈迹的矛顺势便要直挑腋下。
　　姜子安心中一惊，仿佛是他自己将陈迹的骨矛勾过来似的。
　　百夫长在圈外低声道：“人枪合一、顺劲打穴，是‘听劲’。”
　　‘听劲’二字一出，五猖兵马皆为一肃，站直了身子不再玩笑，眼里的野火也不再跳动，而是牢牢锁着陈迹的一举一动，一一记在脑中。
　　百夫长沉声提醒道：“四尖相照！”
　　所谓四尖相照，便是足尖、膝尖、鼻尖、枪尖四者如一，腰为轴心，刺如崩弓、收如抽丝，乃是最纯正的发力之法。
　　姜子安白骨面具下的野火一跳，顿时力从地起贯枪梢，生生甩开了陈迹的矛。
　　可他刚刚抽开陈迹的骨矛，却见陈迹忽然学他方才一般，抖起枪花。
　　陈迹的枪花比姜子安的更圆润、更有力，矛尖转动时搅得空气嗡嗡作响。
　　姜子安赶忙横矛拦在身前，可陈迹的枪花崩开他手中长矛，直挑手腕。姜子安还想将骨矛强行拉回来隔挡，可陈迹矛尖已经停在他的下颌。
　　百夫长平静道：“圆转如意、画弧卸力是‘圈里藏针’。”
　　陈迹举枪抵着姜子安下颌，慢慢环顾四周。只见周遭鸦雀无声，所有五猖兵马都站得笔直，目光都定在他身上，无比灼热。
　　他心中一动，慢慢收回骨矛，未取姜子安性命。
　　姜子安默默退回五猖兵马中，没有人取笑他，似乎输给陈迹并没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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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夫长忽然对陈迹开口问道：“小……朴刀的精要是什么？”
　　陈迹随口道：“野。”
　　百夫长一怔：“野？”
　　陈迹拄矛而立，随口解释道：“拙中藏险、败里伏杀，闯膛进身、刀随人走，若枪术讲究的是控距，那朴刀术讲究的便是破距，不野不破。”
　　百夫长沉默片刻，又从一名五猖兵马手里取来一柄朴刀，隔空扔给陈迹：“姜子衡，你来。”
　　陈迹将骨矛扔还给翻坛伐庙，掂了掂手里的朴刀：“来。”
　　一名开刀破血五猖兵马排众而出。
　　姜子衡没再像姜子安那般先耍一套好看的招式，而是直接劈刀便来，刀势快如山风。
　　可这一次，陈迹只欺身上前一小步，仿佛闯入姜子衡怀内，手中朴刀自下撩起，在姜子衡胸前割出一条两尺长的口子。
　　姜子衡无声后退：“姜子彦，你去。”
　　又一名开刀破血五猖兵马上前挥刀，陈迹随手迎刀而去，两柄骨刀干脆利落的撞在一起，噹的一声，姜子彦手里的朴刀竟就这么断了。
　　百夫长愕然：“错金！”
　　姜子彦低头怔怔的看着手中断刀，喃喃道：“是错金。”
　　一名收魂立禁提着头颅上前一步：“我来……”
　　百夫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多了，我来吧。”
　　收魂立禁顿时无奈悻悻的退了回去。
　　百夫长手提长刀走至陈迹面前，竟将手中递给陈迹：“你用长刀我用朴刀，你不用错金，我不用刀罡。”
　　陈迹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刀，他没想到百夫长竟将兵刃换给自己。
　　他微微皱眉，又抬头直视着百夫长脸上的白骨面具，还有对方眼里的火。
　　这还是陈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打量对方，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白骨面具还有纹路：对方左脸颊上刻着收魂立禁手中的鱼骨状彗尾旌旗。
　　陈迹握着长刀，将朴刀递给百夫长：“这是做什么？”
　　百夫长答非所问：“请问，长刀之精要是什么？”
　　陈迹诚恳道：“威。”
　　百夫长自言自语：“威……”
　　陈迹拖着长刀，向后退出一步：“其势如雷、青龙搅海，长刀讲究的是千军劈易的霸道，不怒自威。”
　　他再次环视山顶的五猖兵马，只见这些五猖兵马肃然而立，俨然一副洗耳聆听的模样，像是一群学生。
　　陈迹有些恍惚。
　　百夫长提起朴刀：“来。”
　　刹那间，陈迹卷起长刀泼海而去，长刀劈下宛如泰山压顶。
　　这一次，陈迹一边挥刀，竟还一边做出解释：“刀势落如天倾，刀刃未至而风压裂甲。”
　　百夫长举朴刀轻松架住长刀，陈迹却并不在意，五猖兵马也不在意。
　　一个是寻道境，一个是先天境，陈迹想伤对方原本就是痴人说梦，他展示的是“技”，不是“力”。
　　陈迹顺势拧身，挥刀横扫：“横扫千军，马腿齐断，破阵如撕绢。”
　　百夫长轻轻跃起，避开这一刀。
　　陈迹抡着斩空的长刀，从身前抡至身后不停旋转，长刀转动时舞得仿佛一轮旋转的弦月，绞向百夫长：“以柄作神枢，顺势而为。”
　　百夫长在“绞轮”似的长刀面前面不改色，忽然间，陈迹纵身跃起，长刀抡过头顶，一刀力劈而下。
　　长刀在空中发出轰鸣，宛如虎啸山林。
　　百夫长面色一变，赶忙向后退去。
　　这一刀，他按理说一定接得住，可那虎啸声响起时，他却不敢赌。
　　百夫长喃喃道：“这就是‘威’。”
　　可也就是陈迹跃向半空时，目光眺望远山忽然一惊。
　　等等。
　　陈迹借着渐亮的天光打量，总觉得远山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之感。
　　石龟？
　　石龟！
　　古人常言石龟，乃龙生九子之一，赑屃（bi，xi），又名霸下。
　　传闻赑屃常驮三山五岳，在江河湖海里兴风作浪。后大禹治水时将其收服，推山挖沟，疏遍河道。待洪水服帖，大禹担心赑屃又到处撒野，便搬来顶天立地石碑，上刻赑屃治水功迹，压得赑屃不得再兴风作浪。
　　可轩辕那个时代，或许有赑屃，赑屃却不会驮碑。所以陈迹一开始便会错了意，轩辕所说石龟绝不是驮碑的石龟。
　　(本章完)

404、人间真美
　　石龟！
　　陈迹似乎看到了石龟所在。
　　他一刀从空中劈下，力道却在半途卸了，再也没有青龙搅海、虎啸山林之威。
　　百夫长皱眉：“怎么了？”
　　陈迹落地后却在原地沉思。
　　百夫长刚要挥刀劈来，陈迹却喊住他：“等一下。”
　　等一下。
　　陈迹喊了等一下，百夫长也就真的等在原地，慢慢收回朴刀。
　　陈迹拖着长刀走至山顶边缘，边缘处有五猖兵马围成一圈，他旁若无人的拨开他们，而五猖兵马也就真的被他拨开。
　　五猖兵马面面相觑后看向百夫长，百夫长则轻轻摇头。彼此间好像有着某种默契，都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却都没有挑破。
　　陈迹眺望完南方，又拖着长刀往北跑去。这一次，堵在北方的五猖兵马主动让开，容他眺望北方山峦。
　　陈迹忽然回头问道：“上古时，关于石龟和赑屃有何说法？”
　　这是他的知识盲区，所以只能向五猖兵马发问。
　　而百夫长沉默片刻，竟真的答了：“赑屃者，前爪五指为阳，后爪四指为阴，故为阴阳之大用。”
　　陈迹再次转头看向北方山峦，那远山的低矮轮廓，赫然像是石龟五指。
　　他复又往南眺望，璎珞岩、芙蓉坪轮廓则像是后爪四指，西山如拢起的龟背，而香炉峰则是赑屃朝天昂起的头颅。
　　陈迹看向脚下，这一块块方石铺就的山顶。
　　他将长刀隔空扔向百夫长：“帮我劈开这地面。”
　　百夫长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他接过长刀，一刀刀劈向方石，罡风肆意席卷，卷得山顶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方石厚重，直至十余刀后，才出现裂隙。
　　直至三十二刀劈落，方闻轰然巨响，长刀碎山裂石，在山顶生生劈出一条沟壑来。
　　烟尘弥漫。
　　陈迹屏住呼吸，直到烟尘散去，看见沟壑里露出的半尺剑柄。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五猖兵马，犹豫着是否要此时以剑养剑，却见百夫长用长刀挑起剑柄，将藏在地下的那柄神剑挑至陈迹怀中。
　　长剑赭黄，崭新如初。
　　百夫长随口问道：“你跑了几个山头，就是为了找这柄剑吧。若要以剑养剑，这柄剑确实最合适。”
　　陈迹默然。
　　他先前寻这柄剑是为了与五猖兵马厮杀，如今剑找到了，却不知还该不该继续厮杀下去。
　　此时山风席卷，拂动陈迹衣衫。
　　天色渐亮，照着陈迹褴褛衣衫下的三条斑纹若隐若现。
　　五猖兵马眼里的火疯狂跳动，似是看到难以置信之事，又像是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先前的一切疑惑，都在斑纹这里得到了注解。
　　百夫长轻声道：“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让陈迹不知该如何去接。
　　他看了一眼百夫长手里的长刀：“还要再比吗？”
　　百夫长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一缕金光从远山轮廓迸发而出，正有一轮红日将要从山脊探出。
　　百夫长笑了笑：“不用，无憾了。”
　　陈迹沉默片刻问道：“我先前杀的那些……”
　　百夫长浑不在意：“吾等性命都是你给的，让你杀一次又何妨？来不及了，临走前再帮你做件事情。要不你亲口说一句，你欠吾等一碗酒可好？”
　　陈迹一怔：“我欠你们一人一碗酒。”
　　五猖兵马哈哈大笑起来，百夫长亦哈哈大笑：“无憾了！”
　　说罢，他忽然提着长刀往山顶边缘走去，五猖兵马似是与其心意相通，一同追随在他身后。
　　将要下山时，百夫长回头，五猖兵马亦齐齐回头，金色阳光照着他们在山崖边缘的轮廓混沌又伟岸。
　　他们一同扶了扶脸上的白骨面具：“万胜！”
　　下一刻，百夫长领着五猖兵马一同跳下山顶，如千军万马般杀向山下。
　　百夫长拖着长刀，长刀宛如一柄巨犁，在山坡上割开泥土与腐叶，在身后犁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五猖兵马尾随其后四支号角齐齐吹响。
　　三名游山捕猎比百夫长更快，他们在树干之间跳跃，一路如履平地。三人来到山腰处，忽然发现一地的东宫死士无面尸体，而后循着地上的踪迹向山下继续追去。
　　直到他们看见褐色衣袍的廖先生，同时向天上射出鸣镝箭。
　　鸣镝箭尖锐嘶鸣，指引着大军杀至。
　　廖先生面色惊愕他不知这些原本追杀陈迹的鬼物，为何突然来杀自己？陈迹是死是活？
　　正思索间，香炉峰顶忽然传来一声剑鸣，那剑鸣像是响在每个人心底。
　　廖先生面色一变，那是什么声音？不等他想清楚，三名游山捕猎已经杀至。
　　只见游山捕猎伸手入腹，掰下一根肋骨化作一束骨箭，他们将骨箭握在持弓之手，连珠箭攒射，逼得廖先生辗转腾挪躲避。
　　顷刻间，他原先所站之处钉满了骨箭，骨箭追着他的行踪一路追索，使人应接不暇。
　　可廖先生终究是寻道境大行官，又刚吞十二名死士破境，登第三重天，正是气血丰盛之时。
　　三名游山捕猎的骨箭始终与其差之毫厘。
　　廖先生怒道：“是否有何误会？”
　　游山捕猎不管不顾，三人围而不猎，直至拖到大军赶到。
　　却见百夫长拖着长刀汹涌而来，起手便是一刀落下，正是陈迹方才劈他的第一刀。
　　这一刀可不是现学的，他万年前就会了。
　　同一个人教的。
　　廖先生不敢硬接这一刀，拂袖换上红面獠牙脸谱，化作黑烟向远处遁走。可百夫长紧追不舍，如影随形。
　　黑烟飞出十余丈落地，刚显化出廖先生身形，他看到百夫长一刀又已劈至头顶。
　　惊涛骇浪之间，他只得再次化作黑烟遁走。待他想再次落地时，偏偏一支骨矛飚射而至，不偏不倚掷向黑烟落处。
　　廖先生只能强行提气再次遁走。
　　百夫长冷笑：“逃命功夫当真了得！”
　　廖先生化作黑烟，缠上收魂立禁。
　　黑烟滚滚，缠得收魂立禁不停挣扎，可三息过后，收魂立禁完好无事。他的行官夺面手段，竟对这些五猖兵马不起作用。
　　五猖兵马原本就是无面之人。
　　不得已，廖先生只能再次逃遁，收魂立禁手里提着头颅呸呸呸道：“什么鬼东西？”
　　廖先生又缠上另一名游山捕猎，可他同样奈何不得。
　　这些五猖兵马，仿佛天生便克制他手段。
　　五猖兵马围猎廖先生，每当廖先生幻化黑烟想要落地之时，便立刻有五猖兵马围杀而至，两名收魂立禁手持白骨旌旗驱赶，使他迟迟不能突出包围。
　　一名寻道境大行官傍身的手段不起作用，竟被这群五猖兵马逼得狼狈逃窜。
　　百夫长拖刀逼近：“太依仗自己的行官本领早就忘了怎么厮杀。”
　　就在黑烟数次落地无果后，百夫长骤然逼近，就是现在。
　　待廖先生落地之时，只见百夫长抡动长刀，以柄为神枢，绞向黑烟落处。廖先生面色大变，再次化作一缕黑烟向远处遁去。
　　可这一次，晚了。
　　百夫长手中长刀落下时机刚刚好，在廖先生化作黑烟之前，一刀劈在黑烟将成未成之时。遁走的黑烟里响起凄厉的痛呼声，一只胳膊连着半个肩膀从黑烟中掉出来，血撒一地。
　　刹那间，廖先生不再留手，当即将黑烟化作八团，飞向八方。
　　黑烟在山林间使人眼花缭乱，五猖兵马也一时不知该去追向何方。
　　八团黑烟笼罩山里升起黑雾，待黑雾散去时，只见一团比先前小得多的黑烟往东逃去，已甩开五猖兵马数十丈。
　　收魂立禁高声道：“追！”
　　百夫长却平静道：“不必追了。”
　　五猖兵马一同抬头，一轮金色的太阳从山脊线探出头来，阳光与黑夜的交割线，如海浪的潮线一般，朝他们汹涌而来。
　　收魂立禁站在原地，看着廖先生远去的背影问道：“那贼人怎么办？”
　　百夫长回头看向山上，正见陈迹飞速下山，朝着廖先生的方向追去：“交给他吧，他的仇人他自己杀。”
　　收魂立禁不解道：“可他现在还很弱。”
　　百夫长像是听了个笑话：“你挨得揍还是少了。”
　　“你们就不好奇他是如何养出剑种的？那可是轩辕的本领。”
　　“不好奇他是如何回到人间的？”
　　“当年他可是……”
　　百夫长忽然抬手握拳，众人息声。
　　他看着远方山河，轻叹道：“人间真美。”
　　山林间只余风声与鸟叫声，谁也不愿破坏这难得的宁静。
　　百夫长看着阳光与黑夜的那条分界线将要来到脚下，转头对众人说道：“诸位，这次没能带尔等喝到人间美酒，抱歉。走了。”
　　下一刻，阳光照耀在百夫长脚尖、小腿、全身，他化作一团火，烧成一抹白灰飘散在风里。
　　“走了。”
　　“走了。”
　　一捧捧白灰飘散，他们眼中的火如流星般飞至陈迹体内。
　　合计八十二人，野火一百六十四团，飞入陈迹体内将炉火点燃，六百九十一、六百九十二……七百一十三、七百一十四。
　　直到陈迹体内燃起第七百一十四盏炉火时，五猖兵马尽数消散。
　　(本章完)

405、不死不休
　　阳光洒满山谷，驱散了黑夜的寒气。
　　陈迹在山林间驻足回看，亲眼看着数十名五猖兵马坦然站在阳光下，化作一缕缕骨灰随风而去。
　　如今野火物归原主，陈迹却只觉怅然。
　　那一张张白骨面具下的人，似乎本该是他最熟悉的声音和面孔，可那些名字他却一个都不记得了。
　　他应该记得的。
　　也不知道这些人消散后，还会不会被血祭重新唤到人间？来人间之前他们生活在何处？消散后还会不会回到那个地方？
　　陈迹不得而知，这些得回去问张夏。
　　但现在还不能回去。
　　陈迹低头看着泥土与腐叶里的鲜血，一滴滴延伸到山林深处，他循着鲜血的痕迹往北方追去，一路上，血迹由多变少，但始终不曾断绝。
　　从香炉峰往北，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陈迹定定的站在山林里，看着十丈开外的一棵大树树冠，不远离，也不靠近。
　　树冠茂密，远远看去树冠里拢着阴影，好像藏着个人，又好像空无一物。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廖先生缓自树冠跃下，少了右臂，面色苍白。手臂伤口处似是抹了伤药，已腰带扎紧，却还有血顺着布缕滴下。
　　他没想到陈迹竟有如此耐心。
　　廖先生狼狈的靠在树上，遥遥看向陈迹：“陈家公子，你是来救老夫的吗？”
　　陈迹不动声色：“在下方才见那些鬼物追杀廖先生，特来相助。”
　　廖先生声音微弱，缓缓坐在树下：“老夫也是为了救你，才与那些鬼物厮杀受了伤……”
　　陈迹诚恳道：“廖先生大义，在下铭记于心。”
　　廖先生抬起仅剩的左臂对陈迹招招手：“劳烦陈家公子过来扶老夫一下，老夫身受重伤，得赶紧回京治伤。”
　　陈迹又诚恳道：“廖先生，我不过去。”
　　他的剑种在山林里贴地而行，宛如三只毒蛇，在廖先生周围伺机而动，但此人看似虚弱，实则滴水不漏，不露破绽。
　　以剑养剑，第三枚剑种。
　　当那柄以香炉峰蕴养万年的镇岳剑被化为剑灰，陈迹第三条斑纹里凝聚出第三枚剑种，连同另外两柄黑铁剑种一并变化为黄铜色。
　　陈迹仔细观察，想用剑种一击毙命。可他看了许久，也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
　　若露了剑种还被廖先生逃过一劫，自己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太子和廖先生了。
　　山林间重新安静下来，风吹着树叶从两人之间贴地滚过，廖先生的面孔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廖先生凝声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那些鬼物又为何转过头来围杀老夫？”
　　陈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不知。”
　　廖先生狞声道：“是你唆使那些鬼物来围杀老夫？”
　　陈迹站久了，于是也找个地方坐下，缓声劝慰道：“若是我唆使他们，你们一个都活不下来。廖先生不要想那么多，累了就睡一觉吧。”
　　两人遥遥对坐相望，彼此无语。
　　廖先生胳膊伤口处缓缓渗着血，陈迹则安然无恙。
　　廖先生忽然站起身来，陈迹也同时站起身来。
　　廖先生往陈迹这边走了两步，陈迹便往后退了两步。
　　气氛诡异，各怀鬼胎。
　　廖先生终不愿伤势迁延，转身往北走去：“陈家小子，莫再跟来，不然老夫必杀你。”
　　可陈迹像是没听见似的，就这么慢慢跟在廖先生身后。
　　廖先生忽然狂奔起来，陈迹便跟着他狂奔了十余里路，生生跑出香山地界。
　　廖先生回首怒目相视：“老夫与你何仇何怨，为何紧追不放？”
　　陈迹镇静道：“廖先生不必装傻，你为何会出现在香炉峰，彼此心知肚明。”
　　廖先生和缓了语气：“这原本是一场误会……”
　　陈迹打断道：“为了张二小姐？”
　　廖先生默然。
　　陈迹遥望廖先生：“我在固原好歹救过太子的命，太子为了张二小姐想杀我，未免也太歹毒了一些。”
　　廖先生忍着肩膀处的疼痛，皱眉道：“殿下回京之后，数次邀约张拙张大人，还请了德高望重的大人物做中人，可张大人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猜到殿下何意便始终避而不见。我后来才打听到原来张大人是中意你。”
　　他话锋一转：“不过殿下心意已改，回京后，老夫便会使人上奏，请陛下为他与齐家二小姐赐婚。”
　　陈迹笑道：“齐二小姐中意士子黄阙，想来是不会同意的。”
　　廖先生浑不在意：“此事岂容女子做主？”
　　陈迹摇摇头：“廖先生，你与太子其实是一种人，你们不太在意别人的死活。你们活着，我睡不着觉。”
　　趁陈迹说话时，廖先生化作一团黑烟朝陈迹汹涌而来。
　　可陈迹站在十丈外动也未动，只静静地盯着黑烟面不改色。
　　只见黑烟飘了六丈，便不得不落地，显出廖先生的身形来。
　　廖先生喘着粗气，直勾勾盯着陈迹，这小子仿佛算准自己一次只能飞这么远，相隔十丈杀不了人。
　　他默默算着自己与陈迹的距离，只余四丈。提起一口气或许能杀到陈迹面前，可陈迹若再一退，他便又要落空，落地时后手用尽还要面对陈迹的反杀。
　　这四丈距离……似乎是陈迹给他留下的饵。
　　廖先生默默算计了半晌，看着气定神闲的陈迹迟迟不敢动手。
　　下一刻，他竟转身继续往北逃命。
　　寻道境与先天境的行官对峙，竟是寻道境落荒而逃。
　　廖先生在前面跑，陈迹在后面跟。
　　廖先生忽然想起野狼捕猎时，会驱赶猎物几天几夜，直至猎物筋疲力竭、走投无路才开始围猎。
　　现在，他就是那个猎物，陈迹想要做那头狼。
　　可廖先生心中忽然有了计较。他辨认方向，朝东边迂回而去，只再跑五里地，便听见有急促的水花声。
　　再往前数百步，只见山间一条湍急河流穿谷而过。
　　石岸与水面落差极大，宛如断崖，两岸相距十余丈。
　　此河名为剑泉河。
　　有人曾说，河中泉水自香炉峰来，河水带着一缕剑意将平地割成山谷，仿佛一柄剑将大地割出一条裂隙。
　　有人曾在河边参悟剑意，悟得少许，跻身先天。
　　也曾有人循着泉水到香炉峰去寻那一缕剑意来处，却始终未果。
　　廖先生听见水声时便越跑越快，他来到断崖旁纵身一跃，从空中跨出数丈之距，却难跨这十余丈的河流。
　　直到他将要坠落河中时，忽然化作一团黑烟飞向对岸。
　　黑烟滚滚廖先生飞至对岸时还差一步之距，却不得不散去。
　　廖先生显露出身形，借着惯性堪堪用左手抓住断崖上的一棵斜柳。伤口牵动时，疼得他一身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湍急的河流，再单臂奋力一拉，整个人飞跃而起，狼狈的滚落在河岸上。
　　廖先生躺在岸边喘着粗气，久久没有起身。
　　陈迹在对岸看着，沉默不语，这十余丈是他跨不过去的鸿沟。
　　廖先生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整以暇的看向对岸：“陈家公子请回吧，今日之事，老夫必有后报。”
　　陈迹笑了笑：“廖先生，太子还在香山，在下这就去杀太子，你要不要回来救他？”
　　廖先生心中一惊。
　　太子死士还有二十人可陈迹若是真想将太子永远留在香山，他无法笃定会是什么结果。
　　廖先生冷笑道：“竖子敢杀一国储君？”
　　陈迹淡然道：“廖先生，你猜我敢不敢？”
　　廖先生沉默不语，他知道陈迹敢，他只需要看陈迹的眼神，就知道这少年真的敢。
　　陈迹哈哈大笑：“廖先生，忠孝仁义，你恐怕一个字都不占。”
　　廖先生勃然大怒，隔河驳斥：“你又懂什么是忠孝仁义？老夫辅佐殿下十余年，为他做了多少事情，你又怎会知道？”
　　陈迹问道：“包括毒杀陈家三十四口人吗？”
　　廖先生眯起眼睛：“你是要为那三十四条贱命报仇？”
　　“在下无意报仇，在下杀你自有缘由。但在下也想纠正廖先生一点，他们的命并不贱，”陈迹对廖先生拱手道：“请廖先生回来，继续辅佐太子殿下。”
　　廖先生面色变了又变，却始终没有回到对岸
　　陈迹来到断崖边缘，凝视着廖先生：“廖先生，我说过你和太子是一样的人，你们嘴里的大义，不过是你们将坏事做尽后，给自己找了一层好看的皮，仅此而已。”
　　廖先生冷笑着后退：“随你怎么说，后会无期。”
　　他回不去京城了。
　　香山之事意外太多、牵涉甚大，他已有太多事解释不清。若那解烦楼里的毒相将自己押入诏狱给梦鸡审讯，他脑子里的事情足够他死一百次。
　　必须离开宁朝。
　　可就在此时，陈迹忽然纵身一跃跳入湍急的剑泉河里：“廖先生别急着走，我们等会儿见。”
　　陈迹的话语声没入湍流，被白色的浪花带走。
　　廖先生一惊，赶忙来到河岸旁往河里看去，正看见陈迹从河面露出脑袋，奋力游向自己。
　　“疯子！疯子！”
　　他转身往北方逃离。
　　(本章完)

406、海捕文书
　　剑泉河湍急，河水拍打两岸发出哗啦啦水声。
　　这条河不知历经多少年，泉水里的那一缕剑意才将河床冲成峡谷，将河岸割成断崖。
　　陈迹游过湍急的河流时，廖先生已不知所踪，他抓着山崖上长出的斜柳，一点点爬上去。也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循着地上零星的血迹继续追去。
　　河岸旁，又只余流水声。
　　从清晨到日暮，直到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一匹白马慢悠悠来到河边，马上的人戴着一副白色龙纹面具，身披一袭永远不变的白袍。
　　白龙在河岸边驻马而立，看着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向对岸：“血迹到此断绝，他们过河去了。”
　　在白龙身后，玄蛇、宝猴分列左右。
　　再之后，还有皎兔、云羊领着上百骑密谍紧随其后。
　　更远处，马蹄声奔腾，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解烦卫封山了。
　　声势浩大。
　　天子脚下有人假扮解烦卫行刺太子、福王，此事已然捅破天了，比十余年前户部尚书遇刺还要酷烈。
　　诏狱里塞满了嫌犯，惨叫声一刻都不曾停歇。
　　白龙没有急着下定论，等待着搜山的密谍时不时来禀报线索。
　　一名密谍疾驰而来，单膝跪在白龙身旁抱拳道：“大人，芙蓉坪寻到厮杀痕迹还有遗弃战马，五猖兵马应在此处弃马追杀。”
　　待这名密谍走了，又有密谍来报：“大人，在香炉峰顶发现厮杀痕迹，峰顶方石被人劈碎……”
　　“大人，太子还没找到……”
　　一个个密谍来了又走，白龙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开口，其他人便不敢开口。
　　如今香山拢着重重迷雾所有人只知道福王等人遭遇刺杀后，陈迹引着五猖兵马离去。却没人知道，在陈迹离去后又发生了什么。
　　漫山遍野的厮杀痕迹，仿佛有人在这里厮杀了一天一夜，到剑泉河戛然而止。
　　谁在杀谁？
　　廖先生不是带着太子跑了吗，怎么会有断臂出现在香炉峰下？五猖兵马去了何处，为何一个都找不见了？
　　血迹一路滴到剑泉河边，又是谁从这里过了河去？
　　陈迹、太子、廖先生在哪？
　　疑点太多，令人眼花缭乱。
　　白龙遥遥看着河对岸，淡然道：“诸位怎么看？”
　　云羊赶忙说道：“大人，按福王所说，他们在进入红叶别院当晚……”
　　白龙语气寡淡的打断道：“你若打算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复述出来便闭嘴吧，你擅长的不是脑子，少说点话，说不定还能重回生肖之位。”
　　云羊憋着一口气，差点憋出内伤来。
　　他偷偷看向皎兔，皎兔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神早不知飘去哪里。
　　白龙笑了笑：“宁心倒是比你聪明些，知道此事甚大，不是你们能掺和明白的。”
　　皎兔掩嘴娇笑道：“多谢大人夸奖。”
　　白龙没理会她，只轻声问道：“宝猴怎么看？”
　　宝猴的木猴子面具下，传出女子声音：“大人，依属下之见，陈迹将五猖兵马引走之后，与五猖兵马缠斗至香炉峰，最终被五猖兵马所杀。而后五猖兵马杀完人，又恰巧遇见逃到此处的廖先生和太子，廖先生不敌，被砍去一条手臂，只能带着太子仓皇逃过河去。”
　　可猴子面具下又传来尖细声音：“不对不对，依你所言，为何香炉峰顶没见陈迹尸体？”
　　女子声音拔高了嗓门：“兴许是丢下山去了，这才找了多久，说不定再找找就找见了。”
　　尖细的声音再次反驳：“那也不对，廖先生带着太子逃跑肯定要往东边玉泉山走，怎会来北边？他来北边做什么？”
　　猴子面具下再次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要我说……”
　　白龙语气寡淡的打断道：“聒噪，滚一边吵去。”
　　宝猴对白龙拱了拱手，老老实实应下：“是。”
　　他拨马往一旁走去，面具下一个沉重的声音低声道：“别他娘的吵了，万一你们又惹他不高兴，他又要揍我们……”
　　尖细的声音当即反驳：“他已经一年没揍过我们了，怕什么？他现在温和许多，许是杀人太多良心发现，想要给自己积些阴德！”
　　沙哑的声音低沉道：“此功劳甚大，莫叫玄蛇抢了去！”
　　宝猴凝声道：“闭嘴！”
　　待宝猴策马走远，白龙漫不经心道：“玄蛇，你说。”
　　玄蛇身上拢着黑色大氅，策马上前：“大人，属下怀疑，陈迹意欲刺杀太子，乃五猖兵马驱使者的同谋。”
　　皎兔、云羊相视一眼，福王说的是陈迹引开追兵当了英雄，怎么忽然又成了陈迹刺杀太子？
　　“哦？说说看。”
　　玄蛇刚要开口，却见一名密谍飞驰来报：“报！”
　　密谍来到白龙身旁单膝跪下：“大人，找到太子了，他藏在芙蓉坪下的一处石缝中，染了些风寒。”
　　众人面色相觑。
　　找到太子了？他们还以为廖先生带着太子过河去了，怎么太子还在香山地界？
　　白龙凝声问道：“只有太子一人？”
　　“只有太子一人，没见陈迹与廖忠，卑职等人将太子抬过来了！”
　　众人回头看去正看见四名密谍做了一张简陋的木头步辇，抬着虚弱的太子来到河边。
　　白龙拨马来到太子面前：“殿下，此处发生何事？”
　　太子慢慢抬起眼皮，声音细若游丝：“廖先生为了救孤，将孤强行带至芙蓉坪。可刚到芙蓉坪陈迹便引来那些鬼物来追，孤没想到，那些鬼物竟听他驱使，将孤与廖先生团团围住。”
　　“而后，廖先生带孤杀出重围，将孤藏在一处隐蔽之地，自己则将陈迹与那些鬼物引开……白龙大人，可曾找到廖先生下落？一定要救廖先生！”
　　太子说话时虚弱至极，他抬头直直望着白龙那副面具，眼神诚恳、迫切。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皎兔与云羊相视一眼：竟还让玄蛇说中了，陈迹要刺杀太子？！
　　白龙看看玄蛇，又看看太子，轻笑着说道：“殿下，廖先生、陈迹、五猖兵马皆不知所踪，不过您别担心，廖先生应该还没有死。”
　　太子恳切道：“白龙大人，陈迹胆大妄为、十恶不赦，还请密谍司发下海捕文书，将此獠捉拿归案！”
　　白龙笑吟吟道：“殿下，本座觉得，您说陈迹刺杀您一事，当中或许还有误会。”
　　太子面色渐渐平静，直至看不出喜怒：“有何误会？”
　　白龙慢条斯理道：“您说廖先生将您藏起后，将陈迹与五猖兵马引走？”
　　太子点头：“确实如此。”
　　白龙随口道：“那他们发现廖先生只有一人后，为何不回来搜寻您的踪迹呢？他们的目标又不是廖先生。”
　　太子当即解释道：“待他们走后，孤从藏身之地离开，又走了五里地才找到藏身的石缝，或许他们也回头找过，只是没找到。”
　　滴水不漏。
　　玄蛇看向白龙：“大人，索拿陈迹？”
　　白龙平静道：“不必。”
　　太子忽然凝声问道：“白龙大人这是何意，你是信孤还是信陈迹？”
　　所有人默默看向白龙，可白龙那副面具却遮住了一切。一百多名密谍屏气凝息，静静地等着白龙面对太子质问。
　　下一刻，白龙慢悠悠说道：“殿下，本座信陈迹。”
　　此话一出，玄蛇、宝猴、皎兔、云羊心头皆是一跳！
　　太子皱起眉头：“白龙大人难不成认为那些鬼物是受孤驱使？”
　　白龙轻声道：“殿下，本座只说太子可能误会了些什么，没说别的。”
　　太子强撑着步辇扶手站起身子，他仰头直视白龙那张面具：“又或者，白龙大人也是陈迹同谋，想要包庇于他？”
　　皎兔和云羊相视一眼，只有他俩知道，白龙在洛城可是庇护过陈迹一次的，还让他们二人成为陈迹名义上的下属……
　　“非是本座有意庇护谁，而是太子恐怕还不知这五猖兵马来历，”却听白龙不慌不忙道：“嘉宁十一年，我密谍司上一任生肖‘墓狗’曾从长沙府西郊挖出一处古迹，掘取古籍十二卷置于解烦楼第一层。”
　　“经书第七卷当中记载，五猖兵马乃上古战场冤魂，不知因何战死，也不知因何机缘留在人间，久久不散。此后，一部分五猖兵马受道庭诏安，成为雷坛兵马，受道庭驱使，成为‘天猖兵’。还有一小部分不受诏安，被道庭驱逐，后又被佛门封在一个名为‘五浊恶世’的地方，不死不灭。”
　　玄蛇回头看了一眼皎兔、云羊，发现两人亦是诧异：他们往日里只顾着办事，都不知道解烦楼里竟还藏着这种经书。
　　白龙慢悠悠道：“古籍中明确提到过，五猖兵马桀骜不驯常常反噬契主，喜砍契主头颅，所以此术向来被视作邪术……”
　　太子疑惑：“这与孤说陈迹乃刺杀同谋有何干系？”
　　“太子别急，”白龙笑着解释道：“五猖兵马乃受血祭呼唤而来，必须帮契主杀一人才可在第二天天亮时重回五浊恶世，否则烟消云散。所以，若他们真是为了刺杀殿下而来，廖先生背着太子离去时，他们就应该追着太子走了，怎会留在战场中等陈迹离开，他们才离开？他们要杀之人，从始至终都是陈迹罢了。”
　　太子从未想过，白龙竟如此了解五猖兵马。
　　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
　　太子沉默许久，笃定道：“古籍记载也不一定就对。孤记的清楚，嘉宁二十四年，密谍司曾挖出一处古迹，古迹中有书籍记载了一处宝藏，可密谍司兴师动众去寻，却什么都没寻到。白龙大人，密谍司这些年找出古籍不少，十有七八都是错的。”
　　他抬头看向白龙：“但陈迹刺杀孤，乃孤亲眼所见，不会错。”
　　白龙见他咬定是陈迹驱使五猖兵马，便淡然道：“既如此，请殿下放心，我密谍司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来人，抬太子回去修养吧。”
　　此时，有马蹄声由远至近，众人转头看去，正看见林朝青率数十骑解烦卫赶来。
　　林朝青斗笠下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太子身上：“太子殿下无恙便好，卑职护送殿下回京。”
　　太子坐回步辇，忽然开口说道：“林大人，陈迹意欲行刺，烦请解烦卫发海捕文书，通缉陈迹。”
　　林朝青微微眯起眼来，轻声应下:“是。”
　　白龙不慌不忙:“真相未明，现在发海捕文书，未免操之过急。”
　　林朝青沉默片刻:“解烦卫之事，便不劳白龙大人操心了。”
　　远处宝猴豁然回头，猴子面具颇为滑稽的直勾勾盯着林朝青。
　　白龙手握缰绳，对林朝青笑道:“原来吴秀大人已做出选择。”
　　他拨马来到河岸旁，平静的看着对岸：“殿下认为是陈迹行刺，本座却觉得廖先生尤为可疑。传令，发海捕文书通缉廖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皎兔与云羊面色古怪起来，解烦卫海捕陈迹，密谍司却要海捕廖先生？
　　“另外，”白龙意味深长道:“宝猴，飞鸽传书至开封府，招梦鸡进京。”
　　(本章完)

407、灯火客栈
　　海捕文书很少出京。
　　县令、知府只能发“照帖”传达几县，一州按察使只能发“广捕文书”传达几州，唯有宁帝、刑部、司礼监方有发海捕文书、举国索拿的权柄。
　　通常也只有谋逆大罪，亦或京三品以上官员、地方督抚、钦差大臣遇害，再或灭门、屠村大案才会有海捕文书发出。
　　一旦发出，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此时，京城九门各有两骑快马飞驰而出，将海捕文书送去四面八方。
　　安定门处，两骑快马出了城门往北，往昌平县去。
　　一骑是解烦卫的，一骑是密谍司的，两人彼此间不敢说话，各自背着四百里加急的黑漆筒赶路。
　　两人一同抵达昌平县衙，衙役纷纷出来相迎，解烦卫从漆筒里抽出一张海捕文书递出去，厉声道：“奉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之命，发海捕文书捉拿嫌犯陈迹……”
　　说罢，他将海捕文书交了就走，拨马出了昌平县城继续往北。
　　密谍看了一眼解烦卫的背影，也从漆筒里取出一张海捕文书，却没给衙役，而是凝声道：“唤你们家县丞滚出来！”
　　衙役面面相觑：“只是接个海捕文书而已，不用我家县丞……”
　　密谍冷笑：“你家县丞不要脑袋了？”
　　一名衙役赶忙往县衙跑去，十几息后，县丞匆忙跑来：“上官有何交代？”
　　密谍在马上弯下腰来，示意县丞凑近：“本官乃京城密谍司海东青，你去年从梁员外手里收了三千两……”
　　县丞面色大变：“上官有事吩咐即可！”
　　密谍将海捕文书拍在县丞胸口，贴耳交代道：“白龙大人交代了，案犯最有可能来你昌平县。记住，找最好的画工过来临摹廖忠，若捉住这廖忠，一切好说，若捉不住，你明年便可以去岭南煎盐了！”
　　县丞赶忙答应下来：“下官明白。”
　　密谍不再废话，拨马往北去了。
　　县丞与衙役们站在衙门前，捧着两张海捕文书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道：“解烦卫和密谍司不是一个衙门的吗，怎么一边发了一张海捕文书？”
　　县丞怒道：“别多事，赶紧唤画工来临摹影图，将海捕文书贴去各坊……”
　　县吏试探道：“两人都找最好的画工临摹？”
　　县丞看着两张海捕文书的落款，沉默许久：“廖忠的临摹清楚些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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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
　　陈迹头戴斗笠，混在昌平县府衙门前的人群里，静静看着衙役张贴海捕文书。
　　当第一张海捕文书粘贴妥当，略微泛黄的纸张上画着陈迹的影图，与陈迹有六分相似，便是当面比对也似是而非。
　　可以说他是，也能说他不是。
　　府衙前，百姓面面相觑，皆不识字。
　　衙门里的文吏指着海捕文书，朗声道：“案犯陈迹意欲行刺储君，顺天府籍，年十八，身长五尺九寸，体瘦如鹤，左眼角处有芝麻大黑痣一颗。诏天下有能告谋逆者，赏钱五万。”
　　“隐匿不报者，以同谋论斩。”
　　陈迹压了压斗笠的帽檐，皱起眉头。
　　自己怎么突然成了刺杀太子的嫌犯？
　　定是太子从中作祟，将许多事嫁祸给自己。
　　他是追杀廖先生来此，却没想到，还没寻到廖先生踪迹，竟先等来了自己的海捕文书。
　　陈迹闭目沉思片刻，已将太子能说的说辞过了一遍。香山最后只剩他、太子、廖先生三人，如今他与廖先生不在，自是以太子说得为准。
　　紧要之处在于，眼下似乎没人能帮他作证洗清罪名……除了廖先生。
　　陈迹打量左右，见没人注意到他，转身要挤出人群。
　　可就在此时，衙役贴好了第二张海捕文书。
　　他目光扫过时忽然一怔。
　　陈迹原以为两张海捕文书贴的都是自己，却没想到第二张海捕文书贴的竟是廖先生。而且，廖先生这张影图与自己那六分相似的不同，竟有九分相像。
　　只听文吏高声道：“案犯廖忠……断一臂……诏天下有能告谋逆者……赏钱二十万！”
　　围观百姓惊呼一声：“方才那个五万，这老头竟值二十万？”
　　“两人皆是行刺太子之案犯，这老头赏格更高，定是主犯！”
　　“捉到这两人，我也能当员外！”
　　这两张海捕文书把陈迹看迷惑了，太子诬陷他乃情理之中，可太子怎么连自己人也诬陷？
　　廖先生替太子做了太多脏事，若是被捉回去，别说廖先生了，太子也未必能保住储君的位置。
　　奇怪。
　　这两张海捕文书怎么回事？
　　陈迹旁若无人地往前挤去，想看看文书全貌。
　　他挤过人群时，旁人只抱怨一声也未多想，谁也没料到海捕文书上的案犯竟还敢逗留此处。
　　陈迹来到海捕文书前才发现，通缉自己乃解烦卫落款写着：“嘉宁三十二年三月初三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谨题。”
　　而通缉廖忠的落款，则是白龙。
　　原来如此。
　　他与廖先生一同被通缉是好事，那廖忠画像更清晰明了，且对方断了一臂，比自己更加好认。
　　正思索间，却听远处响起马蹄声。
　　百姓转头望去，正看见昌平县城的夯土路上，正有一队解烦卫、一队密谍并肩而来，密谍司领路的赫然是玄蛇，而解烦卫领路的……竟是先前被玄蛇捉去诏狱的羽林军右骁卫指挥使，吴玄戈。
　　吴秀的堂亲。
　　也不知这吴玄戈是怎么出来的，又如何进了解烦卫？玄蛇与吴秀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不好，若是皎兔、云羊、金猪、白龙来此，陈迹还可以寻他们问问底细，可来的是玄蛇。
　　百姓见解烦卫与密谍，当即做鸟兽散，陈迹混在百姓里匆匆离去。
　　天黑之前，他必须寻个落脚的地方。
　　不然等入了夜，街上没了行人，他便有些乍眼了。
　　陈迹的影图虽然粗陋不准，可海捕文书抓人靠的也不只是影图，而是最后这五个字：“赏钱五万贯。”
　　宁朝百姓少有四处流窜者，一坊百姓家家户户都相互认识，来了个陌生人一眼便能认出，只要告官就能有五万钱，以致嫌犯无所遁形。
　　即便是落草为寇，也要提防同伙卖了自己去找朝廷换钱。
　　陈迹能躲去哪呢？
　　客栈不行，客栈掌柜与伙计才是现在最该提防的人，一旦有可疑之人落脚，他们会立马上报官府。
　　按说，陈迹那位生母陆氏还在昌平给他留了几百亩良田，若他已接手，说不定还能在田庄里躲躲，但他现在连那几百亩良田在哪都不清楚。
　　找无人民宅躲藏一宿？这是最好的办法。
　　陈迹低头走在街上，默默观察着两侧民宅。正值晚饭时，哪家没有冒起炊烟，便可能是他今晚的落脚之地。
　　然而正走着，陈迹忽然看见一家名为“福来”的客栈，客栈挂着一副对联，右侧上联写道“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左侧下联写道“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他怔住。
　　这副对联他在龙门客栈见过，在京城鼓腹楼也见过。
　　暮色一点点消失，陈迹站在屋檐下仔细斟酌。
　　解烦卫与密谍司在街上来了又走，将城门封锁。显然有人猜到，他与廖先生最有可能来了昌平。
　　待最后一点暮色消失殆尽，陈迹最终往福来客栈走去。
　　他掀起门帘只见这客栈里的陈设几乎与龙门客栈一般无二。
　　陈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固原，又看见柜台后的掌柜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算盘。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的声音在陈迹身旁响起，将陈迹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里不是龙门客栈，柜台后站着的也不是那位掌柜，而是一名年轻汉子。
　　陈迹平静道：“住店。”
　　柜台后的年轻掌柜笑着问道：“客官是用银两还是铜钱？”
　　陈迹上一次问“用铜钱如何用银两又如何？”
　　而这一次，他走至柜台对面，笃定道：“用铜钱。”
　　掌柜笑着问道：“小店备了晚饭，客官看看想吃什么。”
　　说着，掌柜指向背后挂满了菜名的水牌。
　　陈迹抬头打量过去，他知道这是灯火客栈的暗号，如龙门客栈的烧刀子、葡萄酿，你道不出其中猫腻，对方便不会继续接茬。
　　他仔细观察，左边水牌挂的是水晶肘子、卤牛肉、宫保鸡丁、醋溜白菜……一众荤菜里，竟掺了块素菜的牌子。
　　他又转头看向右边右边挂的是油焖平菇、锅塌豆腐、红烧鲫鱼……一众素菜里，掺了块荤菜的牌子。
　　陈迹斟酌几息：“红烧鲫鱼。”
　　掌柜展颜笑道：“还是位面生的大主顾，从南边来？想托小店做什么事？”
　　陈迹平静道：“想从昌平地界找个人。”
　　掌柜疑惑：“找谁？”
　　陈迹轻声道：“找个断了胳膊的人。”
　　掌柜面色一惊，海捕文书贴出来，灯火客栈怎能不知？他借着烛火打量陈迹，只见陈迹左眼角旁有一颗比芝麻还小些的黑痣，顿时再次一惊！
　　掌柜迟疑许久，伸手道陈迹面前：“客官，看看您的铜钱。”
　　陈迹摇摇头：“没有，先欠着。”
　　掌柜挥挥手：“客官请回吧，小店概不赊欠，在下只当你没来过，有人问起什么，小店也一概不知。”
　　陈迹忽然开口说道：“我去过固原，固原龙门客栈的掌柜战死后，是我给他收的尸。”
　　掌柜怔在原地。
　　他沉默许久：“客官稍等片刻。”
　　说罢，掌柜转身去了后院，穿过庭院来到马厩前，又推开马厩后面的一道暗门。
　　暗门里是一处暗房，房子左右两侧木架上放着一本本账册，屋子当中的桌案上点着烛火，正有一女子头戴黑色帷帽坐在桌案旁，静静地盘账。
　　胡三爷靠在不远处的书架上打盹。
　　听闻门响，胡三爷猛然抽刀出鞘，见是掌柜，顿时低声呵斥道：“没规矩，这里是你能随便来的？”
　　掌柜为难的看向女子：“东家，咱们客栈来了个不速之客，小人拿不了主意。”
　　胡三爷皱眉：“谁？”
　　掌柜解释道：“傍晚时，解烦卫与密谍司来昌平县贴了海捕文书，通缉一个叫陈迹的少年郎，还有一个叫廖忠的老头，说这二人乃刺杀太子的案犯。眼下客栈里的不速之客，正是那陈迹，小人本想轰他走，可他说，他给二哥收过尸。”
　　话音落，女子慢慢抬起头来：“他来灯火客栈做什么？”
　　掌柜解释道：“他想找海捕文书上的另一人，廖忠。”
　　(本章完)

408、陆氏
　　马厩后的密室里安安静静，烛台的火苗轻轻摇晃，映得陆氏衣袍明晦不定。
　　片刻后，陆氏轻声疑惑：“刺杀太子？他怎会去刺杀太子？”
　　掌柜解释道：“海捕文书通缉了陈迹与廖忠二人，日落前，还有大队解烦卫、密谍司人马赶到昌平县……连海捕文书都发出来了，应是证据确凿。”
　　陆氏看着摇曳的烛火：“不对。”
　　掌柜微怔：“嗯？东家，什么不对？”
　　陆氏闭目沉思：“其一，陈迹在洛城待了那么多年，与太子从未有过瓜葛，怎会刺杀太子？没有动机；其二，陈迹若要刺杀太子，早在固原便能动手，怎会等到现在？”
　　胡三爷直起身子，也察觉其中蹊跷。
　　陆氏笃定道：“陈迹是被诬陷的。”
　　这位灯火的东家，三言两句便下了定论。
　　她看向掌柜：“他说要我们帮忙从昌平里面找出廖忠？”
　　掌柜嗯了一声。
　　陆氏点点头，帷帽下的黑纱飘荡着：“按理说，朝廷将两人一并通缉，两人应是同谋才对，但看他的样子，并不像。这种危急时刻还在找廖忠，恐怕找到廖忠才能洗刷他的罪名。”
　　胡三爷往外走去：“我去……”
　　陆氏瞥他一眼：“慢着。”
　　胡三爷停下脚步。
　　陆氏端坐在桌案后不慌不忙，她看向掌柜：“解烦卫与密谍司来的人是谁？”
　　掌柜低声道：“密谍司来的是玄蛇，解烦卫来了个生面孔。”
　　胡三爷瞎掉的那只眼睛只余眼白，在昏暗的房间里狰狞异常：“密谍司只来了个玄蛇，解烦卫林朝青也没来，说明线索并不多，他们并不笃定陈迹与廖忠就在此处。按他们一贯的做法，今夜应该会带人将昌平县城翻个底朝天，挨家挨户的搜查。”
　　掌柜试探道：“东家，咱们帮不帮这陈迹？”
　　陆氏陷入长久的沉默，迟迟没有回答。
　　胡三爷对掌柜挥挥手：“门口候着，我与东家说几句话。”
　　掌柜连忙答应下来：“诶。”
　　他将房门合拢，自己出门后离远了些，老老实实守在门外。
　　胡三爷低声道：“东家，得帮。”
　　陆氏依旧没有说话。
　　胡三爷来到桌案旁劝道：“我知道您担心泄露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会连累他一起出事，可这次您不帮，海捕文书哪是他孤身一人就能逃脱的？若被抓入诏狱，他便是被诬陷的也没了洗清冤屈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东家，灯火内现在只有我知道他与您的关系，他给老二收过尸，我灯火帮他也合情合理，旁人不会多想什么……不会猜到你们其实是母子。”
　　密室里复又安静下来，胡三爷等着陆氏做出决定。
　　许久后，陆氏轻声道：“老三，你说的我明白，可你知道有多少人指着我们过日子？往日里我们没事，是因为我们足够低调，可这次事涉刺杀太子，解烦卫、密谍司倾巢而出，举国震动。若我灯火插手，稍有不慎只怕灯火会被连根拔起，几千几万人遭人清算。”
　　陆氏抬头，帷帽黑纱下的双眼直视着胡三爷：“你我死了不可怕，可灯火没了、商路没了，固原边军的军粮谁来运？将军的案子谁来平反？固原边军死后的一家老小谁来养活？谁都可以任性，唯独我不能任性。”
　　胡三爷继续说道：“我有把握做的足够隐蔽，不会让人发现是我灯火出手，待风头过去，他也绝不会往外宣扬的。东家，您没与他打过交道，他是绝对稳妥之人，等打过交道就会明白了。”
　　陆氏缓声道：“你便是说破天去也不行。”
　　胡三爷沉默许久：“东家，陈迹已经够苦了。”
　　密室里烛火摇晃起来，似是有人气息乱了。
　　陆氏忽然摘下帷帽，露出自己的面庞。原本精致的脸上，却有一道伤疤从鼻梁上横贯而过，这道伤疤从左脸延伸至右脸，只差半寸便会割瞎双眼。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黑布，蒙在自己眼下，遮住了伤疤。
　　陆氏轻声道：“老三，灯火不能因一个人的一己私欲毁于一旦。小九因为弄丢了盐引，按灯火规矩我刺他三刀六洞，不是因为他弄丢了我的‘银子’，而是他弄丢了灯火的银子。这灯火并非我一人私产。”
　　不等胡三爷说话，陆氏起身说道：“廖忠未必在昌平县，即便他在昌平，陈迹也不能在昌平县动手抓人。有这么多解烦卫和密谍，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他们两人都得死在昌平。诬陷他刺杀太子的人，指不定还备着什么后手，他回不去京城了……”
　　陆氏转头看向胡三爷：“老三，你安排一下，这一次我亲自走一趟，送他从大同离开宁朝，其他人不许妄动。”
　　“老三，我若死了，你就是下一任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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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去后院待了半个时辰，陈迹在柜台前安安静静站了半个时辰。
　　伙计小心翼翼的将门帘拉开一条缝隙，悄悄看着门外兵荒马乱，解烦卫与密谍来来去去。
　　昌平县城门已关。
　　远远眺望，城墙上燃起火盆，黑色的人影虎视眈眈，今夜谁也别想离开昌平。
　　他回头看看陈迹，生怕这会儿解烦卫冲进来，发现他们客栈窝藏谋逆要犯，然后将一整个客栈的掌柜、伙计拉去斩首示众。
　　好在没有。
　　解烦卫与密谍司现在忙着封城，等封锁了所有水路、陆路，连出城的狗洞都堵住，才是搜查的时候。
　　年轻掌柜从后院回来，竟先好奇：“你在固原真杀了那么多天策军？”
　　陈迹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掌柜肩头，看向对方身后通往后院的走廊，走廊尽头挂着一张竹帘挡住了视线。
　　他有些疑惑，面前这位年轻人不就是客栈的掌柜吗？掌柜方才去与谁禀报了？难不成这里还住着个“灯火客栈”的大人物？
　　年轻掌柜左移一步，用脑袋挡住陈迹视线，轻咳两声：“你给二哥收尸，我灯火自有回报，可我灯火的规矩不能坏。”
　　陈迹不动声色：“什么规矩？”
　　掌柜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我灯火客栈只是个接活儿、发活儿的地方，我们本身不干涉江湖恩怨。你想找廖忠，得拿了灯火铜钱来“传叶子”，也就是派活儿。我灯火客栈的侠士只要觉得你出的价码合适，他也能做，他就会帮你找廖忠。可若是没人愿意做这件事，那我灯火客栈也爱莫能助。当然，若是昌平县里没人能接你的‘叶子’，那还可以加价发到京城去，那里有更大的灯火客栈，也有更厉害的人物。”
　　陈迹嗯了一声：“灯火客栈还能做什么？”
　　掌柜低声道：“只要你手里有灯火铜钱，我灯火客栈便可为你提供暂时的藏身之所，亦可为你助你脱离险境。至于需要多少铜钱，得视情况而定。”
　　陈迹随口问道：“眼下这情况，需要多少铜钱？”
　　掌柜伸出食指：“藏身，十枚。脱身，一百枚。”
　　小满曾说过，一枚灯火铜钱可在客栈换二百两银子，一百枚便是两万两白银。
　　陈迹挑挑眉毛：“这么贵？”
　　掌柜提醒道：“客官，这可是司礼监发的海捕文书。”
　　他话锋一转：“不过客官帮过我灯火客栈，若只是藏身，此次十枚铜钱可免，但脱身不行。”
　　陈迹若有所思：“若是我手里没有铜钱，还想托人寻廖忠呢？”
　　掌柜解释道：“那便看‘接叶子’的人愿不愿给您赊账或抵账了。”
　　陈迹问道：“怎么赊？怎么抵？”
　　掌柜笑着说道：“有些人是要您用银子抵，比如十枚灯火铜钱抵三千两银子，要比平时贵些；有人则是想跟您换些消息，这得看您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还有些人，则是要您这条命。”
　　“命？”
　　掌柜笑了笑，讳莫如深。
　　陈迹斟酌两息：“好，帮我传叶子吧。”
　　掌柜眉开眼笑：“得嘞！”
　　说着，他将客栈第一、三、五扇窗户虚掩，二、四、六窗户合拢：“我们的人看到这几扇窗户，便知道客栈里有人在‘传叶子’，自会进来询问。”
　　陈迹低头沉思，灯火在固原是地头蛇，开着最大的客栈做消息生意，此处应该也是他们消息最为灵通。
　　若连灯火客栈的人都找不到廖忠，自己也未必能在昌平县里大海捞针。
　　隔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福来客栈的门帘被人掀开，只见一名黑衣女子低头从门帘缝隙钻进来，脸上还蒙着一块黑布。
　　陈迹上下打量，黑子女子眼角有细微鱼尾纹，似是三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瘦削，一双狐狸眼少了几分常人的狡黠，多了几分江湖中的煞气。
　　掌柜亦不认识女子，便笑着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女子目光从客栈中扫过：“谁传的叶子？”
　　掌柜一怔：“您是外地来的灯？”
　　女子不理会他，转头看向陈迹：“是你，海捕文书上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正是。”
　　女子开门见山：“我可以送你离开宁朝，三十枚灯火铜钱。”
　　掌柜看看女子，又看看陈迹。
　　陈迹缓缓开口：“抱歉，我没打算走。”

请假一天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离开洛阳，回到自己独居的地方，容我喘口气想想剧情……

409、故人
　　“你不想走？”
　　黑衣女子打量陈迹。
　　这是她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这么近打量陈迹，一步之遥。
　　少年斗笠下有一双平静的眼睛，双眉如剑。鼻翼单薄，鼻梁却高挺，挽起的袖子下是青筋分明的手腕与手背。
　　这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了。
　　来人正是陆氏。
　　此时，陈迹朝她看来，她将目光挪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地说道：“解烦卫与密谍司来了上百人，今夜势必要将昌平县翻个底朝天，他们会先从城北开始搜，天亮之前便能搜完这不大不小的昌平县城。”
　　“解烦卫在五里外有一营兵马，若今夜没有搜到你，他们便会调来那五百人马来，明日再搜第二遍。”
　　“若是第二遍还没搜到，他们还会驱使里长、乡绅这种地头蛇搜第三遍。若是三遍都没搜到，他们会佯装撤离，然后将人手撒在市井之中严密监视，直至一个月后。”
　　“也许你能躲过三轮搜捕，但你想在昌平抓到廖忠，结果便是，稍有厮杀动静传出，立刻会有藏在暗处的密谍与解烦卫蜂拥而至。”
　　陆氏看向陈迹：“你还要留在昌平吗？”
　　她说话时不掺杂情绪，只将自己知道的全都摆在陈迹面前，供陈迹抉择。
　　然而陈迹不为所动，只认真说道：“抱歉，我还没想离开宁朝。”
　　陆氏平静道：“只收你十枚铜钱。”
　　陈迹没有说话。
　　陆氏继续说道：“五枚。”
　　陈迹摇摇头：“抱歉，我还不能走。”
　　陆氏微微蹙起眉头：“你不怕死？你且先在客栈里藏着，我明日再来问你一次，你若想明白了我随时可以送你离开宁朝。”
　　她干脆利落地往外走去，决绝的像是江湖侠客手里的剑。
　　然而就在此时，门帘被人掀开。
　　陆氏往外走去时，一个女人从门帘缝隙挤进客栈，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柜台：“外面兵荒马乱的，谁在传叶子？”
　　女人三十岁上下，身穿一袭黑色夜行衣，腰间插着两柄峨眉刺。
　　掌柜见是她，下意识道：“苏舟姐，你何时回来的？”
　　名为苏舟的女子靠在柜台上：“怎么，我回来还要知会你一声吗，咦……是你？”
　　她转头看见陈迹，惊愕道：“你怎么在这？小满那死丫头呢！”
　　陈迹亦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此处遇见这个女刺客：“小满还在京城。”
　　陆氏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回身打量两人。
　　她看看苏舟，又看看陈迹，没想明白这两人是如何牵扯在一起的。
　　只见苏舟面色微寒，手摸上腰间的峨眉刺：“你们先前说送我进京，才刚出洛城你们就把我扔在箱子里不管了，你们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熬到京城的？”
　　陈迹赶忙拱手道歉：“抱歉，上次事出有因，陈家受召前往固原，不得已半路离开，小满也是忘了您还在箱子里。”
　　苏舟冷笑着数落道：“忘了？我这么大个活人，你们说忘就忘了？再见到小满那死丫头，我非拧她一顿不可。”
　　陈迹拱手道：“您不必记恨小满，皆是我考虑不周。”
　　苏舟用手指点着陈迹的肩窝数落道：“我在箱子里躲了好久，身上还带着重伤，饥不能食、渴不能喝。只能半夜等所有人睡着，从箱子里爬出来，从张家的行囊里翻点食物和水囊，再爬回箱子里……”
　　掌柜低头忍笑，苏舟瞪了这位年轻掌柜一眼：“敢笑出声，给你嘴撕了。”
　　陈迹面露尴尬。
　　苏舟背着手绕他转了一圈：“是你传的叶子？外面到处都是海捕文书通缉你，你还敢来客栈？”
　　陈迹轻声解释道：“在下来灯火客栈，是想找灯火帮忙，寻找廖忠的下落。”
　　“廖忠？”苏舟意外：“你们二人不是合谋刺杀太子吗，你找他做什么，走散了？”
　　陈迹无法解释。
　　任谁看到司礼监同时贴出两张海捕文书，都会以为他和廖忠乃是刺杀太子的共犯，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正当此时，门外有嘈杂声由远及近。
　　解烦卫与密谍司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开始搜城。
　　眼瞅搜查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掌柜赶忙说道：“几位，先去后院避避风头，待阉党搜过客栈再出来。”
　　伙计赶忙领着三人来到后院水井旁，示意三人顺着井绳钻进井里：“井下有一面青砖可以拆掉，三位踢开青砖，躲在里面再将砖石垒好，外面就看不出端倪了。”
　　陈迹看着井口，这藏井方式与固原时如出一辙。
　　记忆中，小满当天从他这里拿走一千一百两银子，只用了一天时间便换来一间粮铺和两千石粮食，粮食俱都藏在水井之中。
　　当时陈迹只以为是小满会做生意，如今看来，分明是找了灯火相助，那间粮铺原本就是灯火的。
　　奇怪，帮助小满的肯定不是龙门客栈那位掌柜……那暗中帮助小满的会是谁？
　　胡三爷？还是另有其人？
　　苏舟见陈迹犹豫，以为他是不敢下井，当即第一个抓住绳索往下滑去：“胆子怎的这么小？”
　　她滑到井底踢开青砖，钻进青砖后的密室。
　　陆氏看了陈迹一眼，她听着身后的马蹄声，忽然对陈迹说道：“你先。”
　　陈迹心中略微诧异却未多言，他顺着绳子钻进密室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要比固原粮铺的井下更宽阔，八尺高的密室铺着青砖、撒着石灰，便是陈迹也能直起身子。
　　这里没有一袋袋粮食，却放了一张床榻、一张桌案，似是有人常在此藏匿。
　　密室当中，还埋着一口大瓮，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纸。
　　陆氏最后一个进来，掏出火寸条点燃里面的蜡烛，她扫了一眼陈迹：“把青砖垒好。”
　　陈迹守在洞口将一块块青砖放回原位，刚将最后一块青砖塞进去，却听头顶响起密集脚步声。
　　听瓮上的那层薄纸，将头顶的动静传得一清二楚。
　　有人高声喝到：“搜，一处角落都不要放过。”
　　“马厩没有！”
　　“三楼没有！”
　　“二楼没有！”
　　陈迹等人在密室里屏气凝息，听着司礼监的人马像筛子一般，将此处细细筛了一遍，不知来的是解烦卫还是密谍司。
　　正当搜查之人要走时，玄蛇阴柔的声音忽然在听瓮中响起：“小小的昌平县城建了这么大一座客栈，但只有一个掌柜、一个伙计，客栈面宽十四丈一尺，后院却只有十二丈三尺……跟着我这么多年了，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还要我一遍遍教你们吗？”
　　玄蛇不愧是密谍司里的刑名高手，只一眼便看出客栈的蹊跷来。若是其他人来搜，或许发现不了其中端倪，玄蛇这般高手寻常也不会到昌平县城来。
　　可这一次，玄蛇偏偏来了，密室在其眼中无所遁形。
　　下一刻，有脚步声奔向马厩，而后高声道：“大人，马厩后有密室，密室里藏有账册！”
　　陈迹心中一惊，马厩后竟还有密室？
　　他借着昏暗烛光看向苏舟与陆氏，苏舟猩红着眼睛蠢蠢欲动，却被陆氏提前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舟低喝道：“你做什么？”
　　陆氏冷冷的扫她一眼：“灯火客栈的掌柜都是不怕死的，也早就有死的觉悟了，你想出去送死可以，等我们走了再说。”
　　苏舟冷声道：“放心，我还没那么蠢。”
　　陆氏随口道：“防患于未然。”
　　此时，头顶传来密谍怒吼：“不好，密室里存了猛火油。”
　　话音落，紧随一声轰鸣，地面上燃起熊熊烈火，连井下都能察觉到一丝热气。
　　有人高呼道：“客栈掌柜跑了！”
　　玄蛇怒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追！”
　　脚步声远去，陈迹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他们还会回来细细搜查的，这口井恐怕也躲不过玄蛇的眼睛。”
　　陆氏已经吹灭蜡烛：“走，灯火客栈掌柜口中藏有毒囊，他逃跑就是为了给你我争取时间。”
　　两人竟意外的默契。
　　陆氏来到密室洞口拔出青砖，这一次，她对陈迹说道：“我先。”
　　她攀着绳索，几个起落便跃出井口。井外传来几声闷响，才见陆氏从井口探出头来：“出来吧。”
　　待陈迹爬出井口，赫然看见五名密谍倒在地上，气机断绝。
　　他诧异的看了这位还不知姓名的蒙面女人一眼，对方是何等身手，竟在三息之内解决五名密谍，还能使这五名密谍发不出求救声？
　　客栈后院烧着熊熊大火，陆氏不等苏舟出来，便转身朝东边翻墙而去：“这边。”
　　苏舟刚从井沿探出头，便看见陆氏身影越过院墙消失不见，她咬咬牙纵身跟上：“哪里来的死婆娘，血是冷的吗？”
　　天色已黑，四面八方的解烦卫与密谍循声而来。
　　陆氏领着陈迹与苏舟，贴着屋檐下的阴影一路走走停停避开人群，最终在昌平县粮仓停下。
　　陆氏对陈迹低声说道：“解烦卫与密谍不会在夜晚搜索粮仓，若是不小心引起火来，他们也要掉脑袋。”
　　陈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位，已经与解烦卫和密谍打了许多年交道。

410、京仓
　　戌时，天色已彻底黑下。
　　昌平县百姓闭门不出，只余解烦卫与密谍司手持火把，马蹄声在夯土街道上匆匆而过，喊杀声、铜哨声此起彼伏。
　　福来客栈的掌柜正往粮仓的反方向跑去，他似乎知道陆氏会往哪里藏，所以要为陆氏再争取些时间。
　　直到他听见身后的呼啸声，知道是玄蛇到了，这才咬破嘴里的毒囊，回头对玄蛇唾了一口唾沫：“阉党！”
　　说罢，缓缓到地，气息断绝。
　　玄蛇身子拢在黑色大氅里，缓缓走至掌柜身边弯腰俯看：“嘴里藏了毒的死士？谁家的？奇怪。”
　　说话间，一骑快马赶至，飞速禀报：“大人，客栈那边的同僚遭了毒手，我们埋伏在周围没有听到他们的呼救声。看痕迹，是从井里钻出来的，井底有密室。”
　　玄蛇神情阴鸷道：“没有呼救声……寻道境的行官？那就不是陈迹。难道是廖忠？尸体上的五官还在吗？”
　　密谍回禀道：“还在。”
　　玄蛇陷入疑惑，他低头盯着掌柜的尸体久久不语：“也不是廖忠，那是从哪冒出来的寻道境行官？太子的死士把廖忠救走了吗，不，太子的死士此时绝不会救廖忠，只会杀他。”
　　他细密推测，却一次次推翻自己的猜想，将一个个错误的可能排除。
　　密谍低声道：“会不会是其他家的死士，与陈迹、廖忠并无关系？”
　　玄蛇斜睨他一眼：“蠢货，若无关他藏井里做什么，在客栈里假装住客不就能蒙混过关？他一定有必须藏在井里的理由……陈迹定然在他身边！奇怪，昌平县怎会有寻道境行官接应陈迹，难不成是陈家大房的人马？追！”
　　密谍问道：“大人，往哪边追？”
　　玄蛇沉默了，事情似乎又回到原点，此时陈迹在寻道境庇护下，已不知蛰伏在何处，还是得将昌平翻个遍才行。
　　就在此时，他忽然低头看向地上的掌柜，又看向掌柜来时的方向。
　　玄蛇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指向掌柜逃跑的相反方向：“那边有什么？”
　　密谍一怔：“大人，是昌平县粮仓。大人，此处粮仓乃是京仓，专供御前三大营粮草。”
　　玄蛇冷笑一声：“京仓？原来如此，他们就在京仓里，把京仓给我围了，明日一早进仓捉人。”
　　密谍迟疑：“大人，京仓极大，咱们人手不够。”
　　玄蛇慢慢收敛了笑容，招来心腹低声道：“去找吴玄戈，让他即刻调解烦卫兵马来，若我成为上三位，对吴秀大人也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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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平县粮仓前。
　　陈迹隔着木栅栏默默打量：这座粮仓宛如一座军寨，廒仓之间有塔楼，有弓弩手持弓箭巡视八方，时不时还有步卒十人一队，巡视而过。
　　陈迹还是头一次见守备如此森严的粮仓。
　　陆氏回头看他一眼，见他好奇便开口解释道：“昌平县粮仓乃京仓、太仓，储粮专供御前三大营粮饷，所以才会守备如此森严。这里有廒仓八百座，驻扎着万岁军八百兵马，每一炷香时间巡视一次，昼夜不歇……这也是阉党不必搜查此处的原因。”
　　陆氏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京仓、水次仓、州县仓、卫所仓各有各的不同，京仓若是摸熟，最安全；水次仓附近定有漕船，寻常人可花买路钱，借漕帮势力逃命，但漕帮见钱眼开最易反水，喜宰肥羊；州县仓不要躲，阉党有开仓搜查之权；卫所仓在边镇也不要躲，十仓九空。”
　　陈迹听了片刻，原来躲在守备最严密的京仓里反而最稳妥，可是，京仓里交织如麻的守备该怎么躲？
　　而且，他心中忽然升起疑惑：这位不知来历的蒙面女人，似乎在……教他？
　　苏舟伏在粮仓外的草丛里，对身旁的陆氏问道：“廒仓不是都贴了封条吗，我们进去了能躲哪里？”
　　可陆氏仿佛没听见一般，根本没有理会她。
　　苏舟低低骂了一声：“死婆娘！”
　　下一刻，陆氏等一队守军经过后，立刻翻过一丈高的栅栏进入京仓。她回头见陈迹跟上，头也不回的往前潜行，根本不管苏舟死活。
　　还在木栅栏外的苏舟骂骂咧咧，赶忙翻过高高的木栅栏，悄然跟上。三人当中没有俗手，皆落地轻盈、脚步无声。
　　陆氏在一座座廒仓之间穿梭。
　　所谓廒仓，便是一座座高脊砖房，灰瓦，青砖，无窗，门上贴着封条。
　　一间为房，五间为廒。
　　陆氏忽然在一座廒仓旁停下脚步，静静等待着什么。
　　下一刻，守军巡视的脚步声在几丈外响起，陈迹看不到守军的身影，只听见有一队守军在廒仓的另一边与他们“擦身而过”。
　　直到脚步声走远，陆氏才又动身。
　　陆氏走走停停，他们这一路上竟连一次守军都没有看见过。他们似乎在守军巡视的“缝隙”里，精准的穿插而过。
　　闲庭信步。陈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四个字。
　　此时，陆氏来到一座廒仓旁，却见廒仓仓门上竟没贴封条。
　　陆氏推门而入：“这里是‘气死鼠’仓，周围砖墙开了孔，专门捉老鼠用。守军平时不往这走，仓夫每七日巡查一次，上一次巡查是三天前，我们还可以在这里躲四天。”
　　陈迹走进“气死鼠”仓，只见仓内埋着几口敞开的大瓮，瓮里撒着粮食，老鼠为了觅食掉进瓮中便再也无法出来。
　　苏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道：“怎么像回自己家一样。”
　　陆氏没理会她，而是等苏舟进门后，返身合拢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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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变突生。
　　当仓门合拢的刹那，黑暗里陆氏欺身上前，一掌按向苏舟面门。
　　苏舟面色一变，一边后退一边用左手格开这一掌，可陆氏的手掌宛如游龙，在苏舟的手腕处骤然翻转，反而将苏舟的手格开，致使苏舟门户大开露了破绽。
　　陆氏左手从右臂下忽然探出，宛如拨云见日、叶底藏花，顷刻间掐住苏舟的脖颈，将其顶在廒仓的青砖墙上。
　　陈迹心神一凛。
　　这蒙面女人只一招一式，竟让苏舟毫无还手之力，又快又疾。
　　苏舟被钳着脖颈，面色潮红道：“叶底藏花……你从哪学来的？”
　　黑暗里，陆氏直勾勾的盯着苏舟：“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没有人通缉你，也没有人知道你刚刚就在客栈，你大可自行离去。”
　　苏舟抽出腰间峨眉刺，刺向陆氏手腕，迫使陆氏松手后退。
　　她弯腰粗重喘息道：“你怀疑我？我与掌柜可是多年好友！”
　　陆氏平静道：“人心易变，谁知你如今是人是鬼？”
　　苏舟凝声道：“我苏舟在灯火里做事十余载，大大小小什么阵仗没见过，我要出卖灯火，也不必等到现在。”
　　陆氏平静道：“旁人遇见海捕文书避之不及，你却偏偏主动凑上来，是何居心？即便不是你卖的，按你先前所说，这小子得罪过你，难保你不会对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陈迹微微一怔。
　　苏舟亦愕然：“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先前虽抱怨他和小满那死丫头弃我不顾，可他们二人对我有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若非他们，我已经被密谍司捉住了。再者，我好歹也算是这小子的长辈，此时他落了难，怎能坐视不管？”
　　陆氏看向陈迹：“救命之恩？”
　　直到陈迹点头，她才对苏舟说道：“我可以不杀你，但天亮之后一拍两散，莫再纠缠。”
　　“我走不走你说了不算，”苏舟打量着陆氏，狐疑起来：“反倒是你，藏头露尾，我怎么没听说过灯火里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你又为何帮他？”
　　陆氏沉默片刻：“灯火里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纵身跃上房梁，掀起一片灰瓦，使一缕月光从瓦片的缝隙照进廒仓里。
　　昏暗的廒仓里，陆氏挑了一处角落坐下。
　　苏舟离陆氏远远的坐在另一个角落，陈迹亦是。三人明明同行，彼此却离得极远。
　　廒仓里沉默许久，苏舟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陆氏，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陈迹，只觉得这两人骨子里极像，皆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苏舟忍不住对陈迹问道：“如今海捕文书贴得满大街都是，你有何打算，离开宁朝？”
　　陈迹睁开眼睛，却没说话。
　　苏舟调侃道：“怎么，舍不得陈家的基业？现在坊间都传说你要过继到陈家大房去了，还要娶了齐家三小姐，从此庶子翻身。”
　　陈迹没有说话。
　　苏舟笑了笑：“与你玩笑而已。当初去洛城的时候我就打听过你，知道你与陈礼钦恩断义绝之事，想来也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人。”
　　她靠在墙壁上感慨道：“你母亲走得早……”
　　陆氏忽然睁开眼睛瞥她一眼，又缓缓闭上眼睛。
　　苏舟还在自顾自说着：“嫡母容不得你，父亲又是个装糊涂的高手，陈迹，你不如加入我灯火。你知道灯火是何意思吗，有灯的地方就有家。”
　　陈迹依旧没有说话。
　　苏舟看了陆氏一眼：“灯火里虽然有这种女人，但大多数人还是好的。”
　　陈迹忽然轻声道：“她是不想让你趟这遭浑水，所以想逼你离开，不是真的怀疑你。若以她的行事风格，若真怀疑你，出手便取性命了。先天境面对寻道境，你没有活命的理由。”
　　陆氏再次睁开眼睛，直直的盯着陈迹。
　　陈迹继续对苏舟说道：“天亮便分道扬镳吧，这一趟确实九死一生。”
　　陆氏开口说道：“你既然知道九死一生，为何还要留在宁朝？难不成真是贪恋陈家权势？”
　　陈迹靠在青砖墙上，看着房顶照进来的那一缕月光：“自然不是。”
　　陆氏看向陈迹：“我可以帮你抓廖忠，但不能在昌平抓。廖忠逃来昌平，定是有死士在此接应，帮他疗伤，帮他离开。你回不去京城，他同样回不去，所以他只能往外逃。”
　　她在面前的地面上，用食指画着地图：“出宁朝有三条路，一条是固原，一条是大同，一条是海路。海路在陈、徐两家手里，他没法动用；他在固原也没根基，所以固原的路也走不通；他只能去大同，从八大晋商走私的商路离开。”
　　陆氏抬头看向陈迹：“不要在此连累更多的人了，你随我前往大同，在那里守株待兔，一定能等到他。”

411、三山会印信
　　陈迹承认，这位身份不明的女人所言皆对。
　　他很清楚太子是何秉性，如今海捕文书张贴出来，太子绝对不会让廖忠活着回去受审……廖忠比陈迹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廖忠只剩下一个选择，逃。
　　昏暗的廒仓里，掀开的那一片瓦洒进一缕月光，照得空气中浮尘缓缓流动。
　　陆氏静静看着陈迹，不催促也不着急，只等着陈迹做出决定。
　　许久后，陈迹问道：“廖忠如果前往大同，会走哪条路？”
　　陆氏不再在地上比划，而是闭眼思索道：“绕过五台山，横穿天峰岭。”
　　苏舟在一旁补充道：“也可以从恒山过，那里虽有山匪，但廖忠是寻道境行官，哪怕断了一只手也不必惧怕。”
　　陆氏摇头：“恒山这条路上皆是胡家的地盘，他不会冒险的。”
　　苏舟还要再说什么，陆氏却打断道：“别听她的，她若有脑子便不会一个人去洛城报仇了。”
　　苏舟咬牙切齿：“我是不想连累旁人……你能想到的事，阉党自然也能想到，他们必会在前往大同的路上设下重重关卡。”
　　陆氏没有理她，只看着陈迹。
　　此时，陈迹心中有了决定：“怎么离开昌平？”
　　陆氏平静道：“你只需随我走即可，我自有办法送你离开昌平。”
　　陈迹忽然问道：“你这么帮我，想要什么？”
　　陆氏沉默片刻：“我帮你抓廖忠，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要等你掌握陈家之后还，现在的你还没资格与我谈这些。”
　　“好。”陈迹犹豫了一下：“怎么称呼？”
　　陆氏看向他：“凭照。”
　　苏舟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凭照，我说怎么突然冒出来个不认识的寻道境大行官……你不是只在金陵一代活动吗，怎么来了北方？”
　　陆氏闭上眼睛，置若罔闻。
　　苏舟见状，又低声骂骂咧咧道：“死婆娘！拽什么！”
　　此时，京仓外传来马蹄声，似是有千军万马而来。
　　陆氏推开门，如雨燕似的轻轻跃上房顶。
　　她身着夜行衣，藏在屋脊后悄悄往外望去。只见远处有人明火执仗而来，将京仓大门堵得水泄不通，声势浩大。
　　京仓的万岁军正在集结，有人在粮仓大门前拉起拒马，高声喝到：“京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违者格杀勿论！”
　　苏舟悄悄潜至她身旁质疑道：“你不是说阉党不能搜查这里吗？”
　　陆氏面不改色：“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情况？”
　　“有人拿着王命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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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命旗牌在此。”
　　玄蛇身披黑色大氅，高举手中王命旗牌，策马缓缓逼近京仓。
　　京仓的塔楼上，万岁军弓弩手绷紧了弦，却没有射出：那块金色的王命旗牌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
　　玄蛇脸颊苍白，阴柔道：“主事的出来说话。”
　　京仓大门只打开一条缝隙，驻守此处的万岁军千户大步独自出来，横眉冷对：“不知各位明火执仗来我京仓有何贵干？没看到我门前所写吗？”
　　万岁军千户手指门前两块高大木牌，上有红漆所写十六个大字：“仓廒火烛，务要谨慎，但有疏虞，全家处死。”
　　玄蛇笑着拢了拢大氅的领子：“见王令旗牌也能不卑不亢，万岁军的霸道名不虚传。不过，本座只为捉拿要犯，不欲与尔等为难，稍后我会让密谍司人马熄了火把入内搜查，绝不引起火患。”
　　万岁军千户冷声道：“我廒仓有万岁军将士日夜巡逻，怎会混进要犯？怎么，司礼监信不过我万岁军？”
　　玄蛇慢条斯理解释道：“此次要犯非同寻常，更有寻道境行官护佑，躲避普通将士轻而易举。”
　　万岁军千户再次反驳道：“每座廒仓皆贴着户部与京仓的两道封条，要犯无所遁形。”
　　玄蛇微笑起来：“我等不搜那些贴着封条的廒仓。”
　　万岁军千户皱起眉头：“哦？那你们要搜什么。”
　　玄蛇收敛了笑容：“我密谍司今夜只搜那十二间气死鼠仓。”
　　气死鼠仓？
　　搜这劳什子做甚。
　　万岁军千户心中狐疑，回头看了一眼京仓，又看了一眼王命旗牌，仍旧迟迟不愿放行：“诸位可知道，星火入仓，九族连坐。嘉宁十七年通州仓火灾，处死吏员一百三十二人，李某可不愿步其后尘。”
　　就在此时，玄蛇身后又有一支人马赶来。
　　吴玄戈面色凝重，勒着缰绳与玄蛇并肩而立。
　　万岁军千户见他，当即大吃一惊：“吴兄，你不是去了羽林军吗，怎么做了阉……怎么做了解烦卫？”
　　吴玄戈身上似还有伤，有些虚弱道：“广召兄弟，我等也是奉上命而来，捉拿刺杀太子的要犯，王命旗牌在此，放行吧。”
　　说话间，他身后解烦卫高举火把向京仓两侧跑去，五十步留一人，似要将京仓团团围住，不放走一人。
　　万岁军千户斟酌片刻：“准！”
　　他大手一挥，京仓大门彻底打开。
　　玄蛇抬起手上百名密谍一同用沙子将火把熄灭，抽出腰间佩刀。
　　他对吴玄戈低声叮嘱道：“务必守住外围，莫把人放跑了。”
　　吴玄戈面色寡淡：“不用教我做事，早晚有一日取你狗命。”
　　玄蛇不以为忤，策马往京仓内走去：“吴玄戈吴大人看来还不明白怎么在京中做官，不过没关系，总能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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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死鼠仓屋顶上，苏舟凝声道：“看人数解烦卫与密谍已被全部调集此处，应是笃定我们藏在京仓里了，你方才还信誓旦旦……”
　　这时，苏舟才惊觉，‘凭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顶。
　　她回头搜寻，却见对方已经潜行至京仓木栅栏旁，徒手砸断一块木板，打出一个可容人钻过的洞。
　　苏舟面色一变，以为陆氏又要丢下她跑路，赶忙跳下屋顶。
　　可她才落地，却见陆氏已经折返回来，与她擦肩而过，往京仓东边走去。
　　苏舟一怔：“你要去哪？”
　　陆氏从陈迹身边经过时，低声道：“跟上。”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木栅栏上的破洞，明白这位‘凭照’是要造出破门而逃的假象：“会不会太容易被识破了些？我们来时可是翻栅栏进来的。”
　　陆氏在前面带路，从容不迫的穿过一座座廒仓间的青砖小巷，她头也不回道：“玄蛇此人很聪明自负，但又生性多疑。一个聪明人若是还多疑，便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付这种人，你得先让他觉得，你不如他聪明。”
　　陈迹又问道：“我们为何不直接逃离？”
　　陆氏随口解释道：“玄蛇此人奸诈，他来京仓堵正门就是为了打草惊蛇，外面想必已经埋伏了好手。”
　　陈迹忽然问道：“您与他打过许多交道？”
　　陆氏身形微顿，又继续往前走去：“在金陵时打过几次交道。”
　　陆氏领着陈迹、苏舟穿过宽阔的京仓，一路直奔东边。慢慢的，陈迹竟看到一座小小的庙宇。
　　“这是仓神庙，供奉汉朝兵家半圣韩信，乃是仓官点卯、发放筹牌处，正殿配丰年碑，厢房存《廒历》。”陆氏解释道：“昌平原是产煤大县地底矿道交错纵横，而这座仓神庙就建在一条矿洞之上。”
　　陈迹看了一眼陆氏的背影，此人对苏舟格外不耐烦，却对自己竟格外有耐心。
　　陆氏走至仓神庙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吱呀一声，有人从里面拉开庙门：“谁？”
　　陆氏从腰带里抠出一枚方形印信，将朱砂印于手掌，亮给仓神庙里的人看：“祁公印信，三山会救急。”
　　陈迹一怔，三山会？
　　是了，三山会里皆是御前三大营的残兵，自然与万岁军还有牵连，这也是三山会在京城屹立不倒的原因。
　　庙里的人透过缝隙仔细打量她掌心的朱砂印，而后快速拉开庙门：“进来。”
　　待三人挤身进入，庙里的中年人探出头左右打量，这才合上房门。
　　仓神庙的贡案上燃着两盏长明灯，这恐怕是京仓夜里唯一的明火。
　　中年人低声问道：“所求何事。”
　　陆氏平静道：“送我等离开昌平。”
　　中年人沉默片刻：“祁公可知此事？”
　　陆氏不慌不忙：“见印办事。”
　　中年人点点头：“成。”
　　他走到神龛背后，打开神龛坐下石台露出一个洞口：“去吧，按矿道三角记号走，可一路前往永定河畔，那里备好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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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仓里，玄蛇策马直奔气死鼠仓，搜了第一座，没有。第二座，也没有。第三座、第四座……
　　直到搜至第七座时，他方一推门，便看见头顶揭开的瓦片，和那一缕月光。
　　玄蛇阴鸷道：“果然藏身此处。”
　　此时，有解烦卫高声道：“木栅栏被人打开了，要犯可能向北逃离。”
　　玄蛇听了之后面无表情：“雕虫小技，蠢得可以。不要往北追，那是个障眼法。”
　　他退出气死鼠仓，正要搜查其他地方，复又返回气死鼠仓，借着月光看向地上陆氏所画地图。
　　玄蛇来到地图前蹲下身子，只见地图上画了三条路线，一条前往大同，一条前往海路，一条前往固原。
　　固原与海路都画得极为潦草，唯独大同画得极其细致。
　　三条路，想要追索便要分兵三路，玄蛇若要立功必须赌陈迹走哪一条。
　　玄蛇思忖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揭开的瓦，忽然下令道：“传令出去，带人封锁前往固原的所有关隘！”

412、面具与古籍
　　昌平县地底的矿道极低，只能弯腰穿过。
　　陆氏托着一盏长明灯，循着三角记号往外走。
　　陈迹看到每个十字路口都有圆形、三角、叉三种标记，若不明所以的人下来，似乎活下来的概率只有三成多。
　　每经过一个路口，陆氏便会把所有标记全部擦掉。
　　她一边走，一边主动对陈迹叮嘱道：“走三山会密道，一定要抹掉记号。不用担心后人用不成，仓神庙里的人已将路线烂熟于心，若是司礼监没有查到仓神庙，过阵子他会再下来重新标记。”
　　陈迹低声道：“我没有祁公印信。”
　　陆氏语气稀松平常：“那就把守庙人打晕，自己心里挑个标记走，起码活下来的概率还有三成。你若心狠点，可以审讯一下守庙人。实在不行就跪下来求他，有些守庙人心软……为了活着不丢人。”
　　陈迹愕然，他忍不住问道：“这密道原本是为谁准备的？”
　　陆氏弯腰转过一个岔路口：“人总有落难的时候，台面上的老爷喜欢拿大家性命做棋子，台面下的棋子也得给自己寻活路，偶尔也会相互帮衬。昌平县距离京城最近，所以走过这条路的人很多，有些去了景朝，还有些去了西域、安南、暹罗、爪哇……你往后若有出海的机会便会知道，那里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陈迹意识到，这宁朝台面上是六部部堂与阁臣，台面下却像眼前的矿道，交错纵横、不为人知。
　　而这位凭照，似乎在有意暗示自己，不必留在宁朝。
　　即便不想去景朝，去海外也可以。
　　陈迹好奇道：“凭照姐……”
　　陆氏凝声道：“我的年纪可以做你……长辈了，唤我凭姨。”
　　陈迹哦了一声：“凭姨，你去过海外吗？”
　　陆氏头也不回道：“没去过，但三山会有人去过。三山会和灯火都想把生意做到外面去，可惜陈家、徐家严防死守，只能把货物运去陆路能走的安南与暹罗。”
　　此时，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到了，陈迹已能听见永定河的流水声。
　　陆氏钻出矿道，陈迹却在矿道口看见一首‘前人’刻下的诗：“陈兵久负凌云志，冤海翻澜噬骨深，待裂玄甲生炉火，雪淬青锋照佞臣。”
　　文采平平，却是一首“陈冤待雪”的藏头诗。
　　他又看向其他地方，还有数首，想来都是前人留下的。
　　陆氏在矿道外冷声道：“不用看了，不过是些失败者无用的诗词罢了，他们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些诗，看到他们的清白，可就算有人把这些诗摆在御案前，仁寿宫里那位皇帝也不会多看一眼。”
　　陈迹钻出坑道，看见岸边打着一根长长的锚钉，拴着一艘小木船。
　　小木船里还搁着一只牛皮水囊，苏舟渴了，上前拔下水囊的塞子，却皱起眉头：“怎么是酒？”
　　“酒是给离乡之人备着的，要么借酒消愁，要么喝醉了跳进河里一了百了，”陆氏解开麻绳，将小船推至河中：“上来。”
　　三人坐在船上，陆氏摇着双桨缓缓向上游划去，双桨拨动着河水，在宁谧的黑夜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不知为何，这划水声竟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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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面渐渐起了大雾，小船从大雾中穿过，像是穿越秘境。陈迹忽然像是回到黑暗云海里，随着一叶扁舟漂泊不定。
　　陆氏背对着陈迹问道：“说说吧，为何要抓廖忠？”
　　陈迹思忖，事到如今对方救下自己，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刺杀太子之事，乃是太子构陷于我。如今唯一破局之法就是擒拿廖忠回京审讯，方能洗清罪名。”
　　陆氏迟疑：“太子为何构陷你？”
　　陈迹斟酌道：“太子指使廖忠，想要将我诛杀于香山。”
　　陆氏更疑惑了：“据我所知，你在固原救过他，他为何要杀你？”
　　陈迹没有回答。
　　事涉张夏他不愿让旁人知道太多。若让外界知道太子如此阴险歹毒是为了张夏，即便张夏毫无错处，也会遭闲人无端揣测，这不好。
　　陆氏见他不想答，竟也不纠结：“廖忠寻道境出手，你竟没死，还断他一臂？这不可能。”
　　陈迹解释道：“廖忠追杀我，却不曾想有人唤出五猖兵马来，五猖兵马断他一臂。”
　　陆氏忽然说道：“不对。”
　　陈迹一怔：“哪里不对？”
　　陆氏随口道：“五猖兵马乃上古凶魂受血祭而来，只杀血祭者想杀的那一人。若没杀掉此人，五猖兵马天亮时魂飞魄散。显然，廖忠不值得旁人动用这般杀器。”
　　陈迹一怔。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若没杀掉此人，五猖兵马魂飞魄散”。
　　陈迹回想起百夫长率人冲下香炉峰时的决绝，心里忽然隐隐的疼。痛的并不剧烈，就像是身体里有了炎症，隐约间烧灼着疼。
　　许久后，陈迹轻声问道：“凭姨是从何处知晓此事的，确定吗？”
　　陆氏听出他言语之间的低落，轻声解释道：“嘉宁十一年，密谍司墓狗曾从长沙府西郊挖出十二卷古籍，上面记载着五猖兵马的秘辛，包括白龙脸上那副面具，也是彼时出土的。”
　　陈迹心中一惊：“白龙的那副面具？”
　　陆氏嗯了一声：“面具戴上之后可变幻声音、身形，那一身白袍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这龙纹面具原本藏于解烦楼，之后白龙因平叛时被人毁了面容，宁帝便将面具赐于他。”
　　等等，陈迹惊觉。
　　冯先生脸上无伤，所以这面具应该是赐给了第一任白龙，而冯先生则是第二任，如今已是第三任。
　　白龙。
　　白龙到底是谁？
　　但陈迹心中更疑惑，凭姨为何知晓诸多密谍司秘辛？难道灯火在密谍司也有眼线？
　　陆氏像是猜中他心思，开口解释道：“墓狗掘开古迹之后，心知这十二卷古籍非比寻常，便偷偷连夜抄录。此事被手下海东青撞破，欲向毒相告发。墓狗迫不得已杀人灭口可杀人之事又被玄蛇勘破……”
　　苏舟幸灾乐祸道：“这个倒霉蛋。”
　　陆氏没理会她自顾自说着：“密谍司是个养蛊的地方。那群从无念山出来的人见墓狗露了破绽，为了当十二生肖，疯了一样追杀他。墓狗带着抄录好的十二卷古籍潜逃，一路逃至金陵。他在金陵江湖上放出前三卷总纲引开追兵，自己则带着后九卷继续逃。
　　陆氏继续说道：“最后，他逃到扬州，被一个藏蟒门径的行官截杀，从此后九卷抄录版古籍下落不明，据说里面有血祭五猖兵马的修行门径。而遗落在江湖里的前三卷总纲，其中一卷在灯火手里。”
　　陈迹低头思索，后九卷古籍落在那藏蟒门径的行官手里，这估计后来又去了哪？
　　正思索间，陆氏问道：“唤出五猖兵马之人，是要刺杀太子……还是要追杀你？”
　　陈迹沉默片刻：“追杀我。”
　　陆氏疑惑：“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迹平静道：“运气。”
　　陆氏哂笑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要提醒你，找到那个藏蟒门径修行之人，或许就能找到当初那九卷古籍的去向，也就知道是谁想杀你。”
　　“藏蟒？”
　　苏舟纳闷：“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藏蟒门径在江湖上不是什么秘辛，他们以舌尖血混合四叶草草汁和洒金徽墨，将图案刺在身上每日观想。据说纹龙、纹虎、纹佛陀、纹神仙观想时都容易丧失心智，所以一般人只敢纹蟒。”
　　陆氏也说道：“此门径有好几人在修行，彼此见了会相互厮杀，不死不休。我记得，刘阁老身边就曾经有两个，前阵子在洛城被天马杀了。”
　　陈迹忽然想起，他见过的藏蟒门径的行官不止那两个，还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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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小船慢慢穿过河面白雾。
　　今日凭姨给的信息太多，陈迹或许需要很久才能消化。三人俱都安静下来，想着各自的心事，只余陆氏划动双桨的声响。
　　隔了许久，陆氏问道：“你为何不愿离开宁朝？”
　　陈迹的目光越过陆氏肩头，看着前方的大雾：“我还有事没做完。”
　　陆氏漫不经心道：“何事如此重要，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回到京城？值得吗。若真死在诏狱里，你的亲人岂不痛惜。”
　　陈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没关系，我没有亲人。”
　　陆氏一怔，复又沉默下来。
　　此时，陈迹忽然问道：“凭姨为何帮我？”
　　陆氏淡然道：“自然是为你陈家的身份。若你能过继陈家大房，继承陈家家业，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何事？”
　　“查一下长鲸是谁，查陈家是否与其有所勾连，若能查到他身份，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迹心中一凛。
　　长鲸？
　　是自己知道的那个长鲸吗？若是的话，凭姨为何要找一个景朝军情司司曹？
　　陈迹不动声色道：“好，即便没有继承陈家家业，若凭姨有难，我也会赴汤蹈火。”
　　陆氏笑了笑：“囗气不小，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陈迹岔开话题：“我来划一会儿桨吧。”
　　“不必，你们睡会儿，天亮了还要靠岸赶路。”
　　“嗯。”
　　小船逆流而上，苏舟在船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醒来：“咱们到哪了……嗯？”
　　苏舟从船上猛然坐起：“人呐？”
　　她看见自己还在那艘小船上，正随着永定河的河水慢慢顺流而下，眼瞅着都能看到京城的轮廓了，而陆氏与陈迹不知所踪！
　　日上三竿，烈日当头，晒得她睁不开眼来。
　　苏舟用手掌在眼睛上搭起凉棚，四下打量：这小舟上的船桨竟也被人拿走了，似是生怕她再划桨追上似的。
　　苏舟坐在船里破口大骂：“死婆娘人呢？人呢！遇到姚满那死丫头就够倒霉了，怎么又遇到这么个死婆娘！”

413、五味杂陈的灰
　　昌平县城城门开了。
　　密谍司、解烦卫向西飞驰，只余下几十人留在县城里蛰伏，继续搜索陈迹的踪迹。
　　至于廖忠，似乎被人遗忘了，吴玄戈与玄蛇两人对他都不甚感兴趣。
　　昌平县，拱极坊内一座民宅内，家里的男人刚刚烧起灶火。
　　堂屋里，一个三、四岁大的幼童坐在矮矮小板凳上，眼巴巴的看着灶房，女人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笑意盈盈的为他束拢发髻。
　　幼童闻着灶房飘出来的香气，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爹，我饿了，我想吃灶糖。”
　　男人在灶房里朗笑道：“灶王爷都送走了，哪还有什么灶糖，平儿等着啊，饭一会儿就好……”
　　话音未落，院外响起敲门声，女人下意识捂住幼童的嘴巴。
　　男人从灶房里走出来，与女人无声对视。
　　男人挥手示意，女人抱着幼童慌忙跑进屋里，将幼童塞在装衣服的木箱中。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灶糖塞进幼童怀里，紧张叮嘱道：“娘和你玩藏猫猫，你就躲在里面吃糖别出来，也别出声，娘让你爹来找，找到你可就不让你吃糖了。”
　　幼童赶忙舔着糖点头。
　　女人合上箱子，回到屋外对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用腰间围裙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当门打开，却见外面站着白发苍苍的里长，男人顿时松了口气：“里长，怎么了？”
　　里长慢悠悠的调侃道：“怎么开门这么慢，我都闻到你家炝锅的猪油味了，怎么，把好东西藏起来怕我看到？”
　　男人哈哈大笑：“哪能呢，等会儿饭做好了给您盛一碗去。”
　　里长挥挥手：“逗你呢，说正事。县城里好像来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早上县令和县丞把我们都喊去，说是见到陌生面孔一定要报官，莫行包庇之事。若抓到要犯，赏钱够你们活一辈子。”
　　男人低声问道：“那这赏钱用不用给县老爷们分啊？”
　　里长嗤笑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抓住要犯呢？那可是刺杀太子的人物，你有几条命能抓到他们？还是回去求求三清道尊别让自己碰见他们吧。”
　　男人尴尬的笑了笑：“也是。”
　　里长摆摆手：“走了。”
　　男人看着里长去了下一家，默默合拢房门，挂上门闩。他在门后缓缓松了口气，收敛了笑容，足足过了几十息才平复心绪。
　　男人回头对女人摆摆手：“把平儿抱出来吧。”
　　女人应了一声回到屋中。
　　可下一刻，男人看见女人僵在堂屋门口，怔怔的看着屋内，如临大敌。男人心里咯噔一声，一步步挪向堂屋，双腿像灌了铅。
　　他跨进堂屋，正看见断了一只手臂的廖忠，披头散发的坐在一只木箱上。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进来的，竟一点声响都没。
　　廖忠面色如土，气息破败：“看样子，你们夫妻二人不是很待见老夫，怎么一副死了爹娘的模样。”
　　男人赶忙走至女人身前，笑着说道：“哪能呢，您能来我们这，蓬荜生辉。”
　　屋内气机迟滞，男人看着廖忠破败的气息想要先发制人，可往日余威犹在，使他犹豫着不敢动手。
　　况且，箱子里还有孩子，投鼠忌器。
　　男人和女人都克制着不往箱子看，生怕廖忠发现什么端倪。
　　廖忠惨笑了两声，拍了拍坐着的木箱：“当初让你们二人蛰伏昌平，假扮夫妻，你们却把假夫妻做成了真夫妻。小日子过得美满，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老夫实在不忍心来打搅。”
　　男人谦逊抱拳：“您说哪得话，我们夫妻二人往日承蒙您提携，如今您受了伤，我二人一定会护您周全。”
　　“是吗，”廖忠骤然起身，掀开木箱，用独臂将幼童揽入怀中，哈哈大笑：“伯伯抓到你了！别怕别怕，伯伯不会像你爹一样，伯伯让你吃糖！”
　　夫妻二人面色大变！
　　女人身形一动，却被男人死死拉住。女人眼眶微红，直勾勾盯着廖忠怀里的孩子。
　　廖忠用独臂抱着幼童从两人身边走过，坐在院子中吩咐道：“给我盛碗饭来。”
　　男人沉默许久，最终低低应了一声，进灶房打饭出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廖忠身旁木桌上。
　　廖忠宠溺的看着幼童：“平儿饿了吗？伯伯喂你吃饭好不好，咱们吃完饭，伯伯给你变出十颗高粱饴好不好？”
　　幼童不明就里的拍手叫好：“好！”
　　“真乖，”廖忠让幼童坐在腿上，自己用左臂艰难的夹起一片腊肉喂至幼童嘴边，亲眼看着幼童吃下。
　　他没急着喂第二口，而是盯着幼童的面色，看是否有中毒迹象。
　　廖忠一边喂饭，一边头也不抬道：“你们夫妻二人不必害怕，老夫早就知道你们生下平儿的事了，也就你们两人觉得自己瞒得很好。”
　　男人与女人不敢接话。
　　廖忠呵呵一笑：“老夫为太子殿下在京郊九县埋了那么多死士，为何偏要来昌平？不就是因为你们生了平儿吗。人啊，一旦有了软肋，就得任人拿捏喽。”
　　廖忠话语稀松平常，却冷得像一把刀子割在夫妻二人心口上。
　　男人咬了咬牙：“大人，此事与平儿无关。”
　　“哦？”廖忠轻描淡写道：“你们夫妻二人领着太子殿下的俸禄，别人的娃儿在忍饥挨饿你们的娃儿还有肉吃，他吃的难道不是殿下的俸禄？”
　　女人扑通一声跪下：“您大人有大量，放了孩子吧，我夫妻二人为您当牛做马。您想去哪，我夫妻二人定陪您上刀山、下火海！”
　　廖忠长叹一声：“这是做什么呢，我又没有拿平儿怎么样……有平儿在，你们才能陪我上刀山、下火海哟，平儿，你说是不是？”
　　此时幼童见母亲跪下，终于觉察不对，哇哇大哭起来。
　　他想去抱母亲，可脖颈被廖忠捏着动弹不得。
　　廖忠见幼童没有中毒，旁若无人的扒了几口饭，丝毫不顾及自己吃饭时露了破绽，似乎根本没将夫妻二人放在眼里。
　　他越是这样夫妻二人越不敢动弹。
　　廖忠吃下几口饭菜放下筷子：“好了，莫做这儿女情长的模样，我且问你们，太子殿下可有飞鸽传书？”
　　男人摇摇头：“没有。”
　　廖忠伸手在平儿胳膊上一捏，却见平儿胳膊忽然垂下，脱臼了。
　　平儿哭得更凶，男人赶忙道：“是有飞鸽昨晚来了昌平县，但不是飞到我们这，而是传给了上峰。上峰有令，遇您立刻回报京城……”
　　廖忠又随手卸下平儿另一只胳膊：“就这些？”
　　男人咬牙道：“上峰还说，遇您格杀勿论。”
　　廖忠抹了抹嘴，随手给平儿的胳膊重新接好，却还死死捏在手中。
　　他怔怔的看着院中青砖，神情落寞：“老夫为殿下效力十余载，那时的太子还不是太子，福王挡路，我便为他构陷皇后私通靖王，福王非陛下亲生；御史言官发现他结党，我便为他毒杀御史；宫女怀了他的私生子，我便为他杀宫女……”
　　“他成为储君那一夜，老夫在太液池畔的大雪里疾走，老夫想为其狂呼，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可到头来，终于轮到老夫被灭口的时候了。”
　　廖忠话锋一转，自嘲道：“不过，路都是自己选的，回想当年老夫初到东宫当幕臣，一眼便看出太子心性坚决、狠辣，陈迹那小子说殿下绝非明主，他懂什么是明主？善良、正直的人能当明主吗？他以为谁都配坐在建极殿的那个位置上？非心狠手辣者，便是当了皇帝又能如何，还不是做那群文官的傀儡？”
　　院中的夫妻二人相视一眼，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孩子被廖忠牢牢掌控在手里。
　　廖忠笑了笑：“老夫并不后悔，毕竟殿下如今这份狠辣也是老夫教的。只是老夫不能再回京城了，得走。”
　　男人小心翼翼道：“卑职夫妻二人愿护佑大人周全。”
　　廖忠笑着拍了拍平儿的脑袋：“是啊，不然你们还能怎么办呢？”
　　男人忍气吞声道：“大人想去哪里？卑职可从东营港送大人出海。”
　　廖忠慢条斯理道的：“出海不行，东营港是陈家的地盘。”
　　男人又说道：“卑职亦可送大人前往固原。”
　　廖忠摇摇头：“固原也不行，陈迹那小子在固原有根基，他可能去了固原。”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大人，可从大同前往景朝。”
　　廖忠赞叹道：“大同好啊！”
　　男人抱拳低声道：“大人，如今密谍司耳目遍布大街小巷，留在昌平夜长梦多。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动身吧。”
　　廖忠呵呵一笑：“密谍司啊……这不就是老夫留着你的意义吗？李大人，当初你来接近太子做死士，真当老夫没看出你密谍的身份吗？”
　　男人面色剧变：“大人这是何意，卑职对殿下忠心耿耿，可不是什么密谍。”
　　廖忠独臂揽着平儿感慨道：“你是不是密谍，老夫心里清楚，义马县、铜马村、进村第三间，李大人，老夫说得对吗？”
　　男人愕然：“那您……”
　　廖忠感慨：“这朝廷与江湖啊，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黑和白，只有一抹五味杂陈的灰。当初留着你，就是为了今天。没有你这位密谍，老夫怎么会来昌平呢？”
　　男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十余年前接近太子时便已被看破，廖忠之所以不拆穿自己，还有意将自己放在昌平县结婚生子，皆是为其留的后路。
　　皆是算计！
　　廖忠缓缓起身：“李大人啊，老夫没打算现在就走，有你们和平儿在，老夫便在此住上半年，待风平浪静再走又何妨？”
　　说话间，他抱起平儿哄道：“平儿不哭哦，等半年，伯伯带你去闯荡江湖。”

414、回马枪
　　正屋里，廖忠半坐半靠在炕头的墙角小憩，谨慎的将后背全部藏在墙根下。
　　他太累了。
　　从春狩到现在，身负重伤、不眠不休，一刻都不敢合眼。
　　而此时，哪怕是睡觉，他依旧将平儿的手腕死死攥在手里，而平儿则在吃了他袖子的里的高粱饴后，不哭不闹的沉沉睡去。
　　正屋外，女人眼泪止不住的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她拉着男人的胳膊，露出乞求的目光，嘴型无声道：救救平儿。
　　男人缓缓摇头。
　　廖忠乃是寻道境行官，即便身负重伤，又怎是他们能应付的？更何况平儿就在廖忠手边，稍有不慎平儿便没命了。
　　忽然间，正屋传来廖忠疼痛的闷哼声，似是睡梦中碰到了伤口。
　　男人若有所思，从厢房里取了一包药粉，对女人低声道：“我去给他治伤，如今大家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早些痊愈，才可能早些离开。”
　　女人像是想到什么，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声音极低道：“把这个混进去。”
　　男人摇头：“他会拿平儿试药。”
　　女人坚决道：“那我就割开自己的胳膊试药，药效两个时辰才发作，到时我与他一起死，只要你与平儿能活下来……”
　　男人叹息：“不可能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进正屋，恭敬道：“大人，卑职这里有密谍司发的伤药，当中还有龙牙草、白茅根等……”
　　廖忠从睡梦中缓缓睁眼。
　　却见他蜷缩在炕角，汗水将头发打湿，极其虚弱。
　　他没理会男人手里的药，自顾自说着：“李大人，老夫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六年前，第一次见太子的那天。嘉宁十六年二月初八，也是春寒料峭。那一年，太子好像才十二岁？”
　　“老夫乃先帝在建极殿钦点的榜眼，只因父亲与人酒后妄论朝政，全家男子处以宫刑发配岭南，女子发入教坊司。去岭南路上，廖家人累死的累死、饿死的饿死，走到岭南时只剩下老夫一人，嘉宁十六年才得以大赦还京。走的时候是翩翩少年，回来时已两鬓斑白。”
　　“抵京那一日，女使领我穿过长长的走廊，看见太子披着一身玄狐大氅，像是从画中来。太子一见老夫，便脱下大氅披在老夫肩上，再命人以荆条抽打其脊背五十下，打得皮开肉绽才停歇。”
　　“老夫不明所以，太子却问老夫‘可否为先帝还罪，若他日登基，可为廖家沉冤昭雪’。老夫跪伏在太子脚下，泪流满面。太子又问老夫有何心愿？老夫说，请太子将我廖家在教坊司女子尽数杀了，不使我廖家继续蒙羞。”
　　廖忠浑浑噩噩、絮絮叨叨的说着，捧着药包的男人却心底一寒，寒到了骨子里。
　　廖忠嘴唇苍白，目光却仍如豺狼的看向男人手里的药包：“老夫说这些，是想提醒李大人，你夫妻二人若再有别的心思，老夫也不介意杀一个孩童。你拿出这伤药，不论里面有什么，老夫都是要拿平儿试药的。”
　　说话间，他左手一抖，袖子中一柄匕首落入手中，要朝平儿胳膊割去。
　　“大人慢着，”男人赶忙用菜刀在手臂上割了一条口子，任凭伤口血流如注。
　　他开诚布公道：“大人，此药确无问题，卑职愿用自己试药，大人若不信可观望一天一夜再用。卑职没有旁的心思，只求大人重伤痊愈后早日前往大同，给我们一家三口一条活路。”
　　男人解开药包，将药粉倒在伤口上。
　　而后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廖忠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无动于衷：“老夫这辈子没信过谁，昨日不会信你，今日不会信你，明日更不会信你。老夫敢用孩子拿捏你夫妻二人，便是知道你二人有多在意孩子，所以老夫也从来不敢低估你们救子之决心。”
　　他阴鸷的盯着男人：“老夫是寻道境的行官，便是没有药，这伤也迟早能好，不过是多疼些时日罢了。退下吧，没老夫召唤不得再进来，不然老夫便剜掉平儿的眼睛。放心，老夫只是借住这里一阵子，待解烦卫和密谍司散去，老夫自会离开。没人想到老夫敢在此逗留，只要你二人不声张，大家便都能留得性命。”
　　此时，平儿悠悠醒转，廖忠笑着问道：“平儿，伯伯给你刻一对儿木头眼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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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定河畔，陈迹与陆氏并肩而立。
　　陈迹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若苏舟足够聪明，便会发现咱们其实并未走远，不然小船不会往下游漂那么多……她说不定还会追回来。”
　　陆氏平静道：“放心，她没那么聪明。”
　　子夜的那场大雾里，当陆氏承诺帮陈迹抓廖忠的那一刻，小船便已悄悄调转方向，回到他们来时的矿道。
　　陈迹看向陆氏：“咱们为何回来？”
　　陆氏站在岸边解释道：“我原本是想将你骗去大同的。那里进可攻、退可守，若事不可为，还可随时离开宁朝。但如今答应你抓廖忠，就得回昌平来抓他……因为廖忠一定还在昌平县里。”
　　陈迹有些意外：“为何？”
　　陆氏言语间有些许傲气：“不是谁都有本事此时离开昌平县的，我赌廖忠走不了。”
　　陈迹恍然。
　　陆氏继续推测道：“廖忠此人阴险毒辣、极擅隐忍，我猜，他会在昌平县待到风平浪静了再走，但你等不了那么久。密谍司和解烦卫已经被引走，我们就在昌平抓他。”
　　永定河南去，正午时的阳光浓烈。
　　陈迹回顾昨日发生之事，这位凭姨先是在京仓之中闲庭信步，又在围捕中从容脱困，每一步都留足了后手。
　　他决定相信凭姨。
　　但是……
　　陈迹回头看向矿道：“凭姨，咱们怎么回昌平县？”
　　陆氏也回头看向矿道，陷入迟疑。
　　陈迹忽然笃定，这位凭姨确实是半路才改的主意，若不然，也不会把矿道里的标记都擦掉……
　　两人无声许久，这还是“凭姨”第一次出了纰漏。
　　陆氏想了想说道：“这一次，咱们从正门回去。”
　　陈迹皱眉：“从正门回去？”
　　陆氏笃定道：“从正门回去。”
　　日暮。
　　陈迹与陆氏并肩走在官道上，两人皆用一块灰布当围巾掩住口鼻，遮挡北方春日里的漫天风沙。
　　昌平县城门前。
　　城里是排队等着出城的商贾，城外往城里走的，只有他们两个。
　　城门洞里立着十余名密谍，仔细查验所有过往行人的路引，再以海捕文书影图比对，确认无误才放行离去。
　　陈迹抬头望去，城门楼上还站着昌平县的数十名卫所兵，手持弓弩。
　　陆氏靠近城门时泰然自若，陈迹虽也淡然，但还是绷紧了身子。
　　陆氏瞥他一眼：“不必紧张，没人料到你还敢来昌平县。”
　　待到近处，密谍瞥了两人一眼：“路引。”
　　说话间，已有六名密谍围拢上来，将两人围在当中，有人默默摸向腰后挂着的手弩，有人则按向腰间刀柄。
　　这与陆氏说得全然不同，不论是进城还是出城，密谍都没放过一丝可趁之机。
　　所有密谍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立功。
　　雀级升鸽级，鸽级升海东青，海东青升十二生肖，只有当了十二生肖才能获得寻道境的行官门径。
　　陈迹缓缓呼吸，平衡着自己的身体，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若真动起手来，先擒住一人，再举起尸体遮挡头顶箭矢，往北逃。
　　就在他侧目观察后退路线时，陆氏竟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海东青牙牌举在密谍面前：“奉白龙大人之命，来此暗中搜查。”
　　陈迹心中一惊。
　　海东青牙牌？他也有一块，与陆氏手中一般无二。
　　密谍仔细打量牙牌，只见牙牌上刻有十二字“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六名密谍皆是一怔：“昌字拆几笔？回令。”
　　陆氏随口道：“日下无山。”
　　到此还不算完，陆氏反问：“鼠穴几重？回令。”
　　密谍赶忙道：“瓮底见十……原来真是海东青大人。大人见谅，白龙大人先前并未吩咐过，所以不知大人驾到，冒犯了。”
　　陆氏从容道：“无妨。可找到陈迹与廖忠踪迹？”
　　城门洞里，密谍们惭愧低头：“回禀大人，还没有。”
　　陆氏语气森然：“白龙大人怀疑要犯还在昌平县城内，若有消息，立刻来拱极坊捣衣巷林宅禀报。若有包庇者，株连三族。”
　　密谍们抱拳道：“是！”
　　陆氏领着陈迹大摇大摆往城里走去，与一个个排队出城的商贾擦肩而过，商贾们皆目光闪避，不敢与密谍司的‘大人物’对视。
　　陈迹直到此时还有些恍惚，就这么进来了？
　　待走远，他忍不住好奇道：“您怎会有海东青牙牌？您是司礼监的密谍？”
　　陆氏重新掏出牙牌：“这个吗？自己刻一个也不难。”
　　陈迹心有疑惑：“那您又如何知道密谍司的口令？”
　　陆氏瞥他一眼，却没透露底细：“我自有办法。”
　　陈迹又追问道：“若被拆穿了怎么办？”
　　陆氏轻描淡写道：“跑呗，白龙不在此处，他们拦不住我。”

415、日记
　　刚酉时，昌平县城里家家闭户，往日唱戏、听戏的百姓一概不见，生怕沾上祸事。
　　陆氏在前面走着，就像在京仓时一样，熟门熟路。
　　陈迹看着刚刚结识一天的凭姨，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往日与旁人一起，都是他事事操心、事事仔细，除了张夏能与他分担外，其他人全都指望不上。
　　可跟着这位凭姨，仿佛不用带脑子似的，跟着走就可以。
　　恍惚间，他像是回到自己刚来这世界的第一天。那个干巴巴的小老头背着双手，像领着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将自己领回了太平医馆。
　　陆氏头也不回道：“走快些。”
　　陈迹回过神来：“好。”
　　两人左拐右拐来到捣衣巷，陈迹抬头看着‘林宅’的牌匾，愕然：“您竟连真实住处都告诉密谍司？我还以为您只是随便说个地方。”
　　陆氏抽出匕首，从门缝挑开里面的门闩：“有何不可？等密谍司发现了廖忠的踪迹，自会来禀报你我，岂不省事？”
　　陈迹愕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您真把自己当海东青了？
　　胆大包天。
　　此时，陆氏推开房门，自顾自往里走去：“进来。”
　　陈迹进门后将门闩落下，回头打量院内。
　　院子里简洁整齐，没有花花草草，灶房挂着腊肉，东北角的水缸里都是满满一缸清水，
　　东墙根屋檐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垛，厢房还摞着几坛酒。
　　窗纸上的补丁迭如鱼鳞，有些显然是去年入冬前刚补。
　　正屋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着“唯祝麟儿泰”，下联写着“长祈骥子康”，横批“福寿绵长”。
　　字体娟秀却锋利，似是凭姨亲手所写。
　　陈迹低头，只见干净清爽的青砖地面上，有一圈被磨得格外光滑。似是有人常年在此练习步伐，鞋底把青砖磨得像一面镜子，隐约间能看见这磨痕像一副八卦阴阳鱼图。
　　这竟是凭姨平时的住处？
　　陈迹疑惑：“万一密谍司真找到此处，您这宅子可就没法要了。”
　　陆氏径直走入灶房，熟练的生火做饭：“无妨，横竖该走了。”
　　陈迹好奇道：“您要去哪？”
　　陆氏平静道：“从金陵来，自然是回金陵去。”
　　灶膛下燃起的火光映在她眼中，眼角的鱼尾纹清晰可见。
　　陈迹在院中八仙桌旁坐下，静静地看着灶膛透出的火光，像是看着太平医馆柜台上的那盏油灯。
　　自春狩至此时，终于得了片刻的空闲与喘息，不自觉走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陆氏端着两碗闷着腊肉与荷包蛋的白饭来到院中。
　　陈迹刚要伸手去接，陆氏却下意识皱眉训斥道：“饭前洗手！”
　　陈迹怔在原地，陆氏亦怔在原地。
　　彼此沉默两息之后，陈迹默默起身，从水缸舀水洗手，顺带捧着清水洗了洗脸。陆氏则默默将碗筷放在院中石桌上，回正屋换上一身黑衣与黑色帷帽才走出来。
　　两人在石桌旁相对而坐，陆氏漫不经心道：“抱歉，我有个儿子与你差不多大，他出去玩耍后总是不喜欢洗手，脏兮兮的就要拿筷子。”
　　陈迹笑着端起碗来：“不碍事的，倒是好久没人提醒我饭前洗手了，谢谢凭姨……凭姨的儿子在金陵吗？”
　　帷帽的黑纱遮着陆氏的神情：“嗯，放在金陵乡下守着几亩水田。离家多年，我都快要记不住他的样子了。”
　　陈迹好奇道：“为何离家这么久？”
　　陆氏端着碗，便是吃饭也将碗托在帷帽的黑纱内，不露出面目：“我被仇家追杀，为了不拖累他才离开。”
　　她思忖片刻后，忽然不动声色道：“若是你母亲没法长久陪在你身边，你会怪她吗？”
　　陈迹的筷子一顿：“不会。我母亲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不会怪她。她若真的离开，想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母亲。
　　他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但记忆还在。
　　母亲离世后，他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母亲的日记，看见母亲零零散散写下的话。
　　日记里一开始是“我想去旅游”、“我想去海边”、“好不想工作”、“经理是个弱智”、“陈哲这个人还可以，哼哼”。
　　陈哲是陈迹父亲的名字。
　　到了后来，日记里是“生孩子怎么会掉这么多头发！”、“产后要瘦回105斤！”、“陈哲你真该死啊”。
　　再到最后，日记里只剩下“崽崽今天可以吃辅食了”、“崽崽今天会走路了”、“崽崽今天上幼儿园，我暴哭！”、“崽崽长高了”、“陈迹又不好好吃饭，还和我怄气，我打算不要他了，为什么他七岁就叛逆期了”、“崽崽又生病了，陈哲不在，陈哲你真该死啊”。
　　孩子与母亲像是这个世界上最BE的关系。
　　孩子用一生与母亲说再见，母亲用一生和孩子说小心。
　　方才“饭前洗手”四个字，差点将他拉回童年的记忆里去，待反应过来才发现眼前之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陈迹抬头看向陆氏，对方举着碗筷却久久没动，他轻声说道：“您其实是想问您儿子会不会责怪您吧，可我不是他，此事我无法替他回答……在我看来，他应该还挺想见您的，做梦都想。”
　　陆氏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饭菜，似是把碗里有几粒米都数清楚了。
　　她将碗筷放下，起身去厢房拎了一坛酒：“喝过酒吗？”
　　陈迹几口将碗里的饭菜扒完：“喝过。我还欠了别人八十二碗酒，但此时还有正事，不能喝。”
　　陆氏语重心长道：“你才十来岁，还是个孩子而已，何必每日背着那么多东西？”
　　陈迹不愿与人过多谈及父母，当即放下空了的碗，笑着岔开话题：“凭姨，没有母亲的人就不再是孩子了。我睡会儿，前半夜您来守夜，二更之后我替您。”
　　说罢，他走至屋檐下，靠着墙根的柴垛坐下，和衣而眠。
　　陆氏怔然良久，她看着陈迹疲惫的神色，拎起酒坛给自己轻轻倒了碗酒，一口一口浅酌着。
　　……
　　……
　　昌平县城门处，当值的海东青对下属低声吩咐道：“老婆快生了，我这出来几天心里总是放心不下。我回京城一趟，明日日落之前回来轮值，若有大人来问，你们帮我遮掩一下。”
　　下属相视一眼，赶忙抱拳道：“大人快去吧。”
　　海东青翻身上马一路往南驰骋而去，昌平所去京城只有几十里地，一天来回足以。
　　可他离开下属视线后，竟拨马向西边折去，直到半个时辰后才远远看见一处营地。
　　营地里燃着篝火，而篝火旁，赫然是白龙无声坐着，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这位十二生肖之首，没去固原也没去大同，更没去东营，竟就留在昌平县以西十里地的地方。
　　而这条路，正是昌平县前往大同的必经之路。
　　海东青来到营地前被人拦下，有人将刀架在他脖颈上：“来者何人？”
　　海东青掏出腰牌高声道：“密谍司丙字科海东青‘成放’，有要事禀报白龙大人，事关通缉要犯，需当面禀明！”
　　声音惊动了营帐里的宝猴，他听到有通缉要犯的线索，当即钻出营帐，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木猴子面具下问道：“快说，要犯在哪？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同僚都被杀了吗？”
　　“身上毫无厮杀痕迹，”白龙坐在篝火旁笑吟吟道：“一个人来，应是怕被人分润功劳，所以偷偷跑来的。成放你已经是海东青了，发现通缉要犯这么大的功劳，想在本座这里求个什么？”
　　海东青被戳破了心思，不自觉低下头去：“大人，卑职听闻扬州海东青出了缺，想补这个缺。”
　　白龙不置可否：“先说正事吧。”
　　海东青躬身抱拳道：“日暮时，一男一女从西城门进了昌平县城，一陌生女人手持海东青牙牌，另一人眉眼则与海捕文书上陈迹有几分相似。卑职没有惊动他们特来禀报。”
　　宝猴豁然看向白龙。
　　白龙不慌不忙道：“可还有遗漏之处？”
　　海东青仔细回想：“那女人声称受您差遣，前往昌平县缉拿要犯……”
　　其余密谍也纷纷站起身来，手按腰刀。
　　然而就在此时，白龙缓缓说道：“确为本座差遣。”
　　海东青怔在原地：“啊？”
　　宝猴也愣住了：“大人，您……”
　　白龙斜睨他：“怎么？”
　　宝猴缩了缩脖子：“没事。”
　　面具下，女人的声音用极小声说道：“咱们今天不都与他在一起吗，他何时差遣过海东青前去昌平？”
　　又有一个沙哑声音道：“还看不出来吗，那就是陈迹，白龙没打算抓他！那个陈迹，分明就是白龙的人！”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白龙包庇朝廷要犯，咱们可以回解烦楼找内相告他，说不定咱们就是上三位了。”
　　白龙似是听见面具下的细微争吵声，转头看去。
　　宝猴见白龙转头过来，赶忙从嗓子眼里崩出来低低崩出几个字：“闭嘴啊你们！”
　　所有声音一并消失，万籁俱寂。
　　宝猴挠着耳根子，急的火急火燎，却不敢出声，面具下的每一个声音都噤若寒蝉。
　　来邀功的海东青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已然意识到不对。
　　他看向篝火旁虎视眈眈的上百名密谍，这里皆是白龙心腹嫡系，便是将他灭口埋了，也不会传出去半点风声。
　　白龙上下打量他：“成放？我记得你家中老婆快要生了……”
　　成放汗从额头滴下：“大人饶命！”
　　白龙笑了笑：“回去陪老婆吧，莫再来昌平县了，你的缺我准了，但你知道乱说话的后果。”
　　成放当即跪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卑职绝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
　　白龙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待密谍退下，篝火旁只余白龙与宝猴二人。
　　白龙思索许久，拾起一根干柴挑动篝火：“即刻遣人去将玄蛇唤回来，告诉他昌平县出现要犯踪迹。”
　　宝猴大吃一惊，他原本的声音试探道：“大人，您唤玄蛇回来做什么，我等对您忠心耿耿，脏活累活全都肯干，怎可让玄蛇那厮回来抢功？他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已倒向吴秀那边，怎还能让他捞到好处？当为内相大人清理门户才是！”
　　白龙随口道：“我自有安排。不用惦记功劳了这次，你与玄蛇都拿不到这份功劳，但你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宝猴疑惑：“梦寐以求的东西？”
　　面具下驳杂的声音依次猜想：
　　“女人？”
　　“金子？”
　　“翡翠？”
　　“上三位？”
　　“纸风筝？”
　　“呸呸呸，要纸风筝作甚，想要这玩意我们给你扎就是了，你先闭嘴。”
　　白龙慢悠悠道：“是廖忠那张脸。廖忠便是你合道所寻最后一人。”
　　宝猴再次怔在原地，合道？！
　　下一刻，他竟毫不知廉耻的扑在地上，不迭磕头：“多谢大人！多谢白龙大人！”
　　面具下面有声音阻拦道：“诶，你别给他磕头啊！”
　　“起来！”
　　“咱们都要合道了，还怕他作甚！”
　　白龙听得不耐烦，转身朝营地外走去：“牵马来，去昌平县。”

416、法外狂徒
　　清晨，鸡鸣。
　　陈迹在柴垛旁醒来，他闻到一股酒气，循着味道转头看向不远处，地上摆着两只空了的酒坛子。
　　再转头看去，正看见院中“行桩”练功的陆氏。
　　陆氏一身黑衣、头戴黑色帷帽，脚步贴青砖游走。身子辗转腾挪，步伐却始终不离八卦阴阳鱼图。
　　悄无声息。
　　陈迹靠着柴垛，抬头问道：“您怎么没有喊我起来守夜？”
　　陆氏随口道：“年轻人多睡会儿没坏处，年纪大了想睡都睡不着。”
　　见陈迹醒来，陆氏的八卦掌不再收敛，从至阴至柔忽转至阳至刚，一招一式携雨带风。这带着醉意的八卦游身掌，竟又多了几分洒脱，和决绝。
　　却听她略带醉意道：“你我试试拳脚？”
　　陈迹摇头拒绝道：“我只会使用兵刃，不擅拳脚……这是凭姨的行官门径？”
　　陆氏没有正面回答，只带着醉意使了一招‘走马活携’：“以前有人教我的时候我不想学，后来他不在了，我一练就是十多年。”
　　此时，陆氏一趟打完，竟又从新开始，一边打一边教：“一打太阳为首，二打正中咽喉，三打中心两壁，四打两肋太极，五打海底撩阴，六打两肾对心，七打尾闾风府，八打两耳扇风。”
　　与江湖把式的好听名字不同，这一句一招，招招致命。
　　陆氏缓缓收了拳架：“想学吗？”
　　陈迹靠着柴垛摇摇头：“不学了，拳脚杀人不够快。”
　　陆氏笑了笑：“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他拳脚不好，他还不服，大家提议拼酒定输赢，结果我喝趴了他们三个。他醉醺醺的认了输，醉眼朦胧的问我，那什么杀人最快？我说刀剑杀人最快，口舌杀人最狠。没成想，一语成谶。”
　　陈迹疑惑，不知陆氏与他说这些做什么，是有意想说，还是喝醉了随便说说？
　　陆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废话了，今日帮你抓廖忠，抓到他，你晚上便可回京城了。”
　　陈迹一怔。
　　他只觉得一夜过去，凭姨身上似乎又多了几分杀气。
　　陆氏坐在八仙桌旁，慢条斯理道：“想抓廖忠，你得先猜他藏在哪。昌平县城有五个坊，宣化坊乃衙署、官绅所住之地；安富坊乃商贾所在；威漠坊乃卫所屯兵、京仓屯粮之处；儒林坊有县学、文庙，乃文士士子聚集之处，许多赶考的寒门学子住不起京城便会住在这里；拱极坊内多为平民与宁皇陵的‘陵户’，有制作纸扎香烛的匠户，还有清洁陵道的杂役。”
　　她透过帷帽的黑纱看向陈迹：“若你是廖忠，你会将死士安插在哪里？”
　　陈迹坐在八仙桌对面分析道：“昌平县死士是廖忠的最后退路，乃是他藏匿行踪、逃离宁朝的最后选择，这个死士必须藏身鱼龙混杂之地逃避搜捕，还要有正当的出城身份。
　　陈迹做起排除法：“威漠坊不可，若死士是卫所兵，无法擅离职守送他离开；宣化坊不可，捕快、衙役聚集；儒林坊亦不可，赶考士子终究不会在此逗留太久。”
　　只余下拱极坊和安富坊。
　　陆氏静静听着，也不打断。
　　陈迹继续说道：“安富坊虽有富商，可富商要时常远行，作为死士未必能时时刻刻留在昌平等着他。拱极坊的陵户地位虽低，可宁皇陵月月都要清扫、月月都要送上纸扎、贡品，他们有正当出城的理由……扎出来的纸人，也能将人裹在其中，运出城去。”
　　陈迹笃定道：“是拱极坊。”
　　昌平县以东的宁皇陵葬着宁朝数十位帝王，月月皆有祭祀典礼，纸扎、香烛、金钱元宝样样都不能少。
　　陵户频繁往返于昌平县城与宁皇陵之间，有着绝对正当的出城理由，守军亦习以为常。
　　陈迹抬头道：“廖忠就在这拱极坊……想来，这也是凭姨住在拱极坊的原因。凭姨是否知道，拱极坊住了多少户人家？”
　　“二百六十三户。”陆氏竟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饶有兴致问道：“这么多户人家，该怎么找呢？”
　　陈迹笑了笑：“凭姨不是有海东青牙牌吗，自然是用密谍身份，光明正大的挨家挨户的找。搜个三天三夜，总能搜出来。”
　　陆氏摇头：“胆子大了一些可还不够大。”
　　陈迹愕然。
　　陆氏解释道：“我假借密谍身份本就瞒不了多久，所以动作要快。”
　　她从袖中抽出匕首，在八仙桌上刻下拱极坊的舆图：“拱极坊只有一条主路贯穿东西，它像一棵笔直的树，其余的小巷则是分支，一眼就能望到头。待会儿我闹点动静出来，你往东走，我往西走，哪户人家与百姓反应不同，廖忠就藏在那户人家里。”
　　陈迹略有疑惑：“得是什么动静，才能把这二百六十三户都吸引出来？”
　　下一刻，却见陆氏走进厢房，将里面的酒坛拎出来，砸在正屋里，顷刻间浓烈的酒味冲天而起。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火寸条吹出火星，丢进酒里，燃起熊熊大火。
　　几息之间，火苗沿着窗纸一路烧上屋顶！
　　陆氏笑了笑：“不把动静闹大些，怎么把人都引出来看热闹？放心，整条捣衣巷都是我的，不会殃及邻居。”
　　陈迹转头看她：“凭姨就不怕动静太大，把解烦卫与密谍全都招来？”
　　陆氏又从厢房拎着一坛酒，她拆开泥封猛灌一口，这才又扔到隔壁去：“别怕，你担心阉党，廖忠也担心阉党，就看谁先按耐不住了。”
　　宅子里的火光卷着喷涌的风，轻轻掀起帷帽的半截黑纱，露出陆氏横贯鼻梁的那道伤疤。
　　此时此刻，陈迹不像是海捕文书上的通缉要犯，身旁这位凭姨才更像。
　　法外狂徒！
　　陆氏转身往外走去：“走吧。”
　　她与陈迹一东一西巡视而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整条捣衣巷都弥漫起熊熊大火，烧起滚滚黑烟，惊得邻居纷纷出来查看。
　　“走水了！”
　　“灭火啊！”
　　有百姓提着自己水桶跑来，急声高呼着：“救火啊！”
　　陈迹就这么静静地观察。
　　鸡鸣才过去一炷香时间，百姓尚在家中，遇见这般大火只会下意识出门查看，亦或是奔走救火，亦或是看热闹。
　　不敢出门查看的必有问题，神情异样也有问题……陈迹不敢放过一丝细节。
　　正思索间，远处有马蹄声来，轰鸣如雷。
　　还有密谍司的铜哨声此起彼伏，每次铜哨皆为两声鸟雀连叫：包围！
　　这里动静太大，终究是引来了蛰伏的密谍司与解烦卫。
　　陈迹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却越来越静。
　　他要在解烦卫到来之前把廖忠找出来。
　　陈迹目光所及之处，拱极坊里家家户户出门查看，唯有四家房门紧闭。
　　在这四户人家当中吗？
　　不，不对，这四户人家房顶没有晒野菜。
　　宁朝北方百姓在春季常常缺粮，如榆钱、荠菜、马齿苋、蒲公英都是救命的早春野菜，晒干后还可储存至秋冬应急。
　　陈迹放眼望去，家家户户房顶晒着野菜，唯独这四户没有。
　　屋里没有住人。
　　仅此还不算铁证，陈迹又仔细打量，只见这四户人家房顶瓦缝里的杂草、柳芽也没人拔，想来当中确实无人居住。
　　陈迹暂且记住这四户人家，又将目光投向别处。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一个女人紧张的看向大火处，双眼通红，似乎哭过几场，把眼睛都哭肿了。
　　女人悄悄观望捣衣巷的那场大火，观望时下意识将身子藏在邻居身后。
　　女人低声问街坊邻居：“捣衣巷那边怎么了？”
　　街坊邻居纷纷摇头：“不知怎么就烧起来了。”
　　女人目光小心翼翼环视着人群，当快要扫到陈迹时，陈迹转过身去，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模样。
　　陆氏从西边赶来，来到陈迹身旁低声询问道：“西边没有异常，你这边如何？”
　　陈迹没有回答，余光始终落在方才那女人身上。
　　可这女人极其机警，见陈迹与陆氏走到一处后，顿时心生警觉，低头往自家走去。
　　陈迹心中暗道不对。
　　下一刻，女人排开人群往巷子里跑去，陈迹不再管旁人，纵身一跃翻山房顶。
　　两人一个在巷子里、一个在屋顶上发足狂奔，陈迹纵身一跃扑下，他浑身蓄力准备与女人厮杀。
　　可还没等他落下，女人自知不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女人看看身前的陈迹又看看身后堵住去路的陆氏，凄然道：“两位大人，求求您放我一马，我孩子还在他手里，稍有风吹草动，只怕孩子就没命了！”
　　陈迹落在她面前凝声问道：“廖忠挟持着你的孩子？”
　　女人忙不迭的磕头：“他以孩子相要挟，我夫妻二人实为被逼无奈。大人高抬贵手，等我夫妻二人将孩子救出来，任凭发落。”
　　此时，远处马蹄声已近。
　　陆氏径直从女人身边经过：“来不及了，死士便要有死士的觉悟，拿了别人钱财便不再是无辜之人了。”
　　女人眼见乞求无用，骤然起身，抽出袖中匕首扑向陆氏。
　　陆氏侧身避开对方匕首，身子倏忽一拧，陈迹甚至没看清对方身子如何一震，竟将女人震了出去，重重摔在墙上。
　　陆氏没有去看女人，她自顾自走进一户敞开的人家，从灶膛里抽出一个点燃的木柴扔进女人隔壁家中，竟是又烧起一把大火。
　　滚滚浓烟随风一吹，飘入女人家中。
　　火势很快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烧到了女人家。
　　陈迹看见陆氏跃上房顶，蹲伏在女人家的房檐上屏气凝息，等着屋里人被浓烟逼出屋子，哪怕大火将要烧至脚下也不管不顾。
　　密谍司的铜哨声越来越近，可陆氏无动于衷。
　　她要用大火将廖忠逼出屋子。

417、三魂七魄
　　几十步外的捣衣巷围满了解烦卫与密谍，救火声、马蹄声、喝骂声嘈杂，他们正将围观的百姓驱离。
　　小巷里，屋顶的陆氏听着巷外的声音不为所动，如一头耐心的猫头鹰。
　　灰瓦下的正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火苗在不停席卷，烟幕吹得纷乱。屋里的人似乎也已猜到有人埋伏在外，迟迟不肯出来。
　　两名寻道境行官深知，交手便见生死。
　　所以彼此比耐心、比心机、比魄力，算计一切能算计的事情。
　　陈迹守在小巷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正屋房门，而先前被陆氏震退的女人悠悠醒转，复又跪下，对着陈迹不迭的无声磕头。
　　无声的三个人，无声的屋子，无声的灰瓦。
　　诡异的一幕像是，有人把声音单独从这条小巷子抽走了。
　　下一刻，巷子尽头有十二名灰衣蒙面的死士拐出，手握二尺二寸短刀，眼神凛冽。
　　他们被火光吸引，为灭口而来。当看见屋顶的陆氏、巷里的陈迹时，立刻冲杀而至。
　　陆氏原本想前去帮忙，可她忽然发现，窄巷里的陈迹眼里并无恐惧，于是又重新蹲伏下来。
　　陈迹站在巷子里不避不退，心中快速思索着，这些人不是解烦卫，也不是密谍。
　　难道是太子的人？还是陈家二房的？
　　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杀廖忠的？
　　陈迹分不清楚。
　　但现在，两位寻道境出手在即，陈迹不希望冒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惊动屋里的廖忠，也不希望有喊杀声、兵刃声将解烦卫与密谍引来。
　　白墙、灰瓦、窄巷。
　　死士迎面挥舞短刀劈来，陈迹贴身撞进对方怀中，右手食指与中指蜷起，以指节击打在喉结上。
　　简单，直接。
　　咔的一声，死士喉结碎裂后倒插进气管，将面色憋得通红。
　　死士的短刀从手中掉落，刚脱手，刀柄却又在半空中被陈迹稳稳握住，陈迹贴在他怀中反手一刀上撩，割开了死士的胸腹。
　　死士想要痛呼，却只能勉强发出嗬嗬声。
　　陈迹没再理会他，而是拨开他的脑袋，朝下一人主动迎去。死士缓缓到底，想要伸手抓住陈迹的衣袂，抓了个空。
　　陆氏在屋顶目光闪烁。
　　她杀过人，所以她知道杀人并不容易。不是说取走人性命很难，而是，一个正常人，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杀人的。
　　在她的记忆里，陈迹还是那个出门玩耍会弄一身泥回家的小孩子，是那个被人欺负了也不愿还手的善良孩子。
　　直至此刻，亲眼看见陈迹面无表情的撩开一人胸腹，她才终于意识到，那个记忆里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而在对方独自长大的过程里，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迫不得已”，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
　　……
　　第二名死士挥刀横砍，切向陈迹咽喉。陈迹手中有刀，却没有用刀去隔挡，因为他不想此处传出金铁交鸣声。
　　陈迹再次欺身上前，来到死士身前时忽然一矮，堪堪避过头顶划过的刀刃。
　　他手中短刀从死士膝盖内侧割过，一刀便割断了韧带。
　　死士腿上一软，不由自主的向一旁倒去，陈迹起身将其脑袋揽入怀中，就像对方故意倒进他的怀里。
　　陈迹用胸口堵住死士的嘴巴，和已经到嘴边的痛呼。手上稍一用力，死士脑袋便诡异的扭向一边去，断了。
　　死士便连痛呼哀嚎的机会都没有。
　　陆氏蹲伏在屋顶默默看着，陈迹厮杀手法干净利落，一开一合间，兵刃在手中像是杀牛剔骨的刀，行云流水毫无窒碍。
　　难怪对方会说，拳脚杀人太慢。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小巷里十余名死士尽数死绝，只剩陈迹还站着。
　　陈迹小臂被割开一条口子，血顺着手腕流到手上，再滴进夯土路上。
　　陆氏定定的看着他随手撕下一条衣摆，简单缠了两圈在伤口处止血，而后转头对屋顶上的她笑了笑，示意已经都解决了。
　　就在此时，捣衣巷的马蹄声朝这边来了。
　　廖忠似是终于按耐不住，陆氏脚下的房门被人豁然推开，滚滚浓烟贴着房梁飘出，向天上滚荡。
　　宅子的男主人从屋里咳嗽着冲出来，他出来的第一时间打量四周，而后往屋顶看去：“在屋顶！”
　　话音未落。
　　陆氏舒展身子向后空翻，一把椅子从屋里直直掷出，砸破她原本站着的屋顶，碎瓦四溅。
　　廖忠掷出椅子后，手提平儿冲出正屋。
　　这里已经留不得了，大火会烧毁房屋，还会将阉党引来，这里已无他藏身之地。
　　他不知道屋顶是谁，也不知来人是何境界，但绝不可恋战。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男人低喝道：“拖住屋顶的人平儿才能活！”
　　廖忠往外跑去，丢下男人独自面对陆氏。
　　陆氏空翻避开椅子偷袭后，轻盈的落在屋脊上，她不曾停留，踩着瓦片向下冲来。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廖忠手中的平儿，咬牙抽出匕首，踩着院中的桌子腾空而起，向陆氏迎去。
　　可他身形太慢，跃至空中时，陆氏在空中宛如一只雨燕，旋身一脚将他手腕踢得骨断筋折。
　　当陆氏拧身回来时，踩着他的头顶朝更远处的廖忠扑去。
　　这一刻，廖忠才刚刚冲至院门。
　　出门的刹那间，忽听锐利的呼啸声奔袭而来，陈迹藏于门外一刀劈向他胸腹间，将其逼回院中！
　　“找死！”廖忠勃然大怒。
　　可等他再要冲出院子时陆氏已从他头顶跃过，纤长的胳膊宛如一支回马枪，回身一掌朝其头顶拍去。
　　这一掌声势滚滚，手掌外缘骤然有八卦阴阳鱼图迸现，乾、坤、震、艮、兑、离、巽、坎八个卦象依次轮转，最终定在震卦上，光芒大放。
　　“你是什么人？！”廖忠面色一变不敢硬接，当即拂袖换上红面獠牙的脸谱，化做一团黑烟，裹挟着平儿向后飞去。
　　电光火石之间。
　　“留下！”陆氏低喝一声，伸手扯住平儿的脚腕，竟将平儿硬生生从黑烟里拉了出来。
　　她提着孩童的脚腕往外扔去：“接着！”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先前受伤的女人双手托住飞来的孩童，抱起孩童往外跑去，可还没跑出巷子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她低头看去，怀中的孩子早已没了五官。
　　“谒圣相”门径夺人面目，无药可解，无法可破。
　　女人的哭声远远传来，院子里的男人面如死灰。
　　廖忠化作一团黑烟冲天而起，欲要越过屋脊飞走，可男人忽然扑向黑烟，硬生生用身体拦住去路。
　　黑烟从男人身上掠过，黑烟蠕动着像是从男人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短短三息时间，男人的尸体从黑烟里，五官尽失，黑烟则继续向房顶飞去。
　　可此时陆氏竟已在屋顶等着，拦在廖忠的必经之路上。
　　陈迹下意识提醒道：“小心！”
　　陆氏面色不变，沉静如山。
　　“死！”廖忠卷着黑烟朝陆氏笼罩下去。
　　下一刻，陆氏双手画八卦阴阳，猛然向下一压，双掌印在迎面而来的黑烟上。一股沛然无形之力自双掌催发，竟将无形的黑烟生生从半空压回院中。
　　廖忠难以置信。
　　远处有解烦卫袭来，他们刚到巷子口便看见房顶上的陆氏，摘下腰间手弩便射。
　　陆氏没有理会弩箭，追着廖忠杀回院中。
　　她轻飘飘的落在黑烟旁，脚下画阴阳鱼图，绕黑烟游走。
　　步如趟泥，腰似轴转，掌走螺旋，身如游龙。
　　她每走一步便对黑烟崩出一掌，噹的一声，手掌与黑烟相接时宛如洪钟作响。
　　当手掌与黑烟碰撞的刹那，陆氏手掌外缘再次有八卦阴阳鱼图迸现，又寂灭。
　　寂灭前，陈迹看见那八卦上的巽卦亮如星辰。
　　他又看向陆氏脚步，似是每一步所踏的方位，对应着不同的卦象，北为乾，南为坤，游走时仿佛星河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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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氏掌风极快，以至于时间在她面前，仿佛慢了下来。
　　她带着巽卦的一掌印在黑烟上，黑烟里传出廖忠的怒吼。
　　巽为风，风雷益，天雷无妄。
　　一掌之后，黑烟中竟有廖忠虚影倒飞而出，那飞出的虚影不似廖忠本人，浑身灰黑。
　　陆氏又在黑烟上击出第二掌。
　　手掌外缘再次有八卦阴阳鱼图隐现，离卦璀璨。
　　离为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一掌之后，黑烟中竟又有廖忠虚影倒飞而出，飞出的虚影面色惨白，神情委顿。
　　第三掌。
　　震为雷，雷水解，泽风大过！
　　这一掌之后，黑烟中又飞出一道虚影，面目狰狞可怖。
　　陆氏每击出一掌手掌与黑烟相撞，便有八卦阴阳鱼图在碰撞处若隐若现，每击出一掌，黑烟里便发出廖忠一声哀嚎。
　　一弹指之间，六掌尽出，廖忠六个虚影飞去六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陆氏这六掌，竟将廖忠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六魄崩出体外，独留三魂一魄在黑烟里。
　　扑通一声，廖忠身子从黑烟里落下，重重摔在地上双眼紧闭、生死不知。
　　陈迹面露惊异，凑上前并指为剑试探呼吸。
　　还有气。
　　陆氏喘着粗气：“六魄已散，三魂与臭肺还在，死不了。日落后六魄归体，他自会醒来，不耽误审讯。快走，解烦卫和密谍找来了。”

418、买定离手
　　廖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堂堂寻道境行官，竟被六掌打得魂飞魄散。
　　陈迹看向陆氏，他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似乎方才那六掌也有诸多不易：“凭姨还好？”
　　陆氏低声道：“没事，快走。”
　　“好，”陈迹弯腰提起廖忠的腰带，像是提着一只破麻袋走出院门。
　　可他才刚刚踏出门槛，便立刻仰身后撤。
　　咄的一声。
　　一支弩箭贴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钉在他身侧的木门框上，弩箭的尾杆颤抖嗡鸣不止。
　　解烦卫杀过来了！
　　小巷左右，解烦卫身披蓑衣，右手按着腰刀，左手举着手弩扣动机括，弩箭交织而过。
　　小巷对面，也有解烦卫爬上屋顶，对陈迹迎头射箭。
　　陈迹提着廖忠急促退入院中，退后时还不忘用脚将院门踢上。
　　只听咄咄咄咄十数声，解烦卫的弩箭几乎将院门射烂。
　　出不去了。
　　陈迹前后打量。
　　身后是火海，身前是解烦卫，往哪走？
　　火海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面皮发胀。
　　院子外的解烦卫没有急于强攻，他们知道，只要火势继续蔓延，陈迹迟早得杀出来。先前陆氏对付廖忠的法子，如今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陈迹手提廖忠，靠着门板低头思索……用剑种吗？似乎也只能用剑种杀出去了。
　　被那位武庙山长陆阳得知自己的传承得死，现在不用一样会死。
　　可就算杀出这条巷子，还会有更多的解烦卫和密谍包围过来。
　　陈迹看向陆氏：“凭姨，我有长鲸的线索。”
　　陆氏黑纱下的瞳孔骤缩：“什么线索？”
　　陈迹急促道：“长鲸此人为景朝军情司司曹。其最早在金陵一代做事，后前往洛城勾连刘家谋逆。此人蛰伏于司礼监内，尚不知是解烦卫还是密谍司的人物，位高权重，可随意翻看证物名录与卷宗。如今此人来了京城，能在一天之内得知仁寿宫廷议之事，符合这些线索的人并不多，找到符合的人，也就找到长鲸了。”
　　火光翻涌间，陈迹感受到火海的热浪将自己头发烫得卷曲。
　　他用极快的语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陆氏，仿佛生怕说慢点就说不完了。
　　长鲸。
　　不知不觉中，陈迹已与这位长鲸打过许多交道，对方好像不重要，又好像很重要，永远游离于所有人视线之外，从不露面。
　　陈迹以前并不关心长鲸到底是谁，也从未花力气把对方找出来。
　　但现在他要帮凭姨将此人找出来，这是他答应过的。
　　可陆氏此时似乎没那么关心长鲸了，反而凝声问道：“早先不说，现在才说，你是担心自己没法活着出去，怕自己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陈迹纠正道：“未必有墓。”
　　陆氏平静道：“并不好笑。”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凭姨，你走吧。”
　　陆氏黑纱后的眼神意味不明：“我走？”
　　陈迹郑重道：“待会儿我会想办法杀出去，出去之后你往东，我往西……”
　　陆氏打断道：“你想办法杀出去？你能想什么办法杀出去？”
　　陈迹诚恳道：“凭姨，别的不用管，你只需知道我能杀出去即可。你已经帮我够多，我也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没必要再继续帮我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陆氏冷笑：“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是……”
　　可就在此时，院子外忽然响起急促又凄厉的铜哨声。
　　这一次铜哨吹的不再是喜鹊的叫声，而是鹰隼的长鸣：危险人物！
　　小心！
　　小心！
　　小心！
　　下一刻，院子西边传来解烦卫的惊呼声，也不知是谁杀了过来，搅乱了解烦卫的阵脚。
　　又两息过后，连院子对面的屋顶也传来痛呼声，还有尸体从瓦片上滚落地面的声响。
　　来了两个人。
　　谁？
　　这么多解烦卫在，谁敢冒着谋逆的罪名前来搅局？
　　陈迹与陆氏相视一眼，陆氏拆下门板：“我掩护你，往西边走！”
　　她举着门板骤然前冲，用木板将门外的解烦卫顶得倒飞出去，撞在小巷的砖墙上。
　　陆氏举着门板面朝东边，解烦卫的弩箭像是下雨似的泼洒在门板上。
　　陈迹提着廖忠往西边杀去，两人背对背快速向嘈杂厮杀声处靠近。
　　他的目光穿过巷子、穿过层层迭迭的蓑衣与斗笠，却只能看见人影晃动，依旧看不清来人是谁。
　　此时，一名解烦卫当先挥刀劈下，陈迹右手举刀隔挡，却发现对方刀势一变，竟朝他左手提着的廖忠砍去……这是来灭口的！
　　陈迹向后小撤一步，解烦卫的刀堪堪从廖忠头皮割过，再少一寸便要血溅当场。这一刀劈散了廖忠的头发，花白的头发顿时散落下来。
　　趁对方用力将竭时，陈迹手中短刀脱手而出，钉在解烦卫的面门上，劈开了对方的斗笠。
　　解烦卫缓缓向后倒去，身子刚刚仰起，陈迹已上前一步重新拔出短刀。
　　一名解烦卫百户在人群中高声道：“要犯陈迹，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条活路，若再抵抗，格杀勿论！”
　　火海映得陈迹脸上有火光涌动，卷动着磅礴又野蛮的生命力。
　　他的命不是谁给的，是他自己争来的。
　　陈迹转动手中短刀，从正持转为反手。
　　以发力看，正持乃刀技正途，便于刺击，反手便于割划。
　　然而反手的真正目的绝非割划，而是藏刀。刀刃藏于小臂之后，如毒蝎藏钩，是最搏命的刀法。
　　陈迹欺身朝巷子外杀去，与解烦卫始终不到半步之遥，解烦卫甚至能清楚看到他每一根眉毛，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
　　解烦卫手中长刀在这个距离毫无施展空间，他用左手去推陈迹想要拉开距离，可也只能看着短刀从自己腋下、脖颈割过，血流如注，喷洒在陈迹身上、脸上。
　　杀了一人之后，陈迹从对方怀里钻出来，再撞进下一人怀里。被近身的解烦卫想要挥刀阻拦，可陈迹已先其一步，反手一刀从对方手筋上割过。
　　陈迹一直在心里提防着吴玄戈，可吴玄戈似乎不在其中。
　　没了吴玄戈，没了结阵的空间，没了头顶弓弩手策应，先天境界的行官在解烦卫中再无对手。
　　巷子尽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陈迹往外杀，有人往里杀，明明解烦卫人更多，可两人却像是围攻着解烦卫，解烦卫渐渐被挤压得密不透风。
　　陈迹杀红了眼，一路往前杀，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割了多少刀，正当他要用短刀割开面前之人脖颈时，刀刃却停在对方脖颈前。
　　女人。
　　女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拍着胸口娇笑道：“陈大人好快的刀，吓死个人了。”
　　只一开口，陈迹便听出皎兔的声音，他皱眉看向对方：“怎么是你？我现在可是海捕文书上的人，你就不怕受牵连？”
　　巷子里满地的尸体，皎兔就在这血泊之中，旁若无人的转了一圈：“所以我是蒙面来的呀，陈大人，你没看出来吗，我还换了衣裳和发髻！”
　　“多谢相助，”陈迹要冲出巷子，皎兔却用手撑住砖墙，拦住去路。
　　她笑着说道：“奴家一片赤诚救人之心你若败在别人手里，可别把奴家供出来。”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放心，绝不会将你供出来。”
　　可此话说完，皎兔依旧拦在去路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匕首。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氏还在苦苦抵挡解烦卫。
　　他对皎兔凝声问道：“大人想要什么？”
　　皎兔压低了声音笑意盈盈说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省事。陈大人，这次功劳太大了，你一个人只怕吃不下。陈大人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若是活着回到京城，提携一下我可好？”
　　陈迹认真道：“一定。”
　　然而皎兔还是没有让开。
　　陈迹挑挑眉毛：“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皎兔又转了一圈：“我这夜行衣上暗绣着缠枝莲呢，尺寸也是贴身裁剪的，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
　　陈迹愕然：“好看！”
　　“陈大人比云羊有眼光呢！”皎兔终于让开身形，笑意盈盈道：“陈大人快逃吧，奴家只能帮你挡些虾兵蟹将，其他的奴家可不管哟。外面有三匹战马，回京城记得把马钱给我，一匹三百两银子！”
　　“凭姨，我们走，”陈迹从皎兔身边快速走过，拉着巷子口的战马缰绳，将廖忠搁在马背上，自己则骑上另一匹战马。
　　陆氏骤然将手中门板抛起一尺，双手奋力在门板上一按，门板彻底碎裂。无形的力道卷着木刺与木板上的箭矢倒飞出去，打得巷子里的解烦卫人仰马翻。
　　陆氏转身便走，经过皎兔身边时，她冷冷的看了皎兔一眼，锐利的眼神隔着黑纱都使皎兔心神一凛，背后汗毛竦立！
　　只是，陆氏没有理会她，翻身上马：“去东门。”
　　皎兔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对房顶喊道：“下来干活了！”
　　云羊一身黑衣蒙面，从房顶杀入巷子收拾残局，一男一女两人手持匕首，杀人干脆利落。
　　“喂，杀这么多人，会不会出大事？”云羊好奇问道，说话间，他手中匕首刺穿一名解烦卫下颌。
　　两人杀人时闲庭信步，技巧精妙、直接、果断，解烦卫没有一合之敌。
　　皎兔踩着血泊与尸体穿过小巷：“放心，都是背叛了内相大人的人，杀完也没事。”
　　待小巷里安静下来，云羊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那小子怎么说？”
　　皎兔平静道：“他答应了。”
　　云羊伸了个懒腰：“万一这小子言而无信怎么办？”
　　皎兔瞥他一眼：“这小子是什么人你我早就清楚了，如今我信他，比信你还多些。”
　　云羊瞪大眼睛：“你信他不信我？”
　　皎兔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信你？给我个理由。”
　　云羊张嘴欲言又止。
　　皎兔冷笑一声：“闭嘴吧，干活了。把北边过来的密谍也拦住，玄蛇这次为了上位站错了队，他以为吴秀得势……”
　　云羊好奇道：“如今陛下确实更看重吴秀，你我要不要……”
　　皎兔斜眼看他：“你也想死？”
　　云羊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随便说说而已。”
　　“走了。”
　　云羊不愿动：“你方才已经帮过他了，现在就算不帮也不碍事，反正他又看不见。而且他未必能活着回去，这次想杀他的人太多，你我可拦不住。”
　　皎兔漫不经心道：“可他若是真回去了，你我就能重回生肖之位。金猪那小子精明，他已经买定离手了，要赔一起赔。”

419、江湖
　　陈迹回头。
　　战马飞驰，火海已在身后。
　　他仿佛回到了洛城的夜里，踩着云羊双手搭成的梯子翻过院墙，跟着一群密谍被刘家人追得亡命奔逃。
　　从此成了江湖里的不归客。
　　陈迹策马飞驰，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廖忠被绳索牢牢捆在马背上不省人事。
　　陆氏伏在马背上，风时不时掀动她帷帽的黑纱，露出横贯在鼻梁上的伤疤。
　　陈迹回头打量身后，见没有解烦卫追来，忍不住对陆氏说道：“抱歉，拖累您一起被追杀了。”
　　陆氏头也不转的回应道：“无妨，好几年没被人追杀过了，还有些新奇。”
　　陈迹沉默片刻：“为何帮我？”
　　他已经将长鲸的线索给了这位凭姨，彼此也才结识一天而已，对方本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对方没有。
　　陆氏斜睨他一眼：“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陈迹不自觉的笑了笑。
　　江湖。
　　这两个字好像天生就很浪漫，可以用它来解释许多突如其来的爱，遮掩许多无缘无故的恨。
　　陈迹好奇问道：“凭姨，什么是江湖？”
　　陆氏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若无其事问道：“方才那位是密谍司十二生肖皎兔？”
　　陈迹策马飞驰间，回答道：“是她。”
　　“屋顶另一人应是云羊，这两人向来形影不离，”陆氏皱眉问道：“你为何与阉党扯上干系？”
　　陈迹陷入回忆。
　　是啊，自己为什么和阉党扯上关系了呢？
　　他笑着回答：“为了活着。”
　　陆氏微微一怔，她看着陈迹身前浑身是血，几乎要将灰色的衣衫染成黑色。
　　她沉默片刻：“与阉党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从无良善之辈。尤其是十二生肖……”
　　这一次，陈迹认真反驳道：“凭姨，十二生肖里也有好人。”
　　陆氏错愕，这还是陈迹头一次如此认真的反驳她……却不知陈迹所说的好人，指的是谁？
　　此时，两人已遥遥看见东城门，可城楼上的卫所守城兵见两人驰骋而来，竟立刻推动铰链，关门落闸。
　　城门轰隆隆关上，内里的铁闸门也一并落下。
　　昌平县城乃京畿之地的北方屏障之一，城门极为坚固，只要落下便不可能硬闯，炮都未必能轰开。
　　城门洞里十余名密谍纷纷上马，抽出腰后悬着的手弩迎面而来。亦有人拿出铜哨奋力吹响。
　　喜鹊，两声：包围！
　　“吁！”
　　陆氏与陈迹齐齐勒紧缰绳，这条路出不去了。
　　她左右打量街道，而后拨转马头，钻进北边的一条小巷：“这边。”
　　小巷里有百姓搭起的晾衣竹杆，陆氏伏低了身子避开竹竿上的衣衫，还不忘回头提醒陈迹：“别想着一个人引开追兵，今天一定给你送出城去！”
　　陈迹沉默不语。
　　两人刚往北驰骋百丈，却听北方也响起迎面而来的马蹄声。
　　他们还没看见人影，便已听见马蹄声隔着白墙灰瓦，沉闷有力如鼓。
　　陆氏再次拨马往东：“这边！”
　　陈迹刚打算拨马往西，牵着廖忠引开追兵。
　　陆氏怒声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过来！”
　　陈迹悻悻拨马跟上。
　　两人再往东跑出几条街，东边竟也传来滚滚马蹄声。
　　陆氏勒着缰绳，纵马在长街上打转，她仔细分辨着周遭的马蹄声，原地转了三四圈也没能找到出路。
　　四面埋伏，更远方还有铜哨声此起彼伏。
　　陆氏攥紧了缰绳，沉声道：“我等会儿帮你从南边撕开一条缺口，你带着廖忠往南走别回头。”
　　陈迹漫不经心道：“那您呢？”
　　陆氏沉默两息：“你走了，我自有办法脱身，这昌平县里还有一条矿道，可逃出城去。”
　　陈迹咧嘴笑道：“那咱们为何不一起去走这条矿道？”
　　陆氏哑然。
　　此时，十余名密谍追来，隔空扣动手弩机括。
　　十余支箭射向陈迹，余下一支冷不丁的射向廖忠。
　　这些密谍目的极其明确，就算杀不掉陈迹，杀廖忠也一样，只要廖忠死了便死无对证。
　　决不能让廖忠回京受审。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纵身跃至廖忠所在的马上，为其一脚踢开冷箭，他自己的战马却被射成了靶子，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怎么办？
　　陈迹斑纹里的剑种蠢蠢欲动。
　　忽然间，南边另一条街上传来一声呼啸，宛如山匪下山打围子的呼喊声：“挂花了吗？”
　　陆氏一怔，这是来人问她受伤了没有。
　　她一边躲避弩箭，一边隔着一条街怒声回应：“松人！不然拔了香头子！”
　　邻街有人哈哈大笑：“哪能呢，翻江倒海！”
　　陆氏让来人快滚，否则恩断义绝、不再往来，可对方浑不在意，要干一票大的！
　　陆氏眼见劝不走来人，当即不再纠结，对陈迹高声呼喊道：“跟我来！”
　　她拨马钻进小巷，往南边与援兵汇合。
　　密谍的弩箭追着两人的身影交织，陈迹手中刀光一泼，卷着箭矢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两人一前一后刚钻出小巷，正看见两名戴着斗笠的蒙面灰衣人与密谍厮杀在一处。
　　其中一名身材纤瘦的灰衣人弃掉战马，合身扑向密谍。
　　密谍抽刀欲砍，可这灰衣人在空中竟再次凭空拔高身形，宛如踩了一个无形的梯子，生生旱地拔葱，纵身跃过密谍的头顶，轻飘飘落在密谍的背后。
　　仿佛两人同乘一马，毫无违和。
　　灰衣人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密谍的肩膀：“兄弟，在你身后呢！”
　　密谍想要反手向后刺去，可灰衣人手中一柄巴掌长的钩子刀在他脖颈上一抹，鲜血喷溅。
　　这钩子刀像是一枚月牙，在灰衣人手里转得飞起。
　　密谍们心中一凛，抬起手弩朝灰衣人射去。
　　可他们眼睛一花，弩箭射至时，尽数钉在被割喉的密谍身上，先前的灰衣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倒吊在马腹上，指着密谍们哈哈大笑：“爷爷在这呢！”
　　此人身法精妙得像只长臂猿猴！
　　密谍们再次扣动机括，灰影一闪身竟又坐回马背：“再来！再来！”
　　还没等密谍们第三次扣动机括，却见前方又一名灰衣人奔腾而来，他腋下夹着一杆一丈六尺长的马槊，疾驰冲入密谍战阵之中！
　　首当其冲的密谍来不及反应，被迎面而来的马槊硬生生挑起，来人手臂一抖将密谍尸体甩出去砸得另一边密谍人仰马翻。
　　槊乃骑兵冲锋第一利器，非武勇者不可用。
　　善战者未必能使槊使槊者定然善战。
　　密谍急呼：“寻道境！莫与之力敌！”
　　密谍们想要策马避开，可长街只有两车宽，一丈六尺长的马槊哪是他们想避就能避的？
　　马槊横扫过去，如一条钢鞭抽打在密谍身上，立时将面前密谍尽数扫下马去。
　　短短几息，两人竟将十余名密谍杀得丢盔弃甲。
　　手提马槊的汉子对陆氏招手：“走这边！”
　　两人在密谍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缺口，引着陆氏与陈迹继续往南穿街过巷，四人身后跟着不知多少密谍，宛如一条黑色巨蟒。
　　经过一条小巷时，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马匹踏入小巷的瞬间，马蹄踩在地面，溅起地上积着的酒水，仿佛踩碎了一面薄薄的玻璃镜。
　　酒水被瞬间挤压、撕裂，驯服的水面猛地炸开。
　　水面剧烈晃动着，倒影中的灰瓦、窄巷、人马瞬间扭曲、破碎。
　　当四人冲出小巷后，手持马槊之人从怀里取出一支火寸条，吹开里面的火星，随手丢去身后。
　　轰然一声，大火卷着浓烈的烧刀子，将身后追来的密谍吞噬。
　　痛呼声中，密谍纷纷后退，奋力扑灭了身上的火。
　　火海将彼此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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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开追兵，四人又往南走几条街，钻入一条小巷。
　　陆氏忽然驻马，冷声问道：“你们俩怎么来了？”
　　手持马槊的灰衣蒙面人将斗笠压得极低，似是自知理亏，也不说话。
　　陆氏低喝道：“说话！”
　　猴子似的年轻灰衣人缩了缩脖子：“您来得，我们怎么就来不得？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陈迹愕然，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先前是陆氏对他讲，如今变成了旁人对陆氏讲。
　　拿江湖当借口也太好使了。
　　陆氏勃然大怒：“狗屁的江湖，你懂什么是江湖？”
　　灰衣人梗着脖子：“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您遭了难吧？”
　　陆氏正要再骂两句，却听提着的马槊的汉子声音沙哑道：“二十年前你灌醉我们时说，江湖是大漠的风，是崩碎的刀口，是裂喉的酒。这是你的江湖。”
　　陆氏一怔。
　　汉子低着头，用斗笠遮掩面目：“当年客栈里喝酒的四个人，就剩你和我了。我答应过别人要护着你，这是他走之前再三叮嘱的，所以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不然我没脸到黄泉路上找人喝酒。这是我的江湖。”
　　与打打杀杀、人情世故无关，每个人骨子里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江湖。
　　陆氏沉默许久，黑纱下的面容忽然展颜笑起来，她转头看向陈迹：“陈迹，你方才问什么是江湖……这就是江湖。朋友在哪，江湖就在哪。”
　　江湖像是印泥盒子里的殷红朱砂，可你不要规规矩矩地用印章去沾它，而是用大拇指沾了这朱砂，随意在白宣纸上奋力一抹。
　　那一抹洒脱狂狷的红就是江湖。
　　下一刻，陆氏将廖忠身上的棕褐色袍子扯下来，披在年轻的灰衣人身上：“把马腾出来给陈迹，你披着这袍子趴在你叔马背上，假扮廖忠。”
　　年轻人傻眼：“啊？”
　　陆氏沉声道：“照做。”
　　年轻人不情不愿的扔了斗笠，露出粗粝黝黑的额头与潦草的发髻，他披上廖忠的衣袍趴在另一匹马背上，碎碎念着：“低一辈儿就天天被你们欺负，这都什么世道！”
　　陆氏没理会他，转头看向陈迹，帷帽黑纱后的眼神复杂。
　　她郑重嘱咐道：“你藏在此处，待我们将密谍引走，再往……”
　　提着马槊的汉子沙哑道：“往南走，那里的守军不会拦你。”
　　陈迹刚要摇头。
　　却听陆氏加重语气：“去！回京城去，回去踏踏实实喝几碗酒，做个美梦！你不是有本事杀出重围吗，定然还有底牌，有底牌就要用！记得，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一路上还有很多人不想你们回去。你们两个死了，那就只死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要是回到京城，你的仇家会死很多人！”
　　陈迹沉默片刻，郑重抱拳：“有缘再会！”
　　陆氏展颜笑道：“有缘再会！”
　　话音落，陆氏三人、两马出了巷子，陆氏高喝一声：“驾！”
　　奔腾的马蹄声引得密谍也一并调转方向，朝三人围拢过去。
　　陈迹藏在小巷里默默看着三人背影，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有人帮他引开追兵。待到马蹄声远去他带着廖忠冲出小巷往南走，不回头。

420、两杯茶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后会有期。
　　当陈迹往南去，陆氏回头看向那条小巷。
　　手提马槊的汉子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他只剩下眼白的左眼。
　　胡钧元，胡三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不慌不忙道：“放心，今天谁都不会死，还有相见的时候，他……”
　　陆氏打断道：“你我闯荡江湖二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没到多愁善感的时候。”
　　“东家还是东家，倒显得我担心有些多余，”胡三爷朗声大笑：“好多年没被人追杀过，都快忘了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此时，两侧有马蹄声响起，似是密谍已从两翼包抄而来。
　　经过一条小巷时，陆氏的目光穿过小巷缝隙，看见有密谍从小巷对面纵马而过，与他们平行。
　　身后也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伏在马背上回头看去，正看见玄蛇领着五骑密谍尾随而来。玄蛇浑身笼罩在黑色大氅里，面色阴鸷。
　　数十名密谍像是一只口袋，要将三人兜在其中。
　　胡三爷攥紧手中马槊：“玄蛇终于舍得出手了。怎么说，咱们回头给他来一下狠的？”
　　伏在马背上假扮廖忠的年轻人来了兴趣：“这主意好！”
　　“若无意外，陈迹已经出城了，”陆氏凝视着身后的玄蛇：“……小心些，白龙、宝猴、天马这三人至今没有露过面。白龙此人多智近妖，他没有出现在昌平县本就不合常理。”
　　胡三爷懂了，可以回头杀玄蛇，但需要小心些。
　　下一刻，胡三爷忽然拨马回转，直勾勾朝玄蛇奔袭而去。他低头将马槊夹于腋下，马槊的矛尖、鼻梁、眼睛均在一线，遥指玄蛇。
　　昌平县的主路仅两车宽，战马冲锋起来，彼此避无可避。
　　玄蛇身披黑色大氅冷笑道：“陈大人怕不是疯了？小小先天行官也敢挑衅本座。”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一丝狐疑，暗中示意身旁密谍吹向铜哨。
　　喜鹊，四声，杀！
　　临街里，左右两翼的密谍纷纷弃马跃上房顶，踩着瓦片翻过屋脊。
　　密谍们正要摘下手弩攒射时，却见陆氏忽然跃起，脚尖在马鞍上轻点，轻飘飘的上了临街的房顶，一掌印在一名密谍身上。
　　骨断筋折的声音干净利落，被一掌击中的密谍如断了线的风筝，刚翻过屋脊，又倒飞回去。
　　这一次，陆氏掌缘并未出现八卦虚影，仅以力搏，一掌怕是有上千斤重。
　　屋顶上的密谍心中一凛，当即转头将手弩转向陆氏，一支支弩箭交织过去，可陆氏兔起鹘落，宛如舞蹈般，拧转身形穿过箭矢间的缝隙，来到密谍身前。
　　所过之处，密谍皆被扫下屋顶，战场为之一空，只留胡三爷与玄蛇放马对垒。
　　胡三爷携马槊而至，马槊与空气摩擦出风雷之声，仿佛固原城外几百年不变的黄沙与大风！
　　就在他与玄蛇只剩一丈之地时，胡三爷骤然抬头。
　　玄蛇心中一惊：“你是谁？”
　　果然不是陈迹！
　　他知道陈迹擅使马槊，他知道陈迹单人单骑驮着廖忠。可胡三爷转头杀来时，玄蛇心中便已生出猜疑。
　　电光火石之间，胡三爷手中马槊已到玄蛇面前：“下来！”
　　玄蛇双手从黑色大氅内探出，如双龙出海般夹住马槊矛尖，他手上的黑色手套与矛尖发出刺耳摩擦声，仿佛有生锈的铁锉子在矛尖上擦过。
　　可胡三爷冲锋时裹挟的力势磅礴，竟使玄蛇无法坐稳马鞍，整个人离开马鞍向后飞起，像是挂在马槊上一般。
　　玄蛇双手奋力一推，借着马槊的力道向后翻腾出去。
　　然而就在此时，胡三爷低喝一声：“十三，杀！”
　　玄蛇面色大变。
　　胡三爷马鞍上的“廖忠”忽然动了，假扮廖忠的年轻汉子腾空而起。
　　他凌空一脚踹向胡三爷，胡三爷似早有预料，抬起左手按在他靴底，将其硬生生送去玄蛇身前，宛如京畿城头上神机床弩的弩箭！
　　玄蛇与十三在空中相撞，十三手里的钩子刀在掌心里旋转着割向玄蛇脖颈，玄蛇勉强拧身避过，钩子刀在其苍白的面颊上带出一抹血来！
　　玄蛇眼神含怒：“找死！”
　　他右手从大氅中探出，手指点在十三左肋，十三顿时双眼浑浊嘴巴像是被浆糊黏住，没留一点缝隙。
　　小天人五衰封闭五识！
　　十三飞出去落在夯土地上激起尘土，再爬起来时双眼不见天日，只能在四周地上摸索，口不能言。
　　但也就是这一交手的功夫，胡三爷已再次策马来到玄蛇身前。
　　黑色的战马高高扬起，再落下时，胡三爷手中马槊裹挟着千钧之力，将马槊刺于玄蛇胸口。
　　玄蛇已来不及闪避，他双手拢着身上黑色大氅，如一只蝙蝠合拢羽翼，将自己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马槊刺在他双臂交叉之处，咔嚓一声，玄蛇双臂尽断，身子也被这一槊刺得倒飞十余丈，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堪堪停下。
　　可奇怪的是，那黑色大氅竟连个洞都没有破！
　　若换旁人，这一槊定然刺穿心肺，钉死在地上！
　　胡三爷皱眉。
　　难怪玄蛇不论春夏秋冬都要披着这件黑色大氅，原来另有玄机！
　　也就在此时，胡三爷发现自己闻不到味道了，夯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远处大火飘来的灰烬，味道一概消失。
　　这小天人五衰的门径诡异非常，只是用马槊刺中其身，自己也会丧失味觉？
　　玄蛇艰难的从地上爬起，两臂无力的垂于身侧，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胡三爷：“你们到底是谁？”
　　胡三爷冷笑：“我是你爷爷！”
　　他拨动缰绳还要再追杀，却听远处又有马蹄声赶至，陆氏跃下屋顶，提着地上的十三便走：“又来人了，不宜恋战，走！”
　　胡三爷弃了马槊与战马，跟在陆氏身后钻进一条小巷。
　　玄蛇不顾双手折断的伤势，带人一路追去。可他眼睁睁看见陆氏三人钻进一处宅子后，宅子的正屋忽然坍塌，将三人埋在其中。
　　密谍们下意识看向玄蛇，玄蛇怒道：“看本座做什么，把这屋子挖开，内里必有地道！”
　　密谍们收刀入鞘，徒手搬开一块块砖石与瓦砾，可废墟里的砖石太多，还有一根极重的梁椽横在废墟之上，没有半个时辰决计无法清理干净。
　　“挖！都上手挖！”玄蛇面色阴沉：“贼厮不知在这昌平县经营了多少年，将昌平县县令、县丞、县吏全都抓回诏狱受审，本座不信他们半点都不知情！”
　　……
　　……
　　地道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陆氏将手里的十三交给胡三爷，自己则从地道里摸黑寻来一盏油灯点燃，举着油灯弯腰前行。
　　她没有骗陈迹，这昌平县里确实还有一条矿道。
　　只是这矿道乃昌平煤矿里的一小截断道，尽头仍在昌平县城里，所以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陆氏平静道：“我们有三炷香的时间，他们应该想不到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找到的密道，出口还在城中。”
　　胡三爷看向手里的十三：“他没事吧？”
　　陆氏头也不回道：“没事，他现在只是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眼不能视，性命无碍。从鼻子里灌水给他喝，三日后小天人五衰自解。你应该也没味觉了，没关系，三天术法自解。”
　　胡三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与陈迹打过交道了，该知我没有骗你。”
　　陆氏沉默两息：“性子确实稳妥。”
　　胡三爷忽然说道：“……不如你们相认吧，他不会把此事露出去的。”
　　陆氏不动声色道：“奇怪，你倒是比我心急些。”
　　胡三爷慢悠悠说道：“你当我没看见你家正屋前的对联吗？这些年你每日处理完账册和飞鸽传书便回去坐在院子里发呆、修行，从傍晚发呆到深夜，酒喝完一坛再接一坛，东家，总这么喝也不是事。”
　　陆氏弯腰前行的身子一顿，而后继续往前走去：“老三，既然我这些年都没帮过他，也没养育过他，这时候也就没脸再去认了。不然他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怎么不见他，怎么不救他，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胡三爷知道陆氏心结在何处，只能一声叹息：“以后还会再见的你能忍住吗？”
　　陆氏轻声道：“我这些年住在昌平县城，轻易不去京城，便是生怕在京城一不小心撞见他。”
　　她清楚自己的性子看多了便放不下。
　　胡三爷还要再说什么，却听陆氏转了话茬：“陈迹带来了长鲸的线索，此人如今蛰伏在司礼监内位高权重，待你我脱困，便要将其找出来。能否为将军平反，便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胡三爷来了精神：“当真？”
　　“当真，办完了这件事，再杀一个人，你我就解脱了。”陆氏来到密道尽头，顶开密道上方盖着的铁板。
　　她轻轻一跃出了密道，却僵在原地如临大敌：“先别上来，有人。”
　　密道的尽头是一处民宅小院，小院原本应该堆着许多陵户扎成的纸人与金钱元宝，等着送去宁皇陵给礼部做祭祀大典。
　　可此时，全都不见了。
　　院中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而在石桌旁，白龙一身白袍一尘不染。
　　白龙身后，带着木猴子面具的宝猴正盘坐在地上，用扎纸人的竹条与竹纸扎风筝。
　　密谍司两位寻道境生肖就这么守在密道尽头，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上午好啊，”白龙转过那副不知深浅的龙纹面具看向陆氏，言语间笑意盈盈的推了推桌上的茶杯：“这位女侠，来喝杯茶吧，还是热的。”

421、朋友
　　院子里，白龙镇定自若的坐着，面前摆着茶具，银质的茶壶搁在红泥小火炉上慢慢的烧，仿佛与三五好友围炉茶话。
　　宝猴戴着木猴子面具，盘腿坐在一旁地上，专心致志的扎风筝，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但陆氏不会觉得滑稽。
　　密谍司十二生肖之名，像是十二座高山，光是这高山投下的阴影，便足以压得江湖人士们喘不过气。
　　被羊、兔二人盯上，便是睡觉都不敢闭眼；落在梦鸡手里，所有秘密都会被掏得一干二净；宝猴夺人面目，阴晴不定；上了玄蛇名录的，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诏狱……
　　可这些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两个字。
　　白龙。
　　此时此刻，石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茶香味飘到灰瓦屋檐下缭绕不散。
　　白龙还是推茶杯的动作，陆氏也还是刚跳出密道时的姿态，宝猴转头打量两人时，差点以为这个世界静止了。
　　木猴子面具下尖细的声音：“这女人是谁，解烦楼里的影图名录里没有她，我笃定。”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别管她，赶紧把纸风筝扎出来，不然那小子又要哭闹了，他哭得我脑子眼疼。”
　　一个尖细的声音埋怨道：“不也是我的脑子眼？”
　　“也是我的！”
　　“也是我的！”
　　那张木猴子面具下像是藏了好几只聒噪的精怪，只要揭开那张面具，就会把它们全都放出来祸乱人间。
　　听到这聒噪的声音，白龙随口道：“好了。”
　　木猴子面具下的声音一并消失，只剩下宝猴老老实实的扎着风筝。
　　白龙看向陆氏，笑着说道：“抱歉，见笑了。”
　　陆氏没有说话，依旧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白龙并不在意她的警惕，也毫无防备神色：“让密道里的朋友出来吧？反正也没法退回去了。”
　　陆氏思索片刻，让开密道，容胡三爷提着十三跃出地道。
　　白龙指了指对面的桌子，客气道：“请坐吧，喝茶。”
　　胡三爷看向陆氏，陆氏沉默两息，竟真的坐在对面：“白龙大人好雅兴，外面杀得天翻地覆了，还有心思藏在这里喝茶。”
　　白龙指着桌上的两杯茶调侃道：“需要本座试毒吗？”
　　陆氏捏起茶杯凑至嘴边，胡三爷出言提醒小心，可她却淡然的一饮而尽：“不必，江湖虽传言白龙歹毒狠辣，却还没听说过白龙给谁下过毒，因为白龙杀人，没有下毒的必要。”
　　白龙赞叹道：“好魄力，本座还担心浪费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闲话少说，本座今日特意来此，只是想问两位几个问题。”
　　陆氏放下茶杯：“白龙大人想问什么？”
　　白龙提起茶壶，又为陆氏斟了半杯：“第一个问题，本座想问问两位为何要帮陈迹？这个问题很重要，回答不对，两位今日可能会死在这里。”
　　胡三爷冷笑一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要给人定下生死，密谍司好大的威风。”
　　白龙嗯了一声：“这就是密谍司。”
　　陆氏面色不改，将第二杯茶一饮而尽：“白龙大人就这么笃定，能将我二人性命留在此处？我看也未必。”
　　话音落下的瞬间，低头扎风筝的宝猴豁然抬头。
　　那张木猴子面具下，不知多少个声音层迭在一起，女人的、男人的、沙哑的、尖细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男女老幼，仿佛神魔共体、天地共鸣：
　　“放肆！”
　　此二字一出，连屋顶的瓦都在颤抖，落下簌簌灰尘。
　　陆氏与胡三爷二人瞳孔微缩，白龙却丝毫不受影响，提起茶壶又为陆氏倒了杯茶。
　　他饶有兴致道：“试试看？”
　　宝猴面具下再次发出神魔怒吼：“试试看！”
　　院内陷入宁静，彼此气机牵引着空气都要被冻成冰茬，陆氏捏着茶杯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淡然道：“白龙大人专程来这里，想必也不是为了与我打一架。与其作势恐吓倒不如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龙哈哈一笑：“本座诚心实意发问，你诚心实意回答即可。”
　　陆氏手指敲了敲桌子：“倒茶。”
　　“好魄力，果然女中豪杰，”白龙赞叹着，左手拎起袖口，右手拎起茶壶又为其斟满一杯：“看来是渴了。”
　　陆氏将茶水第三次一饮而尽，回答了第一个问题：“陈迹被太子构陷，我是他的朋友，自然要帮其洗清冤屈。”
　　白龙将茶壶放回红泥小火炉上：“朋友，江湖，真好。”
　　陆氏若无其事道：“白龙大人恐怕没有朋友吧。”
　　白龙摇摇头，指着地上的宝猴：“本座有朋友，只是这朋友有点缺心眼罢了。”
　　木猴子面具下，尖细的声音惊奇道：“他说我们是他的朋友诶……”
　　女人道：“他说的肯定是我，不是你们。”
　　“他说的是我！”
　　“是我！”
　　沙哑的声音沉声道：“别信他，哪有天天揍朋友的？”
　　“可他现在不揍了。”
　　宝猴怒道：“你们先闭嘴啊！”
　　白龙无奈的看向陆氏：“本座第二个问题……”
　　陆氏与胡三爷下意识相视一眼，这次轮到他们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原以为白龙是为陈迹之事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想到白龙得到答案后，竟如此简单的揭过此事。
　　奇怪，难道白龙本就不想抓陈迹？
　　他二人不知内情，所以有些糊涂了。
　　白龙笑着说道：“本座第二个问题，不知灯火愿不愿归顺我密谍司？”
　　陆氏不动声色道：“什么灯火？”
　　白龙指着密道：“我密谍司知道的比两位想象中还要多，比如这条密道。”
　　他又指向胡三爷：“又比如这位胡家的叛逆子胡钧元，还比如龙门客栈……灯火一直以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连漕帮都知道你们，我密谍司也不是傻子。只是各位一心只想为文韬将军平反，内相大人赞许各位有志之士的一片赤诚之心，没有搭理罢了。”
　　白龙敲了敲桌子：“两位，想必你们也清楚，陷害文韬将军一事与我密谍司并无干系，乃是陈家勾连景朝谍探所为，所以你我之间，并无血海深仇。”
　　陆氏与胡三爷再次忍不住相视一眼，密谍司知道的太多了，连他们要为庆文韬平反一事都知道，灯火中必然有极其重要的人物倒向了阉党。
　　可奇怪的是，那位解烦楼里的毒相，真就这么多年都没有理会过他们。
　　为什么？
　　答案绝不是白龙说的这么简单。
　　白龙继续赞叹道：“灯火这些年做了很多事，为边军运送粮秣辎重、走通了西域和景朝的商路……佩服，密谍司都做不到的事情，各位做到了。”
　　陆氏凝声问道：“密谍司想要什么？”
　　白龙纠正道：“不是密谍司想做什么，而是本座想做什么。各位应该清楚，景朝军情司一直在对我朝行渗透之事，谍探里不乏位高权重之人，亦不乏贩夫走卒。可我密谍司派去北方的密谍，总能被那位陆谨找出来，再一一杀死。”
　　陆氏不动声色道：“白龙大人想要我灯火做什么？”
　　白龙笑了笑：“自然是想借灯火的手，把密谍安插到北方去。本座这里已经有了些合适的人选，灯火只需要将他们混进商队里，带去景朝即可。到了景朝，为他们寻来合适的户籍……就像你们帮宁朝富商、潜逃官吏做的事情一样。”
　　伪造户籍是个精细活并非随便仿造一份相似的文书即可。景朝户籍制度远比宁朝严苛，唯有找到一些孤苦伶仃之人，使人冒名顶替方可。
　　然而这也只能渗透一些孤野乡县，想要渗透进高位，还要再花更多的精力、物力、人力。
　　如今陆谨严防死守，难如登天。
　　陆氏平静道：“我灯火能得到什么？”
　　白龙思索片刻指着那条密道：“待会儿玄蛇会从这密道里出来，本座把他杀了，你来做十二生肖里的下一条蛇怎么样？不必叫玄蛇，可以叫黑蛇、白蛇……都可以。”
　　陆氏若有所思，白龙竟能许她十二生肖的位置？
　　可她斟酌许久后摇摇头：“我不做十二生肖。”
　　白龙好奇道：“怎么，是嫌名字不好听？”
　　陆氏挑挑眉毛，这是名字的问题吗？
　　密谍司里怎么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疯子。
　　她深深吸了口气：“换个条件。”
　　白龙笑了笑：“旁人抢着要做的十二生肖都没法吸引你，那本座再想想……本座给你放开南方安南、交趾、暹罗的商路如何？”
　　陆氏摇头：“不够。”
　　白龙又思索许久：“你若找到线索与证据，本座帮你为文韬将军平反如何？”
　　陆氏沉默了。
　　白龙敲了敲石桌：“快答应吧，不然本座可要杀你灯火的人了，先杀商队，再杀那些接叶子的人，一个个杀过去，想来你总会答应的。”
　　陆氏笑了笑：“白龙大人，渗透北方的密谍户籍皆经我手，你就不怕我将密谍司的密谍全部出卖了？”
　　白龙沉默片刻：“诸位是从固原来的，固原的人，本座信得过。”
　　院子中再次陷入长久的宁静。
　　直到宝猴忽然开心的举起纸风筝：“扎好了！”
　　白龙转头看去，却见那形似猴子的纸风筝歪七八扭：“重新扎。”
　　宝猴哦了一声，将纸风筝揉碎，又取来新的竹条与竹纸。
　　陆氏忽然说道：“成交。下一支商队七日之后出发，你差遣密谍去便宜坊候着，每次不可超过三人。”
　　白龙欣然击掌：“好好好，可惜此处无酒，不然你我该痛饮一番才是！”
　　陆氏起身道：“痛饮便不必了酒，我只与朋友喝。”
　　白龙朗声大笑：“不碍事不碍事，女侠未来说不定会发现，与本座做朋友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好了，不再耽误时间，本座还有些密谍司的家务事要处理。”
　　陆氏往外走去：“告辞。”
　　她推开院门，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没有密谍，也没有解烦卫。
　　白龙与宝猴孤身前来，要么对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要么对人心有绝对的自信。
　　陆氏站在院门前，明明刚刚虎口脱险，竟没有急着离开。
　　她忽然回头看向白龙：“我也想问白龙大人一个问题。”
　　白龙漫不经心道：“请问。”
　　陆氏直视着那张龙纹面具：“白龙大人又为何要帮陈迹？”
　　白龙平静道：“陈迹被太子构陷，我是他的朋友，自然要帮其洗清冤屈。”
　　这本是陆氏给白龙的回答，被白龙一字不改的还给了陆氏。
　　陆氏转身离去：“后会有期。”

422、陈迹的江湖
　　院子里安静下来，白龙却没走。
　　宝猴低声问道：“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如何向朝廷交代？”
　　白龙浑不在意：“能与内相大人交代即可，无需向其他人交代什么，奇怪，玄蛇怎么这么慢？”
　　他伸出手：“拿来。”
　　宝猴老老实实的将竹条与破破烂烂的竹纸递出，白龙随口道：“竹纸做不得风筝，风一吹就烂了，换绸布来。”
　　“哦，”宝猴翻墙去了隔壁，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迭五颜六色的绸布，那是给宁皇陵擦棺椁用的。
　　竹条在白龙手里像是活了过来，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就编成了一只抱子猕猴的轮廓，白龙从针线盒里拈起一根红线，穿进针眼里。
　　宝猴眼巴巴的看着白龙做风筝，就在此时，密道里终于传来动静。
　　密谍从里面鱼贯跃出，手持腰刀警惕四周。待他们看见院中坐着白龙时，顿时大惊失色：“大人，我等追索要犯来此……”
　　白龙头也不抬的缝着风筝：“你们以这般龟速抓犯人，犯人回家吃顿饭、洗个澡、换身衣裳再逃命也来得及。”
　　密谍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卑职罪该万死！”
　　白龙没理会他们，只拿起手中的红风筝：“好了！”
　　他将风筝递给宝猴，终于看向密谍们：“玄蛇呢？”
　　密谍低声道：“大人还在后面。”
　　“那就等等他。”
　　半柱香后，玄蛇垂着双臂从密道里跃出，他看见白龙的瞬间面如死灰。
　　白龙为何在此？
　　玄蛇作势要行礼，可白龙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调侃道：“知道你双手不方便，不必行礼了。”
　　“多谢大人。”玄蛇低头。
　　这一刹那，一个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像是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他原本受线索误导追去了固原方向，却又在半路被白龙遣人唤回。
　　回来后，心腹嫡系被人厮杀过半，连自己也莫名其妙撞上两名寻道境大行官，双臂尽折，可谓损失惨重！
　　如今回想，分明是白龙故意让自己回来，借他人之手惩戒自己。
　　玄蛇抬头看向白龙。
　　白龙笑吟吟道：“想明白了？”
　　玄蛇迟疑片刻：“想明白了，大人……”
　　白龙淡然道：“本座告诉过你不要急，可你偏不听。陛下身边的秉笔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司礼监的掌印何时换过？”
　　玄蛇颤抖道：“卑职知错。”
　　下一刻，宝猴的木猴子面具下传来神魔共鸣：“杀不杀！”
　　宝猴转头看向白龙：“大人，背信弃义者，杀不杀！”
　　中性宏大的声音如洪钟大作，震得密谍们捂紧耳朵面露痛苦。
　　玄蛇不敢抬头，此时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卑职知错！”
　　白龙抬手止住宝猴的话语声，对玄蛇语重心长道：“不要急着做墙头草。有人对本座说过，在这京城规矩不重要，利益也不重要，你是谁的人才重要。玄蛇啊，看在你为内相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这次留你一命，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玄蛇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卑职这就去杀了吴玄戈，给大人、给内相大人一个交代！”
　　白龙摇摇头：“你现在这双手能杀谁？少说点空话，多为内相大人做些实事儿才是正经的。”
　　玄蛇不敢反驳，只小声试探道：“陈迹是不是大人安插在陈家的人？”
　　宝猴一边玩着风筝，一边偷偷看向白龙，其余密谍站在院中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白龙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斜睨玄蛇：“何时轮到你来揣测本座了？”
　　玄蛇赶忙道：“卑职没别的意思，只是吴玄戈先前离开昌平县后便与卑职分道扬镳，他没去固原，而是领着上百解烦卫守在京城外……陈迹想要洗清冤屈就必须带廖忠回京，只要等在京城外，就总能等到他。”
　　上百解烦卫，绝非陈迹一人可力敌。
　　必死无疑。
　　玄蛇的这个问题其实很关键。
　　若白龙管陈迹死活，那便说明陈迹对白龙很重要，以此可推测白龙的真实身份；若白龙不管陈迹死活，那说明白龙先前与太子、解烦卫针锋相对，只是想借陈迹之事挫败太子与吴秀。
　　玄蛇试探道：“卑职这就领人前去营救……”
　　白龙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我密谍司又不是他陈家的小厮，管他作甚。所有人留在昌平将这里打扫干净，把火灭了，莫要被御史抓住把柄。”
　　玄蛇怔住，一时间琢磨不透白龙的心思，分不清其话真假。
　　白龙出门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城中慢悠悠走去。
　　待白龙走远，有密谍想去搀扶跪在地上的玄蛇，可玄蛇冷冷投去一眼，骇得密谍连连后退。
　　玄蛇独自起身，任由密谍为其拍去膝盖上的灰尘。他看着白龙与宝猴离去的背影，眼神平静的像一片深潭，不知在思索什么。
　　昌平县城中，白龙慢吞吞的巡视街道，不慌不忙。
　　宝猴策马追在白龙身旁，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沉稳道：“大人，内相知道您与灯火联手吗？内相大人向来不喜江湖，这种以武犯禁之人……”
　　白龙斜睨他一眼：“内相大人何时不喜江湖了？”
　　宝猴回忆道：“内相大人曾说过，要斩天下九分侠气。”
　　白龙意味深长道：“不还留了一分吗？”
　　宝猴愕然。
　　白龙哈哈大笑：“尔等都不懂内相。去伪存真、去芜存菁，将沽名钓誉之辈全杀尽的江湖，才是他想要的江湖。”
　　宝猴面具下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大人真不去救那小子？我等可以替大人走一趟，绝不会叫玄蛇知晓的。大人说过，我等是大人的朋友。”
　　白龙转头凝视宝猴片刻，而后洒然道：“不必了，他有他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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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沿官道往南。
　　廖忠还伏在马鞍上不省人事，陈迹一人双马以最快的速度回京，从清晨走到中午，又从中午走到太阳西斜。
　　就在京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时，一行数十人列阵拦在官道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黑压压的像是一座座山。
　　解烦卫，吴玄戈。
　　解烦卫们凛冽的眼神藏在斗笠之下，像是将刀藏于鞘中。
　　陈迹放缓马速，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那座“山”，有解烦卫拿出铜哨，吹出鹰隼鸣叫声。他回头看去，身后又远远响起马蹄声，地平线上一排黑线压迫过来。
　　吴玄戈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没想过让陈迹活着回京。
　　陈迹拨转战马在官道上来来回回观察着周围的地势。
　　上百名解烦卫。
　　他只有一个。
　　吴玄戈从容不迫的朗声道：“陈大人，莫再做无谓之事，束手就擒吧。不论如何挣扎，结局也不会有何不同。”
　　陈迹没理会他只是慢慢驻马而立，默默地抬头看向天空。
　　有时候，也不知是错觉还是真的。他总觉得京城的天，没有洛城的那么蓝，云也不够白。
　　总之不够好看。
　　该把那柄马槊要来的……
　　陈迹默默低头，用左手和牙齿，将小臂上包扎伤口的布条又紧了紧。
　　下一刻，他竟催动战马，迎着面前的数十人冲去。
　　吴玄戈驻马而立，静静看着陈迹冲锋而来的气势，微微眯起眼来，他猛然从蓑衣下抽出腰刀，举刀遥指陈迹：“格杀勿论！”
　　然而就在此时。
　　吴玄戈身后也响起马蹄声，他回头看去，竟看见五十余名身穿布衣的汉子驰骋而来。
　　官道上灰尘在汉子们身后冲天而起，飞上天去。
　　这些汉子来速极快，待到离近了，吴玄戈才看清那赫然是李玄、齐斟酌、多豹、林言初等人。
　　羽林军乃御前禁军，私自披甲持戈离营乃是谋逆大罪。可李玄等人布衣而来，分明是撇开了羽林军的身份。
　　吴玄戈狞声道：“解烦卫捉拿要犯，无关人等退避！”
　　李玄高声道：“吴大人吾等只是路过，马惊了拉不住，速速让路！”
　　吴玄戈以长刀遥指，勃然大怒：“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纨绔军而已，也敢来试吴某人锋芒？”
　　齐斟酌再次催动战马提速，慢慢超过了李玄，他对吴玄戈怒吼道：“试试看！齐某人大好头颅在此，能拿走便送你们了！”
　　百丈之距转瞬即至，五十余名羽林军比陈迹先到阵前。
　　吴玄戈狞声道：“我不信他们敢伤解烦卫！全部拿下……”
　　话音未落，齐斟酌已一马当先撞进解烦卫战阵之中！
　　轰然一声。
　　两马相撞，两匹马齐齐轰然嘶鸣倒地，齐斟酌纵身一跃飞进解烦卫中。
　　他身后的羽林军战马也毫不停歇，一匹匹与解烦卫的战马撞在一处，仿佛滔天海浪相撞，战阵撞成一团乱麻！
　　双方同时选择弃马步战，一名解烦卫挥刀劈来，可李玄双手夹住刀身：“松手！”
　　解烦卫手中的刀刃竟就这么被抽走了！
　　李玄夺了刀冲进战阵之中，将解烦卫的阵型彻底冲乱，寻道境行官在战阵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在其身后，多豹、林言初手无寸铁，只能钳着解烦卫持刀的手，将解烦卫往官道两侧推去。
　　吴玄戈猛然惊醒，羽林军这是要将解烦卫强行击退，给陈迹让出一条路来。
　　他不再理会羽林军，而是朝官道上冲去，想要拦在陈迹的去路上。可还没走两步，吴玄戈忽觉挪不动身子，回头一看却是李玄在人群中拉住他的后背衣裳。
　　就在此时，陈迹一人双马驮着廖忠赶至，他看着羽林军在官道上与解烦卫厮杀，硬生生为他排出一条通行的路：“你们……”
　　李玄拉着吴玄戈，对陈迹怒吼道：“别管我们！去！今日名扬天下！”
　　陈迹微微一怔。
　　这是他在固原对李玄说过的话，如今被对方一字不改的还了回来！
　　“多谢！”陈迹马不停蹄穿过战场。
　　吴玄戈挣不脱李玄，愤然将手中长刀掷向陈迹坐下战马的马蹄处，长刀在空中旋转，竟将战马前蹄一并斩断。
　　战马没了前蹄，一头向下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双手撑着马鞍腾空而起，凌空翻了个身落在廖忠的马背上，头也不回的远去了。

423、八十二碗酒
　　傍晚。
　　暮色如酒，京城里响着暮鼓，刚响到第七十二声。
　　待八百声尽，天色转暗，九门闭城落锁，非有六部文书不可进出。
　　京城安定门外，正要进城归家的百姓停在城门洞前。
　　有背着书箱的文人、有拉着煤车的力棒，他们压着鼓声回城，却不约而同的围在城门前，看着城墙上贴着的海捕文书。
　　一位识字的中年读书人慢吞吞念道：“案犯陈迹意欲行刺储君，顺天府籍，年十八……”
　　有人惊呼道：“行刺太子？这么大的胆子！”
　　中年读书人皱起眉头：“失礼则人禽无别，乱序则家国将倾。容我念完，不懂规矩！”
　　拉煤车的力棒悻悻道：“您念，您念……”
　　中年读书人继续慢吞吞念道：“……身长五尺九寸，体瘦如鹤，左眼角处有芝麻大黑痣一颗。诏天下有能告谋逆者，赏钱五万。”
　　人群中爆起一声惊雷：“嚯，五万钱！”
　　“这么多赏钱，你们说是这小子的命贵，还是八大胡同的头牌赎身钱贵？”
　　“那应该是头牌贵吧，早年听说有人给金陵的柳行首赎身，出了八万两银子人家都没同意……”
　　“吹牛呢吧？八万两都不同意？八万两都能把紫禁城买下来了！”
　　“滚你娘的，你自己找死别带上俺！”
　　中年读书人见这些人七嘴八舌的乱说一气，顿时愤然拂袖道：“粗鄙野民！”
　　此时，城下众人忽然听见奇怪的铁索绞盘声，中年人猛然抬头看向高耸巍峨的城墙上。
　　只见城头许久未动的神机床弩缓缓转动，指向北方官道。
　　众人下意识回头朝官道上看去，正看见一少年似是压着鼓声策马奔腾而来，战马上还驮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春日寒风里，少年坐下战马出了一身的汗，风里蒸腾着氤氲白气。白气被暮色一照，竟是淡淡的紫色，宛如流动的云瀑。
　　城墙上，有人高声喊道：“来人止步！”
　　少年马不停蹄，城头的床弩随着他缓缓转动。
　　墙垛后再次有人高喊：“来人止步，否则格杀勿论！”
　　少年面色肃然，高声回应道：“府右街陈迹捉拿廖忠回京受审，这神机弩若不敢用，就挪开！”
　　声音宏亮，穿透百丈而来，城墙上喊话之人怔了一下，墙垛后隐约有人吩咐道：“关门落锁。”
　　五城兵马司的步卒迟疑道：“大人不可，八百声暮鼓未尽，此时关门要掉脑袋的！”
　　说话之人沉声道：“关！今夜莫叫他有入城的机会！”
　　步卒低声道：“领这么点饷银，跟你做掉脑袋的事？谁爱关谁关，俺们不关。”
　　规矩。
　　这京城的规矩是生和死的门槛。
　　城墙上的人眼见城门关不住，当即对身旁的安定门守将吩咐道：“拦住他，等暮鼓声尽，立刻将他关在门外！”
　　下一刻，城内响起五城兵马司步卒跑动时哗啦啦的甲胄摩挲声，黑压压的步卒跑出城门结阵。
　　步卒手持长戈，竖起枪林拦在城门前。
　　暮鼓响到第四百一十声，陈迹终于来到城门前放缓了马速。他听着鼓声抬头看去，城头上还有弓弩手拉开弓弦，黑色的铁箭簇闪着寒芒。
　　一名披甲偏将在枪林后沉声道：“束手就擒，有何冤屈可与密谍司去说，若再往前走，格杀勿论！”
　　五城兵马司披着一尘不染的甲胄，站在城墙的阴影下。
　　陈迹驻马在如血的夕阳里，夕阳照着他脸颊下颌分明，发丝潦草凌乱。
　　这时候守城的步卒才看清，少年衣衫浸满了血，胳膊上缠着裹伤的灰布也被血色浸染，脸颊上还有飞溅上的血迹。
　　此时，森然枪林前，陈迹平静道：“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事情，让开。”
　　步卒下意识回头看向城门洞里的偏将，谁也没想到，陈迹反倒比他们还要镇定。
　　偏将冷声道：“你是海捕文书上通缉的要犯，莫要口出狂言。”
　　陈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干涸血迹，漫不经心道：“有人构陷我为刺杀太子元凶，我抓了真凶回来，你们却不让我将其带回城去受审，难不成……你也是帮凶？”
　　偏将面色一变：“莫要血口喷人！”
　　事涉太子、福王、府右街陈家，此时谁杀陈迹就要落个杀人灭口的罪名……自己落罪还是轻的，稍有不慎，只怕九族夷灭。
　　偏将色厉内荏道：“速速下马，否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陈迹这几日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格杀勿论’：“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想拖到暮鼓声尽？试试看。”
　　第七百五十八声暮鼓时，陈迹扯动缰绳往城门洞里压去，竖着枪林的步卒竟被他压着往后退去。
　　偏将高声道：“弓弩手准备！”
　　他身后弓弩手拉动弓弦，牛筋弓弦拉着角弓发出嘎吱吱声响，以此为震慑。
　　可陈迹马蹄不停，依旧缓缓往前逼去，他冷冷的直视着弓弩手：“想夷九族就放箭。”
　　弓弩手下意识压低了箭簇。
　　此时，八百声暮鼓尽，城墙上响起铁索绞盘声，城门缓缓关闭，似要将陈迹就这么关在门外。
　　陈迹夹了夹马肚子，顶着枪林的寒芒向城内冲去。
　　步卒生怕误伤了他，赶忙收起长戈向后退避！
　　偏将含怒道：“京畿重地，岂容人犯擅闯？再退者军法处置……”
　　来不及了。
　　城内百姓就这么看着陈迹策马踏入城门洞的阴影里，压着一众步卒退到城内，城门在陈迹身后缓缓关闭，将最后一丝暮色关在门外。
　　……
　　……
　　陈迹终于在阵前停下，他不动，武城兵马司亦不妄动，他们只能将街道堵死，不让陈迹通行。
　　彼此对垒着。
　　陈迹居高临下的看着偏将：“你做不了主，换能做主的人来。”
　　偏将沉默着，一名身穿儒衫的中年人走下城楼。
　　陈迹转头看去，赫然是陈阁老身旁那位形影不离的行官，陈序。
　　陈序来到陈迹身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客气道：“三公子，在下受家主之命来，想问问你，可否放太子一马？”
　　陈迹笑了他不过是个羽林军六品百户，对方却要自己放太子一马？
　　是了，陈阁老乃是太子师，陈家本就是太子最大的朋党，如今陈家人却将太子置于死地，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陈迹平静道：“太子想杀我时陈家可曾让他也放我一马？”
　　陈序谦逊道：“太子并未与阁老商议过此事，家中并不知情。”
　　陈迹俯视着陈序：“那这次陈家也只当不知情吧。”
　　陈序低声道：“公子，这不仅是家主的陈家，亦是你的陈家。世人皆以为我陈家坚如磐石、稳如泰山，可我陈家千年，是千年的风风雨雨，没有一天安稳过。”
　　陈序恳切道：“公子，家主说过，你只需放太子一马，几十年后，你便是这宁朝最有权势的人了。你想要钱与权陈家都可以给你，还望公子以大局为重。”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钱和权，我若都不想要呢。”
　　陈序微微皱起眉头：“那公子想要什么？”
　　陈迹转头看见街边飘着的酒幡，笑了笑说道：“要大风和烈酒。”
　　不等陈序反应，他对躲在门里看热闹的店家招手：“店家，口渴了，拿酒来。”
　　所有人目光投向店家，店家下意识后退几步，找了个借口：“小……小人店里的酒都卖完了。”
　　陈迹惋惜：“可惜。”
　　军阵后的偏将冰冷道：“少年人，狂妄。”
　　陈迹转头凝视对方：“狂又如何？妄又如何？”
　　陈序轻轻叹了口气：“公子，年少轻狂是好事，毕竟这天下未来是你们的……可现在还不是。”
　　话音刚落，人群后有人大步流星走来：“我给你找酒！”
　　陈迹抬头看去，赫然是万岁军羊羊大步走来，只见他转进临街的酒肆里：“想喝什么酒？葡萄酿、竹叶青……”
　　陈迹哈哈大笑：“最烈的！”
　　“用大碗还是用小碗？”
　　“大碗！”
　　羊羊左手拎着一只酒坛，右手拿着一只陶碗，如铁塔一般大步走到武城兵马司军阵前：“让开！”
　　五城兵马司步卒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看向偏将，偏将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只能又看向陈序。
　　羊羊平静道：“五城兵马司何时也敢拦我万岁军千户的路了？滚开。”
　　陈序沉默几息，对偏将点点头，步卒当即让开一人可过的小路。
　　羊羊来到陈迹身旁，将陶碗递给陈迹。
　　陈迹默默接过陶碗。
　　羊羊拍开泥封，将清冽的酒倒进碗中：“满饮！”
　　陈迹举碗一饮而尽，一条火线烧进里肺腑里：“第一碗。”
　　他又将空碗递到羊羊面前：“再来。”
　　羊羊咧嘴笑起来：“面不改色，酒量还可以嘛！”
　　可这一次陈迹没有喝，他对北方举了举酒碗，而后将碗中酒慢慢倒在地上。
　　羊羊低声问道：“这时候得想办法进宫面圣才是，喝什么酒，待尘埃落定，我陪你喝个够。”
　　陈迹轻声道：“我怕他们等不及了。”
　　羊羊一怔，他们是谁？
　　陈迹又将陶碗递到羊羊面前：“你怎么来了？”
　　羊羊一边倒酒，一边解释道：“阿……张夏遣人送来消息说，张大人在仁寿宫听到有人向陛下禀报，白龙从昌平县送了飞鸽传书回来，说你今天会从昌平回京，带着廖忠……真他娘的有种，你干的这事，爷们不敢做，满饮！”
　　陈迹再次一饮而尽：“第二碗。”
　　羊羊嘀咕道：“打算喝几碗？”
　　陈迹回答道：“再喝八十碗。”
　　羊羊忍不住笑了：“也不怕把牛皮吹破！”
　　陈迹也笑了：“没关系慢慢喝，总能喝完的。”
　　天色渐沉。
　　陈迹一碗接一碗的喝，羊羊一碗接一碗的倒。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喝到第九碗，醉眼惺忪的又将陶碗递出去。
　　羊羊一边倒酒一边问道：“你就在这喝酒不动弹了？今日关键之处在于进宫面圣洗清冤屈，酒什么时候能喝！”
　　陈迹打了个酒嗝：“不急，再等等。”
　　羊羊疑惑：“等什么？”
　　陈迹漫不经心道：“等着看，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话音落，安定门大街尽头响起马蹄声，众人回身看去，竟看见福王一身黑色衮服策马而来。
　　那黑色衮服上绣着纹章，头戴二龙戏珠金丝善翼冠，面容英朗、身形颀长。
　　福王来到五城兵马司军阵前翻身下马，随手拨开面前步卒：“没眼力劲吗？本王来了还不闪开！”
　　步卒们唯唯诺诺：“见过王爷。”
　　福王穿过人群来到陈迹马前，上下打量着陈迹，饶有兴致道：“今日倒有几分权臣的模样了……受了几处伤？”
　　陈迹随口答道：“四处。”
　　福王又问道：“杀了几个人？”
　　陈迹又答：“这哪记得？”
　　下一刻，福王竟牵起陈迹战马的缰绳，转身往城内走去：“别喝了，走，本王带你去见父皇。”
　　五城兵马司偏将拦在路上：“王爷……”
　　福王面无表情道：“退下。”
　　临街酒肆二楼里，不知多少人默默看着年轻的王爷冠冕齐戴，不怒自威。
　　偏将胆寒后退，任由其为陈迹牵马穿过江湖和人海。
　　青石板路上，福王忽然回头看向陈迹调侃道：“本王为你牵马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道声谢吗？”
　　陈迹醉眼俯看他：“在下救了王爷一条命，理应如此。”
　　福王一怔，继而放声大笑：“好好好，好一个理应如此！”

424、状元题诗，囊中之物
　　宁朝贡院在内城最东边，紧挨着明智坊草场。
　　春闱多日，今天是贡院开闸的日子。
　　当鼓楼上的八百声暮鼓敲尽，贡院内接着响起钟声，有人高声喝道：“起身离席，钟声停时再有动笔者革名不用，十年寒窗苦读莫要自误！”
　　只听贡院里一阵嘈杂声，士子们纷纷起身，老老实实站在号舍内，还有人在奋笔疾书，心里一声声数着贡院的钟声。
　　待到十二记钟声停歇，贡院内的帘官高声道：“受卷！”
　　十二名受卷官从号舍前经过，将一张张考卷收走，有人尚未写完便被一把抽走，一息都不会等。
　　紧接着，便听那号舍里的士子嚎啕大哭：“完了，全完了！您容我再写两句！”
　　贡院内的帘官怒声道：“肃静，又哭又闹成何体统？容你再写两句，你我一起人头落地！现在走出号舍，在号舍外分列两排，有擅自离队者革名不用。”
　　贡院复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站在号舍外列队，垂手而立，生怕做错了什么。
　　受卷官将考卷收去弥封所，在此进行糊名。
　　糊名后还有专人用朱笔誊抄一遍，阅卷时考官只看朱卷、不看墨卷，以免有人辨认笔迹徇私舞弊。
　　这每一步的庄严仪轨，像是科举制度最后的遮羞布。
　　待受卷官将考卷全部带去弥封所，留在原地的六名帘官忽然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诸位，春闱这便结束了，待三月十五日张贴杏榜便能知晓名次。回去后好生准备时策，还有一场殿试等着。”
　　另一名帘官笑着说道：“将来同朝为官，还要多多仰仗诸位。来人，鸣鞭！”
　　有差役在号舍出口处盘起红色的鞭炮，待点燃，贡院内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躁鸣声，白烟冲天而起。
　　六名帘官与士子一一拱手道别，春闱时是一副面孔，春闱后又是另一副面孔，往后可就不再是考官与学生，而是同僚了。
　　谁又能保证，谁在谁上面呢？
　　帘官对差役挥了挥手：“带诸位贡士离去吧，开门时提防有人冲撞贡院，若被人闯了进来，你我小心人头落地！”
　　差役们齐齐躬身作揖：“是！”
　　考生排成两行，慢慢往外走去。直到此时气氛终于松快起来。
　　队列中有人低声问前面的林朝京：“林兄，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此句何解？”
　　林朝京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回答道：“生财之大道，本于仁政，上下交济者也……”
　　他说得起兴，身后考生听得面色一白，喃喃自语道：“仁政……我怎么没想到从仁政破题、承题！”
　　此时，林朝京看见队列前面的沈野，顿时来了兴致：“沈兄，五经义题你是如何答的？”
　　沈野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朝京：“贤弟，都考完了还答个鸡毛啊，我好不容易才熬过这些天，你难不成还要再考我一次？走走走，喝酒喝酒，经义都在酒里，策问都在八大胡同！”
　　林朝京摇摇头：“沈兄，在下还要回家温书，好应对十五日后的殿试……”
　　可还没等他推辞完，沈野已不再理他，和黄阙约好了今晚就要去梅花渡喝酒。
　　林朝京后面半句话，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到了贡院门前，大门还关着。
　　一众差役守在门前叮嘱道：“待会儿大门打开，莫在门外停留，速速离去！”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乃是京中最大的盛事之一，贡院外不知有多少人候着。
　　有仆人拎着灯笼与食盒，等着自家老爷从贡院里出来；有各地同乡会有头有脸的人物，等着给同乡的文人士子洗尘；人群当中穿插着挑担的小贩，担子里是焐热的状元糕；还有客栈的伙计虎视眈眈，等着高声揽客；更有赌坊伙计守在门外，暗中观察谁气色最好，好回去改了“夺会元”的盘口。
　　热闹非凡。
　　但最受瞩目的，还是贡院门外的一张张桌案，各家酒楼铺好了笔墨纸砚。士子出门便会受邀题诗，若哪位士子殿试后得了状元，酒楼便会将自己得到的墨宝高挂于店内，还会为这位状元摆上八十八桌庆功宴。
　　这八十八桌可不是只有八十八桌，而是一桌吃完再上一桌，吃到月上枝头方歇。
　　而后三年里，这家酒楼里水牌上的前八道菜肴，其他酒楼都不许做。若想吃这八道菜肴，非去这家“状元楼”不可。
　　林朝京看向沈野：“沈兄，等会儿题诗还是题词？”
　　沈野笑了笑：“题诗做甚，沈某一首诗在金陵能换秦淮河魁首自荐枕席，在京城写出来，平白便宜了那些酒家。”
　　林朝京微微一怔：“若你得了状元，那些酒家可是替你办八十八桌庆功宴的。”
　　沈野洒然道：“那八十八桌又不是吃进我沈某肚子里，再说沈某在京城也没那么多亲朋，一坛子好酒、四碟小菜足以。”
　　下一刻，帘官高声道：“开门，放行！”
　　朱漆大门豁然洞开，可所有人都怔在门内。只见门外只有稀稀拉拉的人守着，冷清得令人瞠目结舌。
　　更奇怪的是，门外这冷清的几个人也都背对着贡院，看向裱褙胡同外的安定门大街，似有比春闱更热闹的事情。
　　林朝京跨出贡院大门，纳闷巡视一圈，连自家小厮都不见了踪影，他疑惑问道：“人都哪去了？”
　　赌坊伙计头也不回道：“不知道，方才有人跑在街上喊了句‘李长歌回京，福王为其牵马’，人就一股脑跑去看热闹了。”
　　沈野与黄阙相视一眼，李长歌不是陈迹的“诨号”吗？
　　林朝京更疑惑了：“福王牵马又是怎么回事？”
　　赌坊伙计摇摇头：“那俺们就不清楚了。”
　　沈野哈哈一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看这李长歌是不是长出了三头六臂，竟连我春闱贡士的风头都给夺去了！”
　　他拉着黄阙跑去，刚到安定门大街，只见此处行人摩肩接踵，遮云蔽日。
　　沈野完全没有将要成为新科进士的矜持，与黄阙一起往人群里挤去。
　　安定门长街两旁楼阁林立、灯火辉煌，雕梁画栋的楼宇上酒旗招展、灯笼高挂。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沈野兴致勃勃的往前挤，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十五岁那年游览金陵上元节，盛世繁华。
　　沈野亢奋道：“黄兄，你我来京晚些，错过了今年的上元节，却不曾想还能见到这般热闹美色！”
　　两人往前挤了几十步便挤不动了，他拉着一位中年汉子问道：“这位大哥，前面到底发生何事？”
　　汉子诧异：“你没听说啊，刺杀太子的那个要犯陈迹回京了！”
　　沈野瞪大眼睛：“陈迹？刺杀太子？”
　　他与黄阙面面相觑，他们在贡院这几日到底错过了什么，怎么几日过去，陈迹忽然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
　　沈野急切道：“又不是要直接斩首示众，怎会有这么多人围观？他是被人捉回来的还是……”
　　汉子一边踮脚看去，一边头也不转的回答道：“不是被捉回来的，是他自己回来的。他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如今将真凶廖忠捉拿归案，可五城兵马司不信，便与他在安定门对峙，奇怪的是，五城兵马司也拿他没办法，奈何不得。”
　　沈野又问：“然后呢？”
　　汉子回答道：“然后？这小子有种，那么多人要抓他，结果他停在城门处不走了，硬生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了几十碗酒。”
　　沈野再问：“那现在呢……”
　　话音未落，前面看热闹的人群在沈野眼前分开，宛如潮水被人一剑劈开。
　　沈野看见，福王一身黑色衮服而来、头戴二龙戏珠金丝善翼冠。福王手牵缰绳，在其身后，赫然是一名醉酒少年正在马上摇摇晃晃，却始终不倒。
　　少年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坛，自顾自倒酒，每每一饮而尽。
　　世上皆行人，独此一人策马而过，平白比所有人高了一截。
　　“陈迹！”沈野惊愕。
　　安定门大街的灯火中，陈迹身上蒸腾着白色的水汽，似是酒水灌入肚中被大火一烧，变成氤氲水汽冲天而起。
　　对方衣衫上的血迹像是状元胸前的大红绣花，福王为其牵马，宛如正要游街的状元郎，赴天家的琼林宴。
　　沈野哭笑不得，还没到殿试的日子，在野的状元郎抢了正经贡士的风头。
　　待福王牵马走近沈野也退至一旁，他高声问陈迹：“喝多少碗了？”
　　陈迹低头醉眼看他：“六十七碗。”
　　围观之人哗然，沈野在人潮中笑吟吟问道：“还要喝几碗？”
　　陈迹亦笑着回答：“还有十五碗。”
　　安定门大街上有人高喊：“吹什么牛皮呢，六十七碗还不得把肚皮撑破了。”
　　可此时，福王没好气道：“他说六十七碗就是六十七碗，还能骗你不成？本王数着呢！”
　　沈野在人潮中默默看着，安定门大街临街酒肆灯火通明，王爷与少年像是从茶馆说书人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肆意，张狂，无法无天。
　　他看着福王与陈迹渐渐远去，忽然高声道：“嘉宁三十二年新科状元郎沈野在此，哪家酒楼带着笔墨？”
　　人群中有年轻小厮赶忙道：“我带着呢！”
　　沈野哈哈一笑：“拿来，赐尔墨宝！”
　　两名小厮手忙脚乱的挤开人群，一人展开书轴举到沈野面前，另一人蹲在地上摆开墨盒，用毛笔沾饱了墨汁递给沈野。
　　旁人嬉笑：“春闱杏榜都还没放，你这士子怎就夸下海口说自己是新科状元郎了？便宜坊的那两个小子，莫被他骗了！”
　　沈野卷起袖子、接过毛笔，朗声大笑：“囊中之物罢了。”
　　他大手一挥，在书轴上写下：“破阵子，春闱日逢长歌醉酒入京。”
　　此时，沈野闭目沉思，黄阙凑到他身旁好奇问道：“沈兄不是说，不愿便宜京城酒家吗？”
　　沈野再睁眼，指着陈迹远去的背影感慨道：“这谁忍得住？”
　　下一刻，他提笔写道：“读二十年经科，度三十载蹉跎。八百暮鼓声犹涩，三千里地徒奔波，无用书生多。”
　　“少年策马裂浪，王侯牵鞍休说。敢借北斗斟烈酒，醉看万里旧山河，收两朝家国！”
　　“马马虎虎，不算丢人，”沈野审视这首破阵子，而后将毛笔扔给便宜坊的小厮。
　　小厮将毛笔接在手中：“敢问公子住在何处，若您东华门唱名，小店好登门与您商议宴请何人。”
　　沈野斜睨小厮：“不必与我商议，见者有份，那一日谁都可以去你便宜坊，乞丐可以，妇孺可以，许天下人金杯醉酒，可否？”
　　小厮咧嘴笑道：“兹要是您能在东华门外唱名，有何不可？”
　　人群外，正有一年轻道士倒骑青牛，手中毛笔似是有用之不竭的墨，在无字天书上奋笔疾书。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卡文了，容我斟酌一下剧情再给第六卷收尾

425、山牛
　　会试之后，要等三月中旬才放榜，又因此时杏花开放，所以此榜又称“杏榜”。
　　杏榜之后是殿试，由宁帝钦点三甲，谁也没把握说自己一定能高中状元。
　　所以当沈野夸下海口那一刻，谁也没有当真。
　　众人只当他是个意气风发的轻狂书生，可谁也不会因此苛责一个年轻人，无非是善意的笑一笑、起个哄。
　　喧闹人群中的张黎倒骑青牛，将方才之事皆写进无字天书中。没人知道他就是汴梁四梦的作者，也没人知道新的话本将要横空出世。
　　黄山道庭首徒留恋京城风华，沉迷撰写故事话本，这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务正业。
　　但谁又能决定什么是正业呢？
　　福王没理会身后的喧闹，头也不回的对陈迹说道：“今日之事一定会被黄山那鸡贼道士写进新话本里，啧啧，这不比那酸臭气冲天的汴梁四梦好得多？男男女女爱来恨去，哪有侠客鲜衣怒马有趣？”
　　陈迹没回答他，可他依旧喜滋滋说道：“这次本王肯定也在话本里。明日便让周旷去城隍庙，给那鸡贼道士送两壶好酒，让他将本王写得侠肝义胆、英俊不凡一些。你说本王在话本里换个什么诨号好？肯定不能叫福王了……叫贤王怎么样？本王早就觉得福王这封号没气势，根本衬不出本王的英武，一听就像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
　　从安定门走到长安街，福王一路喋喋不休：“怎的这么远，走得腿都酸了！喂，下次换你给本王牵马如何？”
　　陈迹醉醺醺的答应下来：“好。”
　　福王微微一怔，他自言自语半晌了陈迹都没说话，如今说到此处，对方却应承下来。
　　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陈迹到底有没有醉，这个承诺又有几分可信……
　　“酒鬼的话，半分都不能信，”福王忽然回头看他：“喂，你小子有没有把握翻案？这廖忠能不能审出东西来？我怎么看着他有点死了……你今日若能翻案，本王为你牵马便是一桩美谈，青史也该留下一笔。可你若是翻不了，那本王和你就一起变成笑话了。”
　　陈迹在马上晃晃悠悠，答非所问：“还有五碗。”
　　福王没好气道：“喝喝喝，喝死你算了。嘉宁三十二年里，你估摸着是第二个醉酒进宫面圣的。”
　　陈迹灌下一口烈酒，双眼迷离问道：“上一个是谁？”
　　福王随口道：“钦天监那位副监正，徐术，也是个没正形的。”
　　他牵着马往南走，到了玉河桥前，身旁凑热闹的百姓忽然哑了声，像是被人掐中了喉咙，慢慢停住脚步，而后做鸟兽散。
　　福王抬头看去。
　　玉河桥对面没了邻街的灯火，黑压压的长街上，解烦卫身披蓑衣、手按腰刀分列左右。灰蒙蒙的蓑衣与斗笠在黑夜里，宛如一片黑色山林。
　　桥正中间立着一人，身穿黑色鱼龙服，肩上还绣着一条过肩蟒。
　　林朝青。
　　福王微微眯起眼睛，低声问道：“这桥只怕过不去了。”
　　陈迹拎着酒坛子坐在马上摇摇晃晃，似是浑然不觉解烦卫的压迫感，仍自顾自的喝酒。
　　他灌下一口酒，醉眼惺忪问道：“王爷怕了？”
　　福王沉默片刻，洒然一笑，牵马上桥：“怕个球，过了这一关便能进宫面圣了。”
　　钉了铁掌的马蹄踩在汉白玉桥上发出清脆声响，解烦卫斗笠下的目光森然，凝视着福王与陈迹迎面而来。
　　林朝京挡在福王的去路上，却毫无戾气，只客气说道：“王爷，可否容卑职与陈迹说两句话？”
　　福王挑挑眉头：“什么话不能当着本王的面说？”
　　林朝青抱拳行礼：“干系甚大，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福王看了一眼陈迹，最终还是松开缰绳，默默退开几步。
　　林朝青接过缰绳，抬头看向陈迹缓缓说道：“陈大人，福王不可能继承大统，你若是想参与夺嫡落个从龙之功，只怕打错了算盘。”
　　陈迹坐在马上斜睨林朝青，他将酒坛子搁在马鞍上，双手撑着酒坛俯下身去：“林大人，你酒量如何？”
　　林朝青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面不改色道：“我也不知陈大人是真醉还是假醉。今日与陈大人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你我说完便忘，即便别人问起来，本座也不会认……世人皆知陛下一心求长生，所以太子可有可无。可数千年来帝王上百位，又有谁真的求来长生了？陛下心知肚明，百官亦心知肚明，不然也不会立太子了。”
　　家国气运有如实质，与行官修行水火不容，三品以上官员皆无修行可能，更遑论皇帝？所以长生的念头注定是要落空的。
　　皇帝知道，文官们也知道，只是没人戳破罢了。
　　林朝青继续说道：“陛下只有两位子嗣，一位是太子，一位是福王。你以为太子倒了，福王便有机会，可嘉宁四年祭蚕神大典，曾有人传言皇后采桑时屏退宫中女使与靖王独处，十月之后，诞下福王。此虽为无凭无据之事，可后来陛下与靖王决裂，皇后从此幽禁深宫连年幼的福王都不能相见，已然说明一切。”
　　林朝青笃定道：“陈大人，血脉存疑四个字足以断了福王的一切可能。太子虽已失势，可宁朝的未来依然只在太子身上。你我不如赌一赌，今夜不论发生何事，太子都不会死，亦不会被废。”
　　难怪福王为宁朝嫡长，立太子时却没有立他，反而立了次子，百官也默不作声。
　　难怪薛贵妃敢构陷皇后，实为有恃无恐。
　　难怪陈家、吴秀要押注太子……实是宁朝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皇帝总有一天会驾崩的，正如太阳总会落下，月亮总会升起。
　　到了那时，宁朝需要太子，百官也需要太子。所以今日百官齐齐失声，默许五城兵马司拦在安定门前，默许解烦卫拦在玉河桥上。
　　林朝青平静道：“陈大人，可曾想好了？莫要自误。”
　　陈迹兀自拎起酒坛喝了一大口，而后将酒洒在马前。清亮的酒液从坛口流出，浇在汉白玉砖上，浇在林朝青的皂靴上：“还有四碗。”
　　说罢，他对远处的福王招手：“牵马！”
　　福王小声嘀咕道：“你小子现在使唤本王还挺顺手的，你等你酒醒了的，看本王还搭不搭理你……”
　　他来到林朝青身前，拿过缰绳：“林大人，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么？”
　　林朝青沉默许久，慢慢让开身子：“请。”
　　福王牵马从解烦卫当中穿过，泰然自若。两人竟就这么从解烦卫面前经过，往承天门去了。
　　等走远之后，福王悄悄回头看去，只见解烦卫们立于桥头一动不动，仿佛十余尊雕塑。
　　待他确定解烦卫并未跟来，这才终于垮下肩膀，长长松了口气：“本王都想好要怎么演一出护你的戏码了，结果他们竟不动手。想来此事已直达天听，父皇正在仁寿宫里等着见你，所以他们只敢当说客，不敢再拦。”
　　“小子，酒喝过了，狂也狂过了，你今晚能不能全身而退，得看父皇心情。”
　　午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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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门前。
　　宫道两旁与城墙上皆燃着硕大火盆，燕翅楼上影影绰绰，不知守着何人。
　　大红宫墙下，正有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魁梧如山，披挂甲胄，手持擎天大戟。
　　汉子见福王牵马走来，径直来到马旁，像拎着一只小鸡似的拎起廖忠。陈迹醉眼惺忪看去，赫然发现此人站在平地上，竟与他坐在马上一般高。
　　福王正要与汉子说什么，却见陈迹竟伸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赞叹道：“你好高啊！”
　　福王面色一滞。
　　魁梧汉子森然瞥去，福王赶忙笑着与汉子打起圆场：“山牛兄别来无恙，这小子喝多了，莫与他一般见识。”
　　十二生肖，山牛。
　　有人说山牛在无念山那个毒虫窝里硬生生杀出了名声，入了内相法眼，收在身边当义子。可也有人说不是，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都没在无念山见过他。
　　还有人说山牛是嘉宁九年大同饥荒时，从边镇逃难进关的。路上被父母换给旁人，要被人剖腹下锅时，彼时还不是内相的内相，用半碗小米买下山牛的命。有人曾亲耳听见内相与山牛说过，别惜命，莫忘了嘉宁九年时，你的命只值半碗小米。
　　从此往后，内相不论去何处，都要将其带在身边。
　　此时，山牛没理会福王，转头冷冷看向陈迹：“廖忠怎么了？”
　　陈迹醉得双眼迷离：“啊？”
　　山牛不再多问，铜钵大的拳头猛然捶在廖忠丹田处，拳风刚猛，刮得陈迹与福王衣袂向后翻飞。
　　只见廖忠浑身颤抖，忽然睁开双眼，眼里尽是血丝。
　　一拳之后，廖忠六魄归体，修为尽废。
　　山牛面不改色的伸手去捏廖忠大脊，两根鼓槌粗的手指轻轻一错，廖忠身上便传来骨头脆响。
　　山牛大手在廖忠后背一路向下轻捏，只听噼啪接连响起，像是将其脊椎上的每一节都错开了。
　　廖忠红着眼睛宛如厉鬼：“杀了我！”
　　福王瞠目结舌：“还能说话？”
　　廖忠浑身上下只有眼睛与嘴巴还能动弹，他恶狠狠盯着陈迹：“看走眼了，老夫该在固原就杀了你。”
　　山牛随手在廖忠下巴上抹过，卸掉了廖忠的下颌。
　　陈迹狼狈的顺着马鞍滑到地上，靠着马身站稳了身子。
　　山牛提着廖忠往午门里走去，福王赶忙拉着陈迹胳膊：“别他娘的喝了……”
　　然而话音未落，山牛忽然回头道：“陛下还在与阁老们议事，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上前说话。陛下口谕，许他把酒喝够了再进宫面圣。”
　　福王一怔，而后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陈迹：“……小子，你小命保住了。咦，你小子不会是本王的弟弟吧？”
　　他又看向山牛：“那本王呢？”
　　山牛面无表情：“今夜没王爷什么事了，从哪来，回哪去。”
　　说罢，他转身往午门里走去。
　　午门外，陈迹高声道：“等等，这就喝完了。”
　　他仰头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将酒坛子塞在福王怀里，踉踉跄跄的跟着山牛往午门里走去。
　　(本章完)

请假两天
　　抱歉大家，我收尾这部分向来是弱项，很容易出岔子，这是青山这本书我最谨慎慎重的部分。
　　第六卷这段收尾剧情倒也不是有多难写，主要是收尾时要斟酌的东西比较多，写了一天总觉得差点意思，因为要在这部分出来的人物比较重要，所以人物写的不够鲜明，剧情也没法匹配前文的内容，收尾收的不够有力，就让我自己很难接受
　　当然我知道大家肯定会骂我。。。我都接受，确实抱歉。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收尾，所以大家容我再想一想这段剧情
　　抱歉抱歉抱歉

426、六畜场
　　这是陈迹第四次进宫。
　　若说宁朝是个横贯四千里山河的巨人，那这座被大红宫墙围起来的紫禁城，便是巨人的猩红心脏，从这里进进出出的阁老与部堂，便是宁朝的血。
　　血液川流不息，没人知道巨人心里在想什么。
　　陈迹跟在山牛身后，穿过红墙金瓦之间的宫道。一路上解烦卫、宦官见了山牛，纷纷退避宫道两侧垂手而立，等他经过后才敢抬起头来。
　　有人悄悄抬头打量陈迹，想看看是哪来的愣头青竟醉酒进宫面圣，偷偷看一眼便又赶忙低下头去。
　　陈迹踉踉跄跄走得慢，山牛便回头，一言不发的拎起他的腰带，一手拎着他，一手拎着廖忠继续往宫里走去。
　　陈迹一转头，看见只剩脖子能动的廖忠正转过脑袋，死命的瞪着自己。
　　他醉醺醺的伸手，隔着山牛的腰，拍了拍廖忠的脑门：“别看了，眼珠子瞪这么大怪吓人的。”
　　说完，他自己醉呵呵的傻笑，廖忠目眦欲裂，似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山牛提着陈迹、廖忠来到仁寿宫外，并没有急着穿过垂花门，连仁寿宫的院落都没进，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外面。
　　里面传来堂官中气十足的声音：“陛下，太子已陈述实情，他不过是错以为陈迹乃行刺主使，当时事发突然，太子有所揣测并非什么大错，且叫司礼监收回海捕文书即可。”
　　“陛下，春狩行刺之事与太子毫无干系，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陛下，太子此次错只在畏战先逃，可太子是被廖忠强行带离的，廖忠乃是行官，太子亦无计可施。是故，畏战先逃乃是廖忠的错，绝非太子的错。”
　　“廖忠此人原为罪囚，是天恩浩荡才容许他给太子当了幕臣，没成想此獠贪生怕死、阴狠歹毒，酿成大错！”
　　“陛下，国本不可动摇！”
　　“陛下！”
　　这位堂官没提太子想杀陈迹之事，亦没提假扮解烦卫的刺客，更没提廖忠为何要跑，只将太子摘得干干净净，单论畏战先逃之事，把罪名扣在廖忠头上。
　　廖忠神情起初还有狰狞，可慢慢的狰狞不再，脸上竟只剩落寞。
　　陈迹醉醺醺的转头看向廖忠：“如今你也是弃子了。”
　　可就在此时，山牛站在原地提着两人，忽然开口说道：“廖家出过四位进士，一个榜眼。廖博官至吏部侍郎，廖诚官至陕州通判，廖宾官至太原府同知。廖家得赐三道进士牌坊立于乡里，祖宅上还挂着御赐的‘忠勤正直’匾额，可谓我宁朝中流砥柱。”
　　廖忠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似的。
　　山牛继续说道：“内相知道你们廖家落难时，散尽家财买通了当时的掌印大太监王保，留有一子逃过宫刑，在金陵改名换姓隐世不出，这是廖家最后的香火。”
　　直至说到此处，廖忠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眼神颤了一颤。
　　山牛低头看向廖忠的后脑勺：“廖忠，你挟持别人的软肋时，便也该知道，自己也有软肋。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在戏台上不管演的是小生还是丑角，谢幕时都得体体面面。”
　　说罢，山牛膝盖一抬，顶在廖忠的下颌上，竟使其下颌回正了。
　　廖忠沙哑道：“内相想要什么？”
　　山牛平静道：“内相吩咐，你给他想要的，他可给你廖家留一支香火，再把你廖家‘忠勤正直’的牌匾送去金陵。你是聪明人，等会儿便能猜到内相想要什么了。”
　　廖忠惨笑：“内相不愿落人口实，连这么大的事也要廖某自己猜？”
　　山牛随口道：“猜错了，我等便将廖家剩下的人都送去教坊司，男为奴，女为娼。”
　　他拎着两人穿过垂花门。
　　仁寿宫外，太子跪伏于仁寿宫外、孝悌碑旁，一身白衣还如曾经那般一尘不染。
　　仁寿宫内，灯火辉煌、纱幔飘摇，上百支香烛烧出的烟气在房顶缭绕，宛如仙宫。
　　太子听闻脚步声回头看来，当其看见廖忠的那一刻，平静地与其对视，眼里像是藏着一汪碧绿幽深的湖水。
　　廖忠没看太子，也不知是不愿看，还是不敢看。
　　山牛拎着陈迹经过孝悌碑时，将他往太子身旁随手一丢，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在此候着。”
　　孝悌碑旁，陈迹没有跪伏，而是盘腿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似是醉得不行了。
　　太子侧目，缓缓开口：“醉酒自污、御前失仪，想当个误打误撞、侥幸活命的愣头青？倒是个不错的应对之法。可此时此刻能在仁寿宫里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不会信，孤也不会，孤很清楚你是个怎样的人。”
　　“你想借此遮掩什么？”太子跪在一旁若有所思：“怕有人问你是如何在五猖兵马围杀中活下来的？你是如何捉住廖忠的？到底是谁在动用五猖兵马杀你？这些都是你不能也不敢解释的秘密吧，是孤小瞧你了。”
　　太子等着陈迹回话，可下一刻，陈迹竟在他身旁仰头躺下，朝天上呼着酒气，根本没打算理会他。
　　躺着的陈迹，跪着的太子，
　　太子抬头看向仁寿宫中，遥遥看着纱幔后、御座上那个盘坐着的身影，却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孤有时候很羡慕你。孤听闻你与陈大人断了父子亲情时便由衷羡慕，可孤不行，孤要当好一个太子，还要当好一个儿子……”
　　陈迹翻了个身，背朝向太子：“叽里咕噜什么呢，给我挠挠背。”
　　太子一时间也不确定陈迹是真的醉了，还是装的。
　　他沉默许久后笑了笑：“少年意气或许美好，可你终究不懂我这位父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孤才最懂他。一个被剪去羽翼的太子，与其真的废了，倒不如拿来换点什么。陈迹，这深宫朝堂，与六畜场的买卖并无异处，只是六畜场明码标价，这里的价码要靠猜罢了。我那位父皇啊，只会抓住一切机会，做成他想做的事，你我都不在他眼里，他眼里只有这江山。”
　　陈迹背对着太子，慢慢睁开眼睛。
　　他体内炉火燃烧着烈酒蒸腾成水汽，眼里一片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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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牛提着廖忠来到仁寿宫外，可他也只是等在宫殿门槛处，没有急着发声，也没有急着进仁寿宫，似要等部堂们吵完了再说。
　　仁寿宫内的嘈杂声忽然为之一静，殿内阁老、堂官转身看来，静静地凝视着山牛，还有山牛手中的廖忠。
　　有人面色阴晴不定，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看不出喜怒。
　　寂静中，仁寿宫纱幔后那位沉默了一整晚的皇帝，终于开口，却绝口不提宫外的山牛与廖忠:“吵一晚上了，歇一歇，先说正事……谁先说？”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身红衣官袍的张拙上前拱手：“陛下，我宁朝税制沿袭前朝之两税法，如今已有诸多弊端。积弊其一乃税目繁多，有田赋税、人头税、各种杂税，百姓还要去官府服劳役，苦不堪言；积弊其二乃征收混乱，征收实物与力役不仅运输成本高，还给了官吏贪渎的空子；积弊其三乃负担不均，豪强地主坐拥大量田地却以官身逃税，将负担转嫁百姓……陛下，新税推行迫在眉睫，却还需找几处试行，看看成效。成效好，方可推行南北。”
　　宁帝坐在纱幔后，淡然问道：“诸位卿家何意？”
　　短暂沉默后，陈阁老看向门外。
　　廖忠被山牛提在手里，像是架在阁臣、部堂脖颈上的一把刀。
　　他缓缓从绣墩起身：“陛下，鲁州豪绅巧夺百姓田亩日益猖獗，正该试行新政，以观成效。”
　　宁帝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胡阁老也缓缓起身，声音沙哑道：“陕州、山州亦可。”
　　宁帝随口道：“就这么办吧。拟旨，兹据张拙诸卿，深惟国计，体察民情，参酌古今，博采众议，条陈一条鞭法，特准所奏。尔户部可行文各州县官，钦奉朕意，悉心经理。其试行者，务要丈地亩、清丁口、核旧额、定新规。凡有豪猾阻挠、蠹吏欺隐者，俱以违制论处。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旁的吴秀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内臣遵旨，臣这就去……”
　　还未等众人喘口气，细细琢磨这封圣旨，却听宁帝又开口说道：“拟旨，朕惟帝王之治，在于得贤。张拙学识宏深，秉节持重。忠君体国，乃朕心腹之倚。特晋张拙为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提领新政。”
　　仁寿宫中再次为止一肃。
　　部堂们面面相觑，陛下借此机会，使张拙入阁了！
　　所有人都知道张拙入阁是板上钉钉的事，却没想到这么快！
　　有人想劝谏，可他们看了看门外的廖忠，又看向动也不动阁老们，只好熄了心思。
　　至此，仍未结束。
　　殿外晚风吹拂，吹得纱幔摇晃，宁帝坐在御座上又开口道：“朕听闻齐家有女昭云，贤淑良德，齐阁老，将其许配给福王做正妃可好？”
　　齐阁老微微一怔，而后低声道：“陛下，此乃我齐家之福。”
　　宁帝言语中有了笑意，他对吴秀招招手：“拟旨，赐婚福王，明年开春行典。另外，这小子也该去历练历练了，拟旨让他去南方查一查盐税，查不明白便不用回来了。”
　　前两道圣旨严谨中正，到了福王这里却稍显潦草，又是赐婚、又是查税，没个明明白白的官职，也没有具体要做何事。
　　只说要查盐税，却没说查到什么地步才算是查“明白”了。
　　三道旨，句句未提行刺之事，可又仿佛句句不离行刺之事。
　　阁老们都懂了，部堂们却还有些云里雾里，只能等回家再慢慢揣摩、参详。
　　直到尘埃落定，宁帝这才抬头看向宫门外：“殿外何人？”
　　山牛沉声禀报：“陛下，廖忠带到。”
　　宁帝淡然道：“陈迹呢？”
　　山牛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仁寿宫院落。
　　所有人齐齐看去，只见陈迹躺在青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本章完)

427、封爵
　　嘉宁二十四年，北方苦觉寺老和尚“禅照”云游至宁朝京城，于皇极殿受宁帝召见。
　　期间不知发生何事，宫中竟召钦天监监正胡钧焰、钦天监副监正徐术、黄山道庭首徒张黎连夜进宫。
　　张黎常年隐居在崇南坊城隍庙，胡钧焰平日在钦天监清修，倒是一早便进宫了。
　　可徐术却不知去了哪，遍寻无果。
　　最终还是密谍司在百顺胡同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徐术，将其抬入紫禁城内，直到子时才又将其抬出……
　　所以，敢醉酒进宫面圣的，陈迹并非第一个。
　　但醉酒进宫面圣，还敢在仁寿宫外呼呼大睡的，陈迹是第一个。
　　仁寿宫里的阁臣与部堂们转头默默看着这一幕，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府右街陈家以诗书传家，祠堂立功过格，上写立身三义“读书、明理、躬行”，下写传家三宝“藏书、田亩、清名”，左写为人三畏“畏天命、畏国法、畏人言”，右写为官三不“不附权阉、不结私党、不贪民利”。
　　家教森严之陈家，竟教出了一个狂悖之徒？
　　有人转头看向御座，可御座前纱幔遮掩，看不清宁帝喜怒。
　　吴秀对一旁小太监挥了挥手：“去，唤醒他。”
　　宁帝言语间淡然道：“不必了。”
　　诸臣一怔，吴秀面色晦涩难明。
　　宁帝看向山牛：“梦鸡到哪了？”
　　山牛站在门槛外回答道:“回陛下，驿站飞鸽传书来，梦鸡已从开封府启程，七日后抵京。审廖忠之事，还要再等等。”
　　“不等了，”宁帝看向廖忠：“廖忠，朕记得你是先帝正德三十一年榜眼，后因父亲妄议朝政入罪，又在嘉宁十六年大赦？”
　　山牛将烂泥似的廖忠放在地上、靠在仁寿宫高高的门槛前，廖忠浑身不能动弹，也没有急着回答宁帝的询问。
　　他勉强抬起头，出神的打量着仁寿宫内：头顶梁椽上是道庭开过光的五雷符，再往上则是绘着二十八星宿的艳丽藻井，地上是光可鉴人的苏州御窑青金砖，砖上暗刻着北斗七星。
　　廖忠沙哑感慨：“真漂亮。罪臣做梦都想来这仁寿宫里，看一看阁老与部堂们站过的地方，看一看朝臣如何与皇帝奏对，看一看这里如何定下家国大计……可惜带罪之身又被削了功名，只能在梦里想一想，这一梦就是三十七年。”
　　殿中有部堂凝声道：“放肆，陛下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
　　廖忠却不理他，只继续感慨道：“罪臣本以为，等辅佐太子登基了，便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和眼前这些人一样穿上红衣官袍，献治国之良策，光耀我廖家门楣。却没想到，第一次来这仁寿宫，竟是被人提进来的，狼狈，惭愧。”
　　陈阁老缓缓道：“你考中进士那年，老夫是学政，知你有真才实学，可惜了受家人牵连，心中有恨。”
　　廖忠笑了笑：“恨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眼看我一腔报国之心，一转眼被发配去了岭南，投效无门，万事皆休，怎能不恨？不过今日一看，这仁寿宫里也没甚稀罕，五雷牌、二十八星宿……人间的帝王还要去求那些不问世事的神仙庇护，那谁来庇护我宁朝百姓？谁来庇护我大宁江山！”
　　吴秀勃然大怒：“大胆！来人，将他……”
　　“老夫已是将死之人，不必拿死来威胁老夫，”廖忠斜睨吴秀：“你们想问老夫什么？没错，是老夫挟太子逃离梅谷使其折节，亦是老夫要杀人灭口才会去寻陈迹，与太子殿下无关。老夫为太子效命十二载，这仁寿宫合该扯下纱幔，换太子去那御座之上！”
　　殿中阁臣们垂着眼帘默不作声。
　　部堂们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他们没想到，梦鸡没来，廖忠却自己将罪名全部揽下。也没想到，廖忠临死前会在仁寿宫里大放厥词。
　　这番话大逆不道，注定是个凌迟的下场。
　　御座上的宁帝却不动怒，缓缓开口道：“将廖忠押入诏狱，听候发落。太子御下不严，押入十王宅禁足半年，每日抄录道经三省己身。”
　　部堂们忍不住相视一眼，廖忠如此悖逆之言，竟只是押入诏狱？不过好在，太子终究是保住了。
　　山牛提起廖忠，转身出了宫门。
　　经过太子身边时，廖忠与太子对视，太子眼里深沉的仿佛能滴出黑色毒汁来，廖忠哈哈大笑，笑声越来越远。
　　却听宁帝再次说道：“解烦卫未查明真相便发海捕文书，吴秀罚俸三年，吴玄戈革职永不录用。”
　　吴秀躬下身子，恭敬道：“是，内臣亦会每日抄录道经，三省己身。”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日尘埃落定时，宁帝忽然看向殿外：“陈迹御前失仪，杖责二十，革职不用。”
　　说罢，宁帝起身往御屏后走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大宁国祚绵延九百六十载，煌煌帝王四十八位，到朕这里也该有所改变了，都退下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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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老与部堂们往外走去，两排小太监提着宫灯引路，从陈迹与太子身旁绕过，只余张拙没急着走。
　　他站在仁寿宫门槛外，静静看着解烦卫将陈迹按在孝悌碑旁，抡起廷杖一下一下打在陈迹脊背上。
　　杖责二十，打断两根廷杖。
　　宫中为防有人弄虚作假，杖责二十的潜台词便是打断两根廷杖，杖责三十便是打断三根，杖责五十则是直接杖毙，杖停若人未死，行刑者以欺君罪名押入诏狱。
　　陈迹酩酊大醉，一声疼都没喊。
　　解烦卫正要将其拖出宫去，张拙忽然说道：“我来吧。”
　　他弯腰抬起陈迹的胳膊架在肩膀上，可陈迹看起来瘦削、身子却重，他自己根本架不起来。
　　张拙左右看了看，四下已经没人，只能对身旁解烦卫吩咐道：“帮个忙，我背他出宫。”
　　解烦卫相视一眼：“张大人，还是我们来吧。”
　　张拙不容置疑的笃定道：“我来。”
　　解烦卫无奈，托着陈迹放在张拙背上。
　　张拙一身红衣官袍，背着陈迹慢慢往外走去，穿过红墙金瓦，穿过恢宏宫殿。若从天上的夜色中俯瞰，两人在宽阔的宫道中显得格外渺小，宛如海上孤舟。
　　陈迹没有睁眼，嘴唇翕动：“张大人一介文弱书生，可别把腰闪住了。”
　　张拙笑了笑：“若没此次契机，新政与入阁只怕都要再等五年才行。你托我入阁，我背你出宫，算起来我不吃亏，只是委屈了你，被人追杀几天几夜也没能报仇。”
　　“无妨，太子也没有好日子过了。况且我真正的仇人也不在宫中，是陈家二房，”陈迹随口道：“不如张大人给我讲讲今晚的事，有些事我看过去只觉得懵懵懂懂，没有明白。”
　　“那就给你讲讲，”张拙背着陈迹穿过皇极殿旁的垂花门：“今夜徐阁老因病告假，没来仁寿宫。陈阁老觊觎首辅多日，见不得我在徐府中代批票拟，所以近来多有动作。”
　　“如今太子突然出了事，他只能暂且放弃首辅之位，保太子不被废储。陈阁老做过太子的老师，若让福王继位，陈家势必中落。或许太子现在失势了，可只要保住太子就还有未来……你应该明白，陛下总不可能真的长生。”
　　张拙背着陈迹慢慢走，陈迹也有耐心听他娓娓道来。
　　“你带回廖忠，就像是把刀架在了陈阁老脖子上。陈阁老斟酌再三，决定拿出鲁州给朝廷重新丈量田亩、推行新政。但此事亦可反悔，陛下担心鲁州阳奉阴违，便问山牛，梦鸡到哪了，其实是在提醒陈阁老，他能让廖忠说真话，亦可让廖忠说假话。之所以将廖忠收押而不是问斩，也是留着这个后手，随时可以翻供。”
　　“但陛下惦记的不止陈阁老，还有胡阁老，太子失势之后福王能不能得宠，取决于胡阁老愿意付出什么。所以，等胡阁老愿意拿出山州、陕州，这盘棋才算是活了。”
　　至此，陈家、胡家，还有张拙背后的徐家，皆成了新政的拥护者。
　　仿佛正如太子所说，这仁寿宫与六畜场也并无异处，区别只在于六畜场卖奴是明码标价的，奴婢会在脖子上挂着木牌，告诉你值银几两。
　　但仁寿宫里的价码，要靠猜。
　　张拙背着陈迹走过奉先殿前，继续说道：“太子得以保全，只禁足半年，陈阁老松了口气。而胡阁老那边，往年陛下从未给福王派过差事，只许他做个富贵闲人，如今给了查盐税的差，你甭管它好不好查、能不能查，都是在昭告天下，太子可以争的东西，从今往后，福王也可以争……这就是胡阁老用两州之地换来的东西。”
　　陈迹轻声感慨：“陛下卖东西，真贵啊。”
　　张拙哈哈一笑：“世人只觉得我张拙卖官贵，殊不知陛下卖的东西才是最贵的，名分二字重若泰山。”
　　陈迹听到此处，也终于有了几分通透：“陛下给福王许了个查盐的差事，想查盐就要逼着胡家与徐家斗。陛下又赐婚齐家，是问问齐家愿不愿意改投门庭，拆了齐、陈两家的结盟。齐家果然应下，随了大势。”
　　“没错，但齐家向来是墙头草，与陈家也不会断的。”张拙亦有些感慨：“一夜之间，陛下将一盘大棋揉乱，让朝局变成了一团乱麻，不过是为新政争取时间，让我少些掣肘。唯一有些意外的是……”
　　陈迹说道：“廖忠？”
　　张拙嗯了一声：“这廖忠为太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十二载，却被当做弃子，只怕恨极了太子。他在仁寿宫那番话，怕是压得太子十年翻不得身了。”
　　陈迹想起山牛在垂花门外的那番话，不论廖忠恨与不恨，这就是内相想要的结果……是内相想要太子十年之内不得翻身。
　　他进京时间不短了，至今还未见过那位内相。
　　这位内相又从今晚得到了什么？
　　张拙忽然说道：“陈迹。”
　　陈迹：“嗯？”
　　张拙笑了笑：“你辛辛苦苦带廖忠回来，最后也没人愿意给你个说法，心中有没有怨？”
　　陈迹平静道：“没有。”
　　张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身后恢宏的皇极殿：“陈迹啊，少年侠客固然畅快，江湖也固然令人振奋，可如果有想做的事……要做权臣。”
　　陈迹笑着说道：“记下了。”
　　张拙这才继续往前走，背着陈迹慢悠悠走出午门。
　　午门外，小满抱着小黑猫焦急的踱来踱去，小和尚在她不远处默默背诵地藏菩萨本愿经。
　　小和尚低声道：“小满姑娘，你别走来走去了。”
　　小满回头瞪他：“念你的经！修行天天偷懒，何时才能派上用场？”
　　小和尚双眼一闭：“阿弥陀佛，小僧不与你计较。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
　　此时，小满见张拙背着陈迹出来，赶忙凑上前来：“张大人，我家公子怎么了？”
　　张拙笑着说道：“没事，只挨了一顿板子。”
　　小满瞪大眼睛：“挨了一顿板子还叫没事？”
　　张拙看见她怀里的小黑猫，略微诧异道：“这只黑猫……”
　　他压低了声音：“不该在乾清宫里吗？不对，不是那一只。”
　　陈迹也睁开眼睛：“这不是张大人遣张二小姐给我送去的吗？”
　　张拙挑挑眉毛：“没有啊。”
　　陈迹陷入沉思。
　　小满没想太多，只催促道：“张大人，让小和尚背着我家公子吧，我二人赶紧送他回家抹药才是。”
　　张拙摇摇头：“不急。”
　　小满一怔：“怎么不急呢？”
　　“再等等。”张拙背着陈迹回身看向午门：“今日那么多人借了陈迹的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陈迹却还没有。再等一等，他也该得些补偿才是。”
　　小满的小脑袋满是疑惑：“张大人如此笃定？”
　　张拙洒然道：“这点补偿都不愿给，那咱可就不给他卖命了。”
　　下一刻，午门内，一名小太监手持一封赭黄色圣旨高声道：“陈迹接旨，看你身上有伤，免礼！”
　　陈迹从张拙背上下来，一揖到底：“草民陈迹接旨。”
　　小太监展开圣旨朗声道：“朕惟古之帝王，蒐狩讲武，所以昭武功、励材勇也。兹有陈迹，技射冠乎群英，鸣镝而弦不虚发，逐兽而马不停蹄。搏虎豹则显贲育之勇，贯革札则养由基之巧。终以所获最丰，力压众俊，拔得魁首。”
　　“尔之忠勇，既彰于狩场。朕之恩赏，岂吝于功勋？特赐尔爵封‘武襄县男’，食禄三百石，允世袭罔替。钦哉！”
　　这便是宁帝给他的补偿。
　　陈迹封爵了。

428、大捷
　　封爵。
　　三百石俸禄可有可无。
　　但若是再有春狩之事，便没人能绕过宁帝发海捕文书，司礼监也不行。
　　外乡客在这个世界里，终于有了个世袭罔替的“身份”。
　　张拙调侃着向陈迹拱手：“陈迹，往后不能再‘你小子’、‘那小子’的称呼你，要叫你爵爷了。”
　　“张大人说笑，”陈迹接过圣旨。
　　小满抱着小黑猫，眼睛亮闪闪凑过来，满是难以置信：“公子，您封爵啦？您真的封爵啦！这下给您提亲的媒婆，还不把陈家的门槛踩烂了？”
　　陈迹瞥她一眼，不再装醉：“你倒是比我还操心我的婚事。”
　　小满低声道：“可这三百石俸禄也太少了吧，都爵爷了，分摊到每月的俸禄也才二十两银子，谁家爵爷过得这么寒酸啊……”
　　传旨的小太监面色一变，赶忙道：“姑娘慎言，这话可不能胡说！”
　　小满见小太监一直守在旁边，当即翻袖子找到东西。可她出门太急，根本没带打赏的银钱。
　　她的目光落在小和尚手上的佛珠：“你手上那个……”
　　小和尚赶忙解释：“小僧这是真念珠，不是佛门通宝。”
　　小满哦了一声。
　　张拙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花生，抛给小太监：“还看什么，做你的事去，方才你什么都没听到。”
　　小太监眉开眼笑，忙不迭作揖：“谢谢张大人，谢谢张大人！”
　　张拙转头看向陈迹：“小子，得了爵位，该摆几桌酒席庆祝。”
　　陈迹合拢圣旨，递给小满：“春狩前，陛下答应的可是县子爵和四百石俸禄，今日怎的降了一品。”
　　张拙笑着指了指他：“别得了便宜卖乖。俸禄不重要，世袭罔替这四个字才是最值钱的。宁朝已有二十七年没封过宗室之外的爵位，如今有了县男爵便能再升县子爵，往后还有王、公、侯、伯……当个异姓王岂不痛快？”
　　“在下还没想那么远，”陈迹摇摇头岔开话题：“对了张大人，张铮与张夏呢？”
　　“他们两个去了徐家探望阁老，”张拙轻叹一声，往棋盘街走去：“阁老病重，也不知还能再撑多久。若非徐术从胡钧焰手中换来道庭丹药，只怕上个月便熬不住了。如今有人希望阁老早点走，便连徐家里面也有人这么盼着，胡家前几日专门遣人进钦天监，拜托胡钧焰，不要再把吊命的丹药给徐家。”
　　陈迹奇怪：“徐家也有人想阁老死？”
　　张拙笑了笑解释道：“阁老在时，还能做主将徐家交给我打理，待他走了，徐家那些旁支都要来抢一杯羹。到时候，徐家可就不是我能做主了。如今我只愿他再撑一阵子，再等等我，等我用新政将这大好河山收拾妥当。”
　　他跟在张拙身旁，好奇问道：“徐术徐监正不继承徐家家业吗？他可是阁老嫡子，有他在，哪有旁支来抢的份？”
　　张拙边走边摇头：“他是从四十九重天来的人物，徐阁老也不愿他来继承家业。试问，你若是阁老，会与一个夺了你独生子躯壳的人亲近么？徐阁老本想杀他，可徐术当年被缘觉寺救活，醒来便没遮掩身份，坦言从净琉璃世界来，借了徐家躯壳，可保徐家十九年兴盛……徐阁老这才按下杀心。但从此往后，两人也没再说过一句话，徐阁老借我给徐术传话，徐术借我给徐阁老传话。”
　　陈迹好奇：“如今第几年了？”
　　张拙沉默片刻：“第十九年。”
　　说十九年，便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徐阁老坐稳内阁首辅，压得其他世家抬不起头来，连刘家都没了。如今徐阁老一走，徐家大厦将倾。
　　陈迹试探道：“那徐术有没有提起过，他为何从四十九重天下来？其他的四十九重天神仙又是为何来到人间？净琉璃世界住着何人？”
　　张拙回忆道：“他只说过净琉璃世界乃药师佛道场，别的不愿多说。”
　　正思索间，几人已来到承天门外。
　　张拙看着空旷的棋盘街，忽然感慨道：“陈迹，这京城就像是个剑客过招的江湖，所有人都不敢出招，都在等着别人漏出破绽。做的事越多，错的事也就越多……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革职这一年，来帮我吧。”
　　陈迹与张拙并肩站在承天门外，看着棋盘街晦暗的门楼。一人披着大红色的官袍，一人浑身染血。
　　原本熙熙攘攘的棋盘街此时也已熄了灯火，一片寂静。
　　在陈迹的故乡，这里已经不叫承天门了，叫天安门。
　　张家人如今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可信任的人，他也想帮张拙，可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陈迹刚要拒绝，却又心念一转：“张大人当下要做何事？”
　　张拙缓缓说道：“疏通漕运。运河如龙脊，天下财税要由运河运至京城，可漕帮把持漕运日久，已成心腹大患，到了非除不可的地步。可漕帮骨干藏匿甚深，我需要你帮忙接触三山会，探听探听漕帮的情况。”
　　陈迹思忖许久：“好。”
　　若是旁的事，他只能拒绝张拙。可事涉漕帮，这也是他需要查的：
　　其一，假扮解烦卫的死士隐藏在纤夫之中，定然来自漕帮，运河两岸也只有漕帮有实力养出这些死士。其二，凭姨曾说墓狗携带十二卷经书逃至扬州，被一位藏蟒门径的行官截杀，五猖兵马的血祭之法也落入对方手中。陈迹也知道一位与漕帮有关的藏蟒行官……白鲤生父，韩童。
　　凭姨曾说，藏蟒行官通常只纹蟒，也有人试着纹天上神佛可都疯了，但没说纹上神佛就一定会疯。
　　韩童手上，纹的就是佛陀。
　　所以不论是陈迹想拿到证据钉死陈家二房，还是寻五猖兵马的血祭之法，他都必须调查漕帮，与张拙不谋而合。
　　张拙听他答应，略显意外，也有几分欣喜：“没想到你小子……”
　　小满小心提醒道：“张大人，该叫爵爷。”
　　张拙与陈迹一同转头看向小满，哭笑不得。
　　小和尚闭上双眼：“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有力。
　　一骑快马从东驰来，有人隔着很远便高声呼喊：“大捷！平东总兵兼兵部左侍郎王道圣，率我宁朝水师袭掠景朝旅顺港，活捉景朝枢密使元城，不日将班师回朝！”
　　快马从两人身边飞驰而过，带着远方的风，刮动着两人的衣袂，往午门去了。
　　陈迹与张拙下意识相视一眼。
　　偷袭旅顺港？
　　活捉枢密使？
　　王道圣率水师不是驰援高丽去了吗，怎么拐到旅顺，还活捉了一个枢密使回来？
　　景朝枢密使掌管兵马指挥司、军情司、兵造司，头上只有中书平章、景朝皇帝可以挟制。
　　这是景朝真正的大人物，竟被王道圣活捉了。而王道圣在活捉元城之后，竟还能全身而退？
　　大捷。
　　确实是大捷。
　　张拙转身去棋盘街一家酒肆前，拍着合拢的门板：“开门，快开门！”
　　他拍了半柱香时间，门内小二骂骂咧咧卸下门板：“没看到我们打烊了……大人！”
　　小二看见门外那红衣官袍，顿时战战兢兢：“大人何事？”
　　张拙走进店内，自顾自取了一坛酒灌入口中：“痛快！我宁朝将士登旅顺港长驱直入，捉了景朝天大的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拉着小二：“来来来，你也来喝一碗！”
　　棋盘街渐渐又热闹起来，原本打烊了的店家复又卸下门板，闻声赶来：“方才说的大捷，可是真的？”
　　张拙哈哈大笑：“还能有假？自然是真的！”
　　他朝店小二丢出一把金花生：“给你买酒钱，今日谁来你店里喝酒，酒钱本大人付！”
　　酒肆外的店家、伙计赶忙往远处跑去，一家一家拍门喊人，酒肆里聚着的人越来越多。
　　陈迹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何为奔走相告。
　　此番大捷，确实值得宁朝举国上下同喜，可陈迹一时间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他站在酒肆外，转头看向小满：“先前咱家车夫与我一起去了春狩，后来我被人追杀便与他失散，他可曾回到陈家？”
　　小满茫然：“没有啊，您不提起他，我都快把他忘了……”
　　陈迹心中一沉。
　　司曹癸消失了，重新藏于人海之中。
　　当陈迹被追杀显露出实力之后，对方或许便已意识到，固原龙门客栈里发生的事，并非虚报战功。
　　陈迹心中默默思忖着，司曹癸应该没有十足把握判断固原的事，也不可能听到捷报就认定他做了手脚……
　　但司曹癸此人做事，不看证据。
　　此时，张拙端着两碗酒走出酒肆，将其中一碗递给陈迹：“你老师凯旋，你这做弟子的怎么不高兴？”
　　陈迹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高兴。”
　　可喝着喝着，张拙竟也收敛了喜色，皱起眉头。
　　陈迹不动声色道：“张大人，怎么了？”
　　张拙沉声道：“你老师回来之后，只怕还有一番波折。”
　　陈迹疑惑：“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拙将碗里的酒饮下，叹息道：“陛下晋他为平东总兵，官至正二品，持平东将军印辖制宁朝水师，加兵部左侍郎衔。又破格赐特进光禄大夫，忠勇金牌，遇事可先斩后奏……荣宠太盛。”
　　“哦？”
　　张拙缓缓道：“陛下给他四万水师杂兵，却又赏赐他那么多头衔，其实是不觉得他能回来……如今他回来了，朝廷该如何封赏他呢？我若是他，回来路上便要自污，要么杀俘要么贪军饷，好给陛下一个贬我的机会，可王道圣不会这么做，他要做圣人。”
　　可这偌大的宁朝，容不下一位文圣人。
　　下一刻，张拙面色再次一变：“不好，元城被捉回来，陆谨便有机会晋升枢密使，此人比元城难缠得多，亦是景朝最坚定的主战派。”
　　陈迹随口道：“陆谨有多难缠？竟使张大人如临大敌？”
　　张拙摇摇头：“你不懂，此人在景朝军中影响力极大，且极擅智谋与隐忍，这些年景朝南下的大捷背后，皆有此人影子。你们今日且先回去歇着，我现在就要进宫面圣！”
　　说罢，张拙丢了酒碗，转身往午门跑去，连仪态都顾不得了。

429、文胆
　　陈迹转身看着张拙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中，一抬头，正看见天上黑云遮蔽了月亮。
　　陆谨。
　　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一直像一团巨大的阴影，摸不到、看不透，这才是陈迹宁愿去海外，也不愿去景朝的原因。
　　他眼见对方下野又起复，一步步走到景朝最高处成了枢密副使，如今枢密使元城在旅顺港被生擒，有没有对方的手笔？
　　陈迹不得而知。
　　小满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
　　陈迹回过神，转身往府右街方向大步走去。
　　小满抱着小黑猫，在他身后小跑跟着：“公子这是去哪？”
　　陈迹沉声道：“回陈家。”
　　小满在一旁跟着穿过长安大街，忧心忡忡道：“公子，咱们还回陈家吗？陈家二房想杀您，您这次又忤逆了家主，大房、二房全得罪了。今天若是回去，那些人又要在文胆堂搞劳什子‘三司会审’，还不如别回去了呢。”
　　陈迹没有说话，只大步疾走。
　　小满跟在一旁继续说道：“我这几天去看过宅子了，离张家不远有个小宅子正在牙行挂卖，一千四百两银子就行。两进的宅子，新砖新瓦，梁木用的都是好料……”
　　陈迹瞥她一眼：“咱们手里只有一千四百两银子，所以宣武门大街的两进宅子只要一千四百两银子？谁这么好心？张拙张大人还是你二姐？”
　　小满一怔：“张大人……”
　　陈迹看向小满抱着的小黑猫，忽然问道：“你确定这只小黑猫，之前是你二姐亲手交给你的？”
　　小满纳闷：“对啊，那天晚上二姐亲手交给我的，公子怎么问这个？”
　　陈迹沉默不语。
　　张拙和张夏，一定有一个人说谎了。
　　是谁在说谎？又为何说谎？
　　小满问道：“公子真要回陈家？”
　　陈迹平静道：“回，还有事情要做。”
　　朝堂上已经风平浪静，连假扮解烦卫的主使都一概不再追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陈迹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不钉死陈家二房，对方迟早会卷土再来，彼此已然不死不休。
　　而现在，勤政园里有人能成为钉死二房的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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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右街。
　　陈迹越走越快，到了陈家勤政园外，直接翻过白墙灰瓦，直奔青竹苑。
　　小满跟着陈迹翻进了勤政园，可一回头却听见小和尚在墙外喊着：“别丢下我啊！”
　　她翻了个白眼，绕道跑去侧门，一边拔开门闩一边抱怨道：“笨死了！平日里不好好修行，啥也不是！快进来！”
　　两人往里追陈迹，可远远便看见陈迹停在寒梅苑外。
　　青竹苑是陈礼钦与梁氏的院落，而寒梅苑则是陈问宗的院落。
　　陈迹是去找梁氏的，不曾想刚到此处，便看见丫鬟、小厮进进出出，将一只只箱子抬上马车，陈问宗却不见身影。
　　今日是贡院开闸的日子，按理说对方应该早就回到陈家了。
　　陈迹询问道：“这是做什么？问宗兄长呢？”
　　陈问宗身边的一等丫鬟赶忙解释道：“回禀三公子，主母去世，问宗公子心力交瘁，要前往陈家祖坟守孝三年。他酉时便先一步骑快马出门了，我等在此处给他收拾东西。”
　　陈迹心中一沉。
　　主母去世？
　　梁氏死了？
　　他沉声问道：“她怎么走的？”
　　丫鬟慌乱道：“主母前阵子染了风寒，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问宗公子进贡院那天，也不知怎么了，她差遣我们去后厨准备汤药，我们再回来时她便已躺在床榻上气绝了。”
　　陈迹看向寒梅苑中：“先前请大夫了吗？”
　　丫鬟赶忙说道：“请了的，大夫也开了方子，说是照方抓药即可，并无大碍。但药也喝了，主母身子却怎么也不见好。”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等等，按理说，夫人走了要在家中停灵三日，起码也要等问宗公子从贡院里出来才是，怎么就提前将棺椁发去鲁州祖坟了？是谁做的主？”
　　丫鬟慌乱道：“我……我不知道。”
　　小满将匕首抵在丫鬟下巴：“说！”
　　丫鬟带着哭腔解释道：“是二老爷做的主，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过问啊。”
　　小满收了匕首。
　　陈迹皱着眉头。
　　他先前推测，陈家二房之所以动用五猖兵马，是因为梁氏与其勾结，将固原之事告知了陈礼治，所以梁氏亦是同谋。
　　这原本是钉死二房的一条线索，陈迹回陈家也是为梁氏而来，如今却被断掉。
　　梁氏被陈家二房灭口了。
　　此时，陈迹看向丫鬟：“问宗兄长不参加科举了吗？”
　　丫鬟摇头：“嫡母去世，公子斩衰三年，不可参加科举。就连三公子您，也要齐衰一年。”
　　是了。
　　主母去世，嫡子着孝服斩衰三年，庶子配孝饰齐衰一年，不得为官、不得婚娶。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亦不能例外。
　　除非皇帝下旨“夺情”，才能留官任职。
　　难怪张拙说“革职这一年，来帮我吧”，陈迹还纳闷张大人怎么就确定自己一定会革职“一年”。
　　实是宁帝与张拙都知道梁氏已死，陈迹必然要齐衰一年，革职不过是个顺手的责罚。即便不革他的职，他也得自己请辞服丧。
　　陈迹看着凌乱的寒梅苑，纸张洒了满地。他弯腰捡起，还能看见陈问宗在纸上工工整整的写着时策与经义注解。
　　可惜，陈问宗三年大好时光付之东流，三年之后，还不知这朝堂会变成什么模样。
　　陈家三房，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他一人。
　　等等。
　　陈迹看向丫鬟：“王贵呢？”
　　丫鬟茫然：“啊？王贵不知去哪了，好些天没见过他了。”
　　陈迹若有所思：“走吧。”
　　他沿着石板路往银杏苑走，却见陈阁老身边那位陈序已等在门口。
　　对方一身黑色暗绣云纹道袍，头上插着一支木钗。
　　陈序并非修道之人，而是书生不论老幼，喜穿道袍做居家常服，便连宁帝也是如此。所以内城里，时常看见各色道袍。
　　相比道士的道袍，书生道袍又多了许多花样，乃京城风尚。
　　见陈迹走来，陈序客客气气的拱手说道：“公子，家主于文胆堂议事，请随在下前往。”
　　小满在一旁小声道：“公子别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家主吩咐，公子往日里没沾过陈家的光，如今这一切都是公子自己拿命换的，所以陈家也不能对公子苛责什么。只是公子身为陈家子，有些道理还是得说明白的，今日之后，是走、是留，是敌、是友，都在公子一念之间。”
　　陈迹平静道：“不去就是敌？”
　　陈序谦逊的笑了笑，答非所问：“家主还在等着。”
　　“那就再等一等，”陈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等我洗一洗身上的血污，换身衣裳再说。”
　　陈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容陈迹进了门。
　　“小满，你们也在门外等一下，”陈迹将院门合拢，独自在院中脱去满是血污的衣物。
　　春夜寒。
　　他任由陈序在门外等着，用木瓢从水缸中舀出一瓢又一瓢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
　　冰水将他发丝间、皮肤上的灰尘与血迹一点冲刷干净，直至皮肤泛红才停歇。
　　也是直至此时，洗掉一身的灰尘与血，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重新回到大宁繁华之中。
　　陈迹低头看向小臂处的伤，已然痊愈。
　　他回屋换上陈礼尊先前送来的衣物，又寻了新的布条缠着小臂，这才出门。
　　陈迹再次与陈序擦肩而过，没让陈序领路，而是自己走在前面：“走吧，去文胆堂。”
　　陈序看着陈迹的背影，也不生气，反而赞叹起来：“公子此次回京，倒是有了几分陈家公子的气派，权势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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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胆堂，八扇朱门齐开。
　　没等下人通报，陈迹便自顾自跨过门槛，站在文胆堂内。
　　陈阁老坐于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陈礼尊、陈礼治分坐左右，陈问德站在陈礼治身后。
　　陈迹立于堂下，拱手道：“不肖子孙陈迹，见过家主。”
　　说罢，他竟挑了个左边下手的位置坐下，没再站着。
　　陈礼尊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
　　陈礼治挑了挑眉毛，瘦如骷髅似的脸颊上山羊胡抖动：“没规矩。”
　　陈迹平静道：“二伯，陈家的规矩是什么？是长辈暗算晚辈么？”
　　陈礼治讥笑：“此话从何说起？乳臭未干的小子，可不要血口喷人。”
　　“好了，”陈阁老闭着眼缓缓开口说道：“已经有了爵位，坐也就坐下了，文胆堂里确实该有他一席之地。”
　　不等众人开口，陈阁老继续说道：“当初我问陈屿与陈迹，如何看待陈家八起八落。陈屿答，家族兴衰以人为本。陈迹答，借势是一时的，要自己成势才行。现在看来，陈迹倒也没说大话，确实做到了。”
　　陈礼尊与陈礼治二人面色不一，各有思索。
　　陈阁老笑了笑，睁开眼睛：“偌大陈家养出一头独狼，非独狼之错，乃陈礼钦与梁氏之错，是陈家亏欠陈迹良多，才造就他今日的性子。”
　　陈迹不动声色。
　　陈阁老淡然道：“可是陈迹啊，有一个老道理，若想走得快，最好一个人赶路，若想走得远，就得与众人一起相互搀扶。我陈家千年风风雨雨都是这么过来的，若人人都是独狼，我陈家成不得势，也经不起那八起八落……这个道理你是否明白？”
　　“明白。”
　　陈阁老转头看去，深邃凝视着座位上的陈迹：“既然明白，那就说说吧，老夫已经让陈序在城门前守着你了，为何还不听劝阻？我陈家与太子已是一条船上同舟共济的命运，老夫是太子的老师，在陛下眼里我陈家是东宫党朋，在天下人眼里亦是。”
　　陈阁老掷地有声：“陈迹，你可明白，你亦是陈家这艘大船上的人。亦或者，你不想倚靠陈家，打算自立门户？那你坑了陈家这一次，可就是陈家的敌人了。”
　　陈迹转头与陈阁老对视：“世家不求长胜，但求不败。以前陈家只押了太子，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如今我帮陈家押了福王，已是不败……陈家该谢我才是。”
　　陈阁老沉默许久，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文胆堂内久久不散：“你哪来的胆子替陈家押注福王？”
　　陈迹平静道：“你不该先有权和钱，该先有胆。”
　　陈阁老闻言，仔细打量陈迹，神色赞许道：“好好好，我陈家辅佐的太子细数起来也有二十几位，可有胆的后辈却不多。陈迹啊，你比太子重要。”
　　他转头看向陈礼尊，抬手遥指陈迹：“去问齐家。问他齐家的婚事还要不要了，若是反悔尽早说话，老夫要另挑一个贤良淑德、品性端庄的女子，齐昭宁配不上他。”
　　(本章完)

430、镇胆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陈家屹立朝堂数百年，见多了匆匆过客与赌徒，熬走了多少天纵英才，靠的不是长胜，而是不败。
　　陈迹之所以敢来文胆堂，便是深知，陈家陪着太子失势是不得已之选，若有改换门庭的机会，陈家一定不会错过。
　　陈礼尊起身，对陈阁老拱手道：“父亲，儿子这就亲自走一趟齐家。”
　　陈阁老摇摇头：“不必你亲自去，遣你身边的陈晃去即可，还要大摇大摆的去。”
　　陈礼尊一怔，低声应下：“是。”
　　待陈礼尊远去，陈阁老看向陈迹：“你可知道，老夫为何不让你大伯亲自去？”
　　陈迹思索片刻：“贵人语迟。”
　　陈阁老捋着胡子，琢磨了两息：“好一个贵人语迟，正是此意。”
　　所谓贵人语迟，有人悟为贵人说话前深思熟虑。
　　实则还有一重意思：小人骗人时语速极快，如竹筒倒豆子，生怕你不信他。贵人则有贵人的底气，他说话时不必急，也不必说服你，你爱信不信。
　　而此时陈迹封了爵，亦有福王牵马一事，齐家不愿联姻还有胡家、徐家、羊家，所以遣陈礼尊去太过隆重，反倒像是逼婚。
　　遣陈晃一个管家去，刚刚好。
　　陈礼治不愿听他们多言，起身往外走去：“家主，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陈阁老缓缓道：“准你走了吗？”
　　陈礼治豁然转身，微微眯起眼来：“家主还要如何？”
　　陈阁老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来到文胆堂东边。
　　他身披大红官袍，颤颤巍巍地拿起架子上的一柄长剑：“世人皆知，这柄剑是我陈家祖宗随宁朝太祖开国征战时的佩剑，紫禁城里那柄名为镇国，咱们这柄名为镇胆。”
　　陈礼治双手拢进官袍中，腰背站的挺直宛如一棵枯松，似是要破罐子破摔：“老头子，陈家这些宝贝原本都是我家的，我熟得很，不用你来介绍。”
　　陈阁老摇摇头，抬剑遥指陈礼治：“你有所不知，这柄剑早在二百年前就断了。眼前这柄，不过是当时那位家主陈中淄又请了名匠周冶，重铸出来的而已。”
　　陈礼治一怔：“我怎不知？”
　　陈阁老随口道：“小瀛洲奎章阁的三万册藏书里，就有陈中淄的随笔，里面记了此事。你们如今的年轻人，已经不太喜欢看书了，不知家事，亦不知国事……你可知他为何记下此事？”
　　陈礼治挑挑眉毛，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想说就说。”
　　陈阁老慢慢摩挲着剑身：“他记下此事，是要告诉陈家后世子孙，即便是开国镇宅的剑，断了也可重铸。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陈家也是这么一次又一次重铸的。”
　　陈礼治不再遮掩，冷笑道：“您是想说，您以庶子身份夺了陈家家业，也算断剑重铸？”
　　陈阁老回到堂中，却没坐上首的太师椅，而是提着镇胆剑来到陈礼治面前：“敬恕啊，我知你这些年一直觉得，当年是我设局杀了你父亲，也恨我联合三房与宗族耆老夺了你陈家家业，对也不对。”
　　陈礼治被戳破心事，面色一变。
　　“你我不如开诚布公，”陈阁老摇摇头：“你父亲那件事若是我做的，我能留你到今日？莫非，你觉得老夫没有斩草除根的本事？”
　　陈礼治不自觉握紧扶手。
　　如今二房羽翼已被剪除殆尽，只余下寥寥几个后手，若是陈鹿池铁了心斩草除根，他确实活不到今日。
　　陈阁老忽然将镇胆剑架在陈礼治肩膀上，陈礼治面不改色：“怎么，要在文胆堂里杀我？你如何下去见列祖列宗？”
　　陈阁老收回镇胆剑，捏着剑身，将剑柄递于陈礼治面前：“你若想为你父亲报仇，现在便可以一剑杀了老夫。”
　　文胆堂中，寒芒四起。
　　剑锋对着陈阁老，剑柄就在陈礼治鼻尖前。
　　陈阁老没了先前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像一位把弄朝纲的权臣枭雄。
　　陈礼治惊疑不定，陈序不在身旁，陈迹也未必会阻拦。若此时接剑，还真有可能一剑杀了眼前的仇人。
　　可他手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伸手接剑。
　　陈阁老笑了笑，将镇胆剑隔空抛给陈迹：“放回去吧。”
　　他拎起官袍衣摆，在陈礼治对面的椅子坐下：“既然你不愿动手，不如听老夫说说当年的事情。”
　　陈礼治冷声道：“说。”
　　陈阁老回忆道：“那一日是腊八，你父亲领陈家族人前往城外缘觉寺祈福、施粥，此乃陈家惯例，并非什么秘密。进缘觉寺，到大雄宝殿时，一位年轻人忽然匆匆而来，在他身边低声耳语几句，他便将身旁护卫都留在缘觉寺看护家眷，自己领了四名客卿走，能告密者不止我一人，还有数十人在场。”
　　陈礼治狰狞道：“找不到主谋，那便谁得利，谁就是主谋！我父亲的头颅至今还摆在景朝皇宫里，此仇不报，我寝食难安，也没脸去地下见他！而你，在我父亲死后侵吞家业、平步青云！”
　　陈迹捧着镇胆剑走去文胆堂东边，遮掩神情。
　　如今他已从各条线索猜测，当年户部尚书遇刺乃是自己“生母”陆氏主使，却不知这当中还夹杂着陈家宿怨。
　　“我知你与父亲感情甚笃，老夫钦佩，”陈阁老抬眼看他：“只是当时有人去勘验过，现场只有陆谨一个外人的脚印。那一日大雪覆路，此事错不了。”
　　陈礼治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阁老问道：“你父亲身边那四名客卿，都是什么修为境界？”
　　“一名寻道境大行官，三名先天。”
　　“当年我也以为是陆谨行刺，”陈阁老又问：“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曾有人提过陆谨是个大行官？可曾有人见他彰显过实力？嘉宁二十七年，景朝传来秘闻陆谨遭人刺杀，杀手不过是个先天境界的行官，却能一刀刺中他左腿。”
　　可陈礼治冷笑：“你在糊弄鬼呢，嘉宁二十七年，陆谨已是正三品，一身修为散尽，自然不敌先天境界。”
　　陈阁老摇摇头：“所以我才说它是秘闻。迁升接旨、遇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日，有人故意混淆视听，让人误以为他是接了圣旨之后才遭的刺杀。实则不然，老夫遣人确认过，刺杀是在午时，接旨则是在傍晚申时……他是遭刺杀后，才迁升正三品。陆谨刺杀你父亲的时候，可能也只是个先天。”
　　文胆堂内，陈迹正背对两人，将镇胆剑放回架子上。
　　他与寻道境大行官打过交道，便是廖忠已苟延残喘，他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杀掉廖忠，最终还是靠凭姨出手。
　　若陆谨是大行官，绝不会被先天境界的行官刺杀。若他不是，那陈家户部尚书的凶手就另有其人。
　　当日在场，有实力刺杀陈家户部尚书的，只有其身边的寻道境客卿，不可能是旁人。
　　陈礼治沉声道：“可那名客卿也死了，若他是合谋，他怎么会死？”
　　陈阁老看向他：“老夫也曾找内相借来解烦楼里的卷宗，发现这名客卿死在你父亲的轿子外数十丈处，遭人从背部穿心而死。”
　　陈礼治皱眉：“偷袭？”
　　陈阁老点点头：“没错，老夫猜测此人与陆谨乃是合谋，却在刺杀你父亲后遭陆谨于近处偷袭致死……他很信任陆谨。”
　　陈迹背对着两人闭目沉思。
　　陆谨倒戈之后，取了户部尚书的头颅一路潜逃至景朝，待他再出现已是两个月后。
　　为何要这么做？
　　此时，陈阁老继续说道：“你可记得那位客卿身份？老夫来告诉你吧，此人原为固原边军千户，周澈。早年负伤回到京城，在陈家门下寻了一份差事。”
　　不待陈礼治说话，陈阁老又道：“你父亲对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做了何事，你比老夫清楚。老夫不知他们为何会联手，但此事绝非老夫所为。”
　　陈礼治神情在烛火下摇曳不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陈阁老慢慢站起身来，回到上首的太师椅坐下：“你恨老夫抢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可老夫当时不坐，陈家又有谁能接呢？你？你不行，那时的你没资历。难不成老夫眼看大权旁落，遭人蚕食？”
　　陈礼治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敬恕啊，”陈阁老沙哑道：“家门里的事，斗而不破，这便是老夫容你这些年的缘由，你终究是我陈家的中流砥柱。陈迹做不了堂官，也当不了阁臣，这户部尚书的位置，老夫日后会交给你儿子陈屿。”
　　陈礼治面色一惊：“你舍得？为何不给陈礼尊？”
　　“绍甫性子懦弱无胆，撑不住我偌大陈家，”陈阁老疲惫的挥挥手：“去吧，老夫乏了。”
　　敬恕为陈礼治的表字，绍甫则为陈礼尊表字，陈礼治与陈迹皆未想到，陈阁老竟有意将陈家权柄交还给二房。
　　陈礼治起身拱手：“这些年，是小侄误会家主了，告辞。”
　　他转身踏出文胆堂，往勤政园走去。
　　管家王铎跟在陈礼治斜后方，小声道：“老爷，您信了？”
　　陈礼治冷笑着甩了甩官袍衣袖：“老头子给了台阶下，我难道还能不识趣？走着瞧！”
　　此时，陈序迎面大步走来。
　　陈礼治斜眼瞧他：“怎么了，急匆匆的？”
　　陈序瞥他一眼：“齐家、胡家、羊家都来人了，齐家来的是齐贤书，胡家来的是胡钧业，羊家来的是羊詹。”
　　陈礼治挑起眉毛：“这些人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我陈家做什么？”
　　陈序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道：“自然是为陈迹公子的婚事而来。”
　　陈礼治往地上唾了一口：“呸，那小子还成香饽饽了？”
　　(本章完)

431、婚事
　　亥时。
　　文胆堂外。
　　丫鬟、小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小厮忙着踩梯子给灯笼换新烛，远处则有八个丫鬟候着，逐一捧着食盒，食盒里是鲍鱼羹、羊汤、鸡汤、银耳羹、小馄饨、葱油面、虾仁面……
　　这些吃食都盛在白瓷碗中，瓷碗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炉，内里燃着烛台，不论何时吃都是热的。
　　文胆堂里。
　　陈阁老坐于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陈迹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谁也不愿先开口。
　　直到陈序一身黑色道袍来到门前，拱手道：“家主，齐贤书、胡钧业、羊詹三人到了，均有要事求见，先带谁来？”
　　齐家、胡家也住府右街，羊家在宣武门大街，都是几步路的事，消息传得快，人也来得快。
　　陈阁老放下茶盏：“齐贤书。”
　　陈序躬身告退：“是。”
　　陈迹思索片刻，拱手道：“家主，时辰不早了，今日就要定下婚事，是否太急了？”
　　陈阁老看向陈迹，慢条斯理道：“男子无妻家无主，女子无夫室无梁。你如今少年心性，胆略有余，沉稳不足。等你成了家，有了寄托，自然不同。到那时，才堪独当一面，挑起大任。”
　　陈迹迟疑：“可这么多人来……”
　　“怎么，觉得我唤这么多人来谈亲事，心里有些别扭？”陈阁老笑了笑：“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实则男女婚配都一样，娶错妻与嫁错郎皆是一辈子的大事，选仔细些才不会出错。”
　　陈迹没有说话。
　　陈阁老挥挥手：“去堂外候着吧，这等人生大事，自有家中长辈给你做主。”
　　陈迹沉默片刻，起身拱手：“是。”
　　他走出文胆堂的院子，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文胆堂里都是烛火味，屋外空气倒是清新许多。
　　却听脚步声从北边传来。
　　陈迹转头看去，青石板路上，四名轿夫抬着一顶绿绸小轿快步走来。轿夫走得极快，轿子却一点都不摇晃，连轿顶垂下的流苏都纹丝不动。
　　轿子在文胆堂外落地，轿夫用湘妃竹条挑开门帘：“老爷，到了。”
　　齐贤书弯腰下轿他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转头看见文胆堂外的陈迹，顿时展颜笑道：“今晚才在仁寿宫见过，没想到这么快又见了。陈家贤侄酒醒得倒是快我还以为你要一觉睡到天亮。要是醒得再早些，张大人也不必背你出宫了。”
　　这是调侃陈迹在仁寿宫外装醉，而张拙背陈迹出宫的事，天还没亮便已不胫而走。
　　陈迹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如常道：“齐大人，家主在文胆堂等着了。”
　　齐贤书却没急着进去，上下打量起陈迹：“二十廷杖还疼吗？”
　　陈迹微微一怔：“不疼，多谢齐大人挂念。”
　　齐贤书拍了拍他肩膀：“客气什么。我齐家那不肖子跟着你，胆子都大了许多，每日里师父长、师父短的，把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此时，齐贤书话锋一转：“不过他还不够稳重，等成了一家人，得跟着你再历练历练。你也多费心，好好带带他，他跟着你才能有大出息。”
　　陈迹不敢接话。
　　齐贤书哈哈一笑，往文胆堂内走去，跨过门槛便笑着作揖：“陈家老大人，齐贤书有日子没来拜谒您了。”
　　陈阁老沙哑道：“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用拜谒。”
　　说话间，陈序在文胆堂外挥手，立刻有小厮上前，将八扇朱门一并合上，也将声音关在了门里。
　　谈婚事之前，自然还有更大的事情需要商议。
　　陈迹忽然有种荒诞感。
　　文胆堂里在商议着他的婚事：与谁家婚娶、何时纳采、何时问名、何时纳吉、何时纳征、何时请期、何时迎亲……
　　可他却站在门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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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抬头看向夜空，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
　　陈序立在他身旁，双手拢在袖中，不发一言。
　　在陈序诧异的目光中，陈迹兀自来到丫鬟面前揭开食盒，第一盒里是鸡汤，陈迹端起碗一饮而尽。第二盒里是鲍鱼粥，几勺子尽数扒进嘴里。第三盒里是螃蟹粥……
　　从清晨睡醒到此时，只喝了酒，一口饭都没吃。羊羊帮他拿酒时，也不知再拿两斤牛肉来下酒，只能干喝。
　　陈迹旁若无人的将食盒里的夜宵一扫而空，丫鬟求救的看向陈序：他吃完了，家主吃什么？
　　陈序轻微摇头，再挥挥手：去盛新的来。
　　此时，文胆堂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齐贤书朗声道：“老大人，小侄这就回去与父亲商议，日出前必有定论，再来回禀您！”
　　他经过陈迹身边时，又笑着拍了拍陈迹的肩膀：“年少有为！”
　　说罢，这才上了轿子。
　　陈序回头看向文胆堂内，烛火中，陈阁老挥了挥手，他转身又去请了羊家羊詹来文胆堂议事。
　　羊詹也是坐轿子来的，下轿后如齐贤书一般上下打量陈迹：“好好好，一表人才，听羊羊对你赞不绝口，今日他去寻你，我没拦着。”
　　陈迹拱手道：“多谢羊大人。”
　　羊詹眼神飘忽一下：“齐家常左右摇摆，胡家向来鲁莽，皆遭陛下不喜，唯独我羊家……”
　　陈序在一旁打断，伸手示意：“羊大人，这边请。”
　　羊詹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转身跨入文胆堂，八扇朱门再次合拢。
　　陈序站在陈迹身边，温声道：“羊家做了徐家多年附庸，在南方被徐家压得抬不起头来。如今徐阁老病重、福王得势，乃是自立门户的好机会。所以这三家里，羊家最急。”
　　陈迹诧异的看了陈序一眼，对方却目视远方，方才那番话好像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陈序慢悠悠道：“没吃饱的话，下人待会儿还会再送吃食过来。”
　　陈迹摇摇头：“吃饱了。”
　　一夜之间，这世界对他和善了几分。
　　一炷香后，也不知羊詹与陈阁老谈了何事，竟也面带微笑离去。
　　可这一次，还不等陈序去请胡家，胡家便自己来了。
　　远处青石板路上，胡钧业身材魁梧、龙行虎步，并未坐轿子。
　　他与羊詹轿子擦肩而过时，随口对轿子说道：“你羊家先理清你自家的事情，莫要胡乱惦记不归自己的东西。”
　　羊詹坐在轿中沉声道：“胡家真以为福王胜券在握，无需别人援手了？”
　　胡钧业平静道：“我胡家顶天立地，赢得起也输得起。”
　　羊詹冷笑一声：“好自为之，走。”
　　羊家的轿子远去胡钧业如一座山似的扑面压来。
　　陈迹仔细打量着，还能在对方身上看到几分固原总兵胡钧羡的影子。
　　胡钧业来到陈迹面前，声音雄浑：“胡钧羡给家里来的书信里提过你，在固原时，你很好，不像陈家人。”
　　陈迹愕然。
　　陈序轻咳一声：“胡大人，这边……”
　　胡钧业却没理会他，兀自继续说道：“王道圣门下弟子，合该与我胡家结缘。但我胡家没有适龄的女子许你，今日胡某也不是为婚嫁这点小事来的，你那一身本事，也不该耽误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陈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胡钧业从他身边走过，大步走入文胆堂，开门见山道：“阁老，在下喜欢这小子。他如今在羽林军革了职，正该入兵部历练。六年郎中，六年侍郎，接着外放去太原府，一州边军兵马皆归他辖制。”
　　胡家人说话太直接，陈家小厮都还没来得及关上八扇朱门，胡钧业便已经将要说的话全都摆在陈阁老面前。
　　直到胡钧业最后一个字落地，朱门才缓缓合拢。
　　文胆堂内这次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见胡钧业走出门来。
　　他拍了拍陈迹肩膀：“胡钧羡说固原留不住你，那就到兵部去，到太原府去。两朝大战在即，正是建功立业、马上封侯的好日子。”
　　说罢，胡钧业大步流星的走了。
　　像是草原上的马王，来时喷气如箭，走时也背影霸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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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胆堂内，陈阁老缓缓道：“进来吧。”
　　陈迹跨进文胆堂，客客气气的拱手道：“不知家主选了哪一家？”
　　陈阁老捋了捋胡子：“没选。”
　　陈迹一怔。
　　陈阁老闭上眼睛：“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若不是没听见鼾声，陈迹几乎以为对方已经睡着了。
　　直到门外陈序低声禀报：“家主，子时了。”
　　陈阁老睁开眼睛看向陈迹：“子时还没来，便是不会来了。”
　　陈迹疑惑：“家主在等谁？”
　　陈阁老笑了笑：“自然是等张家。”
　　陈迹沉默片刻：“是那三家开的条件不够好？”
　　“陈迹啊这世间事，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做成生意的，”陈阁老扶着扶手，慢慢起身：“生意什么时候都可以谈，但这种事婚姻大事只能谈一次，够好或不够好，该如何评判？要我说，喜欢便是最好。”
　　陈迹沉默不语。
　　陈阁老走到文胆堂前，站于门槛内感慨道“你与张二小姐的事情，在固原时同甘共苦，在京城时又默契无双，自是比旁人更合适些。人生短短数十载，能选个心仪的人乃是一大幸事，你是我陈家子，自然能比旁人更幸运些……可张家为何没来呢？”
　　陈迹忽然心中一动。
　　陈礼钦曾经说过，大房一定会想尽办法收买人心，让陈迹死心塌地的留在大房，为大房尽心尽力。
　　他们会先等三房给陈迹安排一门差不多的婚事，再用一桩更好的把三房比下去。
　　陈礼钦擅长党争，也熟悉大房的行事做派，可他的眼光还是局限了。
　　他以为大房安排更好的，便是选一个高门大户，对方坐拥万贯家财，且权势滔天。
　　可陈阁老比陈礼钦想的更高明，他没有给陈迹钱和权，而是给陈迹机会，选一个自己最喜欢的。
　　古往今来，豢养死士靠的从来不止是钱和权，唯有感情和信念才能养出真死士。
　　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陈阁老笑着看向陈迹：“既然张家没来，那我明日便亲自登门好了，想来张大人不会不给老夫这个面子。”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沉默许久后躬身拱手：“家主，齐昭宁挺好的。”
　　陈阁老微微一怔，缓缓说道：“那就齐昭宁。”
　　(本章完)

432、王贵
　　深夜。
　　打更人已经敲了第二次更。
　　陈迹站在银杏苑门前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
　　院子里，小满抱着小黑猫坐在石桌旁打盹，小和尚坐在石桌旁闭目念经。
　　听闻开门声，小和尚睁眼与陈迹对视。他的眼睛里似有一池湖水荡起涟漪，直接看进陈迹心底。
　　那一身月白袈裟披在身上，温柔得像是一轮月亮。
　　陈迹见他眼神，沉默片刻，洒然笑道：“这么看我干嘛？”
　　小和尚低头，双手合十：“施主，莫把‘我执’当本心了。执为烦恼根，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施主其实知道自己心意。”
　　陈迹靠在门框上感慨：“我都不知道自己心意，反倒你比我更清楚些……”
　　小和尚凝视着他的眼睛：“施主，我佛有云，见自己、见众生、见天地。见天地时要谦逊、见众生时要悲悯、见自己时要清醒。”
　　陈迹反问：“怎么清醒？”
　　小和尚认真道：“你不妨越过前尘，再看当下。”
　　陈迹笑着再问：“没有前尘，何来当下？”
　　小和尚叹息：“施主，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世间多有痴人，可最终不过大梦一场，如镜中花、水中月。或许你执的，只是你从镜中、水中看到的，真摸到时也就破碎了。”
　　陈迹笑着说道：“摸到了再说。”
　　小和尚面色渐渐肃穆：“施主，贪嗔已斩，痴字为何迟迟不去？”
　　陈迹往院子里走去，顺手摸了摸小和尚光滑的脑袋：“我要有那本事，不是早把痴字斩掉了吗？连贪嗔二字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斩掉的，净听你胡说了。”
　　小和尚赶忙道：“小僧可没有胡说。”
　　小满闻声醒来，睡眼惺忪道：“你们在聊什么呢……公子吃过饭了吗？”
　　陈迹头也不回道：“吃过了，我先歇息了，你们也早点睡吧。小满以后住东厢房，小和尚住西厢房，我自己住一个屋。”
　　小满微微一怔：“那怎么行？”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已严严实实地合上。
　　小满转头看向小和尚：“你和公子刚刚说什么呢，他才封了爵位，怎么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小和尚答非所问：“小满姑娘，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炽，哪一个最苦？”
　　“没银子最苦！”小满翻了个白眼：“往后再不说人话，可就不给你做饭了。”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满姑娘说得对。”
　　小满转了笑脸：“今天公子得了爵位，本姑娘高兴，说吧，明早想吃什么？”
　　小和尚认真思索：“葱油煎饼、豆沙包子、油炸糖糕、煎豆皮……”
　　小满缓缓收了笑容：“你要吃这么多，本姑娘可就不高兴了。”
　　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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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脱去衣物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拔步床头顶的绸缎，终于得以喘息。
　　他睁着眼，迟迟没有入睡。
　　香山、昌平县、安定门、仁寿宫、文胆堂……
　　婚约。
　　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如秋日落叶般，一阵大风刮起，原本已经沉寂的树叶纷纷飞上天空，纷乱复杂。
　　尘埃落定了吗？
　　还没有。
　　今日文胆堂，陈阁老与陈礼治说的那番话，无疑想要与二房和解。可以陈礼治的心性，和解绝无可能。
　　如今司曹癸也彻底不见踪影，此人若笃定自己已变节，甚至无需亲自动手，只需要将自己与陆谨的关系、将自己勾连景朝做的事情昭告天下，就足以置自己于死地。
　　到时候不仅自己要死，小满也难幸免。
　　他凝视着头顶的床帐……
　　还是别拖累旁人了。
　　不知在床榻上过了多久，直到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陈迹翻身而起，穿好衣服往外走去。
　　他没有去挑水，而是沿着青砖小路往南，来到陈家马厩外，默默往里打量。
　　车夫已经起来干活，有人正抱着干草投入食槽，有人正拿着竹耙犁清扫马粪，灰衣车夫合计十三人，里面没有司曹癸的身影。
　　有车夫见陈迹立于门口，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抱拳：“公子有何吩咐？”
　　陈迹随口道：“今日我要出去一趟，安排一辆车。”
　　车夫应下：“公子放心，马车一会儿就去侧门候着您。”
　　陈迹目光扫过马厩：“先前给我赶车的车夫呢，怎么没见他人。”
　　车夫微微一怔：“他啊，您上次去参加春狩之后，就再没见过他。说来也奇怪，他的几件衣裳都还在马舍里，按理说即便不干了也该取走的。”
　　陈迹吩咐道：“带我去看看。”
　　车夫领着陈迹往马厩旁边走去，小心翼翼问道：“公子，这厮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陈迹不动声色：“看看再说。”
　　来到马舍，里面只有一张通铺，所有车夫都睡在同一张通铺上。
　　车夫翻出司曹癸的东西，陈迹随手摸索，一无所获：司曹癸此人行事谨慎，想来也不会在马舍留下什么。
　　陈迹转头看向车夫，似有不悦：“不告而别，如此不稳妥的人是谁找来的？”
　　车夫低声道：“回公子，是三房管家王贵……”
　　王贵。
　　又是王贵。
　　先与陈家二房合谋，又与景朝军情司勾连，这么一个小人物，反而成了今日的症结所在。
　　陈迹想起张夏曾说过，他们在固原躲入井中时，王贵是第一个被捉上去的，约莫过了数十息，才捉第二个人上去。
　　把王贵捉到井上，按理说不该停这么久，毕竟景朝天策军没必要在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除非王贵身份有鬼。
　　难怪那么多人都死在天策军铁蹄下，偏偏王贵这个普通人能活着回到京城。
　　陈迹往外走去，随口吩咐道：“安排好车驾，在侧门等我。”
　　车夫忙不迭躬身：“好嘞。”
　　陈迹直奔青竹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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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竹苑四周以青竹环绕，连院内青砖上都刻着竹节，寓意虚心谦逊、正直有节。
　　青竹苑比银杏苑大，银杏苑只有一层正屋，青竹苑却是两层罩楼。
　　往日里到了这个时辰，丫鬟早就端着水盆与食盒候在楼里，伺候陈礼钦与梁氏穿衣洗漱。如今却无所事事，十几人依靠在廊桥下，忧心忡忡、窃窃私语。
　　一名年纪尚幼的小丫鬟低声道：“如今老爷去了金陵，夫人过世，大公子回鲁州守孝，二公子夭折……咱们会不会被主家发卖？”
　　一名岁数大的丫鬟，低头揪着帕子：“那得看是谁来做主。若是大房那位刘夫人，自会从陈家各商号的掌柜、二掌柜、柜头、仓督里挑人，把我们许配过去做正妻，踏踏实实过日子。到时候反而能过上好日子，不用伺候人了，还能耍耍正室的威风。”
　　小丫鬟好奇道：“若是二房老爷做主呢？”
　　年长的丫鬟嗤笑：“哪有老爷过问此事，全是管家王铎办的。若是他做主，就把咱们全都赏给二房心腹的下人们做妾，继续给人伏低做小。”
　　小丫鬟依旧忧心忡忡：“可我听说，有人会被发卖到青楼里去。”
　　年长的丫鬟靠在廊桥上抖了抖帕子：“小丫头片子放一百个心吧，陈家是体面人，不会这么做。倒不是他陈家有多体恤下人，而是他们不想担了污名。你想啊，把你卖去青楼，到时候老鸨子逢人说你是陈家出来的，那些臭男人光顾你一次，陈家丢一次脸。还不如把你直接打杀了，反正陈家又不缺那几两银子。”
　　小丫鬟试探道：“那有没有更好的出路，我才不要嫁那些满身臭汗、满口黄牙的仓督和柜头。”
　　年长的丫鬟若有所思：“更好的出路，自然是……”
　　就在此时，有人在她们背后轻咳一声。
　　年长的丫鬟一回头，赫然看见陈迹站在门口。
　　她赶忙扯了扯其他人，一起来到陈迹面前低眉顺眼的唤了一声：“三公子。”
　　陈迹开门见山：“王贵是何时失踪的？”
　　年长的丫鬟回忆道：“春狩前一日，他给自己排了第二天休沐就回家去了，再没来过……二房管家王铎、二老爷身边的行官、大房管事陈序也来问过此事，他们还搜过整个青竹苑，也去过王贵在府外的宅子……奴婢白露，是府里的一等丫鬟。”
　　其他丫鬟微微诧异，偷偷瞥她，她却面不改色。
　　陈迹平静道：“你怎知他们还去过王贵府外的宅子？”
　　白露低头回答道：“就在春狩那日夜里，奴婢偷偷瞧见他们把王贵的妻子抓回来了。那女人被抓回来时泣不成声，连说自己也不知王贵去了哪。”
　　陈迹默默思索片刻，忽然问道：“近来青竹苑可丢过贵重物件？”
　　若王贵早有逃逸的心思，定会想办法多搞些傍身的财物，而搞到这些财物，势必要想办法换成佛门通宝才能不露痕迹，大批金银细软是过不了五城兵马司那道坎儿的。
　　白露摇摇头：“夫人过世后，我等照册清点过金银细软，无一丢失。”
　　陈迹又思忖片刻：“老爷、夫人可曾赏赐过他贵重物件？”
　　白露回忆许久：“嘉宁二十五年的时候，老爷赏赐过他一枚羊脂玉扳指，他没舍得戴过。嘉宁二十六年，夫人赏赐过他几双靴子，不过那都是问孝公……陈问孝穿过不要的。后来老爷去了洛城，奴婢就不清楚了。”
　　陈迹若有所思：“先前府里丢过贵重东西吗？”
　　白露摇头：“没有……不对，有！”
　　陈迹豁然看去：“什么？”
　　白露赶忙道：“老爷、夫人先前去洛城，带走了不少贵重物件，其中还有夫人最喜欢的首饰。可老爷、夫人回京时，有一批物件不见了。听说是在洛城遭了兵祸，有一整箱贵重物件被刘家的兵马趁乱截走了。”
　　陈迹微微皱眉，虎甲铁骑搜查陈府、张府时，他也在场，而且戴着虎甲铁骑的铁面具混迹其中。
　　他笃定刘家兵马未动张、陈两家财物，掳了亲眷便直接去了靖王府。
　　那一箱东西，不可能是刘家兵马截走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丢失的物件里，可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白露思忖：“有两支翡翠簪子、一支嵌了东珠的顶簪、一支金镶玉宝蝶恋花的啄针、问孝公子小时候戴的长命锁……太多，想不起来了。”
　　此时，一旁的小丫鬟说道：“还有还有！还有夫人最喜欢的凤冠蓝色花钿头面！”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多谢。”

433、城隍庙
　　马车摇摇晃晃往梅花渡去，木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格楞楞声响。
　　从小巷里拐出来时，府右街格外热闹。
　　陈家十余名小厮提着竹篮站在街上，给过往的行人发着喜饼和利市。
　　喜饼是正心斋老字号的喜饼，馅料里包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利市是用红纸包着的五文钱，见者有份。有人装模作样反复经过府右街来领利市，陈家的下人也不生气，来几次便发几次。
　　来来回回两百趟也不过一两银子，陈家不差这些。
　　陈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听行人好奇问道：“陈家这是什么大喜事？”
　　陈家小厮笑容满面回答：“今日是我陈家去齐家纳吉的日子，如今南雁还未北回，我陈家索性打了两只金雁做小聘。”
　　行人瞠目结舌：“好家伙，纯金的雁子啊？敢问，陈家哪位公子和齐家哪位小姐喜结连理？”
　　“陈家陈迹，齐家齐昭宁！”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行人嘴上说着吉利话，领了利市。
　　他们取出铜钱将红纸丢弃，铺得满街红色，颇有种天地同喜、普天同庆的意味。而陈迹坐在车里默默看着，成了一个旁观者。
　　小满抱着小黑猫坐在他对面，也掀开窗帘悄悄看出去：“公子，陈家如此大张旗鼓的纳吉，岂不是全城百姓都知道您要大婚了？那您……”
　　小满压低了声音：“您打算什么时候走？如今您齐衰一年，婚事肯定要一年之后。但您万一没在婚前救出郡主，岂不是还要和齐三小姐完婚？”
　　陈迹平静道：“一年足以。”
　　如太子所说，仁寿宫与六畜场并无异处，无关恩仇，想要得到什么，只看你能不能拿出等价的物件来交换。
　　小满小声试探道：“您走了，那齐三小姐……”
　　陈迹看向窗外。
　　不论齐昭宁是怎样的人，不论他在不在意这个人，他一走了之终究伤对方极深。
　　可陈迹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也非良善之辈，如果总要选一个人伤害，那他会选一个使自己愧疚最少的。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透过窗帘缝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行人当中，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的车驾。
　　对方戴着一顶斗笠压低了帽檐，脚上穿着草鞋，永远是那副随时与人搏杀的模样。
　　如景朝北方的寒风一般凛冽，穿过北方龙化州的平原，掠过奉圣州的山川。
　　司曹癸。
　　对方回了京城，想必也听闻了自己的事情。这一次，恐怕不再是忠诚测试那么简单。
　　陈迹沉思片刻，该来的总会来，该解决的总要解决。
　　他掀开车帘，对车夫低声交代道：“不去梅花渡了，去崇南坊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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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拢共有四座城隍庙，分落东、西、南、北。
　　城隍庙不同，供奉的城隍老爷也有不同。
　　北城隍庙离安定门不远，内里供奉城隍老爷为前朝武将李先。
　　西城隍庙在府右街更西边，供奉着汉朝大将军霍光。
　　南城隍庙在天桥边上，供奉着宁朝开国将军张卞。
　　东城隍面也就是崇南坊城隍庙，内里供奉着黄山道庭第六代天师，朝云子。
　　三百年间，道庭与佛门辩经，十辩九输，被佛门用“老子化胡说”压了三百余年。
　　道庭在京畿之地的产业输了个精光，仅剩下这四间城隍庙苦苦支撑，连信众也流失了不少，门前冷清。
　　多亏黄山道庭出了张黎这么个不务正业的道士，借汴梁四梦这民间话本把年轻人迷得神魂颠倒，又重拾一些香火。
　　如今汴梁四梦已传至金陵的南教坊司，也风靡起来。
　　马车在城隍庙前停稳，陈迹跳下车便看见庙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洋洋洒洒写着“祖师朝云子传度李长歌之所”。
　　善男信女在门前络绎不绝，皆是来瞻仰李长歌师父朝云子的。
　　陈迹愕然片刻才想起，汴梁四梦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李长歌在京城繁华里蹉跎十二载，与郡主生离死别后落寞离京。途经一城隍庙，遇朝云子游历人间传度授箓，束发修道。
　　他往城隍庙里走去，庭院中青铜鼎香火旺盛，白烟升腾。
　　只见张黎那头大青牛没栓绳子，竟守在鼎旁，白色的烟雾如瀑，时不时便会倒卷进青牛的鼻子中。
　　善男信女们围在青牛旁啧啧称奇，陈迹微微眯起眼，山君门径？
　　不对。
　　他回顾自己与张黎相遇始末，确实不曾有过心悸之感……也不知是这青牛灵物也能修行，还是这大青牛纯粹喜欢烟气的味道？
　　此时，远处大殿里传来声音：“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哎呀呀，小姑娘你能抽中此签，当真是福缘深厚之人……”
　　陈迹抬头，目光越过青铜鼎看去，正看见张黎在殿外摆着一张桌子，给人解签。
　　桌案对面的年轻女子听得一愣一愣：“道长，怎么说？”
　　张黎神秘一笑：“抽中此签，功名遂，福禄全。讼有理，病即痊。桑麻熟，婚姻圆。孕生子，行人还。此乃上上签！”
　　年轻女子惊喜道：“真的吗？那我想见李长歌。”
　　“啊这……”张黎哑然，目光飘忽，直到目光穿过青铜鼎上的白烟，看见陈迹。
　　他眼睛一亮：“你看，李长歌这不来了吗？”
　　女子转头看去，满脸的不乐意：“什么李长歌，李长歌比他英俊多了。”
　　陈迹绕过青铜鼎，对女子笑着说道：“您说得没错，这道士满口胡言，千万别信。”
　　他将张黎从桌旁拉起：“道长，咱俩去后面好好算笔账。”
　　张黎被拖着往后殿去了，心虚道：“好好的算什么账……”
　　陈迹在后院中停下脚步，松了手，直直的盯着张黎：“道长最近可有写新话本？”
　　张黎赶忙道：“没有没有，近来都在忙着找那个泄露我道庭万神临舍门径之人。”
　　陈迹微笑道：“道长真当我昨日喝醉了？福王牵马走过闹市，人群熙攘，你在一旁奋笔疾书，写的总不能是道经吧。”
　　张黎眼珠子转了转：“你小子有事相求吧？贫道上次救下小满与那小和尚，可不欠你人情了。”
　　小满抱着小黑猫在旁边反驳道：“不对，是我欠了道长一个人情，您还欠我家公子一个人情。”
　　张黎痛心疾首：“我要你人情有何用啊！”
　　小满撇撇嘴：“您可别把话说太满，我厉害着呢。”
　　张黎找了一处台阶坐下，抬头看向陈迹：“说吧，到底何事？且算我还你个人情。”
　　陈迹思索片刻：“在下需要去办几件事情，小满和罗追萨迦二人得在城隍庙借住几日。”
　　张黎摸了摸下巴：“遇到难处了？得是什么难处才能让你将这二人托付给道庭看顾？”
　　陈迹摇摇头：“道长不必多问，只说行与不行。”
　　张黎斟酌许久：“行，但一个人情只能看顾一个人，要想两人都住在城隍庙，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小满怒气冲冲道：“你这道士怎么算账算得如此精明？公子，您别理会他，您到底遇到什么难处，我和小和尚跟您一起……”
　　陈迹转头静静看她：“不要胡闹。”
　　小满悻悻闭嘴。
　　陈迹回头看向张黎：“不止是此事，若我几日后安然无恙，自会来接走他们。可若是我出了事，劳烦道庭将小满送去固原龙门客栈，我在那与她汇合。”
　　小满听闻此言，才发觉事情严重。
　　龙门客栈是离开宁朝的通道，若非事关重大，自家公子绝不会选这条退路。
　　陈迹继续说道：“作为条件，道长下一个故事里如何写我都可以，另外，我若无事，可帮道庭与佛门再辩一场。”
　　“此话当真！”张黎坐在石阶上盘算道：“莫不是朝廷要再给你发一封海捕文书？不然怎会逃到固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可不是小事，过太行山、过太原府，路途遥远重重关卡……”
　　陈迹沉声道：“道长想要什么？”
　　张黎洒然一笑：“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从怀里掏出无字天书，又从发髻上抽出那支当做发簪的毛笔：“你在这书封上，写下李长歌三字，如何？”
　　前院是善男信女的嘈杂声，后院寂静下来。
　　陈迹看着那部无字天书，笃定写下名字绝非那么简单。
　　此时张黎的神情格外慎重，与金猪押注自己那一日一般无二……对方似是在赌。
　　但张黎身为黄山道庭首徒，显然不用修押官门径，对方在赌什么？
　　张黎定定的看着陈迹：“怎么，不敢写？那小丫头的命看来也不甚要紧。”
　　陈迹笑了笑，接过毛笔：“道长不必激将。”
　　正待他要落笔，张黎忽然说道：“贫道也不占你便宜，你签了名字自有你的好处，而且贫道可再送你一卦。”
　　“什么卦？”
　　张黎笑道反问：“那得看你想算什么？”
　　陈迹若有所思：“我要找一个人，道长帮我算算，他还在不在京城，该去哪里寻。”
　　张黎问道：“他姓什么？”
　　陈迹笃定道：“王。”
　　张黎大拇指在指节上掐动着：“还在，去外城找。”
　　“多谢，”陈迹不再多言，提起毛笔，在那本无字天书的蓝色书封上，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李长歌。

请假一天
　　搬家来上海，任小粟的学籍一直没有解决，好在朋友帮忙才有了转机。今天上午去学校笔试面试，下午还要去签协议和办理手续购买校服之类的，今天实在抽不开身了，抱歉了大家，请假一天。

434、海底捞针
　　李长歌。
　　这原本是个虚构的名字，随一个虚构的话本传遍京城。
　　可当陈迹在书封写下“李长歌”三字的刹那间，他仿佛与这名字产生了某种连结。从此往后，他便是李长歌，李长歌便是他。
　　陈迹忽然闷哼一声，向后小退一步，似是无形中遭受重创。
　　小满赶忙扶住陈迹，惊诧道：“你这书有问题，贼道士你害我家公子！”
　　张黎懒洋洋道：“怎么能是祸害呢？这分明是好事。放心吧，你家公子一会儿就好了。”
　　小满将信将疑：“怎么说？”
　　张黎拿着无字天书在手心里拍了拍：“此乃我黄山道庭镇山之宝，无字天书。如今李长歌声名远扬、拥趸众多，你家公子与他合而为一，接受信众愿力，自然延年益寿、百病不侵，你就当是在无字天书上给你家公子立了一座生祠，多少达官显贵想要生祠而不可得，此乃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小满面色一惊：“生祠？”
　　张黎呵呵一笑：“若我这话本能传遍大江南北，别说延年益寿了，助你家公子香火成圣都是有可能的。”
　　此时，陈迹始终没有说话。
　　他耳畔听着隐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飞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声音一声声的唤着：“李长歌……”
　　“李长歌……”
　　“李长歌！”
　　信众的声音山呼海啸，声音里夹杂的喜怒哀乐，几乎将他的神智淹没。
　　他忽然感觉自己好似神游天外，从天空之上俯视着城隍庙的后院。后院中，张黎坐于石阶，小满扶着他，小和尚低头念经。
　　陈迹紧闭双眼，想动动不了，想睁眼睁不开。
　　张黎瞥了小和尚一眼：“小和尚学艺不精，拉不回他，还是贫道来吧。”
　　下一刻，竟抬头看他一眼，手中掐三台诀，嘴中念念有词：“三台生我来，三台养我来，三台护我来，急急如律令。”
　　却听张黎肃然暴喝：“回来！”
　　万籁俱寂！
　　陈迹从空中跌落，跌回自己的身体中。他低头握了握手掌，只感觉自己重获新生。
　　小满担忧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他抬头看向张黎：“道长，方才是怎么回事？”
　　张黎笑了笑：“信众在这无字天书里积攒的香火太多，一时间惊了你的三魂七魄，如今无碍了。放心，你虽感受不到身体变化，但立生祠的好处，迟早能彰显出来。”
　　张黎说错了，或许别人感受不到身体的变化，陈迹却可以。
　　他体内许久没有变化的炉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殷红色的炉火，竟变成淡黄色。
　　至此仍未结束，直到他炉火从淡黄色又变成明黄色，这才缓缓停下。
　　早在洛城时，道庭将他与无斋辩经之事写给说书人，他体内的炉火便从淡红色慢慢变成了殷红色，往后虽有变化却缓慢。
　　陈迹心里清楚，炉火颜色每变化一次，他愈合的速度便能快上几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朝张黎拱手道：“小满和罗追萨迦便交给道长看顾了。”
　　“把和尚交给道士看顾，你也是独一份，”张黎若有所思：“要不我道庭帮你找个姓王的吧，你再欠我道庭一个人情即可。”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多谢道长好意，但帮忙找人就不必了，道庭精于算计，只怕人情欠下了还不起。”
　　张黎好奇道：“外城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行商、脚行皆汇聚于此，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
　　陈迹头也不回道：“不碍事，在下在外城还算有些人脉。”
　　他走出城隍庙，与进庙的善男信女擦肩而过。
　　他远远便用余光看见司曹癸的身影藏在远处，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上了马车：“去梅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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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鸡巷。
　　一户人家中，王贵掀开米缸上的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暗道一声晦气，又去灶房其他角落翻找，一无所获。
　　王贵回到屋里，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干瞪眼，饿得眼眶深陷。
　　正屋里放着一只大木箱，木箱里装满了从陈家昧下的金银细软，如今却不敢出门，换不来一粒米。
　　这宅子是他早年买来偷偷养姬妾的地方，后来要随陈礼钦前往洛城，他便将姬妾发卖回了青楼。
　　前几日他猜到二房意欲杀人灭口，当即逃到此处。
　　好在陈家并不知道他在此处还有一个宅子，也好在陈家二房失了五城兵马司与“和记”的助力，再不能像往日那般手眼通天。
　　陈家二房在外城豢养和记打行，原本也不是为了那些个生意：谁拿捏着外城的打行，谁便管着三教九流，也就有了遍布全城的眼线。
　　王贵从床板上翻身而起，他慢慢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悄悄朝外面看去……昨日外面还有陈家下人巡弋，今日已经没了。
　　他心中思忖，许是朝廷查不到什么，索性就此作罢？
　　又许是陈家二房已然认罪伏法？
　　王贵躲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
　　就在此时，宝鸡巷里传来脚步声，是男子的脚步，沉重有力。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不成陈家还在追索他？
　　慌乱中，他听见男人敲响隔壁房门：“杜娘，开门。”
　　门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道：“怎么好几日都不来，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男人低声解释道：“家里婆娘管得紧……”
　　杜娘嗤笑：“看来还是家中婆娘要紧。”
　　男人不耐烦道：“说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止我一个男人，先叫我进去。”
　　杜娘却拦在门前，把手伸到男人面前：“银子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吊铜钱：“就这么些。”
　　杜娘转身往屋里走去：“下次若是还只带这么些，我可不依你了。”
　　王贵贴在院墙上听了会儿，男人和杜娘刚进屋便喘了起来，听得他双眼发直。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男人系着衣裳往外走去：“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
　　男人推门而出，匆匆离去。
　　杜娘在院子呸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王贵眼珠子转了转，这杜娘是个暗娼，乃是京城里最没背景的那号人，即便问些什么，应该也不至于惊动陈家。
　　他回屋从箱子里翻出一支金簪，挤出门缝来到杜娘门前。
　　咚咚咚。
　　杜娘不耐烦的声音从院里响起：“怎么又回来了，不怕你家婆娘……你谁啊？”
　　她警惕的看着王贵，刚要将院门重新合上，却见王贵拿出那支金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待杜娘反应，王贵挤进门里，将房门合拢。
　　他直奔灶房，从锅里给自己舀了一碗凉粥，大口灌进肚子里。
　　杜娘莫名其妙的靠在灶房门框上，扯了扯衣衫，露出半片肩膀来：“客官，您这是做什么？”
　　王贵又喝下一碗凉粥，这才开口问道：“爷们问你几个事，答好了，簪子归你。”
　　杜娘眼睛一亮：“爷您问。”
　　王贵问道：“这几日京中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杜娘想了想回答道：“陈家公子从香山杀回来了，福王在安定门为他牵马来着。”
　　王贵心中一惊，陈迹竟还能活着回来？
　　他不动声色道：“后来呢？”
　　杜娘倚在门框上笑着回答道：“后来听说他进了宫，还被陛下封了爵位。今日满城都在传他与齐家定亲之事，不少人混进内城，去府右街陈家门前领赏呢。”
　　王贵暗自思忖。
　　有婚事便意味着陈家二房无事，不然以陈家二房那些个谋逆的罪名，陈家办丧事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办喜事？
　　看来事情已经被陈家遮掩过去……可这京城还是不能留，只要他活着，陈礼治就睡不安稳。
　　但是，陈礼治也不敢声张，亦不能光明正大的抓他。
　　正思索间，杜娘贴了过来：“爷还想问什么？”
　　王贵被惹得燥热，却将杜娘推开：“近来永定门可有重兵把守？”
　　杜娘有些不耐烦了：“我哪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来我这问些乱七八糟的，还喝了我两碗粥，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这是什么地方？”
　　王贵黑了脸，他从灶台上拿起菜刀，将簪子一分为二，一半抛给杜娘：“你去永定门走一遭，把看到的听到的全告诉我，我就将剩下这半截也给你。”
　　杜娘咬了咬半截簪子，看见金子上的牙印，喜笑颜开：“爷真阔气。”
　　她慢慢贴了过来：“爷就只办这点事？”
　　王贵皱着眉头推开她：“滚一边去，爷也是你能碰的？”
　　杜娘挑挑眉毛，手掌突然朝王贵裤裆里掏去：“爷，你不会不行吧……你还真不行啊！”
　　王贵被抓疼了，弯着腰倒吸一口冷气：“放你娘的屁！”
　　杜娘靠在灶台冷笑：“我说错了？”
　　王贵勃然大怒：“等着！”
　　他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从箱子里翻出一只凤冠蓝色花钿头面来，重新来到杜娘屋中：“戴上！”
　　杜娘眼睛直了：“爷，这可是大户人家出嫁时才能戴的头面。”
　　王贵催促道：“哪那么多废话，快戴上。”
　　杜娘到正屋中，对着镜子将头面戴好，左右转头脑袋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王贵将她一把按在镜子前。
　　杜娘还要回头看王贵，却被王贵扭过脸颊：“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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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杜娘整着衣衫出了院子，独留王贵在屋中静静喘息。
　　他起身去灶房，又寻了两个窝头和一碟咸菜，坐在灶台旁静静地吃着，心中盘算该如何逃出京城。
　　又过了一炷香，却听外面传来杜娘的声音：“大人，就在里面！”
　　王贵心中一惊，起身想跑，可他刚跑出灶房，正看见陈迹蹲在院墙上，笑吟吟的看他。
　　他往门外跑，却见袍哥领着二刀守在门口，凶神恶煞。
　　王贵一步一步退回院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饶命！”
　　陈迹有些疑惑：“你不像是军情司的谍探，军情司也没你这么窝囊的谍探……你是怎么变成景朝谍子的？”
　　王贵声泪俱下：“小人不是景朝谍子啊，是早先有人找小人买您的消息，让小人记下您干了什么、见了谁，每次能给小人一百两银子！后来那景朝贼子说小人收了景朝的银子就得给景朝卖命，不然就去密谍司告发小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已！”
　　陈迹怔住。
　　从洛城到京城，一直是军情司在买他的消息？

435、钓鱼
　　宝鸡巷，梅花渡的把棍将住户全都驱赶出去，守住巷口与巷尾。
　　陈迹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蹲在王贵面前：“军情司里，是谁找你买的消息？我有没有见过？”
　　此事困扰陈迹很久，对方从洛城到京城，始终藏在幕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早先怀疑过密谍司，后来又怀疑过陈家大房，却没想到，竟是军情司。
　　王贵抖得像筛糠似的：“就是公子您身边那位车夫，是他来找小人买的消息，第一次是在洛城，小人正为家中采买过冬用的木炭，被他找上来，许诺了一百两银子。”
　　陈迹若有所思道：“一直是他？”
　　王贵连忙道：“不是不是，最开始是他，后来不知怎么换了旁人，换成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到京城之后，又换成他了。”
　　陈迹暗自思忖，王贵应该没有撒谎。
　　司曹癸曾被迫离开宁朝，此时换成旁人来买消息，待到京城时，又换成了司曹癸，时间与行迹倒是都对上了。
　　如此说来，王贵确实不是军情司特训出来的谍探，是被胁迫策反的宁朝人。
　　而且，若对方是谍探，不该这么容易暴露行踪，更不该连个像样的藏身之所都没有。
　　那么，军情司为什么买他的消息？自然是因为他那位身在景朝位高权重的舅舅，陆谨。如果只是司曹癸想探听他消息，那司曹癸离开宁朝的那段日子，应该停了才对。
　　可这位舅舅又为何如此执着的打探他，是好意关照还是别有用心？
　　陈迹并不确定。
　　他不动声色道：“我一个小小庶子，他买我消息作甚？”
　　王贵解释道：“他不止买您的消息，还买了陈礼钦、陈问宗、梁氏的消息，早年在京城的时候，他还要买大房、二房的消息，可那边戒备得很，小人也探听不到什么。”
　　陈迹暗中松了口气，司曹癸若只是探听自己的消息，只怕王贵也早就怀疑自己与景朝勾连了。
　　王贵见他迟迟不说话，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公子，小人还有一箱子金银细软，只要您留小人一命，那只箱子里的东西全都给您。”
　　陈迹漫不经心道：“你出门只花十几息的功夫便取回头面给那杜娘戴上，说明箱子就放在隔壁，杀了你，箱子里的东西也是我的。”
　　他拎起地上的凤冠头面：“你与梁氏……”
　　王贵竖起三根手指，发毒誓：“公子，小人与梁氏绝无干系。这些年小人为难您，皆是梁氏授意，是她叫小人买通赌坊串供，说只要把事情栽赃到您身上，陈家就还上赌债。把您送去医馆也是她的主意，她还叫小人给您寻一门恶妇的亲事……买通衙门将您手中田产过契到她手中，也是她一手操办，此人不得好死！小人若有一句谎话，小人遭天打雷劈……”
　　陈迹打断道：“我且问你，陈家二房为何要索拿你灭口？”
　　王贵赶忙回答道：“小人不知道……”
　　陈迹又问道：“那你为何要跑？”
　　王贵又赶忙解释：“小人原本只是正常休沐，忽闻夫人去世，猜测其中定有猫腻，不敢再回陈家。后来发现陈家二房派人掳走小人发妻，小人便躲到此处。”
　　陈迹站直了身子，笑着说道：“不老实。袍哥，审他。”
　　袍哥对二刀招了招手：“拔他指甲。”
　　二刀摸了摸脑袋：“拔几只？”
　　袍哥无奈道：“二十只。”
　　二刀从腰间摸出一柄铁匠用烧火钳子，将王贵按在地上。
　　王贵发出杀猪般的嘶鸣：“公子……啊！”
　　二刀拔指甲稳准狠，一息一个。
　　王贵忍痛道：“公子，二老爷与夫人密谋时小人也在场。二老爷许诺杀你为问孝公子报仇，若此事做成，夫人便要自己吞毒离世，还要交出陈礼钦账册……啊！”
　　二刀又拔了一枚指甲。
　　王贵痛哭流涕道：“别拔了别拔了，小人说的句句实情……啊！”
　　王贵痛得死去活来，口不择言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出来：“陈礼钦所收贿赂约有三万两银子，这些事都被梁氏记下，就藏在石碑胡同的宅子里。梁氏这些年偷偷给娘家送了一万两千两银子，梁氏的哥哥来洛城做客时，在赌坊里输了八千两银子。陈问孝在洛城养了两名姬妾，他还使两名丫鬟怀了他的骨肉，梁氏都命我送去打胎药给打掉了……”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心知，王贵说到这份上，实是没别的可说了。
　　可他与陈迹皆是手硬心黑之人，硬是等到二刀将王贵手指甲、脚指甲尽数拔完，才相视一眼：“应该就知道这么些了。”
　　陈迹重新蹲下，凝视着王贵，皱眉道：“你手里没有陈礼治的把柄？”
　　王贵大汗淋漓：“您也知二老爷秉性，若我手中真有他把柄，他怎会容我活到今日？他杀小人，无非是生性多疑而已。公子您别杀我，我对您还有用，我可以把三房的所有财物都给您理出来……”
　　陈迹默默思索。
　　是了，陈礼治杀王贵，只是宁杀错、不放过。
　　可这么一来，王贵便不能作为关键人证，即便送进诏狱也可以被人驳为“一面之词”，伤不了陈礼治的筋骨。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竟没有半点用处。
　　留不留王贵？
　　院子安静下来，袍哥也没打搅陈迹沉思。
　　片刻后，陈迹抬头对袍哥说道：“劳烦袍哥亲自走一趟，去正阳门大街旁的那条小巷里，给主事之人说，我要旁人都知道我藏了个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袍哥转身离去，再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连八百声暮鼓都敲尽了。
　　夜幕中，张家死士随袍哥蒙面进来，手里拎着麻袋，看向陈迹：“藏谁？”
　　陈迹指了指地上的王贵：“他。”
　　张家死士又问：“藏多久？”
　　陈迹思索片刻：“十日。”
　　“能不能死？”
　　“可以死。”
　　“懂了。”
　　张家死士干脆利落的展开麻袋，兜头将王贵装在其中，而后看向陈迹：“再找五人来。”
　　陈迹看向袍哥：“挑五个信得过的把棍来。”
　　袍哥喊来五人，也被张家死士一一套进麻袋里。
　　趁着张家死士用麻绳捆住麻袋的间隙，陈迹忽然问道：“近来可曾见过你家主人？”
　　张家死士瞥他一眼：“我等只管做事，其余的，公子莫要多问。”
　　陈迹笑了笑：“行，多谢。”
　　张家死士扛着六只麻袋出门，分别装上六架马车，驶出宝鸡巷后各奔东西。死士总共来了二十余人，六人驾车，其余的全都跟在车旁护卫。
　　待张家死士离去，袍哥略微感慨：“你我想要养出这等死士，怕是要耗十年之功，这便是底蕴的差距，不过你若能和张二小姐……”
　　陈迹拍了拍袍哥的肩膀，打断道：“咱们也走吧。”
　　袍哥见他不愿多聊，哈哈一笑：“罢了罢了。”
　　走出宝鸡巷时，杜娘还被梅花渡的把棍控制在巷子口，袍哥摸出一枚银锭丢给杜娘：“这次多谢了若往后遇到难事，可来梅花渡寻我，我袍哥欠你一个人情。还有那厮许给你的金簪子，你也自个儿留着吧。”
　　杜娘忽然唤住他：“袍哥等一下。”
　　袍哥回头：“嗯？”
　　杜娘却将银子递回袍哥手里，行了个万福礼：“杜娘虽贪财，却不能要袍哥的银子。”
　　袍哥意外的挑挑眉毛：“怎么，我这银子和别人的有甚区别？”
　　杜娘笑了笑：“袍哥不记得奴家了？”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你是……你是……你是谁来着？”
　　杜娘莞尔：“杜娘是市井小民，您不记得也寻常。我原是梅花渡梅蕊楼里的红倌人，您接了梅花渡之后，发还我等奴籍，还送了一笔盘缠。我先前攒了一笔钱，想着等年老色衰了赎身，结果也不用了。离开梅花渡后，我就用赎身钱在此处置了个小小的宅子。”
　　袍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杜娘再行一次万福礼：“今日三山会放话出来，说您要找人，我一早便记在心里了的。”
　　袍哥洒然一笑，依旧将银子抛给了杜娘：“收着吧，算我送你一盒胭脂。”
　　杜娘摩挲着银锭，娇笑道：“那奴家买了胭脂涂在嘴上，袍哥可每天来取走一些……”
　　她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二刀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两片嘴唇，瓮声瓮气道：“别说了我哥受不住这种考验。”
　　袍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多嘴。”
　　陈迹登上陈家马车，示意袍哥与二刀一起。
　　待三人坐稳，陈迹对车夫说道：“去梅花渡。”
　　他看向袍哥，隔着车帘无声的指了指车夫，嘴上却说道：“此番能不能成事只看这一遭了，有人想杀我，没道理放任其逍遥法外。”
　　袍哥心领神会，云里雾里的打着谜语：“此人极为关键，乃是钉死……为何不今晚就送入宫中？”
　　陈迹摇摇头：“梦鸡尚未进京，他即便开口了也只是一面之词。梦鸡乃陛下近侍，深得信任，等他七日后抵京，于御前施入梦之术，那时再开口才有用。”
　　袍哥点点头：“明白了……”
　　说到此处，马车忽然摇晃一下。
　　陈迹掀开帘子，原本踏踏实实赶车的车夫早已不在座位上。他向正阳门大街远眺，对方竟弃车逃离，直奔内城报信去了。
　　二刀钻出车子，扯过缰绳往梅花渡折返。
　　袍哥看向陈迹：“你手中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想借王贵把陈家二房钓出来？”
　　陈迹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能如此。我要赌他会不会信他要赌王贵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袍哥若有所思：“他会不会赌？”
　　陈迹平静道：“此事不在于他会不会赌，在于陈家家主愿不愿赌。”
　　袍哥一怔，一时间竟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何意。
　　陈迹笑了笑：“今日辛苦袍哥了，这些天我也得避一避，走了。”
　　说罢，他跳下车，隐入夜色。

436、投名状
　　清晨，鸡鸣声起。
　　青石板路上的孩童挎着单肩的麻包，走街串巷的喊着：“经魁之姿林朝京公子的时策，议盐政积弊！”
　　“陈问宗公子经义科《礼记》新注，学政拍案叫绝！”
　　“虎丘诗社魁首沈野时策科一语惊人，谈盐政积弊不在私贩，而在法久弊生，当革新政、查官蠹、通其变，革纳粮开中为纳银开中！”
　　府右街上，陈家朱红大门拉开一条缝隙，有人对孩童招手：“小孩，过来，我各要一份。”
　　孩童眉开眼笑：“好嘞，大爷，合计三十文。”
　　陈家下人瞪大眼睛：“这么贵？”
　　孩童赶忙道：“您有所不知，此乃文龙书局独一份的营生，卖您十份，我也就赚一个铜子儿。”
　　陈家下人从袖子里点了三十枚铜钱给他，不耐烦挥手：“去去去，莫在门前停留。”
　　他合拢朱门，捧着薄薄几页文章来到文胆堂门外，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序。
　　陈序扫过几眼，转身往文胆堂内走去：“老爷，似是陛下在往外放出风声了，这几篇偷偷放出来的文章，一半都是剑指盐务……您要看看么？”
　　“不看了，”陈阁老一身官袍，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盐务这根刺扎在陛下心里三十二年了，如今我等自乱阵脚，他寻了机会自然是要拔掉的。不过，想拔掉这根刺也不容易。”
　　陈序点点头：“是。”
　　陈阁老放下茶盏：“还没找到陈迹？”
　　“没找到。”
　　“王贵呢？”
　　陈序沉声道：“也没找到。陈迹手下那个袍哥陈冲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算是个人物，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将和记、福瑞祥的把棍拢到手中，还搞出一套密语、手势，将这梅花渡防得水泼不进……”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下人的声音：“二爷，您先容我通秉一声……”
　　陈礼治勃然大怒：“通秉什么？滚开！”
　　他提着官袍衣摆，大步闯进文胆堂，立于堂下怒声道：“家主，陈迹那小子要做什么？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为何还要咬着不放？若他执意如此，就莫怪我这个当伯伯的心狠手辣了。”
　　陈阁老上下打量他，慢悠悠道：“那王贵到底知道何事，使你如此慌张？连文胆堂的规矩都不懂了。”
　　陈礼治语塞。
　　他左思右想，自己该是没什么把柄在王贵手上。可陈迹又如此大费周折将王贵藏匿起来，等梦鸡进京，俨然一副能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事到如今，陈礼治也有了一丝犹疑……
　　但他依旧笃定道：“家主，那王贵不过是个三房管家，能有我什么把柄？”
　　陈阁老随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不必管他。”
　　陈礼治压着怒气：“家主，陈迹此子做事无视家族礼法，事先也不与您知会一声便妄自做主，您岂能容他胡作非为？”
　　陈阁老复又端起茶盏：“你当初想要杀他时，也没知会老夫一声。”
　　陈礼治再次语塞。
　　陈阁老浅啜一口茶水，笑着说道：“他此次春狩九死一生，心中有气也是合情合理，你不如赔他点什么叫他消消气也好。”
　　他话锋一转：“要么，你就在梦鸡入京前，把王贵找出来杀了，一了百了。”
　　陈礼治沉默片刻，转身大步离去：“小侄明白了。”
　　陈序站在文胆堂内，看着陈礼治的背影轻声道：“老爷，二爷和陈迹的心思都不在陈家，他们的心思只在自己身上。”
　　陈阁老抚平官袍上的褶皱，出神地看向文胆堂外昏暗的天色：“陈序啊，这偌大陈家里，又有几个人的心思真在陈家呢？陈家这艘大船历经千年风风雨雨，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序拱手道：“老爷，小人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
　　陈阁老笑了笑：“不必表忠心，这陈家，老夫唯独放心的就是你。也不必担心陈迹，你让他明白家里比外面好，他的心思自然就回来了。不知你有没有看过文远书局刊印的，陈迹与缘觉寺无斋在陆浑山庄的那场辩经？”
　　陈序错愕，而后低头：“回禀老爷，小人没看。”
　　陈阁老感慨：“老夫也是从那时候才开始看重陈迹这孩子的。他在陆浑山庄提出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若一艘大船上的每一块船板都被换去，这艘船还是不是原来那一艘……这与我陈家何其相似？陈序，你来答，我如今的陈家还是不是曾经那个陈家？”
　　陈序思索许久：“小人愚钝。”
　　“老夫也学不来他们那些个诡辩的唇枪舌剑，”陈阁老哈哈大笑：“要我说，这艘船还是不是陈家不重要，这艘船还能不能载着陈家人漂洋过海才重要。若是这船上有了泡烂的椽梁与船板，当换则换，不然漏了水，船上的所有陈家人都跑不了。”
　　陈序小心试探道：“老爷的意思是……”
　　陈阁老慢慢收敛了笑容：“老二已经慌了，他身上背的事恐怕比老夫揣测的还大，这些事，他背不起来，我陈家恐怕也背不起来。老夫猜陈迹手里的王贵其实没什么把柄，不然他也不会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他是想借此事让老夫看看老二的反应，然后借老夫这柄刀，杀他想杀的人……这些年了，把老夫当刀子用的，不多见。”
　　陈序恭敬道：“老爷慧眼如炬，自能看穿小儿阴谋诡计。”
　　陈阁老摩挲着扶手，却忽然问起：“何为阴谋？”
　　不等陈序回答，他便继续说道：“处心积虑骗你入瓮，这是阴谋。何为阳谋？阳谋是你知道了，也没得选。”
　　陈序不敢再接话。
　　陈阁老沉默片刻：“老二留不得了。”
　　陈序一惊：“老爷您昨日才说……”
　　陈阁老站起身来，缓缓往外走去：“你可知道何为智慧？”
　　陈序躬身跟在他身后：“愿老爷解惑。”
　　陈阁老跨过文胆堂门槛：“一个人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念书的时候就好好念书，该认栽的时候就认栽，该杀人的时候就别手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都算不得聪明。”
　　陈序赶忙道：“小人这就去办。”
　　陈阁老忽然站定：“不急，先让老二把最后的家底都掏出来，也杀杀陈迹这小子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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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二房的下人一个个走出府右街，有人前往外城崇南坊，有人去了不知名的小巷，领着一队队人马穿街过巷，寻找王贵与陈迹的踪迹。
　　京城白日因科举喧嚣，背地里暗流涌动。
　　可陈家就这么找了足足三天，茶馆、小巷、酒肆、客栈、可疑的百姓，都被他们找遍了，也没找见王贵和陈迹的踪影。
　　第三日入夜，袍哥正坐在梅蕊楼里盘账，烛火照着墙上的水牌，京城、金陵、太原……因为过手太多，竹子做成的水牌都被摩挲得水润光滑，像是包了一层厚厚的浆。
　　就在此时，梅花渡里传来脚步声。
　　梅蕊楼里抱着胳膊打盹的二刀猛然睁开眼睛：“哥，有人来了。”
　　袍哥倒是没慌张：“看来他们没有找到陈迹。”
　　二刀起身：“怎么办？”
　　袍哥放下手中毛笔，从桌上拾起烟锅，凑到烛火上猛抽几口，这才开口笑道：“越是这种时候，烟越好抽，要是临死前能抽上一口，不敢想有多舒坦。”
　　二刀摸了摸光滑的脑袋：“这是什么道理？”
　　袍哥哈哈一笑：“你不必知道。待会儿不要犯傻，陈迹此人心思深沉，从不轻易相信别人，便是你我同乡也不行。你我总要过这一道坎的，不然永远不是自己人。”
　　二刀又摸了摸脑袋：“这又是何道理？”
　　话音落，梅蕊楼的大门被人推开，六名蒙面死士闯入其中。
　　袍哥起身披上黑色褂子，又抽了一口烟才将烟锅递给二刀，对蒙面死士说道：“你们要找的人是我，走吧。”
　　死士微微一怔，看此人做派，他们不像是来抓对方的，反而像是来接对方的。
　　袍哥从他们当中大摇大摆地穿过，梅蕊楼外一个把棍都没有，早早被袍哥支开了，仿佛他一开始就知道会有死士来捉他走。
　　他们从后门鱼贯而出，上了一架马车。
　　马车兜兜转转两个时辰，这才在一条小巷里停下。一路上，袍哥坐于当中闭目养神，等车停稳了才下车往里走去。
　　小院中，四人围着篝火，篝火上面架着滚沸的油锅。
　　陈礼治身旁修行山鬼花钱二房主事站起身来，诧异打量袍哥，身上竟连一根绳子都没有：“他自己来的？”
　　死士答道：“自己来的。”
　　主事皱起眉头：“后面可有人尾随？”
　　死士谨慎道：“确定，无人尾随。”
　　这下，反倒让二房主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看向袍哥：“你他娘的什么人？难不成是寻道境行官？”
　　袍哥坦然道：“还没来得及修行，估计得过了这一劫才可以。”
　　主事挑挑眉毛：“你过得去这一劫？王贵在哪？陈迹在哪？”
　　袍哥大摇大摆走进屋中，拉起屋中太师椅，拖到院中坐下：“老子什么都不会说，直接用刑吧。”

437、认输
　　“老二找到陈迹没有？”
　　“没有。”
　　“老二把陈迹手下那个袍哥抓了？”
　　“抓了。”
　　“审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
　　文胆堂里，陈阁老垂着眼帘默默思索，陈序在一旁垂手而立。
　　这么多日过去，京中有心人都在等着陈迹出现，可正主陈迹竟杳无音讯，连手下袍哥被抓都能视若无睹。
　　陈阁老忽然笑起来。
　　陈序诧异：“家主笑什么？”
　　陈阁老笑着说道：“老夫笑，堂堂陈家二房嫡长，竟要在一个小小庶子身上阴沟翻船了……老二太傲慢了，傲慢到他以为陈迹不能把他怎么样。可正所谓惟德动天，无远弗届，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陈序恭敬道：“其实也是家主多年来剪除二爷羽翼，不然不会给陈迹可趁之机。不过陈迹不顾袍哥的性命，也有些出乎预料，小人还以为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陈阁老抬眼看向文胆堂外：“他若因为袍哥乱了阵脚，反而低人一头。”
　　陈序低声道：“老爷，梦鸡今早进京，午时进宫面圣，到此时还没出来，应是被陛下留住了。”
　　“我们在等，陛下也在等，”陈阁老沙哑道：“今日张贴杏榜，内城外城最热闹，梦鸡也已进京，陈迹要有所动作，想来就是今日。”
　　陈序试探道：“老爷说二爷留不得了，为何还不遣我对二爷动手？”
　　“不必急于一时，”陈阁老缓声道：“少年人毕竟稚嫩，也太心急，陈迹这小子拿我做刀，我又何尝不能拿他做刀？再等等。”
　　陈序不解：“老爷在等什么？”
　　陈阁老手指摩挲着扶手：“算算时候……差不多了，去迎人吧。”
　　陈序一怔。
　　此时，文胆堂外响起小厮的声音：“二爷，家主在文胆堂内等您。”
　　陈礼治大步走进文胆堂内，怒声道：“尔等任由那陈迹胡闹，不会以为我二房遭了殃，你大房不用受牵连吧？”
　　陈阁老对其语气不以为意，只是指了指椅子，淡然道：“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敬恕，做事要有静气，纵有天大的事，都可以先坐下来说，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陈礼治面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坐在椅子上硬气道：“你大房隔岸观火，别怪我到时候拉着陈家一起去六畜场斩首示众。”
　　陈阁老端起茶盏：“本事不大，闯祸的能耐却不小。你若觉得自己能拉着陈家一起抄家问斩，不妨试试看。”
　　陈礼治默然无语。
　　陈阁老见他不说话，这才继续说道：“敬恕啊，凡事非不得已，不用先想着死，更不用想着拉上大家一起死。这陈家不仅是我的陈家，也是你的陈家，你二房如今还有十一人等着参加乡试，一人参加此次科举，七品官十二人，五品三人，陈政阳更是官至鲁州按察使，你难不成打算拉上他们也一起死？”
　　陈礼治面露难色。
　　陈阁老笑着说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决定。若二房只有你一个人，大房也不至于与你二房斗了这么多年。”
　　陈礼治神情疲惫下来，斟酌半晌才开口说道：“小侄此次前来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厌倦了这京城的官场，打算辞官回乡，在鲁州家学中教书育人、著书立说。京中只留问德、陈屿两人，二房宗族耆老十年不问家事，但听家主驱使。”
　　陈阁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陈家这般枝繁叶茂，家族之事，已不是杀一两人就能了结的。
　　十余年前陈家户部尚书遇刺后，陈阁老苦心经营十余年，也只算是得了鲁州半壁江山。
　　而现在，陈礼治认栽了。
　　陈阁老手指摩挲着扶手，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问德也回鲁州治学去吧。”
　　陈礼治豁然抬头：“家主当真连问德都容不下？”
　　陈阁老慢悠悠道：“非是容不下。他如今在京城太浮躁了，以他的才学本可以接尚书一职的，可如今止步礼部侍郎。待他去鲁州静心八年再回京起复，或许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陈礼治面沉如水，最终答应下来：“好！”
　　说出这个“好”字，陈礼治身上像是泄了股劲，骤然老了十岁。
　　陈阁老抬眼看向他：“你身上到底背了何事？”
　　陈礼治起身拱了拱手，答非所问：“小侄这就回去撰写辞呈，望家主言而有信。”
　　陈阁老看着陈礼治的背影，对陈序随口吩咐道：“找到陈迹，告诉他，一年之内我会给他一个交代，这次且先忍一忍。”
　　陈序躬身退出文胆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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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城东裱褙胡同里，贡院朱门大开。
　　外面围着的人群欢呼雀跃：“放榜了！”
　　贡院的小吏持刀屏退人群：“速速退避！再往前，治尔等一个冲撞贡院的罪名，抄家流放！”
　　有小吏搬着梯子，提着一罐子浆糊。
　　他们在贡院墙上刷好浆糊，而后将巨大的杏榜铺贴上去。还没等杏榜贴好，已有眼尖的汉子看清会元名字，转身往裱褙胡同外跑去。
　　胡同外有他的同伴牵马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将缰绳递出：“瞧见了？”
　　“瞧见会元了，给我拦住后面的人！”汉子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府右街陈家陈问宗公子高中会元！”
　　裱褙胡同口，他的同伴眼见又有人从胡同里冲出来，立刻假装不经意将其撞倒在地。
　　被撞之人勃然大怒：“给老子揍他！”
　　拦路的汉子抱头躺在地上，虽在挨揍，嘴角却还是笑着的：给会元报喜，又是府右街陈家的会元，光是赏钱就能领八百两之巨，足够一家几口人数年花销。
　　要知道，会试可不像殿试那般分出状元、榜眼、探花，也不像乡试那般分出解元、亚元、经魁，有名头的，唯会元一人而已，也只有会元的赏银最重。
　　越来越多人冲出裱褙胡同，骑上同伴准备的快马，奔走送喜：“虎丘诗社沈野公子高中！”
　　考中会试，称贡士。
　　虽还没参加殿试，并非进士，可殿试是从不淘汰人的，所以中了贡士就已经是进士了，此乃大喜。
　　汉子策马来到府右街高声呼喊着：“恭喜府右街陈家陈问宗公子高中会元！”
　　陈家正门洞开，陈序一身黑色道袍大步走出，他挥挥手让下人将八百两银子奉上，可他的心思并不在科举之事上，也没急着回去报喜。
　　陈序看向府右街对面却见一人守在对面屋檐下等候差遣。他给对方打了个手势，那人转身往城南走去。
　　陈序就在陈府门前伫立着，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等待。
　　眼看暮色西沉，临街的各家宅邸纷纷挂上灯笼，青石板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可陈序还是没有等来想要的消息。
　　酉时一刻，一名小贩挑着担子从陈府门前经过，对陈序轻轻摇头。
　　酉时三刻，又一名五城兵马司巡城的将士策马经过，对陈序轻轻摇头。
　　陈序在陈府门前等到午夜子时，陈家下人全部撒出去，合计十二人回来禀报，十二路人马竟全都没有找到陈迹。
　　他沉着脸回到文胆堂只见陈阁老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陈序轻声呼唤道：“家主。”
　　陈阁老慢慢睁开眼睛：“没找到？”
　　陈序惭愧：“没找到。”
　　“不怪你，能让你也找不到，是他的本事，”陈阁老看向堂外的夜色，轻声感慨：“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老二死啊。”
　　陈序疑惑：“怎么说？”
　　陈阁老若有所思：“今日已是极好的机会了，本不用再等。可他今日不出现，那就只能再等三日。”
　　“殿试之日，状元游街？”
　　陈阁老点点头：“状元游街时有羽林军充当仪仗，在羽林军掩护下带王贵进宫，可保万无一失。那时候万众瞩目，没人有胆子冲撞御前禁军的仪仗，李玄乃寻道境行官，也没几个人有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陈序心中一惊：“他当真要送王贵进宫？”
　　陈阁老罕见的疑惑了：“老夫原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如今竟也有些捉摸不透。难不成，他没打算借老夫之手，而是笃定仅凭王贵就能给二房定罪？王贵到底知晓什么？”
　　陈序低声道：“小人可安排人手……”
　　陈阁老笑了笑：“我们来做，那就坏规矩了，陛下恐怕正等着我陈家铤而走险呢。”
　　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走出文胆堂，抬头看着头顶的匾额。
　　之后又看向文胆堂的左右对联，上联写着“穷已彻骨，尚有一分生涯，饿死不如读书”，下联写着“学未惬心，正须百般磨炼，文通即是运通”。
　　陈阁老摸了摸对联上的金字：“老了啊，老夫以前每顿能吃三大碗饭，走路带着风，鲁州赈灾时三天三夜不合眼，那会儿，老夫可从没想过自己会老。如今，竟有些捉摸不透年轻人的想法了。”
　　陈序赶忙说道：“家主老当益壮，定能长命百岁。”
　　陈阁老哈哈大笑：“老夫不是陛下，从不拿此事诓骗自己，老了就是老了。”
　　“老夫入仕四十七载，在这煌煌朝堂遇到过许多对手，但大多暮气沉沉，彼此落子、换子只求稳妥，毫无血气。如今张拙壮年入阁又有我陈家子搅得京畿之地不太平，反倒有了些朝气……陈序，不能让陈迹把此事做成。”
　　陈序神色微动：“老爷要保二爷？”
　　陈阁老笑了笑：“非也，老夫只是突然生了些好胜的心思，想叫那小子知道，迟暮之鹤，亦能胜乳虎。”

438、状元
　　今日殿试。
　　羽林军穿戴甲胄在午门前排开两队，头顶的白雉尾迎风晃动。
　　考生在午门外列队，正由解烦卫逐一搜身。
　　他们已经换上绿色公服与黑色皂靴，除了胸前尚无官衔补子，已与大宁官吏无甚差别。
　　齐斟酌目光四下打量，而后转头看向李玄：“我方才看见张铮在都督府门前拦了你，他说什么了？我师父今日会出现吗？”
　　李玄目不斜视，并未回答。
　　齐斟酌撇撇嘴：“好好好，信不过我是吧。”
　　他百无聊赖，将目光投向考生，只见沈野站在最前排打着哈欠。
　　齐斟酌调侃道：“沈兄不是夸下海口要夺状元，怎的无精打采？”
　　沈野抹了抹眼角的眼屎：“会试重经义，殿试重时策，沈某经义一科不如问宗贤弟，自是比不过他。原本沈某还想着在殿试一较高下，结果问宗贤弟回鲁州治丧，即便今日沈某夺了状元，世人亦会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罢了。”
　　沈野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沈某恨不得回家等问宗贤弟一届，三年后再来比过。”
　　齐斟酌瞪大了眼睛：“你今日不打算夺魁了？”
　　沈野哈哈一笑：“那还是要夺的，来都来了。”
　　解烦卫在午门前高声道：“严禁喧哗，若有御前失仪者，夺功名永不录用！”
　　待搜身完，一名解烦卫对午门城头挥舞令旗，左右掖门豁然洞开。
　　考生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往皇极殿去。
　　皇极殿外的广场上，早早摆好了三百一十二张桌案与笔墨纸砚，沈野径直走到最前排，拎起衣摆，露天席地跪坐。
　　却见吴秀从殿内走出，展开圣旨高声诵读：“朕嗣守鸿业，惟欲仰承祖宗之休德，俯协臣民之具瞻。然尝观时政，慨念民瘼，赋役之制，弊窦丛生。或有田连阡陌而输无担石，或地无立锥而役及子孙。贫者益困，富者益恣，国课亦为之亏虚。”
　　“尔怀经世之略，详究其说。望直抒己见，稽古验今，毋迂阔于陈言，毋浮泛于时论。”
　　“朕亲览。”
　　此话一出，朝臣皆惊。
　　殿试考校时政积弊并不稀奇，朝臣们惊的是圣旨末尾“朕亲览”三个字。
　　往年，那么多考卷，也没见陛下亲自阅览过。
　　皆是先送入文华殿，由阁臣与部堂们选出十份送于御前，由陛下点出一甲状元、榜眼、探花，还有二甲前七名。
　　而今年，陛下竟要御览所有考卷？
　　殿试开始。
　　沈野一扫先前疲态，挽起袖子提笔写下：“臣闻圣人治天下，必审时度势，通其变而使民不倦。今陛下临轩清问，深忧赋役之不均，胥吏之为奸。臣虽愚昧，敢不刳沥肝胆以对？”
　　“臣对，法不可废，而弊不可不革。变法其要有三，一在清丈，丈田为均赋之本……二在纳银代役……三在考成，考成为法行之鞭……岁终核查，完者超擢，怠者黜落。”
　　“臣对，此政其利亦有三，一曰法简而易守；二曰役归于地，则民之累可解，豪右无所隐；三曰国用足而民不伤……”
　　其余考生还在苦思冥想之际，沈野已洋洋洒洒写下两千余字。
　　他拎起宣纸吹了吹，高声道：“扬州贡士沈野献策于皇极殿前，请陛下亲阅。”
　　吴秀在殿前招手，一名小太监捧着沈野的卷纸小跑进殿，再由吴秀呈于御前。
　　御座上的宁帝默默扫过几眼，平静道：“大才，传给阁老们看看。”
　　吴秀低声应下：“是。”
　　他走出皇极殿，对小太监低声耳语几句，小太监捧着沈野的卷纸往文华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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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中静悄悄的，诸位阁老坐在暖烘烘的大殿内闭目养神，等待阅卷。
　　部堂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可彼此聊的都不是殿试，而是频频将目光偷偷瞧向陈阁老。
　　殿试本是天大的事，朝臣们的心思竟被另一件事牵着走。
　　就在此时，胡阁老眼也不睁，慢悠悠说道：“陈阁老，这几日只怕没睡好吧。”
　　陈阁老同样闭着眼，不动声色道：“胡阁老所言何事？”
　　胡阁老笑了笑：“自然说的是你陈家陈问宗，明明夺了会元，却得回鲁州治丧，白白浪费三年光阴。不然的话，今日殿试，陈家才是主角……不然，陈阁老以为老夫说的何事？”
　　胡阁老说话夹枪带棒，将陈家比作戏台上的主角，可伶人是下九流，此话已是明褒暗贬，最后一句更是直刺陈阁老心事。
　　文华殿内骤然一静，部堂们只敢默默打量两人，生怕被殃及池鱼。
　　陈阁老缓缓开口：“胡阁老此言差矣，我宁朝以孝立国，治丧怎能说是浪费光阴？此话莫要再说了，不然御史又要参你一本。”
　　胡阁老笑了笑：“我胡家还没出过不肖子，反倒是你陈家那小子，老夫可有所耳闻，他在洛城时便与生父恩断义绝，回了京城又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有人把事情挑在明面上，陈阁老终于睁开双眼：“胡阁老倒是挺关心我陈家家事。”
　　胡阁老调侃道：“倒不是老夫关心，而是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老夫不想知道都不行。”
　　陈阁老慢条斯理道：“闹腾点好啊。胡阁老，你我如今老了，知晓你我不过天地之一粟，也知晓这世间有太多事其实是做不成的，许多遗憾得带进棺材里去。可我陈家那小子还不信命，他觉得只要敢做，就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然而下一刻陈阁老忽然掷地有声道：“但，不信命是好事。”
　　胡阁老沉默片刻：“老夫还以为你陈家要再演决裂之事，倒是老夫误会了。”
　　陈阁老笑了笑：“老夫知道，胡阁老今日出言相激，是巴不得老夫动怒，使他反出陈家，好去你胡家边军。可自家人还得自家人来打磨才知道轻重，交给旁人不放心。”
　　胡阁老嗤笑一声：“老夫平生最烦打磨二字，把一身锐气都打磨掉了，还如何做事？你陈家规矩太多，心也不齐，不要浪费了一个好苗子。”
　　说话间文华殿的门被人推开，小太监捧着沈野的卷纸入内：“各位阁老、部堂大人，此乃扬州贡士沈野之卷，陛下说大才，传来给诸位也瞧瞧。”
　　有人接过宣纸，先递到陈阁老面前。
　　小太监继续说道：“陛下有口谕，今日便要出榜，于国子监设琼林宴，陛下将亲自前往。”
　　文华殿内的朝臣又是一愣，而后面面相觑。
　　若放往年，殿试出榜要等两日之后，先在皇极殿唱名，再出金榜昭告天下。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两天斟酌的时间都不愿等等？
　　胡阁老哂笑道：“陛下也等不及了，也想瞧瞧热闹。”
　　陈阁老不再理他，低头专心览卷，片刻后递出去：“尔等也看看。”
　　一名中年堂官接过，只看两眼，赶忙不动声色的将卷纸递出，向后退了一步，不发一言。沈野所言皆是新政，多有胆大之言，可这文华殿里有人支持革新，有人反对革新，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卷纸传来传去谁也不敢说话。
　　直至传到胡阁老手中，胡阁老抖了抖卷纸，朗声道：“张大人，此人是你门生？这卷纸上写的，分明都是你要推行的新政！”
　　文华殿内一静，所有人朝角落看去。
　　只见张拙埋首于文书案牍之中奋笔疾书，方才胡阁老与陈阁老拌嘴时，他也没插过一句话。
　　若不是胡阁老出声，大家几乎都忘了这位壮年入阁的新阁臣也在文华殿内！
　　张拙闻言抬头缓缓笑道：“哦？让我瞧瞧，这沈野写了什么。”
　　有人将卷纸传到他桌案上，张拙审视片刻，赞叹道：“言辞恳切务实，果然，天下英雄，所见略同。”
　　有人悄悄翻了个白眼。
　　难怪沈野敢在贡院外口出狂言，合着是张拙的人！
　　此前，众人竟没听到半点风声。
　　今日哪还是考才学？
　　分明是要定朝堂风向。
　　胡阁老赞叹道：“张大人好城府。若不是前几日便在仁寿宫定下几州新政事宜，今日此人只怕要给朝堂衮衮诸公一个大大的惊吓。”
　　张拙谦逊道：“在下也没想到新政如此顺利，多谢胡阁老、陈阁老鼎力相助。”
　　如他先前对陈迹所言，若非太子之事，他入阁、推新政，都只怕要等五年时光。在这五年里，他得不停煽风点火才行，沈野殿试便是其中一步。
　　如今，沈野这一招棋却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陈阁老忽然问道：“张大人，我陈家小子近日可是借住在张家？”
　　张拙摇摇头：“阁老误会了，陈迹这几日可不在我张家。”
　　此时，其余贡士的卷纸也纷纷传来文华殿，在阁老与部堂们手中传阅。
　　有人将一张卷纸递给胡阁老：“阁老，您请过目。”
　　胡阁老不耐烦的摆摆手：“陛下已经把状元定下来了，你我还过目什么？等着晚上的琼林宴即可。”
　　他转头看向陈阁老：“不过，今日倒是有比琼林宴还有趣的事，老夫倒是有几分迫不及待了。”

439、破局
　　贡士考卷如雪片似的传进文华殿，部堂们忙得焦头烂额。
　　文华殿的窗户全部敞开，金色的光柱从窗外照射进来，照着殿内浮尘上下翻飞。
　　有人小声抱怨着：“往日两天才能定出来的金榜，这次非要一晌午的时间就定出来，怎么办得到嘛！”
　　“办不到也得办，这个节骨眼上，谁也别去触陛下霉头。”
　　陈阁老缓缓开口：“慌什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文华殿里安静下来，部堂们小心翼翼看向陈阁老：“可是阁老，三百一十二份考卷，一份两千余字，大家全看完后总得有个商议的时间……”
　　胡阁老悠然道：“这么短的时间，交给你们是做不来的，但交给张大人，时辰恐怕刚刚好。都交给张大人吧，张大人心里有数。”
　　部堂们一怔，相视一眼之后又看向陈阁老。
　　待陈阁老微微颔首，他们这才将考卷全都摆在张拙桌案上。
　　张拙拱手道：“既然时间紧迫，那在下却之不恭了。”
　　只见他一张张翻过考卷，两千余字也只需十息功夫便印在脑中，紧接着便去看下一张……当真是翻书比翻脸还快。
　　张拙没有急着给出名次，而是等看完了所有考卷，闭目思索了一炷香时间，这才抽出其中一张考卷，用朱笔写下几个大字“第三甲第二百二十七名”。
　　他将这张考卷递出去，又抽出一张考卷，以朱笔写下“第三甲第二百二十六名”。
　　部堂们心中一惊，这么快就评出来了？
　　有人捧着三甲二百二十七名的考卷迟疑道：“张大人，我观此人文采斐然，怎么也不至于是三甲最后一名。”
　　张拙伏案，头也不抬的回答道：“诸位请看此人倒数第三行，没有避先帝名讳，留着他当最后一名已是法外开恩。”
　　有人仔细看去，当即惊呼：“还真是！”
　　又一人问道：“那这倒数第二名是怎么回事？”
　　张拙依旧头也不抬道：“没有避圣人名讳，本该将丘字写作邱。我记得此人乃是寒门出身，想来是有人故意不曾提醒他，要用规矩使其落榜。不过本次陛下专门叮嘱过，可放其一马，显我宁朝仁心圣德。”
　　“那倒数第三名……”
　　“字奇丑。”
　　“倒数第四名……”
　　“理不胜文。”所谓理不胜文，是指文章华丽，道理却空泛。
　　“那倒数第五名……”
　　“引错了经义。他写‘《孟子》梁惠王篇有云，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这是《孟子》尽心上篇里的。”
　　“那这三甲一百三十名又是为何？”
　　“其人将赋役之重尽数归咎于胥吏，只字不提乡绅豪右之责，有失偏颇。”
　　部堂们一张张考卷询问下来，张拙对答如流，每一名有每一名的道理。
　　更骇人的是，不论隔了多久，张拙都能记住每一张考卷上的每个字。
　　许久后，有人轻声道：“服了。”
　　这些年，想入阁的部堂不知凡几，别管你是六部的尚书还是哪里的封疆大吏，一日不入阁，都算不得青云上的人物。
　　张拙入阁那日，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议论纷纷。
　　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凭什么？
　　所以，等张拙搬进文华殿，积年的文书堆在他案头，桌子也放在最角落里。
　　而现在，部堂们终于反应过来，陛下要求一日内出榜，是为了抬张拙：当所有人都做不成这件事时，只有张拙能做，权力自然会落到张拙手中。
　　半个时辰过去，张拙用朱笔在最后一张考卷上写下：“第二甲，第八名”。
　　尘埃落定。
　　至于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还有二甲的前七名，得陛下钦定。
　　张拙笑着站起身来：“胡阁老、陈阁老，在下一人阅卷或有疏漏，两位再审阅审阅？”
　　陈阁老也缓缓站起身来：“不必了，张大人直接以朱笔题字，我等也改不了，想来这文华殿里也该换换新气象了。走吧，莫让陛下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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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极殿外的广场上，贡士们跪坐在桌案后，跪得腿都麻了。午后阳光晒得脖颈发烫，却没人敢随意动弹。
　　唯有沈野，低着头，似是睡着了。
　　此时，有人小声道：“来了。”
　　众人转头看去，正看见陈阁老、胡阁老、张拙三人一身红衣官袍，自东边来，慢悠悠地从贡士们桌案之间穿过，由汉白玉丹陛桥左侧进殿。
　　广场两侧，羽林军驻戟而立，李玄手持旌旗，迎风招展，齐斟酌手持一条长鞭，足有一丈长。
　　庄严，肃穆。
　　有人小声激奋道：“传胪，唱名，便是再跪三天三夜也值了！”
　　沈野嘀咕道：“那等会儿我们走了，你独自跪这。”
　　下一刻，鸿胪寺卿手持圣旨走出大殿。
　　齐斟酌甩起长鞭挥舞十二下，十二声鸣鞭后广场肃静，再有窃窃私语者革职不录！
　　鸿胪寺卿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以嘉宁三十二年三月十八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卿在此有意停顿，这一口气提着所有贡士屏住呼吸。
　　“扬州贡士沈野！”
　　状元。
　　沈野。
　　情理之内，意料之中，部堂们心中早已有数。
　　沈野从桌案后起身，走至丹陛前跪伏于地：“谢陛下圣恩！”
　　“第一甲第二名，金陵贡士，羊远！”
　　羊远从桌案后起身，在沈野右手边跪伏于地：“谢陛下圣恩！”
　　“第一甲第三名，太原贡士，胡天一……”
　　状元，榜眼，探花。
　　最动人心魄的唱名已经结束，至此之后的唱名便不再那么吸引人了。世人只会记得，他们都是嘉宁三十二年进士，不会记得他们在这场殿试里的名次。
　　名次念完，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鸿胪寺卿高声念道：“尔诸生今日擢进士第，立于这皇极殿前，便已是我大宁之股肱，朕之门生。然，功名者，非尔等身家之荣显，乃万钧之国责。翰林者，当涵养德才，以备顾问。科道者，当风闻奏事，激浊扬清。外放者，当劝课农桑。位虽有别，忠君爱国之心无别。”
　　“今日之后，天下人皆以天子门生视尔等，莫辜负朕之所望。”
　　“钦哉！”
　　鸿胪寺卿合起圣旨，高声呼喊道：“张贴金榜！”
　　四名礼部官员提着长长的金榜走在前面，新科进士紧随其后，往午门走去。
　　陈阁老与胡阁老并肩站在殿前，默默看着一个个背影远去。
　　胡阁老笑道：“想当年，你我也是这般唯唯诺诺走出去的。”
　　陈阁老随口道：“老夫是榜眼，你是什么？”
　　“老子是三甲第一百六十名……”胡阁老捋了捋胡子讥讽道：“你今日准备了什么阵仗对付你陈家那小子？现下可以说说了，可别一大把年纪了阴沟翻船，被小辈赢了去。”
　　陈阁老慢吞吞道：“用大阵仗对付小辈，反倒显得长辈没本事。你斗了一辈子也没斗过老夫，今日教你，权谋二字之精要并不在博弈，而在远见。破今日局，一枚小小伏子足以。”
　　还不等胡阁老说话，陈阁老忽然话锋一转：“我倒希望他能胜我。”
　　“要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书读得越多越拧巴，”胡阁老看着远去的仪仗队伍：“怎么，陈阁老拖着一大家子人，累了？”
　　“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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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榜张贴至长安左门，此门又称龙门。
　　门前早早备好了马匹，礼部官员在沈野胸前挂好簪花披红，小声叮嘱道：“状元郎一会儿就骑马跟在羽林军仪仗之中，莫要乱跑，若是游街时马惊了也不要慌张，羽林军都督李玄会护你周全。”
　　礼部官员一边擦汗，一边继续叮嘱道：“你三人今日代表的是朝廷，万万不要做什么出格逾矩的举动……”
　　沈野拍了拍他肩膀，洒然笑道：“兄台，你倒是比我还紧张些！”
　　礼部官员再三叮嘱：“可千万别……”
　　话未说完，沈野已翻身上马，跟着李玄策马往长安街走去，榜眼、探花跟在他身后。
　　在他身后，金榜之下，正有南方来的士子挣脱两名汉子，声嘶力竭道：“在下家中已有贤妻，莫要捉我！”
　　汉子一怔：“你已经娶妻了？”
　　沈野长叹一声：“今日总算遇到些有趣的事情了。”
　　他坐在马上，回头遥指那位新科进士：“张端，你还没娶妻呢，说什么胡话。”
　　张端面色大变：“沈野害我！”
　　沈野哈哈大笑：“人家只是请你去家中饮酒罢了，你慌什么！”
　　仪仗队伍由午门往南，穿过棋盘街出正阳门。
　　京城仿佛一锅煮沸了的水，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比马蹄更快，早在仪仗队出现之前，“新科状元游街了”的呼喊就已像风一样卷过了每一条胡同、每一座茶楼、每一个摊贩的耳中。
　　霎时间，万人空巷，倾城而出。
　　屋顶上、树杈上、甚至临街店铺的幌子上，都爬满了胆大的半大小子。酒肆二楼的雅座价钱翻了几番，雕花的窗棂后探出无数身影。
　　齐斟酌护卫在沈野身旁，疑惑道：“怎么中了状元还不高兴？”
　　沈野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百无聊赖道：“风头早已被别人抢了去，有甚高兴的？”
　　李玄没理两人交谈，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搜寻，想要看看陈迹在哪，可直到仪仗队一路走到天桥折返，也没见着陈迹。
　　就在仪仗往回折返时，一个灰衣人影抓着另一人，默默挤入仪仗队伍之中。
　　仪仗队一阵骚乱，多豹惊声道：“陈大人！”
　　齐斟酌回头看去，正瞧见陈迹抓着王贵跟在队伍中，他眼睛一亮：“师父！”
　　李玄低喝一声：“列阵。”
　　说话间，周崇、周理、多豹、李岑、李光、林言初六人立即围拢上去，将陈迹和王贵牢牢护在当中。
　　有人靠近仪仗，周崇、周理二人立时以长戟相指，高声怒喝：“退避！”
　　两人威严雄壮，惊得行人连连后退。
　　酒肆二楼传来看客的轻咦声：“这两人是谁，怎么混在仪仗队伍里了？我怎么看着羽林军护他们，比护状元还仔细些？状元身边也才护着两人他们身边竟护着六人。”
　　多豹笑着说道：“大人，你被革职之后，羽林军里忒没意思了，今日不知有没有不长眼的来试试我羽林军锋芒。”
　　李岑哈哈一笑：“你何时也有锋芒了？”
　　陈迹平静道：“诸位，多谢。”
　　多豹大大咧咧道：“大人说多谢，属实见外了。”
　　说话间，路旁行人中有人影晃动。
　　寻常百姓只是站在路边，待羽林军经过也就散了，可这些人始终跟着羽林军的队伍，目光锁在陈迹与王贵身上。
　　多豹等人凝神戒备，陈迹也转头看向那些攒动的人影。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温热的血液顺着王贵的脖颈，流至陈迹手上。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林言初手中长戟滴血，王贵脖颈一条血线渗出血来，越涌越多。
　　林言初见陈迹看来，嘴唇微颤：“冲撞仪仗者，格杀勿论。”
　　(本章完)

440、归来师，状元诗
　　“杀人了！”
　　正阳门大街两旁，有围观的百姓猛然惊呼：“杀人了！”
　　此话一出，百姓下意识退开数十步，连同方才在人群背后攒动的人影，也一并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有人忽然喊道：“慌什么，是羽林军格杀了冲撞仪仗的歹人，无甚大碍！”
　　又有人在百姓中高声道：“对，有人冲撞御前仪仗，羽林军本该当机立断，没错！”
　　林言初杀王贵，合规合矩。说破天去了王贵也是冲撞仪仗，格杀勿论不仅没错，反而有功。
　　可规矩是规矩，情理是情理。
　　青石长街上，羽林军皆勒马伫立，他们没有去管身边经过的百姓，而是难以置信的看着林言初。
　　而后看向陈迹。
　　齐斟酌干涩道：“师父，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要不我们陪你去午门，陈述事情原委什么？”
　　李玄再也不顾仪仗，拨马从仪仗最前面来到齐斟酌面前，低喝一声：“胡闹，你要兵谏？你有几颗脑袋够你去午门兵谏？”
　　他转头看向陈迹：“事已至此，咱们以后再找后账。以你的本事，想再寻法子整他不是难事，眼下这么多百姓看着，先让仪仗将状元、榜眼、探花送去琼林宴。”
　　陈迹站在原地，任由长街上的风从身上刮过，低头看着王贵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
　　他没理会李玄，抬头顺着滴血的长戟看去，看向林言初：“因为钱，还是权？”
　　林言初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齐斟酌怒骂：“你他娘的，问你话呢？”
　　多豹将长戟架在林言初脖子上：“信不信老子现在削了你的脑袋？你记不记得是谁将你捞出诏狱的？”
　　李玄亦沉声问道：“你受谁指使？”
　　林言初却无视脖子上的长戟，咬紧牙关死不承认：“没人让我这么做，是他冲撞了仪仗，死有余辜。我乃天子近侍、御前禁军，遇歹人冲撞仪仗，可先斩后奏！”
　　陈迹点点头：“这是聪明的说法，不管谁来问，你都得咬死了这个说法，才能活。”
　　林言初微微一怔。
　　陈迹话锋一转：“那么问题来了，我也冲撞了仪仗，你杀不杀我？不杀我，岂不是玩忽职守？”
　　林言初面露难色：“大人别逼我。”
　　陈迹轻叹：“好手段。”
　　他说的不是林言初，而是陈阁老。
　　一枚小小的伏子，轻而易举搅动棋盘。
　　初看时，只觉得并不怎么高明。高居庙堂之上的阁老该杀人于无形才是，才让人觉得高深莫测，如今还是见了血、杀了人。
　　可陈迹仔细想来，对方早早走了一步闲棋在自己身边，这份未雨绸缪的心思，已是极高明了。
　　甚至还有些讽刺。
　　林言初见陈迹沉默，终究有些不忍心，偏过头去：“大人，我林家几辈人恐怕就这么一个机会，往后也不会再有了。卑职欠你一个人情往后一定会还。”
　　齐斟酌怒道：“你拿什么还？”
　　多豹目眦欲裂：“你想要功名，难道大人不能给你吗？建功立业不能凭本事挣？”
　　林言初低头道：“我和你们这些官贵子弟不同，我就是有本事也不一定能光宗耀祖。我是家中独子，没法像李大人一样做别人的上门女婿。”
　　齐斟酌勃然大怒：“你他娘的说什么？”
　　可此时，陈迹并没有再看林言初，也没有在意吵闹，而是看向路旁。
　　百姓都躲到了十丈开外，只有一人留下。
　　对方一身黑色道袍，运筹帷幄、气定神闲。
　　陈序。
　　陈序见陈迹看来，当即对羽林军拱手：“诸位，请容小人与我家公子私下说几句话。”
　　齐斟酌等人看向李玄，李玄看向陈迹，陈迹微微点头。
　　几人拨马散开。
　　沈野在不远处调侃道：“喂，尔等还记不记得，咱们正游街呢？”
　　李玄抱拳沉声道：“状元郎稍等片刻。”
　　沈野哈哈一笑：“无妨无妨，正好看一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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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序来到陈迹面前，温声道：“公子，此人死了你不会损失什么，不过是少出一口恶气。二爷明日便启程前往鲁州了，整个勤政园都是你的。二爷也不会再对你动手，只需再等一年，家主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陈迹并不说话。
　　陈序恳切道：“公子，胜败乃兵家常事，逼得老爷动了这步闲棋已是远胜同辈，可输给老爷算不得丢脸，朝堂上输过他的相公又不知多少……您要走的路还很长，陈家往后都是您的随小人回家吧，老爷专门叮嘱过，今晚家里给您备了饭菜，有您喜欢吃的锅塌豆腐。”
　　然而就在此时，却听鼓楼上响起沉闷鼓声。
　　起初是一面鼓，继而连东城墙上的八面大鼓也齐鸣起来，擂得震天动地。
　　这不是暮鼓，是战鼓！
　　陈序微微皱眉，与众人一同看向北方。
　　变数？
　　城墙上怎么突然擂起鼓来了？
　　再等片刻，连北城墙、南城墙、西城墙也擂起鼓来，振奋至极，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最后，号角声响！
　　陈序面色一变，意识到发生何事。
　　渐渐的，有声音从远方传来：“王总兵生擒景朝枢密使，携十二亲卫，由朝阳门班师回朝！九门齐开，百官午门相迎！”
　　“九门齐开，百官相迎！”
　　王道圣回京了！
　　陈序豁然看向陈迹：“你拖了十五日是在等王道圣？”
　　陈迹拱手道：“正是。”
　　陈序惊疑不定：“他从苏州太仓港登岸，走陆路，穿州过府示武天下，这乃是陛下定好的行程。按圣旨，他还要再等半个月才能回京，他是为你提前回来的，这不合规矩！”
　　陈迹反问：“什么规矩？”
　　陈序望着北方长叹道：“小人承认这一招棋着实有用，小人也低估了王先生亲传弟子的份量。王先生回朝且不论他抗旨之事怎么处置，只要他携大功帮你撑腰，陛下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待王贵受审，二爷轻则徒三千里，重则斩首示众。”
　　陈序话锋一转，直直看向陈迹：“可是公子，即便是王道圣携大捷回来，如今你已无人证，他也帮不上你什么了。御前论事是要讲道理的，若没道理，陛……谁也不能逾矩。小人甚至有些庆幸，老爷提前走了这一步闲棋，不然事情便真的无可挽回了。”
　　陈迹抚了抚身上衣衫的褶皱：“陈管事以为我要送王贵进宫受审？”
　　陈序疑惑：“不是？”
　　陈迹笑了笑：“不是。”
　　下一刻，正阳门处传来马蹄声，一人疾驰而来。
　　陈序转头看去，只见一名陈家下人来到他身前下马，急促道：“陈问仁公子在金陵隐居被王道圣捉了回来，此时已经送进午门，进宫面圣！”
　　陈序微微后退一步。
　　陈问仁？
　　怎么是这步棋？万事休矣！
　　陈问仁先前被流放岭南，半路买通押送官差隐居金陵，这原本是官贵惯用的手段，隐居在金陵的流放官贵又何止陈问仁一人？
　　在金陵置个不大不小的宅子，改名换姓，只要行事不张扬，自能过几年富家翁的日子等陛下大赦天下。
　　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平日里没人深究，只是私造户籍路引，逃避罪责，陈家交上几万两银子自能了事。
　　往大了说，此事放在今日这节骨眼，由王道圣亲自捉回，可就是按欺君之罪了。
　　陈序万万没想到，陈迹为了置陈家二房于死地，会走这步棋！
　　他深深吸了口气：“公子拿王贵当障眼法，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迹对陈序拱手道：“承让。”
　　陈序却不气恼，只好奇道：“公子如何得知问仁公子下落？他藏得不够好？”
　　陈迹平静道：“陈家盐号大掌柜陈阅去金陵掌管二房生意，陈问仁吃穿用度都从他柜上支取。此人当初在山川坛芦苇荡，欠我几根手指。”
　　陈序摇头：“公子，陈阅是真小人，他不会还您这个人情。”
　　陈迹笑了笑：“所以我许诺他，盐引的生意若做到金陵，由他做大掌柜。”
　　陈序再次摇头：“还不够。”
　　陈迹又道：“不然就死。”
　　陈序终于点头：“说得通了……小人还有一事不懂，请公子教我。您别嫌小人麻烦，这些事都得给老爷一一禀报的。”
　　陈迹道：“请问。”
　　陈序若有所思：“您遣谁走了这一遭？张家死士？不对，他们近来没有出京……”
　　这一次，陈迹却不回答了。
　　陈序仍不气恼，竟忽然展颜笑道：“原来公子还有别的底牌。小人为陈家做事二十七载，今日终于见着个有能耐的。公子，老爷今日进宫前叮嘱小人，若是您胜了，便给您带句话。”
　　陈迹不动声色道：“什么话？”
　　陈序一揖到底：“这天下是你们少年人的了。袍哥今早已经被老爷遣人救下，送去了梅花渡，此人硬气，什么都没说，可倚为左膀右臂。”
　　说罢，陈序转身接过陈家下人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往正阳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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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啪。
　　啪。
　　陈迹往掌声处看去，却见沈野正击掌赞叹：“先是从昌平县闯回来，今日又排除万难置仇家于死地，当真痛快。”
　　陈迹拱手道歉：“抱歉，搅了沈兄风头。”
　　沈野笑着指他：“你是得道歉，可你要道歉的还不止这一件事。我与张大人共谋，要在今日殿试时掀开革新之浪，你可知，自古以来革新政都是要闹出人命的，沈某是扛着身家性命做事，一早就做好慨然赴死的准备，打算青史留名。可惜前些日子被你破了局，我倒成了一步可有可无的闲棋。”
　　沈野继续说道：“再说今日，明明是沈某得了状元，风头却偏偏在你身上。”
　　陈迹愕然。
　　下一刻，沈野哈哈一笑：“这可不行，沈某才是状元。青史这一页，嘉宁三十二年三月十八日该是沈某的！”
　　说话间，沈野策马便走，往正西坊去。
　　羽林军想要阻拦，可为时已晚。
　　齐斟酌急声道：“沈兄不要乱走，坏了规矩！”
　　沈野放声大笑：“尔等今日坏的规矩那么多，还差沈某这一桩？”
　　他来到围观的百姓面前：“让开让开！”
　　百姓让开一条路来，容他经过。
　　“状元郎跑了！”
　　“去看看他要做什么！”
　　沈野策马穿过一条条街道，百姓便追在他身后，他这一跑，竟硬生生将所有人目光重新拉回他身上！
　　渐渐的，大家发觉不对，这怎么走到八大胡同了？
　　来到梅花渡门外，沈野勒紧缰绳放缓马速。
　　他仰头看着临街的寒梅楼上，柳素柳行首正凭栏而立：“哟，这不是状元郎吗？您不去游街风光，怎么来了妾身这里？”
　　柳行首一身浅碧色云锦罗裳，宛如清水仙子。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不明所以。
　　万众瞩目中，沈野高声道：“柳行首可还记得，沈某答应过你，若沈某能在东华门外唱名，便以状元之身给你写首诗，助你名扬天下！”
　　柳行首捂嘴笑道：“难得状元郎还记得，怎么，今日要兑现承诺？”
　　“沈某一诺千金！”沈野笑着开口念道：
　　“三岁诵六经，总角诗百篇。”
　　“金殿奉国策，朱笔点状元。”
　　“簪花出午门，倚马过承天。”
　　沈野到此停顿。
　　百姓急得抓耳挠腮，有人高声问：“状元郎，最后一句呢？”
　　“快念啊！”
　　可沈野全不理会，任由自己被吹上风口浪尖。
　　柳行首凭栏而立，胳膊撑着木栏杆笑意盈盈调侃：“怎么，写不出最后一句了？状元郎簪花出午门，倚马过承天，当真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然后呢？”
　　沈野定定的望着天上的柳素：“世人争看我，我看凭栏仙。”
　　柳素眼波流转，似有水意，可嘴上却还不经意道：“状元郎在安定门大街给我东家写的词，我可听说了，怎么给人家写的那么好，到我这，甚至都不工整，竟像是小孩子写的？”
　　沈野哈哈大笑：“兴许就是沈某孩提时写的呢？沈某九岁时就写出这首诗，等着送给你了。”
　　柳素微微一怔。
　　继而随手将手帕丢下高楼，转身进了寒梅楼。
　　随帕子一起飘下来的，还有柳素轻飘飘的话。
　　“呸，花言巧语！”
　　(本章完)

441、武襄君
　　寒梅楼外，沈野攥着帕子，笑着望向楼上。
　　身旁百姓指指点点，有人说状元为魁首写诗，当为一桩美谈，也有人说状元与青楼女子厮混，乃是自甘堕落。
　　但沈野都不放在心上。
　　羽林军策马赶至，驱散了百姓，将沈野团团围住，李玄沉声道：“沈兄，还是随我等前往国子监吧，琼林宴可乱不得。”
　　沈野安慰道：“莫慌莫慌，沈某这就随你们走。”
　　他拨动缰绳，重新走入仪仗队中。
　　临走时回头看向楼上，那位柳行首不知何时又走出屋子，正站在凭栏处默默看他。
　　仪仗队伍中，陈迹看看沈野，又看看楼上的柳素，不动声色道：“沈兄与柳行首应是旧识吧？”
　　沈野回过头来，咧嘴笑道：“先前便跟贤弟解释过，早在金陵时，沈某帮柳行首的对家写诗夺魁，她气恼我好些年。如今有了机会，自当弥补一下。”
　　陈迹轻声道：“如此简单？”
　　沈野饶有兴致的反问道：“不然呢？贤弟到底想问何事？”
　　陈迹与其对视片刻，展颜笑道：“没事，只是觉得两位很般配。”
　　沈野放声大笑：“沈某也这么觉得。”
　　李玄策马来到陈迹身旁：“你且回去吧，今日之事，我自会向朝廷解释。”
　　陈迹摇摇头：“事太大，你解释不了，我随你们一同前去，想来陛下也该召我入宫了。”
　　李玄转头看向仪仗队伍中的林言初：“他怎么办？”
　　陈迹沉默片刻：“随他去吧。”
　　齐斟酌翻身下马，来到林言初面前，将他扯下马来：“下来，你有新门路了，不必再和我等厮混在一起，卸甲！”
　　林言初在众人目光中迟疑许久，看向陈迹。
　　陈迹平静道：“奔前程去吧。”
　　林言初咬咬牙，最终解下羽林军甲胄，穿着一身灰色里衣向陈迹抱拳：“大人保重！”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汇入人群之中。
　　齐斟酌将林言初的战马牵到陈迹面前：“师父，莫管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会有老天收他。”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翻身上马：“走。”
　　仪仗重新启程，一路慢吞吞穿过正阳门，刚到承天门前，只见六名解烦卫策马迎面而来，气势汹汹道：“武襄君，陛下召您进宫问罪！”
　　武襄君。
　　陈迹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称呼自己的爵位。
　　六名解烦卫冲入仪仗队伍中，将陈迹团团围住，齐斟酌等人与解烦卫剑拔弩张，想要把解烦卫冲散：“你们做什么，他有何罪？”
　　解烦卫冷冷注视齐斟酌：“状元游街乃朝廷体面，意在昭示皇恩浩荡，陈迹冲撞状元游街仪仗，该当何罪？”
　　齐斟酌迟疑道：“他是为了……你们不会是给吴秀公报私仇吧？”
　　解烦卫冷笑：“看来齐大人也想进我诏狱走一遭。”
　　齐斟酌怒道：“怕你？爷们又不是没去过！”
　　陈迹抬手止住话茬：“无妨，我随这几位解烦卫的大人走一趟。”
　　齐斟酌急声道：“师父！”
　　陈迹看着他笑道：“你倒是比之前有种多了，别担心，没事的，最多剥我刚到手的爵位。”
　　解烦卫将他扯下马来，竟还在手上戴了铁镣铐，押着他往午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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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数十名朝臣立于仁寿宫外的院子里，陈阁老、胡阁老、张拙、王道圣等人站在最前排，其余部堂的队伍一路排到孝悌碑旁。
　　仁寿宫里正在审问陈问仁，静悄悄。
　　谁也不知道审出了什么，会闹出哪些事情。
　　王道圣在殿外低着头，微微侧过脸颊，小声问张拙：“陈迹在诏狱如何，这陈问仁是否真能为其解困？”
　　张拙心虚，没有说话。
　　王道圣转头仔细打量张拙，片刻后拔高了声调：“陈迹呢？说话！”
　　张拙低声回应道：“小声点小声点，陈迹没事。”
　　王道圣皱起眉头：“你们骗我？”
　　张拙叹了口气：“不关陈迹的事，是我的主意，你要怪就怪我，不必怪他。”
　　王道圣眼中有了怒意：“到底怎么回事？”
　　张拙小声道：“陈迹有难倒是真的，但骗你提前回来，也是让你有个自污的罪名，好让陛下发落你。出征时给你总兵之职，许你兵部左侍郎，还破格赐你特进光禄大夫、忠勇金牌、遇事可先斩后奏，好事都让你占去了。这次你又生擒了景朝枢密使回来，破天荒的大捷，陛下该怎么封赏你？封你做太师么？”
　　太师，三公之首，帝王之师。
　　此职位于礼教上甚至高于皇帝，生前授此职之人，有功高震主、君臣名分不清之嫌，所以多为死后追封。
　　即便是陈阁老做太子的老师，也多次推拒太子太师一职，唯恐太子登基之后追封太师，惹新帝心生不悦。所以陈阁老也只是模糊的“太子师”，而不是“太子太师”。
　　王道圣听出张拙的话外音，只有四个字：“你想死吗？”
　　他沉默片刻：“可你不该骗我。我跑死了三匹马才堪堪赶在今日回到京城来，你怎能拿陈迹安危儿戏？”
　　张拙撇撇嘴：“我不找这个借口，你能回来？是我不了解你，还是你不了解自己？早先我让你自污，你听了吗？”
　　王道圣轻叹一声：“此非正途！”
　　张拙转头斜睨王道圣：“怎么，气我张拙坏了你的功劳？气我耽误你加官进爵？没想到你王道圣也是个贪功贪权之人！”
　　王道圣怒道：“我何时是贪功贪权之人了？”
　　张拙得逞：“那不就结了。”
　　王道圣沉默不语。
　　张拙继续唠叨：“有了罪名，陛下可顺理成章夺你兵权。但只要此次别夺了你兵部左侍郎的官职，你留在朝堂有大用处。不然的话，只能派你去南边蛇虫毒瘴之处继续当你的总兵，永远别想再回京城，也别想再对付景朝，你自己选。”
　　王道圣最终还是岔开话题：“陈问仁那小子知道些什么，怎么审了这么久？”
　　张拙摇摇头：“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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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吴秀走出仁寿宫，沉声对解烦卫道：“陛下口谕，带陈礼治、陈问德进宫！”
　　解烦卫匆匆离去，所有人偷偷将目光看向陈阁老，皆知今日乃陈家大劫，若是陈礼治被带来给梦鸡审讯，还不知道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若是审出前阵子香山春狩的行刺之事，别说二房，整个陈家都要遭殃。
　　胡阁老也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阁老，却发现对方垂着脑袋、闭着眼睛，呵呵一笑：“想来是备了后手？姜还是老的辣啊。”
　　陈阁老不答。
　　解烦卫再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他低声向吴秀禀告：“陈礼治于房中上吊自缢，陈问德不知所踪，据陈家下人所说，陈礼治清晨就让手下行官护着陈问德走了，却不知去了哪里。”
　　吴秀下意识看向陈阁老，可陈阁老依旧面色不改。
　　他低声吩咐道：“飞信鸽去给各个官道，再遣人去漕帮，务必抓回陈问德……陈迹到哪了？”
　　话音刚落，却见一名解烦卫押着陈迹来到仁寿宫前，一时间，朝臣目光全都落在陈迹手腕处的镣铐上。
　　这位失踪了十余天的人物，一出现便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又成了阶下囚？
　　吴秀瞥陈迹一眼，朗声道：“召诸位阁老、部堂进殿。”
　　陈阁老抬步往里走去，仿佛今日牵扯的并非陈家之事。
　　陈迹跟在人群后走进仁寿宫，却看见今日殿中的纱幔尽数挽起，显露出御座上的宁帝来。
　　宁帝盘坐在御座之上，可奇怪的是，他怀中竟抱着一只小黑猫。
　　乌云。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宁帝为何抱了只猫。
　　宁帝爱猫，众人有所耳闻，但是抱着猫接见朝臣还是头一次。
　　下一刻，乌云用脑袋拱了拱宁帝的手心，惹得宁帝笑了两声。
　　它喵了一声：“别担心，我听到皇帝说给你戴镣铐只是要吓吓你，免得你胆子越来越大，过几日再把天掀了。”

442、夜不收
　　乌云喵了一声：“皇帝说，景朝肯定想把枢密使元城换回去，上京的元氏勋贵不会任由元城在宁朝受辱，要么开战，要么换人，使臣恐怕已在路上……皇帝说，得把元城还给景朝，制衡中书平章元襄和枢密副使陆谨。”
　　“皇帝说，要防着军中将领杀掉使臣，万岁军、五军营与边军皆是主战派，若让他们斩了使臣，恐会有大乱。但他还没想好派谁去崇礼关护送使臣进京，此事需秘而不宣。”
　　“不止军中武将想杀使臣，陆谨麾下军情司应该也会想尽办法杀掉使臣和元城。此行凶险，十二生肖也会有人暗中跟着。”
　　仁寿宫里，朝臣垂首而立，乌云肆无忌惮的传递着秘辛。
　　景朝军情司费尽心血也没法将谍探安插到宁帝身边，他却做到了。
　　大内密探，猛猛的。
　　陈迹悄悄抬眼看去，宁帝盘坐在御座上。
　　他上一次见宁帝尊容，是接见高丽使臣时，对方身穿皮弁服，头戴乌纱、身披绛纱袍，威严庄重。
　　这一次，宁帝一身黑色织锦道袍，袍上用金线绣着二十八星宿，头顶插着一根简简单单的木钗。
　　威严还在，却没那么庄重。
　　陈迹正打量着，恰好与宁帝对视，宁帝目光如炬，他赶忙又低下头去。
　　宁帝抚了抚乌云的脑袋，缓缓开口：“近来也不知怎的，京城刮起一股妖风，怪事接二连三。先是有人在棋盘街纵火，又有人胆敢在春狩中假扮解烦卫行刺，前几日还有个狂徒在安定门前冲撞五城兵马司。再说今日，状元游街时竟有人敢冲撞御前仪仗……诸位都是我宁朝肱股之臣，都来说说我宁朝这是怎么了，是朕这个做皇帝的无德，以致妖魔祸乱人间？”
　　殿内朝臣纷纷跪下：“臣万死！”
　　宁帝笑了笑：“与诸位开个玩笑，不必当真。陈阁老，你先来说说，你陈家子弟流放岭南，怎就跑去金陵当起了富家翁？不仅一掷千金置了个园子，还一口气买了十二房南洋运来的姬妾。”
　　陈阁老伏低了身子：“臣罪该万死。”
　　宁帝漫不经心道：“朕只想知道，阁老知不知情？”
　　胡阁老转头看向陈阁老，陈阁老笃定道：“回陛下，臣不知情。”
　　宁帝拍了拍乌云的脑袋，把它放在御座上，而后站起身，从御座走下来：“陈阁老要打理一大家子事，不知情也情有可原。此案首恶乃陈礼治，不仅为陈问仁伪造户籍，还遣人替陈问仁去岭南服劳役，当真瞒天过海，好手段。”
　　陈阁老跪在地上颤巍巍道：“家风不正，老臣亦有罪责。”
　　宁帝漫不经心道：“阁老觉得，朕该给陈礼治、陈问仁定个什么罪名？”
　　“全凭陛下做主，”陈阁老低声道：“臣心中有愧，愿告老还乡，回鲁州陈家治学，使陈家子弟为陛下新政奔走，至死方休。”
　　宁帝随口道：“阁老有这份心就好。倒也不必告老还乡，如今太子潜心修学，身边离不得你。”
　　朝臣们心中暗忖。
　　朝堂争斗从来不是御前定下了旨意，下面就一定会奉旨做事。所谓皇权不下县，圣旨出了京城能被执行多少，得看世家豪绅的脸色，做的让你挑不出毛病即可。
　　真挑出毛病了，推出来几个替罪的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鲁州推行新政一事，被陛下彻底拿下一城。若再有阳奉阴违，前有廖忠、后有陈问仁，只怕要一齐清算。
　　正当朝臣们看陈家笑话时，宁帝吩咐道：“吴秀，现在就遣快马传旨给金陵、岭南解烦卫大营，让他们暗中调查一番，看看还有哪些该流放的罪囚还在过着舒坦日子，一起捉拿到京城来。”
　　吴秀低声道：“是。”
　　他走出仁寿宫，给解烦卫交代下去。
　　朝臣们心中一惊，有好几人想到自家也有人在金陵隐匿，当即便想遣人去报信，可他们如今跪在仁寿宫里，怎么都来不及了。
　　有人暗中瞪了陈迹一眼，若不是这小子闹出事情，陛下恐怕还想不到拿这种小事撕开口子。
　　不等他们想出对策，却听宁帝话锋一转，又问起王道圣：“王总兵为何提前回京？听说你带了十二名扈从跑死了几匹战马赶回来，若是元城有何闪失，你又如何向朕交代？”
　　王道圣跪伏于地：“臣知罪。”
　　宁帝见他不解释，轻笑一声：“王总兵不打算解释解释？还是说王总兵读圣人书，不肯撒谎骗朕？”
　　王道圣再次道：“臣知罪。”
　　他最终也没把陈迹和张拙交代出来。
　　陈迹心中一叹。
　　此时，只听乌云继续传递情报：“郡主在宫中过得很好，人美心善、端庄大方的皇后娘娘，隔三差五便会召她去坤宁宫，有点心有果子，还给她做了新道袍，换了新的簪子。”
　　“景阳宫里也没人敢欺负郡主了，如今她是观主，一个叫玄素的婆娘代为主事。不过我观察郡主似乎在修行，却不知修的什么。”
　　陈迹略微诧异，郡主也修了行官门径？
　　乌云旁若无人的喵了一声：“你能不能想办法，把皇后娘娘身边那个叫元瑾的婆娘弄走？她好烦啊……”
　　乌云正说着，却听宁帝忽然问道：“再来说说这位狂徒陈迹，你也来说说吧，今日为何冲撞御前仪仗？”
　　陈迹此时还跪伏在地上，默默听着乌云抱怨生活琐事。
　　待身旁堂官捅了捅他，才回过神来：“什么？”
　　宁帝饶有兴致道：“阁老啊，你陈家教出来的子弟都是这般目无君上？在朕的仁寿宫里都敢走神？”
　　陈迹赶忙道：“臣罪该万死。”
　　宁帝看向陈迹，似笑非笑道：“莫不是，你也想学你老师自污？难不成，也是张大人教你的？”
　　陈迹心中一动原来宁帝早看出王道圣提前回京是自污手段，也看出这是张拙的手笔。
　　只听张拙高声道：“陛下，此事皆系臣一人所为……”
　　宁帝不耐烦打断道：“行了行了，以后莫再做这种自作聪明的事，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朕容不得忠良贤臣。尔等自污将朕置于何地？尔等是忠臣，朕便是昏君？”
　　张拙不敢多言。
　　宁帝随口道：“拟旨，王道圣此次大捷扬我宁朝国威，迁升兵部尚书，赐十二道忠义牌坊……”
　　王道圣迟疑许久，这才再次重重叩首：“谢陛下圣恩。”
　　这一连串封赏出乎意料。
　　所有人都以为宁帝要借此机会，削了王道圣的功劳，却没想到竟直接给了王道圣兵部尚书一职。
　　虽未入阁，却也只剩一步之遥。
　　张拙心中暗叹一声：陛下好手段，此次是打算借他来收买人心了。
　　若非他整这一出使王道圣抗旨自污，那一切封赏都是理所应当的，皆是王道圣应得之物。
　　可事到如今，都变成了陛下的恩德。
　　此时，不等众人细想，宁帝转过头来看向陈迹：“你小子在京城一日，京城一日不得安宁。别在京城碍朕的眼了，去崇礼关外当个夜不收吧，无旨不得回京。”
　　夜不收？
　　陈迹知道，所谓“能行快走夜不收”，乃是宁朝边镇哨探的别称，又区别于寻常哨探。边镇总兵直辖之夜不收，皆由行官充当。
　　刺探敌情、渗透潜伏、绘制舆图，都是夜不收的活。
　　宁朝嘉宁二十九年曾有两名夜不收在崇礼关外荒原游弋三十七天，杀四十六名景朝斥候，牵着四十六匹战马回了崇礼关。
　　但这也是个名声不显的苦差事……与流放岭南差不多。
　　宁帝见陈迹不说话：“怎么，不想去？”
　　陈迹赶忙道：“臣遵旨，陛下让臣何时走？”
　　“明早就走，早走早清净，”宁帝挥了挥袍袖：“都退下吧，琼林宴快开始了，诸位可先行前往。”
　　正当朝臣退出仁寿宫，宁帝又忽然说道：“张拙留下。”
　　张拙身形顿住：“是。”
　　陈迹默默跟在朝臣身后，由小太监提着宫灯引出紫禁城。
　　穿过仁寿宫外的垂花拱门时，正看见白龙站在门外，目送阁老与部堂离去。
　　陈迹心神一凛白龙回来了。
　　他仔细打量白龙，衣袍、腰带、皂靴、发簪，就连腰间玉佩都与他初见时一般无二，一尘不染。
　　想来都是那副面具的能耐。
　　陈迹没有与白龙说话，低头经过时，白龙在他手中塞了一支细细的竹筒。
　　他不动声色的收入袖中，直到出了午门，等朝臣都转去国子监，这才寻了个无人的地方打开查看。
　　密旨！
　　这封密旨似是宁帝亲手所写，再无官文做派，反而像是宁帝站在面前吩咐：“朕封你为总督京营仪仗使，节制羽林军兵马。且先以夜不收之身份查探军略，随后有羽林军前往崇礼关策应。待景朝使臣到崇礼关，立刻领羽林军护送其前往京城，不得有失。”
　　陈迹豁然抬头。
　　方才乌云说起此事的时候，他还没当回事，如今这份苦差事竟落在他头上！
　　总督京营仪仗使是个什么官职？无品级，却能节制御前羽林军。
　　若不是他刚封了武襄县男的爵位，还真没法担此重任。

443、暗流汹涌（第六卷完）
　　陈迹站在午门外的庞大阴影下，城墙上的燕翅楼被月光投下影子，像是一顶遮天蔽日的乌纱帽。
　　夜不收。
　　总督京营仪仗使。
　　这两个职位，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回头，想看看远处景阳宫，但景阳宫被午门的大红色宫墙遮挡着。
　　此时，国子监的宫乐声已然响起，隔着很远便能听见钟磬声。想来此时的琼林宴热闹非凡，觥筹交错、楼阁灯影。
　　但这份热闹不属于他。
　　陈迹敛了敛领口，往南走去。
　　陈序站在承天门外的月光下，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颔首：“公子，这一局是公子赢了，老爷先前特意交代小人，等您出宫了道一声恭喜。”
　　陈迹与陈序相对而立：“只有一句恭喜？”
　　陈序笑了笑，从左手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待您齐衰结束，老爷会开宗祠将您过继到大房来。另外，这是一万两千九百六十两银子，老爷说了，算是补上您作为大房长孙这些年亏欠的月银。”
　　说罢，陈序又从右手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这不是陈家给的，是家主作为爷爷给长孙的见面礼，一万两银子，请公子笑纳。”
　　陈迹低头看着陈序左右手上的佛门通宝，接过来也就算是认下大房长孙的身份了。
　　他毫不做作的接过佛门通宝，一起戴在左手手腕上：“多谢。”
　　陈序笑了笑：“您客气，陛下让您去当夜不收，此番夺情，足以看出陛下对您的青睐。待您再回京时，想必还有重任期许，小人在此恭祝公子从崇礼关凯旋。”
　　陈迹忽然问道：“二爷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陈序沉默片刻，如实道：“二爷走前要了一杯好茶，是明前刚摘的龙井，一芽一叶。喝完茶，他说成王败寇没甚可抱怨的，是他技不如人。唯求家主给陈问德一条生路，送他出海。”
　　“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父亲，”陈迹又问道：“二爷怎么走的？”
　　陈序平静道：“二爷是自己踩着椅子投的白绫，上吊自缢了。”
　　“倒也体面，”陈迹转身继续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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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穿过正阳门右拐，一路来到梅花渡后门。
　　这里的汉子已经换了四个新面孔，并不认得陈迹。
　　汉子们见他过来，当即将手藏于腰后，摸着匕首警惕道：“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平静道：“昆仑山来。”
　　汉子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只见五色云彩。”
　　汉子恭敬抱拳：“原来是东家，袍哥在梅蕊楼里等您。”
　　一人推开后门，侧身容陈迹通过。陈迹沿着小径来到梅蕊楼前，却见此处灯火俱灭，空无一人。
　　没了算盘声，也没了账房先生。
　　他推开大门，沿着楼梯上到梅蕊楼最高处，正看见袍哥倚靠在凭栏处，手中拿着一杆烟锅，慢吞吞的抽着。
　　像是专程在此处等人。
　　袍哥手指上的指甲都不见了，只余下血淋淋的甲床。黑布衫松垮垮的披在身上，敞着怀，胸腹间缠着一圈圈的白布，隔着很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膏药味。
　　袍哥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道：“我让二刀把酒蒸馏了几遍，但也没搞出我想要的酒精，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杀菌消炎……以前只顾着赚钱了，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最后还是让他去药铺帮我买了最好的金疮。”
　　陈迹来到他身旁，从高楼往远处眺望，看京城万家灯火辉煌：“听说你什么都没说。”
　　袍哥笑了笑，猛抽一口烟：“在咱们那我也没少挨毒打，本来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还是差点没抗住。现在想想，那些能抗住刑讯的人可真牛逼。”
　　陈迹也笑了笑：“怨我么？”
　　袍哥感慨：“说一点不怨也是假的，毕竟是你故意把我送到对方手里的。”
　　八大胡同的笙箫与钟磬忽然停歇，似是留了片寂静的夜色给两人开诚布公。
　　当日，陈迹明知陈家二房会疯狂寻找自己，却没提醒过袍哥小心，所以袍哥心里清楚，这本就是陈迹给他准备的考验。
　　袍哥在木栏杆外磕了磕烟灰，随口说道：“我知道你这人性子冷，从不轻易相信旁人，所以这一关是早晚要过的，不过就永远不是自己人。我也知道你是故意留的破绽，让陈家二房把我抓走，你把张家死士藏身之处告诉我，也是想试我会不会把那个地方说出来。”
　　陈迹没有说话。
　　正如袍哥猜测的那样，他是有意这么做的。
　　袍哥嘿嘿一笑：“寻常人如果像你一样被亲人处心积虑的算计一次，也会像你一样。而我早就经历过了，所以我懂你为何这么做。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记恨你，我只好奇，你到底要做多大的事情，才需要完全值得信任的人？”
　　陈迹扶着栏杆，长长舒了口气：“我要救白鲤郡主。”
　　袍哥放松了身子：“终于是自己人了啊，感觉还不错……就是那位软禁在景阳宫里的白鲤郡主么，我听说过你们的故事。前阵子梅花渡来了几位礼部的贵客，送了柳行首几张教坊司丹陛大乐堂的请柬，她邀请我和二刀去瞧了汴梁四梦，哭得梨花带雨。”
　　陈迹没有说话。
　　袍哥继续说道：“我看那戏的时候就在想，原来你来这方世界之后，比我过的日子可精彩多了。”
　　陈迹笑着说道：“都是戏。”
　　袍哥好奇道：“你打算怎么救？我听说靖王犯的可是谋逆重罪。我虽然不懂宁朝律法，但也知道自古以来此事不好平反。”
　　陈迹平静道：“前些日子太子对我说，仁寿宫与六畜场那种买人卖人的地方也无甚区别，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筹码，就能换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袍哥点点头：“懂了，我该怎么做？”
　　陈迹叮嘱道：“三件事。”
　　“第一件？”
　　“让南边的私盐贩子都知道我们在卖盐引，吸引更多的人来。”
　　“这个不难，第二件是？”
　　“想办法安插人手进漕帮。”
　　袍哥提了提披在肩膀上的衣裳：“漕帮不好安插人手，他们也有一套选人的手段，组织严密，也不比我们差太多……”
　　说到此处，袍哥忽然自信道：“不过你放心，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给你探出漕帮的底细来。第三件事？”
　　陈迹思索片刻，摘下刚刚从陈序那里得来的佛门通宝，抛给袍哥：“这是两万两千九百六十两银子，归到账上，明年开春前，能赚多少银子就赚多少银子。”
　　袍哥咧嘴笑道：“终于说到我最擅长的事了，可你就不怕我卷着银子跑了？你小子的心，也是真的大。”
　　“有人说我贪嗔已斩，想想是有道理的，”陈迹转身往梅蕊楼内走去：“待我救出郡主就会远走高飞，宁朝这一切都是你的。不过袍哥，一定记住，你我之间只是生意，你若陷入绝境，我不会舍命救你，我若陷入绝境，你也不必舍命救我。”
　　袍哥吹了一声口哨：“这买卖划算，成交！”
　　他看着陈迹走下楼梯，直到脚步踩在木楼梯上的咚咚声远去。
　　片刻后，二刀跑上楼来：“哥，他都把你卖了，你还要给他卖命？”
　　“什么卖命不卖命的，都是生意，”袍哥转头看着远处：“二刀，此人做事永远都会留有后手，他敢把我卖给陈家二房，就是笃定我一定不会死，要么是他知道我被绑去了哪里，绑我的人里有他的人，要么就是他笃定陈家那位家主会卖他这个人情。”
　　二刀挠了挠光头：“有这么玄乎？可我看这小子做事不择手段，不像好人。”
　　袍哥嗤笑一声：“你又看明白了？那你看我像不像好人。”
　　二刀认真道：“哥，你是好人。”
　　袍哥一怔，猛抽一口烟，朝梅蕊楼外吐去：“这小子如果不是好人，也就不会救那位郡主了。他今日与我说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我一句话，若他陷入绝境，让我不要舍命救他……二刀，这小子又要玩命了，他怕连累我们。”
　　袍哥低头用鞋底将烟灰全部磕掉：“不过这是好事，他只在有把握的时候玩命。”
　　二刀疑惑：“什么意思？”
　　袍哥笑了笑：“意思是，他已经想明白该怎么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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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走出梅花渡后门，独自往棋盘街走去。
　　此时的棋盘街热闹非凡，行人摩肩接踵，都是要去便宜坊吃状元酒席的。
　　安定门沈野与便宜坊约定，便宜坊没有食言。东家豪掷千金摆下八十八桌酒席宴请天下人，乞丐可以来吃，妇孺也可以来吃，许天下人金杯醉酒。
　　按京城商号约定，便宜坊摆了状元酒席，往后三年，柜台后面的前八块水牌上写的菜肴，其他酒肆都不能再卖。
　　曾有一家酒肆侥幸押中状元，竟在这八块水牌上写了酸辣白菜、回锅肉、锅塌豆腐等八样常见菜式，搞得全京城酒肆苦不堪言。
　　而这一次，便宜坊的前八块水牌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内城、外城有名的酒肆东家联袂前来，不仅送上贺礼，还齐齐高呼“东家仁义”。
　　陈迹来时，便宜坊外排着长队。
　　然而正当他在前面走时，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在后面跟，两人当中像是连着一根线，保持着不多不少的十步距离。
　　陈迹往左，他便往左。
　　陈迹往右，他便往右。
　　两人视旁人如无物。
　　陈迹没有去便宜坊，而是进了旁边的酒肆。
　　他对小二招手：“两碗面。”
　　小二高声应和道：“好嘞，客官请坐！”
　　陈迹挑了个角落坐下，伸手从桌上竹筒里抽出筷子搓了搓。
　　酒肆里已经有不少人喝醉了，正高声吆喝着。邻桌酒意正酣，聊着便宜坊，聊着今日状元游街时陈家公子冲撞羽林军仪仗的事，还有状元郎给梅花渡柳行首写的那首诗。
　　却不知，今日罪魁祸首就坐在身旁。
　　“我听我一个表舅说，今日那位府右街陈家的公子冲撞仪仗，是和状元郎沈野有私仇，要争梅花渡那位花魁柳素。”
　　“你表舅？你表舅是大官？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我表舅是棋盘街李府的车夫……”
　　陈迹啼笑皆非。
　　葱油面上的很快。
　　陈迹低头吃自己的面，还有一碗面摆在对面，独自蒸腾着热气，他却浑不在意。
　　片刻后，一人在他对面坐下：“不躲了？”
　　陈迹抹了抹嘴抬起头看向对面：“司曹大人，我何时躲过？吃口热汤面吧，暖暖身子。”
　　司曹癸没有动桌上的面，斗笠下的那张脸没有表情：“你是如何成为行官的？”
　　陈迹随口道：“太平医馆姚太医教的。”
　　司曹癸凝声道：“所以，太子奏疏里说你杀百余名天策军为真？你以为自己选了个闹事酒肆，我便不敢动手杀你？”
　　陈迹反问：“司曹大人，先天境界的行官，能杀那么多天策军吗？”
　　这一刻早晚都要来，与其躲着，还不如想办法解决。
　　可陈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与解释，却听司曹癸平静道：“先天境界自然是杀不了的，我信你……如今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陈迹心中一凛。
　　不对。
　　司曹癸绝不是一个轻易放弃怀疑的人物，而现在自己一句随口的解释，对方却选择信了？
　　对方并不信，却有必须留着自己的理由。
　　是因为自己那位舅舅的关系，所以司曹癸不敢真的杀了自己，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陈迹不动声色道：“什么大事？”
　　司曹癸平静道：“景朝使臣恐怕已经从上京城动身，带着丰厚的价码想要换回元城，我等决不能让元城活着离开。要么杀了使臣，要么杀了元城。”
　　陈迹意识到，司曹癸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崇礼关外当夜不收的事，长鲸恐怕还没来得及出宫。
　　他想了想说道：“我今日因为冲撞御前仪仗的事，被贬去边镇当一名夜不收，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夜不收？”司曹癸若有所思：“那正好，想办法将使臣截杀在崇礼关外。”
　　陈迹皱眉：“我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如何杀一支使臣队伍？里面必有寻道境高手。”
　　司曹癸起身，意味深长道：“你能从五猖兵马手底下活着回来，自然能有办法。”
　　说罢，他竟不给陈迹反对的机会，转身走出酒肆，汇入外面的人潮。
　　陈迹将对面没有动过的面也端到自己面前，几口扒完。起身却看见黄阙在另一处角落里喝着闷酒。这位南方来的文人士子，在拒绝入赘齐家后，不出意外的第三次落榜了。
　　仿佛正应了沈野在安定门大街写下的上半阙词：读二十年经科，度三十载蹉跎。八百暮鼓声犹涩，三千里地徒奔波，无用书生多。
　　黄阙双眼赤红的趴在桌上，嘴中念念有词，陈迹摇摇头，出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黄阙趴在桌上喃喃道：“原是我痴顽，从来朱门恩是剑……”
　　那是汴梁四梦里的词，被他记到今日。
　　正呢喃着，一人轻飘飘坐在他面前，将一只锦盒推到黄阙面前，慢条斯理道：“黄阙公子，有人遣我将此物送给你，说会对你有用。”
　　黄阙醉眼惺忪道：“是昭云遣你来的吗？不可不可，她要做王妃了，不可与我这般烂泥再有何瓜葛。”
　　桌案对面的人轻笑道：“黄阙公子，齐昭云齐二小姐可遣不动我，走了。”
　　黄阙迷迷糊间打开锦盒，却见里面放着一本蓝皮书册，上写“活祭”二字。
　　他随手翻开几页，看清内容后猛然酒醒。
　　待他抬头去寻那个给他此修行门径之人时，桌案对面哪还有人？
　　黄阙追出酒肆，立于长街左右打量。
　　可这青石长街与楼宇间，只剩京城的盛世繁华与喧闹，再不见灯影下的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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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帷幕，完。
　　(本章完)

第六卷总结
　　第六卷写完了。
　　就像卷名“帷幕”一样，陈迹从小地方洛城来到京城，终于来到权力的漩涡中心，见过了皇帝，有了自己一点点小势力，搬倒了太子，斗倒了陈家二房，然后自己被贬去边镇当了个小小的夜不收。
　　但如果要我总结这一卷，其实名字更应该叫伏笔卷，实在是未来有太多剧情要从这里寻找缘由。
　　我当然明白，很多书友会说，太慢了，太不爽了，太憋屈了之类的，为什么要跟着别人的节奏走，为什么不藏到哪里去，修到神道境再回来大杀四方，为什么不去投奔自己位高权重的舅舅。
　　这也不是我不让……就好像大学生毕业很难直接就当上市公司总裁一样，这个世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
　　比如他舅舅既然位高权重，为什么陈迹原身作为外甥，连个行官门径都没有？为何有人一直在收集他的消息要查探他见了谁？其实文中都有暗示，故事确实得慢慢讲啊兄弟们。
　　再比如山君门径，这玩意他藏起来真修不成，注定了他必须在权力核心周围才能成长。如今乌云被锁在宫中，他除了从五猖兵马身上吸收一些炉火，也没办法吃人参增加修行境界，所以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精修剑种门径。
　　当然，这些都纯属闲聊。
　　这一卷其实没那么多可总结的，主要是总结起来很容易剧透，所以畏手畏脚。
　　只能是和书友们探讨一些已经可以聊的剧情话题。
　　我先前也看到一位书友的高赞评论说，这本书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角色跳出了自己本身的身份说了一些他们不该说的话，强行豪迈。我想这位书友应该指的是沈野这个角色，所以也有书友质疑沈野为柳素写诗的那段剧情有问题，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何要写。
　　其实这个我也算是有苦说不出，这位高赞书友说的理论其实是没错的，角色不该跳出自己本身的身份说话，不过沈野和柳素这两个人，书里其实已经近乎明示说他们身份并不简单。
　　柳素是在洛城部分专门花过笔墨去写的，到了京城也是，沈野、黄阙这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物也是。
　　但各位看到这里的书友应该也懂得，青山很少有闲笔，也很少有过去几本书里那些插科打诨。青山里还有很多人的隐藏身份没有揭开，所以沈野并非是跳出一个文人士子的身份去说话，而是做了与自己本性相符的事情。
　　也正是因此，陈迹才会问沈野与柳素是否是旧识。
　　那么回到沈野对柳素所说“也许就是孩提时写下的诗呢”，他会不会不是在撩妹，而是借着玩笑说了实话……
　　哈，也只能说到这里了朋友们……这个情节其实本该是后面揭示剧情后，有朋友回头刷到可能会更有意思点，但我也知道，大部分人是不会重看的，我理解，所以这里聊两句。
　　因为我每天码字现在最痛苦的事情，其实正是思考一个人物该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还是比较谨慎的。所以大家再看到类似情况，可以当做线索哈，当然无视了也没关系……
　　还有书友们说的笔力问题。
　　有个书友调侃说肘子的情节构思不错，已经到了笔力跟不上的地步。哈，虽然扎心，但确实是事实。我要笔力跟得上，也不用写的这么吃力了是不是。
　　痛心疾首啊，我要是有个无敌笔力天赋系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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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回第六卷的剧情节奏，主要内容其实在陈迹从昌平回京的时候就该结束，但因为怕自己收尾潦草，所以认真想了一下剧情走向，我反复思考后觉得，陈迹不是一个能被陈家二房刺杀还不报复的人，何况他手里还有陈问仁这个能一击致命的底牌。所以后面本该是第七卷的剧情也就拿到这一卷来写，算是把陈家二房的争斗做个收尾。
　　前几天也看到大家对殿试和圣旨的诟病，也有人觉得张拙在文华殿里展现能力的剧情比较水。
　　但这个实在没办法，殿试是个大事件，如果不写明白就会显得中间这段剧情很空。张拙这段也同理，办公室政治这玩意，不是他被皇帝看重就能在文华殿里横着走，那如果张拙要在后面有更大的作为，我起码得写明白他是如何在文华殿这个办公室里站住脚的。
　　之前也说过，我其实很担心自己收尾收不好，所以收尾部分的剧情，我现在宁愿哪怕拖沓一点，也不敢加速了。
　　过去写文的时候，基本要保证每章都要爽的情节，不爽的就不太想写了，我觉得这也是个毛病，想在青山这本书里改正一下。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
　　还是那句常说的话，不用拿我和其他的作者比较，如果比，肯定是别人比我强。
　　谢谢大家，再次感谢！

444、皂靴与草鞋
　　崇礼关，宁朝第一雄关。
　　出了京城往北走，快马三日便能抵达。
　　再往北，出了大马群山，可就是景朝西京道奉圣州的地界，最近的景朝城池是奉圣州白达旦城，约有两百里地。
　　崇礼关南边的官道上，一支商队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队伍里的骡子脖上挂了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陈迹骑着枣枣跟在商队旁，朝牵着骡子的汉子扔了一枚铜板：“老哥，你们都是去景朝做生意的？”
　　汉子满脸风吹日晒的褶子，将铜板丢进自己肩上背着的褡裢里：“哪能呢，想要出崇礼关，得拿通关文牒，那玩意得有日天的关系才行。”
　　陈迹好奇：“那你们这些货物是运去哪的？”
　　汉子闭口不言。
　　陈迹笑了笑，又扔了一枚铜板，汉子这才回答道：“这都是运去崇礼关军市的，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美酒熏肉，应有尽有。”
　　陈迹回头看了看骡队末尾，数十头骡子背上还驮着女子，女子低头侧坐，用大大的蓝色方巾裹紧了脑袋与上半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丢给汉子一枚铜板：“这些是军属还是？”
　　汉子咧开满嘴大黄牙：“爷您说笑了，何必明知故问？”
　　陈迹挑挑眉头，又扔一枚铜板：“崇礼关不管？我听说御前三大营军纪严明，怎会容许这种事情。”
　　汉子将铜板揣进褡裢里笑着说道：“爷，您连这都不知道？御前三大营平日里都在宣化府操训呢，平日只有各部的夜不收爷爷们在关外，其他人除非打起仗了，不然不会去崇礼关的。”
　　陈迹哦了一声。
　　他先前老听人说御前三大营在崇礼关下，还以为这三支京营一直待在崇礼关里，原来只是待在百里外的宣化府。
　　陈迹好奇问道：“老哥，崇礼关内平时有多少人？”
　　汉子忽然警惕起来，小心翼翼的打量了陈迹一眼，而后信誓旦旦道：“崇礼关平日雄踞三十万人马，景朝贼子来了，定叫他们有去无回……对了爷，你来崇礼关是做什么的？”
　　陈迹随口回答道：“来崇礼关当个夜不收。”
　　汉子上下打量他：“夜不收？爷你不会在戏弄我吧。”
　　陈迹饶有兴致道：“那你看我像去干什么的？”
　　汉子看看陈迹的衣着打扮，再看看陈迹坐下的枣枣：“我看您像是京中贵公子，出门游历的。”
　　陈迹笑了笑不再多说，他放缓了马速，跟在商队中间的马车旁遮蔽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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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离京，陈迹没和其他人说，领了兵部文书便立刻出发，却还是在城门前被张铮堵上，将枣枣交给了他。
　　他本不想接，可张铮却说，没有一匹好马当不了夜不收。
　　本能三日快马赶到的崇礼关，陈迹跟着商队足足走了十二天，走走停停，等到此处时，已是四月初一了。
　　过了午时，他远远看见一段长城在崇山峻岭间绵延起伏，仿佛一条巨龙在群山之中隐没。每一座山头都建着一座烽火墩台，墩台上插着大宁朝的红色旌旗在山风中招展。
　　崇礼关像是嵌在两山峡谷之中的一堵青石巨门，巍峨百丈，钳住了景朝南下的必经之路。
　　陈迹跟在商队之中，还没到崇礼关下，便看见密密麻麻的黄布帐篷散落在关外，男男女女穿梭其中，数百道炊烟冲天而起，飘摇至天外。
　　商队进入军市，无数人蜂拥上前，有人高声问道：“有没有带酒来？”
　　货主笑着高声回应：“带了带了！”
　　又有人在人群外围喊道：“我要茶砖！”
　　货主牵着骡子道：“别急别急，这次带了不少货物，都有份。等你们分完，我后天就回京城去，赶在入伏前多跑几趟，不然等入了伏，骡子走的可就慢了。”
　　陈迹没管旁人，独自牵着枣枣穿过军市。
　　这里的帐篷绵延出去一里地，大多很简陋，只有少数几顶贴着毛毡的帐篷硕大无比，宛如鹤立鸡群。
　　先前骡子驼来的女子，都被送去了一顶顶大帐篷中。
　　陈迹来到崇礼关前，南门洞开。
　　门前立着三层拒马，拒马后则是二十名守城将士拄长枪而立。
　　还不等陈迹上前，却见他先前问话的汉子从侧面钻出来，指着陈迹喊道：“各位军爷，这小子方才一路都在打听崇礼关里的事情，还一直追问我关内有多少守军，恐怕是敌军的细作！”
　　“对了对了，”汉子补充道：“他连御前三大营平日驻扎在宣化府的事都不知道！”
　　守城将士闻言一变，立刻翻过拒马，将陈迹团团围在当中。
　　陈迹环顾左右，看着枪尖上的寒芒：“误会。”
　　“误会？”守城的百户沉声道：“为何打探我崇礼关内的事？是何居心？”
　　一旁的汉子呐喊道：“军爷快拿下他细细审问，一定能审出东西来！”
　　陈迹从怀中掏出一封文书：“这位将军，在下是从京城来崇礼关卫所的小旗官，陈迹，这是我的路引还有兵部文书，请您查阅。”
　　百户将信将疑的接过文书，却见信封上盖着兵部火漆，写着“咨崇礼关卫所总兵张澜津”。
　　未拆封的兵部文书，不是谁都能看的。
　　百户想了想，将文书递给身旁同僚：“拿去给张将军核验一下。”
　　一名将士往关内跑去。
　　百户上下打量陈迹，待他看到陈迹脚上的靴子时，恍然道：“又是个穿皂靴的来我崇礼关镀金来了。”
　　陈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皂靴，又看了看将士们脚上，竟都穿着草鞋，寒风中露着脚背和脚趾，脚上冻得乌青。
　　百户冷笑一声，指着陈迹：“搜身！莫放一个景朝细作进关！”
　　陈迹没有反抗，老老实实的张开双臂，任由守城将士将他摸了个清清楚楚。
　　百户又道：“脱靴！”
　　陈迹当众把靴子也脱了。
　　只见守城将士抽出匕首，将靴底割开，又将靴子夹层也割开，确认没有夹带才扔到一边。
　　百户还觉得不够，竟又亲自上手，用匕首剥开陈迹的衣缝，将衣裳割得七零八落。
　　陈迹并不动怒：“将军检查每个人都如此仔细？”
　　百户生硬道：“对，仔细些好。”
　　陈迹笑着回应道：“没错，仔细些好。”
　　百户怔了一下，他已经猜到陈迹是从京城来的公子哥，所以想要在交接文书亮明身份前出口恶气，等确定了文书，再这么做就不合适了。
　　可他看向陈迹脸颊，却发现陈迹真的没有生气。
　　此时，去交接文书的将士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将军说是真的。”
　　报信的汉子道了声晦气，转身往军市里走去：“也不知从哪来的棒槌，还以为能领到赏钱。”
　　此时，守城百户不动声色道：“将军还交代什么没？”
　　一旁将士小声道：“将军说，不必领他去官署了，我们直接派个人领他去宣府前千户所，找个地方扔着，别让他死在我们地界上就行。”
　　守城百户闻言便懂了言下之意，他看向陈迹牵着的枣枣，赞叹道：“好马，就是不知道，人能不能配得上马。走吧，领你去宣府前千户所，在那安心当个小旗，没事别乱跑。”
　　陈迹诚恳道：“这位大人，我是来做夜不收的。”
　　守城将士们闻言一怔，而后面面相觑，最后放声大笑：“你？夜不收？”
　　陈迹疑惑：“兵部文书里没写吗？”
　　先前去交接文书的将士哈哈一笑：“文书上只写着让你来崇礼关当个小旗官，可没写让你来当夜不收。再说了，夜不收是甚官职？我等怎么没在文书上见过。”
　　夜不收是个人尽皆知的称呼，可在文书里却不是这么写的，只能注明正经官职：崇礼关卫所，小旗，陈迹。
　　所以在兵部给他的文书里，只写他来崇礼关当一名小旗，却没说他是来当夜不收的。这便是文官的小心思，陛下交代的事全都合规合矩的办了，但偏偏这件事就是做不成。
　　百户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小子，夜不收得弓马娴熟、身经百战才行。这崇礼关想当夜不收的人多了去了，可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得总兵和副总兵开口才行。再说了，夜不收可是个苦差事，你们这些贵公子吃不了那种苦，不让你当也是为你好。跟我走，先安排你去宣府前千户所。”
　　陈迹沉默片刻，笑着答应下来：“好。”
　　百户往关内走去，陈迹看了看地上被割烂的皂靴，竟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跟了上去。
　　他牵着枣枣穿过城门洞，立刻被巨大的阴影笼罩，这城关巍峨，遮住了阳光，整个崇礼关内都是灰蒙蒙一片。
　　百户回头看他一眼，漫不经心交代道：“想早点捞够战功回京城，就找洪祖二和张摆失他们买耳朵，他们手里多的是，说不定都够你升到千户回去享福了。价格虽然不便宜，但省得你自己去吃苦送死。”
　　陈迹好奇问道：“洪祖二和张摆失是谁？”
　　“夜不收。”

445、洪爷与阿笙
　　陈迹光着脚跟在百户身后，穿过一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他好奇问道：“一只耳朵多少银子？”
　　百户头也不回道：“一只耳朵在崇礼关可换十两银子，卖你们一百两，大家都开心。三只耳朵保你升总旗，十只耳朵保你升百户。”
　　陈迹若有所思：“千户呢？”
　　百户随口道：“想升千户，可遇不可求。近来不会有大战，陷阵、夺旗、先登、斩将都没机会，得杀两个景朝‘捉生将’才可以。”
　　“捉生将？”
　　百户沉声道：“跟咱们宁朝的夜不收差不多，若是出去伐山砍木，你最好提前给菩萨磕几个头，保佑你千万别遇到他们。”
　　陈迹嗯了一声：“可如此直接的买军功，朝廷不管？”
　　百户嗤笑一声：“你们自去打点好朝廷派来的纪功官就好了，他们见我们立功就像死了娘一样核查大半年。但你们立了功，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也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人嫌狗厌的地方，得罪不起你们。”
　　陈迹试探道：“崇礼关内还有和我一样的人么？”
　　“有的，”百户随口说道：“还有十来号人和你一样，他们都升了百户，等着军功升千户才走。但洪祖二他们想杀个捉生将也不容易，只能慢慢排着。”
　　陈迹哦了一声：“那捉生将的首级得卖多少银子？”
　　百户忽然站定，回头看着陈迹：“这得看出价的人，上一颗捉生将的首级卖了两千两。你若想买，我可以帮你搭个线。”
　　陈迹笑着说道：“不急，我先等等看。”
　　百户平静道：“你是第一次来崇礼关，有些事还得叮嘱你，暮鼓声尽便是宵禁，不得随意走动。若是被朝廷派来的监军道捉住还好，反正你们这些官贵子弟多的是关系通融。可若是被总兵大人的亲兵抓住，不死也得剥层皮。”
　　他扫了一眼陈迹光着的脚：“老子见你是个不跋扈的才与你说这么多，来我崇礼关捞军功的子弟多了去了，崇礼关不吃你们那一套，不想被自己的同僚莫名其妙的坑死，就把你们平日的做派收起来，不然这崇礼关的老卒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都是一条烂命，光脚不怕穿鞋的。”
　　陈迹客气拱手道：“多谢大人提醒。”
　　百户继续往前走去：“捞够军功就早点走，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陈迹看见关内水井有专人把守，士兵推着独轮车往来穿梭，有运送粮草的，也有运送砖石横木的。
　　一排排砖房林立，却不见商铺与寻常百姓。
　　崇礼关与固原截然不同。
　　若说固原是一座边陲城镇，那崇礼关便是一座真正的战争要塞。关内没有民户，皆是世世代代的军户，养马的祖祖辈辈都是马夫、打铁的祖祖辈辈都是铁匠。
　　陈迹跟着百户穿过街道时，临街有人投来好奇目光，看着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裳，他却浑不在意。
　　就在此时，崇礼关北门洞开，远处传来欢呼声：“洪爷和阿笙回来了！”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中年汉子头戴瓜皮帽，一身灰布衣袍，风尘仆仆策马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十三四岁的瘦削少年也骑着马。
　　汉子马背上拴着一连串的耳朵，少年还牵着两匹空马。
　　路边打铁的铁匠、正在推着独轮车运送砖石的步卒，一同丢了手里的活计围拢上去，宛如众星捧月。
　　有人高呼道：“洪爷这次出关的时间可不短，怕是有二十余天？”
　　“洪爷辛苦了！”
　　洪爷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马夫：“喂点炒好的豆子，拌两个鸡蛋，这趟它也辛苦了，得给它长长膘。”
　　马夫眉开眼笑：“好嘞！”
　　洪爷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马掌也该换了。”
　　铁匠高声道：“洪爷放心，我明日就给它修修蹄子，换一副好马掌。”
　　有人高声问道：“洪爷这次出门有什么收获？”
　　洪爷沙哑道：“这次收成不行，遇到两个捉生将，与其周旋十余日，若不是阿笙机灵，只怕我也得交代在黄家窑。”
　　众人看向洪爷身后的阿笙，笑得有些宠溺：“阿笙立功了呀！”
　　阿笙有些腼腆：“洪爷教得好。”
　　此时，有人忽然疑惑：“黄家窑？捉生将怎么离得这么近，他们往日里可是轻易不会来山里的。”
　　洪爷摇摇头：“那群景朝贼子像疯子一样，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先前远远看见他们马上也挂了耳朵，却不知又是哪一旗的兄弟遭了毒手。对了，摆子和星星回来没？”
　　马夫回答道：“还没，不过万岁军的高原回来时，说在柳条沟见过他，没啥事。”
　　洪爷闻言却皱起眉头，猛然蹲在地上画起舆图来，似是计算着什么。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扯过阿笙的缰绳翻身上马：“捉生将离他太近了，我去接应一下他们。”
　　说罢，刚刚回到关内的洪爷竟又策马出去了。
　　陈迹远远看着，好奇问身边百户：“那位就是洪祖二？”
　　百户艳羡道：“没错，这是我崇礼关内最有名的夜不收，连御前三大营的夜不收都比不得他，早先万岁军的都督高原还招揽过他，可洪爷哪也不去，就留在我崇礼关。”
　　陈迹好奇道：“那个阿笙年纪不大，怎么也能做夜不收？”
　　百户笑了笑：“阿笙还不是夜不收呢，只是跟着洪爷练练本事。他是关里的军户，爹娘死的早，洪爷收养了他。”
　　陈迹试探道：“洪爷是什么行官境界？”
　　百户斜睨他一眼：“打听这个做什么。走了，领你去军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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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朝卫所，一卫五千六百人，一所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崇礼关常驻的将士，也不过两卫人马，绝非先前商队汉子所说的三十万。
　　陈迹被派遣的宣前府千户所的军舍，在崇礼关东北角，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军舍是二十间大砖房，一间砖房的大通铺住着五十余名军中步卒，一名小旗官管十名步卒，一名总旗管五十名步卒，刚好住满一间砖房。
　　只有升到百户、千户才能分到自己独门独院的小宅子。
　　砖房屋顶晒着野菜和萝卜干，院子里晾着衣服。
　　陈迹原以为步卒们都去操训了，可刚进院子，却见九名步卒零零散散盘坐在院子的地上，正在编草鞋。
　　百户看了一眼院子：“其他人呢？”
　　一名步卒懒洋洋道：“回大人，他们被派出去修城墙了。我们这一旗说是留下，近来会安排新的小旗官。”
　　百户指着陈迹：“这就是你们的小旗，都起来打招呼。”
　　步卒们一怔，上下打量陈迹后，面露失望神色，竟都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百户去屋里取了花名册，点名道：“张铜狗。”
　　一名步卒一边编草鞋一边随意回答道：“在这呢。”
　　“李阿虎。”
　　“这呢。”
　　“李二宝。”
　　“这。”
　　百户依次点过九人，而后对陈迹交代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你牵来的马就拴在你们院子里，可得看好了别被人偷去。但记住，你只是个旗官，我崇礼关是不会管你这匹马的，想要草料得自己去马夫那里买，你给他一笔银子，他每日将草料给你送来。”
　　陈迹拱手道：“多谢大人。”
　　百户走了。
　　小院子里嘈杂起来，张铜狗说道：“我赌他是京城来的，谁与我赌？”
　　李二宝说道：“这些年京城官贵都去羽林军了，不来咱们这，我猜是从山州来的。”
　　李阿虎想了想：“你看他牵着的马多好看，想找这么好的马怕是得去陕州。”
　　张铜狗抬头看向陈迹：“喂，你是从哪来的？”
　　陈迹见这群步卒明目张胆的拿自己做赌注，其实是要摆出不在意自己的态度。
　　但他并未动怒，只笑了笑回答道：“从京城来。”
　　李二宝、李阿虎等人骂骂咧咧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扔给张铜狗：“狗屎运。”
　　陈迹将枣枣栓在院子里，席地而坐，从地上抓了一把稻草，学着身旁步卒编草鞋。
　　步卒们相视一眼。
　　张铜狗挠了挠下巴：“爷们还是头一次见京城来的官贵公子编草鞋，稀罕。”
　　陈迹学着李二宝将稻草搓成‘经绳’，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总得先有双鞋穿吧……话说你们为何编这么多草鞋？”
　　张铜狗乐了：“草鞋不结实，走个几十里路就烂了，一天烂一双是常有的事。也不知哪天就会被派去关外了，自然得提前编点，出了关不带个五六双草鞋在身上，心里不踏实。”
　　陈迹点点头：“明白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谁是陈迹……是你对吧？”
　　陈迹抬头看去，竟看到那位少年阿笙站在门前，眼睛亮闪闪的打量着自己。
　　他询问道：“找我有事吗？”
　　阿笙眼睛大，眼睫毛长，所以笑起来极为明媚，一看便觉得此人机灵热情。
　　阿笙笑着说道：“方才路上遇见阿四哥，他说你需要军功，我便来找你问问。”

446、崇礼关的规矩
　　陈迹打量着眼前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虎口有厚厚的茧子，还有一条条细密扭曲的疤痕，一看便是常年持刀之人，与人拼刀时力所不及，被别人震裂了虎口。
　　少年腰上挂着一柄两尺长的短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脸颊上是风吹日晒的紫红色，眼睛里还有藏不住的机灵劲。
　　有人从两人身旁经过时，还会笑着跟少年打招呼：“阿笙回来了？”
　　阿笙也会不厌其烦地回应每个人：“张七哥好。”
　　少年就像是从这崇礼关里生根发芽的小树，有着蓬勃沛然的生命力。
　　阿笙回头看向陈迹：“公子真不买军功？宣左府千户所的李公子和王公子也等着买军功呢，您若不要，我可就去问他们了。”
　　陈迹再次拒绝道：“我不买军功的。”
　　阿笙愣住了：“不买吗？”
　　陈迹再次笃定道：“不买。”
　　阿笙疑惑：“公子担心我卖假货？”
　　他取下自己斜挎的布包敞开口袋，让陈迹看见里面用石灰腌制过的耳朵：“您看，全是右耳，都是我亲手割下来的，绝不会拿左耳糊弄人……我跟着洪爷做的是长久买卖。”
　　说罢，他竟生猛地从布袋里掏出一只耳朵递到陈迹面前，就像拿着的不是一只耳朵，而是一块高粱饴。
　　陈迹看了一眼耳朵，却还是拒绝道：“我真的不买。”
　　阿笙眼珠子转了转：“公子是从大地方来的吧，我猜是京城？”
　　陈迹不动声色道：“你怎么猜到的？”
　　阿笙乐了：“公子这身黑布衣裳初看只觉得寻常，细看却不简单，布上缠枝莲暗纹细密整齐，如果我没猜错，您这身衣服正反两面如一，正反穿都一样。”
　　陈迹又问：“那怎么证明是从京城来？”
　　他这身衣服是陈礼尊先前所送，黑布远看毫无纹路，也没用金线、银线来衬托富贵，离近了才能看到上面缠枝莲的纹路，他也是当寻常衣物来穿，没觉得有多贵重。
　　阿笙嘿嘿一笑：“您这身衣裳怕不是自己定的吧，那给您定衣裳的人当真讲究。这布料乃是江宁织造局才能纺出来的缂丝，正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平日只用在龙袍、朝服上，抑或是书法大家的裱糊。这种东西，只有京城的大官才能拿到呢，若能送去景朝上京辽阳府，一匹就能换几百两银子。”
　　陈迹重新审视阿笙。
　　阿笙瞥了一眼陈迹身后的砖房：“公子，您还不知道买军功有何好处呢吧？”
　　陈迹漫不经心道：“愿闻其详。”
　　阿笙笑着解释道：“您看您住这地方多挤，五十多人睡在一张大通铺上，脚丫子汗臭味都不说了，晚上还得比谁先睡着。若是睡得慢，可就只能听着别人打呼噜了。”
　　陈迹问道：“若是成了百户呢？”
　　阿笙指着不远处一排青砖房：“成了百户就能住到那去，独门独院，再也不用听旁人磨牙打屁。而且百户有百户单独的饭菜，千户有千户的饭菜。”
　　陈迹好奇道：“听说一只耳朵一百两银子？”
　　阿笙点头：“没错。”
　　陈迹更好奇了：“若是草包买了十只耳朵当了百户，岂不是要害死上百步卒？”
　　阿笙哈哈一笑：“不会的，这崇礼关说是有两卫人马，实际却只有八千多人。总兵心里有数，给您安排个空额的百户，手底下也没兵的。”
　　陈迹一怔：“缺额这么多？打起仗来怎么办？”
　　阿笙浑不在意：“少了这么多人，粮饷也就勉强够兄弟们吃饱，人多了反而都得挨饿。再说了，真打起来也是御前三大营的军爷顶上，崇礼关的步卒也就修修城墙，做做杂活。”
　　陈迹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拒绝道：“还是算了，我出门并未带那么多银子在身上，这是真话。”
　　阿笙赶忙道：“九十八两也行。”
　　陈迹话锋一转：“你门路广，若是我想当夜不收，得花多少银子？”
　　阿笙挑挑眉毛：“您想当夜不收？您当夜不收做什么。”
　　陈迹笑着说道：“先前看你和洪爷回来，觉得当夜不收挺威风。”
　　可阿笙却摇头道：“公子可知何为夜不收？便是入了夜也不收回关内的哨探，这崇礼关关门落闸向来是不等夜不收的。公子只看到夜不收的风光了，却不知‘十不归三’，出去十个，能回来三个就算不错。”
　　陈迹好奇道：“那你还要当夜不收？”
　　阿笙咧嘴笑道：“我烂命一条，不怕的。我爹也是夜不收，死在关外了，我娘是病死的，洪爷说我娘病死的时候我才一岁多，等他发现我的时候，我躺在我娘身边待了三天，是家里狗子偷了果子来喂我才能活。洪爷说我不该叫夜不收，该叫天不收。”
　　陈迹沉默：“没有别的法子当夜不收？”
　　阿笙摇头：“我也不是夜不收呢。夜不收得靠比，没有真本事，总兵是瞧不上的。而且……你成亲有子嗣了吗？”
　　陈迹试探道：“问这个做什么。”
　　阿笙理所当然道：“夜不收不能无儿无女啊。”
　　陈迹不解：“这是什么规矩。”
　　阿笙咧嘴笑道：“这是崇礼关的老规矩了，夜不收十不归三，出去前得留香火。洪爷也是为了这个规矩，才收养的我，不然他也没法当夜不收。后来洪爷本事厉害，才被特许带我一起出关，这崇礼关活了十来年的夜不收，就他和摆子叔。”
　　陈迹皱眉，想来宁帝是不知道崇礼关这个规矩的，也没在意过这个规矩。
　　可自己怎么办？现在再生个孩子也不来及……更犯不着。
　　阿笙转身走了：“您现在信不过我也正常，不过等您想买战功了可以来城北铁匠铺旁边的小宅子寻我。”
　　陈迹回到院子，继续不紧不慢地编着草鞋，直到日落时才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草鞋，穿在脚上露出半边脚掌。
　　张铜狗等人指着他那双破漏的草鞋哈哈大笑：“京城来的公子哥，笨手笨脚的。”
　　陈迹也不在意自己这副滑稽模样，跟着哈哈大笑：“我真不是什么公子哥，我也是泥腿子，只是以往确实没有编过草鞋。以前在医馆当学徒的时候，每天都要去挑水，地板要先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师兄弟们轮流倒夜壶，臭气熏天。”
　　张铜狗微微一怔，他也不是没见过混日子、捞军功的官贵子弟，可若是那些人，此时已经开始耍起小性子了：“我瞧你说得不像假话，你一个官贵自己为何会在医馆当学徒？”
　　李阿虎将信将疑地伸出手腕：“那你给我把把脉，你要是说喜脉，我可就要打你了。”
　　陈迹盘坐在地上，将脚上的草鞋脱下来：“我是庶子。在医馆两年还没学到真东西呢，不过在医馆当学徒还挺开心的，比现在开心多了。”
　　“原来是庶子，”张铜狗与其他人相视一眼：“那你怎么又来了崇礼关捞战功？官贵子弟也是有讲究的，那些百户、千户有一套正话反说的暗语，家底最好的去宣左府千户所，那边劳役轻些，也不用出关。宣前府千户所不同，分到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
　　李阿虎也疑惑道：“是啊，要是被安排个出关伐木的差事，说不定都没命回来，你小子可是来之前惹了谁？”
　　陈迹微微皱眉，还有这种说法？
　　那想来自己没有当上夜不收，也是有人刻意为之。
　　奇怪。
　　真要害自己，就应该让自己去当最危险的夜不收；真要护着自己，就干脆把自己放去宣左府。
　　现在放了个不上不下的宣前府，是何居心？这倒是给陈迹整迷糊了。
　　此时，张铜狗喂了一声：“你要不直接从我们手里买草鞋得了，何苦自己编呢？我们也不讹你，五文钱一双。”
　　陈迹笑着回应道：“我不买，早晚能学会的事，你看，我这次搓的‘经绳’就比上次好。你们编草鞋的手艺我都记住了，先编经绳，再编鞋底，然后编鞋鼻和鞋帮……”
　　张铜狗沉默片刻，从身边拿起一双编好的草鞋抛给陈迹：“送你一双，反正我编得快。等你会编了，再还我一双。”
　　陈迹也不矫情，干脆利落地穿在脚上：“多谢。”
　　他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两步：“不错，总算有双鞋穿了。”
　　张铜狗指着他对旁人说：“我现在相信他也是泥腿子了，那些公子哥都嫌咱草鞋扎脚呢。”

447、捉生将
　　陈迹盘坐在地上编着草鞋。
　　到了第二遍时熟练多了，再不会闹出露半个脚掌的笑话。
　　崇礼关的暮鼓声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鸣金声。
　　高耸的巍峨关楼上，有步卒敲响狭长的钲，发出清脆又肃杀的嗡鸣传出几里地去。
　　关楼北方是半圆形的瓮城，瓮城的北门与平安门一同落闸，出去寻找张摆失的洪爷没有回来，但崇礼关不会等。
　　此时，张铜狗不再插科打诨，面色越来越沉。
　　陈迹环顾四周，其他人也是。
　　他好奇问道：“怎么了？”
　　张铜狗沉声解释：“总旗他们天还没亮，就被差遣出去修亥水关和戌卫关之间的那段外墙，按理说申时前就该回来了。”
　　崇礼关并非一个孤立的关隘。
　　在大马群山一线，还有十二座小型城关以一段段长城连接，形成一道巨大屏障，守望相助。
　　这便是崇礼关十二连城。
　　陈迹猜测道：“会不会是城墙没修完？”
　　张铜狗摇头：“不可能，城墙没修完便明天再出去修，按时不回是要军法处置的。”
　　出事了。
　　陈迹迟疑片刻：“我方才来的路上看见洪爷和阿笙回到崇礼关，洪爷说在山里遇到了捉生将……”
　　张铜狗等人一惊：“还说了什么？”
　　陈迹回忆道：“后来他问摆子和星星回来没，有人回答他，万岁军的高原回来时，在柳条沟见过他们，洪爷就又换马找他们去了。”
　　张铜狗低声道了一句：“坏了。捉生将平日里是不会进大马群山的，山里不光是咱们崇礼关的夜不收，还有御前三大营的夜不收，少说上百号人设了埋伏。他们得来了多少人马，才敢进山涉险？难不成又要打仗了？”
　　李阿虎若有所思：“前阵子不是听说，平东总兵王道圣活捉了景朝枢密使元城，这些捉生将会不会是来报复咱的？”
　　张铜狗骂了一声：“想来是了，这群疯狗向来容不得咱们占半点便宜，这次枢密使被咱们抓回来，可不疯了一样进来杀人出气。”
　　他起身往外走：“我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李阿虎拉住低喝道：“你也疯了？马上就宵禁了！”
　　张铜狗欲言又止，而后颓唐重新坐下：“怕是真折在外面了。”
　　暮鼓声尽。
　　出去的人没有回来，显得军舍空空荡荡，许久都没人开口说话。
　　一片沉默中，陈迹开口说道：“我从京城来之前，听了风声，说景朝想要和谈，把元城换回去。”
　　张铜狗勃然大怒：“换他娘！好不容易抓住的，凭换回去？谁要是想把元城放回去，谁就是景朝细作，全抓了砍头！”
　　陈迹不动声色：“万一要是把他换回去，对咱宁朝更有利呢？”
　　张铜狗冷笑一声：“放虎归山反而对咱宁朝更有利？什么狗屁道理！六年前，就是这元城领三路大军南下，光是那一仗，御前三大营死伤三成，我崇礼关步卒死了一大半。你是来得晚，不然你说不定也死在那一仗里了。”
　　陈迹解释道：“我只是说我听来的消息。”
　　张铜狗缓和了语气：“反正咱与景朝不死不休，谁也别想和谈，谁和谈谁就是奸臣。再说了，不打仗我们哪来的银子？没仗打，军饷都不发了，我欠了军市老李头三两银子，到现在都没还上呢，快滚到五两了。”
　　陈迹好奇道：“在军市赊账？”
　　李阿虎解释道：“军市里有专门给咱放印子钱的，寻常步卒能放三两，小旗放十两，总旗放二十两。”
　　陈迹疑惑：“百户和千户呢？”
　　张铜狗嗤笑一声：“百户、千户哪还需要印子钱，吃咱粮饷就够了。”
　　陈迹若有所思：“他们就不怕打仗死了人，他们的银子收不回去？”
　　张铜狗摇摇头：“你以为他们会做赔本买卖？你死了自有朝廷抚恤，抚恤的银子还没到你媳妇、老娘手里，就被他们截下了，人家手眼通天。”
　　陈迹将话题拉回来，继续打听道：“就算朝廷主和，想拿元城换东西，御前三大营恐怕也不答应吧？”
　　李阿虎想了想：“万岁军和神机营肯定不答应，五军营就不好说了。据说五军营都督是个儒将，不喜欢打仗。”
　　张铜狗冷笑一声：“狗屁的儒将，就是没卵！”
　　陈迹再试探道：“万岁军与神机营有多少夜不收在崇礼关外？”
　　张铜狗想了想：“百十号吧。”
　　陈迹暗自思忖，此次景朝使臣经过崇礼关，只怕困难重重。
　　前线将士与景朝是这么多年杀出来的仇恨，元城身上更是背着血海深仇，前线将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活着回到景朝。
　　若是那些夜不收铁了心想刺杀使臣，他一个人拦不住。
　　而这次宁帝给他京营仪仗使的官职，若是真把护送景朝使臣此事做成了，怕是要激怒不少人。
　　陈迹终于想明白，宁帝为何把这个差事给他了，这是要逼他做个孤臣。
　　不，不止是宁朝人想杀元城，自己那位舅舅恐怕也想杀。
　　景朝捉生将突然进了大马群山，到崇礼关下寻衅，也不止是“出气”那般简单。
　　陈迹皱起眉头，想做成此事，难如登天。
　　此时，总旗与那四十名同僚依旧未归。
　　“睡觉睡觉，”张铜狗拍拍屁股往屋里走去。
　　李阿虎问道：“不再等等？”
　　“等个球，这哪还等得到，都早点睡，明天出关给他们收尸，”张铜狗小声嘀咕道：“李光谷那小子还欠我七十文钱呢，这他娘的肯定要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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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躺在通铺上。
　　身旁没有阿笙所说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只有同僚们翻来覆去的声响。
　　直到卯时，崇礼关的关楼上响起钟声，远远荡来。
　　军舍门外有人吆喝道：“宣前府千户所二十一旗，都滚出来。”
　　张铜狗翻身而起，穿好鞋便往外跑去：“百户大人，李光谷他们可有消息？”
　　一位中年汉子站在门前：“没有，你们的旗官呢？”
　　陈迹走出来：“在这。”
　　中年百户瞥他一眼，却对张铜狗交代道：“带他们出去收尸，记住，别走大夹沟，从黄土嘴绕一下。”
　　“成，”张铜狗问道：“领军械不？”
　　百户骂骂咧咧：“捉生将在外面，你们领军械有什么用，还不是等死？”
　　张铜狗缩了缩脖子：“也是。”
　　百户挥挥手：“早去早回，耽误到鸣金的时候可没人等你们。”
　　张铜狗诶了一声，对兄弟们招招手，拉了两辆板车就往城北走去。
　　到城门前，城门未开，不少步卒等在门内。
　　等待开城门时，张铜狗对陈迹介绍道：“这道门叫平安门，图个出入平安的吉利。出了这道门就是瓮城，六年前景朝大军打进瓮城，被老子用滚木砸死好几个，本该升小旗的，可那几个狗日的纪功官非说老子没法证明那几个人是老子弄死的。”
　　就在此时，众人身后马蹄声传来。
　　陈迹站在步卒当中回头看去，赫然是阿笙骑着一匹战马过来，背着一副硬弓，腰间还挎着一柄短刀。
　　少年袖口束紧，裤子上打着绑腿，眉宇间一股英气。
　　有人与阿笙打招呼：“阿笙昨日才回来，怎么今日又要出去？”
　　阿笙沉声回答：“也不知洪爷找到摆子叔没，我去柳条沟接应一下。”
　　平安门轰隆隆打开，阿笙一马当先往外冲去。
　　平安门外便是瓮城，走在瓮城里像是身在深渊，四面都是灰色的巍峨城墙。陈迹回头仰望，却见关楼上正有一人披金甲立在墙垛后眺望远处。
　　张铜狗提醒道：“那位就是总兵张澜津。”
　　出了崇礼关北门，外面是崇山峻岭，一条被踩实的夯土道一直蔓延至山岭之间。十个人轮换着拖两辆板车慢吞吞走着，板车上放着几张草席。
　　山路难行，每次陈迹还没拖一会儿，张铜狗便主动替换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你们这些京城来的官贵子弟吃不得这种苦，现在兄弟们帮衬你，等你升了百户、千户，可别忘了兄弟们。”
　　陈迹也不矫情，嗯了一声应下：“会的。”
　　然而才刚走出五里地，却听前方传来马蹄声。
　　张铜狗等人如临大敌：“跑！”
　　十个人丢了板车往回跑去，可人哪有马跑得快？没跑出多远，马蹄声就已到近前。
　　陈迹回头看去，竟是阿笙骑马折回，马背上还驮着浑身是血的洪祖二。只见洪祖二发髻散乱，大腿后面还插着一支羽箭。
　　在阿笙身后，似还有马蹄声传来。
　　阿笙焦急呐喊：“跑，捉生将追来了！”
　　张铜狗吓得魂都没了：“娘嘞！”
　　几名步卒把草鞋都跑掉了，光着脚不顾一切的往崇礼关跑去。
　　阿笙追上来，见他们跑不快，顿时急了：“快跑啊！”
　　洪祖二在马背上虚弱道：“拦住捉生将，莫把旁人害死了。”
　　阿笙咬咬牙，当即勒紧缰绳拨转马头。
　　可就在此时，陈迹攥住缰绳，拦下阿笙：“后面追着几个人？”
　　阿笙一怔：“一个。”
　　陈迹又问：“什么境界？”
　　阿笙回答：“先天境界，擅使弓箭，能百步外穿叶子。”
　　陈迹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惊得阿笙坐下战马发足狂奔，阿笙回头看去：“你做什么？”
　　陈迹往山林里钻去：“你们先走，我来拦他。”

448、天下第一行官门径
　　崎岖山道上，阿笙被受惊的战马带着往崇礼关飞驰而去。
　　他回头看见陈迹钻入山林，藏身在的一棵松树后。
　　阿笙见陈迹手无寸铁，便想解下自己的硬弓和短刀抛给陈迹，可战马已经带着他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陈迹的身影。
　　洪祖二趴在马背上虚弱问道：“那小子怎么回事，你认得？”
　　阿笙一边安抚战马一边回应道：“是个刚来咱这的官贵子弟，一身缂丝衣裳就得几百两银子。可我问他买不买军功，他说不买，宁愿和旁人挤在一起。阿四哥说他是个好脾气，被当众羞辱了也不生气……对了，他还问怎么能当夜不收来着，我昨日没有当真。”
　　“有底气的人才会不生气，不买军功是因为有本事不必买军功，自己就能挣，”战马颠得洪祖二闷哼一声，他沙哑道：“把我放下来，赶紧回去策应。后面那个捉生将阴狠毒辣，莫叫那小子为了咱丢了性命。”
　　阿笙迟疑：“现在回去？”
　　洪祖二严厉起来：“你不是想当夜不收？夜不收就是这个命，怕死就别当夜不收！”
　　阿笙小声道：“爹，我不是怕死，我护着您回到关内，立刻去……”
　　洪祖二怒道：“早说了，别喊我爹，我不是你爹！”
　　阿笙小声嘀咕道：“去就去嘛，凶什么？”
　　洪祖二缓和了语气虚弱道：“他若是个本事欠奉的，你就策应一下，看能不能救他回关内，若他是个有真本事的……拜托他去接应一下你摆子叔，你摆子叔和星星困在柳条沟了。”
　　阿笙一怔，赶忙安抚好战马，翻身而下。
　　他对身后逃来的张铜狗说道：“铜狗哥，劳烦把洪爷带回去，事后必有重谢！”
　　张铜狗赶忙说道：“什么谢不谢的，你自己小心。”
　　阿笙将缰绳交到张铜狗手中叮嘱道：“回去先请周叔帮洪爷处理箭伤，箭上有毒，只有他知道怎么解，再耽搁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张铜狗忙不迭道：“晓得的。”
　　阿笙摘下背上硬弓，独自钻入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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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迹藏身在松树之后屏气凝神，忽然间，他身后传来急促呼啸声。
　　陈迹猛然侧扑出去，只见一支羽箭钉在他方才藏身的松树上，箭杆发出猛烈的颤鸣声。
　　不止一支。
　　未等陈迹落地，又有两支羽箭如影随形，追着陈迹的身影钉在树上，最后一支堪堪从他大腿右侧割过，在裤子上撕开一条口子没有伤到皮肤。
　　陈迹在地上一个翻滚起身，躲在一棵树后，微微喘息。
　　捉生将的马蹄声终于到了近前，他看着战马从山林外的崎岖小道经过，马鞍上却空无一人。
　　这名捉生将竟一早弃马，用马蹄声吸引注意，自己则绕后迂回。
　　陈迹是刻意没有找阿笙要兵刃的，他以为自己手无寸铁就能让捉生将大意，可没想到，对方如此警惕，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捉生将已是先天境界，还如此精于算计，难怪崇礼关步卒谈之色变。陈迹方才若是反应稍微慢点，只怕已经被钉死在树上。
　　他静静听着山林间的动静，判断捉生将会从哪里摸来。
　　可等了许久，山林间始终安静，仿佛捉生将一击不成便远遁了。
　　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羽箭，判断着捉生将的位置，还有羽箭的力度：箭从东来，三支羽箭只入木一寸……对方为了速射，带的是八斗骑弓。
　　陈迹思索片刻，猛然往北方跑去。
　　一支羽箭从阴影里射出，陈迹身形一折，竟朝羽箭迎去。
　　羽箭迎面而来，陈迹紧紧盯着羽箭的方向，伸手一探竟将羽箭捉在手中，反手掷了回去。
　　陈迹追在羽箭后面，扑向羽箭射来的地方，等他赶到时，此处已空空如也。
　　对方在射出一箭之后，立马换了方位。
　　未等他站稳，左侧一支羽箭射来，他下意识向后闪躲。可这一步还未踩实，又有一箭从右侧射来，刚好射在他落脚的位置上，直奔他腰腹之间。
　　来的竟是两名捉生将！
　　其中一人藏了这么久，连洪祖二与阿笙都没发觉！
　　陈迹心里突然冒出来四个字，阴狠毒辣。
　　与这两名捉生将厮杀时，处处都是心理博弈的陷阱，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算计。
　　下一刻，右侧一箭袭来，陈迹应声倒下，没了声息。
　　山林间复归沉寂，直到几十息后，山里传来黄鹂鸟叫，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彼此传递着什么讯号。
　　待黄鹂鸟叫声停歇，一名捉生将从灌木丛中站起身子。
　　他将长弓挂在背上，抬头看向远处，眼瞅着同僚拉开弓弦指向陈迹倒下的灌木丛，这才抽出腰间短刀慢慢靠近。
　　无比谨慎。
　　捉生将摸到陈迹倒下的地方，猛然一惊，地上哪里还有陈迹的身影？
　　亦没有血迹。
　　有诈！
　　风声呼啸而来，只见陈迹从前方灌木丛里豁然起身，徒手掷出方才那支羽箭，刺向捉生将面门。
　　捉生将向后下腰，做了铁板桥，任由羽箭从面门上方飞过。
　　异变突生！
　　捉生将仰面下腰时，地里的泥土忽然松动，一枚埋在其中的黄铜剑种骤然飞出。
　　待捉生将察觉不对时，已避无可避。
　　剑种贴着其脖颈飞过，又藏入灌木丛中倏忽不见。
　　血液从捉生将脖颈间喷涌而出，他临死前也没看清是什么杀了他。他的同僚被灌木丛遮挡，也没看清他为何倒下。
　　剑种一闪即逝。
　　自陈迹在香炉峰顶养出三枚黄铜剑种以来，杀廖忠时他没有用，冲阵回京时他也没有用，每次都小心小心再小心克制克制再克制，生怕被那位景朝武庙的山长听到风声，杀到面前来。
　　如今在崇礼关外，有了必杀的把握，再不必藏着掖着。
　　就在陈迹出手时，另一名捉生将也已松开手指，羽箭离弦而出，却射了个空。
　　他转身便跑，陈迹也不再遮掩身形，朝山林中追去，剑种在他身侧贴地而行，穿过一团团灌木。
　　就在捉生将将要翻过一座小小土丘时，竟又回头抽射一箭，他松开弓弦后，连弓也一并朝陈迹掷来。
　　捉生将拔出腰刀，借着坡上杀坡下的地利，想要殊死一搏。可陈迹却不与他近处搏杀，而是再次往后退去。
　　两人一进一退，在山路上飞驰。
　　忽然间，陈迹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止住脚步。
　　捉生将心神一震，机会来了！
　　他举刀劈去，可他却看见陈迹脸上并无慌乱神色，只直勾勾的盯着他。
　　不对！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黄铜剑种在灌木树枝穿梭，刺向捉生将的跟腱。
　　捉生将反应极快，抬脚避过，惊呼一声：“剑种？！”
　　他咬牙不管这枚剑种，竟是以换命的姿态朝陈迹头顶劈去，却没注意到，他身旁又有两枚剑种杀来。
　　下一刻，就在捉生将手中长刀将要劈中陈迹的刹那，一枚剑种由他后腰刺入，从前腹洞穿而出；一枚由他左肋刺入，从右肋洞穿而出；先前被避过的那枚剑种在空中一转，由他脖颈左侧刺入，从脖颈右侧洞穿而出。
　　时值清晨，阳光从远方投射来，穿过树冠，一缕缕光柱照在捉生将身上。
　　三枚剑种交错如游龙，捉生将的身影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宛如炸裂了一般，鲜血向四周喷溅，也溅在陈迹身上。
　　剑种门径，果然是天下第一行官门径。
　　也是杀人最快的门径。
　　捉生将的刀偏了他踉跄一步，刀刃砍进树干，停在陈迹发髻之上一寸的地方。
　　剑种如流星般飞回陈迹身旁，贴着他的袖口钻入衣裳，回到肋骨间的斑纹中。
　　捉生将松开刀柄，缓缓跪倒在地，嘴中咳着鲜血，含糊不清道：“怎么会？”
　　陈迹站在他面前，低头审视着死不瞑目的捉生将，感受着一股微弱的冰流汇入丹田。
　　尸体上的伤口皆是笔直贯穿，若有人问起，他不必回答，内相自然会以为这是遮云剑气所致。
　　但问题来了，寻常步卒的军功可以用耳朵证明，但捉生将该用什么证明？
　　若只是割一只耳朵，该如何证明捉生将是捉生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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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笙手持硬弓在山林间跳跃，眼神警惕的打量四周。
　　离陈迹所在之处越来越近时，他竖起耳朵却迟迟听不见厮杀声，连林间的鸟雀都安安静静的。
　　厮杀结束了？
　　阿笙来到十丈外，蹲在灌木丛后悄悄打量，确定四下无人才再次靠近。
　　他看见陈迹藏身之处，看着松树上钉着的羽箭，又移过目光看见后面两支羽箭，仿佛能想象到陈迹躲避箭矢，使箭矢落空的一幕。
　　捉生将偷袭连射，竟被那位官贵子弟躲开了？
　　好身手。
　　阿笙低头看着地上折断的草茎，一路沿着踪迹寻去而后竟看见一名捉生将仰躺在血泊中，睁着眼看向天空。
　　死了？
　　那官贵子弟竟然真的杀了捉生将？
　　可奇怪的是，既然已经杀了捉生将，那位京城来的官贵子弟又去了何处？
　　思索间，北面传来脚步声，和奇怪的拖动声，像是有人在拖着一具猎物缓缓移动。
　　阿笙下意识搭弓引箭，却听前方传来陈迹的声音：“是我。”
　　他压低了箭簇，正看见陈迹拖着一名捉生将脚腕的身影，慢慢从山林间浮现。
　　(本章完)

449、无牵无挂不会死
　　阿笙看见陈迹拖一条死狗似的，拖着捉生将穿过树林。捉生将双手无力的拖曳在地上，甲胄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
　　刹那间，阿笙看着浑身被溅了血的陈迹，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弓和箭，等他想起这是自己人，麻利的收起箭矢，将弓挂在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捉生将，又看了看陈迹拖着的那个。两人头盔上插着一支长长的黑雉尾，这是两名百夫长，皆是捉生将里的好手。
　　阿笙试探道：“公子，这都您杀的？”
　　陈迹嗯了一声：“侥幸。”
　　阿笙看着陈迹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来，先前他从挎包掏出耳朵给陈迹看的时候，其他官贵子弟都会闪躲，甚至惊骇尖叫，但陈迹没有。
　　他一改先前态度，机灵的摘下腰间水囊递给陈迹：“公子喝水。”
　　陈迹诧异看他一眼：“不渴。”
　　阿笙眼珠子一转，又从兜里掏出两个温热的鸡蛋：“公子吃鸡蛋，本来是给洪爷备的，他现在也吃不上了。”
　　陈迹没吃早饭，倒是接过手中，剥起鸡蛋皮。
　　阿笙赞叹道：“公子好身手，夜不收里，能一口气杀两个捉生将的人也不多。”
　　陈迹一边剥鸡蛋一边问道：“都有谁？”
　　阿笙笑着回答道：“五军营的周旷，不过周旷哥升千户之后就回了京城。还有万岁军的高原、高野，神机营的张梁、李让，崇礼关的洪祖二、张摆失。”
　　陈迹问道：“要拿捉生将的战功，该割哪里？”
　　“哪能您亲自动手做这种脏活，我来帮您，平日里都是洪爷杀敌，我来归拢战利品的，”阿笙蹲下身子，在捉生将身上摸索起来：“要验明捉生将的军功比较复杂，哪怕您是京城来的，纪功官也会仔细些。首先要找捉生将的腰牌，腰牌上面记着他们是哪支军队的，出入景朝军营用来验明正身。不过捉生将阴险狡诈，喜欢故意将腰牌藏在别处，就是为了死后不让夜不收验明军功。”
　　果然，这两名捉生将也没将腰牌带在身上。
　　阿笙又说道：“如果没找到腰牌，就需要更多东西来佐证。捉生将的弓与刀都比寻常步卒好，这个得带回去，验明军功后纪功官会还给你，自用也行，拿去军市卖了也行，值不少银子。”
　　“然后是他们的首级。捉生将都是行官，牙齿、头发比寻常步卒好许多，这也是验身的凭据。”
　　“最后是他们身上的甲胄。捉生将的皮甲都是生牛皮以桐油浸泡后再阴干，之后再反复涂抹大漆阴干。一身皮甲做下来要三年，价钱比一身铁甲还贵，也要比铁甲轻便的多。得是景朝军队里最精锐的行官才能穿戴，寻常刀兵斧刃都砍不破的，适合长途奔袭。”
　　阿笙用刀身敲了敲捉生将身上的黑皮甲，发出敲击类似树脂的声音，他又上手掰了掰甲片，竟硬得难以掰动。
　　他悄悄瞥了一眼陈迹拖来的那具尸体，那名捉生将身上三处贯穿伤，有两处都刺穿了皮甲，视皮甲如无物。
　　阿笙不解，陈迹手无寸铁，这得是什么行官手段才能穿透皮甲后，又洞穿了捉生将的身子？
　　陈迹吃下一个鸡蛋，不动声色道：“皮甲也会还回来吗？”
　　“不，”阿笙继续解释道：“这些皮甲交上去，纪功官就不会还回来了。完好无损的运去京城给朝廷保管，偶尔用做赏赐，非赏赐不得私藏；轻微破损的交由工匠修补，直接发给御前三大营的精锐；破损严重的会简单修复后发给边军……所以夜不收的大爷们缴获皮甲，都会刻意破坏的多一些，然后求总兵截留下来。”
　　说话间，阿笙已经熟练的将捉生将扒个干净，又若无其事的砍断其头颅，掏出挎包里的石灰涂抹：“这两个捉生将的战功，足够您升到百户，至于能不能到千户，得看您背景够不够硬。”
　　陈迹疑惑：“先前那位百户给我说，两个捉生将够升千户了。”
　　阿笙摇摇头，耐心解释道：“那可是千户，总兵张澜津张将军说了不算，得上报兵部。若升了千户，便是正五品的武将，换熊罴补子。回到关内立刻可任一地守备，也可以任漕运上的领运千户，都是肥缺……有了两个捉生将的军功，只意味着您有了运作此事的前提，但能不能成，还得看您自己。”
　　陈迹不动声色道：“那为何百户会那么说？”
　　阿笙咧嘴笑道：“那都是我们忽悠官贵子弟的说辞，那些个官贵子弟人傻钱多，每月家里寄来的银子都上千两，一个捉生将卖他们两千两银子，我们能富裕好几年……但您是行家，我就不能骗您了。”
　　阿笙将首级、皮甲、刀弓一并藏在一堆石头下面：“得用石头压好，不然首级会被野兽叼走。”
　　陈迹靠在树干上吃下最后一枚鸡蛋，他看着少年阿笙做完这一切，意味深长道：“直接带回崇礼关不就好了，藏什么？”
　　阿笙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公子，咱还要去别的地方呢，先不回崇礼关。”
　　陈迹漫不经心道：“你先是献殷勤，把自己不舍得吃的鸡蛋给我。而后大费周折帮我处理此事，自作主张将东西全都藏好，说要去别的地方。说吧，想求我什么事？”
　　被拆穿心思的阿笙也不尴尬，只诚恳说道：“公子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摆子叔和星星还被困在柳条沟，请您出手接应一下他们。”
　　陈迹漫不经心道：“我有何好处？”
　　阿笙明眸皓齿，看起来格外无辜：“公子，咱不都是为朝廷做事吗？”
　　陈迹站直了身子：“捉生将都到崇礼关下了，想来柳条沟一路凶险，我只是个小旗官而已，不去。”
　　阿笙赶忙道：“您怎么才肯去？”
　　“两件事，”陈迹思索片刻：“第一个，我不打算升官，你帮我将这两个捉生将卖了，银子全归我。”
　　阿笙一怔：“公子您真是一点都不想升官啊？”
　　陈迹笑了笑：“升个百户用不着捉生将，你手里不还有景朝步卒的耳朵么，送我十只。”
　　阿笙小声嘀咕道：“您做生意倒是精明……第二件事呢？”
　　陈迹若有所思：“有没有能够秘密进出大马群山的密道，少有人知的那种。”
　　阿笙警惕起来：“您问这个作甚。”
　　陈迹看向他：“还要不要救你摆子叔？”
　　阿笙咬咬牙：“有一条，出崇礼关后走窑子沟、王麻沟、下山岔……”
　　陈迹摇摇头：“到时候你亲自领我走。”
　　阿笙犹豫再三：“公子不怕我反悔？”
　　陈迹转身往北走去：“能舍命救人的人，都是一诺千金的人，不怕你反悔。走吧，去柳条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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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往黄土嘴走，想要顺便看一眼陈迹这一旗的同僚是否还活着。
　　阿笙轻车熟路，仿佛每一棵树的位置都记得。
　　陈迹跟在后面穿山越岭，好奇问道：“你既然是一岁多就被洪爷领养的，为何还叫他洪爷，不换了称呼？”
　　阿笙身形一顿，而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洪爷不让。”
　　陈迹疑惑：“为何不让？”
　　阿笙头也不回的解释道：“洪爷说夜不收不能有牵挂，有了牵挂就会怕死，在崇礼关这鬼地方，怕死就会死，邪乎得很。”
　　陈迹沉默。
　　阿笙感慨道：“洪爷每次出平安门之前，都会先去军市上赌个精光，他说把银子花完就没有牵挂了，肯定能活着回来。”
　　陈迹调侃道：“所以你们拿军功赚了那么多银子，过得还这般拮据？”
　　阿笙笑了笑：“可不是么。经我手卖出去的耳朵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了，捉生将的首级也卖过两颗。我每次跟洪爷说，攒够了银子就别出去卖命了，去京城过繁华日子吧，或者就去万岁军，反正万岁军总兵陆无涯也想招揽他。”
　　“结果呢？”
　　阿笙越过一条小溪，随口说道：“结果他每次都把我臭骂一顿。洪爷脾气不好，经常骂人的。刚刚回来策应你的时候，他才把我骂了一顿。”
　　陈迹好奇道：“你不怕死吗，知道有捉生将还敢回来？”
　　阿笙低着头：“没办法，洪爷说了，这就是夜不收的命。而且，摆子叔和星星的命得救啊，夜不收要是落在捉生将手里，是要扒皮抽筋凌迟处死的，我们恨他们，他们也恨我们。星星和我一般大，我俩从小一起玩，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了……”
　　话未说完，阿笙缓缓站定，怔怔的望着前方。
　　陈迹抬头看去，赫然看见上百颗头颅在前方堆成一座京观，死者不瞑目，恐怖异常。
　　阿笙一步一步朝京观挪去：“疤子叔，六哥……”
　　他将露在外面的头颅一一认出，说话时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阿笙走到京观前，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并不嫌弃头颅上的血污与恐怖，小心翼翼的捧起一颗颗头颅放在地上。
　　陈迹就在不远处看着，看着阿笙回过头对他说道：“你们那一旗人马都在这里了，还有其他旗的。但摆子叔和星星不在里面，他们还活着。”
　　他诚恳道：“拜托公子，出手救救他们。”
　　陈迹沉声道：“柳条沟在哪个方向？”
　　阿笙指着东北方：“那边。”
　　陈迹转身大步往北跑去：“现在就去。”
　　京观是敌人示威的方式，寻常步卒看见京观皆会心生畏惧。
　　捉生将深入大马群山，是想要将宁朝将士逼回崇礼关内，这样一来他们才能安心做事……可他们要做何事？
　　陈迹笃定，捉生将一定是为了景朝使臣而来，他们要截杀使臣。
　　(本章完)

450、生还
　　“还有多远？”
　　“不远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
　　陈迹面无表情地看向阿笙：“这是你第四次说，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了。”
　　大马群山辽阔，山间多以松树、桦树、杨树为主，山路崎岖难走，时不时还得趟河，好在河都不深，最深的刚刚及腰。
　　每次陈迹询问，阿笙都说不远了，翻过山头就是，结果翻了三个山头，连柳条沟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们从卯时出发，硬生生走到夕阳斜照。
　　陈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粗糙的鞋绳眼看快要断了，未必能撑到返程。若不是他的山君门径，只怕脚踝早就磨破，脚底也走出水泡了。
　　阿笙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陈迹：“这不是怕您不愿意去吗。公子，摆子叔和星星危在旦夕，除了咱们，没人能救他们了。我还带了一双草鞋，可以给您穿。”
　　“不用，我的草鞋还没坏，”陈迹从他身边走过：“确定是最后一座山头就行，若翻过去还没见到柳条沟，我转身就走。”
　　阿笙赶忙跟在后面：“那我把草鞋给您留着，您放心，真的快到柳条沟了。”
　　两人赶路时，阿笙走到半路草鞋坏了，干脆把草鞋扔到一旁，光脚走路。这少年光脚踩在山路上，哪怕踩到石粒，眉头也不皱一下。
　　答应给陈迹留着的草鞋就背在身上，真的没有给自己换上。
　　陈迹侧目瞥他一眼：“你是什么行官境界？”
　　阿笙回应道：“后天七重。三年前开始修行的，洪爷说我天生就是这块料，十八岁之前就能先天呢。他有时候喝完酒说对不起我，没能给我找个同修行官少些的门径，不然我肯定能修到寻道境去……公子，您是先天行官吧，您修道先天用了多久？”
　　陈迹顿了一下：“八年。”
　　阿笙赶忙道：“那您也很厉害。”
　　他经过一棵树时，顺手摘了两串红色的果子递给陈迹：“公子吃点解解渴，这玩意叫酒饼婆，我和洪爷空手回去的时候会带点这玩意，回去能酿酒用，平常吃了酸酸甜甜的能解渴。”
　　陈迹回头打量阿笙，对方光着脚，吃着果子：“你是几岁开始跟着洪爷出关的？”
　　阿笙回答道：“九岁的时候，那次洪爷要去白达旦城，带着小孩子更容易使景人放松警惕，所以就把我带去了。再之后，每次出关都会带上我。”
　　陈迹不动声色：“你们还敢去景朝的城池？”
　　阿笙理所当然道：“夜不收都去过啊。”
　　陈迹好奇道：“那次去白达旦城做什么？”
　　阿笙回忆道：“洪爷听一个从崇礼关经过的行商说，景朝一个勋贵上元节前要一百匹云锦，还请京城匠人打了一只巴掌大的纯金寿桃，送去白达旦城。他猜测白达旦城的城主父亲要过寿，到时候定会宴请宾客。然后洪爷和摆子叔决定去给筵席下毒，毒死了好几十个宾客呢……”
　　陈迹挑挑眉毛，洪祖二做这种事还敢带着九岁的孩子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沙沙声。
　　陈迹与阿笙两人一左一右同时闪到树后藏身，又一起悄悄探出头去。
　　是捉生将，还是夜不收？
　　又或者是张摆失和许星星被人追杀至此？
　　下一刻，一名捉生将披着皮甲在山林间穿梭，朝陈迹和阿笙跑来。他时不时看向身后，神色仓促。
　　这名捉生将身上有血，跑动时一瘸一拐，分明受了重伤。
　　咻的一声，羽箭从他背后射来。
　　捉生将歪过脑袋，一支羽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哚的一声钉在陈迹藏身的树上，兀自颤动不休。
　　陈迹缩回脑袋暗自思忖，有人在追杀景朝捉生将？难道是御前三大营的夜不收？
　　外面又响起几声弓弦震颤，他再探出头去，却见昏暗的夕阳下，逃窜的捉生将被三支羽箭钉死在地上。
　　陈迹与阿笙相视一眼，都认出羽箭非宁朝制式，没有贸然出去。
　　几息之后，五名捉生将从山林里走出来，来到捉生将的尸体旁，四人持弓警戒，一人扒下尸体身上的皮甲与信物。
　　陈迹瞳孔微缩，捉生将内讧。
　　为什么？
　　捉生将把尸体剥了个精光，其中一人收回箭矢，擦拭干净插入箭囊。一支箭矢造价七十文钱以上，等于一名木匠一天的工钱，能回收则回收。
　　陈迹藏于树后屏气凝息，听着那名捉生将一步步靠近。
　　三枚剑种从斑纹里游弋而出，藏在袖口。
　　一旦被人发现行踪，势必要与五名捉生将有一场生死恶战。他或许能活，但阿笙一定会死。
　　他转头看向阿笙，阿笙也攥紧了刀柄，一口气都不敢喘。阿笙很清楚，此时不能犯错。犯错就会死。
　　脚步声在树后终于停下，捉生将从树上拔掉箭矢，又面朝山林一步步退回到同僚身边：“走。”
　　五人一起往北边去了，身影隐没在山林的阴影里。
　　太阳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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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笙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发丝落下，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水尽数打湿。
　　又等了足足两炷香，远处有鸟群从树冠惊奇，陈迹这才从树后走出往尸体走去：“捉生将以往内斗过吗？”
　　阿笙跟在他身后：“不曾。我跟着洪爷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见过捉生将内斗过。”
　　陈迹蹲在尸体旁，捉生将脸上的皮肤竟然都被人剥了去，似乎行凶者也怕死者被人认出身份。
　　陈迹掰开对方的嘴巴：“三十五岁以上，是个老卒子了。”
　　阿笙眨着眼睛：“公子还能从牙齿看年龄？”
　　陈迹随口解释道：“人在二十岁左右，齿尖与边缘会出现轻微磨损。三十岁时齿尖磨平，暴露出一到两个牙釉磨损的点。三十五岁之后，三到四个磨损点连成片状……不过只能粗略判断，没法精准。”
　　阿笙暗暗记下。
　　陈迹皱眉自言自语：“什么情况下，捉生将会自相残杀？”
　　阿笙在一旁说道：“捉生将彼此很默契，若不是出了大问题，绝不会自相残杀。而且这个捉生将身上的伤势来自背后，分明是被极信任的人偷袭了。”
　　陈迹忽然想起军情司两派谍探内斗……所以，元城被生擒之后，景朝内部的清洗也开始了吗？
　　是因为有人想要为陆谨截杀使臣，有人想换回元城，所以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与斗争？捉生将或许便是景朝朝堂的缩影。
　　陈迹抬头看向北方：“这些捉生将就是从柳条沟过来的，如果你摆子叔和星星真在那个方向，肯定活不成了。”
　　阿笙面色一暗。
　　陈迹转头看他：“还去么？”
　　阿笙思忖许久：“您先回去吧，我去给摆子叔和星星收尸。人都说叶落归根，我不能看着他们在荒郊野岭被狼叼走，他们没法投胎的。”
　　这个时代的百姓信这些，连陈迹也渐渐开始信了。
　　他思索片刻：“我陪你去。”
　　阿笙闻言一怔：“真的吗？”
　　说罢，他跪下给陈迹磕了三个头：“陈家公子大恩大德，阿笙没齿难忘，往后您若有事，阿笙任您驱使。”
　　陈迹摇摇头：“不必如此。我只是之后还有件事需要你领路，不能让你死在这而已。”
　　正当两人起身要往柳条沟去时，山林里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陈迹拉起阿笙飞速后退退回到方才藏身的大树后。
　　脚步声不多，慢吞吞的稍显疲惫。
　　陈迹和阿笙不敢探头看，却听来人忽然说道：“回去后，不许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有人问起来，就让他们来问我，听到没有？”
　　有人回应道：“知晓了，师父。”
　　阿笙一怔，忍不住呼出口气。
　　来人极为机警：“谁？”
　　阿笙与陈迹对视一眼，阿笙深深吸了口气走出去：“星星，摆子叔？你们没事吧，我还以为你们都死在柳条沟了呢！洪爷昨晚急死了，夜里出关来寻你们，不小心中了捉生将的埋伏。”
　　陈迹微微眯起眼睛。
　　来人竟是张摆失和许星星？难怪阿笙听了对方声音会有失态。
　　他没急着出去，这两人是从北边柳条沟来的，也正是那五名捉生将离去的方向，若他们两人活着，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两人变节了。
　　陈迹藏在树后探头出去，静静观察着张摆失和许星星会不会对阿笙动手。
　　张摆失是个中年汉子模样，与洪祖二一般两鬓斑白，都是一副沧桑模样。
　　许星星则和阿笙差不多的年纪，只是比阿笙稍显木讷。
　　这两人没有对阿笙出手，只是有些意外阿笙也在此处。
　　张摆失迟疑片刻，试探道：“阿笙，你怎么在这，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阿笙回答道：“我方才遇见捉生将内讧他们刚走，我出来查探时就听见你们的脚步声……”
　　张摆失皱眉：“洪祖二不会放你单独来找我，还有谁跟你一起来了？”
　　阿笙没有贸然走得太近，也没交代陈迹底细：“没人啊，就我一个，洪爷他受了箭伤，箭上有毒，我托张铜狗大哥把他送回去了，这才独自来找你们。”
　　张摆失没有理会阿笙，而是抬头对陈迹藏身的大树疲惫道：“出来吧朋友，自己人。”
　　陈迹知道这是在诈自己。
　　但他斟酌片刻从大树后走出来，慢慢走到月光下抱拳道：“张大人。”

451、交易
　　“张大人？”
　　张摆失虚弱的靠在一棵树上，借着月光打量陈迹，嗤笑道：“我不是什么张大人，我只是这崇礼关的一个夜不收而已。”
　　陈迹笑了笑：“那我随阿笙叫一声摆子叔。”
　　山林间，彼此相距十余步，是一个再安全不过的距离。
　　陈迹与张摆失两人彼此凝视，眼神都不曾离开对方。这是真正的厮杀姿态，猎手的眼睛绝对不该在狩猎时离开猎物。
　　阿笙与星星都紧张的握着刀，张摆失看似虚弱，实则一直在悄悄活动关节，以免动手时，自己这具伤病缠身、越发老旧的身体发生任何意外。
　　但他忽然发现，陈迹一点都不紧张。战场里还能这般镇定的人，张摆失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看着陈迹，忽然问道：“阿笙，这位是？”
　　阿笙沉默两息：“他是咱崇礼关新来的小旗官，出来修城墙迷路了。我来的路上遇见他，就带着他一起过来寻你们。”
　　张摆失沉默片刻，没有戳破阿笙的谎话：“难怪面生。既然来了崇礼关都是自己人，以后有事言语一声。”
　　陈迹笑着答应下来：“好。”
　　张摆失撑着树干站直了身子，慢吞吞的往阿笙与陈迹这边走来：“走吧，回崇礼关，我还有消息要给总兵送去，十万火急。”
　　阿笙握紧了刀柄。
　　张摆失往前走一步，他往后退一步：“摆子叔，您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捉生将？”
　　张摆失原地站定，看了看阿笙，又看向阿笙斜后方的陈迹：“没有，可能是刚好错过了。毕竟山林这么大，几个人错过也是常有的事。”
　　阿笙又咬牙道：“摆子叔，昨日万岁军的高原说在柳条沟见过您，您这一天一夜是怎么过的？”
　　张摆失解释道：“我和星星九天前出关，去查探大马群山外的景朝动静。我俩先是摸到东边，确认没有粮草辎重在往白达旦城集结，这才往回走。这次出来前，你洪爷说柳条沟一代的舆图有问题，我便亲自来一趟，打算重新绘制舆图，结果遇到捉生将进山。但捉生将没有发现我们，我们在柳条沟那个洞里藏了一整天。”
　　阿笙低声说道：“摆子叔，您身上有伤吧，怎么受得伤？”
　　张摆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有血迹殷出袖子：“藏得太急了，护着星星从山坡摔下去，蹭破了。”
　　说着，他将袖子撸到肘部，胳膊上的伤痕看起来确实像是蹭破的。
　　张摆失这段说辞没有硬伤，唯独隐去了柳条沟这一日发生的事情。
　　柳条沟里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
　　然而就在此时，阿笙忽然说道：“可摆子叔，您以前都不会给我解释这些。”
　　张摆失哑然片刻，笑了起来：“你握着的那柄刀，还是我送你的。那是一个捉生将的佩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元字，想来他还是个景朝勋贵之后。怎么，你打算拿我送你的刀，杀我？”
　　阿笙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握得太紧了。
　　张摆失不再多言，往南走去：“先回崇礼关再说吧，得连夜赶路才行，不然明天关门前只怕来不及进平安门了。”
　　阿笙怔住，他已经将窗户纸挑破了，可对方还是要往崇礼关去？难不成要在路上寻陷阱动手？
　　张摆失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
　　星星要去搀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这条路，老子走了几十遍，都是自己走的，没被人搀过。”
　　阿笙示意陈迹跟在后面：“如果遇到陷阱，你就绕路回崇礼关，一定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带回去……拜托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他可是你摆子叔。”
　　阿笙转身往前走去：“洪爷说过，每个夜不收都得记住，崇礼关不是谁的崇礼关，是很多人的崇礼关，做错了事，会死很多人。”
　　从桦树沟到麻地沟，再到瓦房沟，张摆失身上的伤绝对不止一处，但走得极快。
　　阿笙与陈迹在后面跟着，小心警惕，离了十来步远。
　　他们都以为张摆失会在路上寻找机会动手，可直到天渐渐亮起，他们在远处看见崇礼关的轮廓，张摆失依旧没有回过头，一心只有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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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崇礼关越来越近，阿笙终于忍不住道：“摆子叔！”
　　张摆失在山间土路站定，转身回看。
　　只见张摆失面色苍白，背后便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崇礼关，巍峨如山。
　　他直直看向阿笙：“怎么了？”
　　阿笙认真的看着张摆失，似要将其面庞记在脑海里：“摆子叔，您带着星星走吧。”
　　张摆失洒然笑道：“让我走？这就是你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两全法？”
　　阿笙低着头：“摆子叔，您带着星星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张摆失随口道：“走去哪？”
　　阿笙想了想说道：“洪爷眼里揉不得沙子，您也骗不过他。您走了，我只当今晚没见过您和星星，洪爷也不会对您失望。我们就只当您死在捉生将手里了，说不定朝廷还能给您个追封……起码比留个变节的名声强。”
　　山林里刮起了微风，吹着林间的花瓣贴着地面滚动。
　　张摆失站在风里，定定的看着阿笙：“你身后那小子什么境界敢让你跟你摆子叔叫板了，不怕我杀了你？”
　　阿笙摇头：“与他没关系，我知道您不会杀我。”
　　张摆失一怔，干脆找了块石头坐下：“走累了，反正这会儿平安门还没开，歇会儿再赶路。”
　　阿笙愣住了：“您不打算走？”
　　他不明白，窗户纸撕破了，张摆失勾连景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为何不肯走？
　　张摆失转头看着远处的崇礼关：“都在这活大半辈子了，还能走哪去？死也得死在大山里。”
　　阿笙迟疑道：“可我一定会把今晚的事情告诉洪爷，捉生将离去的方向与您来时的方向完全一致，你们肯定能遇见。您身上还有别的伤吧，我猜是捉生将刑讯之后的伤。我听洪爷说，捉生将刑讯时喜欢先剥掉胳膊内侧的皮，那里剥皮最疼……摆子叔，您敢彻底撩起袖子让我看一眼么？”
　　许星星急促道：“阿笙，不是你想的那样是……”
　　“我来说吧，”张摆失抬手压下星星的话茬，看向阿笙，指着陈迹：“你带来这小子，信得过么？”
　　阿笙抿着嘴沉默片刻：“信得过，他今天刚杀了两名捉生将，不会有错。”
　　张摆失看向陈迹，笑着说道：“高手，我和洪爷也不敢同时搏杀两名捉生将。行，既然阿笙信得过，我便信得过。”
　　张摆失看着远处的崇礼关感慨道：“我还记得洪祖二刚从屋子里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才一点点大。洪祖二出关了，就把你丢在我家，让你婶子帮忙带着。你婶子给你洗尿布……一转眼，你和星星都长大了。长大了好啊，马上就是夜不收了。”
　　阿笙低声道：“摆子叔别说了，您要么把袖子撩起来给我看，要么走。”
　　“不走了没地方可去，”张摆失这次没有撩起袖子自证，而是继续说道：“从小长在崇礼关里，嘉宁九年做了个步卒，嘉宁十一年当了夜不收，一当就是二十一年，在关里的时间，还没在关外多。当了这么多年夜不收，身边的人死得死、伤得伤，这大马群山也邪门，白桦树长得像一根根骨头茬子似的，冷不丁一看还怪瘆人的……说心里话，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折在捉生将手里，但他们这次来得人太多了。”
　　阿笙一怔，张摆失竟然承认，自己曾落在捉生将手中。
　　张摆失笑了笑：“方才有外人在，我还想瞒下自己被生擒的事，怪丢人的，但现在想想，纸哪能包得住火？索性都说了吧。”
　　阿笙疑惑道：“捉生将为何放您回来，您答应了什么？”
　　张摆失沉默许久，看着崇礼关说道：“景朝使臣已经从上京辽阳府出发，前往我宁朝京城与陛下和谈。他们带着景朝老皇帝最年幼的女儿来，想让她嫁给陛下做妃，以白达旦城做嫁妆，约定两朝百年内不起边衅……以此换元城回去。”
　　阿笙大吃一惊：“景朝老皇帝的女儿？不都说她是景朝狗皇帝的掌上明珠吗？”
　　张摆失冷笑：“白达旦城都能给，一个女儿算什么？”
　　他话锋又一转：“可若真让他们谈成了，让他们把元城换回去，那我崇礼关将士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又算什么？”
　　阿笙迟疑着说不出话来。
　　张摆失平静道：“景朝也有人不想让元城回去，可他们又不敢自己动手，所以想借我夜不收的刀来做成此事。但是没关系，我们就让他们借一次刀，他们不敢杀的人，我们来杀。”
　　陈迹心中渐沉。
　　张摆失此言印证了他的猜想，捉生将确实是为景朝使臣来的，但他们不愿意自己动手，而是选择与宁朝夜不收做了这场交易。
　　而先前被清算的捉生将，恐怕也是因为反对此事而死。
　　景朝正在暗流汹涌，元城回不去，最大的受益人便是自己那位舅舅陆谨……可陈迹也有必须促成此事的理由。
　　他皱着眉头思忖，他该如何在这么多夜不收手里，把景朝使臣送去京城？
　　此时，张摆失慢悠悠站起身来：“阿笙，你爹是元城南征时死的，你二叔也是，我儿子也是，崇礼关的军户恨他入骨。我会回到崇礼关与洪爷说清此事，元城身上背着的血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做成此事，你们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452、杀去白达旦城
　　崇礼关传来孤零零的钟声，衬得天地寂寥。
　　张摆失慢悠悠站起身，往南走去：“走吧，总归是要回崇礼关的。我走前面，这样你们也能放心些。”
　　陈迹看着张摆失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坦诚被捉生将生擒之后，顿时老了几岁。
　　星星上前搀扶，他也没再拒绝。
　　阿笙忍不住在后面高声道：“摆子叔，您知道的，崇礼关容不下一个被生擒过的夜不收。即便我和洪爷相信您，可其他人呢？”
　　张摆失笑了笑：“我当然知道。被擒住过的夜不收就不是人了，是鬼。”
　　他头也不回道：“阿笙，洪爷有没有给你说过，夜不收出关为何必须是两个人？”
　　阿笙回答道：“洪爷说，山外太大了，一个人待久了会发疯。两个人的话，就算死了，也能有个人帮忙收尸。”
　　张摆失慢悠悠问道：“还有呢？”
　　阿笙继续回答：“人总有睡觉的时候，得有人在身边守着才能安稳，以免被敌人摸到身边割了脑袋。”
　　张摆失笑了笑：“早先是我和他一起走，走了十来年，后来他身边换成了你，我身边换成了星星。以后，等我和洪爷老得走不动路了，就换你和星星一起出关……你比他机灵，记得照看他一下。”
　　阿笙怔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陈迹：“今日之事，劳烦公子先别说出去，洪爷自有计较。那两名捉生将的军功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去寻回来的。”
　　陈迹点点头：“好。”
　　几人抵达关下时，平安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高达数丈的大门缓缓拉开，发出轰隆隆巨响。
　　阿笙看见洪祖二憔悴的站在门缝里，满脸焦急，手里还牵着一匹战马。
　　可当平安门打开，他看见最前面的张摆失时，上下打量片刻，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有人在门里高喊道：“摆子叔回来了，阿笙也回来了！”
　　大家从门缝里挤出来，簇拥在张摆失旁边：“摆子叔，您有没有遇到景朝捉生将？怎么耽搁这么久才回来？”
　　不等张摆失回答，洪祖二已经牵着马，一瘸一拐往回走去：“都散了吧，摆子没空与尔等闲聊。回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走到一半，洪祖二想起什么，低声问阿笙：“那个生面孔信得过吗？你找到他时，捉生将在哪？”
　　阿笙犹豫两息：“我找到他时，他已经把捉生将宰了，两个。”
　　洪祖二牵马的身形一顿：“两个？”
　　夜不收是先天行官，捉生将也是，他们与捉生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自然知道捉生将有多阴狠毒辣。
　　洪祖二想了想，竟回头对陈迹说道：“小兄弟，请你也来一下。”
　　陈迹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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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祖二与阿笙的家并不远，就在城北铁匠铺旁边。
　　洪祖二将缰绳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走进院子。
　　几人鱼贯而入，却在阿笙将院门关上的刹那，洪祖二抽出腰间佩刀朝张摆失劈去。
　　张摆失似是早有所料，闭上了眼睛。
　　洪祖二的刀猛然停在他脖颈处，再往前一分便能要了他的命。
　　星星急促道：“洪爷！”
　　洪爷瞥他一眼：“闭嘴，这里轮不到小辈说话。”
　　张摆失睁开眼：“你若没打算现在就把我杀了，不如听听我要说什么。”
　　洪爷冷笑道：“说什么？老子一眼就看出来你被捉生将审讯过了，要是看错了，老子就不配当夜不收！你弟弟当年被捉生将拿住围点打援，捉生将在他身上割了七十二刀，他愣是一声都没吭，弟弟倒是比哥哥硬气些！”
　　张摆失叹息一声：“我确实被捉生将生擒了，但我没有说过关于崇礼关的任何事。”
　　洪爷沉声道：“什么都没说，他们会放你回来？”
　　张摆失没有回答。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星星刚要说话，洪爷抬手拦住他，看向陈迹：“小兄弟，我如今信不过他们，你来说一下。”
　　陈迹靠在一旁的墙上，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不关我事。”
　　张摆失叹息一声：“别为难他们了，还是我来说吧。”
　　他推开脖颈上的刀刃：“我和星星去查看景朝粮草调动，回来路上马跑不动了，在柳条沟留宿，没成想被二十余名捉生将堵在里面。他们生擒了我和星星，审了我一夜，但我确实什么都没说，他们没杀我，也是有更大的图谋。”
　　洪爷不动声色：“什么图谋？”
　　张摆失平静道：“景朝勋贵虽是三大姓，但这些年姜氏、陆氏势微，一直都是元氏分为两派内斗，一派是元城为首的枢密院，掌管兵马大权，另一派以中书平章元襄为马首是瞻，总领群臣。”
　　洪爷面无表情：“说点我不知道的。”
　　张摆失认真道：“元襄身为中书平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元城本就是景朝老皇帝用来制衡元襄的，如今却被王先生捉了回来。枢密副使陆谨如今在景朝军中如日中天，少壮派皆为其鞍前马后。元城被王先生活捉后，陆谨成了枢密使的不二人选……但他也是元襄的人。”
　　洪爷神色一动：“景朝的狗皇帝不希望陆谨当枢密使，使元襄一家独大？”
　　张摆失点点头：“不仅那狗皇帝不愿意，连姜氏也不愿意。可元城背后的元氏无人能与陆谨争，其他人声望皆不如他，能力也不如他，于是有人便想将元城换回景朝。”
　　他继续说道：“景朝要用老皇帝的幼女与陛下和亲，许诺百年不起边衅，还送出白达旦城换取元城回上京。使臣已经出发，下个月便会经白达旦城，从我崇礼关过，前往京城。”
　　洪爷拧起眉头，风吹日晒的脸上满是沟壑，他下意识说道：“不行，白达旦城乃是关外孤城，若我宁朝屯兵此处，景朝翻脸时，里面有多少人便会死多少人，这是陷阱。”
　　张摆失附和道：“没错，可我担心朝堂衮衮诸公不会这么想，有的是人愿意与景朝维系和平，这样商路便开了！”
　　洪爷推测道：“捉生将放你回来，是希望我们在使臣抵达崇礼关时，想办法将其杀了？”
　　张摆失笃定道：“没错。”
　　洪爷沉默片刻：“晚了。”
　　张摆失一怔：“什么晚了？”
　　锵的一声，洪爷干脆利落的还刀入鞘：“昨日傍晚，羽林军已经抵达崇礼关，在城北宣左府千户所的军舍住下。我还纳闷他们为何突然来了崇礼关，我去问参军，参军也不说，只说保密，如此看来，他们是来迎接景朝使臣的。”
　　陈迹闻言面色不改。
　　羽林军终于到了。
　　他在来崇礼关的路上耽搁那么久，正是知道羽林军开拔需要时间，所以刻意走慢些等一等。
　　有二百羽林军在，他才有做事的底气。
　　此时，阿笙在一旁说道：“按照迎接使臣的规矩，景朝虎豹骑会把使臣队伍送出白达旦城一百二十里，然后由我宁朝仪仗出崇礼关一百二十里相迎……途中没有机会。”
　　洪爷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抬头看向张摆失：“有羽林军护着，你敢杀他就是谋反，别说你要被凌迟处死，连带着星星、阿笙，还有所有崇礼关夜不收，都得倒霉，张总兵也得立刻卸甲问罪。”
　　却听张摆失失魂落魄道：“那怎么办，不能让元城活着回去……洪二，难不成你也忘了血海深仇？”
　　洪爷冷笑一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张摆失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洪爷坐在石凳上，将腰刀横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刀柄。
　　下一刻他将腰刀拔出两寸，从雪亮的刀身上凝视着自己的双眼：“既然路上杀不成我们就去白达旦城里杀。羽林军在崇礼关鞭长莫及，他们总不可能去景朝的地盘护着使臣。我们去了白达旦城还有捉生将做内应，没有不成的道理。”
　　陈迹心中一凛。
　　洪爷长叹一声：“与捉生将打了一辈子交道，没想到，到头来却要与他们联手才行，丢人。”
　　陈迹靠在墙上忽然开口说道：“在白达旦城里杀人，事成之日你们必死无疑。你们活着，便会有人知道此事乃捉生将与夜不收密谋；你们死了，他们的秘密不仅能守住，还是大功一件……不论如何，捉生将都不会放你们离开。”
　　洪爷冷笑：“我不怕死，我只怕崇礼关的血债没人还。”
　　陈迹心中又是一叹。
　　他本想劝说，元城回去可能反而对宁朝有益，因为陆谨才是宁帝与张拙最警惕之人，也是最有野心之人。
　　可他转念一想，崇礼关的夜不收早已对元城恨之入骨，哪有道理可讲。
　　夜不收们有错吗？也没错。
　　张摆失迟疑道：“可你腿上的伤势还没好。”
　　洪爷摇摇头：“使臣最快一个月才能到白达旦城，那会儿应该无碍了。”
　　张摆失又说道：“我们带多少人去？王标他们五天前出关还没回来，只怕赶不上了。”
　　洪爷思索片刻：“就我们几个去，人多了进白达旦城太乍眼。阿笙，你等会儿去军市看看，看昌平来的商队到了没，我们得随商队混进去。”
　　张摆失问道：“那我呢？”
　　洪爷凝声道：“你就待在我身边，一天没杀掉使臣，你一天不得离开，哪怕是去茅房，也得由我跟着。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带别人？我怕你变了节，答应捉生将要把其他夜不收当投名状！”
　　张摆失神色一暗。
　　洪爷冷笑一声：“你也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你自己说，我防你应不应该？”
　　张摆失叹息一声，颓唐的靠在墙上：“应该。”
　　洪爷抬头看向陈迹诚恳道：“小兄弟能杀两名捉生将实力非凡，此行我们必须依仗你，希望你可以随我们一起去白达旦城。”
　　陈迹笑着说道：“洪爷说计划的时候都没避着我，想来也没打算让我离开。”
　　洪爷被戳穿了心思也没有不好意思：“正是如此，还请你走一趟。”
　　陈迹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于他而言，将夜不收拦在崇礼关才是现在最该做的，可是该怎么拦？如何拦得住？
　　若夜不收没有动手，捉生将会不会为了陆谨铤而走险？
　　似乎，他横竖都要走一趟白达旦城。
　　洪爷见他迟迟不肯说话，缓和了语气：“小兄弟，事成之后，我等一定保你和阿笙、星星从白达旦城全身而退……我这里还攒了些军功，两个捉生将或许升不到千户，但八个一定可以，我全都留给你。”
　　陈迹沉默许久：“好。”

453、朱雀帐
　　听闻陈迹答应下来，洪祖二竟似松了口气：“那便是咱们五人前往白达旦城，我、陈家公子、张摆失、阿笙、星星。星星，你师父得留在我这，你去收拾东西，申时前回来。若申时前没见你，你知道后果。”
　　星星忙不迭应下来，转身出了门。
　　洪祖二又对阿笙叮嘱道：“你去寻商队时客气些，这群人门路广得很，到了景朝地界还得依仗他们。他们若有想要的东西，别急着拒绝，我来想办法。”
　　阿笙应下：“晓得的。”
　　洪祖二挥挥手：“去吧……陈家公子若想去军市看看，可一同前往，你办事比阿笙更稳妥些。”
　　“慢着，”张摆失看了陈迹一眼：“二哥你信得过他？他方才还说去了白达旦城有去无回，结果就这么答应下来了，我觉得他有诈。”
　　洪祖二沉默片刻缓声道：“他比你还可信些，莫再多言，去吧。”
　　张摆失闻言一怔。
　　陈迹与阿笙出了门，往城外军市去。
　　一路上总有人笑着与阿笙打招呼，阿笙也总不厌其烦的回应，也能叫得出对方的名字。
　　十三四岁的少年就像是崇礼关砖石路上的青苔，他生下来就属于崇礼关，崇礼关也属于他。
　　陈迹好奇问道：“为何记得这么多人？”
　　阿笙笑着回答道：“因为洪爷说，想当夜不收就得懂的多一些。需要扮山州人的时候就得像山州人，需要扮鲁州人的时候就得像鲁州人，所以我就常找天南地北的人聊天，聊他们家乡的事，久而久之也就熟络了。”
　　“洪爷还说，景朝军情司的谍探总想混进崇礼关，夜不收懂得多了，才有辨别他们的本事。”
　　陈迹不动声色：“那你能分辨出景朝谍探吗？”
　　阿笙摇摇头：“我不行，洪爷可以。前年军市来了一队行商，说自己从山州来的，结果洪爷发现他们不睡午觉，当场就把他们抓进关里去审，果然都是景朝谍探。”
　　陈迹漫不经心道：“那你看我像哪里人？”
　　阿笙哈哈一笑：“公子虽然是从京城来的，却不像京城人。没有京爷的架子，也没有京爷爱唠嗑，京爷爱说‘您’字，高兴的时候笑着说，不高兴的时候咬着牙说，您从没这样过。”
　　陈迹挑挑眉毛：“那你觉得我是哪里的？”
　　阿笙想了想：“您没有南方人的细腻与讲究，亦不像北方那般粗犷与豪放，想来是中原那几个州的，山州、鲁州、陕州、豫州。但您身上没有山州人的精明，没有鲁州人身上的圣人书卷气，没有陕州的彪悍习性，想来是豫州人。”
　　陈迹挑挑眉毛：“我是鲁州人。”
　　阿笙挠了挠头：“哈，我就说我看不准吧，洪爷也说过，什么地方都有百种人，有些人心里背着事、亦或者城府极深，是瞧不出什么的。”
　　陈迹心中一动。
　　虽说原身是鲁州人，可他实打实在洛城土生土长，阿笙并未猜错。
　　可阿笙都能瞧出一些端倪，那洪爷呢？洪祖二又为何放心带上自己？是真的缺了人手，还是另有打算？
　　陈迹随口说道：“我倒是发现了，你说什么话都得先加一句‘洪爷说’。对了，白达旦城里驻扎兵马有多少？”
　　阿笙领着陈迹经过崇礼关官署：“这个我们早先摸过了，常驻兵马和崇礼关差不多，有八千余人……您看这个就是官署，不过总兵平日都不在官署的，他喜欢在平安门上的关楼里，那有个很大的沙盘，看着很气派的。”
　　陈迹没去看官署，而是若有所思：“混进白达旦城容易么？”
　　阿笙解释道：“并不容易。咱们得跟着行商队伍混进去，他们倒是有门路搞路引，可路引也得能对上号。”
　　陈迹不解：“什么意思？”
　　阿笙耐心道：“景朝路引写得极详细，一个人的年龄、籍贯、亲眷关系，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同行者是谁、什么关系，都写得明明白白。混进去之前，咱得准备的滴水不漏，不然一盘查就露馅了。”
　　陈迹问道：“若是露馅了怎么办？”
　　阿笙肃然：“自然是抓走，审到死为止。”
　　……
　　……
　　两人来到崇礼关南门前，阿笙笑着与守城将士打了个招呼，守城将士便放行了。
　　陈迹好奇道：“崇礼关步卒可以随意出来吗？”
　　阿笙笑着说道：“自然不是，寻常步卒想出来，得去官署批了条子，一个月才能出来一次，唯有夜不收才能随意进出。”
　　陈迹回头望向城门洞上方。
　　南门有个正式的名字，叫做“肃慎门”。
　　可因为步卒多不认识字，又觉得拗口，所以干脆只叫它南门，肃慎二字被抛诸脑后。
　　城外营帐林立，商贾们见阿笙，立马围了上来，反倒将陈迹挤到一旁去。
　　一名商贾低声问道：“阿笙，可有鹰爪的物件？”
　　阿笙摇头：“没有。”
　　又一名商贾低声问道：“可有门子？”
　　阿笙被围在当中，挣扎着喊道：“没有没有，你们要的一概没有……谷子叔，昌平的商队到了吗？”
　　商贾们听闻阿笙没东西卖，顿时一哄而散，只留下被称作谷子叔的商贾指着远处回应道：“到了到了，昨日傍晚便到了，就在朱雀帐里呢。”
　　阿笙抚了抚身上被扯歪的衣裳，松了松领子：“陈家公子，走吧，咱们去会一会昌平来的行商。”
　　陈迹在一旁好奇道：“刚才说得什么黑话？”
　　阿笙深呼吸几口：“鹰爪的物件便是问，有没有从景朝贼子身上缴来的战利品，刀剑都可以卖，寻常步卒身上证明身份的木牌也可以卖，但最好卖的还是捉生将的刀甲。”
　　陈迹一怔：“甲也敢买？不怕掉脑袋？”
　　阿笙领着他往前走去：“敢买这东西的都是皇商，本身就是给朝廷制作甲胄的，买回去也是为了从景朝甲胄上学东西。他们买了之后也不会整甲带走，是拆开了桐油麻线，拆成散的带回关内。一具捉生将的甲，他们能开到三千两银子，可总兵和洪爷都不许卖甲，发现谁卖甲一律押入大牢，准备吃一辈子牢饭。”
　　陈迹笑了笑：“你没说实话。若真是完全不许卖，他们也不会问你了。”
　　阿笙见瞒不住，小声道：“其实可以拆些甲片偷偷卖他们了，一片甲一百两，但他们也不会买太多，一次也就买几片。”
　　陈迹好奇问道：“门子又是什么意思？”
　　阿笙解释道：“门子就是消息。夜不收永远是最先知道消息的，若是发现景朝在调动粮草兵马，告诉军市的商贾，他们能提前运来打仗时所需的货物，还能提前筹措银钱，准备打完仗从将士们手里买战利品。”
　　陈迹想了想：“什么东西卖去景朝最值钱？”
　　阿笙压低了声音神秘道：“自然是火器。白达旦城里有商贾叫价一千两银子，买宁军一两火药。若能带去一支火铳，给一万两。但所有行商出关前都要被搜个底儿掉，谁也不许带火器去景朝，若被搜出来，格杀勿论……到了。”
　　陈迹抬头看去，这所谓朱雀帐，竟是军市里最大的那一顶，硕大的像是一栋房子。
　　帐篷上绣着红色朱雀，尾翼拖曳着长长的火焰。
　　帐篷前插着一面幡，幡上绣着一个‘庆’字。
　　营帐旁有数十名汉子收拢着货物，目光有意无意打量两人，手都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戒备森严，不像是商贾。
　　阿笙立于账前，整理着装束叮嘱陈迹：“公子，这朱雀帐是咱们崇礼关搭的，供行商落脚用，只有大行商才租得起，也是行商们的脸面。每年都会有行商为了抢这顶帐篷大打出手，只有这打着庆字幡的行商出现，大家才会默契的把朱雀帐让出来。”
　　陈迹看着阿笙整理衣物，少年脸上多了几分郑重：“他们背后是谁？为何如此豪横？”
　　阿笙继续叮嘱道：“倒也不是豪横。他们在宁朝并不起眼，但他们在景朝人脉最广，其他行商若是在景朝出了事，还得托他们摆平。而且他们重信誉，答应你的事从不落空，所以他们在崇礼关也颇受敬重。”
　　阿笙小声道：“待会儿进去了公子别说话，我来应付。他们对夜不收很客气，但性子谨慎得很，稍微说错几句话便不会接咱的生意了。”
　　陈迹嗯了一声。
　　下一刻，阿笙在帐篷外高声道：“崇礼关阿笙前来拜谒。”
　　朱雀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名魁梧汉子上下打量阿笙与陈迹：“带兵刃没有？”
　　阿笙客气道：“没有，在下知道贵商会的规矩。”
　　“知道就行，”汉子也没搜身，干脆让开身形：“夜不收的朋友里面请，我家掌柜在里面。”
　　阿笙抱拳行了个礼，这才低头从帘子的缝隙钻进大帐。
　　帐内用石头围起一块塘火，火上烧着一锅羊汤，咕嘟咕嘟冒着香味，但锅里没几块肉。
　　几名汉子围坐在塘火周围吃着烤饼子，一口羊汤一口饼子，慢吞吞吃着。
　　还有几人在大帐边缘收拾着东西。
　　塘火旁，坐着个最显眼的汉子，上身穿着皮袄，一身古铜色皮肤彪悍异常。
　　阿笙隔着十步抱拳道：“三爷，洪爷遣我来有事相商。”
　　只见那汉子抬起头看来，汉子瞎了一只眼，眼里只余眼白。
　　陈迹微微一怔，汉子也微微一怔。
　　竟是胡三爷。
　　(本章完)

454、夫妻
　　昏暗的朱雀帐内气氛微妙。
　　没曾想，阿笙所说的，在景朝颇有人脉的商队，竟是灯火的商队。不止胡三爷在，先前去梅花渡卖盐引的边户小九也在。
　　但陈迹没有急于与胡三爷相认，胡三爷便也默契的没有开口搭话，两人仿佛初次见面一般。
　　沉默中，胡三爷转头看向阿笙，神色寡淡：“怎么带了个生面孔来？”
　　阿笙抱拳解释道：“三爷，这是我崇礼关新来的夜不收陈迹，并非外人。”
　　夜不收？
　　胡三爷来了兴致，咬了一口饼子调侃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崇礼关又新来了这么一号人物，都说夜不收要有子嗣才能当，我看他年纪轻轻的自己都像个孩子，如何当夜不收？”
　　阿笙说谎眼都不眨一下：“是前几日刚来的夜不收，三爷不知道也正常。”
　　胡三爷笑吟吟的打量陈迹：“喂，小子，你成亲了么就来当夜不收？”
　　陈迹挑挑眉头：“成亲了，还有八个孩子。”
　　胡三爷哈哈大笑：“那你还挺有本事的，新娘子何许人也，是不是姓张，胡某说不定认得。”
　　陈迹疑惑，胡三爷怎么突然开起玩笑来了？
　　不等他回答，阿笙赶忙道：“三爷莫开玩笑了，此人洪爷信得过。”
　　胡三爷一口吞下手里的饼子，含混不清道：“既然洪爷信得过，那我信洪爷。说吧，找胡某何事？”
　　阿笙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爷，在下有一事相求，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能否屏退左右，容我私下道来。”
　　胡三爷瞥了他一眼：“如此重要？”
　　阿笙笃定道：“重要。”
　　胡三爷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塘火旁的汉子纷纷起身离开朱雀帐。
　　待朱雀帐里空空如也，阿笙刚要说话，却发现还有三人没有离去。
　　这仨人方才就不在塘火边，一直在胡三爷背后，背对着所有人收拾行囊。如今聊了这么久，这三人还在收拾行囊。
　　阿笙仔细看去，赫然发现其中一人，从包袱里拿出一包饼子又放回去，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再次抱拳强调：“三爷，还请屏退所有人。”
　　胡三爷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背影，乐了：“你们三个不出去吗？”
　　三人迟迟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迹微微眯起眼看去，越看背影越觉得熟悉。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三爷，这三位是不是耳朵不太好使？听不到？”
　　小和尚：“是。”
　　小满侧过脸，恶狠狠瞪了小和尚一眼，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小和尚抱着脚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喊疼。他此次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不知多久没剃过了，长出青茬。
　　小满转过身，有些心虚的笑着说道：“方才在收拾东西，没留意你们说了什么。”
　　陈迹微微皱眉，若说在此遇见胡三爷还能理解，可小满和小和尚明明被他安置在崇南坊城隍庙了，为何会一起出现在胡三爷的商队中？
　　小满不敢与陈迹对视，低着头看向脚尖。她偷偷扯了扯小和尚，牙缝里低声道：“一会儿就说是你的主意。”
　　陈迹不再看小满，看向最后一人。
　　朱雀帐的帘子被风吹开，一片狭长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第三人的背上。对方穿着一身白色箭服，头发用一支银钗束在头顶干净利落。
　　朱雀帐的帘子被风吹后，复又落下，帐内重新昏暗下来。
　　张夏沉默几秒，转过身看向陈迹，笑着说道：“我们这就出去，不打搅你们谈事。”
　　她领着小满和小和尚往外走，陈迹看着三人假装不认识自己的模样，从身边走出帐篷。阿笙看了看张夏的背影，又看看陈迹：“你们……”
　　却听胡三爷打断道：“行了，外人都走了，请讲吧。”
　　阿笙收回心神，郑重躬身抱拳道：“三爷，夜不收有五人需要前往景朝白达旦城，请三爷的商队帮忙遮掩。”
　　胡三爷皱起眉头：“最近景朝可不太平，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阿笙诚恳道：“三爷知道我夜不收的规矩，去做什么是不能说的。当然我夜不收也知道三爷的规矩，您是生意人，我们自会拿重要的东西来换。”
　　胡三爷目光若有若无的瞥向陈迹，他看见陈迹站在阿笙斜后方微微摇头，顿时心领神会。
　　他将手里的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漫不经心道：“夜不收能拿什么来换？”
　　阿笙想了想：“一条消息。”
　　胡三爷又从塘火旁拿起一张烤热的饼子，嗤笑道：“什么消息值得我冒险带五个夜不收去白达旦城？”
　　阿笙诚恳道：“想必三爷是知道的，我夜不收从不出卖自己人。”
　　胡三爷不置可否：“先说说消息。”
　　阿笙放低了声音：“去年，我与洪爷前往白达旦城东边的某座大山，查探景朝粮道。期间我与洪爷找水源饮马，竟在山间一条小河底发现了金沙，不止有金沙，还有拇指大的金粒。”
　　陈迹心中一动。
　　金子随时间推移被雨水、河流冲至下流，慢慢沉积在河床里。若在河床发现金沙，往上游找，极有可能找到这座金矿。
　　这本就是最常见的寻金手段。
　　一座金矿的价值不言而喻，可胡三爷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既然知道有金矿，你们怎么不去挖？”
　　阿笙摇摇头：“三爷说笑了，我们怎么敢去挖？”
　　胡三爷又冷笑一声：“是啊，你们不敢去，我就敢去？白达旦城往东是虎豹骑先锋大营，在那淘金子跟找死有什么区别？不能挖的金矿，一文不值。”
　　阿笙认真道：“但三爷可以拿这个消息去景朝换个天大的人情，想来会有勋贵感兴趣的。三爷要往景朝走商队，笼络人脉才是最重要的。”
　　胡三爷不耐烦的挥挥手：“小屁孩懂什么生意和人脉，爱去哪去哪我不做这单生意。”
　　阿笙沉声道：“三爷想要什么？”
　　胡三爷咬了一口饼子：“我什么都不想要，赶紧滚。”
　　陈迹松了口气。
　　如他所愿，拦下夜不收才是最好的结果。
　　原本想要拦住夜不收还要大费周折，如今商队是胡三爷坐镇，对方卖他个人情，他慢慢寻机会还上便是。
　　起码拦住夜不收了。
　　然而就在此时，朱雀帐的帘子被人掀开，一道强烈的阳光照进来。
　　陈迹回头看去，正看见洪祖二一瘸一拐走进朱雀帐。
　　洪祖二来到塘火边坐下：“三爷一向沉稳内敛、低调谦逊，今日怎么跟小孩子发了这么大脾气。阿笙，向三爷道歉。”
　　阿笙赶忙抱拳：“三爷见谅，是我不会说话。”
　　胡三爷收敛了玩笑心思，用那只灰蒙蒙的眼睛凝视着洪祖二：“能让洪爷带着伤亲自出马的，想必不是小事。可是洪爷你们借我商队混进白达旦城，一旦失败，我损失的可是一整条商路，再想打通就难了。你也知道，我只是个掌柜，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洪爷沉默片刻：“先前那条金矿在白达旦城以东石嘴子山，这个消息送给三爷。”
　　胡三爷平静道：“洪爷不必如此，胡某人只当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洪爷慢条斯理道：“那我给三爷一个无法拒绝的消息。去年我抓到七名景朝谍探，他们原本十二人，潜伏宁朝八载，任务是绘制我朝京城周边舆图，并记录五城兵马司换防时辰，再偷偷带回景朝。”
　　“洪爷说这个做什么，”胡三爷放松了身子，靠在椅子上：“我们只是生意人，景朝谍探与我们何干？”
　　洪爷挥了挥手：“其他人都出去。”
　　陈迹与阿笙相视一眼，一同走出朱雀帐，只留下洪爷与胡三爷两人。
　　“来时十二人，走时七人，还有五人不知所踪，”洪爷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被捉的七名景朝谍探只知那五人另有任务，很早便与他们分道扬镳，但不知道这五人的任务是什么。但其中一人说，他曾在京城便宜坊见过自己消失的同僚，那名同僚竟在便宜坊当了一名小二。”
　　胡三爷面色一变：“是谁？”
　　洪爷沉默不语，兀自从塘火边上拿起一张烤热的饼子，慢吞吞吃着。
　　胡三爷皱眉思索许久，余光扫过朱雀帐门口的陈迹，而后叹息一声：“我有合适的路引送你们进白达旦城，但你们要自己带一支商队跟在我们后面，而且不能与我等有任何攀谈。你们出了事，与我等无关，若你们被景朝捉住，但凡有一个人吐露你我之间的交易，我必杀净与尔等关系莫逆之人。相信我，胡某说到做到。”
　　洪爷放下饼子：“成交。此人化名张响。”
　　胡三爷豁然起身往朱雀帐外走去，他招手唤来一名汉子低声耳语几句。
　　片刻后，汉子又领了两名好手翻身上马，朝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胡三爷回到塘火边重新坐下：“夜不收不愧是夜不收，洪爷不愧是洪爷，好手段。在这崇礼关穷乡僻壤之地，也能遥知京城的事情。”
　　“崇礼关离京城可不远，快马三日可到，只是容易被人遗忘罢了，”洪爷笑了笑：“放心，我没与别人说过，至于景朝谍探为何潜伏在你便宜坊，我也不关心。”
　　说罢，他高声道：“都进来吧。”
　　帐外几人鱼贯而入，洪爷看向胡三爷：“说说吧，怎么进白达旦城。”
　　陈迹心中一沉，洪爷到底拿了什么消息，竟让胡三爷无法拒绝？
　　怎么办？胡三爷虽然与他有过些许交情，可他是他，胡三爷是胡三爷，彼此都有彼此要做的事，他总不能逼着胡三爷反悔。
　　麻烦了。
　　胡三爷思索片刻，对陈迹说道：“那小子帮忙去喊方才出去的三人进来。”
　　陈迹转身喊张夏、小满、小和尚进来。
　　胡三爷从营帐边缘的某只木箱里寻出几张路引来：“这里有七张路引，从上京辽阳府到白达旦城，一对年轻夫妻，一对年轻姐弟，一对父子，还有一位四十二岁的鳏夫。洪爷，其他的不用我多说了吧，想进白达旦城光有路引也不行，你心里有数。”
　　洪爷点点头：“晓得的，我自会教他们如何瞒天过海，不过我们只有五个人，用不了七张路引……”
　　“不，”胡三爷指着张夏三人：“他们三个是我一早就答应了要带出去的，跟你们一起走，占三张路引，剩下四张你们看着分。”
　　“必须如此？”
　　“必须如此。”
　　洪爷闭目沉思片刻：“星星，你留在崇礼关。”
　　星星赶忙道：“洪爷，我得……”
　　洪爷皱起眉头：“留下！”
　　星星缩了缩脖子：“好。”
　　洪爷又闭目思索：“夫妻、姐弟、父子、鳏夫，该如何安排身份？”
　　他睁眼看向张夏、小满、小和尚迟疑道：“你们……”
　　小满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张夏和陈迹说道：“让他俩演夫妻！”
　　(本章完)

455、盘发
　　夫妻？
　　此言一出，陈迹与张夏齐齐转头看向小满。
　　小满吓得退到小和尚身后，嗫喏着说道：“都看我做什么，你们两个年龄就是最适合扮夫妻的啊，其他人哪还能演？”
　　胡三爷默默打量陈迹与张夏，可两人皆是心有城府之人，面上都看不出什么。但从始至终，陈迹与张夏都不曾对视过。
　　张夏平静道：“小满，你和小和尚演。”
　　小满赶忙说道：“你也说他是个和尚诶，我总不能跟和尚扮夫妻吧，佛祖会怪罪他的……也会怪罪我。”
　　小和尚被她扯在身前，躲也躲不开，只能直面陈迹与张夏：“阿弥陀佛，小僧持戒修行，若是破了戒，先前的经文可都白念了。”
　　小和尚只能扮弟弟或儿子，阿笙尚且十三四岁太小，洪祖二、张摆失四十来岁太大。
　　能扮这个年轻丈夫的只有陈迹。
　　此时，洪祖二冷笑道：“婆婆妈妈的，若连这点小事都要磕磕绊绊，你们去了白达旦城一定会被城守捉出来，倒不如别去了。赶紧定一下，莫要犹豫了。”
　　小满攥紧了小和尚背后的衣裳，探出半张脸观望陈迹的神情。
　　下一刻张夏洒然道：“那就这么定下，反正也是假的而已，正事要紧。”
　　洪祖二嗯了一声：“既然定下了，便要提前熟悉彼此称呼，决不能在这方面露馅。从今日开始，你们便以假扮的关系相处，到白达旦城时绝不能扭捏。”
　　说着，他抬头看向小满和小和尚：“你二人要以姐弟相称。”
　　他又看向陈迹与张夏：“你二人要以夫妻相称。”
　　此话一出，小满顿时来了精神，她又攥紧了小和尚背后的衣裳：“我俩扮姐弟肯定没问题，我弟打小就听话，不听话我就揍他……就看他俩了。”
　　所有人看向张夏与陈迹，小满与小和尚聚精会神。
　　张夏与陈迹两人沉默着，最终，还是张夏坦然一笑，看着陈迹：“你乳名叫什么？”
　　陈迹回答道：“青圭。”
　　张夏点点头：“那我平日里唤你青圭好了，我母亲平日唤我父亲都是称呼乳名或者表字。我叫张夏，你唤我阿夏即可，我父亲称呼我母亲，也是如此。”
　　小满大失所望，小声嘀咕道：“没劲。”
　　然而就在此时，洪祖二慢条斯理道：“两位也不必再装作不相识了，我洪祖二虽然好些年没去过京城，但也听行商说起，王先生亲传弟子叫陈迹，王先生还专程为了他抗旨回京，前阵子在京城闹出不小的风波。”
　　洪祖二看着塘火摇曳，继续说道：“我还听边户说过，这位叫陈迹的少年郎在固原大开杀戒，阵斩天策军大统领元臻时，他一杆马槊如入无人之境。龙门客栈收尸时，敌酋遍地，血渗进泥土数尺不净。”
　　陈迹：“……”
　　难怪洪祖二放心他跟去白达旦城，原来洪祖二已经打听到他的身份。
　　元城本就是王道圣捉回来的，洪祖二恐怕怎么也想不到，王道圣的弟子却想将元城放回景朝。
　　洪祖二继续说道：“至于张二小姐，洪某也是听说过胭脂虎诨号的，也曾有来镀金的京城官贵子弟提及过胭脂虎当年在国子监里的风采。至于两位的故事，洪某亦有所耳闻。”
　　张夏展颜笑道：“早听闻崇礼关夜不收洪祖二洪爷有千里眼、顺风耳，名不虚传。”
　　洪祖二客气的笑了笑：“不过是喜欢与南来北往的行商打听故事罢了。此番前去白达旦城，还要彼此多相互照应，所以洪某觉得把话说开了比较好。”
　　陈迹嗯了一声。
　　洪祖二交代完旁人，终于看向阿笙，阿笙精神一振。
　　可洪祖二沉吟片刻：“阿笙与你摆子叔扮父子，我来扮那个鳏夫。”
　　阿笙怔在原地：“可我……”
　　洪祖二沉下脸来：“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哪来那么多可是？我没成过亲，自然是你摆子叔来扮你爹更合适些。”
　　阿笙垂下脑袋，脚尖碾着朱雀帐地上的毛毡：“晓得了。”
　　洪祖二不再看阿笙，仔细交代道：“从今日起，尔等要熟悉辽阳府的生活风俗、每一条街道、每一条胡同，辽阳府里耳熟能详的小吃、你们路引上居住地附近的吃食，都得能答。”
　　张夏看向洪祖二：“这些消息又从何处来？”
　　洪祖二也迟疑起来，辽阳府乃是景朝上京都城，夜不收也不可能跑那去侦测敌情。
　　胡三爷坐在塘火边上暖着手：“这个我来想办法，出发之前给你们一份详尽的，包括辽阳府前往白达旦城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都不会错。但问题是，商队抵达白达旦城之前，你们必须将所有东西都背下来。”
　　洪祖二站起身来：“那就等三爷拿来辽阳府的卷宗，各自背下各自要准备东西，不能有闪失。”
　　胡三爷想了想：“给我一晚即可，明日卯时出发。”
　　洪祖二往外走去：“走吧，都随我进崇礼关，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陈迹与张夏相视一眼，紧随其后。
　　小满远远的跟在后面，长长的松了口气：“方才公子身上有杀气，你看公子的眼睛了吗，他是不是想杀我。”
　　小和尚瞪大眼睛：“你害怕还敢这么干？”
　　小满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是见不得公子将好时光都蹉跎在救人上，郡主困在宫里，怎么救得出来嘛。而且，谁知道郡主在里面这么久，会不会变成什么样？反正我是没见过那位郡主，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
　　小和尚诚恳道：“郡主是好人。”
　　小满翻了个白眼：“就算是好人，肯定也没我二姐好，我只认她。”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困在宫里的人不是郡主，是陈迹施主自己啊。”
　　小满拧他腰间软肉：“说人话。”
　　可这一次小和尚并未解释，只疼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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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朱雀帐，有洪祖二领头，南门前的守城将士默然放行，畅通无阻。
　　他一边往住处走一边对陈迹与张夏说道：“白达旦城的城守精明似鬼，你们如今身上的破绽还很多，得再做些准备才行。”
　　陈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疑惑道：“什么破绽？”
　　洪祖二随口道：“等会儿便知道了。”
　　到了城北铁匠铺旁的宅子，洪祖二对阿笙交代道：“带一吊钱，去请你王婶来。”
　　阿笙似乎猜到洪祖二要做什么，想了想回答道：“王婶不行了，我昨日听说她父亲前些日子走了，要找全福人，得唤李婶来。”
　　洪祖二挥挥手：“去。”
　　阿笙转身出了门。
　　陈迹心中一动。
　　全福人？全福人是什么？
　　陈迹正不明所以，却见张夏听到全福人三字，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原来如此，确实是个破绽。”
　　陈迹更疑惑了这仿佛是个宁朝由来已久的风俗，他却不好多问。
　　张夏看他一眼，低声道：“所谓全福人，便是父母、丈夫、子女俱全，家庭美满的妇人长辈。”
　　不到一炷香，李婶提着一只木盒子赶来，提着暗红色的裙裾笑着跨过门槛：“洪爷，没听说阿笙娶了婆娘，你们家怎会用得到我？”
　　洪祖二坐在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跟阿笙没关系，进了门别多问，出了门别乱说。”
　　李婶顿时肃然：“那我晓得了。”
　　她目光在张夏与小满身上转了转，停在张夏脸上：“就是这位吧？”
　　张夏点点头。
　　洪祖二突然看向她：“姑娘，你可想好了？”
　　张夏坦然笑道：“洪爷多虑，正事要紧。”
　　李婶对她说道：“姑娘找个地方坐，这可是个细活，时间久容我慢慢来。”
　　张夏在院中石凳坐下，她默默看着李婶打开盒子。
　　盒子是嵌着螺钿的三层小抽屉，第一层里放着几团缠好的棉线，李婶咬断一根，将棉线交叉。
　　她用牙齿咬住一端，双手拉住另外两端，使棉线变成一个小小的棉线剪刀。
　　李婶拉着棉线在张夏脸上滚动，轻轻一滚动，绞动的棉线卷着张夏脸上浅浅的绒毛，将绒毛一根根拔掉，使肌肤光洁明亮。
　　陈迹愕然。
　　开面？
　　他终于明白洪祖二所说的破绽：少女嫁做人妇前要开面，张夏没有开面，一眼便会被白达旦城守识出破绽。
　　可是，开面之后模样就与少女大不相同了，女子只有在婚前一日，或是成亲当日才开面，这是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候。
　　陈迹开口道：“慢着！”
　　张夏看向他，认真重复道：“正事要紧。”
　　陈迹沉默。
　　张夏闭上眼不说话，李婶拔完了脸颊上的绒毛，又拔掉她额角与两鬓的绒毛，少女的面相竟陡然成熟几分。
　　李婶扔了棉线，拔下张夏头顶发簪，任由青丝如瀑布般垂在后背。
　　李婶手指抚过光亮浓密的头发，笑着赞叹道：“我年轻时都没有这么好的头发呢，但以后可不能这么盘头发了。”
　　一眨眼的功夫，李婶便为张夏挽起单束圆髻。
　　张夏以前的发髻束在头顶，自有一股英气，像个江湖侠客。
　　如今发髻盘在脑后，用一支银簪插着，还有一束头发从发髻中垂出来，垂在腰间。
　　小满看得出神：“阿夏姐姐变温婉了些。”
　　李婶从第三层抽屉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给张夏：“自己瞧瞧。”
　　张夏手持铜镜，左右看了看：“李婶好手艺。”
　　李婶绕着张夏端详：“姑娘真俊俏，但……我怎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小满眼珠子一转：“阿夏姐姐不喜首饰可已婚女子身上怎能没首饰，便是乡野里的妇人出门也要戴只镯子的，没有金的就戴只银的，没有银的戴只木头的也好。”
　　李婶恍然大悟：“可不嘛，姑娘身上确实太素了，竟连个荷包香囊都没有。”
　　此时，小满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玉镯塞到陈迹手里：“公子给阿夏姐姐戴上。”
　　陈迹一怔。
　　玉镯如羊脂，羊脂上还有一抹琥珀似的沁，像一朵祥云。
　　他看了看张夏，又看向李婶。
　　李婶忽然转过身去了灶房：“洪爷，你家杯子在哪搁着呢，我讨口水喝。”
　　陈迹站在原地。
　　洪祖二冷笑道：“人家姑娘坦坦荡荡，倒是你婆婆妈妈。”
　　张夏忽然抬头，笑着说道：“假的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陈迹自嘲的笑了一声：“确实是我婆妈了。”
　　说罢，他捏起张夏手腕，将玉镯穿过对方纤细的手掌。
　　隔壁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安宁的院子里，张夏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低头看着陈迹给自己带上手镯，睫毛微微颤动。
　　张夏看向小满，疑惑道：“这只镯子是你的吗？这可是于阗的羊脂玉。”
　　小满笑眯眯道：“假的假的，阿夏姐姐戴着好看就行，你看这镯子的圈口都刚刚好，也就只有你能戴了，旁人戴都不好看。既然都已经开了面、盘了发，成亲该做的都做了，要不再补个拜天地、入个……咳咳，我和小和尚出去逛逛。”
　　小满在陈迹凝视中，拉着小和尚落荒而逃。
　　(本章完)

456、掌纹
　　陈迹端详着眼前的张夏，不大一样了。
　　那个一身火红衣裳，骑着一匹枣红马，风驰电掣来太平医馆与自己约法三章的姑娘，突然变得像一位贤妻良母。
　　也很好看，可这不是张夏。
　　也不是胭脂虎。
　　张夏忽然笑吟吟看向陈迹：“看我做什么，我如今这样好看么？”
　　陈迹被问的猝不及防，只能诚恳道：“还是原先更好些。”
　　李婶从灶房里端着一碗水出来，调侃道：“小伙子忒老实了，哄女孩子要说都好看，先把以前夸一遍，再把如今夸一遍。我家那口子就是这么把我哄了的，不然他那么穷，谁稀罕跟他过日子？”
　　陈迹有些尴尬，却坚持道：“确实是原先更好些。”
　　张夏笑了笑：“那等咱们从白达旦城出来，我就换回去。”
　　李婶瞧了瞧两人，将一碗水喝尽，笑眯眯的将阿笙给她的一吊钱扔在石桌上：“洪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今儿就不收钱了。”
　　洪祖二挑挑眉毛：“怎么，我洪祖二的钱烫手？”
　　李婶收拢了自己的螺钿匣子：“跟您没关系，我就是看着这小两口开心，算是给他们的礼钱了。”
　　说罢，她也不给旁人辩驳的机会，提起螺钿匣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宅子。
　　洪祖二看着尴尬的陈迹与张夏，对阿笙交代道：“去取草药来，去白达旦城之前还有些破绽要抹掉。”
　　阿笙意会，转身进屋拿出一只药瓶来。
　　陈迹好奇：“这是何物？”
　　阿笙拔掉木塞解释道：“常年修行厮杀之人，身上必会留下痕迹，兵刃会留下兵刃的痕迹，缰绳会留下缰绳的痕迹，白达旦城守一看便知你平日里是做什么的。这是洪爷采来的草药挤出了汁，抹在茧子上。每日涂抹一次，留半个时辰再洗掉，十二天便能自己褪去茧子。”
　　洪祖二慢悠悠补充道：“不仅要抹掉一些茧子，去白达旦城约莫二十余天，这一路上所有人坚持每日干粗活，留下自然的茧子才好进城。”
　　张夏赞叹道：“洪爷心细如发，这夜不收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阿笙骄傲道：“这是自然。”
　　他撕下一块布条，沾了暗绿色的草汁给洪祖二、张摆失、陈迹抹到手上。
　　轮到张夏时，阿笙自然而然的将沾了草药的布条递给陈迹：“公子，你来吧。”
　　陈迹看着布条，微微吸了口气，这才接到手中，低头帮张夏抹在手心。张夏平日不用兵刃，所以虎口没有茧子。
　　但他与张夏在路引上都是辽阳府郊的农户，不该有马缰绳的茧子。
　　陈迹用布条仔细擦过张夏的掌心和手指，张夏的指纹有七个斗、三个簸箕，生命线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处，事业线也长……
　　其实陈迹也不会看手相，他只看见张夏手心里有微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张夏忽然问道：“好了吗？”
　　陈迹尴尬抬头：“擦好了。”
　　张夏看向洪祖二：“洪爷，除此之外还有何要注意的？”
　　洪祖二想了想：“这一次我们要牵骡队赶路，先走山路往东去，再折向白达旦城，假装是从辽阳府过去的。除开这一路的风土人情，还得熟知那些骡子的脾性，以免那些牲口关键时添乱……不过这个并不难。”
　　他扶着石桌缓缓起身：“走吧，今日不在关里吃饭了，这一走还不知多少日子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菜。晚上去军市吃，正好也要采买些出远门用的物件。”
　　他往外走去，可走到一半回头审视陈迹与张夏：“其他都没问题了，唯独你俩相处还不够自然。从此刻起，你们得一直扮着夫妻，直到旁人一看便信了才能骗过白达旦城的守军。”
　　张夏回答道：“可我听说，景朝虽无诗书礼教，夫妻之间却也克己守礼，应该不用做姿态给人看吧。”
　　洪祖二哂笑道：“你是从书里看来的吧？那是士大夫们过的日子，却不是百姓过的日子。景朝一半牧民一半汉人，没你想的那般拘谨。阿笙，去拿屋里铜俑来，让他们看看景朝百姓过得什么日子。”
　　阿笙诶了一声进屋取了一只箱子出来当众打开，里面是五对铜俑：“这是洪爷先前从白达旦城带回来的。”
　　张夏和陈迹看得一怔。
　　洪祖二嗤笑一声：“景朝淫奔野合之人不再少数，挽手而行比比皆是，洪某也不要求你们作甚出格的，亲昵些即可。到时候我们要应付的可不止是城门口的守军，还有城里的巡兵。我崇礼关里日日夜夜抓景朝谍探，白达旦城里亦是日日夜夜对我宁朝严防死守，必须时时刻刻小心。”
　　陈迹迟疑着，他也不知该怎么演才像是夫妻。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深深吸了口气，笑着说道：“反正是假的。”
　　下一刻，她坦然牵起陈迹的手：“洪爷放心，我二人不会出纰漏的。”
　　陈迹手上不敢使劲，只能由张夏握着。
　　洪祖二神情寡淡：“再自然些。”
　　陈迹慢慢用力，收拢了手指，也握住张夏的手。
　　“磨叽，”洪祖二冷笑一声，领着阿笙与张摆失，一瘸一拐出了宅子。
　　陈迹与张夏两人并着肩跟在几十步外，走了半晌，谁也没和谁说话。明明春风凉爽惬意，两人手心却紧张的出了许多汗。
　　最终还是陈迹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崇礼关？”
　　张夏心不在焉的解释道：“小满听说你被陛下贬到崇礼关当夜不收，便来求助我，希望能来帮帮忙。再加上这些日子家里媒人络绎不绝，我便躲来北边散散心。”
　　陈迹愕然：“很多媒人吗？”
　　张夏漫不经心道：“怎么，很稀奇？”
　　陈迹摇摇头：“不稀奇，张二小姐才貌双全，提亲的媒人多些也在情理之中……都有哪些人登门了？”
　　张夏笑了笑：“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钱家、周家，还有羊家那个羊远。对了，还有几个想要入赘的。”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夏瞥他一眼：“不过我父亲都推拒了。”
　　陈迹好奇道：“张大人如何推拒的？”
　　张夏学着张拙的语气不耐烦道：“犄角旮旯来的癞蛤蟆就别异想天开了，进门前先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我闺女！”
　　陈迹笑着说道：“倒是符合张大人直爽的性子。”
　　张夏轻声道：“父亲说，每日在紫禁城里与人虚与委蛇便精疲力尽，出了紫禁城再没精力与人周旋。”
　　此时，洪祖二走到半路回头看来，张夏抬起手示意还牵着呢，洪祖二这才继续往前走。
　　在宁朝，男女牵手是极不寻常之事，丈夫要走在前面，女子则走在侧后，此为“夫为妻纲”，礼教之法。
　　曾有堂官为妻子画眉后写诗记下此事，也被两名御史弹劾不知廉耻，沦为笑柄。
　　所以此时，路过的步卒纷纷朝两人看来。
　　陈迹下意识想松手：“传回京城对你不好。”
　　张夏这一次却攥紧了：“假的怕什么？”
　　她看向路过的行人，生猛调笑道：“没见过？”
　　路过的步卒慌忙转回头去。
　　胭脂虎还是那个胭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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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换了话题：“此行白达旦城凶险异常，你和小满、小和尚不该跟着去的。”
　　张夏笑了笑：“怎么，瞧不起我们。”
　　陈迹赶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夏见无人看来，抬起手，并起的食指与中指旁有一缕云气缭绕，与手腕上那只羊脂玉手镯相得益彰。
　　下一刻，张夏挥手一指，那一缕云气隐隐有肃杀之气，一闪而逝。
　　陈迹心中一凛。
　　张夏转头看他，认真道：“你是先天，我也是先天，小满也是先天，不要瞧不起人。”
　　陈迹低声问道：“何时先天的？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张夏随口回答道：“上个月便先天了，今日已有先天第一重。”
　　陈迹先前曾计算过，遮云全篇二百三十九句，合计一千六百七十三字。
　　以张夏默念遮云的速度，若无人同修门径，张夏需得日夜刻苦修行，才能达到如今境界。
　　陈迹好奇道：“为何修行如此刻苦？”
　　张夏沉默片刻莞尔一笑：“当然是想在三十六岁之前跻身寻道境，这样才能长命百岁，哪有女子不希望自己青春常驻的？”
　　陈迹点头：“有道理。”
　　张夏调侃道：“你可得小心，说不定我跻身寻道境的日子比你还早些。”
　　陈迹修行山君不疾不徐。
　　先天八重，陈迹需生出八条斑纹才算到了寻道境的门槛。
　　可山君门径古怪。陈迹在先天第一重点燃七百余盏炉火时，身手便媲美先天巅峰。点燃七百二十盏炉火后，炉火会一同熄灭，化作斑纹。
　　在他刚长出一条斑纹、尚未重新点燃炉火之时，他还不如一个后天巅峰的行官。
　　如今他点燃七百一十四盏炉火，正是先天最鼎盛时，再进一步便又得跌落境界。丹田内冰流能使他跻身先天第六重天，但并无太大区别。
　　唯有修行剑种，才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拥有更多的底牌。
　　张夏低声问起：“到了白达旦城你打算如何接回景朝使臣？”
　　陈迹不动声色：“你怎知我要接回使臣？而不是去刺杀使臣？”
　　张夏漫不经心道：“陛下先一步遣你来当夜不收，羽林军紧随其后我知道你与羽林军的关系，自然能猜到你的目的是和羽林军一起接回使臣。只是，若你真做成此事，崇礼关的将士、御前三大营的将士，恐怕会视你如敌寇。”
　　陈迹平静道：“我有我要做的事，救出郡主之前，其他人如何看我，只能随他们了。”
　　张夏沉默片刻，笑了笑：“我会帮你的。”
　　此时，小满与小和尚迎面而来，陈迹刚要与其打招呼，却发现小满怔在原地，直勾勾看向他与张夏牵着的手。
　　小满的嘴巴越长越大，使劲扯着小和尚的袖子：“你看到了吗？”
　　张夏牵着陈迹迎面走去，若无其事道：“你俩方才去了何处？”
　　小满赶忙回道：“去了东边，没想到这崇礼关内还有一座佛门寺庙和一座城隍庙，我看里面有佛门僧人和道庭的道士坐镇，香火极旺。”
　　张夏平静道：“边军九镇都有，毕竟谁都不想死。可惜，只要仗打起来，求佛祖求道祖，都没有用。”
　　(本章完)

457、白龙
　　几人出崇礼关时，已是傍晚。
　　远方夕阳落山，在夕阳的轮廓外，大地与远山上泛起浓重的深蓝色。
　　军市里的一座座帐篷前燃起篝火，还没等天色完全黑下来，已经有休沐的将士喝得酩酊大醉。
　　陈迹与张夏并肩在前面走，小满与小和尚跟在后面嘀嘀咕咕。
　　小满盯着陈迹与张夏牵着的手，对小和尚嘀咕道：“你偷偷给我说下，公子方才心里想的什么。”
　　小和尚赶忙道：“小僧不能说的。”
　　小满不依不饶：“那你跟我说说，阿夏姐姐方才心里想的什么。”
　　小和尚依旧拒绝道：“这个也不能说。”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那我自己猜，你不用说话，就告诉我猜得对不对，这总行了吧？”
　　小和尚双手合十，耐心道：“小满施主，能看穿旁人的心思未必是什么好事，心里想的和做出来的也未必一样，不要总是探究别人的心思。”
　　军市里篝火人流如梭，吆喝声此起彼伏，小满踢着路上的石子不乐意道：“装得像圣人一样，难道你就不好奇别人的心思？”
　　小和尚摇摇头：“不好奇。”
　　小满冷笑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睛转头问道：“先前公子想随王先生前往高丽，此行凶险，未必能回来，所以他写了三封信，其中一封是给阿夏姐姐的。可后来他没去成，回来就给烧掉了，我看过信里写的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小和尚随口道：“阿弥陀佛，小僧在你眼睛里看过了。”
　　小满瞪他一眼：“看见旁人心事也不与我分享，平日里催你背地藏经修行，你也老是偷懒，要你何用！”
　　小和尚据理力争道：“我师父说修佛先修心，心劫没过，便是背了十万遍也不过芸芸众生，只有过了心劫才能本心澄净，以有我证无我。努力修行，反而有了得失心，落了下乘。”
　　小满在他腰间狠掐：“你师父算过你有我这一劫么？”
　　小和尚龇牙咧嘴：“这谁算得到！”
　　此时，陈迹见小满欺负小和尚，回头看来：“先前把你们托付给张黎，在城隍庙里待得好好的，干嘛自作主张跑崇礼关来凑热闹？”
　　此言一出，陈迹察觉张夏手掌微微收紧。
　　他不动声色打量过去，可张夏面上并无异常。若非两人牵着手，他根本不会发觉张夏曾紧张过一瞬。
　　却听小满不乐意道：“公子怪我做什么，我可没有自作主张，是阿夏姐姐拉我们来崇礼关的啊。”
　　陈迹心中一动。
　　先前张夏说是小满要来，可如今小满的说辞却完全对不上。
　　陈迹转头看向张夏，张夏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掌：“怎么了？”
　　陈迹笑了笑：“没事……对了，你们怎么跟着胡三爷商队过来的？”
　　张夏漫不经心道：“是小满安排的此事。当时母亲派张府家丁寻我，甚至还动用了五城兵马司，我说得寻个法子混出京城，小满便寻了灯火。”
　　小满点头道：“没错，我去寻了灯火，没想到见到那位胡三爷。我手里灯火铜钱原本不够的，但胡三爷认得我，又说与你一见投缘，便没收我灯火铜钱就把我们带过来了。”
　　陈迹将信将疑。
　　按照小满的解释也说得过去，无非是张夏遮掩了谁主张来崇礼关的实情而已，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又隐约觉得不对……实在是近来张夏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些。
　　张夏若无其事的打量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陈迹笑了笑：“只是好奇。走吧，我看洪爷进了一顶帐篷，咱们去看看。”
　　洪爷钻进的那顶帐篷外面正燃着巨大的篝火。篝火上烤着两头羊，皮已焦黄，香气飘出很远。
　　陈迹来到帐篷前，却见阿笙端着几只托盘出来递给他们：“这顶帐篷是军市里最好的酒肆，烤全羊也是我崇礼关一绝，各位不必客气，洪爷已经付过银子了。”
　　说罢，他跪坐在篝火旁，招手让小二割下一只羊腿，再由他一刀刀割下肉分到托盘中。
　　小满眼睛亮闪闪的：“吃多少都没关系吗？”
　　阿笙灿烂笑着：“自然是没关系的，小满姐姐吃多少都可以。”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在军市人群中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黑衣黑靴，正围在另一堆篝火前，男子面色阴沉女子正举着酒坛子与军汉开怀畅饮。
　　云羊。
　　皎兔。
　　先前宁帝密旨中提过会有十二生肖前来策应，如今终于到了。只是，这两人来了之后也没有寻自己，反而藏身在人群中，不知意欲何为。
　　而且，只有这两人策应的话，只怕是不够的。
　　行官境界够，脑子不一定够。
　　正思索间，张夏起身道：“我去趟朱雀帐，换身低调些的衣裳，这身箭服太乍眼了些。”
　　陈迹嗯了一声：“好。”
　　他目送张夏离去，可一转头，赫然发现远处那座篝火旁，云羊与皎兔不知何时也没了踪影。
　　陈迹心中一凛。
　　等等。
　　人总是这样，当心中无猜疑时不会多想，可当心中有了猜疑，便会循着猜疑将线索一条条印证上去。
　　而张夏和他一直猜忌的某个人，似乎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白龙。
　　陈迹闭目回忆，冯先生曾说，若从今往后这司礼监你只能信任一人，一定是他。
　　有这句话，便注定白龙一定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谁呢？陈迹猜过身边的所有人，甚至还猜过自己素未谋面的一些人。
　　他原以为以白龙的身形一定是男人，可后来得知面具能遮掩身形与声音，那么白龙就不一定是男人了。
　　自从张夏回京后便常常失踪，齐家文会时没见她，据说与闺中好友去看了汴梁四梦，祭祀蚕神时没见她，似是在家中学习女红？
　　再之后，记载着五猖兵马的古籍，‘正本’应在解烦楼中，被尸狗抄录的副本一半或许在漕帮，另一半则在灯火手中。
　　张夏又是从何处得知五猖兵马？
　　最后，张夏谎称是张拙发现乌云进了宫，遣她送去小黑猫，可张拙矢口否认。
　　那一日高丽使臣进宫，只有在紫禁城里的堂官们才能看到乌云，张夏又从何处得知乌云在宫中之事？
　　不，不止堂官，还有密谍司与解烦卫。
　　偏偏那位新白龙也熟知大宁律法，似乎也是个过目不忘的人物。
　　陈迹思来想去，低声对小满交代道：“你和小和尚先填填肚子，我去去就回。”
　　小满单独要了一只羊腿，吃得满嘴油光：“公子去吧。”
　　陈迹起身往朱雀帐寻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盯着张夏的背影。
　　待张夏进了朱雀帐，陈迹没有贸然靠近，他看见张夏取了衣物从朱雀帐出来，又进了一顶小小的帐篷中。
　　陈迹停在原地，目光往别处看去，寻找皎兔的身影，想看看皎兔是否也会钻进那顶帐篷。
　　然而皎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大人，别来无恙？”
　　陈迹豁然转身，云羊与皎兔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走路全无声息，难怪是十二生肖里最擅暗杀的两位生肖。
　　他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注意此处：“两位受谁之命而来？来做什么？”
　　皎兔面带微醺潮红，抱着胳膊调侃道：“自然是受白龙大人之命，来此策应陈大人你。”
　　陈迹后退一步到一顶帐篷后面，以免有人同时看见自己与皎兔交谈，这才不动声色道：“白龙大人呢？”
　　云羊面无表情道：“白龙大人还在后面，我二人是来为白龙大人打前哨的。”
　　陈迹若有所思，以白龙的行事作风，会不会已经到了崇礼关却没人认出？
　　皎兔笑着问道：“上次托大人的福，在昌平立了功，白龙大人一高兴将我二人提拔为海东青。重回十二生肖只剩一步之遥，这次如果顺利，妾身回京请陈大人您喝酒啊。”
　　陈迹看了一眼云羊：“两位帮我诸多，帮两位也是应该的。”
　　皎兔正色道：“这次来也要与大人说个消息，琼林宴当天夜里，内相传旨去了无念山，似要调二十四名新人进京，他们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抵达京城。这些新人刚从无念山出来，还没见过花花世界，正是杀性最重的时候，好吓人的！”
　　云羊漫不经心道：“在无念山时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一定要成为生肖，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想来这些新人也是一样的念头。”
　　陈迹陷入沉思。
　　皎兔笑眯眯道：“陈大人是不是在想，如何借他们的手，杀掉我和云羊？”
　　陈迹微笑道：“怎么会呢我等同僚一场，自当同舟共济啊。”
　　皎兔饶有兴致道：“可现在最危险的可不是我们俩，而是大人您啊！如今您做成了好几件大事，内相虽没明说，可我二人还是头一次见内相调遣十二生肖配合海东青的，您才是最有希望成为生肖的那个人。您说，那些刚从无念山出来的狼崽子，会先惦记谁？”
　　陈迹平静道：“所以两位是来好心提醒我的？我进京至今连内相的面都不曾见过。”
　　皎兔哈哈一笑：“不急不急，内相如今韬光养晦，不见你才是保护你。等真见到的那天，说不定就是生肖了。”
　　陈迹若有所思：“两位与我说这些，为了什么？”
　　皎兔正色道：“陈大人，我二人务必在此次任务中重回生肖，不然可能真的会变成弃子，拜托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咱们虽有过节，但也曾相互扶持过，我和云羊已经服了，哪怕回了生肖之位也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怎么样，陈大人，有两位生肖做下属的感觉，想必不错。”
　　陈迹沉思许久：“确实有件事交给两位……”
　　说话间，他余光看见张夏换了一身灰色衣裳钻出帐篷，赶忙低声给皎兔交代几句，示意其离开。
　　他看着皎兔、云羊离去，耳边响起张夏的声音：“怎么在这？”
　　陈迹回头笑道：“军市鱼龙混杂，来帮你守着门。”
　　张夏笑了笑：“多谢。”
　　(本章完)

458、假的
　　两人回到篝火前，张夏挨着小满坐下。
　　陈迹坐在一旁看着火光跳动，沉默不语。
　　他先前怀疑张夏是借机与云羊、皎兔接头，现在证明不是……但他脑海中仍有疑惑不断盘旋。
　　陈迹坐在篝火旁捏起一片羊肉，漫不经心对身旁张夏问道：“先前张兄说你与好友去看了汴梁四梦？”
　　张夏吃着羊肉：“看了。”
　　陈迹笑着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话本乃是黄山道庭首徒张黎所写，没想到这位道长文采倒是比修为更出众些……我记得汴梁四梦里李长歌有句词，昨日鹿鸣宴，今宵铁索寒，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张夏笑吟吟道：“说甚龙凤种，道甚草根难。看汴梁四梦，我便忍不住想起在陆浑山庄的时候，那一日漫天大雪，你坐在阴阳鱼图中与无斋辩经。你牵着马带郡主走过一线天，我就在想，这一幕该叫世人知晓才对，没想到张黎道长真把这一段写进话本里去了。”
　　陈迹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衣摆边缘。
　　这衣摆先前进崇礼关时被百户搜身时挑破，还没缝上。
　　他笑着说道：“先前张兄也说过你被母亲留在府中学女红，学得如何？”
　　张夏嚼着一块羊肉：“易如反掌。”
　　陈迹拎起衣摆：“能帮我缝一下吗，不然旁人看了还当我是乞丐。”
　　张夏笑了笑，朝小满招招手：“取你针线包来。”
　　小满诶了一声，放下羊腿起身：“还在朱雀帐里放着呢，我去取。”
　　小满一溜烟跑了，再回来时将针线包递给张夏。
　　张夏低着头，一边熟练的穿针引线，一边随口说道：“以前总想证明自己比男子强些，所以去国子监与人辩口才、教术数，也不愿学女红、读女诫，后来慢慢觉得无所谓了，女子的刚强不是靠这些来证明的，自强者恒强。”
　　陈迹看着张夏的侧脸，几根发丝从额头垂下。
　　张夏拎起陈迹的衣摆，将挑开的布边重新锁好，针脚细密紧实，像是个经验老道的裁缝师傅。
　　这一幕，在嘈杂的军市与人群中无比安宁。
　　此时，张夏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轻轻打了个结：“好了。”
　　陈迹回过神，他仔细看着细密的针脚，先前张夏因为学女红消失了好一阵子，他方才还怀疑学女红只是托词，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多谢，”陈迹故作随意：“对了，前些日子皇后祭祀蚕神，京中官贵女子都来了，怎么没见你？”
　　张夏笑着说道：“祭祀蚕神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不过是女子们争奇斗艳罢了，我本就不爱去，也从未去过。”
　　陈迹忽然话锋一转：“你是从哪知晓五猖兵马的？”
　　张夏抱着膝盖坐着，从小满托盘里拿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小叔徐术曾提及过，他说自己在四十九重天与五猖兵马打过交道，这群人古怪得很，被放逐在五浊恶世中不死不灭，任性妄为。”
　　张夏继续说道：“其实五猖兵马也分两批人马，其中一部分被道庭招安，安置在北俱芦洲中……也就是道庭的雷部兵马。”
　　陈迹心中一动，北俱芦洲？
　　张夏对五猖兵马的了解远超他，甚至超过凭照凭姨，连尸狗抄录的十二卷总纲里都未必记载。
　　滴水不漏。
　　陈迹问到现在也没从张夏这里找到任何破绽。
　　但他还不死心：“先前你送小满的那只小黑猫……”
　　没等他说完，张夏笑着解释道：“其实是父亲回府时提了一嘴，说皇后娘娘抱的那只黑猫与乌云一模一样，也不知是怎么跑进宫里的。我怕有人起了疑心，便去买了只相似的给小满送去。”
　　陈迹心中轻叹，自己心里的猜疑竟是被全部答上了。至于张夏为何撒谎是小满要来崇礼关、为何托词是张拙要送黑猫……也可用情理解释。
　　陈迹不打算再问了，可张夏却话锋一转，轻声问道：“所以，你问的这些都不是你真正想问的，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迹默然。
　　其实他此时此刻最想问的问题是……你是不是白龙？
　　没等他说话，军市忽然安静了些。
　　仿佛有一股寒风从南边吹来，使春夜顷刻变为寒冬，寒风自南向北，将所有人都冻在原地。
　　商贾与军汉纷纷起身，默默地看向南边。
　　陈迹与张夏也起身看去，正看见一支马队从南边来，慢吞吞的，却气焰彪炳。
　　为首之人，戴着那张熟悉的白色龙纹面具。
　　陈迹看了看白龙，又看了看身边的张夏。
　　原来自己真的猜错了。
　　篝火晃动的火光中，白龙策马缓缓而行，在其身后还有宝猴、玄蛇二人，更后面则是十余名身上绣着过肩蟒的海东青，还有数十名密谍。
　　声势浩大。
　　军市里，所有人在土路两旁默然而立，一句话都不敢说。
　　白龙睥睨众人，看着噤若寒蝉的军汉与商贾：“本座倒是未曾想，这崇礼关偏僻之地。竟如此热闹。诸位继续吧，别因为本座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拨马往崇礼关走去，崇礼关将士却没有抬开拒马的意思。
　　下一刻，有两名海东青纵马从两翼疾驰而出，抽出腰刀来到拒马前，俯身一撩，拒马被劈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飞舞。
　　还有守城将士想要阻拦，却见玄蛇手持王命旗牌越众而出：“退下！”
　　白龙目不斜视的从当中经过，一众密谍紧随其后，马队慢慢没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只余马蹄声在夜色里回响。
　　眼瞅着军市里的商贾与军汉像被霜打的茄子，方才还兴高采烈，此时却无精打采。
　　张摆失掀开帘子从帐篷里弯腰钻出来，呸了一声：“阉党，什么东西！我等在崇礼关辛辛苦苦守城戍边，他们来耀武扬威什么？”
　　洪祖二对阿笙挥挥手：“去寻李三郎，他这次牵来的羊我都买了，今日休沐出来的军汉，一人二两。”
　　阿笙赶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好。”
　　洪祖二想了想，隔空扔了一串佛门通宝给店家：“酒我也买下了，由着他们喝。”
　　店家眉开眼笑的将佛门通宝捧在手中：“洪爷的规矩，我懂！”
　　阿笙扯开嗓子高喊道：“今日洪爷请大家喝酒、吃肉，一醉方休！”
　　小满在一旁心疼道：“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日子不过啦？”
　　阿笙笑着解释道：“这是洪爷的规矩，每次出崇礼关之前，都要将银子花完的。夜不收不能有牵挂，不然回不来的。”
　　陈迹转头看向洪祖二，对方请了整个军市喝酒，自己却滴酒不沾。
　　此时，张夏在他身旁笑着说道：“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我是不是白龙？”
　　陈迹平静道：“抱歉。”
　　张夏摇摇头：“不必抱歉，但为何会猜到我身上？”
　　陈迹想了想：“在固原时，冯先生曾希望由我招揽你进密谍司，并送我一兜橘子，但我帮你推拒了。”
　　张夏好奇道：“为何？”
　　陈迹认真道：“太危险了。我已经身陷其中，不想你也同我一样，每日都要想着如何与人周旋，过刀口舔血一样的日子。”
　　张夏笑了笑，从篝火旁拎起一坛酒喝下一口，被辣的皱起眉头。
　　她呼出一口酒气：“可这也不能说明我进了密谍司。”
　　陈迹平静道：“我拒绝了他给的橘子，出门后却总觉得不对劲。可等我回去时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冯先生却把那兜橘子留在了屋里，像是在嘲笑我。我了解冯先生，此人做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所以我有过担忧。”
　　张夏看着篝火呼出一口酒气：“但白龙可是十二生肖之首，内相又如何放心一个先天境界的女子来坐这头把交椅？”
　　陈迹展颜笑道：“也是。但即便你不是白龙，我也担心你偷偷加入了密谍司。千万别与密谍司沾上瓜葛，那是个养蛊的地方。”
　　张夏意味深长道：“所以你刚才跟踪我，怀疑我可能会是个鸽级密谍或是海东青，想看看我是不是要与密谍司的人接头？”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夏更加意味深长道：“我为何要加入密谍司？”
　　“因为你想……”陈迹说到一半，噎住了。
　　张夏又灌了口酒：“因为要帮你救出郡主是吗？放心，密谍司可是龙潭虎穴，父亲和小叔都提醒过我，别与那些人有瓜葛，我不会因为旁人把自己置身险境的。”
　　陈迹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
　　张夏扔了酒坛子，起身往朱雀帐那边走去：“不早了，歇息吧，明早出发去白达旦。”
　　(本章完)

459、都杀了
　　嘉宁三十二年四月二十一。
　　宜，纳采、订盟、开市、挂匾、造桥、嫁娶。
　　忌，斋醮、行丧、破土、置产。
　　天微微亮。
　　白达旦城以东二十余里的山路旁，一棵棵白桦树上拴着数十头骡子。骡子旁是快要熄灭的篝火，正冒着白烟。
　　篝火上面覆着一层柔软的松针，也不知洪祖二怎么做的，火竟是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篝火旁有人和衣而眠，待林中鸟叫声响起，洪祖二第一个睁开双眼，翻身而起。他朝阿笙屁股上踹了一脚：“去割草喂牲口。”
　　阿笙诶了一声，精神抖擞的拎着镰刀往山林深处走去。似乎这风餐露宿的日子，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洪祖二挑了挑篝火，抓了一把干枯的树叶丢进去，趴在地上吹了几口，眼瞅着火又重新烧了起来。他没有去干活，而是往另一边看去。
　　篝火的另一边，陈迹与张夏两人同时睁眼，同时坐起。
　　洪祖二静静地看着陈迹起身，顺手拉了张夏一把，而后才去骡子背上取了水囊、粗盐、柳条。
　　两人各自含了一口水，一起漱了漱口，再一起吐出。
　　陈迹搓开两支柳条变成刷子，沾了些粗盐递给张夏，而后两人并排蹲在地上用柳条刮牙。
　　最后，两人又各自含了口水，同时抬头用嗓子吐出气泡，再一同吐在地上。
　　张夏转头打量陈迹，帮他整了整褶皱的衣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又拔下陈迹头顶的发髻，帮他重新拢好头发：“好了。”
　　洪祖二点点头：“这才算是有点夫妻的样子了。”
　　张夏笑了笑：“洪爷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拖后腿的。”
　　“那就好，”洪祖二慢慢说道：“今日傍晚会抵达白达旦城，但再往前走十里地，就能看见景朝军屯。莫要大意，景朝边军平日里没仗打就会在军屯种地，你们一会儿看到的农夫都是他们的边军，但凡说错一句话都是大事。”
　　陈迹点头：“晓得的。”
　　他们四月初四从崇礼关出来，当天便与胡三爷分别。灯火的商队往北走，他们则牵着骡队拐向东边，从蜿蜒山路深入景朝腹地，佯装从东边的辽阳府前往白达旦城。
　　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捉生将，甚至没有遇到景朝哨探，原本严密的斥候线消失了，硬生生将景朝南边门户敞开。
　　洪祖二感慨：“这些人为了阻止使臣南下也是不择手段了，若是御前三大营此时挥师北上，说不定到白达旦城下才会被发现。”
　　此时，小满与小和尚也收拾妥当，坐在篝火边慢吞吞的吃着饼子。
　　洪祖二坐在篝火旁沉声道：“周青，你背一遍自己的来历。”
　　周青，这是小满路引上的名字。
　　小满不假思索道：“小人周青，辽阳府安德坊人，今年十七，我父母早亡，您是我大伯，带着我和弟弟往白达旦城运粮食讨生活。我和弟弟住在安德坊李子胡同，胡同外有家王记裁缝铺，裁缝铺旁边是间王记金店，两间铺子是同一个老板……”
　　洪祖二点点头：“把你那份纸烧了吧。”
　　小满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褶皱泛黄的纸，丢进篝火里。
　　洪祖二目光从张夏脸上扫过，说了句你不用，又看向陈迹：“你呢？”
　　陈迹平静道：“小人周省，辽阳府安乐坊人，今年十八。家中本是世袭的县男爵，后因祖父从军当百夫长时，军中主将被阵斩，被朝廷夺了爵，家道中落。如今和您这位远房堂亲一起跑粮道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我与妻子张曦光住在安乐坊长柳胡同，胡同外有间早点铺子，包子做得极好吃……”
　　洪祖二听了片刻：“没问题了，你也将纸扔进火里吧。”
　　他又对张摆失、小和尚一一问去，确定都将各自的身份来历背熟了，这才让众人将纸丢进火中，以免被城守搜出来。
　　最后，洪祖二平静道：“小人周志学，辽阳府安德坊人，今年四十二岁。本是左领军卫一名负责辎重的军户，后来同乡发小在右骁卫当了个千夫长的差事，仰仗发小，得了个运粮的生意……”
　　洪祖二对旁人严格，要求日日背诵，对自己亦是如此要求的。
　　待他也背完，便用树枝挑着篝火，确保每张纸都烧成灰烬。
　　张摆失感慨道：“难怪胡三爷他们能在景朝做生意，单凭他给的这些东西，简直对辽阳府了若指掌。别说我们夜不收，恐怕阉党的密谍司都没这本事。”
　　陈迹不动声色道：“他们从崇礼关走货多少年了，走的都是什么货？”
　　洪祖二摇摇头：“走的货也没甚稀奇，不过是些丝绸与茶叶。他们很谨慎，从不做犯忌讳的事，也从不与人争执，反倒是帮过许多人。”
　　陈迹好奇道：“那他们为何能出崇礼关？”
　　洪祖二嗤笑：“这些年崇礼关的边户都被他们归拢到一处了，没了他们，崇礼关的将士吃什么？他们能出崇礼关，自是有总兵大人同意了的。而且胡三爷来历非凡，本身是胡家人，在边军里说话好使。他又在固原待过，边军见边军本就是三分亲……我还听说，崇礼关如今那位总兵先前受过他的恩惠，前年遭人弹劾时，还是他帮忙去京城疏通的关系。”
　　他拍拍屁股起身：“再叮嘱各位一句遇到景朝勋贵要行礼，遇到车驾要下跪，既然决定做大事就别觉得自己那张脸面有多值钱，咱们膝下没金子，但取了敌寇头颅可以换金子。走吧，赶在日落前进城。”
　　小满好奇问道：“若是我们没能混进白达旦城，出了纰漏怎么办？洪爷可有什么后手？”
　　洪祖二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不是事事都能有后手的，不肯冒险永远成不了事，若是被发现，那就只能死了。”
　　陈迹去给骡子解开绳子，几人搬着一袋袋粮食摞在骡子上。他空出来一头骡子，扶着张夏坐到骡子背上，低声道：“你穿草鞋把脚磨破了，今天就坐骡子吧。”
　　张夏没有反驳，只笑着温声应下。
　　洪祖二斜睨他一眼：“少一头骡子，那就多出来八百斤粮食没骡子驮，怎么，你来背？”
　　陈迹笑了笑回答道：“给其他骡子分一分就好了，有几头最壮的还能再各加一袋粮食，反正最后一天了，到白达旦城有它们长膘的时候。实在匀不出来骡子的，我扛着就是。”
　　洪祖二冷哼一声，却不再多管。
　　陈迹牵着骡子往山路上走，张夏看着他的背影，嘴里默默念着遮云的经文。
　　小满看了看张夏和陈迹的背影，又看向自己身边的骡子。
　　小和尚看着她的眼睛，赶忙道：“使不得，骡子都驮满东西了。”
　　小满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你扛着？”
　　小和尚面色一苦：“小僧扛不动啊！”
　　小满牵着骡子往外走去，然而就在此时，众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彼此间只有百余步距离。
　　陈迹与洪祖二相视一眼，顿时浑身紧绷。
　　洪祖二低声道：“别乱。走路来的不会是什么大人物，兴许只是路过的百姓。咱们就大摇大摆的走，越坦荡越不容易起疑。”
　　他又叮嘱道：“切记，我们一路上背下的东西，一点都不能错。”
　　陈迹牵着骡子往前走，却听身后有人高声呼喊：“前面的，站住！”
　　洪祖二眯着眼回头看去竟看到十余名景朝甲士持戟追来。
　　在这十余名甲士身后，数十名甲士拱卫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身旁还有一名二十余岁的女子，梳着贵气非凡的惊鸿髻，身着艳丽长裙。
　　那长裙奇异，仿佛百鸟羽毛织成。
　　离得远时，女子的裙子是明黄色的，随她走入树木投下的阴影，裙子的颜色竟又变成了暗红色。
　　洪祖二心中一凛，他与张摆失相视一眼。
　　使臣？
　　公主？
　　若真是使臣和公主，对方该在官道上的，彼此怎会在这条山路上撞见？可如果不是公主，没人敢穿明黄色的裙裾了。
　　洪祖二蠢蠢欲动，他原本就想过在半路截杀景朝使臣，可既然是和谈使臣，队伍中又有景朝皇帝最喜爱的离阳公主，怎能没有景朝中央禁军随行护驾？
　　而且随行的，很有可能是金吾卫，且有寻道境高手随行左右。
　　所以他思来想去，最好的刺杀之法，还是在白达旦城中投毒。
　　陈迹看着洪祖二绷紧的身子，心也提了起来。若洪祖二在此出手，只怕要死不少人。
　　最终，待甲士跑近，洪祖二卸了一身力气，牵着骡子跪伏在路旁：“不知会遇见贵人请贵人恕罪。”
　　陈迹扶着张夏下马，一起跪在洪祖二身边，有样学样道：“请贵人恕罪！”
　　十六名甲士将七人团团围住，甚至将长戟架在他们的后背上，铁器的森冷透过衣物刺痛背脊。
　　陈迹心思急转。
　　奇怪。
　　这群人狼狈至极皂靴上全是泥。
　　若真是离阳公主与使臣，怎么连一架马车都没有？连马匹都不知去了何处。
　　他们遭遇了何事？
　　此时，老人与女子走近，一个宏亮的声音提醒道：“殿下、大人，先莫要接近，小心又是假扮成百姓的刺客。”
　　陈迹心中一动，真的是使臣队伍。
　　而且听对方的意思，只怕已经遇到过不止一拨刺客了，难怪如此狼狈。
　　是谁安排的刺客，陆谨么？
　　若是陆谨安排的死士出手还失败了，那只能说明使臣队伍里定然有寻道境的大行官，有高手。
　　陈迹等人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只听老人沙哑道：“先查查看。”
　　先前那宏亮的声音来到陈迹面前：“直起身，把手伸出来。”
　　陈迹起身，老老实实的伸出双手。
　　他看着一名面相黝黑肃杀的中年人，用粗糙的手指在他手上抹过：“回殿下，是干重活的手，没有使用兵刃的痕迹。”
　　中年人又来到洪祖二面前：“伸手！”
　　洪祖二老实巴交的伸出手去：“诸位贵人，我等是辽阳府人士，运粮至此，绝无恶意。”
　　老人神情寡淡道：“有没有恶意得我们说了算。”
　　洪祖二忙不迭道：“是，大人说了算。”
　　中年人查了一遍，转身抱拳道：“大人，没问题。”
　　老人点点头，沙哑道：“都杀了吧。”

460、人质
　　都杀了吧。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
　　清晨的薄雾中，甲士抡起长戟，将要朝陈迹脖颈枭首而去。
　　长戟的月牙刀刃越来越近，树枝间的惊鹊振翅远离，在山林上空嗡鸣盘旋。
　　张夏伏在地上，骤然攥紧了地上的落叶，准备掩护陈迹，帮忙吸引注意。
　　陈迹的黄铜剑种从斑纹里游弋而出，蛰伏在袖口。他的目标只有那名中年人，只要偷袭杀了此人，就有活下来的机会。
　　这是两人商量了一路的应对之策，一旦遭遇危险，即刻配合斩首。
　　另一边，张摆失准备佯装后逃吸引注意，洪祖二则将气机锁定在老人与离阳公主身上，准备换命。
　　这亦是两人多年搭档的默契。
　　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随着话音落下，长戟的月牙刃停在陈迹脖颈一寸处，由极动到极静。
　　甲士转头看去：“殿下？”
　　离阳公主提着裙裾走来，不紧不慢道：“姜大人，这些人本宫留下有用。”
　　老人垂着眼帘，语气依旧寡淡：“杀。”
　　离阳公主挑起眉毛：“姜大人都不问本宫留他们何用？”
　　老人笑了笑，疏远道：“殿下还是莫要出来指手画脚了，如今被人撵出景朝，也该消停消停。”
　　陈迹心中一动。
　　使臣与公主，这两位使团中的主事之人似有不合？连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而这位景朝皇帝最喜爱的离阳公主，奉旨来宁朝和亲，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
　　此时，离阳公主被讥讽后并未生气，反而微笑道：“姜大人，连元城都被生擒去宁朝了，本宫被撵出景朝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只能说大家都小看了元襄，也小看了陆谨。”
　　姜姓老者微微摇头：“老夫从未小看过元襄与陆谨，三年前老夫便说过，让您嫁给陆谨离间两人，当初您要听劝也就没有这档子事情了。”
　　离阳公主似笑非笑：“姜大人，原来你们男人的江山，终究还是得靠女人的身子来维系。可您还是小看陆谨了，陆谨若是会被女人离间，陆谨也就不是陆谨了。能十余年如一日粗茶淡饭，说明他的心思不在富贵与女人，而是天下。”
　　陈迹愕然。
　　这位离阳公主差点成了自己舅妈？
　　姜姓老者哂笑道：“殿下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成王败寇，已成定局。您安安心心嫁去宁朝过富贵日子，老夫也只需接回枢密使，莫要再节外生枝。”
　　离阳公主面色一肃：“你们现在该做的，不是将本宫送给宁朝那一心修道的皇帝，而是站在陆谨身后支持他。等陆谨有了底气，早晚会露出獠牙，那时候元襄自会忌惮他，父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姜姓老者不为所动：“殿下，不论您说一千道一万，老夫都不会送您回上京的，陛下也不希望您再回上京惹是生非。”
　　此时，离阳公主肃然道：“本宫惹是生非？尔等若是早些听本宫的，与本宫一起杀了陆谨，便不会有今天这些事情了。若不是尔等优柔寡断，本宫又怎会失手这么多次？若不是你姜家的姜琉仙入寻道境后守在他身边，本宫亦不会失手！”
　　陈迹更加愕然。
　　他先前听司曹癸提及过，陆谨多年间曾遭遇十余次暗杀。当时他还在想，景朝朝堂怎会暗杀横行？原来都是这离阳公主的手笔。
　　离阳公主凝声道：“姜大人可还记得，本宫的弟弟才是那个唯一能继承大统之人，这些年又是本宫一直陪在他身边。你们早些听我的摒弃前嫌，召姜显宗回京，又如何会有今日之事？你们斗不过元襄与陆谨的！元城被生擒已是威严扫地，就算他回来了又能如何！”
　　姜姓老者笑了笑：“殿下巧舌如簧，老夫不与你争辩。”
　　说罢，他看向中年人：“杀。”
　　“慢着！”
　　离阳公主再次拦下，她凝视着姜姓老者：“本宫让你不要杀，不是本宫妇人之仁，而是你怎知道姜显宗就一定心向你姜家？你们这些年将他按在边镇，岂知他心中无恨？他身为西京道节度使坐镇白达旦城，却坐视我等被人刺杀，丝毫没有遣人来迎的意思，岂不是要坐视你我死在路上？”
　　姜姓老者慢条斯理道：“他终究是我姜家人。”
　　离阳公主微笑道：“陆谨身边那位姜琉仙，不也是你姜家人？”
　　姜姓老者沉下脸来：“殿下不必挑拨，白达旦城的兵马不能妄动，否则他便是直接将把柄塞在了陆谨手中。他若真与姜家背离，此时只怕捉生将已经把咱们团团围住了。殿下说这么多，也无非是想抓住一切机会制造变局，重获自由身而已。老夫是看着您长大的，怎会不懂您？”
　　离阳公主摇头：“这一路多少次刺杀，谁又分得清谁是谁的人？姜大人既然肩负和谈重任，自然要小心谨慎些才是，万一姜显宗也想你死呢？与其信任他，倒不如拿这些人去试一试姜显宗再说。”
　　姜姓老者陷入沉思，也不知这一路上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事，终究是被离阳公主说动了。
　　陈迹默默打量着姜姓老者，只见对方身上的衣袍沾满灰尘，头上发髻也有些凌乱，犹如惊弓之鸟。
　　而那位离阳公主，衣裙上也是沾满泥土，脚上的锦鞋亦是起了毛边，气度却还算淡定。
　　姜姓老者皮肤蜡黄，长长的胡须垂至胸腹之间，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幞头，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
　　离阳公主面形消瘦却骨相清贵，眉心间点着一枚红痣，与惊鸿髻相得益彰。只是路途奔波，胭脂点的红痣模糊了，惊鸿髻也散开几缕。
　　姜姓老者沉默许久：“怎么试？”
　　离阳公主目光从洪祖二、张摆失、阿笙、陈迹、张夏、小满、小和尚面上一一扫过，最后指着张夏与陈迹说道：“你们两个的路引拿出来。”
　　张夏和陈迹从袖子中取出路引，离阳公主捏在手里看了看，若无其事道：“安乐坊长柳胡同的？巧了，我先前还专程去那吃过包子，那家包子铺叫什么来着，李记对吧？”
　　张夏谦卑道：“回禀公主殿下，是林记包子铺。”
　　离阳公主笑了笑：“你夫妻二人平日里最喜欢吃什么馅儿？”
　　张夏又回答道：“回禀公主殿下，小人喜欢酸白菜，夫君喜欢吃羊肉，只是羊肉贵些，要十二文钱一个，他也不舍得多吃。”
　　“没问题，看样子是真百姓。”离阳公主忽然话锋一转：“店家有几个孩子？”
　　张夏镇定道：“两个。老大已经十七岁了，在右骁卫，店家天天挂在嘴上呢。”
　　离阳公主点了点头，对姜姓老者说道：“这些人没问题。这对儿夫妻留下妻子当人质，我与这女子年龄相仿，扮做她进城。”
　　说罢，她又指着洪祖二：“姜阙与其年龄相仿，由姜阙扮做这汉子随我一同混进白达旦城。”
　　她又指向阿笙：“到时候遣他们的人去给姜显宗报信，我与姜阙暗中观察。若姜显宗有心拥护我等，则会以兵符光明正大的调兵遣将，若姜显宗有了反姜家的心思，必然会暗中行事。到时候，本宫暗中看看姜显宗是何态度再做决定。”
　　陈迹心中一凛，这位离阳公主竟是要拿他们探路，去试姜显宗是否还忠于姜家。
　　若是姜显宗背弃了姜家，去报信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而且，这样一来他与张夏就分开了，想救都难。
　　绝对不行。
　　陈迹忽然跪伏在地，仓皇说道：“殿下千金之躯，怎可亲涉险境？若有人牵制住姜阙姜将军，万……万一有人将您捉走了，我等如何向姜大人交代啊？”
　　离阳公主猛然杏目圆瞪，凝视着陈迹。
　　她总觉得以陈迹的身份不该说出这番话来，陈迹说得是担心她被捉走，可隐约间却是在提醒姜显升，姜阙一个人未必看得住她。
　　离阳公主仔细打量陈迹，想要分辨陈迹到底是何用意。
　　可没等她想明白，姜姓老者姜显升已然笑了起来：“殿下倒是好算计，不过是又想趁机逃跑罢了。您还是留在老夫身边吧，万一您跑了，别说他们，老夫的脑袋也不够赔。”
　　姜显升指着洪祖二、张摆失说道：“这两人一看便是粮队里的主心骨，他们留下做质，姜阙、姜云扮做他混进白达旦城，在暗中观察。以姜阙、姜云的身手，这些人在他身边也翻不起浪花来。”
　　离阳公主面色平静，没有被戳破心思的不悦，只慢悠悠讥讽道：“那就按姜大人的安排吧，别让本宫死得稀里糊涂即可。”
　　她又转头看向陈迹与张夏，指桑骂槐道：“倒是个机灵会疼人的，不放心妻子做质，冒死也要多一句嘴。连平民百姓都晓得要护着自家女人，偏偏朝堂上自诩饱读诗书的大人物却不晓得护着女人，反而用女人去换男人。”
　　陈迹低头抱拳：“殿下误会了。”
　　离阳公主似笑非笑道：“但本宫颠沛流离，偏偏见不得旁人圆满。既然你不舍得妻子留下做人质，那便你留下做人质吧，由你妻子去白达旦城……想必有你在，你妻子会愿意拼命的。”

461、分别
　　自己做人质，张夏前往白达旦城？
　　陈迹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渐渐凝重起来，若姜显宗存了反出姜家的心思，只怕会第一时间暗中控制住前去报信的人，然后抹杀掉与使臣有关的一切。
　　陈迹环顾，身周甲士环伺，拄戟而立。山林肃静，鸟雀盘旋不落。
　　他思忖片刻，沉声道：“姜大人、公主殿下，小人们往日走粮，不论谁进白达旦城前都要盘查许久，盘来历、摸茧子、查货物。姜阙、姜云两位将军，恐怕没法混进城去……诸位还是不要去以身涉险为好，另想个法子吧。”
　　姜显升看向姜阙，姜阙微微点头。
　　离阳公主指着先前盘问陈迹的中年人，又指着姜显升身后的一名年轻人说道：“姜阙、姜果他们两个行官平日不使兵刃，让他们去。”
　　姜显升皱起眉头，犹豫不决。
　　陈迹打量姜阙与姜果，两人长途跋涉但气色不改，似是犹有余力。
　　想来这两人便是姜显升从姜家带来的行官高手，姜显升担心两名高手离开了，自己安危不保，所以才迟迟不肯决定。
　　离阳公主见姜显升迟疑，在一旁调侃道：“姜大人也不使兵刃，要不将胡子剃去，扮个老鳏夫也没甚问题。”
　　姜显升沉声道：“胡闹。”
　　离阳公主嗤笑：“姜大人怕了？”
　　姜显升慢悠悠道：“非是怕了，只是老夫身为使臣肩负重任，不可以身犯险。另外，即便只有姜阙一人前去，亦可掌握全局。”
　　离阳公主神情戏谑，似在无声嘲笑着姜显升的怯弱。
　　陈迹默默打量离阳公主。
　　对方先是想混入白达旦城，脱离姜显升的掌控。此计不成，又想支开姜显升身边的行官，削弱看管自己的人手。
　　这位景朝公主，真的一心只有逃跑。也不知道对方在上京造了多大的孽，才会被放逐到宁朝去。
　　此时，姜显升沉默许久，对姜阙、姜果叮嘱道：“你们两个领他们前往白达旦城，一路小心。确定了姜显宗的心思，立刻回来禀报。”
　　姜阙、姜果抱拳：“是。”
　　眼下变成，姜阙、张摆失、阿笙、姜果、张夏、小满、小和尚前往白达旦城，洪祖二与陈迹留在山林里做人质。
　　依旧有危险。
　　怎么办？
　　是否要坦诚自己宁朝仪仗使的身份？
　　可如今他身上没有任何信物，该如何证明自己就是总督京营仪仗使？
　　以姜显升狠辣的性子说不定会把其他人狠狠审一遍，万一有人扛不住，透露出他们是来截杀使臣的……又怎么办？
　　若让洪祖二知道自己就是仪仗使，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岔子。
　　不行，这条路行不通。
　　陈迹心思一转，开口道：“小人方才听两位贵人的意思……是想去宁朝？”
　　姜显升斜睨他：“你要说什么？”
　　陈迹赶忙说道：“小人知道一条山路，可由此向南穿过大马群山，抵达崇礼关下……这本是行商走的路，小人曾跟着他们走过一次，倒卖丝绸、茶叶。沿着山路往南走，诸位大人便不必以身涉险了，十余日便能抵达宁朝。”
　　离阳公主下意识厉声道：“不行！”
　　于陈迹而言，若能引着使臣直接前往景朝，那是最好的结果。但对离阳公主而言，要是就这么去了宁朝，她就真的跑不掉了。
　　陈迹没理会离阳公主，而是看向姜显升。
　　可姜显升斟酌片刻，竟也拒绝：“不可，老夫乃朝廷所赐双旌双节之使者，怎可狼狈前往宁朝？国威何在？”
　　离阳公主看着陈迹讥笑道：“按规矩，可是要抵达白达旦城后，由边镇节度使遣人向宁朝递交国书。待宁朝归还国书后，再由节度使派遣仪仗护送一百二十里至两朝界碑处，与宁朝仪仗交接。”
　　离阳公主继续说道：“礼仪一步不能错，一百二十里交接仪仗，一里不能多一里不能少。这老东西要是敢如此狼狈的逃去宁朝，姜家和景朝的脸就被他丢光了，日后回到景朝仕途暗淡，再也没法觊觎中书平章。”
　　陈迹心中一沉。
　　似乎不论什么办法都行不通。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轻声道：“夫君，你在此等我，不会有事的。”
　　离阳公主击掌赞叹：“女子便该如此刚强，而不是哭哭啼啼的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之事上。”
　　张夏笑着看向离阳公主：“可否容我与夫君单独说几句，万一回不来，也算交代一下家里的事。”
　　离阳公主亦笑着回答：“有何不可？想必姜大人也不会那般不通人性。”
　　姜显升冷笑：“殿下不必激我，事关重大，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好，”张夏一边为陈迹整理着衣裳，一边低笑着说道：“夫君，平日里挺果决一人，怎么到我这乱了方寸？”
　　陈迹没有说话。
　　张夏见他不说话，轻笑着说道：“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心意就好了。我们不会有事的……但如果真出了事，家中首饰盒第三层留了一封给你的信。”
　　此时，姜显升寡淡道：“不要在此儿女情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说罢，他对张夏等人冷声叮嘱道：“留下口粮。你们的人在此做人质，姜阙让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莫要起旁的心思。”
　　姜阙换了洪祖二带来的衣裳，姜果换了陈迹带来的衣裳，随骡队往白达旦城出发。
　　陈迹站在山路旁看着张夏和小满频频回头，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离阳公主慢悠悠道：“别看了，再看就成望妻石了。与其担心妻子，倒不如担心自己。”
　　陈迹觉得离阳公主话里有话，他看向周围，姜显升坐在篝火旁，甲士取了几张饼子给其烤上。
　　没有人理会陈迹与洪祖二，似是笃定这两个粮户翻不出手掌心。
　　陈迹又转头看向洪祖二，只见洪祖二装作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朝姜显升脖颈上打量。
　　陈迹心中一凛。
　　洪祖二见姜阙、姜果两名行官离开姜显升身边，又动了斩首的心思。
　　如今他们两名先天在此，若甲士之中没了寻道境，说定真能做成。
　　洪祖二趁没人注意他们，便回头看陈迹，目光中有探询之色。
　　陈迹微微摇头。
　　洪祖二压低声音：“机不可失。”
　　陈迹看了看左右，亦压低声音：“张夏他们还在姜阙、姜果身边，不论你能不能做成，姜家都会杀他们。”
　　洪祖二冷声道：“若能成事，何惜一死？你以为夜不收这些年在边镇是在享清福吗？我们不怕死，你也别怕。”
　　陈迹声音从牙缝里崩出来：“阿笙呢？”
　　洪祖二平静道：“想当夜不收，这就是他的命。”
　　说罢，他不再看陈迹，作势便要朝篝火走去。
　　可陈迹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别轻举妄动，不然我保你成不了事。”
　　洪祖二凝视陈迹，想要挣脱陈迹的手掌，可两人暗中角力许久，他也未能挣脱。
　　有人朝两人看来，两人顿时换上笑脸，手上也松了力气。
　　洪祖二收回胳膊，皮笑肉不笑：“小子，这笔账以后跟你算。”
　　陈迹平静道：“我只要他们活着，其他的随你怎么算。”
　　洪祖二转身去了一旁，找了一棵离篝火近些的白桦树靠坐着，陈迹则坐在他对面死死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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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离阳公主坐在篝火边，一双双杏眼朝四周打量，也不知在算计些什么。
　　她忽然开口说道：“姜大人，你放本宫一马如何？你就说本宫路上被贼子刺杀，死在了路上。本宫保证，从此往后隐姓埋名，不叫你为难。待本宫弟弟登基，许你做中书平章。”
　　姜显升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一下：“殿下真当老夫好糊弄呢今日放了你，明日你就跑去中京道寻那位倾慕你的元节度使，复又呼风唤雨搅得朝堂不得安宁。”
　　离阳公主正色道：“你知不知道，若非本宫合纵连横钳制元襄，朝堂早就不是今日的模样了。十二道节度使，有三个都站在本宫这边。”
　　姜显升闭着眼，嗤笑道：“一派胡言，他们是为了你弟弟三皇子，不是为了你。”
　　离阳公主冷笑：“难怪你这些年只能给元城做个小小幕僚，上不得台面。”
　　姜显升并不动怒：“随殿下怎么说吧。”
　　片刻后，离阳公主目光漂移，起身对不远处的姜云说道：“来，本宫有些话与你说。”
　　可姜云持戟立于姜显升身后目不斜视，丝毫没有搭理离阳公主的意思。
　　姜显升睁开眼，笑着说道：“殿下不必费劲了，老夫不开口，他们不会搭理你的。”
　　离阳公主眼神又飘了飘，竟提起裙裾往陈迹走去。
　　她来到陈迹身旁，抚着裙摆坐下。
　　离阳公主看向姜显升，见对方没有阻拦，这才笑着说道：“小子，你不是一般人。”
　　陈迹随口回答道：“小人祖上也曾是勋贵，可惜祖父参军时因军中主将被斩，受连累夺了爵位。”
　　离阳公主并不在意这些，而是低声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等说朝廷秘辛时并未回避你们，已是打定主意没打算让你们活着离开。你们想活，就听我的，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462、野心家
　　“你们已经没了活路。”
　　离阳公主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坐在陈迹身旁，压低了声音的说道：“与其在姜显升身边等死，倒不如跟着本宫搏一搏。失败了虽然还是死，但成了就能有一辈子荣华富贵。”
　　陈迹靠在白桦树上，手里摩挲着一枚尖锐的石片：“殿下，是您故意在我等面前说朝廷秘辛的，为的就是此时此刻，让我别无选择？”
　　离阳公主不慌不忙道：“小子，你记不记得姜显升那老东西刚见面就要杀你们，若不是本宫拦下，你们早就死了。”
　　陈迹摩挲石片的手指停下。
　　他与这位离阳公主接触不多，唯一的印象便是：不择手段。
　　离阳公主见陈迹迟迟不说话，竟又凑近了些：“你难道不想活命？不想荣华富贵？”
　　“想，”陈迹不动声色道：“可小人不过是个运粮的粮户，殿下就算指望小人，小人也爱莫能助。”
　　离阳公主冷笑道：“你们可不是寻常粮户。”
　　陈迹捏着石片的手指慢慢握紧：“殿下说笑了，我等不是粮户是什么？”
　　离阳公主淡然道：“家住辽阳府上京城，祖上出过勋贵，还识文断字，明明可以在上京讨个教书先生、账房先生的差事，却跑这么远运粮？”
　　陈迹心中一凛。
　　他也曾有过疑惑，路引上写着他们户籍在辽阳府，乃是景朝都城，怎会跑来边镇运粮？胡三爷给的解释是，洪祖二代替的那位周志学，仰仗右骁卫里的发小，得了个运粮的生意……可景朝右骁卫乃十二中央禁军，也不在白达旦城附近。
　　来不及想这些，陈迹平静回答道：“殿下，生活所迫罢了。”
　　离阳公主皱眉：“姜阙与姜果已经被我支去白达旦城，有他们在，谁都活不成，如今彼此都有活的机会，岂能束手待毙？”
　　陈迹瞥了一眼篝火旁闭目养神的姜显升。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小子，你也是辽阳府上京人，该听说过本宫的名声。”
　　陈迹没有贸然回答，他并非真正的上京人，对这位景朝公主所知不多。
　　好在未等他回答，离阳公主便已说道：“你若助本宫前往陇右道，封侯拜相不敢说，但一州刺史轻而易举。”
　　陈迹平静道：“您怕是忘了，您方才刚害在下的妻子去白达旦城以身涉险。”
　　离阳公主没有正面回应此事，反而说了句：“走乏了，帮本宫捏捏腿吧……”
　　说罢，她竟脱了绣鞋，用穿着罗袜的脚往陈迹腿上搭去。可她抬脚时陈迹已然起身，撤开一步，让她搭了个空，脚落在了土地上。
　　离阳公主并不动怒，抬头看向陈迹笑问道：“难道本宫比不得你那灰头土脸的妻子？”
　　陈迹认真道：“比不得。”
　　离阳公主漫不经心道：“哪里比不得？”
　　陈迹抱拳道：“回殿下，哪里都比不得。”
　　离阳公主扶着白桦树干缓缓站起身来，重新穿上了鞋子：“罢了，也是个看不清局势的。”
　　篝火旁的姜显升睁开双眼，淡然道：“我朝公主以色事人，成何体统？”
　　离阳公主冷笑着回到篝火旁坐下：“送去宁朝和亲难道就不是以色事人？就因为本宫要把自己卖给粮户，你们要把本宫卖给南朝皇帝，所以你们便更高贵些？”
　　姜显升语气寡淡道：“您在上京的名声已经碍了皇家的体面，陛下这才要将您流放去南朝，怎还不知悔改？”
　　离阳公主面无表情：“若是本宫名声好些，岂不像其他姐妹一样，早早就被嫁出去笼络人心了？和亲又不知是哪个蠢货想的主意，若本宫真的嫁去南朝，便将景朝秘辛一股脑告诉南朝皇帝，等本宫再回到上京城，便是带着刀来了。”
　　姜显升不想与她争辩，只对身后招招手：“这两个粮户不必留着了，杀了吧，让公主殿下把媚眼抛给尸体看。”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山林有惊鸟盘旋。
　　陈迹豁然抬头，这惊鸟飞起的方向，不是白达旦城那边而是景朝使臣来时的路：追杀使团的人来了。
　　姜显升面色一变，再顾不上杀陈迹，仓皇起身。
　　一名甲士提起长戟：“迎敌！”
　　话音刚落，一支铁胎箭穿透山林间的薄雾飚射而至，穿透了甲士的咽喉，带着他的身子向后飞起，炸出一捧血雾。
　　硬弓。
　　这是一百二十斤的硬弓。
　　“保护大人！”
　　“后退！”
　　甲士拉着姜显升仓皇后退，挡在姜显升身前的甲士却一个个被射倒。来时还有六十余人，离开篝火旁时只剩四十二人。
　　箭无虚发，每一箭都正中咽喉。
　　甲士身上的甲胄看似坚不可摧，却成了逃命时的累赘。陈迹忽然想起景朝天策军中的神射手，只有神射手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来的是景朝禁军中的精锐，精锐中的精锐。
　　此时，乱局中，唯有一人不退反进。
　　洪祖二拔下头顶发簪死死盯着姜显升的背影，朝对方迎去。所有人都在躲避迎面而来的箭矢，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杀机。
　　就在洪祖二来到姜显升背后，抬起手时，陈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洪祖二豁然转头，披头散发的看向陈迹，眼里尽是怒火。陈迹凝视着他的双眼，不避不让。
　　一支铁胎箭射穿一名甲士咽喉，带着血和风从两人双眼之间穿过，两人都没有眨眼的意思。
　　洪祖二手腕一翻便要用发簪撩向陈迹手腕，可陈迹手掌骤然发力，手指宛如拨动琴弦般，从洪祖二手筋上拨过。
　　洪祖二手掌不由一松，发簪被陈迹劈手夺走：“你！”
　　不等他说完，姜显升被甲士簇拥着从两人身边经过，一名甲士拉着离阳公主后退，离阳公主忽然弯腰咬向甲士手背。
　　甲士吃痛松手，只能任由离阳公主往山林跑去。
　　可她才刚跑两步竟被陈迹掐着后颈止住脚步。
　　离阳公主面色涨红：“放开我！”
　　陈迹置若罔闻，一手拉洪祖二，一手拉着离阳公主往后飞退，速度竟比姜显升还快些。姜显升与甲士诧异看向陈迹，可陈迹却没看他们，只肃然道：“往白达旦城退！”
　　使团甲士只有长戟，没了姜阙与姜果这两名行官，近身兵刃在一百二十斤硬弓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铁胎箭如雨泼来，可使团甲士连弓弩手的人影都看不到。
　　他们只能隐约间看见薄雾中有人影攒动，全都躲在白桦树后。
　　持弓的精锐分左右两路，当左路精锐引弦射箭之后，右路立刻借着箭矢的压制，离开遮蔽身形的白桦树，斜刺着向前逼近二十步，再重新藏于树后。
　　待右路射箭之后，左路故技重施。
　　左右两路交叉着向前逼近，行军压阵步步为营，却比姜显升等人后退的速度还快些。
　　姜显升身前的甲士一个个倒下，刚逃出百步距离便只余十二名甲士。正当此时，他们与白达旦城之间的山林里再次有惊鸟飞起，在山林上空盘旋。
　　陈迹猛然停下脚步，被包围了。
　　一支箭矢从背后射来，他将洪祖二推向一棵白桦树后，两人分开，箭矢从两人之间穿过。若不是陈迹收手快，这一箭怕是要钉在他手背上。
　　陈迹拖着离阳公主藏身在另一棵白桦树后，静静聆听着周遭的动静。
　　洪祖二背靠着树干冷声道：“现在好了，事没做成，命也搭进去了。我知道你狠不下心，但我们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每次出门都没想要活着回去，这就是我们的命。”
　　陈迹没理会他。
　　山林间，只剩下两名甲士带着姜显升藏在树后，一名甲士对陈迹冷声道：“你带着公主先走。”
　　陈迹也没有理会，抬头看着山林上空的鸟群。
　　包围过来的精锐很多，也很快，若是带着累赘决计无法脱身……不带累赘也未必能活。
　　此时，离阳公主在他手中挣扎着，愤怒道：“放开本宫，本宫不用你救！”
　　她拔下头顶发簪刺向陈迹大腿，可陈迹只是手上一紧，疼得她下意识松了手，发簪掉在地上。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六人团团围在当中。
　　陈迹冷眼瞧去，袭来的精锐藏身在三十步外，正是弓弩手应对行官的最佳射距。既不会失了准度，亦不会被人贴身上来突破包围。
　　这是谁的人？陆谨的？
　　若此时坦诚外甥的身份，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
　　不。
　　不对。
　　陈迹闭上双眼思索两息，再睁眼时，竟用洪祖二的发簪抵着离阳公主白皙的脖颈，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放我们走，不然她得死。”
　　护着姜显升的甲士愕然：“这些人是来杀我们的，你挟持殿下有何用？”
　　陈迹沉声道：“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救人的。我现在信了公主殿下背后还站着三位节度使。”
　　离阳公主怒道：“胡说八道，他们是来杀我的，快放开我！”
　　陈迹没有回答。
　　一棵棵白桦树仿佛一根根白色枯骨插在地上，他挟持着离阳公主立于战场中央，周遭空旷。
　　可是，山林间竟真的没有箭矢再射来。
　　万籁俱寂。
　　陈迹慢慢呼吸着。
　　一息，两息，三息……
　　到第十息时，山间里响起清脆的鸟鸣声，似是信号。
　　一支箭矢从陈迹背后射来，陈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扯着离阳公主躲避开。
　　下一刻，陈迹用发簪深深刺入离阳公主大腿外侧，复又将发簪抵在其脖颈上，冷声道：“我说过，放我们走，不然她得死。”
　　山林再次安静。
　　离阳公主腿上被刺得鲜血直流，却依旧镇定道：“既然知道他们是来救人的，何不放了本宫，本宫先前的承诺依旧有用。待本宫弟弟登基，许你一州刺史之职。”
　　陈迹笑道：“野心家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说话间，山林深处一声弓弦嗡鸣作响，一支羽箭穿透薄雾而来，钉在了姜显升的大腿上。箭矢射中的位置，正好是陈迹刺痛离阳公主的位置，这是以牙还牙之意。
　　可陈迹没有管姜显升死活，再次以发簪刺入离阳公主大腿，连刺两下，鲜血染红其裙摆，血水顺着腿留下，染红罗袜。
　　陈迹平静道：“别让我说第三次，退下！”

463、入城
　　姜显升大腿中箭，仅十几息的时间，汗水便打湿发丝，无力的依靠在甲士身上。
　　先前假意以色事人的离阳公主，任由鲜血染红罗袜、又浸湿绣鞋，却始终昂首站立着：“你怎么猜到这些人是来救本宫的？”
　　山林间安宁，包围着他们的精锐投鼠忌器，只等着离阳公主劝降。
　　陈迹慢悠悠道：“殿下是惜命之人，遇刺了不往甲士身后跑，反而往山林里跑，已足够蹊跷。您支开姜阙、姜果，也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离阳公主疼得嘴唇颤抖，却笑意不减：“小瞧你了，你果然不是寻常粮户。你是谁的人？定然不是元襄、陆谨的人，不然本宫已经死了。”
　　“冠军侯的人？有可能。”
　　“姜显宗的人？也有可能。”
　　陈迹不动声色道：“殿下不必管我是谁的人，只需知道殿下的生死由我决定。”
　　离阳公主好奇道：“既然官职不要，那给你金子好不好？”
　　陈迹平静道：“不必。”
　　离阳公主感受着脖颈旁发簪的冰冷：“周省，你可知这是凡夫俗子千载难逢的机会，赌错了死无葬身之地，赌对了拜将封侯，这世间再没有比从龙之功更大的功劳了。”
　　陈迹平静道：“殿下不如让他们先撤走？”
　　说话间，他将发簪刺入离阳公主的脖颈。
　　这是洪祖二用来杀人的利器，锐利无比。发簪避开血管刺入皮肤半寸，血水一滴一滴顺着发簪流出。
　　离阳公主蹙着眉头，轻声细语道：“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本宫反倒有些看不懂你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迹回答道：“我要他们都撤走。”
　　离阳公主沉默片刻，高声道：“退二十步。”
　　山林里响起脚步声，那些弓弩手竟真的从树后走出来，每人向后退了二十步。
　　陈迹拉着离阳公主来到洪祖二的藏身之地，将离阳公主塞进洪祖二手中：“挟持她，出了岔子咱们一起死。”
　　洪祖二深深的看了陈迹一眼：“你信我？”
　　陈迹转身往姜显升藏身之地走去：“不信你还能信谁？你我此时要同进同退了。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也知道你怕死的不值得。”
　　陈迹来到姜显升面前，打量了一眼伤口。
　　没有伤到大动脉，死不了。
　　姜显升颤抖道：“救老夫，许你黄金千两……”
　　可下一刻，陈迹忽然折断他大腿上箭矢的尾羽，反手刺入一名甲士咽喉。
　　另一名甲士面色一变刚要持戟向陈迹劈来，却见陈迹抽出带血的断箭，从他下颌处刺了进去。
　　陈迹出手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弓弩手在五十步外面面相觑，姜显升瞪大眼睛：“你做什么！”
　　陈迹没回答他，将姜显升提在手中便走。他与洪祖二并肩往白达旦城方向退去，警惕的看着弓弩手。
　　离阳公主被洪祖二挟持着，一瘸一拐的走着，她疑惑道：“小子，我现在真的有点搞不懂，你到底是谁的人？”
　　洪祖二忽然咧嘴笑道：“别说你，我他娘的也有点看不懂了。”
　　离阳公主低头看向自己被血浸透的绣鞋：“好歹给我包扎一下伤口吧，不然我可走不到白达旦城。”
　　说罢，她提起裙摆，竟在陈迹面前露出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腿来。
　　陈迹撕下姜显升左臂的袖子丢给她：“自己扎。”
　　离阳公主冷笑一声：“油盐不进。”
　　陈迹与洪祖二挟持离阳公主后退，可他们退多远，弓弩手便保持五十步的距离跟多远。
　　陈迹沉声道：“让他们离开。”
　　离阳公主低头为自己扎住伤口：“他们若是真的退走了，本宫岂不是真的一点底牌都没了？”
　　陈迹转头冷冷的看着她。
　　离阳公主指着大腿：“怎么，还要再刺一下？来吧，你刺完新的伤口，本宫再包扎。”
　　陈迹不再理会她，继续往白达旦城退去。
　　离阳公主微笑道：“放心，本宫是最识时务的，只要能活着，你想怎么着都行。”
　　她抬头看向陈迹：“但前提是本宫能活着，不然你们也全都得死。”
　　洪祖二忍不住讥讽道：“这么厉害的离阳公主，怎么就被流放到这个地方了呢，你的那些精锐，怎么没有早点把你救下来？”
　　离阳公主咬牙道：“陆谨！”
　　此时，陈迹他们退一步，弓弩手便跟一步，似是真要跟到白达旦城去。
　　离阳公主饶有兴致道：“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退到白达旦城里去？万一姜显宗想杀我们呢？”
　　“不劳你操心，”陈迹深深吸了口气：“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姜显宗没有站在元襄、陆谨那边，也祈祷我妻子平安无事，不然你第一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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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达旦城，西京道奉圣州最南边的军事重镇。
　　到了打仗时，此处便是景朝南下的最重要枢纽之一，六成粮秣辎重、天下骑兵马在此集结。
　　所以，景朝拿白达旦城换元城，本就是求和之意。可只有懂兵法的人才能看出，景朝实则包藏祸心。
　　白达旦城与崇礼关之间无天险可守，若有一支兵马从中截断，宁朝即便拿了这座城，景朝想夺回来也轻而易举。
　　到时候，城里有多少宁朝兵马都得被困死。
　　傍晚，白达旦城外。
　　张摆失与姜阙两人在前，领着骡队来到白达旦城忠勇门下。
　　忠勇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从军屯进城的府兵，更多的则是和他们一样刚刚抵达的粮队、商队。
　　张夏混在骡队中，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姜阙，又看了一眼身后押队的姜果，这两人始终一前一后，防止他们逃脱。
　　小满看向阿笙：“你们以往有没有与姜显宗打过交道？”
　　阿笙嘴角起了水泡：“打过交道。洪爷说此人精擅兵法，将白达旦城经营得固若金汤，水泼不进。早些年洪爷他们还能混进城里，可他来了以后，想混进去难如登天……但景朝一直没有重用他。”
　　小满纳闷：“为什么？”
　　阿笙想了想：“洪爷说姜显宗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杀人。嘉宁二十年的时候他率虎贲军偷袭蓟镇，蓟镇边军死伤惨重。但那时景朝并没有大举南下的打算，于是监军下令屠城、烧粮后撤退，但姜显宗抗命，没有屠城也没有烧粮，只是把监军绑回了景朝。后来景朝夺了他虎贲军的兵权，将他贬到白达旦城来了。”
　　小满眼睛一亮：“既然如此，那他肯定是希望两朝和谈的吧，所以他不会谋害使臣的。”
　　阿笙摇摇头，忧虑道：“不一定。”
　　“怎么说？”
　　阿笙看向小满：“因为和谈的条件，是将白达旦城拱手送给我宁朝，姜显宗经营此处十二载，如何甘心？没了白达旦城，西京道门户大开，他又该何去何从……其实我也不懂，这都是洪爷说的。”
　　他们来到城下。
　　小满与小和尚紧张的攥紧缰绳，心里默默背诵各自来历。
　　可是城门前与他们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完全不同，城守三两个，连拒马都没有。
　　张摆失走到城门洞前，城守只是随意检查了一下路引，盖了个章，记录在册。
　　张摆失还在等着城守检查骡子背上的货物，可城门守将已挥手放行：“快点走，别挡路。莫让骡子在城里甩粪若让老子看见路上有骡粪，定叫你捡起来吃了。”
　　张摆失赶忙赔笑：“不会的不会的。”
　　待他们牵着骡子穿过城门洞，小和尚还在庆幸：“竟然没有搜查诶，小僧生怕自己背错了来历。”
　　可张夏面色肃然：“不是好事。说明白达旦城上下一心，已经达成默契，有意放夜不收进城……刺杀使臣。”
　　说话间，白达旦城的鼓楼传来急促的暮鼓声。
　　骡队最前方的姜阙看了一眼天色，对张摆失吩咐道：“你现在就去西京道节堂，试探姜显宗心意。”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你到节堂外，就说上京使者前来，求见姜显宗。等见到姜显宗，你便告诉他使者就在城外五里处。”
　　张摆失心中一惊，就这么拿着腰牌去节度使节堂生死难料：“将军，马上就要宵禁了，我等这会儿应该先去客栈，亦或是找一座寺庙留宿。他们会将我等登记入册，暮鼓声尽之前送去官署，不然，白达旦城的守军今晚便要满城通缉我等了。”
　　姜阙斜睨他一眼：“与我何干？”
　　张摆失深深吸了口气：“小人知道将军急切可万事都有章法，怎能……”
　　姜阙厉声道：“莫要拖延时间尔等亲人还在姜大人手中，快去！”
　　张摆失正犹豫，张夏走到两人身旁，从姜阙手中拿过腰牌，神色笃定道：“我去。”
　　小满跑过来，急声道：“那怎么行？”
　　张夏看她一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青圭还在他们手里，我等不了明天。”
　　姜阙冷笑道：“知道便好。按我说的做，你夫君才能活。”
　　张夏往城中走去，小满在她身后急得跺脚。
　　就在此时。
　　小和尚看了小满一眼，忽然对张夏喊道：“等等我，我随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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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国庆节快乐。

464、百鬼夜行
　　景朝与宁朝城池风格迥然不同。
　　宁朝楼阁严谨规整、精巧华丽，斗拱多有旋子彩画，画着吉祥草、海蔓、葡萄、山水。景朝楼阁则豪放雄健、气势恢宏，斗拱只有朱红色，瓦永远都是黑色。
　　若说宁朝的楼宇像是江南来的文人书生，景朝楼宇便像是执戈的甲士，刀刃上带着血。
　　但是对张夏、小和尚而言，最紧要的是，这白达旦城要比宁朝城池森严的多。
　　若他们在宵禁前还没抵达节堂、没见到姜显宗，只怕会被乱刀砍死。
　　夕阳下，暮鼓声中。
　　张夏与小和尚低头走在街上，小和尚听着鼓声紧张问道：“还有多久宵禁？”
　　张夏平静道：“还有三百二十一声。”
　　精准，无误。
　　小和尚又问道：“那你知道节堂在哪吗？”
　　张夏又回答道：“知道。”
　　小和尚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张夏竟知道这白达旦城的布局。
　　张夏没有理会小和尚，而是抬头看向远处望楼，复又低下头去。
　　白达旦城中立着二十四座望楼，望楼上有弓弩手巡视四方，每座望楼之间以旗语、鼓声、灯光联络。
　　望楼下是“武侯铺”。
　　这武侯铺平日是岗亭，乃是维系治安、救灾灭火之用，里面少则五人、多则三十人。
　　一旦望楼上发现敌情，里面的“武侯”立马冲杀出来，随望楼旗语、灯语围杀。
　　暮鼓声将尽，还有八十二声。
　　张夏奔着城中某处赶去，她心里数着鼓声。鼓声像是夕阳的余晖，也一同落在城外的远山之后。
　　白达旦城的行人匆匆，生怕鼓声敲完了自己还没到家，张夏与小和尚在其中赶路也并不突兀。
　　可当最后一声鼓敲尽，街上已经没了行人。
　　空空荡荡的长街上，只剩下他们俩，格外突兀。
　　张夏正要不管不顾的往前走，却见望楼上响起两声清脆的鼓声，咚咚！
　　望楼上的武侯毫不犹豫的搭弓引弦，一箭朝她射来。
　　这白达旦城里的宵禁之后，竟是不问缘由、不问身份，但有鼓声尽而不归家者，格杀勿论！
　　羽箭凌空射来。
　　张夏拉着小和尚在长街急停，箭矢与她擦肩而过，钉在面前的夯土地上，箭杆嗡鸣。
　　望楼上的武侯见一箭不中，并不再搭箭，而是敲起急促的鼓声。
　　张夏听见望楼下的武侯铺里传来密集脚步声、甲胄声、喝骂声，她心中思忖是否该拿出使臣腰牌证明身份。
　　可她想起捉生将与夜不收的密谋，还有城门处松懈的盘查，当即按下心思。
　　张夏对小和尚低喝道：“快走！”
　　两人拐进小巷发足狂奔，身后是汹涌的喊杀声。
　　张夏在一条小巷低喝一声：“左边。”
　　小和尚跟在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发现，自己跟着张夏很快便脱离了先前那座望楼的视野。
　　张夏似乎对白达旦城格外熟悉，像是精心研究过这座城池的舆图一般。
　　可还没等小和尚松口气，另一座望楼上的武侯手持一根长长的铁杆，将一盏孤零零的白灯笼挂在房檐下的铁钩上。
　　这灯笼不是为了照明，而是挂在他们逃离的方向，所有附近武侯倾巢而出，顺着灯笼的指引追来。
　　城内二十四座望楼排布极为巧妙，不论他们跑到何处，总有望楼能看见他们的踪影。
　　灰暗的白达旦城里，一座座望楼上挂起的灯笼像是璀璨的星星，清晰标记着他们走过的路，宛如天上的北斗七星图。
　　张夏犹有余力，可她回头看向小和尚，已经喘得快死了一样。
　　她低声问道：“你没事吧，不然我引开追兵？景朝崇佛，你亮明佛子身份想来不会有事。”
　　小和尚喘得说不出话，却挥手让张夏继续带路。
　　张夏不再多言。
　　她站在一条巷口，思索片刻：“右转。”
　　正当她带着小和尚拐进一条小巷时，一道雪亮的刀光迎面泼来。
　　是埋伏在此的景朝武侯。
　　张夏侧身闪躲，指尖一缕剑气弹指而出。遮云剑气没有伤人，而是击打在刀柄上，震飞了武侯手中的朴刀。
　　武侯惊退：“先天行官！”
　　张夏接住震落的朴刀，抵在对方脖颈，押着对方向巷子外冲去。
　　可武侯悍不畏死，饶是刀架在脖颈上，依旧高声怒吼：“在这里，杀！”
　　张夏眼神一冷，冲出巷子后一脚将其踹倒，领着小和尚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武侯被踹断了几根肋骨，竟又爬起来缀在身后，丝毫没有念及张夏已然手下留情。
　　不是张夏不敢杀人，而是她要游说姜显宗。若在这白达旦城里大开杀戒，那就真的没法谈了。
　　可是，束手束脚只会让追兵越来越多，永远无法靠近节堂。
　　二十四座望楼尽数挂上了白纸灯笼，所有灯笼的方向都指向张夏。白达旦城里的数百名武侯像是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两人吞没。
　　张夏站在一条十字路口，看着前后左右掩杀而来的武侯。
　　无路可去。
　　孤立无援。
　　小和尚弯着腰：“现在怎么办？”
　　张夏答非所问，只轻叹一句：“原来是这种感觉……这般境况，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小和尚诧异：“啊？”
　　然而就在此时，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
　　小和尚豁然抬头看去，只见屋顶上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对方头戴斗笠、以黑布蒙面，眼睛也藏在斗笠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张夏认出对方身形，低声道：“胡三爷。”
　　胡三爷低头看向两人：“你们在这做什么？”
　　张夏急促道：“陈迹在城外，被景朝使臣留下当做人质，我要去西京道节堂说服姜显宗拥护使臣，送使臣去宁朝。”
　　胡三爷点点头：“知道了。”
　　他双手忽然结印，嘴中念念有词。
　　小和尚看着对方结出的手印，诧异道：“大轮金刚陀罗尼印？”
　　诵此陀罗尼三七遍，即当入一切曼茶罗，所作皆成。
　　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如来灭后受持此陀罗尼者，即证金刚藏菩萨之位。一切众生枷锁苦离，回施冥官业道。一切鬼神及阿鼻大地狱，受罪众生悉令解脱。
　　下一刻，胡三爷脚下被月光照出的影子扭曲分解，头颅与斗笠的影子扭曲挣扎着化作一头饕餮。
　　左臂影子化作一头狰，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音如击石。
　　右臂影子化作梼杌，类虎，毛长，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
　　上半身影子化作肥遗，左腿影子化作獬豸，右腿影子化作狴犴。
　　这些黑雾缭绕的精怪神兽从胡三爷的影子中脱离出来，宛如百鬼夜行，将巷子中的武侯冲得人仰马翻，却不伤人性命。
　　当百鬼夜行的刹那间，附近四座望楼一同敲起鼓来，杀气翻腾。
　　望楼上，有武侯手持着铁杆又挂上两盏白灯笼：挂一盏是要捉捕寻常人，挂两盏是先天，挂三盏便代表有寻道境行官。
　　远处响起马蹄声，又有人来了。
　　胡三爷低头看向张夏：“去，不用管我。”
　　张夏扯着小和尚从狴犴冲杀出来的空隙往北跑去，几个呼吸便冲出重重包围，直奔西京道节度使的节堂。
　　他们离城中央最恢宏的那座建筑越来越近。
　　可当看清节堂门前时，小和尚心里一惊。
　　只见节堂门前道路宽阔，数十名甲士手持长戟，立于节堂牌匾之下。白色的灯笼透出微光，照着这些甲士肃穆庄严。
　　甲士见张夏与小和尚从节堂对面的巷子闯出来，并未贸然上前，只冷冷看着。
　　小和尚哆嗦道：“劳什子使臣也忒不靠谱了，这怎么进去？”
　　进都进不去，又该如何试探姜显宗心意？
　　张夏与小和尚站在节堂对面，与甲士隔街相望。胡三爷一击即走，帮他们脱围后便重新藏了起来，武侯失了目标，复又朝张夏追来。
　　前面是甲士，身后是追来的武侯。
　　张夏闭眼思索，再睁眼时忽然说道：“姜显宗不想杀使臣。”
　　小和尚瞪大眼睛：“嗯？”
　　张夏轻声道：“他如果想杀使臣，捉生将也不用和夜不收做交易了。有节度使撑腰，捉生将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截杀……是有人在瞒着姜显宗做这件事。”
　　小和尚迟疑：“可这些甲士想杀你。”
　　张夏平静道：“他们不敢。”
　　下一刻，她从袖中取出腰牌，迎着甲士往节堂走去，高声说道：“上京使者，求见西京道节度使姜显宗！”
　　甲士冷冷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举着腰牌停在他们面前。小和尚回头看去，身后武侯如潮水般追着他们来到节堂前，虎视眈眈。
　　只要有人一声令下，立刻便要将两人乱刀砍死。
　　节堂前的甲士没有说话，他们凝视着张夏，如一堵黑色的墙，拦在张夏面前，衬得张夏身子愈发单薄。
　　然而张夏不退不让，举着腰牌立于石阶下，再次高声说道：“上京使者来此，西京道节度使姜显宗避而不见，是否要反？”
　　此时，甲士背后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一名中年文士站在门缝里平静说道：“节帅有请。”
　　(本章完)

465、皇权，相权
　　节堂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
　　甲士提起长戟退至两旁，宛如黑色的海潮向两边分开，露出黑洞洞的西京道帅府。
　　张夏闲庭信步，踏上石阶。
　　可她没有急着跨过门槛，反而回头向身后看去。
　　少女如一柄宝剑似的立于帅府灯火下，静静地看着追杀而来的武侯，面无表情道：“这便是西京道对待使者的态度？天家使者，怎可被人刀斧相向？”
　　门里的文士沉吟片刻，默默地挥了挥手。
　　数百名武侯提着朴刀，如退潮般退回小巷消失的无影无踪。张夏这才转身，往节堂内走去。
　　文士微微一笑：“倒是很久没见过上京使者有这般气度了，更没想到还是个女子，请。节帅此时还在白虎节堂商议军机大事，请使者随在下去偏厅稍歇。”
　　文士双手拢于袖中，走在前面带路，领着张夏穿过漫长的青砖与黑瓦。
　　节堂楼阁皆是歇山顶，檐角挂着黑色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檐角上蹲坐着檐兽，黑乎乎的不知是何形制。
　　走在节堂之中，仿佛走在一座空旷寺庙里。
　　朴直、节制、冷瘦。
　　小和尚在节堂里越走越慢，离文士远了些。
　　张夏转头看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文士与他们已有十余步之遥，可小和尚犹豫着几次欲言又止。
　　张夏笑着劝慰道：“不想说，可以不说。陈迹与我说过，你师父叮嘱过你，不能说出你在旁人眼里看到了什么。其实你本不必来的，没必要以身涉险，也没必要沾上这段因果。”
　　小和尚忽然低声说道：“但小满也说过，永远不沾因果，便不算入世，也就无法渡劫，无法渡劫也就无法了却因果。”
　　张夏笑了笑：“她忽悠你而已。”
　　小和尚摇摇头：“小僧想了许久，觉得小满施主说的没错，小僧从云州出来许久，始终觉得自己离这滚滚红尘还有一纱之隔，摸得到却进不去，想来正是因为小僧从不愿沾因果……施主，元襄的使者比我们先到了。”
　　这是小和尚方才从文士眼中看到的。
　　小和尚终究还是背弃了师父的叮嘱，用他心通入了世。
　　而张夏听他所言，心里一沉。
　　元襄被元城制衡二十余载，如今是最不希望元城回到景朝的人，对方遣使者来白达旦城的目的不言而喻，一定带着姜显宗无法拒绝的条件。
　　张夏低声问小和尚：“元襄给姜显宗开了什么条件？”
　　小和尚摇头：“没看到。”
　　张夏暗中思忖，没看到有两种情况，一个是文士被小和尚使用他心通时，脑海里没有这些念头，一个是姜显宗与元襄使者密探，并未让其参与……
　　可如果不知道元襄开了什么条件，她便没法与姜显宗谈。
　　张夏忽然问道：“元襄使者在哪？”
　　小和尚压低声音：“还在节堂，这名文士出来接咱们的时候，使者刚刚进白虎节堂。”
　　张夏豁然抬头，左右打量着节堂内的布局，判断着白虎节堂的方位。
　　下一刻，她趁引路的文士不注意，拉着小和尚直奔北方灯火最通明处。
　　文士又往前走了几步，楼宇上有暗哨轻轻拨动檐角的铜铃铛提醒，他这才察觉不对，猛然回头看见张夏与小和尚已经不在身后。
　　文士抬头看见暗哨已然拉开弓弦对准张夏后背，面色一变，赶忙握紧拳头举过头顶：不要妄动！
　　上京使臣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节堂，若没活着出去，只怕朝堂上又要腥风血雨。
　　文士追着张夏的背影：“使者请留步，节帅正在与人商议军机，不可擅闯白虎节堂！”
　　张夏置若罔闻，只拉着小和尚一路狂奔，她赌的便是这节堂里的暗哨不敢公然杀她。
　　来到白虎节堂的院子外，文士眼看张夏要硬闯，当即朝左右阴影里打了个手势。阴影中十余名甲士闪身而出，持戟拦住张夏去路。
　　张夏斜睨众人，不慌不忙：“天家使者如圣人亲临，怎么连节度使都见不得？”
　　景朝称呼皇帝，并不常称陛下，而是称圣人。
　　文士挡在张夏身前，客客气气解释道：“请使者见谅并非节帅不见您，只是需要稍等片刻……”
　　此时，白虎节堂八扇朱门洞开，灯火从堂内照了出来。
　　张夏抬头看去，正看见一名红袍中年人走出白虎节堂，在几名甲士簇拥下往外走来。
　　小和尚低声道：“这就是元襄的使者。”
　　中年人大步走来，神情倨傲。
　　给张夏领路的文士默默退至一旁，让开道路，拱手作揖。中年人从他面前走过，并未觉得有何不对，似是早已对旁人的恭敬习以为常。
　　可张夏在路中央站定，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中年人来到张夏面前冷声道：“让开。”
　　张夏平静道：“我乃上京使者，持御赐旌节，不让。”
　　中年人冷笑：“我只知道使者是姜显升，圣人所赐旌节亦是给了他，你又是谁？”
　　张夏拿出腰牌，直视着对方的双眼：“隆政十一年，西域藩属国叶尔羌汗犯边，苏越随使团前往察合台汗调兵平叛。途中正使、副使皆死于疫病，苏越持节抵达察合台汗，以使者身份借五千骑兵，灭叶尔羌汗。”
　　中年人沉声道：“两百多年前的事了，提这些做什么？”
　　说罢，他抬手便要将张夏推开。
　　可他刚抬手，却听张夏继续说道：“待苏越班师回朝，御史台参其自作主张、僭越其职。圣人答曰，事急从权，正使不在则副使替正史、副使皆不在，则持节者替。节在、人在、国威在，如圣人亲临，犯使节者与欺君同罪。”
　　中年人的手停在张夏肩膀处，最终也没敢将张夏推搡开。
　　白虎节堂内灯火通明，姜显宗身披甲胄，坐于桌案后遥遥望来，冷眼旁观；白虎节堂外，元襄使者与张夏僵持不下，元襄使者的身子分明高出张夏半头，气势却弱了些。
　　片刻后，中年人默默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张夏目不斜视的从他面前经过，领着小和尚直奔白虎节堂。这一次，文士亦留在白虎节堂外，没有再往前一步。
　　就在快要踏进白虎节堂时，张夏抬头看去，只见节堂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守静致柔”。
　　上联写着“观风知世态，静听铜铃思雨顺”，下联写着“鸣玉怀仁心，闲看戟列待年丰”。
　　张夏看向白虎节堂内，对小和尚不动声色问道：“元襄给了什么条件？”
　　小和尚压低了声音说道：“阻止元城回朝，调姜显宗接替元城担任枢密使，掌中央十二禁军兵马大权。”
　　张夏心中有数，当即跨进白虎节堂抱拳道：“辽阳府上京人士张曦光，参见西京道节度使。”
　　姜显宗剑眉星目，眼角却有蹉跎的褶皱。
　　这位西京道节帅身披黑甲，便是在自家白虎节堂里，也腰悬佩剑。
　　不怒自威。
　　不等他说话，张夏身后轰隆隆的声响传来，有人合拢了白虎节堂的八扇朱门，将里面的声音从此隔绝。
　　姜显宗坐于桌案后，神情看不出喜怒：“上京来的使者气焰彪炳，连我这白虎节堂的烛火都被压下去了。”
　　张夏笑了笑镇定自若的找了张椅子坐下：“在下代天巡狩，自不能堕了天家威严。我当然可以低调些来见节帅，但这么做也是想叫节帅看看……”
　　姜显宗神色一动：“看什么？”
　　张夏平静道：“叫节帅看看，臣终究是臣。”
　　张夏并非真使者，按理说该低调些才是。
　　可她从进入节度使帅府以来，从不避让任何人，便是面对元襄的使者也不避不让。
　　姜显宗此时在“皇权”与元襄的“相权”之间摇摆，她要向其证明，皇权终究是皇权。
　　天家的使者，永远要比元襄的使者高出一头，这是礼法与大义。
　　元襄虽权倾朝野，却终究不是皇帝。
　　姜显宗坐在桌案后的身子慢慢挺直起来，终于有了一方诸侯的气度与肃穆：“姜某十二年没回上京，却不知上京出了你这号人物。但据姜某所知，使团里没有你这号人物，你可知，冒充使臣是死罪。”
　　张夏避过话题，微笑道：“节帅不问问我为何而来？”
　　姜显宗将佩剑横于膝上，低着头，漫不经心的抚着剑鞘：“说说看，说得不对，本帅立刻砍你项上人头，送去上京。”
　　张夏诚恳道：“在下此番前来，是为了救节帅。”
　　姜显宗放声大笑：“救我？大言不惭。”
　　张夏站起身来，指着节堂之外：“我猜元襄的使者许诺节帅，只要阻止元城回朝便可调您接替元城枢密使一职，掌管中央十二禁军兵马大权……节帅，在下猜得对不对？”
　　姜显宗慢慢收敛了笑意：“继续说。”
　　张夏再次诚恳道：“那个位置，坐不得。”
　　姜显宗面无表情：“元城坐得，为何本帅坐不得？”
　　张夏没有自作聪明、随意揣测，而是意味深长道：“节帅其实知道为何坐不得，不必问我。”
　　(本章完)

466、视死如归
　　白虎节堂里寂静无声，烛火也不再晃动。
　　姜显宗坐在桌案后凝视张夏，张夏也坐在椅子上回望这位西京道节度使，彼此之间针锋相对。
　　两人都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些端倪，好叫自己在这场心理博弈中占得一丝先机，但都失败了。
　　姜显宗身子微微前倾，凝视着张夏问道：“姜某想不通，为何姜某不能做那枢密使，愿使者为姜某解惑。若说不出几分道理，使者可就要死在我白虎节堂里了。”
　　张夏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小和尚：“出去等我。”
　　小和尚哦了一声，转身出了白虎节堂。
　　堂中只余下姜显宗与张夏二人，姜显宗漫不经心道：“使者打算骗人了。那小子没城府，你遣他出去，是怕他漏了马脚？”
　　张夏被看破心思却不承认，只是微笑道：“其实朝野上下，已经没有比节帅更合适的人选了。”
　　姜显宗嘴角一抹冷笑：“现在说吉利话可有点晚了。”
　　张夏笑着说道：“节帅觉得，除了您，还有谁能争此位？想争，总得知道对手是谁吧。”
　　姜显宗平静道：“冠军侯、陆谨，仅此二人。”
　　张夏摇摇头：“冠军侯元亨利贞不行。此人虽统领虎豹骑多年，却只是个将才，而非帅才。他一心只有武道，想做两朝第一位武圣人。若能成圣，自然超脱一切凡俗，他无心朝局，也不屑于朝局。”
　　姜显宗不动声色：“所以只剩下陆谨了。”
　　张夏继续说道：“陆谨手中权柄极大，既掌管军情司，又得虎贲军效忠，如今还有武庙中人下山投效，自然是最有力的人选。可他是元襄的人，圣人自然不愿意看到元襄朝野上下一家独大。”
　　姜显宗笑着说道：“这么说来，姜某确实是最合适的？”
　　张夏话锋一转：“其实还有一人比节帅更合适。”
　　姜显宗皱眉：“谁？”
　　张夏意味深长道：“元臻。”
　　姜显宗明显一怔：“元臻已经死在固原了，尸骨都未曾找到……但元臻确实比姜某更合适些。”
　　元臻统领天策军多年，亦兼任陇右道节度使多年，朝中威望极重且没有私心。出征固原时，景朝皇帝亲自为其写下帝王血书圣旨傍身，是景帝真正的心腹嫡系。
　　若元臻还活着，枢密使轮不到旁人。
　　但元臻死了，死得仓促。
　　张夏又意味深长道：“节帅，元臻守成持重，南征数次，即便兵败也能全身而退，可为何这一次会死在固原？”
　　姜显宗手指抚过剑鞘：“使者想说元臻死于元襄、陆谨之手？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披上甲胄那天起，就做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了，没甚稀奇的。”
　　张夏笑着反问道：“那在下敢问节帅，可知元臻此次为何南征？”
　　姜显宗握住剑柄，慢慢拔剑出鞘：“南朝御前三大营被我和元亨利贞牵制在崇礼关不能动弹，陆观雾麾下军情司谍探奏报，宁朝太子奉命前往固原，机会千载难逢……”
　　说到此处，他已深深皱起眉头。
　　陆观雾掌管军情司不过一年，在此之前，军情司可都是握在陆谨手里的。
　　张夏第三次意味深长道：“节帅，元臻是如何败的？”
　　姜显宗沉声道：“宁朝刘家虎甲铁骑忽然出现在固原城外，象甲营则早已埋伏其中……”
　　张夏打断道：“虎甲铁骑数千，象甲营过万。从豫州到固原可是一千五百里路，要过十二座城池。节帅是带兵之人，自然知晓需要多少人来运送粮秣……军情司真的不知道他们到了固原吗？”
　　姜显宗沉默不语，仔细思索着其中猫腻。
　　景朝军情司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无需多言，多方势力想要插手进去却被陆谨防得密不透风。元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逼迫陆谨辞官下野，将陆观雾安插进去，结果仅一年光景，陆观雾身死、元城被擒去宁朝……
　　张夏审视他神情，趁热打铁道：“节帅以为元城何以被生擒去宁朝？”
　　姜显宗神色微动：“元臻兵败之事，使者说的多为猜测，并无实证。至于元枢密使被擒一事，若使者还要说些道听途说、无凭无据之言，姜某便不奉陪了。”
　　张夏诚恳道：“想必节帅心里已有答案。陆谨苦心孤诣数年只为枢密使一职，如今又得武庙作为依仗，如何肯善罢甘休？节帅去了中枢，真能应付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姜显宗抽出佩剑，置于桌案之上：“陆谨狠辣姜某却也不是无能之辈。”
　　张夏斩钉截铁道：“若节帅答应元襄的条件，也不过是中了元襄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阻止元城回朝，亦能用节帅制衡陆谨，只怕元襄做梦都会笑醒。只是不知道，节帅愿不愿被人当刀子用？”
　　白虎节堂复又安静下来，张夏的话像刀子一样砍断了声音，也扎进姜显宗心里。
　　张夏心里也有了答案她说动姜显宗了。
　　然而就在此时，姜显宗忽然展颜笑道：“好厉害的后生，难怪敢闯本帅白虎节堂，身上有些本事……本帅有点不想放你回南朝了。”
　　此话一出，张夏心中一凛！
　　她松弛的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道：“节帅这是何意，在下乃辽阳府上京人士张曦光……”
　　姜显宗举起佩剑，遥指张夏：“张曦光是本帅的人，你真当本帅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张夏笑着说道：“节帅……”
　　姜显宗打断道：“不必觉得本帅在诈你。她路引上家住安德坊长柳胡同，丈夫名为周省，远方堂亲名为周志学，皆为本帅人马……你到底是谁？”
　　张夏握紧扶手，心绪渐渐沉了下去：姜显宗不是在诈她。
　　难怪辽阳府上京人士会不远万里跑来白达旦城送粮，原来这支粮队本就是姜显宗用来探听上京消息的人马。
　　胡三爷恐怕也没想到，这路引竟还藏了祸根。
　　许久之后，张夏紧绷的身子忽然放松下来，她松开扶手，坦然笑道：“节帅不必在意我是谁，今日该说的都已说了，节帅心中已有决断。至于我，要杀要剐，便任凭节帅处置了。”
　　姜显宗饶有兴致道：“视死如归？倒有些胆魄。本帅好奇的是，一介女流之辈，何以洞悉我景朝朝局？你不是普通人，本帅捉了你，或有大功。”
　　张夏摇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帅要促成使臣南下之事，迎元城回朝。唯有此举可破全局，不论朝堂上斗成什么样，节帅都可继续在西京道当您的节度使，守一方百姓安宁。节帅，西京道连年遭灾，百姓经不起战乱了。”
　　姜显宗缓缓收回指着张夏的佩剑，置于桌案：“我这白达旦城都要拱手送给南朝了，西京道门户大开，如何安心？”
　　张夏忽然说道：“节帅应该清楚，宁朝得白达旦城弊大于利，他们不会要的，一定会要其他东西。”
　　姜显宗若有所思：“他们想要什么？”
　　张夏不再回答。
　　姜显宗冷笑起来：“真当本帅不会杀你？”
　　张夏没有在意生死之事，只镇定自若道：“节帅，使臣姜显升就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路上，有人一路追杀他们到西京道，危在旦夕……请节帅尽快将其接回白达旦城。”
　　姜显宗神情肃杀道：“你身为南朝人，闯本帅白虎节堂，即便你是女子本帅亦要斩你。”
　　张夏自顾自说道：“节帅麾下有人蓄意刺杀使臣，请节帅务必亲自前往，不然使臣遇刺，节帅便说不清楚了。”
　　姜显宗：“你冒死前来，只为让本帅接回使臣？为什么？”
　　张夏：“若姜显升死在西京道，元城无法回朝牵制元襄、陆谨，三年之内两朝必有大战！西京道生灵涂炭，尸骸遍野！”
　　姜显宗：“你果真不怕死吗？”
　　张夏：“届时西京道十户九空，娘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田里没了农户，路上没了行人，这就是节帅想要的？”
　　白虎节堂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人不再自说自话。
　　彼此皆是心智坚毅之人，不会因外人说什么便改了决定。
　　张夏知道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姜显宗也知道，面前这女子是真的不怕死。
　　张夏忽然笑着说道：“节帅先前问在下路引从何而来，路引是在下从军情司手里买来的。”
　　姜显宗放声大笑：“视死如归？死到临头了还想离间我朝勋贵，有意思！”
　　张夏沉默不语。
　　姜显宗遥看张夏：“女娃娃，两朝青史上多有使臣功绩，令人叹为观止。苏越借番邦五千骑兵平叛、张柬身陷番邦十余年持节不失、李远率三十六随从夜袭王庭、傅阶合纵连横于楼兰国宴之上设计杀楼兰王……本帅原以为史书有夸大其词之处，如今见了你，终于是信了三分。”
　　张夏坦诚道：“节帅，事不宜迟。”
　　姜显宗起身绕过桌案，往外走去：“虽然本帅不知道你在急什么，但如你所愿，本帅这就去亲自接回使臣……”
　　他走到朱门前，回头看向张夏：“放心，你死不了。本帅不杀女子，亦不杀使节，但愿本帅以后不会后悔放你回南朝。”
　　说罢，他走出白虎节堂，朗声道：“牵马来，随本帅迎使臣入城。”
　　门外响起马蹄声，继而远去。
　　张夏扶着椅子缓缓坐下，微微喘息着。
　　小和尚冲进白虎节堂，看着张夏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张夏的眼睛：“施主……”
　　张夏笑着问道：“怎么，我脸色很难看吗？”
　　小和尚点点头。
　　张夏揉了揉脸：“现在呢？”
　　小和尚老实道：“好多了……施主倒是越来越像陈迹施主了。”
　　(本章完)

467、交易
　　白达旦城外的山路上。
　　陈迹手里提着昏迷不醒的姜显升，洪祖二拉扯着一瘸一拐的离阳公主。
　　身后传来异响，有人在远处踩碎了一根树枝。
　　陈迹回头看去，清亮的月光照着白桦树林里影影绰绰，那些来救离阳公主的精锐始终缀在五十步外，不敢贸然靠近，也绝不远离。
　　离阳公主面色苍白，对陈迹高喊道：“小子，我的人肯定带了伤药来，你停下歇会儿，我让他们送药来，不然你手里的姜显升可就要死了。”
　　陈迹低头朝手里看去。
　　姜显升腿上还插着清晨的那支箭，到夜里还没拔下，姜显升昏迷了两个时辰，已经隐约开始说胡话了。
　　但陈迹没有理会，继续赶路。
　　离阳公主柔弱无力道：“本宫腿上也有伤，再不治可能就死了。”
　　此时的离阳公主面色苍白，裙摆上都是血，绣鞋也走破了。
　　陈迹依旧没有理会。
　　离阳公主骂骂咧咧起来：“怎会有如此铁石心肠的人，你就不怕姜显升真的死了吗？他若死了，你岂不是前功尽弃？我好心让人送药来，你还不领情。”
　　陈迹面无表情：“你不过是想让行官借机靠近，看有没有救走你的机会而已。放心，他死不了，你也死不了。”
　　离阳公主被洪祖二扯着踉踉跄跄走在山路上，她眼看说不动陈迹，当即又开始劝说洪祖二：“这位好汉，他不要金子，你也不要吗？”
　　洪祖二沉声道：“不要。”
　　离阳公主又问道：“我看你也是行伍出身，不想捞个一州刺史光宗耀祖？”
　　洪祖二咧嘴冷笑：“接下来是不是也要以身相许了？”
　　离阳公主打量了洪祖二两眼，迟疑道：“这个就算了吧。”
　　洪祖二气笑了：“你看不上老子，老子还看不上你呢。”
　　离阳公主回头看向身后白桦树林，明明自己的人就在不远处，明明自己有大把的金子和权势，偏偏遇到两个油盐不进的。
　　她再一转头，前方白达旦城黑色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离阳公主急了，再这么走上半个时辰就能到白达旦城。
　　若是真的进了白达旦城，再无机会脱身。
　　此时，洪祖二也看到了白达旦城，他心知再不动手，恐怕就没有杀姜显升的机会了。
　　洪祖二扯着离阳公主，悄无声息的朝陈迹靠近过去。
　　陈迹机警，当即便提着姜显升离远了些。
　　洪祖二沉声道：“你到底还要护他到何时？我等此行就是为了杀他，如今机会稍纵即逝，你还在等什么！”
　　陈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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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阳公主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终于在乱局中看出些端倪。
　　眼前这两人，一个想杀姜显升，一个想保。
　　这是机会！
　　她对洪祖二低声道：“这位好汉，你是不是想杀姜显升？”
　　洪祖二瞥她一眼：“这没你说话的份。”
　　离阳公主却不放弃：“你想姜显升死，本宫也想姜显升死，只要你放了本宫，本宫这就下令让山林里的精锐乱箭射死姜显升！”
　　洪祖二抓着离阳公主的手掌忽然一紧，心动了。
　　离阳公主吃疼，却继续说道：“你实力不如他对不对，没关系，你杀不了姜显升，本宫在山林里的弓弩手可以！”
　　陈迹提着姜显升，面对着洪祖二向后退去：“想清楚，咱们的人还在姜阙手里，你把姜显升杀了，再也见不到他们。”
　　洪祖二凝重道：“当了夜不收，先要学会把生死置之度外，谁都可以惜命，夜不收不行。我师父是这么教我的，我也是这么教阿笙的。”
　　陈迹心中一沉。
　　洪祖二在离阳公主面前坦明夜不收的身份，便是绝了彼此的后路，打算破釜沉舟。
　　此时离阳公主也反应过来，猛然惊醒：“你们是南朝人！”
　　陈迹瞥她一眼，深深吸了口气：“洪爷，阿笙一直拿你当父亲，你……”
　　洪祖二打断道：“老子心硬如铁，莫拿阿笙来劝我！我说过，他想当夜不收，这就是他的命！”
　　陈迹见亲情无法动摇洪祖二，只能深深吸了口气：“元城回到景朝制衡元襄、陆谨，如此才能止战！”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却要拿我崇礼关数万人的血海深仇做赌注？”洪祖二冷笑：“老子明白了，你来崇礼关，就是为了迎接景朝使臣的！”
　　说罢，洪祖二看向离阳公主：“你现在下令射杀这两人，我一定放你。”
　　“慢着！”陈迹看向离阳公主：“此人乃崇礼关夜不收洪祖二，恨景人入骨，等我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他不会信守承诺的！”
　　离阳公主看向洪祖二：“你先放了本宫，本宫立刻下令，把他们全杀了！”
　　洪祖二看向陈迹：“你杀了姜显升，我挟持着离阳公主在此拖延时间，放你一条活路！”
　　僵住了。
　　三人之间像是一个死循环，谁也无法挣脱，都不敢做那个先撒手的人。
　　死寂中，陈迹顾不得离阳公主在场，缓缓说道：“洪爷，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姜显升活着抵达宁朝。但现在，姜显升我必须带走，姜阙和姜果如果没看到活着的姜显升，一定会大开杀戒……想想阿笙，想想张摆失，我知道你们不怕死，但他们本可以活下来！我们先救了人，再从长计议！”
　　洪祖二若有所思，片刻后声音却重新冷了下来：“谎话连篇，我如何信你？”
　　陈迹刚要说话。
　　离阳公主见两人似要和解，顿时怒声道：“本宫幼弟还在豺狼虎豹环伺的上京无人庇护，本宫不能去和亲，若让本宫去南朝嫁那狗皇帝，咱们倒不如就在此鱼死网破！来人，不必顾忌本宫，将他们全杀了！”
　　话音落，山林中尾随而来的精锐纷纷从树后现出身形，拉开弓弦一步步逼近。
　　陈迹回身，面对着弓弩手倒退。
　　洪祖二将发簪抵在离阳公主脖颈上，可这一次对方并不再惧怕，咬牙道：“有种就杀了本宫，咱们黄泉路一起走！”
　　然而就在此时，山路尽头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是白达旦城的人马。
　　离阳公主心中一沉，来不及了，即便现在陈迹和洪祖二肯放她走，她也走不掉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离阳公主面色渐渐平静，她对陈迹说道：“小子，你赢了。想来，去白达旦城的人说服了姜显宗，不然他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出城迎接使臣。”
　　她看着马蹄声来处，出神道：“本宫要嫁去宁朝了，在南朝深宫里当个南朝人的玩物，待两朝不合时，南朝皇帝可以肆意在本宫身上发泄他的愤怒，还会在各种大典上把本宫当做一件战利品向南朝人展示……这世上没有比本宫更贵重的玩物了。而本宫那位幼弟，背着本宫这样的污点，也再没有机会成为太子。”
　　离阳公主眼里没了先前求生时的那团火：“鱼死网破吧，放箭！”
　　“慢着！”陈迹回头看了一眼山路，他已经能听到，甲胄的铁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转头对离阳公主说道：“你我不妨也做个交易。”
　　离阳公主疑惑道：“什么交易？”
　　陈迹平静道：“你不要再生事端，待我确定妻子和丫鬟无事，我保证你事后能回到景朝。”
　　离阳公主更疑惑了：“你如何能让本宫回到景朝？”
　　“到时候你自会知道，”陈迹沉声道：“我知道你是个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会放弃的人，与其死在这里，倒不如信我一次，快做决定。”
　　离阳公主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思忖许久，对陈迹展颜笑道：“成交。”
　　说罢，她对远处打了手势，弓弩手退回山林中去
　　陈迹又看向洪祖二：“我保证姜显升活不到京城。”
　　洪祖二沉吟片刻：“成交。”
　　陈迹终于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支骑兵冲上山路，将几人团团围住。
　　陈迹朗声道：“上京使者姜显升、离阳公主殿下在此！”
　　他没有松手，随时准备拿姜显升做人质。
　　骑兵阵型慢慢分开，只见一身甲胄的姜显宗策马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陈迹，微笑道：“你是何人？”
　　陈迹镇定道：“辽阳府上京人士，周省。”
　　姜显宗上下打量陈迹片刻：“南朝人好大的胆子。”
　　陈迹闻言面色一变，张夏身份暴露了？
　　他当即掐着姜显升的脖颈冷声道：“我妻子呢？把她放了，不然姜显升性命不保。”
　　姜显宗瞥了姜显升一眼，拨马便走，只给陈迹留下个背影：“本帅大概知道那姑娘为何敢闯白虎节堂了，放心，她没事，不信的话可以随本帅去白达旦城看看。”
　　(本章完)

请假一天
　　咳咳，已经一个多月没请假了，上次请假还是9.2。
　　本来想坚持下去的，结果住海口，台风麦德姆登陆了，昨天去采购了一些物资，然后风呼呼的刮，根本睡不着，还担心窗户被刮走……
　　我这窗户好像密封还有问题，风往里面灌的时候像是在吹唢呐……
　　海口目前已经六停，我也算是停下来休息一天。

468、新的使臣
　　张夏闯了白虎节堂？
　　陈迹在固原时也闯过白虎节堂，所以他很清楚闯白虎节堂要经历什么。
　　更何况，这是景朝节度使的白虎节堂，须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去。
　　此时，姜显宗带来的甲士翻身下马，来到陈迹面前，作势要接过姜显升：“将使臣交给我等吧，山下备了马车，诸位可乘车前往白达旦城。”
　　然而陈迹退后半步，将姜显升死死掐在手中：“什么时候见我的人，什么时候放你们的人。”
　　甲士脸色沉下来：“我景朝使臣，岂容南朝人胁迫？”
　　陈迹重复道：“什么时候见我的人，什么时候放你们的人。”
　　十余名僵持在陈迹身旁，蠢蠢欲动。
　　当中一人思忖两息，转头看向正策马离去的姜显宗：“节帅？”
　　姜显宗勒紧缰绳，回头戏谑道：“你们夫妻二人的胆子都大到天上去了，一个敢挟持我景朝使臣和公主，一个敢闯我景朝节度使的白虎节堂，当真不怕死吗？”
　　陈迹直勾勾的看着姜显宗：“我乃宁朝总督京营仪仗使，奉旨前来接景朝使臣进京。使臣既然在我手上了，没有再交给旁人的道理。”
　　姜显宗听闻此言，策马回到陈迹面前，又好气又好笑：“小子，你到底懂不懂规矩？你就算是宁朝的使节，也得在界碑那里等着本帅把人给你送过去，而不是过来抢……放人！”
　　山林里安静下来，景朝甲士皆把手按在腰刀上虎视眈眈。
　　陈迹手指掐进姜显升的脖颈，沉声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使臣到白达旦城地界了，他死在这，只怕节帅没法与姜家交代。”
　　姜显宗不慌不忙道：“本帅没法与姜家交代，你就能与你南朝皇帝交代了？你可是带着密旨来的，若是亲手杀了使臣，只怕要午门斩首示众吧……为你那妻子，连你南朝皇帝的圣旨都不在意了？”
　　陈迹面色不改，再次重复道：“等我的人出了白达旦城，我立马放了姜显升。”
　　姜显宗凝视着陈迹，沉默许久后说道：“现在才感觉你小子配得上那姑娘了。小子，你得感谢你有一个好妻子，本帅是欣赏她才留你们一命。”
　　说罢，他对陈迹身旁的甲士挥了挥手：“随他去吧，不想把使臣还给我景朝，那就别还了。去两匹快马，让他的人在城门前候着。”
　　姜显宗拨马下山，甲士也齐齐翻身上马。
　　陈迹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他不知张夏与姜显宗到底说了些什么，但这位西京道节度使……似乎带着些善意？又或者，这只是姜显宗给彼此找了个台阶下。
　　陈迹提着姜显升跟随大队人马下山，官道旁停着一架硕大的马车。
　　马车前插着两支赤红色竹竿，竹竿每一节缠着铜叶与皮革，顶端则各有一条牦牛尾垂下，这是双旌双节车驾，景朝皇帝御赐给节度使的节车。
　　在节车旁，三十二名甲士策马簇拥，静静看着陈迹等人上车这才动身前往白达旦城。
　　车内，陈迹带着姜显升坐在最里面，与洪祖二保持着距离。
　　离阳公主坐在软榻上挣脱了洪祖二的手：“本宫又跑不了！”
　　洪祖二冷眼看向姜显升，又将目光挪向陈迹：“你的老师好不容易捉回了元城，你却要放他景朝，你老师知道此事吗？”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我只奉命迎景朝使臣回京。至于是否放元城回景朝，那是陛下与阁老们要商议的事情，与我这个小人物无关。”
　　洪祖二冷笑：“先前的承诺怎么办，何时杀姜显升？”
　　陈迹摇摇头：“现在还不能杀。”
　　离阳公主也揉着手腕问道：“你答应本宫，助本宫回景朝，此事又该如何做到？”
　　陈迹再次摇头：“现在还不能说。”
　　离阳公主冷笑：“故弄玄虚，若让本宫知道你在撒谎，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陈迹闭目养神，他此时此刻只想确认张夏、小满、小和尚是否平安无恙，别的都顾不上了。
　　马车跟着姜显宗大队人马来到白达旦城下，洪祖二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陈迹透过车帘，看见城门前一身灰布衣裳的张夏站在小满、小和尚旁边，安然无恙。
　　两人隔着门帘缝隙相望，张夏慢慢露出微笑。
　　同时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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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祖二跳下马车，上前几步询问阿笙：“城内发生何事？仔细说来。”
　　阿笙低声道：“姜阙逼迫摆子叔去试探姜显宗心意，摆子说担心宵禁被人借机杀了，想等等。但姜阙不同意阿夏姐姐便主动去了节度使帅府。没过太久就看见姜显宗召集人马，大摇大摆的出了白达旦城。再之后就有人来唤我们，让我们不必藏了，在城门口等着你们。”
　　洪祖二若有所思。
　　所以张摆失等人进城时，姜显宗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此时，却见姜显宗策马来到姜阙与姜果面前，披着甲胄的阴影将两人笼罩。
　　下一刻，他竟扬起马鞭劈在姜阙脸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想知道本帅的心意便自己来问，我姜家男人何时开始躲在女人孩子后面了？”
　　姜阙惭愧低头：“节帅，事关重大……”
　　姜显宗又一记鞭子抽在姜阙脸上：“姜家家训是什么？”
　　姜阙低声道：“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与瞑目而无见者也。有志向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
　　姜显宗再一记鞭子抽在姜阙脸上：“最后一句！大声！”
　　姜阙高声道：“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
　　姜显宗坐于战马之上，神情倨傲，斜睨姜阙：“连一个南朝来的女子，都敢孤身直闯我白虎节堂，直面刀斧。我姜家儿郎，流着狼王的血，却学了狐狸的伎俩。”
　　姜阙脸上鲜血直流，却没有伸手抹去，而是跪伏在地：“姜阙知错。”
　　姜显宗轻叹一声：“你们要早点知错，姜琉仙他们也不会去追随陆谨了。自去领三十杖，往后不用回上京了，留在西京道当个步卒，再不把尔等骨子里的血气磨出来，姜家可就没了。”
　　姜阙低声道：“领命。”
　　姜显宗回头看向马车里的陈迹，似笑非笑道：“尔等就不要进城了，带着殿下和姜显升自去南朝复命吧。没人护送你们自求多福吧……别死在我白达旦城里就行。”
　　姜阙猛然抬头：“节帅，这不合规矩。”
　　姜显宗策马往城里走去：“规矩？我景朝内斗斗得枢密使都被南朝捉了去，还有什么规矩？南朝使臣不是就在这吗，让他们接着我景朝使臣回去就行了，谈成什么样都与本帅无关了。”
　　姜显宗的身影没入城门洞中，甲士鱼贯而入，白达旦城的大门也轰隆隆合拢。
　　留张夏等人在城门外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姜显宗没有再纠缠使臣之事，竟是将他们全都撵出了白达旦城，容他们全身而退了。
　　离阳公主在车驾里沉声道：“姜显宗是聪明人，他既不想站在元襄那边，也不想得罪元襄，只想安安心心当一方诸侯守着他的西京道。他已经将我等交到宁朝使者手里，即便半路被人截杀也与他无关……一定会有人截杀，不止景朝人会截杀，你们南朝人也会截杀。快走。”
　　陈迹将姜显升丢进车厢，掀开车帘对张夏高声道：“上车，这就回崇礼关。”
　　然而就在此时，车里的离阳公主忽然拔出姜显升腿上的箭矢，粘连着血肉刺进姜显升的脖颈。姜显升身子抽出几下，再也没了生息。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洪祖二等人皆怔在原地。
　　陈迹回身看向车内，却见离阳公主又将箭矢拔了出来，任由鲜血溅在她的脸颊上。白皙的脸颊在灰暗的车厢里蒙上一层灰色，与紫色的血沾染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艳丽感。
　　离阳公主展颜笑道：“从现在开始，姜显升不是景朝使臣了，本宫才是。景朝出什么条件换回元城，都由本宫说了算。想来，南朝也不会将使臣永远留在你们京城，毕竟总得有人带着盟约回到上京去。”
　　这样一来，她也不必成为和亲的牺牲品。
　　离阳公主看向洪祖二，而后又微笑着看向陈迹：“从此刻起，你就是最不希望本宫有事的人了，可得好好护着本宫，不然你该如何回南朝交代？”
　　寂静中。
　　张夏来到车驾前，钻进马车里，她坐在离阳公主对面，平静的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神情：“这是他故意给你杀的，不然你以为，以他的仔细，如何会将姜显升丢到自己无法援护的位置去？现在该你乖乖听话了，不然两朝都容不得你。”
　　离阳公主闻言一怔，复又展颜笑道：“那大家以后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多多关照。不必担心本宫再闹出什么岔子，那小子说本宫是野心家，本宫绝对是一个合格的野心家。野心家不会用情绪和过去发生的事情来做决定，野心家永远只做正确的事情。”

469、说谎
　　离阳公主并不矫情。
　　她从手腕上摘下一只翡翠戒指，不容拒绝的戴在张夏食指上：“早与妹妹一见投缘，这一路南下，还望妹妹多多关照呢。”
　　张夏将戒指还给离阳公主：“我等奉命迎接使臣，乃是份内之事，殿下不必客气。”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殿下也不必觉得在下是女子，就会心软，还请殿下一路多多配合，不要再生事端。”
　　离阳公主转头讨好张夏，便是觉得女子心软，定然不会像陈迹那般油盐不进，路上也好照应。
　　被张夏拆穿了心思，她也不觉尴尬，莞尔一笑道：“姑娘，我送戒指没别的意思，只觉得你与你家那位郎才女貌，你们成亲时咱们还不相识，甚是遗憾，这便算是补上我的贺礼了。”
　　张夏笑着说道：“其实我二人并非夫妻，先前只是为了混进白达旦城临时假扮而已。”
　　离阳公主明显怔了一下：“不是吗？我看你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一个为了对方闯白虎节堂，一个为了对方挟持使臣无惧刀斧相向，这都不是夫妻，天理何在？快收下吧，你们成亲也是早晚的事。”
　　张夏笑了笑，最终还是把戒指退了回去。
　　小满在一旁撇撇嘴：“早上还非要拆散人家夫妻俩呢，现在装什么良善之辈。”
　　离阳公主诚恳道：“我错了。”
　　小满瞪大眼睛，挖苦的话被堵在嗓子眼。
　　她撇撇嘴，不甘心道：“早干嘛去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被公子抓去宁朝。”
　　离阳公主微笑道：“这得是你家公子厉害。”
　　小满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来一句：“知道厉害就好……”
　　陈迹站在车外回头看了一眼，诚如离阳公主自己所言，她是一个合格的野心家，从不用情绪和过去发生的事情来做决定，永远只做正确的事情。
　　他已经记不清，这位公主为了不去宁朝和亲，到底使出过多少心机与招数。若不是他出现在那条山路上，也许对方早就被陇右道的精锐救走了。
　　此时，陈迹转头看向马车外。
　　白达旦城的城门洞前，洪祖二、张摆失、阿笙三人还未上车，正在交换眼神。
　　洪祖二与张摆失彼此微微点头后，一起往马车走来。
　　正当他们要登上马车时，却见陈迹站在车上拦住去路。
　　洪祖二抬头看向陈迹，眯起眼睛：“这是何意？”
　　陈迹沉默片刻说道：“洪爷，姜显升已死，答应你的事也已经做到，咱们分道扬镳吧。”
　　洪祖二冷笑：“小子好算计，如今离阳公主杀了姜显升，摇身一变成了使臣，姜显升是死是活还有何区别？怎么，你怕我路上再想办法杀离阳公主？”
　　陈迹点头：“正是。洪爷放弃吧，你与摆子叔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洪祖二沉声道：“小子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王先生怎会有你这样的弟子？”
　　陈迹沉默片刻：“抱歉，职责所在，得罪了。”
　　张摆失勃然大怒，正要冲上前与陈迹动手，却被洪祖二拉住了胳膊。
　　洪祖二站在白达旦城的阴影下，平静说道：“陈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元城背负着我宁朝数万将士的血海深仇，不止是我崇礼关的，还有万岁军的、五军营的、神机营的。陈大人远居京城，恐怕还不知道元城做过什么事。”
　　陈迹没有说话。
　　洪祖二继续说道：“万岁军夜不收高原的十二个兄弟被元城剥了头皮做马鞍；五军营周昌背上纹了字的皮被元城扒了做手笼；神机营羊惜头骨被元城做了酒杯。陈大人，我等与元城的仇，不止是生死那般简单，你如此行事，只怕在朝堂里走不远，不要贪一时之功。”
　　陈迹摇摇头：“洪爷，此事与功劳无关。”
　　洪祖二弯腰抱拳道：“既然陈大人心意已决，洪某便不复多言。陈大人下次再来崇礼关，崇礼关可就没有好酒招待了。”
　　陈迹抱拳回礼：“告辞。”
　　他坐在马车上，双手一抖缰绳，驾着马车向南驶去，将三名夜不收留在白达旦城下。
　　洪祖二回头看向城头，正看见姜显宗披甲而立，默默注视着车驾远去。
　　张摆失问道：“咱们怎么办？”
　　洪祖二默默盘算片刻：“捉生将已经偏向陆谨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陈迹等人驾车走官道，必然会被捉生将阻拦，咱们抄近路回去，未必就比他们慢。”
　　阿笙问道：“回去之后呢？”
　　洪祖二沉声道：“回去游说御前三大营的所有夜不收，我不信他们不想报仇！”
　　“走！”
　　三人朝南边狂奔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达旦城的城墙上，姜显宗扶着墙垛默默看着，风将他身后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平静道：“离阳公主路上说过什么？”
　　姜阙在他侧后方低声道：“回禀节帅，她说我们不该换元城回景，即便回了也没用，该召您进京担任枢密使钳制元襄，其他人都不行。”
　　姜显宗面上看不出喜怒：“还说什么？”
　　姜阙继续说道：“她总说，姜家这时候不该再想办法依仗元城了，即便您没法担任枢密使，也该推陆谨担任枢密使，我姜家改换门庭，在背后支持陆谨才是。”
　　姜显宗嗯了一声：“有何好处？”
　　姜阙回忆道：“她说，陆谨此人野心极大，目标绝不只是枢密使一职，而是中书平章的相位，定然与元襄不合。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姜家支持元城还是支持元襄，可不管支持元城还是元襄，都是锦上添花，唯有支持陆谨才是雪中送炭。”
　　“她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陆谨清苦勤俭十余年，深受百姓爱戴，在军中威望也极高。元襄为人虽也中正，可元襄亲族作威作福二十余年，已失人心。那些支持元襄的人，说不好到底是支持元襄，还是为了支持陆谨才支持元襄……元襄已有颓败之相。”
　　姜显宗若有所思。
　　姜阙试探道：“节帅信她？”
　　姜显宗平静道：“先前她让姜家杀陆谨的时候，说陆谨才是心腹大患。姜家没听，觉得陆谨只是一个小小的军略使不足为惧。如今，她说过的话已被一一证实了。”
　　此时，白达旦城里响起马蹄声，心腹在他耳边低声道：“节帅，三十六名捉生将连夜披甲，似要出城。”
　　姜显宗却没管捉生将，而是问起：“陆谨的使者也到了吧，在哪？”
　　“刚到，在驿站里。”
　　“来的是谁？”
　　“姜琉仙。”
　　姜显宗闻言神色一动：“是她？陆谨要什么。”
　　心腹参将在姜显宗耳旁说道：“陆谨要您什么都不做，枢密使的位置早晚会是您的。”
　　姜显宗转身往城内走去：“那就什么都不做。”
　　心腹疑惑：“可离阳公主……”
　　姜显宗头也不回道：“她的野心比陆谨还大，姜家风雨飘摇，撑不起两位野心家，让她听天由命吧。而且，本帅不是按她说的做了吗，本帅选陆谨。”
　　下一刻，忠勇门轰隆隆重新敞开。
　　三十六名捉生将策马鱼贯而出，朝南方追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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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月色下摇摇晃晃着向南驶去。
　　陈迹靠在车身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默然无语。
　　车帘被人掀开，他转头看去，正看见张夏弯腰从车里钻出来，与他并排坐着。风从两人身上刮过，刮得两人发丝向后飞舞。
　　张夏好奇道：“在想洪爷方才说的话吗？你不让洪爷他们上车，其实是担心回程路上有危险吧。”
　　“没想那么多，”陈迹轻声道：“我在想，这次带使臣回京之后，恐怕就要遭人唾弃了，还得连累李玄、齐斟酌他们一起挨骂。”
　　张夏靠在车身上：“被误解的滋味不好受。”
　　陈迹不愿多谈此事，岔开了话题：“听说你闯了姜显宗的白虎节堂？”
　　张夏看着远处，抬手束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插好发簪。
　　陈迹看到她抬手时，那只羊脂玉祥云沁色的手镯还挂在手腕上。
　　张夏放下手说道：“闯白虎节堂的时候被几百号武侯追着，确实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那了，还好胡三爷出现，帮我与小和尚解了围。我那时在想……”
　　“想什么？”
　　张夏轻声道：“我在想，这般绝境，你以前也经历过好几次吧。洛城外安抚灾民那次、龙王屯引开刘家私兵和冯先生那次、闯千岁军军营那次、固原龙门客栈里面对天策军那次……”
　　陈迹笑了笑：“记得这么清楚。”
　　张夏指了指脑袋：“过目不忘嘛。”
　　陈迹忽然说道：“以后不要这么做了，也不要再跟着我了。你一介女流之辈，在家学学女红、读读女诫就好了，何必出来抛头露面？这不是你们女子该插手的事情。”
　　张夏平静道：“你是这么想的？”
　　陈迹笃定道：“是。”
　　此时，两人身后的车帘被小满豁然掀开：“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您要这么说，我以后就不跟您说话了，不给您迭被子，不给您洗衣裳……”
　　陈迹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让你迭过被子、洗过衣裳，不都是我自己迭、自己洗吗？”
　　小满嗫喏一下：“那不给您做葱油煎饼了。”
　　张夏笑了起来：“你家公子还是一贯不会在亲近之人面前说谎，每次说谎都要说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他不过是觉得这一路可能非常凶险，又或许是不希望我回京之后与他一起担骂名，所以想要气我离开而已……这招对别人或许好使，但对我不行。”
　　她起身拍了拍陈迹的肩膀，不容拒绝道：“我睡会儿，半夜替你……对了，你方才说话的时候，脸色挺难看的。”
　　陈迹愕然。
　　车帘放下，独留他一人驾着马车。
　　片刻后，他双手揉揉脸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470、再也不会
　　天快要亮时，山间升起薄雾。
　　配着双旌双节的马车从薄雾中冲出，赤红色的竹节反着月光，粗壮的牦牛尾前后晃动。
　　驾车的人似是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山路两旁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草地被踩踏的声响，有点像熊，又有点像狼。
　　渐渐地，这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山林两侧有黑影与车驾并排而行，在山林里飞跃跳动。
　　可山林昏暗，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跟着马车。
　　直到有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起，那是牛筋弓弦拉动角弓时，角弓不堪重负的声音。
　　下一刻。
　　山林间响起一声清悦的鸟鸣刺破薄雾，所有黑影同时放开弓弦。
　　嘣！
　　嘣！
　　嘣！
　　不知道多少次放弦声响起，弓弦在月光下震颤，弹出一蓬银白色的灰尘。
　　铁胎箭离弦而出，直奔山下马车。
　　第一箭，从熟睡的驾车之人脖颈穿过，斜斜钉在一旁的车板上。
　　第二箭，射在马车的轮毂上，将木轮击得四分五裂，整架马车侧了过去，只剩下一只轮子歪歪扭扭的行驶。
　　第三箭，射在马匹脖颈上，战马嘶鸣中，歪倒的身子带着整架马车倒塌下去。
　　继而是数十箭。
　　锐利的破风声中，铁胎箭从树木的缝隙中射出，顷刻将马车轰碎成渣，直到看不出马车原本的轮廓。
　　飞扬的尘埃中，山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山上的刺客屏气凝息，透过树林的缝隙悄悄打量马车。
　　直到又有两声鸟叫响起，这才有十余人冲出树林，静静地伫立在马车旁，封锁住所有路线。
　　刺客们身穿黑色皮甲，面目遮蔽在偷窥的阴影下，皆是从白达旦城来的捉生将。
　　其中一名头戴一根长雉尾捉生将百夫长警惕上前，提起趴在地上的尸体。
　　当他看清尸体样貌时，低声道：“姜显升？”
　　他将姜显升像破麻袋似的丢在地上，抽出腰刀，泼出一刀雪亮的刀光，劈在已然坍塌的车身上，木板纷飞。
　　可马车的废墟下，一个人影都没。
　　百夫长冷声道：“跟丢了。”
　　他回头看向山路来处：“他们走了山路，所以必须丢下马车。当中有两人是普通人，适合走的山路只有三条，白庙滩、小二台、老掌沟林。”
　　一名捉生将说道：“不是白庙滩，我来的时候看过，地上杨絮平整，不像有人走过。”
　　另一名捉生将补充道：“也不是小二台，小二台往南有一条湍急的河，他们带着离阳公主过不去。”
　　只剩老掌沟林。
　　百夫长低喝一声：“追！”
　　三十六名捉生将复又钻进山林的薄雾中，直插老掌沟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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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掌沟林。
　　张夏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在崎岖山路上：“白达旦城往崇礼关去，官路二百四十里。不过说是官路，景朝和我朝都没有好好修过，崎岖难走。若是马车，最多走三十里，轮子就得坏，官贵出远门，小厮都得会修轮子才行……我倒是会修，可这荒郊野岭的连个趁手器具都没。”
　　离阳公主走得气喘吁吁，还不忘赞叹道：“张二小姐连这个都会，厉害。我在上京时便听说过张拙张大人的名号，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是近几年最有希望入阁的人物。却没想到在这遇到张家二小姐，也没想到张家二小姐还是个女中豪杰。”
　　小满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小和尚，无助道：“这平时都是我的词！”
　　小和尚诚恳道：“你夸得没她好听。”
　　小满攒足了劲在小和尚腰上拧了一把。
　　小和尚咬着牙倒吸冷气。
　　张夏在前面领路一边拨开拦路的树枝，一边继续说道：“我们来时牵着骡队，每天最多走十五里地。但回去时，若我们走得快些，一天七十里地急行军，三、四日便能抵达崇礼关下……但最难熬的也是这三四日，殿下和小和尚得吃点苦了。”
　　离阳公主拆下自己惊鸿髻的头饰，任由头发披散下来。
　　她再用簪子清爽一挽，洒脱道：“放心，活下来靠本事，活不了看命。要是救自己的命还在路上喊苦喊累，那也太蠢了些。”
　　小满瞥她一眼：“不想着逃跑了？”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跑什么？如今我可是独自出使南朝的使臣，若是我能一路跋山涉水到南朝持节不失，再活着带元城回景朝，可比肩当年陆谨刺杀户部尚书的功劳。从此往后，谁能奈我何？谁还敢逼我嫁人联姻？”
　　张夏回头看向离阳公主，好奇问道：“早听闻你是景朝皇帝最喜爱的公主，为何会被送来和亲？”
　　月光下，离阳公主神色渐渐清冷：“帝王家事，哪有谁是最受喜爱的。我母亲是天策军大统领兼陇右道节度使元臻的妹妹，早年所有人都知道父皇依仗元臻，我也就被传成了最受喜爱的公主。但三年前，他们逼我嫁给陆谨，我便养了几个面首自污，成了天家的笑柄。”
　　离阳公主抬头看向张夏：“如今舅舅元臻刚刚身故，母亲便立刻遭人冷落，我也要被发配到宁朝和亲了。我舅舅为父皇鞍前马后数十载，他才走了不过半年而已，已经人走茶凉……所以，帝王家的喜爱又有什么用呢？”
　　陈迹一怔，他先前都不知道，离阳公主竟是元臻的外甥女。
　　难怪离阳公主有本事在上京呼风唤雨，难怪陇右道的精锐会拼了命救她，想来都是元臻旧部。
　　陈迹不动声色道：“殿下要为舅舅报仇么？”
　　离阳公主笑了笑：“陈大人，仇恨不会使人强大，仇恨只会把人留在过去。我不行，我得往前走、往前看，不然我弟弟怎么办？母亲倒是时常和我念叨着，要为舅舅报仇，但报仇了之后呢？她没想过。”
　　小满嘀咕道：“可他是你舅舅诶，你们有血缘的。”
　　离阳公主摇摇头：“生在帝王家，我从小就不信血缘这种东西。”
　　小满疑惑：“那你信什么？”
　　离阳公主在月光下微笑着说道：“强则强，弱则亡。”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声。
　　陈迹豁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捉生将已经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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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夏带路，似是早将舆图记在心里，明明一次都没来过，却叫得出所有地名，甚至还知道此处发生过哪些战役。
　　一行四人跋山涉水，遇到山坡便直接翻过去，遇到浅河则直接趟。
　　走出十几里地，离阳公主的绣鞋已经磨破，脚底鲜血直流，却真的一句抱怨都没有。这位野心家，仿佛能将意志与躯体分开对待。
　　待他们渡过一条小河陈迹回头看向身后，河对岸传来鸟类拍打翅膀的声响，有人追上来了。
　　张夏低声道：“听声音，还有两里地。”
　　陈迹沉默片刻招呼所有人重新下河：“河水抹掉我们的踪迹，我们往下游走一段再上岸，看看能不能甩脱他们。”
　　四人往下游趟了一阵子再重新上岸，可上岸只走了五里地，身后再次传来鸟雀振翅的声音。
　　“又追上来了，”张夏看向陈迹：“捉生将都是擅长追踪捕猎的好手，若是这么拖下去，可能会被围杀。”
　　陈迹思索片刻，对小满叮嘱道：“你们先走。用饕餮驮着小和尚，你和张夏换着背离阳公主，我随后就来。”
　　他看向张夏：“你们不必等我，直接前往柳条沟，那里有人接应。”
　　可陈迹正说着，却忽然发现，张夏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他疑惑道：“怎么了？”
　　张夏笑着问道：“又想一个人断后？”
　　陈迹认真道：“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一个人引开追兵才是最方便的，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张夏低声道：“最正确的选择……”
　　她抬头凝视着陈迹的双眼：“在龙王屯的时候，我们在炼铁作坊里。你独自出门去寻药、寻食物时，我也曾以为那就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我心安理得的在那等你回来。在龙门客栈时，我也曾以为待在屋顶就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我和其他人一起，心安理得的等你在客栈里与人厮杀。毕竟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下去了反而会添乱，还不如狠狠心什么都不管也不看。”
　　陈迹舒了口气：“不必在意这些我引开捉生将后立马去……”
　　可张夏话锋一转：“但我后来不那么觉得了，我不想躲在炼铁作坊里，也不想藏在龙门客栈的屋顶上……这就是我一定要成为行官的原因。如今你是先天，我也是先天，不必再躲。”
　　陈迹打断道：“但你没有与人厮杀过，这世上多的是行官虽有境界却不懂如何与人厮杀……”
　　张夏也打断了他，斩钉截铁道：“我可以学，我学的很快。”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夏转头看向小满：“快走。”
　　小满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银剪刀，蹲下身子剪断自己的影子。影子扭曲挣扎着化作饕餮，羊身、人面。
　　小满瞪向小和尚：“还愣着做什么，平日里喊你念经念经念经，念了这么久都没念明白！你师父教的门径是不是不对啊，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小和尚笨拙的爬上饕餮：“小僧这次回去一定好好念经……”
　　小满看了看离阳公主，弯下腰不情不愿道：“上来吧。”
　　离阳公主也不客气，当即趴在小满背上：“好的，小满大人。”
　　小满嘀咕道：“还头一次有人喊我大人，这景朝公主就是会来事儿啊。”
　　天亮了，张夏不再多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十步，她抬手将指尖遮云剑气弹向树冠当中。
　　剑气斩断一截胳膊粗的树枝，惊起鸟雀盘旋上空中。
　　陈迹跟在她身后问道：“这是做什么？”
　　张夏头也不回的说道：“用鸟群引开追兵，跟你学的。还有，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了，我也不会再像龙王屯那样心安理得的藏着。”
　　再也不会。

471、精气神
　　天光大亮。
　　陈迹与张夏在山林里并肩疾驰，小满等人往东南，他们则往西南。
　　两人一路上敲击树干惊起飞鸟在空中盘旋，引得捉生将在身后追逐。
　　天上的飞鸟盘旋一阵后重新落在树冠，复又被捉生将惊起。
　　陈迹回头打量身后，始终与捉生将保持着百余丈的距离，既不拉近、也不疏远。
　　他转头看向张夏：“你跻身先天境界多久了？”
　　张夏仔细回答道：“二十二天。遮云剑气的全篇经文二百三十九句，合计一千六百七十三字，每默念三千遍便是一重天，每三千遍约六十八天。若不出意外，五百九十天之后可跻身寻道境，若再刻苦些，还能更快。”
　　陈迹又问：“三息之内可催发多少剑气？”
　　张夏又回答道：“最多九剑，每三百六十息恢复一剑，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陈迹想了想：“寻道境可有多少剑气？”
　　张夏矮身躲开一根拦路的树杈，回忆道：“齐遮云还活着的时候，曾被说书先生传颂过。话本里说他身具八十一道剑气，在景朝虎贲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身周如流星环绕，璀璨如星云。当然，这也只是民间流传的故事，未必是真的。”
　　陈迹好奇道：“齐遮云可曾说过，想做两朝第一位武圣人？”
　　张夏点头：“此事确有记载，无疑。”
　　陈迹更好奇：“如何成为武圣人？”
　　张夏不知陈迹为何要在此时问这些，思虑片刻后回答道：“如今还没人知晓该如何成为武圣人。若说以实力境界，那武庙山长陆阳已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人，可他也没能摸到武圣人的门槛。千百年来，想做武圣人的行官不知凡几，但终其一生也没能踏过那个门槛。想来除了实力之外，还需要其他的……又或者，这世间本就不会有武圣人。”
　　因为回答陈迹问题，张夏气机不匀，渐渐放慢了速度。
　　可陈迹没在意这些，再问道：“圣人是神道境之上的境界吗？”
　　张夏越过一块挡路的石头：“不是。圣人超脱凡俗，自成一方世界，不在修行境界之中。有文字记载以来，世间只有两位圣人，至圣先师孔丘与道教祖师李耳。还有一位半圣，姬轲。”
　　陈迹漫不经心道：“在固原时问你这些，你都还说不知道，怎么如今又知道了？是从何处得知的？”
　　张夏突然岔了一口气机，身形一顿。
　　此时，陈迹认真问道：“你当真想学如何厮杀？”
　　张夏亦认真回答道：“生逢乱世，总要有些傍身的手段。不为别的，只是不希望自己每次都躲在别人后面。”
　　正当张夏要重新调理气机时，陈迹忽然说道：“将剑气全部使出来，我看看你能打多快、多远。”
　　张夏一怔，却还是照做。
　　只见她抬手，将指尖剑气催发至面前空地处，剑气飚射六丈方才消散。
　　张夏转头看向陈迹：“然后呢？”
　　陈迹平静道：“教你第一课。”
　　“什么？”
　　陈迹轻声道：“精气神。”
　　张夏疑惑：“精气神……你做什么？”
　　她看见陈迹拍了拍她肩膀，而后一言不发的猛然提速，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张夏刚入先天境界，与陈迹境界相去甚远。
　　她只能看着陈迹越跑越远，十几息的功夫便跑得无影无踪，余下她独自一人跑在山林间。
　　张夏猛然惊醒。
　　陈迹方才与她说话，是刻意扰乱她气机，使她慢慢落下速度。让她将剑气催发出去，也是为了让她没有依仗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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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有鸟雀振翅惊起。
　　张夏豁然回头看去，树林间影影绰绰，最快的三名捉生将列出锋矢阵型，正越来越近，甲片摩擦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一名捉生将把脖子上挂着的铜哨放入嘴中，吹出鸟鸣声，两声，似在召唤所有同僚。
　　下一刻，三名捉生将彼此相视一眼，骤然分开。
　　一人在张夏正后方追逐，另两人一左一右与张夏并驾齐驱，牢牢封锁住张夏左右去路。
　　张夏罕见的低声骂了一句陈迹。
　　经过一棵松树时，她随手折下一根树枝，一边努力调息，一边掰掉树枝上多余的枝杈，再将断裂处撕得越尖锐越好。
　　下一刻，她背后与左右皆传来角弓绷紧的嘎吱声。
　　张夏向前一扑，三支箭矢从三个方向射来，背后来的箭矢贴着她的脊背划过，射断了她的发髻。
　　左侧箭矢直奔腰间，她在空中奋力拧身旋转，这才堪堪避过。
　　张夏如雨燕般翻转落地，身上沾满了落叶，发丝间亦是草叶，狼狈至极。
　　她身后的捉生将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一边飞速靠近，一边将箭矢搭在弓弦上。
　　正当捉生将准备放弦时，却发现张夏并没有继续逃跑，而是抬头看他，眼中只有决绝之意。
　　张夏手脚并用爬起来身来，迎着身后的捉生将杀去。
　　彼此只有十步之距，捉生将拉弓射箭，可张夏仿佛在对方脱手一瞬，就已经算出箭矢的轨迹。
　　只见她猛然偏头避过箭矢，任由箭矢擦着耳朵飞过。
　　下一瞬，她冲至捉生将面前，手中尖锐的树枝往捉生将下颌处撩去。
　　捉生将眼中闪过一抹讥讽。
　　他左手持弓格开张夏手腕，右手已经伸至腰间握住刀柄。
　　世人皆知捉生将极擅弓马，却误以为他们只擅弓马。
　　捉生将已经把腰刀抽出一半，刀刃朝外，只需拔刀一斩便能让张夏开膛破肚。
　　电光火石之间，捉生将的刀却再也拔不出来，张夏没有精湛的厮杀技巧，只本能的向前冲杀，用身体把捉生将拔刀的胳膊夹在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捉生将直勾勾盯着张夏，张夏也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双丹凤眼里尽是决绝神色，一刻也不曾避让。
　　“自作聪明，”捉生将用肩膀震开张夏，将张夏震退半步。
　　他反手一拧刀柄，竟从刀柄上拧出一柄巴掌长的牛耳尖刀。
　　只见捉生将握紧牛耳尖刀，挥手向上斜撩。
　　眼看牛耳尖刀就要从张夏腹部割过，张夏忽然感觉肩膀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开了。
　　刹那间，一抹剑光从捉生将手腕处划过，手掌与牛耳尖刀一并向地上坠落。
　　捉生将瞪大眼睛，似是看见难以置信之物。
　　张夏趁着他愣神的一瞬，矮身接住掉落的牛耳刀，学着她记忆中的陈迹，第一刺，刺进捉生将膝盖内侧，第二刺，贴着甲胄缝隙刺进捉生将腹部，第三刺，从捉生将下颌处刺进口腔。
　　这三刺速度极快、一气呵成。
　　捉生将脖颈鲜血喷溅，溅得张夏脸上一片星红。
　　未等她喘口气，便又听见左侧有弓弦声响。
　　张夏心中一凛，当即转身拉着面前已经被刺破咽喉的捉生将，想要用其挡在身前。
　　可捉生将气息未绝，竟奋起最后的一丝生机与力气，用左手扯住她的胳膊，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夏回头看去，箭矢飙射而来，再无回转的余地。
　　然而就在此时，她眼睁睁看着箭矢飞进身前三步之内，却被一抹乍现的黄色剑光从中一分为二。
　　剑光去势未绝，直奔左侧捉生将面门。
　　捉生将挥舞角弓将剑光击飞，张夏又听见右侧树林里连响三声弓弦颤鸣。
　　三支连珠箭转瞬及至，捉生将格开第一支箭，向右扑躲开第二支箭，可第三支仿佛未卜先知，射在他飞扑落地之处，将他死死钉在泥土上。
　　张夏身旁的捉生将缓缓倒下，她喘息着看向右侧，直到陈迹手持弓箭的身影从林荫中慢慢浮现。
　　张夏意识到，先前有三名捉生将包抄而来，树林中弓弦也响了三声，可她只看到了身后和左侧的箭矢，右侧的捉生将似乎凭空消失了。
　　原来陈迹一早便折返回来，藏在暗处。
　　此时，陈迹来到张夏面前：“允许你骂我三句……十句。”
　　张夏抬起胳膊抹去脸上的血迹，坚决道：“现在够格做你的学生了吗？”
　　陈迹平静道：“有些人天生是吃肉的，有些人天生是吃草的，性格所定，改不了。如果你刚刚吓得不敢动弹，我会建议你永远留在京城，不要再以身涉险。”
　　张夏展颜笑道：“现在呢？”
　　陈迹拾起地上的角弓，扒下捉生将的箭囊，一并递给张夏：“现在，我会什么，就教你什么。”
　　“先学弓？”
　　“先学弓。”
　　陈迹抬头看向远处，又有飞鸟惊上天空，他转身去扒下另一名捉生将的箭囊，往南边走去：“走吧。”
　　张夏跟在他身后，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彼此之间却像是梗着什么，没有道破。
　　片刻后，张夏看着陈迹的背影调侃道：“难怪你一直藏着修行门径秘而不宣，这个门径确实得藏好些，不然被当世第一行官杀到面前就完了。”
　　陈迹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去。
　　张夏忽然问道：“我是第几个知道的？”
　　陈迹头也不回道：“第二个，第一个是师父姚太医。”
　　张夏认真道：“谢谢。”
　　陈迹有些不明所以的驻足回头看她：“谢什么？”
　　张夏与他擦肩而过：“没什么。”
　　(本章完)

472、女刀客
　　午时，日光正烈。
　　山林中，陈迹与张夏背着角弓、腰胯箭囊，一前一后向南疾驰，张夏时不时转头辨认方向，往柳条沟去。
　　陈迹沉默许久，终于在她身后问道：“你不怪我先前让你置身险境？”
　　张夏转头看向西边的山峦，似是在校准自己的方位，却不耽误她一心两用回答陈迹：“先前你有多少把握保我不死？”
　　陈迹回答道：“七成。”
　　张夏走在山路上，低头躲过一根拦路的松树枝，若无其事道：“七成不算低。我知道你的心思，生死之间才能看见心性……我闯白虎节堂的时候心里也很慌张，但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才能说服姜显宗。不过我想，我现在再去闯白虎节堂的话，可能会好很多，”
　　陈迹在她身后劝慰道：“你以前不曾独自经历过这种阵仗，慌张是正常的，没人能生下来就很厉害。”
　　“我晓得的，”张夏点点头：“洛城时，你跳出城外安抚灾民那次，我爹前往粮仓调度粮草被校尉阻拦，他便提刀抹了那个校尉的脖子。他面上看起来好好的，可等他回到家中，我娘才发现他的手一直在抖，抖了几个时辰……说书先生的戏文里，总说某某某位大人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以前以为都是真的，可后来当我发现，连我爹那样的人物也会慌张，便觉得戏文是夸大其词了。”
　　陈迹轻声道：“能装出面不改色的模样就已经很厉害了。”
　　张夏笑着说道：“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厉害了，在国子监压得一众监生抬不起头来，辩经时也能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逼得大儒们见我扭头就走。那时候总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女子中最厉害的那个，即便嫁人了也别想有人管得了我。那时候嚣张跋扈的不行，别人叫我一声胭脂虎，我鼻孔能仰到天上去。”
　　陈迹露出一丝微笑，他还记得张夏风风火火来到医馆的那天，与他约法三章的模样。
　　张夏继续说道：“但后来不一样了。躲在炼铁作坊那一夜，我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脑子里记了那么多东西，但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陈迹沉默不语。
　　“还有陆浑山庄辩经的时候，我把自己想做无斋，却发现我也答不上你的问题，”张夏漫不经心道：“便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把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都扔掉了，学着重新做一个谦虚的人，有用的人。我开始偷偷学你……别误会，我只是羡慕你在同样的年纪，比我有用多了。”
　　陈迹摇摇头：“在龙王屯的时候我也很慌张。”
　　张夏笑了起来：“我当然能看出你很慌张，平日里你每炷香呼吸吐纳二百四十次，慌张的时候呼吸吐纳二百九十次，全然不同。”
　　陈迹怔住，他没想到张夏已经把过目不忘用到这般程度了。平日里只需要面上装得波澜不惊些就可以，哪曾想还能有人记下他的呼吸频率。
　　两人拐进一处山坳，山坳中怪石嶙峋，每年夏天涨水时这里会从变成水潭，此时却只有浅溪。
　　张夏跳上一块石头说道：“穿过这条山坳，再翻过一座山就能到柳条沟了，也不知小满他们到哪了……方才说那些，只是想回答你，我不怪你将我置身险境，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张夏忽然在一块高高的怪石上驻足，回身俯看向身后的陈迹：“另外，我希望自己变得更厉害些，也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了。我还欠你三条命，龙王屯一次、固原一次、香山一次，等我还上这三条命，可就不欠你什么了。”
　　陈迹仰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张夏：“香山那次不算，那些人本就是来杀我的，是我连累了你们。”
　　张夏笑了笑：“行，那次不算。等还你两条命之后，我张夏就不欠谁什么了，可以继续扬眉吐气做人，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陈迹好奇道：“你想做什么？”
　　张夏转身继续往前走：“想来那时候你已经离开宁朝了，告诉你也没用。对了，为何要先学弓？并非质疑你，只是，弓弩在崇礼关外或许好用，但在崇礼关以南，擅用弓弩是重罪，若无公职在身，无法随身携带。”
　　陈迹跟在她身后随口说道：“枪是百兵之王，剑是百兵之君，棍是百兵之祖，刀是百兵之帅。但从来也没人说过要禁它们……因为它们的威胁都不如弓。挽弓当挽强，劲贯三军，弓是最好杀人的。”
　　陈迹一边往南走，一边作势将角弓拉满：“捉生将的弓都是六十斤，他们为了速射牺牲了力量，你现在可以用他们的弓凑合，但等你到了先天三、四重之后，就得换成羊羊家祖传的那张硬弓。那张弓就在枣枣马鞍上挂着，回去时你可以带走。”
　　张夏乐了：“当初你从昌平回京，羊羊原本是去找你索要那张祖传角弓的，结果脑子一热没提弓的事，还在一旁给你倒酒。为这事，他没少跟我哥抱怨……等等。”
　　“嗯？”
　　张夏眯起眼睛打量身后：“上一次捉生将惊起林中鸟已经是两炷香之前的事了，咱们刻意放慢了速度等他们，但他们好像没有跟来。不好，他们发现离阳公主不在这边，没再追我们了！”
　　陈迹当即快速穿过山坳：“往崇礼关走，在他们追上小满之前，拦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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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礼关北方，狮子沟。
　　洪祖二正领着张摆失和阿笙一路疾驰，三人脚上的草鞋绳子已经断开，索性扔了草鞋，光着脚走，便是踩在尖锐的石子上也没皱一下眉头。
　　洪祖二背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却不知被何人所伤。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洪祖二抬起手臂、握紧拳头，三人分别躲在树后，只有洪祖二一人探出半张脸颊，打量来人。
　　待看清来人是谁，他当即走出松树，高声道：“高原！”
　　万岁军夜不收高原勒紧缰绳，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奇怪道：“洪祖二！你怎么在这？摆子和阿笙呢？”
　　洪祖二看向高原身后，还有三名万岁军夜不收，皆一人双马。
　　万岁军的军饷比崇礼关充足的多，出关向来穿皮靴、携双马，皮甲也是齐备的。
　　洪祖二走上前道询问道：“你们去往何处？”
　　高原警惕道：“做什么，我万岁军的去向可不用向你禀报。”
　　洪祖二直截了当道：“你们是不是去探查景朝使臣的动向？”
　　高原面色一变：“你可别胡说，那是羽林军的活，我们只是去探查白达旦城兵马动向。”
　　洪祖二不耐烦道：“行了，别装了。大家在崇礼关厮混多年，谁心里那点小心思都清楚得很，我就是从白达旦城回来的。”
　　高原坐在马上神色一动，当即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你也想截杀景朝使臣？”
　　洪祖二对树林里的张摆失和阿笙招了招手，而后走到高原马前：“景朝使臣已经动身来崇礼关了。”
　　高原一怔：“这么快？我等没见姜显宗派人来递国书。”
　　洪祖二摇摇头：“事情有变。王先生亲传弟子陈迹奉密旨，任总督京营仪仗使，亲自去白达旦城接回了使臣。我们是抄近路回来的，他们被捉生将围杀，应该还在我们后面，但捉生将也未必能拦住他们。”
　　高原面色变了数变：“你身上这些伤又是怎么回事？”
　　洪祖二解释道：“我们回来时遇到了另一批人马追来，与捉生将不是一拨人，似是对这片地界不太熟悉，走错了地方。当中有个极凶的女刀客，一手刀罡可在数丈开外伤人，还好我们三个熟悉地形，不然就他娘的死在那了。”
　　高原挑了挑眉毛：“刀罡伤人？梁家刀术？”
　　洪祖二摇头：“我没见过梁家刀术，不清楚。”
　　高原低声问道：“这些景朝人也想杀使臣，岂不是省了我们的事？”
　　洪祖二抬头看他：“杀使臣是一码事，景朝如此肆无忌惮入我朝国境线又是另一码事，高原，景朝使臣要杀，这些景朝贼子也要杀。”
　　高原嘿嘿一笑：“好些年没打硬仗了，手有点痒。他们在哪，咱们现在就去，既然进了大马群山，就别回去了。”
　　洪祖二摇摇头：“那女刀客是个寻道境，咱们奈何不了她，换你们万岁军的千户来还差不多。”
　　高原陷入沉思：“可千户羊大人去京城了，还没回来啊。”
　　夜不收虽声名在外，却是用命闯出来的名声。他们虽是探查、暗杀、渗透的好手，但也不过是个先天境界的行官。
　　真遇到寻道境的大行官，也只能逃命。
　　高原将自己另一匹战马的缰绳扔给洪祖二，拨马往崇礼关：“上马，回崇礼关再喊其他人来，我万岁军还有二十余名夜不收在崇礼关，五军营、神机营的也都在，我不信这么多人还杀不了一个寻道境。”
　　洪祖二翻身上马，他迟疑了一下说道：“有些话得说在前面，只杀景朝使臣，不杀自己人。那小子虽然要接使臣回京，但也只是奉命行事……人不坏。”
　　高原不耐烦道：“晓得的，夜不收杀性虽重，却还没杀过自己人。”
　　(本章完)

473、血
　　傍晚。
　　钟鼓吏立于崇礼关关楼之上，一手持朱笔，一手捧昼夜簿，眼睛紧紧盯着一旁的更漏。
　　一抹橙色斜阳透过镂空雕花的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以鼻梁为分界，将脸颊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待更漏里最后一滴水落下时，他用朱笔在昼夜簿上的“戌时”画圈，一旁赤着膀子的军汉擂起鼓槌。
　　暮鼓声敲响了第一声，还有七百九十九声，一声不能多，一声不能少。
　　崇礼关平安门外，修筑城墙与墩台的军汉陆陆续续走进瓮城，灰头土脸、神情疲惫。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响起马蹄声。
　　军汉回头看去，洪祖二一马当先从官道疾驰而来，军汉们当即来了精神：“洪爷回来了！”
　　可洪祖二没有回应，连平日里，句句有回应的阿笙也在马背上抿着嘴没说话。
　　军汉们自觉让开道路，看着洪祖二、高原等人风驰电掣而过，扇起剧烈的风将他们衣袂刮得贴在身上。
　　穿过平安门，未等战马停稳，洪祖二已翻身跳下马去，往城南跑去：“摆子你去喊咱们的人，高原去喊万岁军，我去劝五军营的周让，阿笙你去找神机营的吴毅航。平安门从不等人，暮鼓声尽之前务必回到此处，不然今日谁都出不去了。”
　　说话间，洪祖二抬头，正看见崇礼关总兵张澜津身披金甲站在鼓声里，默默注视着他们。
　　没支持，也没阻拦。
　　洪祖二有些失望的低下头，他知道，即便是总兵张澜津也不能随意调动兵马出崇礼关，必须有兵部文书才可以。
　　而且以这位总兵沉稳的性子，绝不会参与截杀景朝使臣之事。
　　洪祖二对几人使了个眼色，各自分头行动，钻进砖房胡同之中。
　　此时，一直守在崇礼关内的齐斟酌见他们急匆匆的神色，当即跑回羽林军所在的军舍：“都督！”
　　军舍院内，李玄正坐在石阶上，用一块灰布沾了棕油，擦拭着自己随身佩剑“飞白”。
　　其他人正光着膀子，看多豹与周理摔跤。
　　李玄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齐斟酌：“探到消息了？”
　　一众羽林军朝齐斟酌看来，齐斟酌低声道：“万岁军的夜不收去而复返，还带着崇礼关的夜不收洪祖二，他们匆匆忙忙的模样，似是还要纠集所有夜不收赶在落闸前，出崇礼关去……我觉得肯定与我师父有关。”
　　多豹好奇道：“怎么说？”
　　齐斟酌思索两息：“咱们来崇礼关后，所有人都对咱们横眉冷对，搞得好像咱们成了通敌卖国的罪人一样，他们是不希望两朝和谈的。我先前打听到，那个洪祖二和我师父一起出去探查敌情来着，结果现在就他回来了，我师父却没回来……我师父虽然被贬来当夜不收，但以他的本事，这个节骨眼被派来当夜不收肯定不简单，我怀疑他就是那个新的总督京营仪仗使，正接了景朝使臣往回走，这些夜不收要截杀他。”
　　陈迹接的是密旨，所以羽林军也不知他身份，只知道要在崇礼关等候仪仗使。
　　此时，李玄起身将飞白还鞘，肃然道：“有长进，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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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声暮鼓时，张摆失领着十六名崇礼关夜不收，牵着马赶到平安门前，夜不收们有人在束腰带、有人趿拉着草鞋、有人歪戴着六合帽，狼狈不堪却来得最快。
　　第五百一十七声暮鼓时，高原领着二十一名万岁军夜不收策马而来，人手一张缠着红绳的九十斤硬弓，羡慕得崇礼关夜不收眼都直了。
　　张摆失身旁一名夜不收高喊道：“黄阿月，你带这么好的弓浪费了，不如借我使使。”
　　模样秀气的黄阿月斜睨他一眼：“你那手弓术，与我之间还差了两个张摆失，滚一边去。”
　　第六百九十声暮鼓时，神机营的二十余名夜不收也到了，并不与其他夜不收交谈，神情倨傲。
　　领头的吴毅航挺直的坐在战马上，冷声道：“还在等谁？”
　　高原冷眼看他：“洪祖二和五军营还没回来。”
　　吴毅航问身边的人：“多少声暮鼓了？”
　　神机营的夜不收回答道：“七百三十八声。”
　　“平安门要关上了，”吴毅航拨马往城外走去：“不等了，五军营那群软怂不会去的，我等先走一步。”
　　高原沉声道：“现在不是你托大的时候大马群山里来了个寻道境的女刀客。”
　　吴毅航头也不回的策马走进城外夕阳里：“吴某也不是没见过寻道境，就算她是寻道境，砍七八个人刀也会卷刃，也总有力气用完的时候。要让吴某被关在城里等明天，吴某睡不着觉。”
　　高原没再理会神机营的夜不收，转头看向洪祖二消失的方向。
　　就在此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李玄一身银甲、头戴白缨盔，领着两百名羽林军从夜不收身旁经过，不由分说的朝崇礼关外飞驰而去。
　　高原面色一变。
　　还没等他说话，第七百八十声暮鼓声响起，关楼上的绞盘已经缓缓转动起来，七八名军汉推着绞盘，慢慢合拢平安门。
　　高原皱起眉头：“来不及了。”
　　鼓声很快。
　　关楼内，钟鼓吏单手捧着昼夜簿，忧虑的看向窗外，看着羽林军缀在神机营夜不收后面出了平安门与瓮城。
　　再看另一边，洪祖二还不见踪影。
　　擂鼓的军汉转头看他，似在征求意见：“敲慢点？”
　　钟鼓吏面色森然道：“未按更漏击鼓者，杖责二十，阻挠击鼓者，亦杖责二十，军法不容情！”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传来甲胄哗啦啦声响。
　　只见总兵张澜津身披金甲来到军汉身旁，握住对方击鼓的手腕。鼓声戛然而止，推动绞盘落闸的军汉也慢慢停下。
　　钟鼓吏一怔：“将军？”
　　张澜津没说话，只回头看向关内，正看到洪祖二一马当先，身后还缀着十二名五军营的夜不收。
　　洪祖二抬头遥望，正看见关楼窗户里的张澜津。
　　他抱拳示意，纠集着数十名夜不收呼啸而去。
　　待夜不收都冲出崇礼关去，张澜津松开军汉的手腕，卸掉自己身上甲胄，轻描淡写道：“知法犯法，杖四十。”
　　鼓声复又响起，敲完了最后二十下。
　　绞盘声动，平安门的万斤闸重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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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窑子沟，最后一抹夕阳落于山后。
　　小满背着离阳公主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密集脚步声，鸟雀被无形的杀气惊得飞上半空盘旋。
　　驮着小和尚的饕餮渐渐暗淡，起初是如墨似的浓黑，现在却单薄得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小满急得浑身是汗，这些捉生将明明该被引走的才对，没想到对方只与陈迹交手一次便发现端倪，转头朝他们追来。
　　捉生将展开扇形，慢慢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忽然间，一支箭矢从背后射来，小满厉声道：“小和尚，趴下！”
　　小和尚在饕餮背上伏低了身子，饕餮带着他猛然一拐，堪堪躲过箭矢的轨迹。
　　离阳公主趴在小满背上迟疑道：“你家公子和那位张二小姐不会丢下你们跑了吧？”
　　小满勃然大怒：“放屁，他们不是那种人！”
　　离阳公主笑了笑：“也可能是出了别的岔子，总之咱们三个要死在这里了。”
　　小满不耐烦道：“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离阳公主没理会她的不耐烦，反而说道：“把我放下来，你们逃吧。但是给你家公子说，我是为了救你们才这么做的，劳烦他，若是有朝一日我弟弟逃到宁朝来，请他庇护一二。”
　　小满更不耐烦了：“少说废话，你们谁身上还带着吃的？”
　　小和尚结结巴巴道：“我怀里还有半块饼子……”
　　小满否定道：“不行，半块饼子不顶用……小和尚把手伸过来！”
　　她催动着饕餮靠近身边，小和尚不明所以的抬起胳膊。
　　小满狂奔中，忽然一口朝小和尚手腕咬下，贪婪的吮吸着小和尚的血液。
　　离阳公主愕然发现，饕餮身上的黑色越来越浓密，小满的呼吸也越发匀称，越跑越稳。
　　小和尚猛然吃痛，却不曾痛呼，只怔怔的看着小满的侧脸。
　　几息后，小和尚脸色苍白下来，嘴唇也变成了淡紫色。
　　小满松开嘴巴，诧异的看了小和尚一眼：“你的血好香啊！平日我得吃上百斤肉才能补回来的，吸你几口血就好了……你过来再让我吸两口！”
　　小和尚捂着手腕警惕道：“施主，使不得。”
　　“小气鬼！”
　　然而就在此时，捉生将已从两侧包抄过来，百夫长从背上摘下角弓，又从箭囊里抽出箭矢，拉满弓弦。
　　百夫长所持角弓要比其他人的大上一圈，乃是百斤以上的硬弓，寻常人连弓弦都拉不动。
　　他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黑铁扳指，以扳指拉动弓弦可不伤手指。
　　离阳公主趴在小满背上回头看去，赶忙提醒道：“那百夫长是苦觉寺里出来的僧人，十年托铜钵化缘苦行不碰金钱，可臂力无穷、徒手卧象！”
　　下一刻，百夫长松开拉弦的拇指，弓弦在空气中震出爆鸣。
　　铁胎箭呼啸而来，小满拧身躲避，可这一箭太急太快，竟从她左肩贯穿而过。
　　小满闷哼一声，左手不由自主松开离阳公主，只能右手勉强托着离阳公主的大腿，这才没让对方掉在地上。
　　小和尚大急，伸出胳膊高声喊道：“你再吸几口！”
　　小满怒骂：“省省吧，又治不了伤势……等等。”
　　她说话间抬头，只见前方山头上正有一对儿黑衣男女，女子盘坐，男子双手拢在袖中，两人正笑吟吟的看着山下。
　　皎兔。
　　云羊。
　　皎兔以指甲割破眉心闭上双眼。
　　一团黑色浓烟从眉心伤口处挤了出来，却是皎兔的黑影披着一身黑甲，倒提着一柄偃月大刀。
　　离阳公主低声道：“阳神大道？还没修出阳神，只有阴神。”
　　百夫长又远远搭开一箭，可皎兔阴神从山上一跃而起，身子轻飘飘的一跃数十丈，仿佛从天上飞至众人面前，一刀将铁胎箭劈为两截。
　　皎兔阴神笑吟吟道：“小满姑娘，我可不是故意等你们落难了才出手哦，是我们俩晚上才厉害些，千万别跟你家公子告状呀。”
　　离阳公主打量皎兔：“你们是谁？”
　　皎兔哈哈一笑：“我们？我们是陈大人最忠诚的下属啊。”
　　(本章完)

474、雪中送炭
　　捉生将见皎兔阴神，远远停下脚步，彼此之间吹着鸟哨商量对策，一时间不愿贸然前来。
　　黑夜里，皎兔的阴神四周蒸腾着黑色的烟雾，小满不是第一次见“阴神”，但这一次离近了看，才发现滚滚黑烟之内，似是包裹着一个金色的娇小轮廓。
　　时隐时现，仿佛将要脱胎换骨的金身，又仿佛藏了一轮滚烫的太阳。
　　离阳公主见多识广：“阳神将成……你们是陈迹的下属？”
　　皎兔笑吟吟道：“不止是下属哦，我跟陈大人可是差点喝过交杯酒的。”
　　小满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凝声说道：“你可别在外面祸祸我家公子的名声！”
　　皎兔斜睨她一眼：“知道啦知道啦。”
　　小满疑惑：“你们怎么在这？”
　　此时，捉生将分出五人上前，试探皎兔底细。
　　皎兔倒提着偃月刀，朝捉生将迎去：“你家公子四月初三那天，在崇礼关外的军市，专门交代我们二人在此守候，等着接应他。我们在这等了二十多天，身上都快长虱子了也没等到他，反倒等来了你们。不过不碍事，你家公子重情重义，救谁他都认。这次重返生肖之位的大功，我们拿定了。”
　　小满转头看她：“捉生将数量很多，有三十余人，你……”
　　皎兔回头，黑色的影子促狭道：“小满啊，你不会以为我们是凭运气当上生肖的吧？让你见识见识姐姐的手段。”
　　话音落，皎兔倒提偃月刀一跃而起。
　　身子轻若无物，一跃数丈高。
　　比皎兔身子还长的偃月刀朝着捉生将当头劈下，宛如抡着一面黑色的旌旗，在空气中摩擦出嗡嗡的轰鸣声。
　　首当其冲的捉生将没有避让，竟是原地抬手连射三箭，想要用命换掉这诡异黑影。
　　三支箭矢以品字形射向皎兔头颅、心脏、肺叶，可皎兔也没避，手中偃月刀卷动着气流，竟将箭矢卷得在刀身周围缭绕，宛如行星环绕太阳。
　　刹那间，皎兔这一刀劈在捉生将肩膀上。
　　霸道无匹的偃月刀，硬生生顶着坚韧粗糙的黑色皮甲，将对方的胸口切开，鲜血如瓢泼似的洒在地面。
　　皎兔从对方肩头抽出偃月刀，继续往捉生将的战阵中杀去。
　　离阳公主远远看着皎兔厮杀：“她的阴神坚持不了多久，并不足以应付三十余名捉生将。”
　　下一刻，云羊从她身边经过，轻笑道：“不是还有我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皮影人，是个披红甲、戴红帛的威武门神。
　　云羊蹲在死去的捉生将身前，将手伸进对方胸腔，使劲掏了掏，掏出一颗心脏来。
　　他将心脏攥在手中，转头对离阳公主笑道：“灯影戏的行官门径不是什么秘密，景朝有魏谱派，又称小皮影，我修的则是宁朝门神谱，又称大皮影，不知公主殿下可曾见过？”
　　云羊掏出一根银针，从心脏当中取了两滴血，滴在门神皮影的双眼上：“有人说这叫敷彩，也有人管这叫点睛，不过叫什么都无所谓，好用就行。”
　　他将心头血点睛的皮影贴在尸体后背上，捉生将被偃月刀劈开的伤势竟转瞬合拢，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
　　云羊也站起身，拍了拍捉生将的肩膀：“去给皎兔护法。”
　　捉生将提着角弓，面无表情的走去皎兔盘坐的本尊身边，目光如鹰隼似的逡巡四周。
　　云羊似笑非笑的提醒道：“千万别靠近皎兔，皮影六亲不认，会连你们一起杀。”
　　说罢，他走向下一具捉生将的尸体，故技重施。
　　这一次捉生将站起身来，立刻搭弓射箭，掩护着皎兔阴神，朝其他捉生将杀去。捉生将生前是先天境界，云羊这皮影人也是先天境界，连弓术也如生前那般精湛。
　　有捉生将朝皮影人射箭，皮影人不避不让，任由箭矢钉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
　　捉生将相视一眼，不知该拿这些“活死人”如何是好。
　　云羊跟在捉生将和皎兔身后，皎兔与捉生将杀一人他便故技重施一次。
　　短短数十息的功夫，皎兔搏杀十三人，云羊则造出十三个皮影人来。一个皮影人护在皎兔本尊身旁，剩余十二人则将云羊牢牢护在当中。
　　皮影人越来越多。
　　有捉生将朝云羊搭弓射箭，可箭矢尚未到他身前，便已经有皮影人用身体帮他挡下箭矢。
　　下一刻十二名皮影人整齐转头，看向箭矢来处。
　　这十二名皮影人同时搭弓射箭，十二箭攒射而出，封锁了对方能够躲避的所有角度。捉生将向左侧扑去，却被三箭同时钉在身上，轰飞出去。
　　到了此时，云羊已不再需要皎兔。他如同一位贵公子，在捉生将簇拥下，于山林间闲庭信步。
　　所过之处，十余支箭矢攒射，逼得捉生将节节后退
　　离阳公主赞叹：“若这男子单打独斗，以他的身手，恐怕一个捉生将都杀不了，可搭配这位修行阳神大道的女子，竟是化腐朽为神奇。两名先天境界的行官，竟能在三十余名捉生将面前占尽上风……他们真是陈迹的下属？”
　　此时，小和尚爬下饕餮忧心忡忡的来到小满面前，看着她被箭矢洞穿的肩窝：“你……”
　　小满面色苍白：“别怕，不喝你的血。”
　　“小僧不是担心这个，”小和尚将手掌按在她的肩窝处，低声念起经来：“……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本尊地藏菩萨摩诃……”
　　地藏菩萨本愿经一遍遍的念，小满低头看向覆着自己肩窝的手，只觉得一股温热气息从掌心传来，疼痛骤减。
　　小满抬头看去。
　　但这一次，是小和尚下意识避开了双眼。
　　小满诧异道：“原来你修行的门径能治病救人啊……可这也太慢了些。回去就给我好好念经，再有懈怠就把你吊在房梁上。”
　　小和尚置若罔闻，继续低声念着。直到念起第十二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忉利天宫神通品第一篇》，小满伤口处的血才止住。
　　小和尚停下诵经，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犹豫片刻伸到小满嘴边：“……要不再喝两口？小僧不是小气，只是有点怕疼。”
　　小满没好气的拍开他手腕：“算了吧，死不了。”
　　此时，皎兔阴神已力竭，在劈出最后一刀后，烟消云散。
　　她的本尊睁开双眼，捉生将还有十余人，却已不用她再担心，自有云羊清扫战场。
　　皎兔拍拍屁股站起身，对小满笑着说道：“小满姑娘，赶紧回崇礼关去吧，你们可不能有事，不然谁向你家公子证明我们的功劳？”
　　“我会把今日之事都如实告诉公子的，”小满拉着小和尚与离阳公主，转头朝南跑去。
　　皎兔站在山头看着他们远去，云羊来到她身旁轻声道：“剩余九名捉生将跑了，咱们怎么办？”
　　皎兔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子时了，你的皮影撑不了多久，护送咱们回崇礼关吧。”
　　云羊一身黑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转头看她：“那小子会信守承诺吗？”
　　皎兔微微一笑：“自然会的。那位陈大人很聪明，他想做的事，可离不了咱们这两位忠诚的下属啊。这一次，总算可以重回生肖之位了。”
　　云羊好奇道：“重回生肖之后呢？还要不要与他合作？”
　　皎兔思索片刻：“合作。”
　　云羊不解：“他不过是个海东青，我们都重回生肖了，还听他的做什么。”
　　皎兔笑了笑：“病虎之位空缺出来之后，玄蛇和宝猴像疯了一样争抢功劳，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结果内相大人把上三位空悬这么久，玄蛇、宝猴，他谁都没选，说明在他心里，这两人都不合适。要是合适，哪用拖这么久？”
　　云羊挑挑眉毛：“你不会觉得陈迹那小子很合适吧？”
　　皎兔拔下发簪，束拢自己凌乱的头发：“云羊，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无念山了，我要找棵大树乘凉，但你不是那棵大树。白龙虽然强横，可他最近有些奇怪之处……而且他麾下已经有了玄蛇和宝猴，我们去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还要被玄蛇那阴贼排挤。内相教过我们，锦上添花谁都会，能雪中送炭才是真本事。”
　　云羊皱眉：“可他才十八岁。”
　　“十八岁怎么了，你我十八岁的时候，杀的人还没他零头多。他啊，只是模样看起来良善，以至于很多人忽略了他到底杀过多少人了……”皎兔重新插好发簪往崇礼关走去：“而且，内相赏罚分明。你立一次大功，就能完成一个心愿，要么给你金子，要么就赏你修行门径，总之一定让你感恩戴德为他卖命。你犯一次大错，内相绝对让你疼得你半夜睡不着觉，疼到骨子里。”
　　皎兔回头看向云羊：“可陈迹成为海东青之后屡立大功，内相对他可曾有过赏赐？他的职位没有变动分毫，亦没有任何赏赐。这不合我密谍司的规矩，也不是内相的性子。”
　　云羊若有所思：“好像是这么回事，内相好像把他的功劳都忘了。”
　　皎兔微笑道：“你以为内相在等什么？”
　　云羊愕然。
　　皎兔意味深长道：“内相在等他跻身寻道境，等他无惧玄蛇、宝猴的时候，给他上三生肖之位。”
　　(本章完)

475、夜不收
　　“该去哪找小满？”
　　“往西。”
　　山林里，张夏在夜色中，一边穿过树林，一边默默估算着小满的速度和方向：“如果捉生将是在东堡沟发现端倪，然后在那改道，以他们的速度恐怕会在窑子沟追上小满……小满有危险。”
　　她仿佛一张活地图，继续说道：“从前面那座山坳穿过去，再往南拐便是窑子沟。别管我，你速度得再快三成，我随后与你汇合。”
　　陈迹没有说话，微微前倾身子，奔袭时卷起风，裹挟着树叶离开枝头，在他身后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龙卷。
　　等陈迹靠近窑子沟时，三枚黄铜剑种已经在袖口蓄势待发。
　　此时，陈迹看见地上、树上钉着的箭矢，皆是三尾羽箭。
　　他心中一沉。
　　尾羽越多，箭矢越准。
　　可箭矢尾羽造价高昂，寻常弓手都只舍得携带双尾羽箭，得是精锐中的精锐才配带三尾羽箭。
　　陈迹站在大树旁，摩挲着箭矢的尾羽……这是捉生将的箭，捉生将已经来过了。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血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血，在两指指肚间摩擦。
　　潮湿，厮杀刚结束不久，约一炷香内。
　　他来晚了一步。
　　陈迹放慢脚步，一边警惕打量左右，一边往南走去。
　　他循着血迹往南走，一、二、三……一路上少说有二十余滩血迹，却不见尸体。
　　陈迹心绪越来越沉：捉生将的大部队恐怕还是追上了小满和小和尚，这些血迹里，有没有小满和小和尚的？
　　他再往南走，心情复又安定了些：此处没有小满与小和尚的尸体。
　　捉生将没有捉拿小满的必要，若是小满不敌，应该会被杀了弃尸荒野才是，没有尸体便代表没事。
　　奇怪。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索中，陈迹走上矮丘想要往远处眺望。
　　可刚走上矮丘，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见地上赫然刻着字迹：“陈大人，妾身把人救下了，这回可以赏脸喝个交杯酒了吗？”
　　落款：“皎兔，遥祝安康。”
　　此时，张夏从后方追来：“此处发生何事？”
　　陈迹指着地上的字迹：“是皎兔、云羊，两人如约守在崇礼关外救下了小满与小和尚，却不知这两人如今是何境界，竟能联手击退三十余名捉生将。”
　　张夏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平静道：“莫与她纠缠。”
　　陈迹转头看她：“嗯？”
　　张夏沉默片刻，这才解释道：“皎兔是做样子给云羊看的。此人四处招蜂引蝶，乐此不疲，云羊因吃醋杀了许多人，名声在外。若与她纠缠过多，恐怕会招来云羊嫉恨。”
　　陈迹嗯了一声：“我晓得的……如今该去哪里找小满？”
　　张夏闭目思索片刻：“他们没走多远，我如果是小满，应该会走‘庙沟’方向，那里最平坦，但会遇到‘正沟河’。正沟河湍急，绵延十余里却只有一座吊桥，他们未必知道吊桥在哪，一定会被困在河滩前……得在夜不收之前找到他们。”
　　两人动身往南，还没走几里地，却听小满声音远远传来，怒斥道：“此乃景朝使臣离阳公主，受总督京营仪仗使护送回京，你们让开！”
　　只听洪祖二声音也一并传来：“女娃娃让开，此人不能活着。”
　　陈迹与张夏相视一眼，当即摘下背上的角弓，将箭搭在弓弦上飞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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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里，洪祖二与数十名夜不收将小满等人团团围住，他们骑着战马在小满、小和尚、离阳公主身旁往返穿梭。
　　洪祖二举弓遥指离阳公主，可小满拉着小和尚挡在离阳公主前后，小满颤声道：“这是朝廷要的使臣，你们想谋逆吗？”
　　洪祖二冷声道：“让开，洪某不愿伤及无辜，留下离阳公主，你二人可自行离去。”
　　话音落，远处呼啸声起。
　　洪祖二猛然转头，竟看见两支箭矢直奔自己而来，他挥弓格挡开第一支箭，可第二支箭却刚好射在他挥舞的轨迹上，将他手中角弓拦腰射断。
　　他低头看着手中断掉的角弓，肃然看向赶来的陈迹：“好箭术。”
　　陈迹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弓弦上，谨慎靠近。
　　他看向其他夜不收，冷声道：“我乃总督京营仪仗使，奉陛下密旨迎景朝使臣回京，诸位皆是我宁朝有功之臣，此时收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会对外透露一个字。”
　　夜不收们勒着缰绳，放缓马速，直到停下。
　　可他们并未退避，而是在夜色中驻马而立，齐齐无声俯视着陈迹与张夏。
　　黑夜里，数十名夜不收手按佩刀，宛如连绵起伏的山峦。
　　万岁军高原平静道：“陈大人，你没有在崇礼关待过，不知元城于我等而言意味着什么。有人因他没了父亲、有人因他没了兄弟、有人因他没了儿子，景朝贼子对我等夜不收恨之入骨，凡有夜不收落在景朝手里，皆以凌迟之刑处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另一名夜不收沉声道：“嘉宁二十五年冬，元城挥师南下，于崇礼关前叫阵。此獠捉我夜不收十一人，将他们做成‘人彘’置于瓮中、摆在崇礼关下。”
　　高原凝声道：“陈大人，高某听说过你，羊千户赞不绝口，所以高某才与你说这么多。你或许以为是洪祖二一人想杀元城？非也，这不是洪祖二一个人的事，吾等人人恨不能食其肉、断其骨。”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诸位恨意滔天，可景朝使臣是朝廷要的人，在下职责所在，不容有失。”
　　双方僵在原地。
　　下一刻，陈迹慢慢靠近过去，在所有夜不收目光中走进包围圈中，对小满、小和尚叮嘱道：“你们先走，离阳公主交给我。”
　　小满刚要走，可又咬咬牙：“我不走。”
　　然而就在此时，西北方传来惨呼声，山林里燃起火光，火光如龙迅速蔓延山野。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长达数丈的刀罡如匹练般划过夜空。
　　高原面色一凛：“神机营、羽林军遇见那个女刀客了。”
　　“噤声！”洪祖二翻身下马，将耳朵贴在地面静静听了片刻，豁然抬头道：“来人极多，不止女刀客。”
　　高原当即拨转马头往北：“外敌当前，先杀敌！”
　　洪祖二迟疑。
　　高原怒声道：“洪祖二，我等是夜不收！”
　　洪祖二自嘲的笑了一声，随后深深看了陈迹一眼，翻身上马：“先杀敌！”
　　陈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外敌来时，这些夜不收竟立刻放下仇恨，转身杀敌。
　　洪祖二勒着缰绳，驾着战马在原地打转，他俯视着陈迹讥讽道：“小子，弓给我，领你的功劳去吧！”
　　陈迹沉默两息，将角弓隔空抛去。
　　洪祖二抬手接住角弓，双腿一夹马肚，战马如离弦之箭向西北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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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赶飞机，更新少些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卡文，没写出来想要的感觉，请假一天想想崇礼关这段剧情的收尾

476、陌刀营
　　洪祖二远去，头也不回，似是不屑再多看陈迹一眼。
　　数十名夜不收紧随其后，唯有阿笙勒紧缰绳停在陈迹面前，他替洪祖二解释道：“陈大人，洪爷他们只是太恨元城了……”
　　陈迹神色没有波澜：“无妨。”
　　阿笙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说道：“陈大人可否与我等一同前往老虎岭，洪爷和摆子叔身上还有伤，他们……”
　　陈迹摇摇头：“抱歉，我要护送离阳公主前往崇礼关。”
　　阿笙面露失望，还要再劝：“陈大人，夜不收终究只是夜不收，我等没有厉害的行官门径……”
　　却见张摆失在前方拨马回转，怒吼道：“阿笙，与京城来的大人物说那么多做什么，我等夜不收在边镇这么多年了，何时靠过别人？烂命一条别去与京爷纠缠了，咱们高攀不起。”
　　阿笙叹息一声，对陈迹抱拳道：“陈大人保重。”
　　陈迹轻声道：“保重。”
　　山火肆虐。
　　摇曳的火焰被山风吹起几丈高，遥望过去，那一片夜色被山火染得橙红，数条火龙齐头并进，随风势而动。
　　陈迹站在夜风里，看着夜不收远去。
　　离阳公主在一旁调侃道：“宁朝皇帝派你来，定然是已经想清楚了，一个废掉的元城握在手中毫无用处，杀了更是可惜，倒不如换五千匹战马，或者换几座金银铜矿。可百姓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求一时痛快，解恨即可……只是苦了陈大人，要背负骂名了。”
　　小满瞪她一眼：“说什么风凉话呢，这没你说话的份。”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好的，小满大人。”
　　小满转头看向陈迹：“公子别放心上，我们知道你不是为了功劳。”
　　陈迹平静道：“不重要。”
　　张夏知道，陈迹所说的不重要，不是功劳不重要，而是“旁人如何看他”这件事，从来都不重要。
　　陈迹思索片刻说道：“是谁放的火？不会是景朝兵马，此时风向朝北，他们放火会烧了自己的路……可如果是夜不收，他们为何要放火烧山？”
　　不等众人回答，陈迹继续思考道：“大马群山是夜不收最熟悉的地方，乃是他们天然的屏障，不到万不得已，他们绝不会主动放火烧山……一定是遇到了绝对无法抗衡的境况，所以要用火来拦住景朝兵马。”
　　张夏低声道：“白达旦城往西一百二十里处就是虎豹骑大营，若是他们也站在陆谨这边，来的就不止是一两百人了。”
　　陈迹转头看向离阳公主。
　　离阳公主老老实实回答道：“虎豹骑大统领元亨利贞与陆谨平日并无瓜葛，但我相信，他已经站在陆谨那边了。”
　　陈迹疑惑：“为何如此笃定？陆谨如此厉害？”
　　离阳公主轻叹一声解释道：“因为武庙已经站在了陆谨那边。”
　　陈迹又有疑惑：“有何关联？”
　　张夏在一旁解释道：“因为元亨利贞便出自武庙门下，乃是武庙这一代入世之人。”
　　陈迹恍然：“原来如此……可武庙为何会支持陆谨？”
　　离阳公主神色有些萧索：“陆谨此人洞察人心、手段极强，他起复前，就算我对他早有防备，也未曾想到他能得长白山武庙支持，定然是拿出了山长陆阳无法拒绝的条件。”
　　陈迹不动声色：“什么条件？”
　　离阳公主解释道：“陆谨与武庙皆秘而不宣。谁也不知道陆谨到底用什么条件打动了山长他老人家，只知道陆谨上山之后，山长便离开了武庙不知去向。”
　　离阳公主补充道：“有虎豹骑与虎贲军臂助，我景朝天下骑三大营有两营都支持陆谨……所以我才说，即便元城回来了也没用。”
　　她看向北方：“元襄老了，不再是那头雄壮的猛虎了。人一旦老了总会做些昏聩的决定，他们不再有理想了，只想把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争到的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像是垂垂老矣的野狗，把自己抢来的骨头埋在土里，然后和骨头一起腐朽。帝王如此，权臣亦如此。”
　　张夏看向离阳公主：“若你是元襄，会如何做。”
　　离阳公主微笑道：“我若是他，定会主动迎回元城，因为他如今的敌人已经不是元城了，而是陆谨。元襄给自己找了政敌，一个比元城更厉害的政敌。”
　　陈迹拉回话题：“方才他们说神机营与羽林军在前面，想来羽林军察觉到夜不收异动，跟着出了崇礼关……李玄、齐斟酌有危险。”
　　张夏意会：“小满他们先走，去崇礼关下等着卯时开平安门。我随你走一趟，掩护羽林军退出来。”
　　离阳公主好奇道：“如今已经功成，陈大人护送我前往宁朝即可，何必再去冒险？方才陈大人不是还说，没打算和夜不收一起去迎敌？”
　　陈迹瞥她一眼，动身往北。
　　只有张夏知道，陈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置身事外。他一定会走这一趟，只是不能和夜不收一起走。
　　不然，陈迹就不是陈迹了。
　　离阳公主看着他们的背影，感慨道：“原以为是个聪明人，结果也是个意气用事的。”
　　小满又瞪她一眼：“你懂什么，我家公子和你们不一样。”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小满大人不必生气，我并无贬低之意，‘聪明人’这三个字也未必是褒义。若能与你家公子成为朋友是一件幸事，人人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谁不希望自己有个肝胆相照的朋友？”
　　小满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离阳公主认真说道：“但千万别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不然会吃很多苦。”
　　小和尚双手合十：“施主，那你便交不到这种朋友了。”
　　离阳公主若有所思，继而莞尔一笑：“小师父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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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
　　当张夏与陈迹攀上一座山岭，终于并肩看到山火全貌。
　　两人离山火很近了，灰烬伴随着松脂燃烧的气味飘进鼻翼，就像是洪祖二说出的话一样浓烈、呛鼻。
　　老虎岭被一条明亮橙红的火线一分为二，山下还是郁郁葱葱的松树，山上则已满目疮痍，冒着滚滚浓烟。
　　老虎岭背后，隐约传来喊杀声。
　　张夏低声道：“厮杀还没结束，夜不收应该将虎豹骑拦在了北方。”
　　陈迹俯瞰山下，正看见洪祖二等人驱使战马，沿着山下蔓延的火线往东疾驰，似要绕过老虎岭的山火，去驰援山后的神机营和羽林军。
　　他与张夏一起冲下山去，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路上他死死攥着张夏的手腕，以免张夏速度太快，不小心翻下山去。
　　来到山下，陈迹瞳孔微缩。
　　他看见一匹马身首异处，硕大的马头不知被什么砍得断裂开来。
　　张夏蹲在马尸旁凝重道：“是虎豹骑的陌刀营。传说陌刀营沛不能挡，一刀挥下，人马俱裂……陌刀营是虎豹骑的中军亲卫，元亨利贞可能亲自来了。”
　　陈迹往前寻去，山路上还有三具神机营夜不收破碎的尸体，皆是人马俱裂。
　　又走了数丈，才看见一名陌刀营的亲卫躺在地上猛烈喘息，腰间甲胄缝隙处刺着一柄长剑，伤口处淌着血。
　　陌刀兵手里还握着一柄双面开刃陌刀，足有七尺多长，立起来比人还高，刀刃上沾着血和碎肉。
　　他看见陈迹走来，挣扎着便要起身迎战。
　　陈迹从张夏腰间箭囊里抽出一柄箭矢，还未等陌刀兵起身，便闪身上前，将箭矢刺入对方下颌。
　　他将陌刀兵按回地上，对方临死之际依旧用凶狠的眼神凝视着他，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不甘的凶性。
　　陌刀兵断了气，陈迹心中叹息一声，用手抚上对方的眼睛，将眼皮合拢。
　　张夏蹲在一旁，开始解陌刀兵身上的甲胄。
　　陈迹愕然：“你……”
　　张夏沉默不语的将肩吞披膊、护臂、护项、甲裙一一卸下。
　　她抬头看向陈迹：“起身，背对着我。”
　　陈迹起身张开双臂，他确实从一开始便想要扮做陌刀兵，而张夏也从一开始就猜到他想这么做。
　　张夏站在陈迹背后，拿起黑色甲裙，双手从他身前绕过，再为他系好绑带。接着是披膊、护项、腹部镜甲、胸板甲。
　　陈迹有一瞬恍惚，他仿佛又回到洛城张府，张夏正在黑夜里颤抖着为他披上虎甲铁骑的重甲。
　　但这一次，张夏没有再颤抖了。
　　身边是山火燃烧树木的噼啪声，可世界没有因此喧嚣，反而显得寂静。
　　张夏转至陈迹身前，为他戴上头盔。
　　她为陈迹系下颌处颈带时，低声叮嘱道：“这里离正沟河很近，往东走两里就是。那里水流湍急，骑兵难追。我现在行官境界还不够，就不去给你添乱了，但我会在正沟河旁接应你，一旦被寻道境行官盯上，就往那边跑，他们绝不会冒险下河追杀你。”
　　陈迹嗯了一声，用脚尖挑起地上陌刀握于手中，他双手一抖，沉重的陌刀骤然一振，发出低沉呼啸。
　　张夏从陌刀兵的伤口上抹了一把血，再抹在陈迹脸上：“用剑种时别被人认出来，不然睡觉都别想安稳了。”
　　她站在陈迹面前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努力查漏补缺，思索着是否还有疏漏之处。
　　然而就在此时，老虎岭的山后爆发巨响，震得地动山摇、战马嘶鸣。
　　张夏豁然转身朝声音来处看去，可他们与轰鸣声隔着一座山，根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陈迹沉声道：“是火器的声音。”
　　宁朝火器没有提纯工艺，不知要用多少火药才能造出这种动静，这些火药绝非随身携带，而是提前埋好的。
　　一旦山火烧至，自然会引爆地下埋好的火器。
　　张夏拍了拍陈迹胸前的甲胄：“去吧，我在正沟河边等你。”

477、剑种
　　老虎背，山北。
　　洪祖二站在山坳里，抬头往半山腰处看去。
　　山南的火还在往山北烧，山风吹着火星冲过山脊，仿佛澎湃的红色海啸冲过山巅。
　　天光被照得大亮。
　　就在天色亮起来的刹那，洪祖二看见山林里陌刀兵在半山腰驻马而立，掩在树木后面。
　　陌刀兵将神机营、羽林军围困当中。
　　五百陌刀兵都在这了，先前神机营引爆的火器，似乎并未伤及景朝虎豹骑……神机营失手了。
　　万岁军高原面色渐沉：“元亨利贞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使臣，不打算再追。他想围点打援，逼夜不收冲上去送死。”
　　洪祖二皱眉不语。
　　老虎背的山坡虽缓，可陌刀兵身披重甲携着下山之势，顷刻间便能将他们冲散。
　　洪祖二凝重道：“不能上去救人，陌刀兵正等着我们，一旦上去，全得被绞碎。”
　　五军营的周放思索片刻：“山火很快就会烧到山北，元亨利贞也知他不能久留。我等往上冲，作势崇礼关大军将至，他未必敢与我们一直纠缠下去。到时候只需要开一个口子，吴毅航便能与羽林军一起突出重围。”
　　洪祖二转头看他，凝声道：“不要赌，元亨利贞没那么傻，他很清楚我朝总兵不能擅调兵马出关，你唬不住他。放弃这里，我们去瓦房沟。”
　　“放弃这里？放弃神机营和羽林军？”周放直勾勾的看着洪祖二：“不行，这样一来，吴毅航他们必死无疑。”
　　“五军营现在装什么菩萨心肠？皆是妇人之仁！”洪祖二森然道：“你以为神机营为何要率先离开崇礼关？他们是抱着死志来，准备用火器和景朝兵马同归于尽，所以才先咱们一步出发，不想连累咱们。吴毅航比你活得明白些，他知道，这就是夜不收的命！”
　　周放怒声道：“洪祖二，你莫要疯魔了，那可是两百多条人命，皆因你要杀使臣而死，我五军营也不该跟你出来！我说过，放元城回去，对我朝百利而无一害，你偏不听，非要为一己之仇，铤而走险！”
　　洪祖二策马来到周放面前，咬着牙质问道：“我疯魔？百利而无一害？你以为我要杀元城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他指着崇礼关的方向狞声道：“崇礼关里，谁不恨元城？谁没有因为元城痛失亲友？他将我十一名夜不收做成人彘摆于城下的那天，你们都忘了吗？前些日，边军将士得知王先生活捉元城时，满城欢呼，连总兵都破例许我等饮酒。你可知，若是他们知道元城又被朝廷放了回去，他们会怎么想？”
　　洪祖二一字一句问道：“几千匹马没了朝廷可以自己再养，人心若失了，可未必能再拾起来！你数得清有几匹马，但你数得清人心吗？”
　　他又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朝廷把元城放回去，下一次景朝大军挥师南下，还有多少边军愿意为崇礼关舍生忘死？”
　　洪祖二的怒斥声在山间回荡。
　　所有夜不收鸦雀无声。
　　夜不收们也很清楚若是元城被放回景朝，边军会有多愤怒、多失望。那些人心，不是几千匹马可以比的。
　　高原轻声道：“洪爷，朝廷何时在意过边镇的军心？”
　　“我们在乎，”洪祖二喘息着说道：“朝堂上衮衮诸公敢拿所有事情做交易，那是因为刀子没有割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胸怀抱负里，没有我们这样的泥腿子。但我管不得那么多，我只看眼前的事。”
　　周放沉默许久：“你现在如何打算？”
　　洪祖二指着北方：“元亨利贞想离开大马群山必走瓦房沟，我们在那拦截。有地利之便，即使是陌刀兵来了，咱们也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诸位，景朝使臣之事已经过去了，我等已经尽力便不做他想。但擅自过我宁朝界碑，不能没有代价，神机营也不会白死。”
　　神机营周放看向半山腰，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可还是迟疑。
　　万岁军高原咬咬牙：“按洪祖二说的办，走。”
　　然而正当洪祖二准备拨马撤走时，山风吹着火星涌过山脊，照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贴着阴影，提着一柄硕大无朋的陌刀，朝半山腰摸去。
　　洪祖二一怔。
　　夜不收在下山，那人在迎着火光独自上山。
　　山火卷起光亮时，甲士背靠着一棵松树，以免自己被山上警戒的陌刀兵看见。
　　山上看不见，夜不收在山下却看得清楚，这名甲士似乎也不在意自己会被夜不收看见，隐隐中与洪祖二等人隔空相望。
　　洪祖二定睛看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陌刀兵的甲胄，也提着陌刀，可就是不像陌刀兵。
　　“哪来的陌刀兵？落单的？”
　　“好像不是。陌刀兵上山不用这般隐藏行迹。”
　　等洪祖二想再看仔细一些时，山脊的火光又暗了下去，孤零零上山的甲士重新汇入黑暗之中。
　　待又有火光照来，甲士已经不在原地，不知摸去了什么地方。
　　“谁？”洪祖二惊疑不定：“是咱们的人吗？”
　　周放等人转身数人：“不是，咱们的人都在这。”
　　这里除了夜不收和陌刀兵，还会有谁？
　　洪祖二心中闪过一个名字：“是不是……”
　　高原疑惑：“是谁？”
　　洪祖二摇摇头：“应该不是。”
　　高原沉声道：“一个人上去无济于事，走吧，山火要烧过来了，去瓦房沟。”
　　“等等，”洪祖二迟疑：“或许有转机，等等看！”
　　周放疑惑：“先前是你要弃了神机营和羽林军，如今怎么轮到你犹豫了。”
　　洪祖二没有争辩，只定定的看着山上：“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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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山腰处，陌刀兵围着神机营、羽林军，宛如一座庞大的磨盘，磨豆子一样将阵型越收越紧。
　　来时二百余名羽林军，如今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人，神机营的夜不收也伤亡殆尽。
　　战阵中尽是血肉与马尸。
　　齐斟酌、多豹护在李玄左右两翼，目眦欲裂：“都督，怎么办？”
　　李玄手持飞白剑茫然四顾，银甲白袍上溅着同僚的血。
　　下一刻，他振奋精神，低喝一声：“还记不记得鸳鸯阵？随我杀出去。”
　　他拨马向陌刀阵冲杀而去，两名甲士同时挥舞陌刀，如同一柄剪子向他绞杀而来，作势要将他和战马一并砍碎。
　　李玄挥剑挑起一抹飞白，挑在两柄陌刀交叉处，生生将两柄陌刀撩起。
　　两名陌刀甲士似是没想到羽林军里藏着李玄这样的寻道境高手，一时不防，陌刀被这一剑高高架起，胸前中门大开。
　　下一刻，齐斟酌与多豹两人就像鸳鸯阵时的长矛手，各自用肘腋夹着长矛向前刺去，又快又急，配合默契。
　　两名陌刀甲士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刺穿胸腹，捅下马去。
　　这一瞬太快，等陌刀甲士策马围上来时，周崇、周理等人掩护着齐斟酌和多豹退入阵中。
　　齐斟酌低声道：“有用！”
　　此时，李玄疾驰中弯腰用剑尖挑起一柄掉落的陌刀。
　　他将飞白合入鞘中，手持七尺长的陌刀打量。陌刀虽名为刀，可两面开刃更像是一柄大剑。
　　骑战中佩剑太短，根本施展不开。
　　李玄换了陌刀当双手大剑用，又有两名陌刀兵冲上前来，却见他双手挥舞着陌刀撇出一抹飞白。
　　沉重的陌刀在寻道境行官手中举重若轻，竟真被他用出了李家的“飞白”门径。这一剑撩去，生生将两柄迎面而来的陌刀挑飞。
　　又一抹飞白乍现横斩，将两名陌刀兵拦腰斩断。
　　战阵之外有人赞叹一声：“好剑法，能将我虎豹骑陌刀用出剑意的，你是头一个……大好头颅，借来一用！”
　　李玄没有理会说话之人，只顾着在兵荒马乱中，领着羽林军向山下冲杀。
　　可围着他们的陌刀兵骤然分开，一名身披黑甲、面带黑甲的武将手持一柄陌刀，策马袭杀而来。
　　这柄陌刀与旁人都不同，吞口处有金色纹路，宛如一头金龙吐出剑刃，乃是景朝皇帝御赐的陌刀，刀身上镌刻御赐四字“勇冠三军”。
　　冠军侯，元亨利贞。
　　刹那间，元亨利贞与李玄两柄陌刀撞在一处，荡出无穷风浪，刮得旁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陌刀一触即分，元亨利贞哈哈大笑：“再来！”
　　周遭陌刀兵默默让开战场，任由元亨利贞与李玄捉对厮杀。此人武痴，见到高手必分高下。
　　当陌刀兵让开时，羽林军才看见战阵之外还有一位紫衣女子抱刀而立，腰间挂着一只破旧的香囊。
　　女子左脸颊一处伤疤从颧骨延伸至耳后，耳朵上有一处孔洞。似乎曾有一支箭矢从她脸颊划过，射穿耳朵，使她破了相，平添几分肃杀。
　　战阵之中，李玄与元亨利贞的厮杀是极动。
　　战阵之外，女子怀抱长刀斜靠在松树上是极静。世界的喧嚣于她无碍，没人能影响她分毫。
　　女子默默看着战阵，只见元亨利贞一击横斩，裹挟着风雷涌动之势，砍在李玄架起的陌刀中央，噹的一声，战马竟经不起这恐怖的力道，四蹄齐断，带着李玄轰然倒塌下去。
　　李玄跟着战马矮身下去时，凌空挥刀横斩，将元亨利贞座下的战马前蹄斩断。
　　元亨利贞座下战马撑不住身子，竟是与李玄一起倒塌下去，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剑种穿过汹涌的人潮缝隙，直奔元亨利贞面门。
　　元亨利贞躲闪不及，只能堪堪仰头避过。
　　黄铜剑种从他黑色面甲上割过，将面甲一分为二。
　　半张面甲坠落，露出元亨利贞年轻的半张面庞，左脸颊上还有一条细密的伤痕，渗出一抹整齐的鲜血。
　　紫衣女子终于站直了身子：“剑种？”
　　元亨利贞从地上翻滚而起，用拇指一抹脸上鲜血，豁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黑影从树林中闪过，丢了手中陌刀往火光冲天的山脊上跑去。
　　“追！”

478、逃命
　　剑种。
　　武庙第二代山长姜权修剑种门径，二十六岁入寻道境，六十一岁入神道境。
　　时值景朝内乱，主幼国疑，宦官、外戚、勋贵祸乱朝纲，民不聊生。姜权身着一袭洗得浆白的蓝色道袍，空手进京，自封景朝国师坐镇上京城十二载，朝野太平。
　　武庙第四代山长陆行舟修剑种门径，修剑种第一日便有天地鸣音，三十六岁入神道境。
　　时值高丽擅起边衅，申不害自创海东剑道，问剑景朝武庙，一剑劈碎山门上的“天下泰斗”牌匾。
　　陆行舟睡梦中一剑斩之，又身在武庙将剑种投于一千一百八十里外景福宫，一剑劈碎神武门，璀璨剑种高悬于勤政殿上方七十二日，直到高丽使臣前往辽阳府跪呈降表，方才将剑种收回武庙。
　　这些都是说书先生的话本，三分真实、七分虚构。但“剑种”这两个字，不论何时出现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都是主角。
　　所以当剑种在老虎背出现的那一刻，剑种二字便像是湖面上的波纹，借着陌刀兵的口荡向远方。
　　此时此刻，李玄失了马，在齐斟酌、多豹二人掩护下退回羽林军中，收缩阵型。
　　元亨利贞马失前蹄，爬起身却根本没再多看李玄一眼，而是死死盯着跑向山脊的那名甲士。
　　他将只剩半截的面甲摘下，露出一张英武面孔，剑眉星目：“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到此人了。”
　　说罢，元亨利贞竟抛下羽林军，率陌刀兵弃马上山，一路兵马从后方追，一路从山下迂回，只剩百余人继续与羽林军、神机营纠缠厮杀。
　　紫衣女子怀抱长刀，跟在元亨利贞身旁说道：“此处还有正事，你留下处理宁朝人，我去追他。”
　　元亨利贞一边登山而上，一边平静道：“于武庙而言，这世上没有比剑种门径更重要的事。王朝、皇位、权柄，金钱、女色、美酒，都不过是世俗枷锁，在武道面前不值一提。夜不收何时都能再杀，今年可以、明年可以、后年也可以，但我武庙找这位藏于江湖的剑种传人，已经找了几百年。”
　　紫衣女子跟在他身侧，同样平静说道：“神道境也并非举世无敌，举世无敌的也只有山长一人。”
　　“元某会是下一个，”元亨利贞大步流星，在山间行走也如履平地。
　　紫衣女子面无表情：“其实你如此迫切的想要杀此人，不过是想让山长尽快合道，飞升四十九重天。只有这样，你才有希望做两朝第一位武圣人……否则，山长永远是压在你头上的那座大山。”
　　元亨利贞被戳穿心思也并不恼怒，反而坦然道：“没错。”
　　紫衣女子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单以你这份心性，便难以成圣。”
　　元亨利贞更加坦然：“山长是压在天下人头上的那座大山，不仅压得两朝喘不过气来，也压得武庙门下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元某忌惮也在情理之中。可惜元某修的不是剑种门径，不然这一世定要试试山长锋芒。”
　　紫衣女子转头看他：“你觉得武庙历代山长之所以是天下第一，只是因为剑种？”
　　元亨利贞浑不在意：“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比山长惊才绝艳之人不知凡几。山长换过那么多人，可武庙山长永远是世间第一人，不是因为剑种，还能是因为什么？剑种这门径，本就不该留在世间，山长还是带着它早日飞升四十九重天比较好。”
　　紫衣女子不再多言。
　　往山上走时，热浪从山南席卷而来，每阵风吹来都带着灰烬与烟霾，刮得人睁不开眼。
　　陈迹在山脊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擦去了一些血迹，却又抹上新的灰尘，面目愈发模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而后玩命的向东边跑去，往东两里地就是正沟河，有人在那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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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洪祖二领着夜不收，趁乱往山上摸去。
　　刚摸到山腰处，赫然看见陈迹在山脊上亡命狂奔，仿佛捅了马蜂窝，身后有数百名陌刀兵紧追不舍。
　　五军营的周放默默观望片刻，他并不知道山腰上出现了剑种，所以疑惑：“此人很聪明，知道跑上山脊才能逼陌刀营弃马，可是……陌刀营为何会舍弃神机营、羽林军去追他？”
　　高原惊疑不定：“此人是谁？他在做什么？”
　　洪祖二紧蹙着眉头，他想从身形辨认，可对方穿上甲胄完全换了样子，与记忆中全然不符。他又想从姿势动作辨认，可一个人披不披甲完全是两个样子，便是奔跑姿势都会不同。
　　洪祖二深深吸了口气：“他要引开陌刀兵，给山腰上的人争得一线生机。”
　　周放轻声感慨：“有种。”
　　洪祖二指着山上对所有夜不收说道：“你们先去山上救人，我去看一眼，说不定能策应一下。”
　　周放看向他：“先前是你不让救人，如今又是你要救人，话都让你说了。”
　　洪祖二沉声道：“莫非你真以为我洪祖二是个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先前是事不可为，只能换命从陌刀营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如今此人引开大半陌刀兵，自是不同……去，别让此人努力白费。”
　　说罢，他拨马回转，在山脚下与山上的陈迹、陌刀营并齐，一路往东。
　　此时山脊上，陈迹一边跑一边脱下身上陌刀兵的沉重甲胄。披甲是为了摸到阵前，如今逃命时几十斤的甲胄却成了累赘。
　　肩吞披膊、裙甲、护臂、护颈……张夏帮他穿戴时极为熟练，看起来极简单，可当他自己解的时候才知有多麻烦。
　　陈迹干脆不解绑带了，用剑种将绑带一一割断。
　　待甲胄一件件剥落，他再次回头打量：山上这一路陌刀兵没了战马，速度远不如他；山腰上的陌刀兵纵马包抄，早晚要拦在他前面。
　　身后还有元亨利贞和那紫衣女子，两人皆是寻道境，哪怕元亨利贞披着重甲，身手也远胜于他。
　　怎么办？
　　就在此时，元亨利贞也手提陌刀踏上山脊，山风吹拂着火星飞上山脊，仿佛海潮拍打在黑色甲胄之上。
　　下一刻，元亨利贞将陌刀举过肩头，骤然发力朝陈迹后背掷去：“去！”
　　七尺长的沉重陌刀带起呼啸的风浪，漫天的火星与烟霾被卷入陌刀后的尾风中旋转，仿佛一颗火红色的彗星。
　　陈迹听闻风声便径直跃下山脊，他先前所在路径上，陌刀竟在山脊上轰出一条缺口，滚滚山石向山下坠落。
　　与此同时，一枚埋伏在路上的剑种暴起发难，割向元亨利贞脚踝。
　　可元亨利贞反应极快，只脚尖一挑便避过剑刃，挑在剑身上，将剑种挑飞出数十丈。
　　不等剑种回旋，紫衣女子隔空一击刀罡，如一轮月牙凌空斩在剑种上。咔的一声，剑种猛然出现一道裂痕。
　　陈迹闷声吐出一口血来，只觉得心肺遭人重击，面色瞬间苍白。
　　梁家刀术。
　　姜琉仙！
　　乌云修了梁家的门径，陈迹是最熟悉梁家刀术的人之一，怎会认不出这道刀罡？他记得梁猫儿大哥说过，景朝女子姜琉仙隐姓埋名嫁给梁狗儿，偷走梁家刀术后便返回了景朝，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梁狗儿的刀术刚猛，姜琉仙刀术凌厉，都不是寻常人能够应付的。
　　要不要坦陈身份，用梁狗儿的渊源求得一线生机？
　　不行，姜琉仙能绝情离开梁狗儿，绝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自己的身份必须藏下。
　　然而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也烧起大火来。
　　陈迹一怔，他遥遥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手中正拿着数十支点燃的松脂，一支支丢在山林里，烧出一条火路。
　　这一路山火转瞬往山上蔓延，如一条火龙猛蹿，在原本没烧起来的老虎背山北烧起一堵火墙，将策马包抄陈迹的陌刀兵尽数拦下，陌刀兵只能在火墙前拨马回转，再寻其他包抄的方向。
　　洪祖二！
　　此时，洪祖二在火墙对面翻身下马，在马臀上刺了一刀。
　　战马吃痛，往东狂奔。
　　洪祖二在山下怒吼道：“去！”
　　陈迹心领神会，当即追着战马的轨迹全力冲下山去，他与战马像是两条渐渐交汇的线，最终在山脚下相遇。
　　当一人一马交汇时，陈迹伸手抓住马鞍的前鞍桥，整个人被带着飞驰出去。
　　他回头看去，却见洪祖二不知何时已藏于山林阴影之中，功成身退，不见踪迹。
　　山脊上，元亨利贞冷笑一声解开甲胄，寻道境行官的速度未必就比战马慢。
　　可还没等他卸完甲，姜琉仙已然轻飘飘跃下山脊，如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将他远远甩在身后。
　　(本章完)

479、姜琉仙
　　喘息。
　　陈迹在火焰和灰烬中穿梭，他从衣摆撕下一块布系在口鼻上，可粗重的喘息还是带着烟熏火燎的辛辣。
　　夜不收有没有杀上山去营救羽林军？羽林军有没有突出重围？
　　陈迹不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黑夜中，他身后有光亮乍现。
　　姜琉仙手中长刀出鞘，雪亮的刀身映着山上的火光与天上的明月，庞大的刀罡，隔着十余丈，山呼海啸而来。
　　刀罡锋芒宽阔数尺，饶是陈迹侧扑出去，依旧被刀罡边锋刮到。半边衣袖像是用纸做的，刀罡过处，撕裂成缕。
　　陈迹右臂宛如被钢刷犁过，渗出细密的血来。
　　钻心的疼。
　　隐约中，姜琉仙的刀术要比梁狗儿的更霸烈，刀中不止有刀意，还有怒和恨。这份怒和恨藏在她心底，恨这世间一切事、一切人。
　　也恨她自己。
　　这股子恨，最后变成了狠，想杀人，也想杀自己。
　　这样的刀，可斩天地、斩情缘、斩意中人，再没有斩不开的东西，这是真正的刀意。
　　梁狗儿曾说：“刀术大开大合，学刀之人要先有劈开山峦的自信。刀是霸道，我梁家的刀术便是不偏不避，管你有没有破绽，我一刀斩过去，你浑身都是破绽。”
　　姜琉仙的刀，比梁狗儿的刀更锋利，也更纯粹。
　　陈迹顾不得伤势，只能继续逃命。
　　就在此时，姜琉仙正要挥出第二刀，却见山林中射出一支冷箭，直奔她左腰间。
　　这支冷箭的时机太好，也太巧。似是战场厮杀多年，用生死历练出来的直觉，当当正正卡在姜琉仙最难回旋之时，逼的姜琉仙只能收起刀劲，避开箭矢。
　　是洪祖二的箭。
　　下一刻，姜琉仙反手一道精致的月牙刀罡劈进林中，阴影里传来洪祖二闷哼声，脚步声踉跄着远离。
　　这一箭给陈迹争取了一丝喘息之机，又拉开十余丈距离。可姜琉仙只冷冷看了山林一眼，并未与洪祖二纠缠，仍旧追向陈迹。
　　只短短十余息的功夫，便又抹平了方才那一箭之功。
　　正当姜琉仙飞纵过一条山涧时，迎面竟又从山林黑暗中射来一支冷箭，洪祖二不知从哪里抄了近路，竟逼得她在空中不得已挥刀迎向箭矢。
　　姜琉仙面露讥讽。
　　刀罡与箭尖相撞。
　　木箭杆寸寸碎裂后，刀罡去势不止，竟比箭矢来时速度还快。
　　洪祖二半个身子藏在树后拉弓射箭，当刀罡到面前时，他赶忙背靠在树后躲藏，可刀罡霸烈，竟将他藏身之树也劈得粉碎。
　　这一刀登峰造极，距离神道境似乎也只剩一步之遥。刀罡将树拦腰截断，未竭的刀意竟依旧在洪祖二背上劈出一道血痕，从左肩斜贯至右腰。
　　洪祖二倒吸一口冷气。
　　但他没去理会自己的伤口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也不顾姜琉仙下一刀再挥出时，自己会不会死。
　　他在破碎纷飞的木屑中猛然转身，再次拉动弓弦，他要用命帮那个甲士争得一丝生机。那个甲士救下上百人，自己用一条命换对方一条命，划算。
　　可这一次，弓弦还未拉满，他手中硬弓便从弓腰处断开。
　　洪祖二一怔，姜琉仙那一刀，竟凌空将弓也劈出裂痕，再也经不起开弓的力气了。
　　他抬头看去，姜琉仙刚刚丢失了陈迹踪迹，正跃上松树枝头，借着月光寻找陈迹身影。
　　姜琉仙一袭紫衣，长刀倒持在身后，脚尖点着松枝临风而立，一轮圆月就在她耳畔，仿佛是她背后的毫光。
　　超然出尘。
　　正当洪祖二思索对策时，姜琉仙平静道：“上次从崇礼关走的时候，张澜津给我一条生路，我饶你一命，回去告诉他，姜琉仙欠崇礼关的人情还上了。”
　　洪祖二惨笑道：“老子这条命不值钱，不配换你欠崇礼关的人情，你把老子一刀杀了就行，老子早就该死了。”
　　姜琉仙的目光终于重新找到陈迹：“边镇的夜不收，能活着，想必是有人替你死了，与其寻死，不如替他好好活着。”
　　说罢，她跃下枝头，朝陈迹追去。
　　直到此时洪祖二才有空反手摸向后背，他透过伤口摸到了肋骨的骨茬，深可见骨。
　　他思索两息，只解下外衫在身上随意缠了两圈勒紧止血，竟又踉跄着往姜琉仙和陈迹离去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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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从老虎背逃到白露窑，再从白露窑逃到郭家窑。
　　他已经隐约听见正沟河湍急的水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在山林中绕树折返前进，小心警惕的躲闪着刀罡。
　　姜琉仙的刀他只怕一刀都接不住。
　　下一刻，一道刀罡劈来。
　　这一刀不再霸烈，反而像清明时节的春风细雨，漫天皆是。
　　陈迹只觉得自己仿佛跑在春雨里，身体被牛毛般的细雨穿透，浑身上下渗出细密的血珠，五脏六腑针扎似的疼，转瞬间将衣服染得红透。
　　他终究撑不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陈迹勉力爬起身来继续往前逃，他身上的血沾着树叶和灰尘，狼狈至极。
　　不行，下一刀一定躲不开了。
　　陈迹咬牙高声道：“我认识一位故人，他有一柄没开锋的刀，我问他为何没有开刃，他说没必要。”
　　这是他在太平医馆里问梁狗儿的话，如今回荡在崇礼关外。
　　姜琉仙闻听此言，挥起第二刀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
　　陈迹一遍逃命一遍继续说话使姜琉仙分心：“你走之后他就天天喝酒，有钱喝好酒，没钱就借钱喝。喝醉之后，他会念着‘琉仙’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念。不知道你在景朝有没有见过他，如果没见过，那你该去见他一面。”
　　梁狗儿的朋友很多，若没人找梁狗儿当面试探，不可能从这几句话确定他身份。但如果姜琉仙还念旧情，听了这几句话或许能让他争出一条活路。
　　说话间，陈迹终于透过山林看见河岸。
　　岸边没有接应他的人，只有湍急的河。
　　可他没看见张夏的身影，反而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姜琉仙停顿的绝情刀，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刀意不减反增，炽烈决绝。煌煌刀光使夜色亮了几分，宛如月光，普照大地。
　　陈迹眼神忽然平静下来。
　　姜琉仙做出选择，他也做出选择。两枚藏在树冠中的剑种轻飘飘落下，一左一右在姜琉仙头顶形成绞杀之势。
　　姜琉仙察觉杀机，一刀向上反撩，泼天的刀光将两枚剑种一同卷出数十丈外，顷刻间，剑种上出现细密刀痕，几乎在碎裂的边缘。
　　姜琉仙这才看清两枚剑种的模样，瞳孔微缩：“两枚……不对，你修出三枚剑种？”
　　陈迹没有回答，自顾自逃命，两枚剑种摇摇欲坠回到斑纹中蕴养。
　　剑种被刀光击飞的时候，他只觉自己心肺俱伤，连意识都疼得模糊一瞬。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三枚剑种齐出也无可奈何的境况，没别的退路，他只有按张夏所说跳入正沟河中才有一线生机。
　　姜琉仙朝陈迹追去，凝声道：“将剑种门径交出来，将你修出三枚剑种的方法交出来，留你一命。”
　　陈迹没理会。
　　他趁着姜琉仙被剑种停顿的功夫，终于来到河边，纵身一跃朝湍急的正沟河里跳去。一道刀罡从背后袭来，就在陈迹身子没入河面白浪时，刀光紧随而至。
　　刀罡落在河面时，河面被劈得向两边分开，仿佛江河断流。随后，湍急的河底，翻出一抹血色的浪花，复又湍急起来。
　　姜琉仙站在河边静静看着，可陈迹的尸体迟迟没有漂上来，不知去了何处。
　　她忽然抬头，黑夜里，只见对岸正有一个蒙着面的身影抱着一截断木，不顾一切跳进河中。对方在河中弃了断木一个猛子钻入河中消失不见。
　　张夏。
　　再浮出河面时，张夏一只手从背后穿过陈迹腋下，搂着不省人事的陈迹向南方漂去，她奋力踢动着水流追上那截浮木，直到抱住那截浮木，才终于吐出一口浊气：“还你一条命了还欠你一次。”
　　张夏低头打量陈迹，只见陈迹面色苍白，肩上一道伤口能看见肩胛骨的那抹白色，她豁然抬头看向河岸旁的姜琉仙，生生将姜琉仙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河水将张夏和陈迹带的越来越远，姜琉仙动身钻入山林，往南方追去。她知道河流走向，也知道该在何处抄近路，赶在下一个河湾截下两人。
　　可还没等她追出多远，只见一袭白袍拦住去路。
　　姜琉仙看着那副熟悉的白龙面具，如临大敌。
　　月光下，山林中，玄蛇与宝猴、皎兔与云羊在白龙身后恭敬候立着，在生肖之后，还有上百名密谍手按腰刀。
　　白龙笑着吩咐道：“诸位，把这个女人，还有虎豹骑，全杀了。”
　　姜琉仙转身向北逃遁。
　　(本章完)

480、回家
　　夜还深，天色昏暗。
　　黑色的河水中，张夏抱着那截浮木随波逐流。
　　耳边只有浪花声，张夏低头看着陈迹闭目不醒的侧脸，揽着他的胳膊又用力了些，生怕河水将他卷走。
　　从洛城到固原，从固原到京城，再从京城到崇礼关，陈迹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受伤于陈迹而言已是难得的休息。只有这一刻，对方才能停下来，而不是被喧嚣的风，裹挟着往前走。
　　此时河道越来越窄，河水在山间穿过落差极大，时深时浅。
　　张夏的双手被占住，正沟河中的暗流却卷着她向下沉去，一根浮木根本无法支撑两人，也被深深带入河水之中。
　　她整个人沉入河中，却奋力将陈迹托出河面，不让河水没过陈迹的口鼻。
　　暗流比她想象中还要湍急，回转盘旋着不知要将人带至何处，想要撕开暗流，连先天行官都要双腿使出全力才行。
　　张夏人在河水中，憋着一口气始终托举着陈迹，直到数十息时间后，她才勉强按着浮木钻出水面换了口气。
　　可一抬头，却见前方数块礁石拦在狭窄的河道上，已来不及躲避。
　　她猛然转身，将陈迹紧紧揽在怀中，任由自己后背撞上礁石。
　　剧烈的撞击让她喉头泛出血液的腥甜味，手也不自觉地一松，陈迹顺着水流绕过礁石独自往下游漂去。
　　张夏顾不得自己肺腑之间的震痛，彻底弃了浮木奋力朝陈迹游去。
　　前方有一处宽阔瀑布，她终于在瀑布之前拉住陈迹的腰带，重新将他揽回怀里，两人一起掉入瀑布下的深潭之中。
　　两个人一并消失在河面上。
　　不知过了多久，张夏踩着河滩上的鹅卵石，背着陈迹一步一步走上深潭岸边。
　　她将陈迹放在草地上，犹豫两息，终于伸手剥去陈迹外衫露出里衣，而后又撕掉里衣，显露出陈迹身上的伤口。
　　只见陈迹胳膊上被刀罡刮过的伤已经止住了血，可肩胛骨延伸至腰间的那道伤口触目惊心。
　　伤口太深，姜琉仙出手毫不留情，每一刀都要将人置于死地。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夏看见陈迹肋骨间的三条斑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斑纹。
　　胎记吗？不像。
　　剑种门径带来的？也未见书籍记载过。
　　张夏隐约间觉得，这或许才是陈迹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让其他人看见。
　　她扶着陈迹坐起身来，撕下自己的衣摆，将灰布撕成长长的布条，一圈一圈的帮陈迹缠住伤口。
　　待做好这一切，她看着眼前的陈迹。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安静又无力的陈迹，但听着对方呼吸还算匀称，这才放下心来。
　　张夏回头看向北方，他们如今应该已经安全了，可他们不能就这么回去。
　　今日会有许多人知道剑种门径传人被姜琉仙重创，若是陈迹就这么带着一身伤回到关内去，定然被人怀疑。
　　一旦藏不住剑种门径，景朝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陈迹。
　　瀑布在崇礼关舆图上有标注过，所以她知道自己距离崇礼关只剩最后几里路。
　　张夏轻声道：“走吧，带你回家。”
　　她将陈迹背起，一步步往南走去，远离了喊杀声和河水声，山林显得格外宁谧。
　　月光从头顶洒下，照着他们俩在大马群山里格外孤独。
　　张夏避着官道走在山里，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看见崇礼关的轮廓。崇礼关上燃着数十个巨大火盆，有边军将士在火盆后转着一人多高的铜镜，铜镜将一柱光投射至关外，从山林中扫过，将方圆两里之内的晦暗角落逐一照亮。
　　她没有再贸然靠近。
　　崇礼关卯时才能开闸，现在就算走到城下也进不去，再等一个时辰。
　　就在此时，她听见小满的声音：“你别拦着我，我要回去找公子和阿夏姐姐。你俩就在这等着崇礼关开闸，不会有危险了。”
　　小和尚赶忙劝阻道：“小满施主，山里现在危险得很，你别去添乱了。”
　　小满不乐意道：“公子答应把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陈记粮油铺子、钟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昌平的三百二十亩良田给我，这些可都还没去官府过契呢，他要在这出事了，岂不都便宜了陈家？”
　　张夏开口呼唤道：“小满！”
　　小满隔着山角呀了一声：“我是不是听错了？我怎么听见阿夏姐姐在喊我，不会是她的魂飘来找咱们了吧？”
　　离阳公主无奈道：“小满大人，我们也听见了。”
　　小满慌忙绕过山角来到张夏身边，她看着张夏湿漉漉的头发、狼狈的面色，还有张夏背上昏迷不醒的陈迹，焦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公子被谁伤成这样？”
　　张夏瞥了离阳公主一眼：“没事，我们从山下摔下来了。”
　　离阳公主微笑道：“张二小姐，从山上摔下来可摔不出这种伤势。”
　　张夏面无表情道：“聪明人这时候该装傻。”
　　离阳公主摇头：“聪明人这时候该坦诚，我不想被杀人灭口。这两百里内能将陈迹伤成这样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元亨利贞，一个是陆谨身边的那位亲随姜琉仙。但这两人伤陈迹，张二小姐没必要隐瞒，除非陈迹身上有大秘密。”
　　张夏动了杀心。
　　陈迹身上发生的事，瞒不住离阳公主，杀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陈迹需要离阳公主活着回到京城，若是就这么杀了，陈迹先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却听离阳公主继续微笑道：“有大秘密的人有大本事，我还要依仗诸位，诸位身上的秘密自然是越多越好……诸位不如留着我，万一你们有朝一日需要离开宁朝，我在景朝也算是诸位一条退路。我虽行事不择手段，可向来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我是真想与诸位成为朋友。”
　　张夏没理会她，而是看向小和尚。
　　她也不想逼小和尚，但事关重大不能只听离阳公主一面之词。
　　小和尚犹豫片刻，轻轻点点头：离阳公主没有说谎。
　　张夏沉思许久，看向离阳公主：“你是生是死，等陈迹醒来再做决定。”
　　离阳公主不慌不忙拱手道：“我知道陈家公子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待我弟弟登基，诸位就是景朝最好的朋友了。”
　　张夏又思忖片刻：如今陈迹身上破绽很多，破损的衣裳、极重的伤势、苍白的面色，每一个都会被有心人察觉端倪。
　　她对小和尚凝声说道：“用你行官门径帮陈迹疗伤，不论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让他面上看不出端倪来。”
　　小和尚为难道：“小僧境界低微……”
　　小满攒足了劲在他腰上拧了一圈：“好不容易有点用了，你想好了再说。”
　　小和尚龇牙咧嘴的换了说辞：“小僧尽力。”
　　张夏将陈迹交给小满：“你们在此等着，我去趟崇礼关，切记，陈迹受伤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说罢，张夏转身往崇礼关赶去。
　　如今陈迹没醒，但是没关系，她会在陈迹醒来之前帮他补上所有疏漏。
　　待张夏赶到崇礼关时还落着闸。
　　她站在关下默默等待着，当城内敲起晨钟声，关楼上响起绞盘声，数名边军将士推着巨大的绞盘提起平安门的万斤闸。
　　她站在城外，将拇指和食指压在舌头上吹起响亮的口哨。
　　下一刻，崇礼关内响起沉重马蹄声。
　　平安门内等着出关的边军将士回头看去，竟看到一匹雄壮的枣红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鼻息白气如箭，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轰鸣。
　　边军将士纷纷让开一条道路，任由这匹枣红马从平安门刚刚打开的缝隙中穿过。
　　枣枣经过张夏身边时，张夏一跃而起落在马背上，她俯下身子摸了摸枣枣的脖颈低声道：“好枣枣。”
　　枣枣打了个响鼻回应。
　　张夏摸索马鞍旁的背囊，见里面有陈迹的干净衣物，这才放下心来。
　　等她回到山坳时，陈迹还没醒来。
　　小和尚跪坐在陈迹身旁，口中一遍一遍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眼神时不时瞟向小满，额头全是汗水。
　　张夏打量陈迹，只见陈迹手臂上细密的伤痕已经结痂，随着小和尚念经，竟一一脱落，连伤疤都消失不见。
　　只是，陈迹肩背上的伤太重，不是小和尚念几遍经文就能痊愈的。
　　她将背囊里的衣物扔给小和尚：“帮陈迹换上。”
　　小和尚手忙脚乱的接过，等张夏领着小满、离阳公主远离，这才笨手笨脚的帮陈迹换衣裳。
　　可他刚掀开陈迹的衣裳，手腕就被陈迹捉住。
　　小和尚惊喜的看向陈迹脸颊，正见陈迹疲惫的看着他：“我自己来吧。”
　　树林里，张夏听见陈迹的声音，当即便忍不住转身来看，转到一半却停下身形，还把小满准备探出去的脑袋拧了回去。
　　陈迹撑着身子勉强站起身来，身上伤口被动作撕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体内七百一十四盏炉火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寂灭。
　　用不用斑纹？
　　陈迹斟酌许久，决定暂且省下。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还没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
　　(本章完)

481、心劫
　　陈迹慢慢地换上干净衣裳，每动一下，便牵动着浑身上下的伤口一同疼起来。
　　系腰带时，他低头看向身上绑着的布条，转头问小和尚：“你帮我处理的伤口？”
　　小和尚赶忙道：“不是不是，小僧见你时就这样了……”
　　陈迹若有所思，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跃入水中的那一刻，之后是如何上岸的、如何与小满等人汇合的，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想将自己带到这里，一定有人吃了苦头。
　　小和尚又低声道：“小僧见你时，是张夏施主背着你来的。她放下你时皱了眉头，似是背上也受了重伤。”
　　陈迹系腰带的手一顿，接着系好腰带对树林里说道：“好了。”
　　张夏从树后转出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如何，撑得住吗？”
　　陈迹面色苍白，答非所问：“你怎么样？”
　　张夏一怔，瞥了一眼小和尚，继而展颜笑道：“不碍事。”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夏调侃道：“若是我和小满、小和尚受伤了，你也会这么做的……虽然你受了重伤，但我这会儿还挺开心的。”
　　陈迹不解：“开心？”
　　张夏神色认真：“这一次，终于不用再束手待毙了。”
　　陈迹由衷赞叹：“厉害。”
　　张夏将枣枣牵到他面前：“你伤势太重，坐着枣枣吧。”
　　陈迹没接缰绳，反而目光越过张夏肩膀，看向她身后的离阳公主：“虽然我是总督京营仪仗使，职责是带你回京，但你现在得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离阳公主微笑，像是一早就想好要说什么似的：“这些年，他们想让我嫁的人都被我偷偷杀了，做成染病而死的假象，其中一人是元襄的侄子，另一人是新科状元郎。”
　　小满瞪大眼睛：“你为了不嫁人，直接把人杀啦？”
　　离阳公主坦然道：“一旦嫁人生子，也就有了软肋，可我要做的事很多，不能有软肋。”
　　陈迹思索片刻：“不够。”
　　离阳公主笑道：“那便再加一桩秘辛。去年我朝二皇子‘魏王’遭人毒杀，上京城宵禁三个月，被元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的元凶，朝野震怒……此事是我幕后主使的。”
　　此话一出，陈迹与张夏下意识相视一眼。
　　这已是天大的秘辛。
　　离阳公主继续说道：“我驱使陇右道精锐秘密进入上京，守在十王宅外一年之久，终于发现魏王常常前往安德坊……也就是两位路引上户籍所在之处。想来两位顶替的西京道死士被姜显宗安插在那，也是为了探听二皇子动向吧。”
　　离阳公主回忆道：“二哥在安德坊养了数名娈童，有从龙化州掳来的，有勋贵献上的，各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知道他喜好后，我便让陇右道精锐寻了合适的死士，在上元节夜里故意出现在他面前，将指甲缝里藏着的毒药投入他杯中……我原本以为要花费一番功夫的，没想到二哥竟然这么好杀。”
　　小满满脸震惊，看向小和尚。
　　离阳公主也坦然的看向小和尚：“这位小师父想来有他心通的神通，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小和尚抿着嘴，默默点了点头。
　　张夏疑惑：“你为何杀魏王？”
　　离阳公主理所当然道：“他想杀我弟弟，我自然要杀他。此事在景朝乃是悬案，若被查明是我所为，我一定会死在深宫之中，弟弟也没了登基的可能。诸位，如今我们分享了彼此的秘密，可共富贵。”
　　陈迹无声权衡利弊。
　　小满嘀咕道：“只有共富贵？那共患难呢？”
　　离阳公主诚恳道：“我虽羡慕诸位肝胆相照的模样，但我自认是做不到的。所以我没法像你们那样为彼此舍生忘死……但有朝一日我能喘过气来在景朝有一席之地，诸位便能多一座靠山。”
　　陈迹缓缓舒了口气：“殿下倒是个奇人，我等今日不会杀你，但请殿下记住，你有秘密握在我等手中。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然你保不住自己，也一定保不住你那位弟弟。”
　　离阳公主对陈迹行了个万福礼，莞尔道：“遵命。”
　　陈迹转头对张夏说道：“我不能坐枣枣回去，有心人会猜我受伤了，要坐的话也只能是殿下来坐。”
　　张夏点点头，示意小满将离阳公主扶到马上。
　　离阳公主长长松了口气：“总算不用走路了。”
　　陈迹看去，只见其脚底板的血早已渗出鞋底，先前却始终没有抱怨一句。
　　离阳公主好奇道：“接下来怎么做？”
　　陈迹看向小和尚：“劳烦再念念经，回到崇礼关之前，我的脸色得好看些。”
　　不等小和尚念经，小满便催促道：“快念！”
　　离阳公主坐在枣枣背上，笑着调侃道：“曾听苦觉寺老和尚‘禅照’提起过，南朝云州有一个转世佛子，有他心通的神通，为渡心劫已转三世，但方法却用错了。”
　　小和尚愕然：“什么意思。”
　　离阳公主回忆道：“老和尚说，心动多一竖才是心劫，心若不动，劫从何来？”
　　张夏忽然抬头看她：“若心动注定成劫，何必心动？”
　　离阳公主意味深长道：“张二小姐，不渡劫，如何证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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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
　　崇礼关外的官道上，一人踉踉跄跄往回走，还没走到平安门便扑倒在官道旁。
　　关楼上有眼尖的守关将士，急忙高声道：“洪爷，是洪爷！”
　　数十名将士冲出平安门，将不省人事的洪祖二抬回关内。人群簇拥着往回走，却听甲胄声传来，将士纷纷让开道路。
　　身披金甲的崇礼关总兵张澜津来到近前，打量着洪祖二身上的伤势。
　　一道刀伤从肩斜贯至腰，其他地方还有数不清的细密伤口。
　　张澜津沉声道：“趴着放在地上。”
　　就在平安门前，张澜津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拔下上面的红布塞子。
　　有人低声道：“这是总兵从老君山道庭带出来的伤药？”
　　张澜津嗯了一声，而后轻轻洒在洪祖二脊背伤口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在一起，虽未痊愈，起码包住了骨头。
　　将士们啧啧称奇：“总兵何不从道庭多拿些伤药？”
　　张澜津平静道：“我已经不是道庭的人了。”
　　此时，洪祖二闷哼一声，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急促问道：“夜不收都回来了吗？”
　　一名将士低声道：“回来了，高原和周放领人阵斩七十二名陌刀兵，带神机营和羽林军杀出重围……夜不收折了三十多人，羽林军折了六十多人，他们这会儿正在军舍里疗伤。”
　　洪祖二神色一暗，却又很快被掩藏在眼底：“阿笙和摆子呢？”
　　将士又回答道：“阿笙和摆子没事，他们回来之后，又领着收尸队出去了，说是天气热了，不能让兄弟们尸骨留在外面。”
　　洪祖二勉强撑起身子，期待的看向张澜津：“阉党在追杀元亨利贞，元亨利贞想要出大马群山只能走麻泥坝，现在发兵走黄土嘴，说不定能在老掌沟林把他拦下来。他敢孤军深入，这已是杀他的最好机会，杀了他，虎豹骑三年内元气大伤。”
　　张澜津转身往关楼上走去：“好好养伤，没兵部文书谁也不许动。”
　　洪祖二犹疑道：“等京城的部堂们知道崇礼关发生何事，已是半个月后了，那时候元亨利贞早就回了虎豹骑大营。”
　　张澜津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他：“回来做参军吧。”
　　听闻参军二字，洪祖二迟疑。
　　张澜津平静问道：“怎么？”
　　洪祖二摇头：“我做参军两个月便害死了几百个兄弟，不能做。”
　　张澜津不再多言：“参军一职一直空悬着，你想好了来找我。”
　　待张澜津的身影消失在关楼中，有人好奇道：“洪爷，你这一身伤势是怎么回事？”
　　洪祖二忽然想起什么，站直了身子凝声问左右将士：“陈迹回来没？”
　　一众将士面面相觑：“陈迹？”
　　洪祖二凝声道：“景朝使臣抵达崇礼关了吗？”
　　说话间，关外传来马蹄声。
　　洪祖二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与张夏并肩走来，后面由小满为离阳公主牵马，穿过平安门的城门洞阴影。
　　他拨开人群来到陈迹面前，不由分说的拉住陈迹胳膊往平安门外走去。
　　待到无人处，洪祖二这才问道：“是你对不对？”
　　陈迹不动声色道：“洪爷这是何意？”
　　洪祖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那个披甲上山的人就是你，对不对？先前是我误会你了，你救我边镇夜不收数十条人命，给他们争了一线生机，我洪祖二便是给你磕头认错也没关系。”
　　陈迹摇头：“洪爷认错人了吧，虽然在下也想冒领这份功劳，但在下护送景朝使臣回来，并未做过洪爷说的事。”
　　洪祖二不信，他打量着陈迹的气色，却发现对方虽然神情疲惫，但不像是受过重创的模样。
　　他不由分说地捋起陈迹的袖子，他记得姜琉仙的刀罡曾将此处刮得血肉模糊。
　　可洪祖二捋起袖子后，怔在原地：陈迹的右臂竟完好无恙。
　　他又不信邪的捋起陈迹左臂袖子，依然完好无恙。
　　陈迹不动声色的任由他检查，面色平静如湖，便是伤口疼痛也没露出一分一毫异样。
　　洪祖二喃喃道：“不是你……”
　　(本章完)

482、靠山
　　平安门外，洪祖二定定地看着陈迹。
　　他在心里早已将那个剑种门径的传人当作陈迹：大马群山里除了夜不收、羽林军、陌刀营之外，就只剩陈迹这几人。
　　而且，陈迹也有救羽林军的动机。
　　洪祖二喃喃道：“怎么会不是你，除了你，还能是谁？”
　　陈迹故作不解，将其注意力引去别处：“洪爷，在下没听明白，你到底在找谁？是密谍司的人做了什么事吗？”
　　洪祖二也低头疑惑起来：“难道是他们？”
　　他不甘心，抬头直勾勾的看着陈迹：“既然你不是，那你先前去哪了？”
　　陈迹面无表情：“在下自然是护送景朝使臣来崇礼关。”
　　洪祖二依然不甘心道：“既如此，你们为何会现在才回到崇礼关？按理说，你们早该回来了！”
　　不等陈迹说话，张夏在一旁解释道：“我等分别后，往南走了五里地被大河阻断，找桥找了许久，先往东找，发现不对，这才折返回来，在西边找到那座过河的桥。”
　　洪祖二紧蹙着眉头，他知道正沟河的那座独桥，外人确实不好找……张夏这番话，他挑不出半点破绽。
　　洪祖二却又质疑道：“你们真的就一路护送景朝使臣，没再去管其他事？”
　　陈迹摇头：“没有，在下的职责只是护送使臣，其他事与在下无关。”
　　洪祖二沉声道：“你与羽林军曾为同僚，连旁人都去救他们，你却袖手旁观？你知不知道羽林军此次战死多少人，就为了那劳什子景朝使臣，你便弃自己同僚于不顾？”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夏担忧地看向陈迹，小满在一旁怒不可遏：“你怎么说话呢，真以为全天下就你是英雄豪杰，别人都是烂泥？我家公子在固原时……”
　　陈迹抬起手，拦住了小满的话茬。
　　他不再理会洪祖二，与其擦肩而过：“在下钦佩洪爷为人，也知道洪爷为边镇付出多少。只是彼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有你的职责，在下有在下的。离了崇礼关，洪爷大可以当作从未见过在下，在下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洪祖二站在平安门外，静静看着陈迹的背影进了崇礼关。
　　张夏在陈迹身边低声说道：“他其实是想激你，激你忍不住承认。”
　　陈迹嗯了一声，平静道：“我知道。”
　　张夏轻声道：“但许多人往后都会如此看你，他们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们只会记得你是个不顾同僚生死之人。”
　　陈迹轻轻舒了口气，昂首走出城门洞的阴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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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礼关内，有人奔走相告，将景朝使臣抵达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边镇将士一个个从军舍中钻出来，越来越多人聚集平安门前，待陈迹等人走出城门洞，崇礼关将士打量着离阳公主，眼中含怒。
　　有人高声怒吼：“滚回景朝！”
　　“决不能放元城回景朝！”
　　有人刻意煽动着，将陈迹死死堵在平安门前，不让他再往前走一步。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万岁军高原在人群后驻马而立，冷冷的注视着自己。对方眼眶通红，兴许是刚刚战死了同袍，刚刚哭过一场。
　　新仇旧恨，此时此刻都算在他头上。
　　面前一步之内，先前还教过陈迹编草鞋的张铜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在陈迹脸上：“通敌卖国！景朝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尔等奸佞竟要放元城回去？”
　　陈迹默默站着，也不反驳。
　　因为反驳无用。
　　山呼海啸中，夜不收们冷眼旁观，张澜津也站在关楼内的沙盘前，没有丝毫约束的意思。
　　面对这些步卒，总督京营仪仗使的名头不再好用，便是此时有人拿出王命旗牌，恐怕也会被哗变撕得粉碎。
　　张夏在陈迹身边低声道：“我去寻羽林军来弹压。”
　　陈迹摇摇头：“羽林军也拦不住他们。”
　　然而就在此时，离阳公主坐在枣枣背上，双眼通红，泫然欲泣：“你们宁朝军卒不把力气放在沙场上，要欺负我这一介女流之辈吗？元城十恶不赦，又与我这深宫之中不谙世事的女子有何关系？”
　　说话间，她的眼泪晶莹落下，一颗一颗的像是珍珠。
　　离阳公主本身生得极美，如今脚上的血浸透绣鞋，脸上尽是狼狈灰尘，哭得极哀婉。
　　原本狂躁的呼啸声，竟被这眼泪一颗一颗的压低下去。
　　离阳公主继续哭诉道：“都说崇礼关是天下第一雄关，都说崇礼关的边军最骁勇，我也是被逼着来宁朝和亲的，你们为难我这弱女子做什么。若不然你们把我杀了吧元城做的孽我来替他还，我不还手。”
　　平安门前渐渐安静，步卒们面面相觑。
　　小满牵着缰绳，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去。
　　哗变是军中大忌，方才那般声势，便是张澜津出面恐怕都要费些口舌，却没想到竟被离阳公主的眼泪给唬住了。
　　离阳公主从始至终都只强调两件事，其一，她只是个柔弱女子，其二，元城与她毫无干系，有仇也不该撒在一个女子身上，而是该去找元城。
　　正思索间，洪祖二在平安门的城门洞中，冷声说道：“都让开，不然传出去让外人以为我崇礼关的爷们欺负女人！”
　　步卒们再次相视一眼，只得慢慢散开一条道路。
　　洪祖二在他们背后沉声道：“张铜狗，领他们去参军的军舍好好安顿，别显得我崇礼关小气。”
　　陈迹从人潮中穿过，直到走出人群，才轻轻松了口气。
　　待走出人群视线，他放缓脚步，对一旁离阳公主平静道：“佩服。”
　　离阳公主随手抹了抹眼泪，哭声说止便止。
　　她俯下身子，低声说道：“陈大人以后会更了解我这位盟友的，我说过，我只做正确的事。你看，姜显升死了，最后反而是本宫活着到了宁朝。”
　　陈迹轻叹，再次说道：“佩服。”
　　张铜狗在前面带路，领着陈迹等人来到城西一处单独的二进宅院，他冷漠道：“你们就在此处休息莫要随意走动，不然我崇礼关军法无情。”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仿佛从未认识过陈迹。
　　陈迹推开院门，刚进院子，张夏立刻返身将门合拢：“小满，快扶你家公子找个地方坐下。”
　　就在门合拢的刹那间，陈迹疼得弯下腰喘息。
　　方才这一路上，他不敢在外人面前显露异样，只能强撑着伤势佯装无事。
　　某一刻，就连他身边的人都差点忘了，他还身受重伤。
　　小满上前扶他，他却挡开小满，自己慢慢站直了身子：“没事的，劳烦小和尚再帮忙念念经，虽然疗伤是慢了些，但念经时伤口便没那么疼了。”
　　离阳公主从枣枣背上翻下来，好奇道：“为何要隐藏伤势？你们走这一趟到底发生了何事，非要隐瞒下来不可？”
　　陈迹在院中石凳坐下，他瞥了离阳公主一眼，心知此事早晚会传到京城，也该早让对方有些准备：“我用剑种袭杀元亨利贞未果，被姜琉仙追杀进正沟河中，他们并不知晓我身份。”
　　“袭杀元亨利贞算什么大事……”离阳公主怔在当场，瞳孔骤然收缩：“等等，你说你用剑种？你的行官门径是剑种？”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我现在忽然觉得，你杀了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但你别杀我，我肯定会守口如瓶。”
　　陈迹抬头看她：“也有你害怕的事情？”
　　离阳公主警惕道：“怕死不丢人，若是我修了剑种门径，也一定会将所有知情的全杀光的。”
　　她这一次是真的怕了。
　　先前她还在想，一定能靠自己的口才和脑子，给陈迹一个不杀她的理由。
　　可现在不一样了什么理由都抵不过那两个字：武庙。
　　世人皆知，除长白山武庙那一脉之外，依旧有一脉剑种门径流落在外。
　　几百年了，景朝在找，宁朝也在找，武庙也在找，却从未有人找到过。也就是这一脉剑种门径，硬生生困着一代代武庙山长不得合道飞升。
　　如今剑种门径出世，武庙不知会有多少人下山前往宁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等山长陆阳登门问剑，饶是你巧舌如簧又如何？神道境大宗师若是铁了心想杀谁，除非你永远住在皇宫里，不然必死无疑。
　　甲子荡魔那六十年，死在山长手上的人数以万计！
　　陈迹喘息着说道：“你如今也知道我饶你一命需要多大的魄力，所以我现在再问你，我有何理由不杀你？”
　　离阳公主迟疑许久：“我可以回景朝给你当密谍，我可以……”
　　陈迹摇摇头：“不够。”
　　离阳公主深深吸了口气：“其实在去年冬天，我已因刺杀陆谨之事败露，被父皇褫夺离阳公主封号，软禁在十王宅中，直到这次和亲才被人重新想起。如今我已是孤注一掷，势必要携大功回景朝去，诸位于我而言，乃是雪中送炭……若有朝一日我弟弟登基，诸位想要什么？”
　　陈迹凝视她：“若有朝一日有人到景朝找你，提我的名字，希望你能保他们一生平安。”
　　离阳公主展颜笑道：“没问题……不过话说回来，想到新盟友修的竟是剑种门径，我忽然觉得有了个新靠山。”
　　她对陈迹郑重地行了个万福礼：“陈大人，往后，拜托了。”
　　(本章完)

483、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迹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赤裸着上身，任由小和尚帮他解下身上一圈一圈的灰色布条。
　　桌子上放着一盆滚烫的水，屋里关着门窗，午后的阳光从白纸窗透进来，照着水汽向上蒸腾。
　　小和尚揭开布条时，看见覆盖在下面的伤口，手指微微一抖：“施主不疼吗？”
　　陈迹没有回答。
　　小和尚将灰布条扔在地上，用水盆里的帕子拧干热水，帮陈迹清理伤口：“施主，什么是心动？”
　　陈迹平静反问：“你能看见世人心底，却不知何为心动？”
　　小和尚无奈道：“因为小僧看不到自己的啊。”
　　陈迹笑着调侃道：“能看到世间所有心事的人，却看不懂自己的心事，倒也算是一种命运的戏弄了。”
　　小和尚赶忙道：“小僧也不是全然不懂，只是不如用神通看到的那般确定。”
　　陈迹缓缓开口：“你和小……”
　　小和尚给陈迹擦伤口的动作突然一沉，疼得陈迹倒吸一口冷气，打断了话语。
　　“抱歉抱歉，”小和尚赶忙道歉。
　　陈迹好奇问道：“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吗？”
　　小和尚回忆道：“师父只说过，缘有定数，来的都是债，还清了，也就离开了。小僧又问他，怎么才能知道谁是小僧的劫难，他说遇到自然就知道了。”
　　陈迹叹息一声：“你们云州的僧人说话都这么云山雾罩？难怪你三世都渡不了劫。”
　　小和尚帮陈迹擦好了伤口，又一圈圈缠上干净的白布：“也不是，师父说这种事不能说清楚，一旦说清楚便有了功利心，就像是找靶射箭，眼里如果只有那个靶子，就看不见偌大世界了。”
　　陈迹微笑道：“你师父是个智者。”
　　小和尚缠好白布，挠了挠自己全是发茬的脑袋：“是吧，小僧也这么觉得……可施主你，现在眼里只有靶子了，为何不看看靶子外的世界。”
　　陈迹微微一怔，继而莞尔一笑：“下次无斋再出山辩经，就派你去和他辩。”
　　小和尚慌忙道：“小僧不行的，小僧从小就胆子小，和人辩经的时候身子会抖。若是大昭寺里有人想和小僧辩经，师父都会直接出手揍人。”
　　陈迹起身披上衣裳，衣裳是张夏刚去关内找人买来的旧衣裳，还算合身。
　　他慢慢系好腰带，走出门去：“哦？你们佛门不是喜欢辩经吗，都说经义越辩越明。”
　　小和尚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师父说，凡人才需要辩经，佛不用。”
　　陈迹拿着血迹斑斑的灰布条丢进灶台下，火光映在他脸颊上，他看着布条全部烧成灰烬才放下心来。
　　……
　　……
　　就在此时，宅子外传来呼喊声。
　　院门打开，张夏从门外挤进来。
　　她站在灶房外，看着灶台旁的陈迹说道：“阿笙他们回来了，带着夜不收和羽林军的尸体……”
　　陈迹轻声问道：“羽林军阵亡多少人？”
　　张夏担忧地看了陈迹一眼：“我打听了一下，羽林军此次阵亡六十七人，周崇、周理没了，两人掩护大军撤离时，留下来拦住了陌刀营。齐斟酌受了重伤，差点保不住右手……”
　　张夏看了一眼陈迹，没有再说下去。
　　陈迹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走吧，今日就动身回京。”
　　张夏劝阻道：“你身上伤势极重，还是在关内修养几日，等密谍司的十二生肖回到关内，一起回京……羽林军是奉旨来的，出关也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与你没有关系。”
　　陈迹摇摇头，说着现实到残酷的话：“天热了没法停灵，得让他们父母看一眼再下葬，耽搁久了，就面目全非了。”
　　出门前，张夏迟疑片刻：“崇礼关内如今多是些诋毁之言，你不要听。”
　　陈迹身形一顿，这才知道原来张夏是在担心这件事。
　　他复又抬脚往外走去：“放心。”
　　小满嘀咕道：“崇礼关的边军就不如固原边军爽利，崇礼关的边军不识好歹，明明公子救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说话还那般难听。”
　　陈迹平静道：“此事没有对错，他们只是不知内情罢了。”
　　小满低着头：“可明明是朝廷的旨意要接使臣回京，关公子什么事啊。那个洪祖二跟疯子一样，不明事理，非要揪着公子不放。”
　　陈迹轻叹一声：“他们并非不明事理，他们也知道元城的仇不该算在离阳公主头上……但他们心里太恨了，不骂一骂，他们还能怎样呢，总不能把自己憋死吧。若换了是我，景朝使臣也绝对活不到崇礼关。”
　　离阳公主微笑道：“那是自然，陈大人比他们厉害多了。”
　　小满对离阳公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几人走在崇礼关的青砖路上，路过的军汉冷眼相看，便连沿街的铁匠也一边打铁一边死死盯着他们。
　　正走着，先前为张夏盘发、开面的李婶迎面而来，手里还提着她那只螺钿盒子。
　　陈迹笑着与其打招呼：“李婶……”
　　可李婶一言不发，装作不认识他们似的，与他们擦肩而过。
　　陈迹不再说话，兀自往平安门去。
　　平安门前寂静无声，二十余架板车停在关楼下，上百具尸体没有尊严的迭在板车上，面色灰败。
　　军汉一层一层的围着板车肃然而立。
　　洪祖二站在板车旁，语气稀松平常的像是在聊家常：“都别在这围着了，有人亲眷在关内住着，喊他们亲眷过来。宣前府的去拉棺材和草席，宣右府的去拉木炭和生灰，宣左府的去挖坑，其他人搭把手，把车子拉到城南关外去。人得赶紧埋了，不然关内染了疫病，还要再死不少人。”
　　“摆子，你去军市上说一声，若是有人还欠着印子钱，我洪祖二这几天想办法拿东西给他们补上。要让我知道谁截了这次朝廷给的抚恤，往后别想在崇礼关做生意。”
　　“这次拉回来的弓箭和陌刀，弓箭交给总兵处置，陌刀都拉去军市卖了，阿笙记着账，所有出了关的夜不收平分。想买首级军功的夜里来找我，别让朝廷的纪功官瞧见。死人要军功没用了，交给朝廷也不过是给他们立几座牌坊，那玩意有什么用，还不如卖了银子给他们家里寄去……”
　　洪祖二语气寡淡的不像是在料理后事，更像是做完生意的商人在盘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人群按吩咐散去，他这才看到人群外站着的陈迹。
　　他只瞥了陈迹一眼，便一言不发的与同僚一起推着板车往南走去。走到半路，有夜不收的亲眷赶来，嚎哭着跟在板车旁，走一路哭一路。
　　但洪祖二没有停车，就这么推着车径直往城南走去。
　　出了崇礼关南门，军市里悄无声息，洪祖二对一名商贾招招手：“提两坛酒来。”
　　商贾赶忙拎来两坛酒，洪祖二把板车交给旁人，自己则走在最前面，将酒水洒在夯土路上，像是给身后的人铺了一条路。
　　他自言自语道：“下辈子投胎去哪都行，别来崇礼关了。”
　　来到军市外，洪祖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宣前府的军汉急匆匆赶来，拉着几十具薄薄的棺材。
　　此时，羽林军也从关内策马赶来，人人带伤。多豹看见板车上的周崇等人，当即翻身下马，踉踉跄跄的跑到近前，扑在同僚身上泣不成声。
　　齐斟酌策马来到陈迹面前，哽咽道：“师父……”
　　洪祖二转头看向陈迹：“官贵们落叶归根送灵柩要用冰，但我崇礼关没那玩意，只能用土办法。棺材底下铺两寸木炭再把人放进去，上面撒生灰，你们走快些，应该能扛到京城去。”
　　说罢，他将拖着羽林军尸体的板车留在原地，拉着余下的板车，佝着背往西山坟园去了：“陈大人，如你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崇礼关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我们就当从没见过你，你也别再来了，奔前程去吧。”
　　洪祖二把清晨陈迹说过话的，又还给了陈迹。
　　陈迹没有回答，似乎也没有必要回答。
　　这世间不是每件事都一定要理清楚的，也不是每件事都能理清楚的。
　　佛陀说，人这一辈子，要涉过八万八千次人海。
　　人海里不是每个人都能懂你。
　　也不必懂。
　　陈迹默默与羽林军铺好棺底的木炭，将一具具尸体殓进棺材。
　　李玄牵来一匹战马：“没事吧？”
　　陈迹擦了擦额头汗水，无声的摇摇头。
　　李玄低声道：“别想那么多，我等职责就是迎使臣……”
　　陈迹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接过缰绳，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背后巍峨的崇礼关，这才翻身上马：“走吧。”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写的剧情有点不太对味，感觉少了点什么，我得再想想

484、怯战求和
　　嘉宁三十二年，五月十二日。
　　昌平县，傍晚，残阳如血。
　　县城里的暮鼓声方才响起，守城的步卒无意间瞥见官道尽头，正有一支马队缓缓而来。
　　步卒用手在眉骨上搭着凉棚，眯起眼睛看去，马队为首者是一对少年男女，两人并驾齐驱。
　　在两人身后，一众披着银甲白袍的羽林军拱卫着离阳公主，还有羽林军在后面驾着马车，马匹拖着的板车上停着六十七副灵柩。
　　城关下的步卒们相视一眼：“来了，去报信。”
　　等马队来到城关下，一名守城偏将拦住去路，面无表情道：“兵部火票。”
　　李玄策马上前，神情疲惫的从怀中取出兵部火票。
　　偏将低头检查许久，确认无误，又对身后步卒招手：“检查他们的行囊。”
　　李玄平静道：“我等哪有什么行囊？”
　　偏将哦了一声：“那就搜身。”
　　齐斟酌怒道：“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御前禁军也敢刁难？”
　　可偏将并不惧怕，竟抬头对齐斟酌冷笑：“御前禁军？不过是弛备纳贿、媚敌苟安之辈，我朝边军不怕景朝，他想要元城，便让他打过来好了。凭什么景朝开口要人，我朝便要将元城拱手奉还？”
　　昌平县城门前安静下来，陈迹皱起眉头。
　　奇怪。
　　他们马不停蹄的从崇礼关赶到昌平县，按理说，昌平县不该有人在他们抵达之前得到消息……除非有人快马加鞭回来报了信。
　　而且，明明是景朝主动求和、甚至献城和亲，也忽然变成了宁朝怕战，要将元城拱手奉还。
　　陈迹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有人在刻意歪曲事实。
　　他不再理偏将，策马往昌平县城里走去：“弛备纳贿、媚敌苟安，这八个字可不是武人能想出来的。我不想深究这是谁教你的，但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事情，让开。”
　　偏将还要拦在他身前，却听陈迹又说道：“让开吧，总督京营仪仗使不是你能拦的，府右街陈家也不是谁都能凑上来招惹的，这样说虽然很像奸臣，但为你一家老小着想，换个更有分量的来。”
　　偏将愣在当场，府右街陈家这五个字像一记警钟。
　　陈迹驱使战马来到偏将面前，巨大的影子拢在对方头上。
　　偏将在阴影中抬头看去，却见陈迹的面容都藏在夕阳的背面，看不清喜怒。
　　他迟疑许久，最终让开一步，却依旧执拗道：“我等不惧一战，若景朝南下，我等自会奔赴边关，叫景朝大军有来无回，绝不做贪生怕死之辈。”
　　陈迹夹了夹马肚子，领着羽林军往城里走去，头也不回的轻声道：“也许你说得对，但我身后拉着崇礼关外战死的羽林军灵柩，他们不是你说的贪生怕死之辈，也比你更勇敢。别说你拦不住，谁来也拦不住。”
　　说罢，他不再争辩，径直穿过城门洞的阴影。
　　从昌平县城的夯土路走过时，路旁时不时便有行人驻足旁观，投来不明意味的眼神。
　　张夏跟在陈迹身边低声道：“似是有人想借机引起主和派、主战派的斗争，这些年胡家主战，陈家徐家主和，早已闹得不可开交……小心些，莫让火烧到你身上了。”
　　陈迹嗯了一声。
　　经过一处茶肆时，只见说书先生立于桌案后一拍惊堂木：“话说元城此人……”
　　台下坐满了吃茶的客人，磕着瓜子。
　　陈迹与张夏相视一眼，并未停留。
　　待队伍走出一段，他与张夏同时翻身下马。
　　陈迹把缰绳扔给李玄：“你们且带离阳公主去驿站休整，想来明日一早就会有鸿胪寺的官员来主持进京之事。”
　　说罢，两人返身回到方才那间茶馆，在角落要了两碟瓜子和一壶茶水。
　　却见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诸位看官今日且说那北境景朝，出了一位人憎鬼厌的杀神，元城！”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此人天生一副铁石心肠，七岁那年母亲暴毙，灵堂前亲友哭作一团，唯独这小儿抚掌大笑。族老厉声喝问，你猜他如何作答？”
　　说书先生身子微微前倾，停顿片刻才说道：“他竟说，此妇粗鄙，三年前中秋夜，曾妄议先帝征高丽旧事，合该天诛！“
　　茶馆内满座哗然，有看官怒斥道：“七岁孩童，竟将亲生母亲当作晋身之阶，不孝！”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展开手中折扇：“待到十三岁生辰，这魔星已显狰狞。宴席间徒手撕裂黄羊，专挑生肝蘸盐下酒。更骇人的是，他命人在院中架起百斤铁胎弓，三箭连发，箭箭穿杨，转头却把教他射箭的师傅绑在箭靶上，笑问：先生看我可能射中你发间银簪？”
　　茶馆内再次哗然，有看管怒斥道：“此獠张狂，竟将授业恩师性命当儿戏？不仁，不义！”
　　一身黑褂子的说书先生合拢折扇：“要说他真正名动天下还在嘉宁二十五年冬。此人率军踏破大马群山，竟将俘获的夜不收壮士削成人彘，装入瓮中！他身后是用三千颗头颅垒成的京观，这魔头还给每具人彘口含明珠，美其名曰‘玲珑阵’。”
　　说书先生嗓音陡转阴森：“最邪门的是去年上元节，这厮在阵前架起三十六口油锅，把我朝俘虏分批烹炸。您道他为何计数？原来是要凑足三百六十之数，说要炼什么血肉金丹！”
　　就在此时，说书先生长叹一声，话锋一转：“可就是这般魔头，如今被我朝文圣王道圣捉回来，却又要被人拱手送回景朝……诸位可知此乃何人所为？正是当朝阁臣、吏部尚书张拙！此人往日卖官鬻爵，徐阁老病重，他却在徐府中代批票拟，如今他收了景朝贿赂……”
　　陈迹心中一凛。
　　他转头看见张夏捏紧了茶杯，几乎要将茶杯捏碎。
　　陈迹终于知道为何有人要大肆宣扬“怯战求和”之事了，对方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张拙来的！
　　徐阁老抱病，连仁寿宫都去不得。
　　按理说内阁首辅之位早该换人了，可宁帝觉得张拙最趁手，张拙自己却不够资历，无法服众。
　　于是宁帝只能暂且留着徐阁老的位置，让张拙代批票拟，以阁臣之名，行首辅之权。
　　可是，没人希望内阁一直如此，有人要煽动民意，接下来只怕会有数不清的奏疏飞进京城，弹劾张拙。
　　连新政也要停滞。
　　张夏轻声道：“阁老们的反击来了。先前阁老们被按着头推行新政，隐忍许久按兵不动，终究还是被他们抓到了机会。”
　　“正统”二字重若泰山没人会与宁帝当面对着干，所以不管阁老们权势如何滔天，在紫禁城里，皇帝不赐绣墩，就只得跪着说话。
　　但出了那座紫禁城，世道如何，可就不一定了。
　　陈迹看向张夏：“此次归还元城确实是张大人的主张，想来做这件事的人还有其他后手，势必要逼得张大人名声扫地才会善罢甘休。”
　　张夏沉默不语她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扭转这洪水般的民意，似是个死局。
　　她低声道：“父亲曾与我说，他结发妻子病逝后，曾心灰意冷辞官回乡，想要消沉度日终此一生。可在南方见了百姓民不聊生之后，决定回京迎娶我娘，借徐家的势，行革新之事。所以我娘心里一直怨他，怨他只是为了成事才成亲。我爹让我娘别怨他，这辈子他要做的事太多，欠我娘的下辈子一定还。”
　　陈迹若有所思：“所以张大人为陛下敛财，背了卖官鬻爵的骂名，却把卖官的钱都送去了内帑，就是为了掌权。”
　　张夏点点头：“父亲说过，自古权势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打仗要用银钱，赈灾要用银钱，修缮宫殿要用银钱，到处都要用银子，到处又都是窟窿。所以，谁能给陛下赚钱，谁就做内阁首辅。骂名？父亲不在乎，他一心只想推行新政，给百姓一条活路，给宁朝一条活路。”
　　张夏抬头听着茶馆里闹哄哄的骂声：“只是，昌平都已闹成这样，还不知京城闹成什么样。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只怕他想做的事得再等等了，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再等到一个好机会。”
　　陈迹沉默许久，他看着张夏愁眉不展，忽然展颜笑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张夏微微一怔：“什么办法？”
　　陈迹往桌上扔了十枚铜钱，转身出了茶馆：“不能说。”

485、试试看
　　清晨。
　　昌平驿站后院里的公鸡还未打鸣，驿站外已热闹起来。
　　鸿胪寺的官吏往来穿梭，一位蓝衣官袍的堂官高呼着：“将车马都拉到路上，莫要耽误时间！”
　　“武襄县男和羽林军呢，怎的还没出来？去催一下，就说寺丞大人马上就到了，咱们还有诸多正事要交代，免得等会儿还得让寺丞大人等着他们……”
　　鸿胪寺的小吏噔噔噔跑上楼，来到地字丙号房前咚咚咚敲响房门：“陈大人，您得快点了，李大人催得紧。”
　　房间里，陈迹平静的应了一声：“马上就来。”
　　他站在房间内。
　　面前木架子上放着小吏刚送来的水盆，水盆上蒸腾着热气，一旁还放着一套迭好的崭新公服，大红色的公服上摆着一顶黑色展角幞头，还有一条黑革带。
　　陈迹用帕子沾着水盆里滚烫的热水，避开身上未痊愈的伤，小心擦去灰尘。
　　而后将公服一一穿上。
　　最里面是白色纱质衬袍，配青缘领。外罩盘领右衽绛纱袍，前后缀着素金方补，补子上绣着麒麟图。头戴黑色漆纱展角幞头，两角平直展开，左右各一尺二寸。
　　这便是陈迹的第一身官袍，第一身便是红袍。
　　此时，鸿胪寺李大人似是等不及了，噔噔噔跑上楼来，隔着门对陈迹叮嘱道：“陈大人，待会儿你要骑马走在最前面，咱们从德胜门进城，然后经德胜门大街去北安门……”
　　陈迹皱起眉头，一边整着衣领，一边疑惑道：“走内城德胜门？为何不是走外城广宁门，我记得使臣入京都是要走广宁门的。”
　　李大人隔着门，耐心解释道：“此次京城闹出了一些风波，百姓群情激奋，您若带着离阳公主从广宁门走，只怕会闹出乱子。”
　　陈迹沉声道：“此番景朝遣使臣来我朝，乃是献城求和之举，正是扬我朝威仪的好机会。不论市井闹成什么样子，我等都该以正视听才是。”
　　李大人有些不耐烦：“这是堂尊大人定的，您与下官说也无用。从广宁门走，要经过广宁门大街、菜市口大街、骡马市街，那里鱼龙混杂，若是有人煽动百姓闹事就麻烦了。到时候百姓一哄而上杀了离阳公主，咱俩谁也担待不起，一起掉脑袋得了。”
　　陈迹又沉声道：“那为何不走安定门？德胜门乃是出征之门，安定门才是将士凯旋时走的门，我羽林军在关外杀退虎豹骑陌刀营，为何连安定门都走不得？”
　　李大人无奈道：“陈大人莫要为难我，羽林军擅自出关阵亡六十七人，如何能算大捷？如何能算凯旋？而且，灵柩历来都是从德胜门走的，您带着灵柩回京，就踏踏实实的走德胜门不好吗？”
　　陈迹沉默，羽林军虽是擅自出关，可确确实实是为了接应他。
　　虽是职责所在，但即便有人说这六十七人因他而死，也不算错。
　　鸿胪寺李大人站在门外缓和了语气：“陈大人，规矩怎么定，咱就怎么做，不会有错的。此次您又立大功，本是进京封赏的好日子，还是一切按规矩来，莫要误了前程才好……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只不过得快点，寺丞大人稍后就到。”
　　说罢，李大人转身下楼，留陈迹一人在房间。
　　陈迹抚了抚身上的官袍，这是他第二次来丰台驿了，上一次是从固原回来，没有官职，也没有官服，在鸿胪寺官员耳提面命之下，随在队伍末尾进京。
　　这一次他是武襄县男了，有了官袍，在队伍最前面进京。
　　可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
　　……
　　此时，楼下传来马车车辙压过夯土路的声音，由远至近。
　　李大人在马车前高声道：“寺丞您来了。”
　　一身红衣官袍的寺丞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他看了一眼驿站外停着的板车：“怎么将棺材都停在路上？”
　　李大人解释道：“这是羽林军阵亡将士的灵柩，武襄县男要带着他们一起进京。”
　　寺丞皱眉道：“拉着棺材进城恐怕不妥。而且这些棺材破成这样，拉进京城让人瞧见了还觉得朝廷亏待将士，这些且留在昌平县吧，让他们父母来领的。”
　　李大人低声道：“这恐怕不妥，羽林军多纨绔，他们亲族……”
　　寺丞慢吞吞说道：“无妨，阵亡名录我看过了，一个三品以上的都没有，难不成还要朝廷为他们改了规矩？”
　　陈迹走至窗边打开一条缝隙向下看去，只见张夏策马拦在一众鸿胪寺官吏面前：“这灵柩里都是为迎接使臣战死的羽林军，稍后要随羽林军一起进京的！”
　　寺丞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今日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莫要在此纠缠……武襄县男何在？”
　　堂官低声道：“在丰台驿里更衣。”
　　寺丞往丰台驿里走去：“引我去寻他。此次景朝使臣来我朝，正使死了，只剩个离阳公主。这也就罢了，不仅没有国书，也没有景朝仪仗相送，他这仪仗使是如何当的？不合规矩。”
　　然而刚踏进丰台驿的门槛，寺丞停住脚步，赫然看见羽林军在丰台驿大堂中披甲而立，一个个冷冷的凝视着他。
　　下一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寺丞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一身红衣官袍，面无表情的往下走来。
　　羽林军也一并转头看去，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陈迹穿红衣官袍。可陈迹即便穿上红衣官袍也不像文官，更像是准备剑履上殿的权臣。
　　锋芒毕露。
　　陈迹走下楼梯，漫不经心道：“寺丞大人打算教我如何做仪仗使？”
　　寺丞被气势所迫，忽然缓和语气，换了说辞：“两朝来使需先交换国书，再由仪仗相送一百二十里，此乃数百年的规矩。如今坏了规矩，自然要想办法找补……”
　　陈迹来到寺丞面前站定，打断道：“行礼。”
　　爵以酬功，官以分职。
　　官是‘权’，爵却是‘贵’。
　　三品以上官员见公、侯、伯行礼，见男、子不必，三品以下官员见所有爵都需主动行礼，这便是纲常、尊卑。
　　鸿胪寺寺卿也只是正四品，连寺卿见陈迹都需要行礼，遑论寺丞？
　　寺丞面色铁青，看着陈迹胸前的麒麟补子，最终拱手作揖道：“爵爷。”
　　陈迹抬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礼部的官员，下次可别再忘了礼。”
　　他出门翻身上马：“启程，拉灵柩，走安定门。”
　　羽林军精神一震，齐声道：“是！”
　　寺丞下意识上前阻拦：“武襄县男，万万不可！今日走德胜门乃是堂尊定好的仪程，您怎可随意更改？”
　　陈迹目视前方：“这是你们定的，我何时同意了？羽林军为迎接使臣而死，阵斩陌刀营数十人，如何不算凯旋？他们是从德胜门出去的，既然凯旋，就要从安定门回去。”
　　寺丞沉下面孔：“武襄县男如此肆意妄为，不怕御史弹劾，误了前程？”
　　陈迹勒紧缰绳，居高临下斜睨寺丞：“试试看。”
　　寺丞说不出话来。
　　陈迹哈哈一笑，双手一抖缰绳：“驾！”
　　仪仗护送着离阳公主启程，将鸿胪寺的官员留在昌平县驿站门前。
　　离阳公主今日换了一身鸿胪寺送来的深青翟衣，金线绣十二重翟鸟纹，肩披赤金霞帔，坠七宝珍珠坠，腰系玉谷圭，头戴九翚四凤冠。
　　此乃公主朝会大妆，翟衣霞披。
　　离阳公主看着陈迹策马的背影，凝视着他背后那块色彩艳丽的麒麟补子，赞叹道：“麒麟不俯首，行坐谢人间。先前也没觉得陈大人如此英武，便是我景朝也少见这般男子。”
　　齐斟酌不屑道：“你景朝男子算什么？你是没见我师父硬闯安定门那一日，路旁酒幡飘摇，围观者摩肩接踵，福王牵马而行，连状元都要为他题诗，贡院开闸也被抢了风头，那才叫英武。”
　　离阳公主惋惜道：“让你这么一说，没见到当真是可惜了。”

486、擅闯仁寿宫
　　京城，安定门，傍晚。
　　五城兵马司的守城将士远远便看见官道上掀起尘土，当先一人身披红衣官袍，头戴黑色展角幞头。
　　身后则是披着明晃晃银甲的羽林军。
　　有步卒持戟而立，惊疑不定：“鸿胪寺给的文书上不是说他们要从德胜门走吗？怎么奔着咱们安定门来了。”
　　守城偏将也疑惑：“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步卒低声问道：“要拦下他们吗？”
　　偏将面无表情：“上次他一个人来都没拦住，这次他带了一百多人回来，还有了爵位，你能拦住？那你去拦。”
　　步卒缩了缩脑袋：“我也拦不住。”
　　偏将回头看去，目光穿过城门洞，张黎正坐在酒肆外的桌子旁，在一本无字天书上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击鼓三通，号角呜咽，蛾眉敢破武侯阵，红妆直闯白虎堂……”
　　张黎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青牛背上，青牛卧在他屁股下面低头吃着包子。
　　偏将冷笑道：“难怪那牛鼻子道士会突然跑到安定门来，原是算准了陈迹要从这走。他那劳什子新话本《洛城冬迟》前十回印出来了，第九回叫……叫什么来着？”
　　步卒小声道：“兵马司众小鬼难缠，福贤王为长歌牵马……”
　　偏将骂骂咧咧：“他娘的，如今茶馆里一天到晚骂我五城兵马司为虎作伥，骂得我脑袋疼。今日若再拦一下，后二十回指不定还得被骂成什么样。”
　　步卒缩了缩脑袋：“不止二十回……那牛鼻子道士方才还和店家说，这次话本要写八十回呢。”
　　偏将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别多管闲事，这不是咱们能插手的，放他们进城……”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城内驰来。
　　偏将回头，赶忙行礼：“林指挥使。”
　　林言初没有回答，只在城门洞外驻马而立，静静看着陈迹由远及近。
　　陈迹在城门前勒马停下，遥遥看着这位曾经的羽林军。
　　他上下打量片刻：“做了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恭喜。”
　　林言初抱拳低头：“卑职前来策应大人，以免再有不开眼的人阻拦您。”
　　“那就多谢了，”陈迹没有恶言相向，兀自策马往城里走去：“进城。”
　　林言初低声道：“陈管家让卑职给您传句话，此事连陛下都不愿沾，所以才会用密旨给您仪仗使这无品无级的官职，进了京，不会有人认的……您最好想办法抽身事外。”
　　陈迹平静道：“晓得了。”
　　林言初就这么守在门前，齐斟酌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一个个目光如刀子似的从他脸上刮过。
　　多豹忍不住冷笑道：“一步登天，倒是把大人卖了个好价钱，多某在此祝林指挥使前程远大、青云之上。”
　　林言初低着头，并不反驳。
　　待羽林军进城，路上行人投来漠然目光。
　　齐斟酌嘀咕道：“九死一生回来，怎的像是犯了天条一样？赶紧走吧。”
　　“我等是凯旋，何须避人？”陈迹在酒肆前翻身下马，对店家喊道：“店家，拿坛酒。”
　　可店家把头转到一旁：“我不做媚敌苟安之辈的生意。”
　　陈迹并不动怒，反而微笑着夸了一句：“店家好风骨。”
　　他自去绕过柜台，取了架子上的酒坛往外走去：“去梅花渡拿酒钱。”
　　陈迹拎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李玄。李玄灌了一口，递给齐斟酌。齐斟酌灌了一口继续往后递去。
　　陈迹又取了一坛酒来到灵柩旁，将酒慢慢洒在地上，轻声道：“抱歉，这次回来连个迎接你们的人都没有。”
　　说罢，他将酒水洒尽，这才重新翻身上马，往南行去。
　　“等等贫道，”张黎赶忙合拢无字天书揣入怀中，将毛笔插入发髻。他拍了拍屁股下的青牛，可青牛迟迟不愿起身。
　　张黎无奈道：“赶紧起来，不然不让你偷城隍庙的香火了。”
　　青牛这才慢吞吞起身，驮着张黎与陈迹并肩而行。
　　张黎对陈迹叮嘱道：“小子，你可千万别掺和景朝和谈之事啊，这是要青史留名的……骂名。”
　　陈迹目不斜视：“道长在安定门等着，就为了与在下说这个？”
　　张黎正色道：“你以为这是小事？如今有人出钱让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宣扬此事，谁促成和谈，谁就被百姓戳脊梁骨。你可别小看此事，这一步若是走错，只怕是要背几千年骂名……”
　　陈迹沉默不语。
　　张黎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与张家关系莫逆，但这不是你该出头的时候。”
　　陈迹笑了笑：“道长是担心陈迹，还是担心李长歌？”
　　张黎眼神一闪：“你就是李长歌，李长歌就是你，没有区别。”
　　陈迹试探道：“若我背了骂名，会有何后果？”
　　先前张黎让他在无字天书写下名字时，他便意识到与其行官门径有关。就像他和金猪的一样，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但他与金猪羁绊在一起的是行官境界，而与张黎羁绊在一起的……应是声望。
　　张黎苦口婆心道：“你也尝到香火傍身的甜头了，你只需要知道贫道不会害你就行，不必寻根究底。这条门径旁人没走过，但走成了便能超然物外，最差也是当一方城隍。”
　　“最好呢？”
　　张黎目光闪烁：“贫道也不知，或是一条成圣的路呢。”
　　陈迹若有所思道：“可此次并非真的卖国求荣，乃是景朝献城求和。”
　　张黎恨铁不成钢道：“如今市井已被煽动的群情激奋，午门前还有数百官吏跪着请命，谁还在意真相？一旦元城被放回去，百姓只会骂参与此事的人，不会再管别的……说不清楚的！”
　　陈迹笑了笑：“晓得了。”
　　张黎松了口气：“你晓得轻重就好，千万莫要自误。”
　　“晓得了，晓得了，”陈迹轻轻夹了夹马肚，将张黎那头慢吞吞的大青牛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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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军的队伍沿安定门大街往南，直到东郊米巷，才将离阳公主送入会同馆，等待宫中定下朝会接见的日子。
　　陈迹给李玄叮嘱道：“羽林军日夜守在会同馆，吃食、水，务必检查妥当，以免有人行刺。”
　　李玄点点头：“放心……你也劝劝张大人，莫因为一个元城背了骂名。”
　　陈迹心中一叹。
　　唯有他知道，是宁帝要把元城送回景朝钳制陆谨、元襄，只是需要一个人出来背负这个骂名而已。
　　张拙没得选。
　　陈迹笑着回答道：“我进宫面圣去了。”
　　他独自策马前往午门。
　　还没到午门，他便远远看见午门前跪伏着一排排官员，有蓝袍、有红袍。
　　官员们听闻马蹄声，顿时全部回身望来，一名蓝衣官袍的官员直起身子怒斥道：“尔受诗书教化，焉能行此媚敌苟安之事？”
　　“竖子焉敢卖国求荣？到底收了景朝什么好处？”
　　“可是得了张拙授意？”
　　“莫与张拙同流合污！”
　　陈迹在午门前翻身下马，径直走进午门：“诸位与其跪在这里，倒不如杀去景朝，提一颗景朝贼子的人头再来说这些有骨气的话。”
　　一名堂官勃然怒道：“媚敌苟安之辈还敢还嘴，我看你与张拙乃一丘之貉！”
　　陈迹站在午门前猛然回头，直勾勾盯着对方：“媚敌苟安这四个字把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诸位结党谋事之时就没多想几个词？”
　　不等对方回话，陈迹的身影已没入午门的阴影之中。
　　陈迹在小太监接引下穿过红墙金瓦，一路赶至仁寿宫。
　　仁寿宫外还站着数十名堂官垂手而立，仁寿宫内似有人吵得喋喋不休，唾沫横飞。
　　只听仁寿宫中传来宏亮声音：“元城乃我朝心腹大患，亦背负边军血海深仇，不知是谁要放此獠回景，请陛下彻查，此人定与景朝有所勾连。”
　　“决不能放元城回景，该将此獠千刀万剐已泄民愤！”
　　小太监对陈迹叮嘱道：“武襄县男请在殿外稍后，等陛下传召。”
　　陈迹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停，竟直奔仁寿宫中。
　　等小太监发现不对，想要伸手去抓陈迹衣袖，却抓了个空。
　　只见陈迹大步流星，跨过仁寿宫高高的门槛，跪伏在澄净透亮的青金砖上：“微臣陈迹，叩见陛下。”
　　仁寿宫中骤然安静下来，寂静得几乎让殿内阁臣与堂官们以为自己突然聋了。
　　有人斥责道：“擅闯仁寿宫该当何罪……”
　　下一刻，陈迹高声说道：“微臣以为，该送元城回景。”
　　仁寿宫竟再次安静下来，堂官们惊得面面相觑。
　　张拙站在最前排豁然回头看来，死死握紧了拳头。
　　唯有他知道，陈迹这是要帮他把骂名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487、解烦楼
　　天色渐暗。
　　陈迹从昌平县出发。
　　九十里官道从清晨走到傍晚，一路走到仁寿宫前。鸿胪寺的刁难，旁人的讥讽，张黎的劝说，他都置若罔闻
　　这一次他没有再唯唯诺诺的走在仪仗队末尾，也没有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留在孝悌碑前垂手而立。
　　而是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压下了所有声音。
　　这便是陈迹答应张夏的：他会想办法。
　　仁寿宫里的纱幔随风而动，看不清御座上宁帝的神情。对方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俯视着众生百态。
　　御座下，堂官们怀抱笏板，回身诧异打量陈迹，而后将目光投向绣墩上闭目养神的陈阁老。
　　可陈阁老眼皮都没抬，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何事。
　　仁寿宫里有人嘀咕了一句：“愣头青。”
　　可唯有张拙深深的看着陈迹，他与陈迹共事许久，所以他清楚陈迹从来都不是一个愣头青。
　　对方做事之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没关系。
　　此时，御座上的宁帝缓缓说道：“擅闯仁寿宫，待会儿自去领二十廷杖。”
　　陈迹低伏着身子：“微臣遵旨。”
　　宁帝声音波澜不惊，宛如平湖：“武襄县男，你可知你今日在这仁寿宫里说完心中之言，青史会如何给你盖棺定论？”
　　陈迹沉默片刻：“不重要。”
　　宁帝再问：“那何事最重要？”
　　陈迹平静道：“本心最重要。”
　　宁帝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放声大笑。
　　嘉宁三十二年，朝臣们还是头一次在仁寿宫听见如此笑声。
　　宁帝慢慢收敛了笑声，缓缓起身，身披一袭黑色道袍，拨开纱幔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朝臣们跪伏在地上，看着宁帝的脚步从自己身边经过，在二十八星宿藻井下站定。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二十八星宿，忽然感慨道：“青史千古，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诸位，生死间有大恐怖，唯有青史留名方能称‘不朽’，尔等对‘身后名’的执着，又何尝不是在求长生？”
　　宁帝低下头，看着脚边跪伏的一众朝臣，随口调侃道：“人人都说朕昏聩了，想求长生。殊不知，诸位日日明哲保身，生怕自己没了身后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贪生怕死？”
　　朝臣神色一变，尽数高声道：“臣罪该万死！”
　　宁帝声音寡淡道：“好了好了，都是想长生不死的人，不用说什么罪该万死了。武襄县男，你且说说为何要送元城回景朝去？”
　　陈迹头也不抬道：“其一，如今景朝中书平章元襄权倾朝野，元城一直是景朝皇室用以制衡元襄之人，没了元城，景朝皇帝垂垂老矣，已经没有力气收拾元襄了。唯有放元城回去，才能再钳制元襄数年。”
　　一名堂官跪在地上怒斥道：“胡言乱语，元襄再如何权势滔天，也不过是臣子而已，景朝皇帝如何收拾不了他？”
　　陈迹没有与其争辩，也不需要与其争辩。
　　只是宁帝需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说这番话，所以他便替张拙第一个站出来了，仅此而已。至于之后谁能说服谁，那需要朝堂上数十日的博弈，与他这个小小的武襄县男无关。
　　又有人怒斥道：“武襄县男是否收了景朝贼子的贿赂？”
　　“元城此人回景之后，定然挥师南下报复我朝，武襄县男其心可诛！”
　　嘈杂声中，陈迹眼神没有波澜，顶着怒斥声继续说道：“其二，元城罪孽滔天，若是战时，自该杀他祭旗鼓舞三军。可如今太平年景，就算把他凌迟了又有何用，还不如换些我朝有用的东西，譬如战马。我朝多五千匹战马，敌国少五千匹战马，这笔买卖是划算的。”
　　话音刚落，一名御史怒指陈迹：“臣弹劾武襄县男不遵鸿胪寺仪程，擅自妄为，请陛下削其爵位发配岭南！”
　　张拙听不下去了，怀抱笏板往前一步：“陛下，臣以为……”
　　陈迹突然高声打断了张拙的话语：“其三，景朝夺嫡在即，元城乃是维系元氏、姜氏之纽带，支持三皇子，元襄与陆谨则支持六皇子，放元城回去，双方必有一场内斗，与我朝百利而无一害！”
　　张拙神情复杂的看着陈迹。
　　此时，一名兵部堂官高声道：“陛下，武襄县男尚且年幼，不懂……”
　　陈迹直起身子凝视着那位堂官：“这位大人，你是红袍，在下也是红袍。在这仁寿宫里提年龄做什么，难不成在下这红衣官袍是假的？”
　　堂官语塞。
　　仁寿宫再次安静下来朝臣们皆知陈迹是铁了心要出这个头。
　　许久后宁帝慢条斯理道：“说完了？”
　　陈迹低声道：“微臣说完了。”
　　宁帝挥了挥手：“说完便去领廷杖吧。”
　　陈迹应下：“是。”
　　他起身倒退着出了仁寿宫，自去趴在孝悌碑旁。
　　解烦卫抬头看去，只见吴秀站在御座旁双脚脚尖外开。
　　解烦卫心领神会，将二十廷杖避开脊背，打在陈迹最受力的屁股与大腿上，直到打断两根廷杖。
　　待受完了廷杖，陈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拱手道：“陛下，微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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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
　　一名小太监引着陈迹走在深宫之中，少年武襄县男身上的红衣官袍与红墙金瓦相得益彰，只是这深宫太空旷了，两个人走在宽阔的宫道之间，仿佛冬日里树枝上最后的叶片，树枝枯瘦，树叶寂寥。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听走在前面的小太监忽然赞叹道：“武襄县男好魄力，这些年敢不召入殿的人，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入殿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更是少见。”
　　陈迹闻言一怔，他也是头一次见小太监敢在宫内与朝臣搭话的。
　　此时，小太监领着他拐过一处宫墙，陈迹皱起眉头：“奉先殿？这不是出宫的路。”
　　小太监并不说话自顾自带着陈迹穿过宫廷。
　　陈迹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还是抬脚跟上。
　　小太监领着他来到一栋木楼前停下，笑着说道：“武襄县男有请，内相大人要见您。”
　　陈迹仰头看向木楼牌匾，赫然是解烦二字。
　　解烦楼。
　　不知为何，陈迹有些紧张，以至于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来。
　　解烦楼前的朱门打开，门内极昏暗，似乎外面的光照不透解烦楼的窗纸。
　　山牛披甲站在门内，沉声道：“随我来。”
　　陈迹走入门内，跟着山牛沿木楼梯拾阶而上，山牛那魁梧巨大的身形，踩得楼梯嘎吱作响。
　　楼内是松香与墨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仿佛这里坐着的那位不是天下文人、侠客咬牙切齿的权阉，而是一位穷经皓首的学究。
　　山牛领着陈迹来到顶楼，在一扇门外轻轻敲响房门。
　　动作轻巧小心的与其身形不符，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咚咚咚。”
　　“大人，陈迹到了。”
　　屋内长久沉默，过了十余息才有人摇响铜铃。
　　山牛推开门，平静道：“进去吧。”
　　没有叮嘱需要注意什么，也没有叮嘱不要放肆、不要存什么坏心思，仿佛笃定了踏进这扇门的人便不敢升起任何异心。
　　陈迹入得屋内，却见不到内相本人，昏暗的屋子里，桌案被一张屏风挡住，屏风上绣着坐蟒，正视来者。
　　他心中一凛，低下头去：“内相大人。”
　　屏风后的人正写着一封文书，头也不抬，也不说话。
　　陈迹心中疑惑，却不知对方唤自己来解烦楼所为何事。
　　他斟酌许久后开口试探道：“此番前往崇礼关外，护送离阳公主回京，此人背后有景朝三位节度使支持，陇右道更为她效死命，且极有野心。不仅如此，离阳公主与陆谨有不可调和之矛盾，事关储位，皆不可退让半分。若将元城给她带回景朝，或许能对陆谨产生极大威胁。卑职以为此人重要之程度，远超元城。”
　　陈迹思忖，密谍司与军情司厮杀十余年，陆谨应为内相眼中钉、肉中刺，这应该是内相最关心的事。
　　可他等了许久，内相仍不说话。
　　陈迹斟酌片刻又开口说道：“姜显宗此人坐视捉生将追杀离阳公主，或已倒向陆谨……”
　　他悄悄抬头打量，可屏风后的模糊人影依旧在奋笔疾书，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陈迹疑惑，继而说道：“此番前往崇礼关，皎兔、云羊二人襄助甚多，阵斩二十余名捉生将，可算首功。”
　　屏风后的人影波澜不惊道：“从洛城杀到固原，从固原杀到京城，好不容易入我解烦楼，说你自己的事。”
　　陈迹微微一怔，而后深深吸了口气：“卑职只想为内相分忧解烦。”
　　屏风后的模糊人影将笔悬停于纸上，抬头朝屏风看来，声音寡淡道：“天下人入我解烦楼皆有所求，唯你要为我分忧解烦？”
　　陈迹低声道：“卑职以为，只要能为内相分忧解烦……”
　　屏风后的内相嗤笑道：“本相以此楼为天下人解烦，殊不知，自己却成了天下人的烦恼。你为本相分忧解烦，最后怕不是也要成为本相的烦恼。少年郎，莫再兜圈子了，说你所求之事。”

请假一天
　　抱歉又要请假，和内相第一次见面这段有点难写，而且影响后续许多剧情走向，我水平不够写的有点吃力，写了删删了写，容我再多想想，实在不想仓促发出来影响质量。抱歉抱歉

488、换命
　　解烦楼内安安静静。
　　屏风后的香炉里，灰白色的烟飘摇至房顶，在斗拱间缭绕。
　　陈迹许久没有说话，他好不容易隐忍克制的走到这里，不敢走错一步。他不清楚自己说出所求之事后，这位毒相是会因功劳满足他一个心愿，还是将他陷入万劫不复。
　　屏风后的人倒也不催促，只继续低头撰写文书。仿佛陈迹是这个昏暗房间里的摆设，屏风、香炉，或是其他的。
　　直到香炉里的沉香灭了，陈迹终于开口问道：“内相大人想要什么？”
　　屏风后的内相写完一封文书，搁下毛笔，双手捏着宣纸抖了抖，慢悠悠开口道：“这世间所有悲欢离合都经不起推敲，因为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该问本相要什么，而是得自己先想清楚了，自己愿意付出什么。”
　　陈迹低声问道：“金猪也是如此？”
　　内相平静道：“人人如此。”
　　说罢，他摇响手中铜铃。
　　门从外面打开，山牛魁梧的身影走进屋内，没多看陈迹一眼，绕过屏风走到桌案前：“大人。”
　　内相将刚写好的文书递给山牛：“送去无念山。”
　　山牛接过文书转身就走，也不知这封文书里写着什么，无念山又在哪里。
　　待山牛走后，屋内又安静下来。
　　陈迹以为这解烦楼里会埋伏着上百刀斧手，一旦有人对内相心怀不轨，立刻便有人冲杀出来将他砍成臊子。
　　可解烦楼没有，陈迹甚至能听到山牛远去的脚步声，似乎内相并不担心有人会把自己怎样。
　　陈迹无声抬头，却只能看见屏风上的蟒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不清屏风后的内相是何神情。他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复又提起毛笔，继续写下一封文书。
　　仿佛有写不完的文书。
　　待内相又写完一封文书，这才抬起眼皮隔着屏风看来：“还没想好吗？所谓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积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堕，此乃自然规律。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什么都不想再失去，这般想法并不可取，回去吧，想好了再来。”
　　陈迹心中一沉。
　　正要破釜沉舟之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陈迹转头看去，白龙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内相，卑职回来了。”
　　白龙？
　　陈迹意外，却不知白龙是何时回京的。而这位在宫外肆意倨傲的白龙，在解烦楼里略显谦卑。
　　内相拿起手边铜铃摇了摇，白龙推门而入，白色衣袍一尘不染。
　　他瞥了陈迹一眼：“先出去，本座有要事禀报内相。”
　　内相头也不抬道：“无妨，他可以听。”
　　白龙一怔，陈迹也一怔。
　　白龙径直绕过屏风，至桌案前拱手行礼：“内相，卑职此番前去崇礼关，张澜津恪守军纪，并未擅自出兵，卑职没有找到他的把柄。此人无豢养姬妾，亦无贪墨军饷，每日住在关楼里，很少出关楼。”
　　内相没有回应，依旧低头写着文书。
　　陈迹心中忽然生疑，白龙方才回京，为何对陌刀营、元亨利贞、姜琉仙只字不提？陌刀营被密谍司杀了多少人，元亨利贞是死是活，姜琉仙可曾拦下……这难道不是更重要的事？
　　却听白龙继续禀报道：“此番夜不收洪祖二、张摆失等人与陈迹一同前往景朝，出走二十余日，消息并未走漏。想来张澜津治下严谨，崇礼关已经没了军情司谍探。”
　　内相轻描淡写道：“好事。”
　　白龙继续说道：“卑职安排的人手，已经借灯火给的法子去了景朝西京道，想来半年之内就能站稳脚跟，探查西京道兵马动向。一年之内，定能策反一批勋贵官僚……”
　　内相面色不改，似乎这也并非什么大事。
　　白龙看了内相一眼：“灯火对景朝渗透之深，远超先前猜想，他们经营景朝多年，或许渗透去上京。”
　　“上京？”内相终于停笔，若有所思：“能否借他们的手将密谍安插至上京？”
　　“还不行，目前灯火只愿将我密谍司的人手带至陇右道、西京道，”白龙思索片刻：“想渗透上京，恐怕得用庆文韬平反做交换。此案关键人物乃是军情司司曹丁，不揪出此人，拿不到景朝谍探构陷庆文韬的证据。”
　　内相轻轻嗤笑一声：“被陆谨在我京畿咽喉之地打了一颗钉子，却怎么都找不出来，真丢人啊。”
　　白龙沉默不语。
　　内相平静问道：“有没有查到灯火的东家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白龙回答道：“还没。”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旁，抬头饶有兴致的看着白龙：“灯火在我朝已盘根错节，既然不听话，便趁其尾大不掉前，将其连根拔起吧。”
　　然而就在此时，白龙轻声道：“大人，卑职留灯火有用。”
　　陈迹惊愕抬头，他看着屏风后的两人无声对视，也不知是对峙还是审视。
　　他原以为，内相徐文和乃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饶是白龙如何厉害，也终究是内相的下属。
　　可他没想到，白龙竟能拒绝内相。
　　内相并不动怒，似是对白龙多一些包容：“给我理由。”
　　白龙躬身作揖：“大人说过，再厉害的人物，只要心中有恨，便不足为惧。灯火心中的恨意滔天，可为我所用。”
　　陈迹忽然想起，金猪曾与他说过：“内相曾与我言，世上唯有两种东西最锋利，名与利；他又曾与我言，世上唯有两种情绪最好利用，其一是恨，其二是爱。”
　　于内相而言，渴望名与利之人、心有爱与恨之人，皆不足为惧。
　　内相轻笑起来：“用好，可别让刀子伤了手。”
　　白龙拱手道：“是。”
　　内相提起毛笔，低下头去书写文书：“退下吧。”
　　“是，”白龙往外走时，对陈迹吩咐道：“随我来，有事吩咐你。”
　　陈迹神色一动。
　　却听内相在屏风后语气寡淡道：“今日保了灯火，就别管旁人了。本相对你的欣赏，只够你保一个。”
　　白龙站在原地：“大人误会了，卑职不敢。”
　　内相淡然道：“往日也不见你勤来解烦楼，偏偏今日刚回京就来了。好了，入解烦楼之人，自是烦恼缠身之人，他的烦恼可还没解呢，走不得。”
　　陈迹忽然意识到，白龙方才突然来解烦楼，并不是为了向内相汇报什么，竟是因为对方突然得知自己被召来了解烦楼？
　　内相轻声道：“他想做的事，你帮不了。”
　　陈迹闻言，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拱手道：“内相大人，卑职想救人一命。”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先前所有功劳都是换你入我解烦楼的资格，如今你想救人一命，那就得用一条命来换。”
　　陈迹沉默片刻：“用别人的命行不行？”
　　内相隔着屏风看来，来了兴致：“谁的命？”
　　陈迹思忖片刻，笃定道：“司曹丁的命。”
　　内相不置可否：“你能找出司曹丁？”
　　陈迹闭口不答。
　　内相嗤笑道：“要与本相谈条件？”
　　陈迹低头：“卑职不敢。给卑职半年，卑职定将司曹丁找出来。”
　　内相淡然道：“半年太久。”
　　陈迹改口：“三个月！”
　　内相缓缓起身，来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窗外晚霞落尽：“用你自己的命来换，一条足矣，要用别人的命来换，那就得两条。一个司曹丁，还不够。”
　　陈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再加上吴秀的命。”
　　白龙豁然转头看他。
　　内相哈哈大笑，合拢了窗户，隔着屏风看向陈迹：“胆大包天。但本相要吴秀的命没用，这条命你且先欠着，等本相想好要杀谁了，你去替本相杀。放心，不会让你去杀陆阳的。”
　　陈迹凝声道：“好！”
　　“想救谁？”
　　“白鲤郡主。”
　　内相思忖片刻，缓缓说道：“明年四月乃是黄山道庭六十年一度的普天大蘸，届时道庭将在黄山之上供奉三千六百神位，是道庭少有的盛事，万人观礼。景阳宫虽是软禁之地，但终究是道观，如此盛事，道观里的女冠可去，可不去。路上可有人押送，也可没人押送。小子，本相只给你三个月时间，提司曹丁的头颅来见我。”
　　陈迹猛然抬头，对方暗示自己，只要能找出司曹丁，对方就会给自己一个截走白鲤郡主的机会！
　　他拱手弯腰下去：“多谢内相大人！”
　　内相挥挥手：“都退下吧。”
　　陈迹随白龙推门而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松香与墨香中，他看着白龙的背影，思忖着这位白龙到底是何身份。自冯先生离开京城至今，他还从未见过这位白龙出手，也无从判断对方的行官门径与实力境界。
　　待到出了解烦楼，陈迹正要与白龙告辞，却见白龙双手拢于袖中，在解烦楼外站定：“不急着走，再等等。”
　　陈迹疑惑，不知要等什么，但也没多问。
　　直到天色彻底昏暗，宫中有小太监报了戌时的更，白龙这才说道：“去吧。”
　　陈迹带着满脑子疑惑走出解烦楼所在的东六宫庭院，刚走入宫道，便看见两位宫中女士提着昏黄的灯笼迎面而来。
　　她们从坤宁宫来，回景阳宫去。
　　女使身后跟着一名女冠，身穿蓝色道袍，白净如雪。蓝色的道袍穿在对方身上，素净的像一只天鹅，又纤瘦得像一只风筝。
　　白鲤。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白龙。
　　白龙随意的挥了挥手：“别交谈，莫犯了宫中忌讳。”
　　他这才知道白龙为何要他等一等，想来白鲤每日都是这个时辰回景阳宫。
　　陈迹对白龙拱手道谢，转身朝白鲤迎去。
　　一人往深宫中走，一人往深宫外走，彼此迎面相遇，而后错过，彼此克制着，谁也没有说话。

489、刀
　　清晨，鸡鸣声响。
　　陈迹躺在银杏苑的拔步床上睁开双眼，许久没有睡过软榻，猛然回到府右街陈家睡在这丝绸和棉絮包裹的床榻上，还有些不适应。
　　屋外静悄悄的，小满也终于不再执拗的守在他床边。
　　陈迹起床穿上干净、干燥的衣裳，挽起袖子，出门去耳房挑了扁担往水井走去。
　　不知为何，不管出去走了多远的路、经历了多少事，只要重新挑起扁担，他的心绪就能沉静下来。
　　仿佛一切都可以在挑起扁担的那个瞬间，回到原点。
　　出了京城，他是带着密旨的总督京营仪仗使，回到京城，他又变成那个无官无职的陈家庶子，反而轻松了许多。
　　拨开银杏苑的门闩，陈迹微微一怔，却见十余名丫鬟、小厮端着水盆、帕子、食盒守在门外，默默等着。
　　他迟疑道：“你们……”
　　先前帮陈迹回忆起“凤冠蓝色花钿头面”线索的丫鬟白露，上前小半步行了个万福礼：“回公子，是大娘子嘱咐我们来银杏苑伺候的，她说您可以搬去二房原本住着的远香堂，也可以搬去三老爷住的青竹苑，都比银杏苑敞亮得多……但您要是不愿意搬，也随您怎么高兴怎么来。”
　　所谓大娘子，应是大房陈礼尊的那位发妻。
　　陈迹思索片刻：“不必在银杏苑候着，这边也不需要人伺候，以后别来了。”
　　白露赶忙说道：“您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您若真撵我们走，我们可能便要被发卖出府了。”
　　陈迹头也不回的往水井走去：“离开这里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散了吧。”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想到陈迹如此无情，后面准备的讨好手段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待陈迹挑着水回到银杏苑时，门前人已散去。
　　小满从他肩膀上接过扁担，小声嘀咕道：“我方才还担心公子会心软呢。”
　　陈迹笑了笑：“我身上因果已经够多了，背不起旁人的命运，管好自己就行。”
　　小满继续嘀咕道：“公子别像以前当滥好人就行，反正这陈府里的下人，能跟在各个老爷身边当一等、二等丫鬟的，没一个省油的灯，真正的老实人都被打发去做苦活了。”
　　陈迹笑着调侃道：“比如你？”
　　小和尚嘀咕道：“她也没多老实……”
　　小满提着水桶往耳房走去，闻听此言，回头恶狠狠瞪了小和尚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赶紧念经去，早饭前念一遍地藏菩萨本愿经，不然不给你吃饭。”
　　小和尚缩了缩脖子。
　　小满一边往水缸里倒水，一边眼珠子转起来，试探道：“公子今日有何正事吗？”
　　陈迹疑惑：“没正事，怎么了？”
　　小满赶忙道：“先前咱们去崇礼关都错过了五月初五端午节呢，按规矩，男子要带艾叶，女子发钗上要带五毒符辟邪来着，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还有还有，这些天，天坛松林、德胜门西边的水关、安定门外的满井都顶热闹，有好多游人踏青，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卖竹筒棕，里面放了蜜枣、核桃、松子、红枣，还有农户挑着新摘的桑葚、樱桃、石榴……”
　　陈迹有些好笑道：“横竖无事，你若想去，咱们今天便去满井逛逛。”
　　小满眉开眼笑：“公子最好啦！”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小厮来到银杏苑门前通秉：“公子，侧门齐家齐斟酌公子来访，说有要紧事找您，您赶紧换上官袍随他走一趟。”
　　小满小脸一垮：“他怎么来了？准没好事！”
　　陈迹思索片刻：“想来是和离阳公主有关的事……奇怪，今日是离阳公主入宫觐见的日子，能出什么岔子？”
　　他换上麒麟补子的红衣官袍往外走去。
　　刚出侧门，齐斟酌穿着一身羽林军的银甲迎上来，拉着陈迹的手腕：“师父，快跟我走，来不及了。”
　　陈迹任由他抓着自己手腕，好奇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齐斟酌道了声晦气：“那离阳公主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宫中女使都伺候她换好衣裳了，结果她赖在会同馆不走，说必须由你护送她进宫才行，不然怕有人刺杀她！鸿胪寺的官员在门外都快急死了，可咱们总不能将她绑进宫里去吧。”
　　陈迹挑挑眉毛，却不知离阳公主在闹什么幺蛾子：“昨天夜里会同馆可有异动？”
　　齐斟酌抱怨道：“哪来的什么异动。会同馆里外都是咱们羽林军的人，都督抱着飞白剑坐在房顶守了一夜，再外围还有密谍司的谍子当暗哨，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暗杀她。我瞧她就是怕死，给她送去的吃食，她都要看着我羽林军吃完三个时辰，才愿意吃口凉的，谨慎至极。”
　　两人来到东郊米巷的会同馆时，离阳公主正立在二楼窗边，笑着与陈迹招手。
　　还是那身端庄的翟衣，头发却又梳回了惊鸿髻，面上如景人用粉扑白了些，眉心则用胭脂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齐斟酌小声嘀咕道：“景人女子这妆容也太浓了些，不如我宁朝淡雅……师父，我去给你牵马。”
　　齐斟酌先走一步，陈迹快要拐进东郊米巷时，只见皎兔、云羊双臂环抱胸前，靠在墙角处。
　　待陈迹经过两人身边时，皎兔笑意盈盈，声音微不可闻道：“陈大人万安，多谢陈大人在内相大人面前美言，我与云羊往后可就是大人麾下最忠诚的十二生肖了。”
　　陈迹没有理会，想来二人已恢复生肖之位。
　　另一边，玄蛇则身披黑色大氅，坐在一间早餐铺子中，慢悠悠的喝着一碗小米粥，铺子门前立着十余名密谍。
　　先前高丽使臣二百余人死在会同馆，如今若再让离阳公主出事，只怕不少人要掉脑袋。
　　如此森严戒备，便是司曹癸领着几十名谍探来冒死刺杀，也无计可施。
　　待陈迹走到会同馆门前，离阳公主已经提着翟衣的衣摆下了楼梯。
　　陈迹皱眉道：“殿下这是何意？”
　　离阳公主坦然道：“本宫怕死啊。”
　　这倒让陈迹不知该说什么了。
　　等候已久的鸿胪寺寺丞赶忙招呼离阳公主坐上步辇，可离阳公主却拒绝了：“本宫步行即可，还请闲杂人等离本宫远些，除武襄县男外，都不可接近五步之内。”
　　鸿胪寺寺丞皱眉道：“这不合规矩。”
　　离阳公主淡然道：“这是你南朝的规矩，可不是我景朝的规矩，本宫乃景朝公主，为何要守你们的规矩？若不答允，本宫便回会同馆好了。”
　　鸿胪寺寺丞面色变了变，最终无奈挥手。
　　仪仗队伍开拔，羽林军翻身上马，护佑着离阳公主朝紫禁城走去，独留下陈迹跟在她身旁。
　　陈迹不动声色道：“殿下脚上的伤还没好吧，何苦为难自己？再者说，守备如此森严，谁能将你怎么样？”
　　离阳公主昂首挺胸穿过棋盘街：“本宫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面子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警惕些没有错。陈大人也莫要小看陆谨了，他经营军情司十余载，你们宁朝早就被他渗成了筛子，谁知道哪个是他的人？可能是抬步辇的小吏，可能是某个羽林军，皆有可能。”
　　陈迹心中一动，离阳公主倒也没有说错，连他都是军情司的人。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就不怕我出手杀你？”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陈大人都已经救本宫好几条命了，如今宁朝谁都可能想杀本宫，唯独你不可能，不然你先前费什么劲呢，您可是本宫在宁朝最大的靠山呢。”
　　陈迹沉默不语。
　　离阳公主瞥他一眼：“陈大人，务必小心陆谨此人，本宫与姜家联手逼他下野，好不容易安插一个陆观雾进去，结果陆观雾花了一年时间也没搞清军情司的底细。又好不容易策反了两个司曹，其中一人还莫名其妙的死了。”
　　陈迹愕然，原来陆观雾竟是离阳公主的人？
　　而他先前杀掉的那个元掌柜，想来就是对方口中之人。
　　他思忖片刻，试探道：“另一个司曹是谁？”
　　离阳公主掩嘴笑道：“陈大人难不成将本宫当傻子？这种事情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你，本宫还指望他有朝一日能派上大用场呢。”
　　陈迹低声道：“殿下先前还说过，可以当我宁朝的谍子。”
　　离阳公主纠正道：“不不不，是当陈大人的谍子，可不是当宁朝的谍子。”
　　陈迹皱眉：“有何区别？”
　　离阳公主微笑道：“区别大了……本宫虽不能将自己人供出来，却可以为陈大人提供些线索，试着找一找军情司其他人，若陈大人立了功，可别忘了本宫呢。”
　　陈迹心中一凛，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谁的线索？”
　　离阳公主平静道：“军情司，司主。”
　　陈迹亦平静道：“殿下想用陈某做刀，剪除陆谨麾下羽翼？算盘打得够精明。”
　　离阳公主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觉尴尬，反而转头笑着看他：“陈大人愿意做这把刀吗？应是愿意的吧。”

490、刁难
　　“不愿意。”
　　陈迹一口回绝离阳公主，干脆利落。
　　离阳公主诧异看向陈迹：“陈大人，那可是军情司司主。军情司在南朝肆意妄为，你身为南朝人，难道不想将其碎尸万段？”
　　陈迹目不斜视：“在下势单力薄，没那个本事。”
　　离阳公主万般不解。
　　以军情司司主作饵，按情理，宁朝忠臣没有不咬钩的道理。她此时反而有些看不透陈迹了，若陈迹不是忠臣，崇礼关外拼命做什么？若陈迹是忠臣，怎么会听到军情司司主的线索都不动心？
　　长长的仪仗队伍穿过大明门，羽林军分成两列，策马护送离阳公主。沿路两旁的屋顶上，还有密谍手持弓弩踩着屋脊跟随，守备森严。
　　队伍最中心，离阳公主尚且不甘心。
　　她眼珠子转了转，温声道：“陈大人难道不想要这泼天的功劳吗？若能抓住他，你这武襄县男说不定就变成武襄侯了，据本宫所知，宁朝公爷、侯爷才能世袭罔替。”
　　陈迹掸了掸身上的红衣官袍：“不巧，在下这小小武襄县男，也是世袭罔替。”
　　离阳公主微微一怔。
　　陈迹看了一眼前面的羽林军背影，慢条斯理道：“其实殿下没有那么怕死，非要唤在下过来护送，还支开了身边的人，就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件事吧……不得不说，殿下确实是一位合格的野心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剪除政敌羽翼的机会。但殿下还是找密谍司吧，想来他们对此事更感兴趣。”
　　离阳公主沉默不语。
　　陈迹笑了笑：“怎么，殿下担心与其他人合作，自己出卖军情司的事情会传回景朝，被人按上通敌叛国的名声？到时候，只怕又要被软禁起来了。”
　　离阳公主被戳穿心思，笑了起来：“本宫是信任陈大人的为人，才敢与陈大人商议此事的。换了旁人来，本宫还真不敢将把柄交出去。”
　　陈迹知道，实则是自己知道离阳公主毒杀三皇子之秘，离阳公主亦知道自己修行剑种门径之秘，两人已是最坚实的盟友，不差这一桩秘辛。
　　可他对军情司司主不感兴趣，他只需要抓到司曹丁即可，至于军情司司主……何必再节外生枝？
　　知道的越多，麻烦事也就越多，若司主那么好抓，密谍司十二生肖不早就抓到了吗。
　　此时，仪仗队伍走进承天门，离阳公主话锋一转，低声说道：“其实本宫也不知军情司司主到底是谁，但本宫知道一条线索：十二年前，虎贲军大统领陆耳的母亲病重，陆耳无召秘密回京，却被元城抓了个正着。元城给其扣了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将其株连三族，杀其满门二百四十六口人。期间，陆谨偷偷将陆耳遗孤送来南朝隐姓埋名，当中还有副统领的女儿，两人如今年岁应该都不大。”
　　陈迹没好气道：“在下不想知道，殿下便要硬塞给在下？”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先前陆谨下野也是因为此事。三年前，姜家捉住了当年护送遗孤的死士，审讯数月，死士才将陆谨供了出来，并供出陆耳遗孤手肘处有一块梅花胎记，副统领遗孤背后有一处箭疤。死士将遗孤送去扬州之后交由军情司司主照看，而后折返回景朝在陆谨身边效力……如今，只要能找到这两名遗孤，或许就能找到司主。”
　　午门就在眼前，门前已立着上百名解烦卫。
　　陈迹低声说道：“原来你也不知道司主是谁，单凭这些线索找人难如登天，殿下还是熄了心思吧。”
　　离阳公主认真道：“陈大人，想要隐姓埋名也得弄到合适的户籍与路引才行，两个孩子不可能孤苦无依的活在这世上，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们得有父母、有亲族，如何让身边的人不起疑也是个大难题，想要藏下这两人，要做太多太多事情了……陈大人，这天下没有真正的秘密，只有还没被发现的秘密。”
　　说完，她又补充道：“陆耳遗孤绝不会籍籍无名，军情司司主一定会对其悉心培养，不用去市井里慢慢找，他们一定就在宁朝朝野中……本宫说这些没有逼迫陈大人的意思，万一用上了呢？”
　　说到此处，仪仗队伍终于抵达午门，两人同时闭口不言。
　　鸿胪寺卿胡玄祯立于门前，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慢悠悠说道：“离阳公主殿下，按礼制，你本该手持国书，于午门交接。可事急从权，又念及景朝不重礼数，便免了。”
　　离阳公主微笑道：“这位老大人应该知道中间出了何事，何必专门守在此处挖苦讥讽，平白失了南朝风度。”
　　胡玄祯自顾自继续说道：“另外，按礼制，他国使臣面见我朝陛下亦要称臣子。公主殿下便不可再自称‘本宫’了，要称‘臣女’才是，入皇极殿后，亦要对陛下行跪拜大礼。”
　　离阳公主摇摇头：“本宫非宁朝臣子，怎可称臣，怎可跪拜？其余皆可退让，唯独此事不可，若大人执意如此，那本宫只好返回景朝了。”
　　胡玄祯也不动怒，老神在在道：“景朝此次乃是主动求和，若公主殿下想回，今日便可回去了。”
　　谁也没想到，仪仗队伍竟在午门僵持住了。
　　若以往使臣来朝，按礼制确实是称臣的，彼此皆是。
　　可这一次来的偏偏是位公主，是皇室血脉，谁也不知道她来了该如何自称，称本宫对宁帝不敬，称臣女堕了景朝皇室威严。
　　离阳公主便是再如何想换回元城，也不能折了国朝威严，不然回景朝便要受万人唾骂。而胡玄祯秉持礼制，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齐斟酌翻身下马来到陈迹身旁，小声嘀咕道：“这是文官们在故意刁难，想破坏此次两国和谈。你说他们脑子怎么长的呢，竟还能琢磨出这种小事来卡脖子。”
　　陈迹平静道：“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琢磨这些事，也只琢磨这些事。”
　　午门外安静下来，离阳公主不避不让，鸿胪寺卿也不急不躁，仿佛要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然而就在此时，白龙从午门中走出来：“钦天监监正胡钧焰入宫，称昨夜北斗星显，有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之象，正是养气清修的好日子，可延年益寿，得星君庇佑。陛下今日要在仁寿宫闭关修道，不便理政，由太子于钟粹宫接见景朝离阳公主，商谈国事。”
　　陈迹心中一动，也不知这是谁想的法子，以太子接见公主，竟将文官的刁难尽数化解。而且，就算真要放回元城，也是由太子来背这个骂名，轮到宁帝头上。
　　还没等鸿胪寺卿想出对策，白龙已侧身后退一步，这一步，竟硬生生用后背挤开鸿胪寺卿的身子，让出进入午门的路。
　　鸿胪寺卿在午门外被挤得一个踉跄，若不是鸿胪寺丞上前扶住，险些摔倒在地。
　　他站稳了身子，气得胡须颤抖：“阉党误国！阉党误国！”
　　白龙却没理会他的骂声，对离阳公主伸手示意：“殿下，请。”
　　“多谢白龙大人，”离阳公主笑意盈盈的走进午门，往东六宫去了。
　　陈迹跟在两人身后，仪仗队伍一路浩浩荡荡穿过红墙金瓦的宫道，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成了这紫禁城的常客。
　　路过解烦楼时，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顶层的某扇窗户。木窗紧闭，但他仿佛能隔着窗户看见有人坐在里面正提笔写着文书。
　　待到钟粹宫门前，白龙回头看向陈迹：“武襄县男并非仪仗，且在钟粹宫外候着吧。”
　　离阳公主还想要喊上陈迹，却见白龙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她：“殿下放心，有本座在，没人敢伤你的。”
　　离阳公主迟疑片刻，最终展颜一笑：“好。”
　　陈迹站在钟粹宫门外心有所感，回身望去，正看见白鲤郡主站在对面景阳宫的宫道上遥遥望来。
　　这竟然又是白龙为他们二人相见创造的机会。
　　白龙到底是谁？

491、和谈
　　钟粹宫、景阳宫，一街之隔如隔天堑。
　　陈迹刚进京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见到了白鲤，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几个月的时间，仿佛过了几年那么漫长。
　　他回头看向身后，钟粹宫里正商讨着元城的价码，五千匹战马或是八千匹战马，这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又转头看向宫道上值守的解烦卫，思索如何能与白鲤说几句话。
　　只是在这紫禁城里，连呼吸都需要轻缓一些，许多话都不能说出口了。
　　就在此时，齐斟酌凑到陈迹身边：“师父，看什么呢？钟粹宫里面离阳公主正指着太子鼻子骂，白龙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你要不要去管管啊，我感觉就你能管得住她。”
　　陈迹瞥他一眼：“在骂什么？”
　　齐斟酌耸了耸肩膀：“翻两朝旧账呗，太子说嘉宁二十五年景朝擅起边衅，屠了我朝十余个村落。离阳公主说我朝早年齐遮云带一支骑兵入景的事，那年齐遮云大营里带了三十二名崇礼关夜不收，一路往北，生擒景朝勋贵，还深入腹地放火烧了白达旦部的牧场，饿死几万头牛羊。反正两朝都是一屁股烂账，谁也理不清楚。”
　　陈迹平静道：“不管他们，咱们只负责保驾护航，谈成什么样是他们的事。”
　　齐斟酌低声道：“也不知道要掰扯到什么时候，半个月都未必能掰扯完。”
　　说话间，宫道那边传来脚步声。
　　只见宫道上女使，手持团扇在前开路，皇后身后还有十余名女使、太监，手持伞盖为其遮阳、手捧香炉，奇怪的是香炉里似乎并没有香料燃着。
　　皇后身披正红色燕居服，上绣云鹤图案，头戴点翠金丝冠。
　　元瑾姑姑抱着乌云，跟在皇后身边，乌云的脖子上戴着一副量身打造的纯金平安锁，毛发油光水滑，与先前截然不同，早已不是安西街太平医馆里的那只泥腿子了。
　　乌云看见陈迹，顿时喵了一声：“别盯着我看，小心元瑾这婆娘起疑。”
　　可陈迹看它身子未动，反而舒坦的窝在元瑾怀里。
　　陈迹挑挑眉毛，演都不演了？
　　皇后听闻乌云叫声，顺着它的目光朝钟粹宫门前看来。她看见陈迹和齐斟酌时，竟微微笑了一下，如春风和煦。
　　待皇后拐进景阳宫，正看见白鲤手拿扫帚却没有扫地，而是朝钟粹宫这边望来。直到皇后进了景阳宫，她才赶忙把目光转开。
　　皇后疑惑了一瞬，元瑾姑姑回头看了一眼陈迹，低声对皇后说了几句。
　　皇后恍然，上前牵着白鲤的手腕往景阳宫里走去：“不是叫你别干体力活了吗，怎么还出来扫地呢。”
　　白鲤笑着说道：“若有了倚仗便欺压旁人，和玄真又有何区别。”
　　“你这个性子啊，倒是随了你父亲。今日就别忙活了，钦安殿御花园的樱桃熟了，本宫带你摘樱桃去，”皇后牵着她进了正殿，给三清道尊敬了三炷香才又牵着她的手走出景阳宫。
　　可皇后没有直接往钦安殿去，而是来到钟粹宫前，笑着问陈迹：“这位便是武襄县男吧？”
　　陈迹怔怔的看着两步之外的白鲤，直到元瑾轻咳一声，他赶忙拱手行礼：“皇后娘娘，在下武襄县男，陈迹。”
　　“不必多礼，”皇后温声问道：“这钟粹宫里做什么呢？”
　　陈迹低头回答道：“景朝使臣离阳公主正与我朝太子商讨和谈事宜。”
　　皇后笑了笑：“听说这位离阳公主是你从崇礼关外九死一生接回来的，可有受了什么伤势？”
　　陈迹心中一动，皇后怎会平白关心自己受没受伤，这分明是替白鲤问的。
　　他低声回答道：“微臣无碍，此行并没外界传得那般惊险。”
　　皇后看了白鲤一眼，笑着问陈迹：“此去北方，可有何见闻？景朝是什么样子的？”
　　陈迹轻声道：“从京城往北过了昌平，地势陡然拔高许多，连气候都比京城森冷了些，像是还未入春。走在官道往远处看，还能看见连绵的雪山藏在大山里，雪水化成溪流从官道旁湍急而过，还能引来野马在溪旁饮水……”
　　“崇礼关巍峨壮阔，站在墙脚下抬头望去，一眼望不到头。崇礼关外的军市很热闹，到了夜里会烧起篝火，商贾与边关步卒载歌载舞……”
　　齐斟酌在一旁目瞪口呆，师父说的好像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他明明在路上看见战争留下的烽燧残骸，孤零零地立在山巅，像战死不肯倒下的老兵。靠近崇礼关时，沿途村落，十室三空。墙垣倾颓，野草蔓生，偶尔见些走不动的老人，倚着门框，眼神浑浊地望着南边。
　　靠近边关，便能闻到风里混杂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有烧荒的焦糊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散不去的铁锈与血腥。
　　就在此时，陈迹忽然说道：“明年四月应该能再去看一看，看看雪山，看看草原。”
　　再耐心等等，明年四月，你应该就自由了。
　　可以去看一看草原和雪山，也可以去看一看大海和鲸鱼。可以当北飞的大雁，也可以当南海上的旅人。
　　皇后静静听着，也不打断。
　　等陈迹说完了，她才笑着说道：“宫外倒是比宫内有趣多了，本宫年少时总想去边关走一走、看一看，却一直没有机会。不过宫里的生活倒也不差，每日四菜一汤是有的，每季裁些新衣裳，饿不着也冻不着。每日去御花园散散心，也不至于多么苦闷。”
　　陈迹意会，这哪是皇后的生活？分明是白鲤的生活。
　　却听皇后温声道：“齐指挥使、武襄县男乃我朝少年英才、中流砥柱，务必保重自己。”
　　齐斟酌诚惶诚恐：“娘娘过誉。”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娘娘体恤。”
　　皇后牵着白鲤的手往钦安殿走去：“走吧，摘樱桃去。”
　　陈迹看着皇后与白鲤远去的背影，此时，乌云在元瑾怀里喵了一声：“皇后娘娘人美心善，她答应郡主，要想办法将郡主送出宫去，可惜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自己也不自由。她想和胡家商量此事，但胡家觉得福王好不容易得势，不该为郡主冒此风险、激怒陛下，更不能让太子和薛贵妃寻到把柄。”
　　“漕帮启用了几个早年安插在宫中的小太监偷偷帮助郡主，其中一人叫徐希，是尚衣监的，偷偷给郡主送过一盒胭脂，被郡主送给景阳宫女冠了。小太监还说，漕帮帮主正设法营救……”
　　乌云被抱着远去，陈迹却陷入沉思。
　　皇后要送郡主出宫？宫禁森严，出入皆有解烦卫搜查，不仅要查验腰牌符节，还要在各道关卡唱名。
　　即便是皇后身边的女使出宫，也必须是解烦卫名录上的人，早就被解烦卫认过模样，生面孔是决计出不去的……除非这宫里有人与白鲤相像，才能行李代桃僵之事。
　　可就算这么做了，事后也必然会查到皇后头上，到时候可就给太子和薛贵妃攻讦的理由了。
　　另外，漕帮早先有拥立宁帝的从龙之功，在宫中安插几个小太监并不稀奇，可漕帮又有什么本事将白鲤救出去？
　　此时，齐斟酌在一旁嘀咕道：“早听说皇后娘娘温婉淑良，我还不信，今日竟会跟咱俩聊这么久……”
　　陈迹瞥他一眼：“可能是看你一表人才吧，想为你说媒赐婚。”
　　齐斟酌眼睛一亮：“真的吗？”
　　陈迹往钟粹宫里望去，却见离阳公主提着翟衣裙摆跨出门槛：“六千匹战马，再归还两千被掳走的军民，此事本宫可以做主。但要本宫递交降表、年年纳贡，此事万万不行。太子殿下若没有商谈的诚意，明日便换个人与本宫谈吧，今日告辞。”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往钟粹宫外走去。
　　齐斟酌小声道：“看样子这次商谈旷日持久，怕是天天都要进宫当差了。”
　　陈迹随口道：“那也挺好。”
　　离阳公主走至钟粹宫门前，忽然回身看向太子：“太子殿下，本宫想在宁朝京城转一转、逛一逛不碍事吧？”
　　陈迹疑惑，离阳公主想做什么，怎么突然就不怕有人行刺了？
　　他抬头看去，太子站在石阶上消瘦了许多，禁足多日，连两颊都凹陷下去，光从头顶照下，甚至在颧骨处照出两片阴影来。
　　太子柔声道：“公主殿下莫叫孤为难，这不合礼法。”
　　离阳公主嗤笑道：“天天把本宫关在会同馆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被软禁了呢，难道太子殿下还担心本宫区区一个弱女子在你宁朝皇城脚下作乱不成？”
　　太子诚恳道：“两朝宿怨已久，孤也是担心殿下被人谋害，殿下可别忘了，你我两朝是有血海深仇的。”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无妨，武襄县男会护本宫周全。”
　　太子看了陈迹一眼，片刻后竟轻声道：“那便依了殿下。”
　　陈迹皱眉，太子竟真的答应了？

492、八大胡同
　　陈迹立于钟粹宫门前，抬头看着石阶上的太子：“望殿下收回成命。如今景朝使团只余离阳公主一人，若她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会坏了大局。”
　　离阳公主瞪向陈迹，她没想到宁朝朝廷都同意了，反倒是陈迹不同意。
　　太子目光柔和的凝视着陈迹，仿佛两人不曾有过私怨：“武襄县男过谦了。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朝已有数十年没有封过外姓爵位，武襄县男之所以能封世袭罔替之爵位，不仅武勋卓著，先前还在固原多次救孤于水火，保孤性命不失。武襄县男，有你在，孤放心。”
　　陈迹并不理会离阳公主的目光、太子的说辞，继续朗声道：“再者，京畿重地，也不容景朝贼子肆意闲逛，万一绘制我朝京畿舆图，后果不堪设想。”
　　离阳公主小声道：“你才景朝贼子。”
　　太子温声道：“武襄县男，如今孤代陛下和谈，自是孤全权做主，不必推让了。”
　　陈迹沉默片刻：“微臣遵命。”
　　正当他与离阳公主要离开钟粹宫时，太子忽然在他们背后高声说道：“公主殿下放心，武襄县男乃我朝一等一的武勋，先前与李玄李大人在固原斩将夺旗，万军丛中取元臻首级，定不会叫你有事的。”
　　陈迹心中一凛，与李玄相视一眼。
　　这位太子分明知道元臻是离阳公主的舅舅，所以才在此时点明此事。
　　离阳公主看看太子，又看看陈迹，笑着说道：“晓得了。”
　　走在东六宫的宫道上，陈迹沉默寡言。
　　离阳公主忽然笑出声来：“陈大人不会在担心本宫为元臻报仇吧？”
　　陈迹瞥她一眼。
　　离阳公主回忆道：“元臻乃本宫曾经最大的倚仗，不至于连他如何死的、死在哪都不知道。你在崇礼关外就试探过本宫，那时本宫为了活命，说不会为元臻报仇，如今答案也是一样的，本宫不能被仇恨留在过去，本宫得一直往前走。”
　　陈迹平静道：“殿下能这么想最好。”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倒是陈大人你，明明救过太子，怎么还被他记恨上了。”
　　陈迹面无表情：“他是因为我才被软禁在钟粹宫的，已然不死不休了。”
　　离阳公主捂嘴窃笑：“陈大人竟还有这种本事。如今本宫愈发觉得，在崇礼关外遇到陈大人是一种幸运呢，说不定你我以后分隔两朝、守望相助，会有一番大作为。”
　　陈迹岔过话题，不动声色问道：“殿下想去哪逛，想要与你安插在我朝的人手接头么？”
　　离阳公主穿过午门的城门洞阴影：“哪能呢，现在去见我的人岂不是直接暴露了他们？本宫在上京听说过宁朝京城八大胡同、金陵秦淮河的艳名，秦淮河是去不成了，但既然来了京城，怎能不去见识见识八大胡同？对了，还有教坊司。”
　　陈迹没好气道：“就为这个？”
　　离阳公主理直气壮道：“不然呢？”
　　陈迹沉声道：“殿下知不知道如此肆意妄为会有性命之忧？军情司的谍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合适的机会取你性命。太子之所以允你随意走动，也是想借军情司的手杀我。”
　　离阳公主慢慢收敛了笑意：“陈大人，如今本宫身边高手环伺，巴不得他们来送死，这军情司是陆谨立身之本，不除不行。本宫虽然怕死，但也不缺以身做饵的魄力。”
　　陈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问道：“现在就去？”
　　离阳公主笑了笑：“现在自然不行，得先把这身行头换了，不然走哪都被人当猴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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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军都督府的罩楼外，羽林军分散四周戒备。
　　陈迹双臂环抱于胸前，斜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
　　他仔细思索着，如今最有可能对元城、离阳公主动手的就是司曹癸与司曹丁，还有这两人麾下的一众军情司谍探。
　　没人知道密谍司将元城藏哪了，他们就只能转而对离阳公主动手。
　　陈迹是要抓司曹丁，可他计划中并非现在。
　　他得先解决司曹癸这个知晓他身份的关键人物才行。一旦此人决定报复他，亦或是落入密谍司手中被梦鸡审讯，自己军情司谍探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
　　而他身边的其他人，并没有必杀司曹癸的把握。
　　陈迹只感觉，自己此时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山风凛冽。
　　下一刻，他睁眼对多豹吩咐道：“走一趟府右街陈家，帮我把小满喊来。”
　　多豹诶了一声领命而去，如今陈迹在羽林军没有一官半职，这羽林军反倒像是他的嫡系一般。
　　不消片刻，多豹领着小满来到都督府门前，陈迹走上前低声叮嘱：“灯火在京城传叶子、接叶子的地方在哪？”
　　小满眼神飘忽：“啊？我不知道啊。”
　　陈迹加重了语气：“有急事。”
　　小满赶忙说道：“在便宜坊。”
　　陈迹思忖片刻：“你去一趟灯火，就说有关庆文韬将军平反的事情要商议，让他们派一个能做主的人来找我。”
　　小满转身跑开。
　　就在此时，陈迹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正看见离阳公主换上一身男子打扮走下楼梯。
　　一身多豹借给她的紫色斜领大襟，头发如男子般束于头顶，倒是比先前干净利落许多。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在景朝时，本宫日日夜夜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儿身，那样便不用本宫的弟弟吃苦受累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既然殿下将夺嫡称作吃苦受累，何必还让你弟弟身陷其中呢？”
　　离阳公主轻声道：“身为皇子哪有退路？陈大人，这世间十万大道，唯独这一条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且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领本宫去八大胡同吧。”
　　陈迹领她上了辕门前的马车，只带了十二名羽林军便衣跟随，李玄、齐斟酌骑马护卫左右。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南驶去。
　　马车一动，藏在人群中的云羊、皎兔也动了，不紧不慢的远远缀着。
　　陈迹掀开车帘缝隙，凝神戒备着街上行人，寻找着一个戴斗笠的身影。
　　离阳公主调侃道：“陈大人怎的如此小心谨慎。”
　　陈迹斜她一眼：“小心无大错。殿下去八大胡同想看什么，百顺胡同多为头等青楼，达官显贵云集、陕州巷多为外地行首、胭脂胡同多为茶室，小而精致、韩家潭则多是小相公，徽班戏院……”
　　离阳公主来了精神：“看些本宫在景朝看不到的。”
　　“晓得了。”
　　队伍抵达八大胡同，也不曾见有人动手，想来是周围跟着的高手太多了，军情司也不敢动手。
　　天色渐晚，马车来到一处小巷中，陈迹当先下车，确认安全了才掀开车帘：“可以下来了。”
　　离阳公主好奇打量四周：“这里是……”
　　陈迹随口答道：“八大胡同，梅花渡。”
　　离阳公主下车，看着远处寒梅楼、红梅楼的红墙与灯影，纸窗中，犹有清悦歌声传来，她忍不住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向往道：“我上京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陈迹瞥她：“上京没有青楼？”
　　离阳公主微笑道：“上京肃穆，终究没有南朝繁华锦绣。”
　　陈迹往后门走去，守门的汉子认得他，低声道：“东家。”
　　离阳公主愣了一下，忽然来了兴致：“没想到陈大人这般正派的人物，名下竟还有这种产业？人不可貌相。却不知陈大人这梅花渡里的姑娘如何，可擅歌舞？有没有会唱《东陵记》的歌女，本宫在上京时看过《东陵记》的话本，如痴如醉，可惜我朝不准歌女唱南朝曲子，一直未能……”
　　陈迹领着她往梅蕊楼去，面无表情的打断道：“擅不擅歌舞不清楚，但他们擅长点别的。”
　　说话间，他推开灯火通明的梅蕊楼大门，只见屋内账房先生齐齐抬头，停下手中拨算盘的动作。
　　今日盐市刚收，账房先生正在盘账，寻常人是不得入内的。
　　离阳公主迟疑道：“你……你这不是八大胡同吗？”
　　陈迹从账房先生当中穿过：“是，但八大胡同里的生意多了去了，殿下也没说一定要干什么。殿下先前说，想看些景朝看不到的……殿下在景朝见过这场景么？”
　　离阳公主看着墙上挂着的琳琅满目的盐引水牌：“没见过。”
　　陈迹领着离阳公主上到二楼，袍哥与二刀早早在此等候，桌上备满了筵席。
　　就在此时，小满跑上楼来，对陈迹使了个眼色：“公子，人到了。”
　　陈迹对袍哥低声叮嘱道：“把你擅长的后世酒令和游戏全给她用上，我只求她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再闹什么幺蛾子。”
　　袍哥点头应下：“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个不难。”
　　陈迹点点头，随小满下楼去见灯火的大人物，将离阳公主丢在二楼。
　　离阳公主瞪大眼睛：“陈大人怎能如此对待本宫？”
　　陈迹平静道：“殿下也说在下是你在宁朝最大的靠山，既如此，还是听在下安排比较好。”
　　待陈迹离开后，二刀摸了摸脑袋，满脑子疑惑的看向袍哥：“东家这是要咱们做什么？”
　　袍哥感慨：“东家这是把咱们当男模用呢。”
　　二刀：“……”
　　陈迹随小满出了梅蕊楼，一路往罩楼后的阴影走去，他远远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等脚步声近了，对方才转过身来。
　　陈迹皱眉道：“您是？”
　　老者满脸皱纹，笑着说道：“不是你唤我来的吗？”
　　陈迹错愕，这副陌生的苍老面孔下，竟是凭照凭姨的声音。如此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他先前只在洛城元掌柜身上见过。
　　(本章完)

493、安排后事
　　不知为何，凭姨的声音一出来，陈迹便有种莫名的亲切与安全感。
　　似乎是因为对方在昌平县城里算无遗策，屡次带他脱身，又似乎是因为别的。
　　陈迹绕着凭姨走了一圈，借着梅蕊楼窗户里透出的灯火上下打量，啧啧称奇：“凭姨好本事，这番易容，竟是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陆氏直起身子，腰背不再佝偻：“这可不是我的本事，是一条名为‘彩面’的行官门径，乃景朝一位奇人所创。”
　　陈迹好奇道：“掌握这门径的人多吗？”
　　陆氏摇摇头：“不多，据我所知，如今一脉在景朝军情司，一脉在灯火，每次易容代价也大，不是那么好施展的。”
　　陈迹疑惑：“什么代价？”
　　陆氏漫不经心道：“要杀一个挚爱自己之人，取其全身血液。”
　　陈迹悚然一惊。
　　陆氏笑吟吟道：“唬你的，那是景朝军情司的手段，以此代价易容，可连声音都一起变了，天衣无缝。而我灯火这门径退而求其次，声音和身形还需自己伪装，但代价小了许多。”
　　陈迹不动声色，他总觉得灯火与景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灯火的商队如何深入景朝腹地，而且还和军情司有着一脉同源的行官门径？
　　凭姨似乎也非常了解军情司的行官门径。
　　他试探道：“凭姨似乎很了解军情司？”
　　陆氏正色起来，岔过话题：“今日寻我灯火何事？”
　　陈迹确认左右没有外人，诚恳道：“先前承蒙凭姨在昌平出手相助，如今该还上这个人情了，在下愿帮灯火找出司曹丁，为文韬将军平反。”
　　这次轮到陆氏打量陈迹：“你小子从昌平回京也有一阵子了，一直没见你再找我灯火提起此事，我都当你要赖账呢，怎么今日又忽然提起？”
　　陈迹诚恳道：“这不是从昌平回来就去了崇礼关吗，一直没腾出手来。”
　　陆氏似笑非笑：“我晓得了，想来是你遇到了麻烦，这麻烦与景朝军情司有关。怎么，担心他们对离阳公主下手？”
　　陈迹依旧诚恳道：“主要还是想还上凭姨先前的人情。”
　　陆氏转身要走：“越不肯说出实情，便说明实情越危险，若不能和我灯火坦诚，我灯火不会赌上那么多人的性命给你当刀子用。”
　　“凭姨。”
　　陆氏停下脚步。
　　这一次，陈迹认真道：“还灯火人情不是虚言。就算我自己的命不值钱，但灯火胡三爷在白达旦城救了张夏与小和尚一命，这个人情是迟早要还的，我也一定会帮灯火找出司曹丁。”
　　陆氏回身看他：“你的命为何不值钱？”
　　陈迹却没理会这句话，继续说道：“如今离阳公主来宁朝，军情司绝不会让元城顺利回到景朝，我等正好可以利用此事。但在此之前，有一个人要杀，此人非死不可。”
　　陆氏皱眉：“谁？”
　　陈迹却没直接说出司曹癸，而是隐晦道：“等他出现了才能知道……但我还有一个请求。”
　　陆氏不置可否：“说说看。”
　　陈迹指着一旁的梅蕊楼：“这梅花渡如今由袍哥主事，还有他身边的二刀是我好友，两人都是无依无靠的泥腿子，若我有朝一日出了事，连累他们也被清算，还请灯火伸出援手，帮他们偷渡至景朝，送去离阳公主身边。若是连小满也被人清算，也将小满一并送走。”
　　陆氏下意识转头看向梅蕊楼：“我怎么觉得你在准备后事，什么事需要你提前安排好这种事情？”
　　陈迹笑了笑：“有备无患而已。”
　　陆氏思索片刻：“好，我答应你。”
　　就在此时，梅蕊楼二层传来噗通一声，陈迹心中一凛。
　　两人在梅蕊楼背后的阴影中，想要上楼查看还得绕到正门去。
　　却见陆氏双手搭桥于腰间：“上。”
　　陈迹默契的踩着对方手心，翻身跳上二层窗户，他蹲在窗棂上，怔怔的看见离阳公主趴在木地板上人事不省。
　　他迟疑道：“这是……”
　　袍哥面不改色的扫了扫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幸不辱命。”
　　陈迹：“……”
　　他对楼下高喊：“小满！”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声音，小满在楼梯处冒出脑袋：“怎么了公子？”
　　陈迹交代道：“把她背上马车，回会同馆。”
　　小满看了一眼桌上：“热菜都没吃几口呢。”
　　陈迹没好气道：“要不你坐这吃会儿？”
　　小满缩了缩脑袋：“不用了不用了。”
　　她背起离阳公主往外面走去，到后门时，却见陆氏又恢复那副苍老佝偻的模样，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陆氏声音沙哑道：“上车吧。”
　　小满回头看向陈迹，陈迹点点头。小满背着离阳公主钻进车厢里，他与陆氏并排而坐，陆氏双手轻轻抖动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陆氏看了一眼周围身穿便衣的羽林军：“军情司若真想动手，他们护不住你，还是我来吧。”
　　陈迹忽然安心下来，展颜笑道：“多谢。”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正阳门，可还没等队伍抵达会同馆，远远传来宏亮的合唱歌声。
　　李玄忽然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方：“小心。”
　　东江米巷外的青石板路上坐满了人，仔细看去，赫然是数百名文人士子席地而坐，唱着宁朝军中的凯旋辞：“……生者拾断戟，死者托杜鹃。愿以此身骨，再守社稷安！”
　　待马车靠近，那些文人士子竟停下歌声，纷纷起身堵在马车前，新科进士、翰林庶吉士林朝京站在最前方朗声道：“元城此獠背负我朝血海深仇，武襄县男陈迹收受景朝贿赂，妄图放虎归山，罪大恶极！”
　　话音落，林朝京身后文人士子一并喧嚣起来：“削其爵位，流放岭南！”
　　陈迹体内原本已经变成明黄色的炉火，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颜色，由明黄转正红，又由正红转淡红。
　　这并非一瞬发生的事，而是自从他在仁寿宫替张拙揽下骂名的那一夜，便开始了。
　　仿佛有某种浩大的力量，正被这个世界从体内缓缓抽离着，将汴梁四梦带来的改变尽数抵消。
　　李玄眉头快要拧在一起，他回头看向陈迹：“我去赶走他们？”
　　陈迹平静说道：“不要理会他们，随他们如何说，不要紧。这些读书人胆子小、懂分寸，不敢冲撞仪仗的，咱们继续往前走。”
　　马车继续缓缓驶过，却见马车来到文人士子面前时，对方便自动分开两边，放仪仗队伍经过。
　　文人士子声嘶力竭，有人几乎将脸贴在陈迹的侧脸上咒骂。
　　陆氏转头看向陈迹，可陈迹面色不改，仿佛眼前这一切并不存在，任由千夫所指。
　　然而就在此时，车厢内有女子声音高喊：“行刺！有人行刺！抓刺客！”
　　“啊！”
　　这尖锐的声音竟压住了文人士子的咒骂声，仿佛刺客已经杀入车中，马上就要让离阳公主血溅当场。
　　文人士子面面相觑，竟转身跑去，谁也不愿卷入刺杀景朝使臣的案子里。
　　扎眼的功夫，东江米巷便空空荡荡。
　　陈迹皱起眉头，哪来的刺客？根本没有。
　　车帘被人掀开，离阳公主喷出一口酒气，醉醺醺的傻笑着说道：“你看，这就是你们南朝的读书人，胆小如鼠，稍微吓一吓就全跑啦。”
　　陆氏回头打量着这位离阳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陈迹平静道：“殿下还是别拿行刺之事开玩笑比较好，不然下次可就没人当真了。”
　　离阳公主傻笑道：“陈大人，不如随本宫去景朝？以你的本事，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这南朝有什么好，尽是些软骨头……”
　　陈迹担心她将剑种门径之事说出来，赶忙推着她的脑门，将她重新塞回车厢里：“小满，看好她，别让她再乱说胡话。”
　　小满赶忙诶了一声应下，紧紧捂住离阳公主的嘴巴。
　　(本章完)

494、差远了
　　马车停在会同馆前。
　　陈迹跳下马车对李玄、齐斟酌说道：“你们两人在屋脊上轮值，一旦有人靠近立刻示警。”
　　李玄点点头：“我守前半夜，齐斟酌守后半夜。”
　　陈迹看了一眼陆氏：“凭姨守着马车，我进去看看。”
　　他领着羽林军进入会同馆，将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查看一遍，这才回到一楼，对小满点点头：“送她上去休息吧，守在她身边……但如果来的人太厉害，可以丢下她逃跑。”
　　小满点头：“晓得的。”
　　她背着离阳公主走上会同馆二楼，没人捂嘴，离阳公主醉醺醺的说道：“我没喝醉！我还要去教坊司看汴梁四梦！”
　　可这里没人会在意这位公主的诉求，一切都只听陈迹的安排。
　　陈迹看着小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这才坐回马车上，倚靠着车厢缓缓舒了口气。
　　东江米巷安静下来。
　　陆氏与他并排而坐，转头看他，用苍老的声音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抬头看着巷子对面的檐角，随口回答道：“我在想，明年四月的洛城会不会开出许多牡丹花，洛河畔的迎春花会不会已经凋谢了，海上是不是风平浪静的，海的另一边如今是什么模样了……胡思乱想。”
　　陆氏有些错愕，思绪竟没能跟上陈迹的跳脱，她思虑许久才疑惑道：“你想走？”
　　陈迹心神一紧，自己方才只是随口说说，对方竟能猜到自己想要离开的心思。
　　陆氏笑了笑：“别紧张，你去哪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有些好奇，前些日子才听人说，你是为了过继到陈家大房才千辛万苦扳倒了二房。这才好不容易成功，眼看着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再等三十年，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舍得走？”
　　陈迹笑着回答道：“凭姨，荣华富贵确实诱人，我也喜欢，可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还有比它更重要的事情。”
　　“你倒是一点也不贪，”陆氏不动声色道：“可现在市井里人人嫉妒你，都说你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狼崽子。”
　　陈迹摇摇头：“不重要。”
　　陆氏继续说道：“就算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你是景朝走狗，也不重要？”
　　陈迹转头看她：“凭姨，我曾经看到过一句话。”
　　“什么话？”
　　陈迹微笑着说道：“我们的目标是穿过面前的那片沼泽，而不是对付沼泽里的每一条蟒蛇。”
　　陆氏若有所思。
　　陈迹换了个姿势靠在车厢上：“所以，不用逢人就迫不及待的为自己辩解，因为和自己要做的那件事比，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氏静静地看着陈迹：“你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很多。”
　　“嗯？”陈迹察觉陆氏语气异样，有些疑惑的看去：“什么？”
　　陆氏转开目光，看向小巷外：“我大概猜到你要做什么了……陈家没有你留恋的事了么？”
　　陈迹平静道：“凭姨应该查过我，所以应该知道我与陈家的关系，也是最近才缓和一些。”
　　陆氏忽然问道：“你想念你的母亲吗？”
　　陈迹眼神柔和一些：“想，做梦都在想。成为行官以后，其实每天不用睡那么久了，一个时辰就足够。可我还是每天想多睡一会儿，因为有些人只能在梦里看见了。我从崇礼关回来的那天夜里就梦到母亲对我说，要按时吃饭，不要再冲凉水澡了，不要再和人打架，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陆氏沉默许久：“你去车厢里睡会儿吧，前半夜我来守，后半夜喊你起来。”
　　陈迹正要说什么，陆氏笃定道：“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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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钟鼓楼上的铜钟声荡漾而来。
　　陈迹在车厢里睁开眼睛，赶忙掀开帘子查看，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陆氏依旧靠在车上说道：“放心，夜里无事。”
　　陈迹疑惑道：“凭姨怎么不喊醒我。”
　　陆氏笑了笑：“我是寻道境的行官，便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事，你不用跟我比。赶紧准备一下吧，今日离阳公主照旧要进宫和谈的。”
　　陈迹点点头上了二楼，他敲响房门：“小满，殿下起来了没？”
　　小满在屋里回应道：“这就喊她起。”
　　下一刻，却听离阳公主惊呼一声，紧接着抱怨道：“这就是你们南朝的待客之道吗，昨晚本宫连菜都没吃几口！本宫今日不去和谈了，反正你们那劳什子太子故意拖延时间，非要拿降表说事，本宫还不如去别处逛逛，等拖上十天半个月，急的可就是他了。”
　　陈迹在门外沉声道：“不行，必须去。殿下不也想早日带元城回景朝吗，何必在意太子昨日态度，兴许他今天就改了主意。”
　　离阳公主隔着门冷笑一声：“你们那太子就是想拖延拖延时间，好让你们南朝文官继续向皇帝施压，又或者借军情司的人手除掉你，今日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本宫虽然急着回去，可谈判这种事，心里越急，越不能表露出来。”
　　陈迹皱眉：“殿下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说罢，他推开房门准备强行带离阳公主进宫，可离阳公主在屋里又惊呼一声：“本宫还没穿衣裳！”
　　陈迹赶忙后退一步，将房门重新合拢。
　　屋里的离阳公主哈哈大笑起来：“小满大人，看不出来，你家公子杀人不眨眼，竟还是位君子呢。陈大人且在门外等着吧，本宫这会儿还在头疼，要再睡会儿才行。还有，本宫今日要去教坊司听戏，你若再找高手来灌晕本宫，本宫可还有许多小花招等着你。”
　　小满怒声道：“你若这样，我可要揍你了啊。”
　　离阳公主无所谓道：“那可是轰动两朝的大事了。”
　　“算了小满，不必勉强她，”陈迹皱着眉头出了会同馆，却见陆氏递来一个棕叶裹着的饼子：“怎么，离阳公主不愿进宫？”
　　“她气我昨日找人灌醉她，不碍事，有气撒一撒就好了，”陈迹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不过，如今太子在拖延时间，她也在拖延时间，有些麻烦。”
　　陆氏疑惑：“她为何要拖延时间？”
　　陈迹平静道：“她想给军情司更多的时间准备，然后借宁朝的手把军情司里帮陆谨的人尽数除掉，再扶持她自己的人上位。这些天得盯着她点，她的人一定会想办法靠近她。”
　　直到傍晚，离阳公主才走出会同馆，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男子衣袍，笑容满面道：“走吧陈大人，领本宫去瞧瞧你们南朝的教坊司，听说那里的乐工与伶人冠绝天下，连秦淮河都比不得。本宫还听说，最好的话本都会先拿到那去演，进不得教坊司丹陛大乐堂的话本，都算不得好话本。”
　　陈迹为她掀开车帘：“殿下，教坊司没你听到的那般神奇，归根结底不过是个折磨苦命人的地方而已。”
　　原本正准备登上马车的离阳公主微微一怔：“没想到陈大人竟还是副悲悯心肠，先前你杀我景朝甲士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陈迹随口道：“不一样。教坊司的人没得选，景朝甲士有得选。”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话虽如此，可本宫此生应该只会来宁朝这一次，若不去看一眼总归有些不甘心的，走吧。”
　　仪仗队伍缓缓开动，教坊司所在的演乐胡同离会同馆并不远，一炷香的功夫便到。
　　李玄低声问道：“今日复演汴梁四梦，丹陛大乐堂里人多得很，要清场吗？”
　　陈迹摇头：“不必。”
　　他掀开车帘，小满脸黑黑的扶着离阳公主下车，随队伍一同往丹陛大乐堂里走去。
　　大乐堂内人声鼎沸，俱是等着汴梁四梦开场的。
　　当陈迹走进大乐堂的瞬间，仿佛一盆冷水泼下，使教坊司内鸦雀无声。
　　陈迹目光扫过众人，而后若无其事的走向角落一张空桌旁：“殿下便坐在此处吧，不要往前挤了。”
　　离阳公主也不挑剔，欣然应下。
　　可下一刻，最前排有人站起身来，提着裙裾，带着一阵香风来到陈迹与离阳公主桌前：“陈迹，你们竟也来了。”
　　陈迹抬头看去，赫然是齐昭宁领着齐真珠。
　　离阳公主好奇的看看齐昭宁，又看看陈迹。
　　不等陈迹说话，齐昭宁说道：“陈迹，父亲和兄长近日都对你很失望来着，都觉得不该为了景朝使臣这事误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你就别管这劳什子景朝公主了好不好。”
　　离阳公主挑起眉毛：“这位是？”
　　齐昭宁抢着说道：“我可是他纳了征，未过门的妻子。”
　　纳采是提亲，纳吉是小定，纳征是下聘礼，到了这一步，可就是只差迎亲拜堂了。
　　离阳公主这次真的错愕了，先前陈迹与张夏的默契可不是谁都能演出来的：“陈大人，本宫还以为你与张二小姐才是一对儿！”
　　齐昭宁怒道：“你这景朝贼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离阳公主转头对齐昭宁微笑道：“姑娘，容本宫说句公道话，你可比张二小姐差远了。”
　　(本章完)

请假一天
　　抱歉这几天状态不太对，上年纪了睡不着还睡不醒……容我休息一天

495、护送
　　女人最懂女人。
　　离阳公主的话像是神道境大宗师手里的剑，轻轻一挥便刺穿了齐昭宁的心境。
　　丹陛大乐堂里，一张张八仙桌旁的看客都安静下来，凑热闹似的往这边看来。然而陈迹第一时间并未理会离阳公主说什么，而是叮嘱羽林军将桌子周围牢牢看守住，防备有人靠近。
　　他目光在附近逡巡，目光扫过一个个在场的看客。
　　离阳公主事事皆有目的，对方不会随意生事，难道对方执意来教坊司，便是因为对方的人在教坊司内？
　　此时，戏台上响起三通鼓声，第一通鼓，这是叫伶人与看客知晓好戏要开场了。第二通鼓，这是叫伶人在台后候着，叫看客落座。第三通鼓，这是叫堂内安静，正式开场。
　　鼓声毕，台后所有伶人身穿戏服，逐一上台亮相，女子展示身段，武生翻几个跟头，亮亮自己的绝活，这叫摆门，也叫参场。
　　可伶人们登台后，武生在台上连翻十三个跟头落定，却发现没有往日的欢呼声，他目光一凝，只见所有看客都没看戏台，而是转身看向一个角落。
　　角落里。
　　齐昭宁紧紧攥着双手，死死盯着离阳公主：“你有胆再说一次？”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俗话说真相才最伤人，若是本宫不小心伤到这位姑娘，还请多多见谅。”
　　齐昭宁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冷声道：“传说你在景朝上京养了三百面首，日日与男子寻欢作乐，也好意思舔着脸来我宁朝丢人现眼？”
　　离阳公主泰然自若的坐在椅子上拈起一枚瓜子：“齐姑娘说少了，不是三百，是三千。”
　　齐昭宁怒道：“恬不知耻！”
　　离阳公主抬头看她，微笑道：“你不如张夏。”
　　齐昭宁抬手朝离阳公主扇去，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陈迹握在手中，陈迹轻叹一声：“齐三小姐，这是景朝使臣，打不得。”
　　齐昭宁豁然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陈迹：“你拦我？”
　　陈迹沉默片刻，认真重复道：“齐三小姐，这是景朝使臣。”
　　齐昭宁挣开他的手：“那你来说，我比张夏差吗？若你也这么觉得，我明日便让家里退了这门婚事，好成全你们两人。”
　　陈迹转头看向齐真珠：“戏要开场了，劳烦带齐三小姐去前排听戏吧。”
　　“好好好！”齐昭宁见他不肯回答，愤而转身走向前排，将桌子上的茶壶和碗碟接连扔向台上：“听戏听戏听戏，李长歌都卖国求荣了还听什么戏，以后这教坊司不许演汴梁四梦了，不然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去给我换戏服，我要听白舟记！”
　　戏台上的伶人面面相觑，教坊司归礼部掌管，可偏偏齐阁老兼着礼部尚书。
　　有小吏赶忙冲上戏台，将伶人全都拉了下去：“快，换戏服去！”
　　陈迹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戏台：“殿下何必如此。你只需要在我朝踏踏实实的走好过场，便能带元城回景朝立下奇功，何必节外生枝？齐三小姐虽然脾气骄蛮些，却也不值当你这般激她。”
　　离阳公主好奇道：“怎么，陈大人心疼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了？”
　　陈迹瞥她一眼：“莫再议论此事了。”
　　离阳公主微微一笑：“陈大人，你该感谢本宫才是。”
　　陈迹平静道：“谢你？”
　　离阳公主用指甲剥开一枚瓜子：“叫本宫猜猜，想来就算是有本事逼太子软禁在钟粹宫的陈大人，也决定不了自己的婚事吧。这位齐三小姐似乎很受齐家宠爱，若她回去闹上一通把婚退了，岂不顺了你的心意？”
　　陈迹微微一怔，不得不说离阳公主口才了得，他竟被对方说动了几分。
　　离阳公主一边剥着瓜子，一边慢悠悠说道：“陈大人，张二小姐可是为你闯过白虎节堂的人，那一日她定然是抱着决死的心才能走到节堂里，她走出第一步就没想着自己能活着回来。可她回到宁朝，就会想起原来你还与旁人有着婚约……老天爷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陈迹沉默不语。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陈大人，若有人这般对本宫，本宫敢舍了所有荣华富贵跟他远走高飞，可惜没有。你很幸运，你比本宫幸运的多。”
　　陈迹终于开口：“与殿下无关。”
　　离阳公主将手里十余枚瓜子仁伸到陈迹面前：“既然陈大人说无关，那便无关吧。”
　　陈迹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瓜子仁：“殿下想拿在下试毒？”
　　“好心没好报，本宫还是头一次给人剥瓜子呢，”离阳公主翻了个白眼，将手心里的瓜子仁扔在桌上：“可惜了，竟没看到汴梁四梦。”
　　陈迹不动声色道：“白舟记也可以听听。”
　　离阳公主嗤笑道：“陈大人当本宫不知道吗，这白舟记讲得可是打我景朝的话本，你们当那位少年将军是个英雄，却不知他入我景朝陇右道屠了二十八个村子，连孩子都没放过。走吧，本宫不听这种戏，回会同馆。”
　　离阳公主起身往外走去，一粒瓜子没吃，一口水未喝。
　　仪仗队伍出了演乐胡同，待离阳公主钻进马车，陆氏拾起缰绳低声问道：“方才里面吵吵闹闹，出了何事？”
　　陈迹摇头：“没事，一点小岔子。”
　　待马车驶进东江米巷，百余名羽林军还披甲守在周遭。
　　多豹对陈迹低声道：“没人进过会同馆。”
　　陈迹点点头，掀开车帘示意离阳公主下车，离阳公主伸出手示意他搀扶一下，可陈迹却视而不见。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自己跳下了马车：“陈大人还挺记仇的。”
　　陈迹看着对方走进会同馆，缓缓舒了口气。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
　　陈迹转头看去，赫然是林朝青在前领路，身后两列解烦卫拐进东江米巷。紧接着，宫中内监抬着步辇走进来，太子身着正红色衮服坐于步辇之上。
　　步辇在会同馆门前停下，太子起身抚了抚身上的褶皱。
　　陈迹疑惑：“殿下为何深夜到访会同馆？”
　　太子温声道：“自是为了和谈而来，孤倒是想再磨一磨景朝的锐气，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可有人连一天都等不得。罢了，早些放元城回景朝吧。”
　　说罢，他在解烦卫护送下进了会同馆。
　　陈迹回头与陆氏对视一眼，陆氏低声道：“若今日便能谈成，接下来可就没多少时间了，明日双方正式签下盟约，就要将离阳公主和元城送去崇礼关外。如今离阳公主周遭高手环伺，司曹丁不会动手的。”
　　陈迹低头思索着。
　　此时，陆氏竟反过来柔声劝慰陈迹：“无妨，便是再急，也得顺应天命，事不可为则不为。这一次饶他一命，早晚还有机会。离阳公主和元城能走，司曹丁可不会走。”
　　陈迹嗯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太子从会同馆出来，笑着对陈迹说道：“谈妥了，八千匹战马和两千军民换元城回景。明日于鸿胪寺，由孤主持此事正式交换盟约。待交换盟约之后，还得劳烦武襄县男护送离阳公主和元城前往崇礼关，路上万事小心。”
　　陈迹心中一凛，竟这么快谈妥了？
　　太快了，他原以为怎么也要再拖上半个月才能有定论，可如今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所有事宜全部谈完。
　　他不动声色道：“微臣护送？”
　　太子柔声道：“如今羽林军唯你马首是瞻，离阳公主又只信赖你，届时这差事自然是要落在你头上的……怎么，武襄县男不肯？”
　　陈迹低头道：“羽林军人丁凋敝，恐无法担此重任。”
　　太子笑了：“按规矩，迎使臣需三百六十人，送使臣则九十六人即可，羽林军总不会连九十六人都没有吧，武襄县男莫再推辞了。”
　　陈迹平静道：“微臣自无不可，只是到底由谁护送，还是等陛下的旨意吧。”
　　此行北上没那么简单，这一路上指不定还藏着什么杀机，若真的没法用元城钓司曹丁出来，那就该由御前三大营来护送景朝使臣离开，并在边境接收景朝八千匹战马。
　　怎会由羽林军来做此事？
　　陈迹抬头打量太子，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太子拍了拍陈迹的肩膀：“武襄县男做成此事亦是大功一件，这机会，旁人抢都抢不来呢。”
　　说罢，太子坐上步辇，在解烦卫护送下消失在夜色中。
　　(本章完)

496、附议
　　清晨，钟鼓楼上的钟声荡来。
　　离阳公主缓缓走下楼梯，重新穿上翟衣，面上扑了淡淡的珍珠粉，眉心也重新点上殷红的梅花。
　　陈迹站在会同馆一楼抬头看她：“殿下今日怎么没有拖延时间？”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南朝的太子殿下纡尊降贵来会同馆商谈盟约，本宫若是再搞些乱七八糟的事，反倒显得本宫有些不懂事了。”
　　陈迹侧身让开路：“马车备好了。”
　　离阳公主从陈迹身边经过时，轻飘飘问道：“张二小姐呢，本宫都要离开宁朝了，难道不打算再见本宫一面？也许这一别，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陈迹诚恳道：“不见最好。”
　　离阳公主原本已经要钻进马车了，听闻此话顿时回头，故作嗔怒：“还是你们男人最绝情，本宫可是真心拿两位当朋友的。”
　　陈迹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也许吧。”
　　离阳公主瞪他一眼钻进车里，陆氏离开了，陈迹独自驾着马车在羽林军护送下前往鸿胪寺。
　　陈迹默默思忖，太子希望由他护送离阳公主前往崇礼关外，是否又准备了什么后手？太子手中还有什么底牌？
　　此时，离阳公主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低声道：“陈大人，你可知道何为一国储君？”
　　陈迹淡然道：“正统。”
　　离阳公主笑了笑：“没错，历朝历代太子都是最危险的，我景朝千年，死在登基前的太子数都数不过来，可还是那么多人抢着当，就因为‘正统’二字。只要这两个字在，便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去争，也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去辅佐他，因为这是世间最让人亢奋的生意。”
　　陈迹平静道：“殿下想说什么？”
　　离阳公主认真道：“你南朝太子已经经营二十余年，即便被软禁在钟粹宫也依然不能小觑，陈大人要小心些，眼看着马上成功，本宫不想死在回景朝的路上，拜托了。”
　　鸿胪寺与会同馆只隔着两条胡同，眨眼的功夫就到。
　　鸿胪寺的官员早早等在门前，陈迹停稳马车，为其掀开车帘：“殿下放心，不会有事的。”
　　离阳公主下车时低声说道：“陈大人，若真遇到危险，不要丢下我。相信我，只要我活着，总有能帮到陈大人的地方。”
　　说罢，她被小满搀扶下马车，昂起头走进鸿胪寺中，在鸿胪寺官员面前重新变回那位高傲的景朝公主。
　　陈迹正要坐回车上，却被鸿胪寺丞笑吟吟的拉住：“如此大事，武襄县男怎能不进去？此事没你可不行。”
　　陈迹皱起眉头：“不是有太子殿下么？”
　　鸿胪寺丞拉着他往里走去：“殿下去仁寿宫了，今日得由你主持。”
　　鸿胪寺内已经摆好桌案，鸿胪寺的官员坐于末位，铺开纸张草拟“载书”，载书上要记载此次和谈的细则，一个字都不能疏漏。
　　离阳公主已经落座，她对面的主位却还空着，鸿胪寺丞将陈迹按在这个位置上，笑着说道：“待我等拟好载书，还请武襄县男来仔细审阅。”
　　陈迹不动声色道：“然后呢？”
　　鸿胪寺丞回答道：“然后就是签押了。”
　　离阳公主坐在对面微微一笑：“这偌大宁朝，竟是连个敢签盟约的都没有，生怕背上千年骂名，你们的那位太子也真是鸡贼，和谈明明是他来谈的，签盟约的时候反而不出面了？”
　　鸿胪寺丞面色一变：“莫要污蔑我宁朝储君！”
　　离阳公主反唇相讥：“本宫说错了？”
　　说到此处，她转头看向陈迹：“陈大人，本宫劝你不要签押，此事与你无关，换你宁朝太子来。”
　　鸿胪寺丞耐心道：“殿下也想早日带元城回去，何必理会我宁朝自家的事务？”
　　离阳公主缓缓靠在椅背上冷笑道：“本宫乃是景朝公主，你们派一个男爵和本宫签盟约是什么意思？换身份对等的来，否则本宫不会签的。”
　　鸿胪寺官员面面相觑，离阳公主这个要求正当合理，不管到何处去说都没有错。
　　眼看和谈又停滞下来，片刻后，鸿胪寺丞咬咬牙大步往外走去，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寺丞已是满头大汗，身后还跟着解烦卫与太子。
　　陈迹起身让出主位太子柔声道：“陈大人好本事竟能让景朝公主为你仗义执言，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大人是景朝的男爵。”
　　离阳公主轻描淡写道：“本宫可不是为谁仗义执言，只是按规矩做事。都说宁朝重礼，怎么还不如本宫一个景国公主懂礼，不会是说一套、做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太子也不动怒，微笑道：“殿下说笑了……”
　　此时，鸿胪寺丞捧来载书，提醒道：“殿下，签订盟约吧。”
　　盟约一式四份，太子提笔在四份盟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朱淳文”，又按下手印与储君印信。
　　鸿胪寺丞又捧着盟约来到离阳公主面前，离阳公主在盟约上写下名字“元音”，又随手沾了满掌的朱砂印泥，在盟约上按下完整的掌印。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本宫没有带印信，便把掌印按完整些好了。”
　　鸿胪寺丞引着众人来到后院，这里早早设下土坛，旁边挖出一个“坎”来。一份文书埋于其中，敬告地祇，一份文书烧于火盆敬告天神。
　　剩余两份，景宁各执，分别存于各自宗庙，昭告于人。
　　待做完这些，太子对离阳公主客气拱手：“殿下且回会同馆歇息武襄县男还要随孤进宫一趟，商议护送殿下出崇礼关之事。”
　　离阳公主看了陈迹一眼，点头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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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中。
　　太子在前，陈迹在后，两人穿过金瓦红墙，谁也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再说话的必要。
　　经过奉先殿时，太子忽然感慨：“陈大人，孤很怀念当初在固原的时光，你救了孤两次，孤许诺你东宫右司卫一职，本以为未来会传为一段佳话，可回到京城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陈迹没有理会。
　　太子自顾自的说着：“陈大人，孤是真的很欣赏你，你是陈家人，陈阁老又是孤的老师，本该是最亲近的才是，怎么如今闹成这般模样？这样一来，也让陈阁老夹在当中……”
　　陈迹打断道：“殿下。”
　　太子疑惑：“嗯？”
　　陈迹平静道：“闭嘴吧。”
　　太子眼神慢慢沉静下来：“孤以为，你我之间应有回旋的余地。”
　　陈迹不再理他。
　　待到仁寿宫前，太子忽然转身问道：“陈大人，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若你心中还有气，孤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弥补。”
　　陈迹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到仁寿宫殿外高声道：“臣，武襄县男陈迹，参见陛下。”
　　仁寿宫中传来吴秀细腻的声音：“宣，太子、武襄县男觐见。”
　　两人一同跨进仁寿宫跪伏于地，宫中阁臣、部堂俱在，宁帝盘坐在纱幔之后看不清面目。
　　此时，太子当先开口：“启禀陛下，盟约已订，敬告天、地、人，可送还离阳公主与元城了。儿臣以为，当由武襄县男率羽林军护送，武襄县男屡立奇功，使羽林军面貌焕然一新，从未失手、失节，由他们护送较为稳妥。”
　　堂官们相互传递眼神，纷纷看向绣墩上的阁臣。
　　张拙思忖片刻开口：“羽林军人丁凋敝，从崇礼关回来后尚且没有休养的机会，还是由御前大三营护送比较好。”
　　可他刚说完，胡阁老眼皮都没抬一下，沙哑反驳道：“不妥，御前三大营从未操训过仪仗之事。”
　　张拙看向胡阁老：“是真的从未操训过，还是不想背这骂名？”
　　胡阁老慢慢抬起眼皮，目光炯炯有神的看向张拙，张拙虽已入阁，但这些日子行事低调，还从未与其他阁臣针锋相对过。
　　今日却像是变了个性子，不再韬光养晦了。
　　下一刻，宁帝在纱幔后缓缓说道：“行了，别在仁寿宫里吵闹，莫扰了三清道祖……就由武襄县男率羽林军护送吧。”
　　陈迹只得高声道：“遵旨。”
　　太子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可这一口还没吐完，却听陈迹又说道：“我朝自古以来有御驾亲征之风骨，如今说是和谈，实为景朝主动求和。臣请太子殿下主持此事，与臣一同前往崇礼关外，一则是由太子亲自接收景朝战马，示武天下，显我国威，二则是太子亲迎被掳军民回朝，以示我朝仁德。那些军民被掳七载有余，若由太子亲迎、慰藉，想必边军将士会倍感振奋。”
　　太子瞳孔一缩，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还没等他反应，胡阁老开口说道：“臣附议。”
　　张拙紧随其后：“臣附议。”
　　太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阁老与齐阁老，连同其他阁臣与堂官也一并看去。
　　然而就在此时，陈阁老缓缓开口：“臣附议。”
　　太子怔在当场。
　　这一次，轮到堂官们讶异了，陈家竟为陈迹，放弃了太子？
　　御座上的宁帝缓缓开口：“既如此，便让太子走一遭吧。”
　　(本章完)

497、人心向背
　　仁寿宫内安安静静，朝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如今暗流汹涌，有许多人不愿看到两朝和谈，其中有宁朝人，也有景朝人。
　　即便盟约签了，元城也未必能活着抵达崇礼关。即便使臣队伍能走出崇礼关，也未必能活着回到上京。
　　太子想让陈迹去送死，情理之中，陈迹敢拉上太子一起送死，意料之外。
　　可直到此时，部堂们都不觉得有多么惊讶，这种事大家在朝堂上见的多了，没甚稀奇。
　　但他们没想到，陈家与太子自此决裂……就因为一个刚进京不到一年的庶子。
　　太子也没想到。
　　朝臣们看向陈阁老，看着对方脸上的褶皱与垂着的眼皮，忽然懂了。
　　陈阁老太老了。
　　老到，但他听闻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徐阁老病重的消息，也会心中生出悲戚，也会思考自己的余晖还能照耀陈家多久。
　　此时，宁帝在御座上缓缓说道：“拟旨吧，此为两朝大计，不得有误。”
　　吴秀低声应下：“是。”
　　宁帝起身往御屏后走去，太子忽然朗声道：“陛下，羽林军人丁凋敝，儿臣请派遣解烦卫随同护送。”
　　可宁帝像没听见似的，身影消失在御屏之后。
　　吴秀朗声道：“诸位，散了吧。”
　　陈迹缓缓起身，仁寿宫里的烛火照着他的影子笼在太子身上：“殿下，此行辛苦，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多多体谅。”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温声道：“有武襄县男在，孤倒是放心的。”
　　两人之间藏着机锋，直到朝臣往仁寿宫外走，才彼此各退一步让开宫门。
　　陈阁老颤颤巍巍从两人身旁经过时，太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拱手尊敬道：“老师，近来禁足钟粹宫中，一直没机会去探望您。”
　　可陈阁老没看太子，而是对陈迹慢悠悠说道：“走吧，随老夫一起回家吧。”
　　陈迹拱手道：“是。”
　　小太监提着宫灯在前面引路，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出了宫去，陈阁老一身正红官袍披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罩在稻草人身上。
　　陈迹回头看去，正看见朝臣们从仁寿宫中鱼贯而出，小太监们用长长的铜柄熄灭了蜡烛，黑暗笼罩下去。
　　陈阁老头也不回的慢吞吞说道：“年轻时啊，每次进宫走路都带着风，官袍要干净，补子要艳丽，第一次换上孔雀补子的时候，我还嫌吏部发的不够精致，专门让陈序去李记绣了几幅新的。”
　　“老夫那时候的胆子也像你一样大，什么事都敢想、都敢做，王保还在司礼监当权时，我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家也不后怕，照样吃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烩面。”
　　“站在朝堂上腰杆挺直，一眼望去只觉得齐公怯弱、胡公莽撞、徐公贪婪，皆不如我。”
　　陈阁老腰间玉佩晃晃悠悠拍打在衣摆上，沉闷的像是拍打着岁月的尾声。
　　他干巴巴的笑了笑：“等自己进了文华殿，终于也成了阁臣，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其实不年轻了。”
　　“陈迹啊，这些年我一直看、一直挑，可我看谁都不满意。我想啊老大循规蹈矩却能守城，老二偏激阴翳却能开拓进取，真是难以取舍。我又从旁支里挑，陈束锐气有余、城府不足，陈朗才学有余、变通不足，想来想去，还是犹豫不定。”
　　“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赢我的人，这才能甘心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陈家交出去。”陈阁老在红墙金瓦之间站定，慢吞吞回头朝陈迹看来：“前阵子二房那一局，是你赢了，你赢的很险，但胆、识缺一不可……陈家的未来交给你了。”
　　两人尚在宫中，身边还有执灯的太监与跟随的朝臣，这番话是对陈迹说，亦是对天下说，陈家下一个执牛耳者，定了。
　　待陈阁老百年，主持陈家宗祠的人会是陈迹，而不是陈礼尊。
　　陈迹拱手：“多谢家主。”
　　陈阁老继续往前走去：“谢什么，这是你自己用命争来的。此次前往崇礼关，若事不可为就扔下其他人回京城来，有陈家，只要留得命在，什么都可以重来。”
　　陈迹再次拱手：“是。”
　　陈阁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只有一个要求，离阉党远些。天下文人的人心是陈家之根基，和阉党为伍，与自掘根基无异。”
　　陈迹微微一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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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待晨钟声响起，守在会同馆外的陈迹睁开双眼，他坐在马车上舒展筋骨，身体里传来噼啪声响。
　　他抬头往屋顶望去，李玄正炯炯有神的巡视四周，见他往来，李玄轻轻摇头：没有异常。
　　陈迹心中一叹，离阳公主身旁戒备太过森严，司曹癸与司曹丁恐怕是放弃在京城内动手了。
　　他一直有一个疑惑，按理说王道圣生擒元城回宁朝，以司曹癸的行事作风，早该怀疑他的忠诚。
　　可自打他从昌平回来，司曹癸仿佛突然愚钝了似的对他放任不管……为什么？
　　此时，会同馆内传来脚步声陈迹回头，却见离阳公主跨出门槛：“陈大人，走吧。”
　　这位离阳公主没了先前的跳脱，似是一夜之间低沉了许多。
　　陈迹为她掀开车帘：“今日离京，若是乘马车恐怕得半个月才能到崇礼关下。等过了昌平，你恐怕得弃车换马，这样一来四天就能到，以免夜长梦多。”
　　离阳公主钻进车厢：“放心，本宫知道轻重。”
　　陈迹放下车帘，对羽林军招了招手。
　　仪仗队伍缓缓离开东江米巷往午门去，刚穿过承天门，便遥遥看见太子一身白色箭服立于午门之前。
　　太子身旁还有小太监为他牵着马匹，身后则是解烦卫押解着一个带着黑色头套的男人，身穿白色囚服，佝偻着腰背。
　　元城。
　　李玄策马跟在马车旁感慨：“单这么看，哪能看出这是叱咤景朝的大人物，到了落难时，功名利禄转眼云烟，一点尊严都留不下。”
　　离阳公主坐在车内说道：“待回到景朝，他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枢密使了，所以人这一辈子最紧要的还是有用，有用才能有救。”
　　仪仗队伍停在午门前，解烦卫押解着元城送上车去，而后像避着瘟疫似的赶忙回到午门内，生怕沾上事端。
　　太子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不看陈迹，反而看向李玄：“李大人，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咱们先前去固原的场景，只可惜上一次还有诸多人相送，送到十里外的梅亭才散去，这一次却是孤零零的。”
　　李玄客客气气回答道：“殿下，我等做事无愧于心无需旁人喝彩。”
　　太子微笑道：“一阵子未见，李大人比先前成熟稳重多了，这一路拜托了。”
　　李玄依旧客气：“太子过誉，卑职定会做好分内之事。”
　　太子看着眼前的李玄，目光又扫过上百名羽林军，与上次不同的是，开拔前便有人表了忠心，一路上众星捧月。
　　如今对方言语依旧尊敬，可神情里都藏着疏离。
　　太子并不灰心，依旧笑着说道：“此次前往崇礼关，一切凭李大人做主，咱们打算走哪条官道，又要多少天抵达崇礼关？”
　　此话一出，羽林军才意识到太子铺垫这么久，竟是要捧李玄分权。
　　李玄是仪仗队伍中官职最高的，也是羽林军的都督，若是李玄与陈迹出了分歧，羽林军也该听李玄的，而不是听陈迹的。
　　可李玄却没有直接回答太子，而是看向陈迹：“陈大人？”
　　陈迹坐在车上看向太子：“殿下，我等已经去过一次崇礼关了，跟我们走就是，不必过问太多。”
　　太子凝视着李玄：“李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李玄平静道：“正是。”
　　太子神情渐渐寡淡下来：“武襄县男倒是好本事，短短几个月时间竟能使羽林军唯你马首是瞻。”
　　陈迹淡然道：“殿下，自古人以诚而兴，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决于是。殿下好好学，好好看。”
　　未等太子说话午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众人看去，却见张夏骑着枣红马而来，在午门前停下，隔空将鲸刀与羊家的硬弓扔来。
　　陈迹接在手中，好奇道：“我让小满送来，她怎么偷懒了。”
　　张夏笑着解释道：“我与离阳公主殿下朋友一场，也该来为她送行才是，所以顺手就给你带来了……一路小心。”
　　说罢，她拨转马头又疾驰而去，离阳公主这才刚刚掀开窗帘，却只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出发。”
　　(本章完)

498、故布疑阵
　　仪仗队伍从德胜门出城，一路往昌平县去，清晨出发，傍晚抵达，这是最适合落脚的地方。
　　长长的夯土官道一直延伸到北方，两侧无山，一览无余。
　　陈迹策马走在最前方，鲸刀与硬弓横在马鞍上，腰间的箭囊随着马背颠簸上下摇晃。
　　在他身后，羽林军牢牢拱卫着马车，李玄与齐斟酌守在马车两侧并驾齐驱，丝毫没有管太子的意思。
　　太子几次想要插入羽林军队伍中，可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就像是游离在仪仗队伍外的路人。
　　他打量着羽林军刀刻似的下颌，如今竟连齐斟酌脸上都有了几分不曾见过的坚毅与隐忍。
　　太子左右环顾，见自己始终插不进羽林军的队伍，终于不再挣扎。
　　直到傍晚时分，他看见昌平县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终于策马上前，在陈迹身旁低叹道：“陈大人厉害，孤自愧不如。”
　　陈迹漫不经心道：“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太子与陈迹并肩而行：“羽林军第一次出征是孤领着去固原，孤很清楚他们是什么模样，短短几个月时间将他们带成这般模样，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陈迹平静道：“殿下误会了，是他们自己怀有志气，与在下关系不大。”
　　太子笑了笑：“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领头的什么样，兵就会学成什么样，自古以来领兵打仗皆是如此，陈大人不必过谦。”
　　陈迹忽然感慨：“在下有时候觉得，殿下很厉害，厉害到不论何时都能不喜不怒，即便此时此刻你我撕破脸，也能重新贴上来，试图与在下和解。”
　　太子温声道：“这又算什么呢。身为储君从小便要隐忍，既不能太出色，会被父皇忌惮，也不能不出色，会被父皇厌弃。要忍着自己对父母的孺慕之情，因为对方心里没有。也要忍着自己对某人的厌恶，因为对方还有用。有时候明知钟粹宫里有别人安插的眼线，也要忍着装作不知道。孤从小都是这么隐忍过来的，习惯了。”
　　陈迹面无表情：“殿下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太子话锋一转：“陈大人，孤知道你我之间已无回转余地，但今日孤不与你谈论旧情，与你谈利益如何？”
　　陈迹笑着问道：“殿下能给在下什么？”
　　太子思忖片刻：“若陈大人与陈家能助孤一臂之力，可允诺陈家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陈大人，我宁朝可有百年没出过异姓国公了。”
　　陈迹哈哈一笑，不再遮掩：“国公虽诱人，可那不是在下想要的。以殿下的阴毒性子，登基之日，便是在下被清算之时。而且，殿下至今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太子疑惑：“什么道理？”
　　陈迹诚恳道：“殿下一直以为，是我私下里叮嘱羽林军孤立殿下？并非如此，在下从未说过什么，如今这一切，不过是殿下咎由自取罢了。殿下，羽林军在崇礼关外死了几十名兄弟，周崇、周理二人在固原时护你周全，但他们战死在崇礼关外，尸首运回京城后，你可曾去吊唁？他们明日就要下葬了，你可知道他们葬在哪里？”
　　太子轻声道：“孤一直被软禁在钟粹宫里，无法吊唁。”
　　陈迹继续说道：“羽林军回京时没有人为他们说一句话，人人都骂他们是通敌卖国的奸佞，甚至不准他们走安定门。但凡有别的可能，我都不希望他们再走一遍这条路，因为再走一遍，就会被人再骂一遍。但因为你一己之私，他们无法亲眼看着同袍下葬，连口气都没歇就又要出征了。”
　　太子哑口无言。
　　此时，昌平县城门近在眼前，城门里传来哄闹的叫骂声与议论声，似乎有人将仪仗要从此经过的消息散播开来，以至于昌平的百姓都守在城门前，等着叫骂泄愤。
　　陈迹看向太子，笑着说道：“殿下，我很扛骂，希望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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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仗队伍进入昌平县城前，陈迹拨马到李玄身边低声交代道：“有人刻意制造混乱，恐怕是想趁乱做些什么，进了昌平县，万事小心。”
　　李玄点头：“晓得的。”
　　陈迹策马当先走进昌平县城，城内百姓见他们进来，纷纷投来目光。
　　他看见百姓当中有几人目光扫来，而后又很快避开，匆匆离去。也有几人目光始终盯着他们，眼中透露着恨意。
　　陈迹分不清这些人是来杀景朝使臣的刺客，还是听了茶馆里的故事将他们当做通敌卖国的奸佞，只觉得看谁都像刺客。
　　有百姓跟着仪仗前进，高声呼喊着：“奸佞小人，通敌卖国！”
　　渐渐地，有人发现羽林军骂不还嘴，竟有人试探着拿出鸡蛋朝马车扔去，李玄眼疾手快将鸡蛋接在手中，眼神复杂的盯着鸡蛋。
　　陈迹指着太子对百姓高声呵斥道：“太子在此，不得无礼！”
　　百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将怒火宣泄过去。
　　如今还活着的羽林军几乎各个都是先天行官，总不至于被鸡蛋砸中。唯独太子不是行官，鸡蛋砸来的时候根本躲避不开，只能任由鸡蛋砸在身上，狼狈不堪。
　　没人替他遮挡。
　　有羽林军想要与百姓辩解，可李玄只沉声吩咐道：“小心戒备，不要停留。”
　　仪仗直奔昌平驿站，陈迹一直将手按在鲸刀刀柄上，可直到他们在驿站门前停下，也不曾见人动手。
　　李玄将缰绳递给齐斟酌：“把马匹送去马厩，务必看顾好，莫叫人投毒将战马都毒死了。”
　　齐斟酌应下：“我今晚带人睡在马厩里。”
　　李玄点点头：“去吧。”
　　待羽林军将昌平驿周遭封锁，陈迹这才掀开车帘对离阳公主说道：“下车吧，且在正堂中稍歇，等我们将昌平驿搜过一遍再安排屋子。”
　　离阳公主戴上一顶白纱帷帽，看不清白纱后的面目，她搀扶着头戴黑色布袋的元城慢慢下车。
　　太子诧异，他没想到一天过去了，元城头上竟还被罩着，要知道此时元城已不再是阶下囚，根本没有罩住脑袋的必要。
　　陈迹目光扫过外围的人群，领着离阳公主进了正堂，寻了个桌子坐下。
　　昌平驿的官吏凑上前来，恭敬道：“大人，驿站里准备了饭菜和热水，菜有锅塌豆腐、小羊排……”
　　陈迹摇摇头：“不必，我们自己带的有。”
　　说罢，太子看见的羽林军解下肩上的行囊，舍了驿站的羊排不吃，反而从里面取出一张张已经凉了的葱油饼子分发出去，羽林军默默的咬着饼子撕下来一块，又默默咀嚼。
　　还有羽林军拿出水囊相互传递着喝，连离阳公主也不例外，接过水囊就喝，接过饼子就吃，半点都不矫情。
　　太子看着身上挂着的蛋清，准备去接饼子，可发饼子的多豹发到太子时，转身走了。
　　驿丞见状，赶忙来到太子面前：“殿下，小人为您盛些饭菜。”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不必，孤还不饿。”
　　没人敢吃路上的饭菜，一切来历不明的饭菜里都可能有毒。
　　往崇礼关去，若是乘马车最快也要十余日。没有食物、没有清水，还要面对暗流汹涌的刺杀，太子不知自己该如何熬到崇礼关。
　　他忽然指着元城说道：“此人并非元城，对也不对？”
　　陈迹瞥他一眼：“殿下说什么胡话呢，此人不是元城还能是谁？”
　　太子沉声道：“陈大人未免也太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了，想用自己引开刺杀，好让真正的元城离开，不然他为何不摘下头套？”
　　陈迹平静道：“因为此人乃景朝枢密使，不可让其纵览我朝官道与山川走势，以免其回到景朝绘制舆图。不仅如此，连他的耳朵也得堵上。”
　　太子不信：“如今已经在驿站里，不用再防着他探查我朝地貌，可以摘下他头套吃些东西了。”
　　羽林军与驿站官吏齐齐看向陈迹。
　　陈迹坐着没有动弹，手里捏着饼子，凝视着太子：“殿下，送回元城乃是我等职责所在，你别管如何送回去的，只要送回去了就可以。殿下其实是担心自己被元城连累死在路上，所以才要拆穿此事？未免太自私了些。”
　　太子知道，只有刺客发现这里并非真正的元城，才会将目光移回京城，只有这样他才有希望活着回去。
　　陈迹平静道：“多豹，将驿站官吏全部押入正堂看管，今夜谁也不许离开昌平驿，待明日离开后，你带人留下看管驿站，等我们从崇礼关回来。”
　　多豹抱拳道：“是。”
　　太子沉声道：“方才元城下车时戴着头套的模样已经被围观的百姓瞧了去，孤能看出来的，旁人也一定能看出来，陈大人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为了元城，又怎能押上一国储君之性命？”
　　陈迹抬头看向太子：“殿下不用挖空心思保命了，这一趟你我同生共死，避不过去的。活着回京算你命大，若是死在路上，也别怪旁人……你的命，未必有元城值钱。”
　　(本章完)

499、后会有期
　　亥时，京城沉寂下来，仿佛随着仪仗离去，把喧嚣也一并带走了。
　　一队人马从太液池疾驰而出，在东江米巷的会同馆门前停下，会同馆熄了灯，似乎早已人去楼空。
　　为首者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馆内：“殿下可以出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离阳公主竟从黑暗中走下楼梯，她穿着一身男子衣裳，笑吟吟的看着楼梯下的白龙：“竟然是白龙大人亲自送本宫离开，荣幸之至。”
　　白龙双手拢在袖中，淡然道：“殿下千金之躯，自是要隆重些，旁人来送，本座不放心。”
　　离阳公主问道：“现在安全了吗？”
　　白龙平静道：“陈迹帮殿下把目光全都引走了，自然安全稳妥许多。”
　　离阳公主忽然问道：“他会不会有事？”
　　白龙抬头打量着离阳公主：“殿下在担心陈迹？”
　　离阳公主诚恳道：“白龙大人莫不是以为本宫铁石心肠？没有陈大人，本宫早就死在关外了，有人救过本宫的命，本宫心里怎会一点恩情都不记？”
　　白龙随口说道：“那不如殿下多逗留些时日，帮陈迹把杀机吸引回来？”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那岂不是白费了陈大人的一番苦心？还是今晚就走吧……元城在何处？”
　　白龙转身出了会同馆：“到地方就知晓了。”
　　离阳公主走出会同馆，却见百余名密谍驻马而立，马嘴中衔着木棍，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
　　队伍中，皎兔、云羊、玄蛇、宝猴俱在，这一次离阳公主真的有些担心了，她皱眉看向白龙：“白龙大人，密谍果真在陈迹身旁一点后手都没留？假扮我的人又是谁？”
　　白龙翻身上马，轻描淡写道：“殿下与元城平安离去才是最紧要的，自然要将人手都留在你们身边才是。”
　　离阳公主凝重道：“他也算是你宁朝的功臣，难道你们就一点不在意他的死活？”
　　玄蛇全身拢在黑色大氅里，慢悠悠说道：“殿下，他是陈家的人，我等是阉党，不用我等操心他的死活，他是死是活与我等也没甚关系。再者说，想坑他的是太子，不是我们。”
　　白龙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离阳公主：“殿下到底走不走？”
　　离阳公主咬咬牙，也翻身上马：“走。”
　　白龙一马当先往东边的朝阳门去，一行人风驰电掣，还没等他们抵达朝阳门下，便已有密谍手持内相手谕，命五城兵马司将城门打开一条缝隙，容这一队人马从缝隙中穿过。
　　而后，朝阳门又缓缓合拢。
　　不仅是朝阳门，今晚京城九道内门，非内相手谕不得开门，便是阁臣也不许进出。此时即便有人反应过来陈迹那边只是个幌子，也来不及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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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谍司人马护着离阳公主一路往东南疾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离阳公主在马背上顶着风高声问道：“这是要去哪？”
　　却没有人回答她。
　　待月亮升至头顶时，密谍司人马终于抵达第一座驿站。
　　离阳公主看着驿站的牌匾“廊坊驿站”，恍然道：“你们要领我去塘沽港，送我走水路回景朝？”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密谍在驿站门前齐齐下马，玄蛇麾下密谍一脚踹开驿站合拢的门板：“都滚出来。”
　　驿丞与小吏迷迷糊糊跑出来怒声道：“哪来的野……诸位大人！”
　　驿站官吏看见门外黑压压的密谍，顿时清醒了十二分，吓得双股战战：“各位爷，出了何事？”
　　白龙带着人穿过驿站正堂，往后面的马厩走去：“换马。今日机密行事没有带兵部火票，明日给你们补上。”
　　驿丞忙不迭道：“好好好，诸位自便。”
　　密谍们从马厩里牵出百余匹战马来，套好马鞍又风尘仆仆启程。
　　京城前往塘沽合计三百里，一路上有三座驿站，每抵达一座驿站换一次马，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驰。
　　饶是离阳公主做好心理准备，也有些扛不住。
　　待密谍司人马抵达塘沽港时，天已亮起，旭日从海的尽头慢慢探出金红色的轮廓，离阳公主看着朝阳，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一样。
　　她看向白龙：“元城呢？”
　　白龙跳下马往港口走去，港口尽头停靠着一艘双桅大船，正有一个胖胖的身影站在船舷上眺望，还有一名年轻人坐在桅杆上的眺望台闭目养神。
　　金猪，天马。
　　白龙走近：“辛苦了。”
　　金猪笑着说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再不来，只怕我身上都得腌出一个海腥味了。”
　　白龙踩着舢板登上大船：“元城呢？”
　　金猪笑眯眯道：“老小子在船舱里吃早饭呢，昨天还嗷嗷着不想再吃鱼了，想吃饺子。”
　　白龙又问：“景朝的人马呢？”
　　金猪指了指远处海面：“没让他们靠岸，在近海停着呢。”
　　平东军活捉元城之后，竟是从始至终都未将其带回京城，而是安置在塘沽港。由塘沽出海，若是顺风，四天可到旅顺，七天可到锦州。
　　此时，密谍司人马押着离阳公主上船，有人打起旗语，船手扬帆起航，慢慢往海中驶去。
　　白龙站在甲板上临风而立，屏开其他人，单独招来金猪：“冯先生呢？”
　　金猪低声道：“我等返程时，他单独留在景朝了，我问他为何不回，他只说还有事情要做，却没说要做什么……我也不敢多问。”
　　白龙看着海面泛起金光，久久不语。
　　那位提前给自己起了“文正”谥号的男子如今成了迷，也不知对方再出现又会如何惊天动地。
　　白龙对金猪挥挥手：“叫离阳公主来。”
　　待离阳公主靠近，他头也不回的对离阳公主交代道：“据我等所知，如今旅顺已在陆谨掌控之内，不要去那，一定要从锦州登岸。”
　　离阳公主笑了笑：“白龙大人好本事，比本宫知道的都多些。”
　　白龙没心思与她贫嘴：“待会儿确定对面船上是你们的人马再登船，有人舍了命才帮你走到这，不要最后因为识人不明功亏于溃，浪费了旁人心血。”
　　离阳公主若有所思，不动声色的试探道：“白龙大人是在为陈迹说话吗？本宫能听出你言语中的关切，既然如此，为何不在陈迹身边留着人手？”
　　“本座并不关切他，”白龙淡然道：“昨夜百余人离京定然会落在有心人眼中，他们自会明白陈迹那边只是个幌子，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离阳公主笑道：“可惜了，没能将陆谨的人手钓出来。”
　　白龙不以为意：“不碍事，有的是机会。”
　　离阳公主扶着船身，眼看着海上越来越近的景朝船只，有些唏嘘：“来时万般不愿，走时竟还有些不舍。”
　　白龙转头看她：“为何？”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在上京时日日与人勾心斗角，旁人做腌臜事，本宫也得做腌臜事。此番来宁朝，随着陈大人和张二小姐一路九死一生，像话本里的人物似的，竟是难得的畅快。本宫那一日随他闯安定门，看着他在门前饮酒，只觉得这种人该生在我景朝才对。不过走了也好……”
　　白龙平静道：“又是为何？”
　　离阳公主看着朝阳：“太阳有升起时，也有落下时，陈大人一身少年意气，却也有消磨殆尽的那一天。这世间，名和利是最消磨人的，若是看到这般人物最后也老态龙钟的与人争利，那才是大大的遗憾。”
　　白龙淡然道：“他不会的。”
　　离阳公主捂嘴轻笑：“方才还说不关切，结果一试就试出来了，想来白龙大人是陈大人很亲近的人呢。”
　　此时，两艘大船靠得近了，对面船上伫立着一排将士，当先一人身披黑甲，头顶束着黑缨，起码也是景朝一员大将。
　　白龙问道：“这是谁？”
　　离阳公主勾起嘴角：“东京道节度使麾下寻道境行官，姜盼，是我的人。”
　　白龙对身后招手，密谍在两艘船之间搭起数条舢板，扶着头发花白、狼狈至极的元城送去了对面船上。
　　离阳公主拎起衣摆踏上舢板，人还没到，姜盼便伸出手，用胳膊扶着她到对面船上。
　　她回身看向白龙：“八千匹战马和两千军民一个月内便会送到崇礼关去，白龙大人，后会有期。”
　　白龙言语中听不出情绪：“后会无期。”
　　离阳公主微笑道：“没那么绝对，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能说得准？”
　　两艘大船渐渐分开，彼此越来越远，隔海相望。
　　待彼此在对方眼中都变成了小黑点，离阳公主敛起笑容：“好好安顿元大人，回朝了还有大用。”
　　姜盼低声道：“元大人心气全无，还有何用。”
　　离阳公主轻声道：“心气全无才好，若心气尚存，本宫还担心辖制不了他……对了，近来可有大事？”
　　姜盼想了想：“剑种传人的消息已经传回朝野，武庙有人放出话来，一定要把此人找出来……殿下，当时您也在崇礼关外，可知此人是谁？若能交出此人，或许能使武庙不再支持陆谨，转而支持咱们。”
　　离阳公主沉默许久，海上风大，卷着她的发梢飞舞。
　　最终，她转身往船舱里走去：“不知道。”
　　(本章完)

500、二房余孽
　　昌平驿外，有文人士子坐在街上静坐。
　　昌平驿内，陈迹坐于正堂中压得八方烛火不动，他将鲸刀横在膝间闭目养神，呼吸均匀。
　　所有驿站官吏与太子皆被看押在正堂席地而坐，以免有人通风报信。
　　唯一的女客离阳公主上了二楼，其余人便是想上茅房，也直接在正堂里找个木桶解决，连太子都不能例外。
　　直到后院的鸡鸣声响起，‘离阳公主’带着一顶白色帷帽，从楼梯上走下来，对陈迹说道：“到时辰了吗？”
　　所有人转头看她，不知道她说的时辰是什么意思。
　　唯有陈迹睁眼看着天色：“不出意外，应该已经送走了。”
　　太子默默看着离阳公主，对方面容掩藏在白色轻纱之后，看不清身份。而陈迹所说的‘送走了’，应该是指真正的离阳公主和元城。
　　此时，离阳公主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回京还是继续往前走？”
　　陈迹思忖片刻：“此时京城九门刚刚打开，就算有人想来昌平报信，也得傍晚才能到。我们继续往前走，看会不会有人按捺不住，钓几个人出来。”
　　离阳公主点点头：“好，按你说的办。”
　　太子轻声道：“武襄县男的任务便是掩护景朝使臣离去，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为何不直接返京？”
　　陈迹将鲸刀提在手中，回头看向身后的太子：“殿下怕死？”
　　太子起身拍了拍箭服上的灰尘：“孤并非怕死，只是不愿无谓的死。”
　　陈迹往外走去，根本不理会这位储君的心思：“殿下只管随着我走就行，不必多言。多豹，去唤齐斟酌牵马来，继续往北走。”
　　多豹转身去了后院马厩。
　　片刻后，羽林军牵着马匹来到门前，齐斟酌昨夜带人守在马厩里值守，此时身上还沾着马厩铺着的稻草。
　　他将缰绳递给陈迹：“师父，昨夜有人窥探过马厩，没抓到。”
　　陈迹点头：“知道。”
　　他将角弓挂在马鞍旁，对齐斟酌叮嘱道：“待会儿李玄在前开路，你在后面压阵……”
　　话未说完，‘离阳公主’正扶着‘元城’登上马车，却见太子忽然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对方帷帽，抛向空中。
　　所有人豁然转头看去，太子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了‘离阳公主’的伪装，告诉所有人这位离阳公主是假的。
　　然而太子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不是离阳公主还能是谁？
　　太子是见过离阳公主的，眼前的女人眉眼与离阳公主一般无二！
　　他猛然看向陈迹却发现陈迹正沉静的看着自己。
　　太子喃喃道：“怎么会？离阳公主怎么会在队伍里，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又伸手去摘元城头上的黑布，可这一次离阳公主却捏住他的手腕：“殿下，适可而止。”
　　太子看着面前的离阳公主，一时间犹疑不定。
　　而昌平驿的人群里，分明有几人悄然离去。
　　陈迹牵着马来到太子面前：“殿下，上马吧。”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武襄县男好手段，生怕刺客不入局，竟要借孤的手坐实离阳公主身份。”
　　陈迹平静道：“殿下，微臣逼你了吗？”
　　太子轻声道：“善谋者攻心，武襄县男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利用孤心中恐惧，便让孤着了道。所以孤才说，好手段，如今所有人都以为，这辆马车里就是真的离阳公主和元城了。可孤想不通，这位离阳公主为何如此相像？”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人教过我，别让人知道你的意图，不然你的意图会成为你的软肋，走吧殿下，早些出昌平反而能安全些。”
　　说罢，他翻身上马，领着仪仗往城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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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平作为京城北方第一卫所，本就是往来行商歇脚之地。京城金贵，许多不愿进京再交一次税赋的商贾便将北方来的货物在此集中发卖，皮草、虫草、人参、鹿茸，只要是北方有的，都能在此看到。
　　这也是陆氏守在昌平经营，不愿进京的原因，由此往北可去崇礼关、景朝，往西去固原、大同、往东去塘沽，四通八达。
　　仪仗经过安富坊，路旁酒肆林立，人群熙攘。
　　夯土路旁有商贾用木板支起摊位，木板上摞着厚厚的皮毛，商贾高声叫卖。
　　陈迹策马走在仪仗最前方，缓缓转头打量着周遭。太子紧紧跟在他身后，离马车远远的。
　　就在此时，一辆牛车横在路中，车主扯着脖子与人对骂：“你有没有长眼，老子赶着牛车从这里过，你没长眼撞上来也怨老子？”
　　李玄在陈迹身后低声说道：“怎么办……”
　　话音未落，却见陈迹干脆利落的摘下马鞍上的角弓，开弓搭箭。羽箭如奔雷般离弦而出，直奔车主面门。
　　李玄心中一惊，没想到陈迹什么都不问就下了杀手：“你……”
　　下一刻，牛车上的车主面色大变，往车外扑去。可他躲过第一支箭，却在空中被陈迹第二支箭射中。
　　箭矢从他胸腔透体而过，在空中打出一捧血雾来。
　　这一瞬，街边有小贩与商贾抱头鼠窜，还有商贾将手伸向木板下方。
　　陈迹手中搭箭不停，竟是不问缘由一箭一箭射去，三个呼吸的功夫又当街射穿六人。没有搏杀，刺客甚至还未动手，陈迹与其方一见面便是一场屠杀。
　　太子提醒道：“陈大人，若杀错了人，恐会遭御史弹劾。”
　　“这几日弹劾我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债多不压身，”陈迹平静道：“箭囊。”
　　多豹心领神会，摘下自己的箭囊隔空扔去。
　　然而就在此时，路旁酒肆二楼一排窗户洞开，黑压压的人影站在窗内搭弓射箭，李玄面色一变：“躲避！”
　　谁也不曾想到，这京畿之地竟然有人拿出数十张硬弓行刺。也没人想到，京畿之地竟有人能拿出数十张硬弓来。
　　不是军情司，军情司不会如此莽撞！
　　下一刻，楼上的弓手三成对准马车攒射，三成对准陈迹，余下则乱射压制羽林军。
　　羽林军齐齐翻身下马，用战马遮蔽身形。
　　乱箭射来。
　　二十余支羽箭将离阳公主与元城所在的马车射成了刺猬，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呼便再也没了声音。
　　羽林军阵中战马嘶鸣，所有人躲在马腹下，被乱箭压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二十余支羽箭攒射陈迹时，陈迹提着鲸刀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酒肆一楼的屋檐跃进窗中。
　　战马轰然倒下离陈迹最近的太子被一箭射中大腿，闷哼一声跌下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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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亮的鲸刀在窗中一闪而过，窗中的箭雨为之一顿。
　　李玄抬头看去，只见东边窗户中，陈迹的身影穿过一扇扇窗户，从南向北杀去。
　　他高声道：“送我上去！”
　　多豹用双手搭桥，任由李玄踩着他的双手飞跃至二楼，余下羽林军则不再管马车，拔剑往酒肆中杀去。
　　街上只余下太子抱着腿满头是汗，没人多看他一眼，他只能自己挣扎着往路旁阴影处挪动身子。
　　可就在此时，路旁挂着的一面面酒幡无火自燃，火光里，酒幡显出金色符箓来，翻滚出阵阵黑烟。
　　黑烟于长街上空盘旋不散，在天空排出八卦形状。
　　黑色的烟幕落下，将长街笼罩在黑色里，烟幕的边缘无数只黑色的手从烟墙中伸出，像是要将人拉进墙中撕裂。
　　齐斟酌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一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这烟幕了，上一次还是八大胡同里，与和记、福瑞祥把棍厮杀之时。
　　齐斟酌看向身旁多豹：“是陈家二房余孽！”
　　陈迹与二房内斗之时，寻道境行官始终没有露面，曾在八大胡同里设下符阵的行官没有，曾将陈迹请去山川坛看陈礼治处死盐号二掌柜的陈广也没有。
　　五猖兵马行刺之后，最终以王道圣捉回陈问仁、陈礼治上吊自缢尘埃落定，可陈礼治自知败局已定，早早差遣行官护送陈问德离开。
　　凭姨曾说过，有许多京城官贵借昌平密道脱身，想来陈问德一直没被抓捕归案，也是依靠了昌平县下面复杂的矿道。
　　可陈问德竟没选择离开，而是在昌平隐匿了下来。
　　此时，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衣人影从角落里闪身而出，他没有理会烟幕之墙，也没有去管羽林军与陈家二房死士的厮杀，径直走向马车。
　　司曹癸。
　　他来到马车前掀开车帘，想要确认离阳公主与元城的死活。
　　可他才刚刚掀开车帘，却见车帘后一只女人的手掌按出来，直勾勾按在他胸口上。
　　司曹癸想要躲避，可对方比他还要快上一线。
　　手掌印在司曹癸胸口，他背后的衣裳轰然破裂，布片炸开的碎裂里，一道魂魄竟被这一掌轰出体外。
　　魂魄没有戴斗笠，是司曹癸原本的模样。
　　车里的人看着那道魂魄，轻叹道：“原来是你。”
　　司曹癸向后飞出一丈，翻滚落地。
　　他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中闪过莫名神色：“原来你真的没死……”
　　(本章完)

501、二十年恩怨
　　酒幡烧起的烟幕围起了长街，酒肆里喊杀声震天。
　　司曹癸头上的斗笠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露出饱经风霜的面容，直勾勾盯着晃动的车帘。
　　车里车外两人是二十年的旧识，可双方没有老友重逢的喜悦。
　　‘离阳公主’掀开车帘慢慢走下车来，气定神闲道：“久违了。”
　　司曹癸看着眼前的女人，对方面容是离阳公主，可对方的那双眼睛如此熟悉。永远像一潭幽静的黑色湖水，水面下流动着火。还有，行官门径骗不了人。
　　司曹癸笃定，眼前的女人就是陆野，一个不像女人名字的名字。
　　此时，陆氏双掌边缘的八卦若隐若现，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个卦象逐一生灭。
　　司曹癸胸口隐隐作痛，他回忆道：“坎、离、震、艮、巽、兑六卦打六魄，乾、坤两卦打二魂……阿姐，我说得没错吧？”
　　陆氏淡然道：“陆谨教你的？”
　　司曹癸思索道：“震卦，震为雷，雷水解，泽风大过。方才那一掌，我尸狗一魄被打出身体了，难怪生不出警惕之心。”
　　陆氏朝他一步步走去，司曹癸忽然说道：“阿姐，你假死之后，我们找了你十多年，大人至今还在找你，从未放弃过。”
　　陆氏站定：“当初假死天衣无缝，你们为何会觉得我还活着。”
　　司曹癸平静道：“因为你临死没有把八卦游龙传给陈迹。”
　　陆氏若有所思：“难怪，原来破绽在这里。”
　　司曹癸继续说道：“大人说，八卦游龙乃庆文韬家传行官门径，世间独一无二，你是重情重义之人，绝不会任由它埋没在世间。这些年我留在陈迹身边试探了许多次，确定他是进了太平医馆才得了行官门径，既然你没将八卦游龙传给他，便说明你没死……我们一直在找你。”
　　陆氏沉默不语。
　　司曹癸感慨道：“我守了陈迹那么多年，总以为你一定会来看看他，没想到你如此狠心，竟真的一次都没出现过。我看着他被梁氏欺辱、污蔑，看着他睡在破了窗户的屋子里冬天连个火盆都没有，看着他被发配到太平医馆当一个小小学徒，阿姐，你如何忍心？不过，总算找到你了，上一次你在昌平用了八卦游龙，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陆氏点点头：“所以也是你们在一直找小满买消息，想要知道陈迹见过什么人，看我有没有去悄悄看过他。洛城那一次，小满驱使饕餮吞掉的，也是你们的人。”
　　司曹癸坦然承认：“没错。”
　　陆氏微微眯起眼睛：“陈迹在军情司里陷到何种程度了，他为你们做过多少事？”
　　司曹癸有些唏嘘：“他很像你。就像当年我们都以为你无所不能一样，每当绝望的时候，最后都只能靠你完成任务。如今陈迹也总能给我惊喜，每每我觉得事不可为时，他都能绝地逢生。若不是你，他本该被当做司主来培养的……若他能过继到陈家大房，再继任司主一职，我景朝大业何愁不成？”
　　陆氏再次凝声问道：“还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身份？”
　　司曹癸笑着说道：“阿姐放心，只有我和陆大人。陆大人只想找你，并不想为难外甥，毕竟陈迹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陆氏冷笑：“陆谨如此怕我，非找到我斩草除根不可？”
　　“不是怕，是想念你，你是大人在这世间最在意的亲人，他没有一天不期待与你重逢，”司曹癸诚恳道：“大人说过，他已经不怪你了。”
　　陆氏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不怪我？”
　　司曹癸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言辞恳切道：“阿姐，当初我等初来宁朝时，是你收留了我们。我还记得那年刺杀军略使姜旭失手，陆大人偷偷送我等来宁朝。从塘沽下船后，在这宁朝第一口热饭还是你给我们做的。”
　　陆氏也回忆道：“我记得你们那会儿很狼狈，像是二十七条无家可归的野狗，随便给一口吃的就能吃得很香，吃饱了就能睡得很好。我给你们做了一大锅炝锅面，你们吃得一点都不剩。那时候军情司还只是个雏形，陆谨也还没当上军略使，连军饷都没有，却添了二十七张嘴等着吃饭，后来等着张口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只能节衣缩食。”
　　陆谨、陆野兄妹二人家道中落，陆谨在枢密副使元忠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来一个枢密院的司曹之职，有了南下建功立业的机会。
　　那时候枢密院并没有答允陆谨建军情司，陆谨便偷偷行事，手底下只有这二十七条丧家之犬。
　　但也正是这二十七条丧家之犬，撑起了军情司。
　　陆氏奔波于京城与固原，陆谨奔波于景朝与宁朝，直到一年后军情司才像点样子，有了新鲜血液。
　　司曹癸忽然说道：“阿姐，你不该扔下军情司跟着庆文韬去固原，你本该是军情司司主的。”
　　陆氏看着天上的烟幕：“所以，我应该继续留在玉京苑里卖艺赚银子养着军情司吗，阿桂，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在玉京苑的那段日子，我每天要见很多很多人，要唱很多很多歌，弹很多很多曲子，后来我把玉京苑买回来了，却再也没有去看过一次。”
　　世人皆以为陆谨是孤身一人南下撑起了军情司，却不知军情司起初是靠一个女子撑着的，只因为此事并不光彩。
　　司曹癸深深吸了口气：“随我回景朝吧，向陆大人认个错，你们是兄妹，只要肯认错就还有机会。”
　　陆氏微笑起来：“你来说说，我凭什么给他认错？”
　　司曹癸不动声色道：“景朝人为了一个宁朝将军，做了背弃自己家乡的事，能认错免死已是开恩。”
　　陆氏反问：“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是如何回到景朝去的，又是如何偷了别人的功劳扬名立万？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是如何背信弃义，在我脸上留下一条伤疤的？”
　　司曹癸打断道：“阿姐，大人不是那种人。”
　　陆氏随口道：“无妨，与你解释毫无意义，我早晚会去景朝找他的。我只问你一句，司曹丁是不是你们当年二十七人中的其中一个，司曹丁是谁？”
　　司曹癸摇头：“不是。”
　　陆氏一步步朝司曹癸走去：“陆谨设局杀庆文韬，此仇我一定要报，他这些年找我，只是怕我将他丑事昭告天下、怕我找他寻仇，仅此而已。至于司曹丁，我会把他找出来的。”
　　司曹癸缓缓说道：“既然阿姐不愿随我回去，那只好将你永远留在宁朝了。”
　　下一刻，陆氏箭步上前，司曹癸以短刀前刺，却不防陆氏身若游龙，轻巧转至司曹癸身后。
　　随陆氏脚步拧转，只见她掌缘外八卦猛然转动，最终定格在离卦。
　　离为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这一掌呼啸着朝司曹癸后心印去，可司曹癸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骨骼噼啪作响，背上大脊如蛇般拧动，堪堪避开这一掌。
　　司曹癸向后飞退，可就在他身体经过马车时，却听陆氏沉声道：“十三！”
　　刹那间，马车崩裂，连带着先前钉在马车上的箭矢一并四散飞溅。
　　车内的“元城”早已摘掉黑色头套，从车里撞了出来，此人赫然是当初在昌平时，与胡三爷一起援救陈迹、陆氏的那位十三。
　　只见他手中巴掌大的月牙钩子朝司曹癸割去，司曹癸本就在闪躲陆氏，此时避之不及，竟被这一刀割伤了右眼，一时间血流如注。
　　司曹癸反手一刀割去，十三如猴子般灵活闪避。
　　可司曹癸的刀太快了，十三也不过是先天境界，只能拧身在肋骨处硬挨一刀，倒飞回马车里。
　　十三痛呼：“我要死了，东家救我！”

502、后会有期
　　司曹癸没有追杀十三。
　　他一边后退，一边摸着右眼的伤口。
　　十三的月牙刀只在他眼皮上留下一道伤口，并未伤到眼睛，可流出的血却使他看到的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他本该躲开这一刀的：他早知假扮元城之人埋伏在车中，胡十三也不过是先天行官，躲开这一刀并非难事，可他还是没能躲开。
　　陆氏藏于车中耐心等待，第一掌便打尸狗魄，使他没了“惊觉”，也失了警惕，以至于刹那间忘了马车里的“元城”。
　　厮杀从第一掌开始，似乎就注定了结果，从此他每走一步都是错的。
　　司曹癸抬头看向陆氏：“难怪大人会嘱咐我等，与你厮杀需步步小心，错一步万劫不复。你们兄妹二人本该联手的，这天下没人是你们的对手，你为了一个宁朝男人背弃自己的兄长与故乡，实在不该。”
　　陆氏平静道：“从他使计陷害庆文韬那一日开始，我与他便再无和解可能。”
　　司曹癸向后退去：“大业未成，怎能陷于儿女私情？大人是为了使你回心转意，斩断情丝烦恼。”
　　陆氏冷笑着一步步逼近：“大业？陆谨心中何时有过大业，他心中只有私欲！来宁朝是为他自己谋求前途，回景朝更是为了荣华富贵。那时我还不知是他背地里陷害了庆文韬，他在我面前假惺惺的为庆文韬流泪，哄骗我说是陈家党同伐异之举，我后来才知道，这也只是他利用我等，帮他刺杀宁朝户部尚书的其中一环。”
　　陆氏沉声道：“他知道，凭他那蹩脚的身手绝无刺杀宁朝尚书的可能，所以他为了利用我和固原边军，竟盘算如此歹毒之事！”
　　司曹癸退至长街边缘，在一步之处停下，烟幕里伸出无数只手要将他扯入烟幕之中。
　　有商贾慌不择路被扯了进去，只听裂帛声、血肉撕裂的声音传来，转瞬间从烟幕中流出一滩血来。
　　司曹癸不敢再退，他背靠烟幕沉声道：“阿姐，庆文韬该杀。若不是庆文韬，我朝早该从固原长驱直入，取关中平原，夺太原腹地，统一两朝只是时间问题。大人让你接近他是为了杀他，可你却随他一走了之。宁朝坐拥南方富庶之地却依旧使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你怎可因一己情私误了两朝家国大业？”
　　陆氏站在他对面轻声道：“阿桂，我且问你，你们来时二十七人，如今还剩几人？”
　　司曹癸沉默片刻：“三人，有人死于非命，有人被我亲手清理门户。”
　　陆氏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有多少人为陆谨私欲而死，又有多少人是为陆谨所说的大业而死？”
　　司曹癸抿嘴半晌：“皆为大业而死。”
　　陆氏摇了摇头：“百鹿阁是你们军情司的产业吧，去年被密谍司毁了。”
　　司曹癸神色一动。
　　陆氏看着司曹癸衣衫上的补丁，继续说道：“你可知百鹿阁所赚银钱去了何处？”
　　司曹癸沉声道：“自然是用作军情司饷银与抚恤，我军情司与宁朝阉党缠斗二十年死伤无数，百鹿阁所赚银钱九成都用于此处，好叫将士们安心做事，无后顾之忧。”
　　陆氏叹息一声：“真想撕下陆谨的面皮给你们看看，他那张脸下面藏了多少污秽。据我所知，不止百鹿阁，还有你们从其他地方搜罗的银钱，八成都借陈家二房之手，由东营港转运旅顺，而后被陆谨孝敬给了中书平章元襄，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能得元襄青睐？真因为他胸中有丘壑、腹中有锦绣？不然陈家二房生意凭什么能借旅顺做中转，做到倭国去？”
　　司曹癸面色一变：“莫要胡说，即便这些事是真的，必秘而不宣，又怎会叫你知道？阿姐，多年不见你也用上攻心这般手段了。”
　　陆氏怜悯的看着他：“你对灯火一无所知……罢了，多说无益。”
　　下一刻，陆氏合身前扑，想要一掌将司曹癸按入烟幕之中，借烟幕中无数只冤魂的手将其撕碎。
　　可司曹癸这一次竟迎着这一掌欺身上前，陆氏再次踏八卦游龙步伐在司曹癸身周游走，仿佛司曹癸就是太极八卦的中心，而陆氏每一脚都踩在太极边缘的八卦上。
　　每踏一步，她掌缘八卦便生灭一次，变成新的卦象，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依次更替，步法、身法、掌法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当陆氏掌缘定格在乾卦时，司曹癸如未卜先知一般，算准了陆氏下一步要踩在哪里，竟提前挥短刀刺去，逼得陆氏拧转身形避开。
　　如此往复三次，陆氏三掌竟全都没能打在司曹癸身上。
　　两名寻道境行官在烟幕边缘辗转腾挪，彼此辗转腾挪间连挨都没挨到一下。
　　烟幕里冤魂的手混乱无序，仿佛随时都会碰触到他们。
　　陆氏平静道：“陆谨煞费苦心，倒是教你们把八卦游龙都琢磨透了。也怪我当年不小心，习练八卦游龙的时候没有避着他。”
　　司曹癸一言不发，就在陆氏掌缘八卦定格在离卦时，他忽然不再躲闪，也不再用短刀逼退陆氏，而是硬生生挨下这一掌。
　　刹那间，噹的一声，陆氏手掌击打在司曹癸心口，却如击打一口洪钟般轰鸣作响，司曹癸背后一道惨白虚影被击打出身体。
　　吞贼魄离体，惧意全无。
　　司曹癸七魄已失两魄，可他用挨下这一掌做代价，手中短刀刺入陆氏肋下。正当他准备搅动短刀时，陆氏竟握住他手腕拖动他再踏出一步。
　　陆氏掌缘八卦忽然跳动一格，定格在坤卦，这一掌避无可避，印在司曹癸额头处。
　　一道司曹癸的黑色虚影从脑后倒飞而出，三魂之一地魂“幽精”被这一掌生生剥离，司曹癸面色顿时困顿下来，脸上竟刹那间生出尸斑来，狰狞异常。
　　这原本是一场极细腻的算计厮杀，司曹癸选择在离卦时硬接一掌，失了惧意他只会越战越勇，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可陆氏同样有算计，她以硬接一刀的代价拖着司曹癸踏入坤卦，剥其地魂。
　　两人一触即分，陆氏捂着腹部平静说道：“不是只有你们才敢与人搏命，我与人搏命的时候，你连行官都还不是。”
　　司曹癸神情委顿的跌坐在烟幕墙下，便是烟幕里的手指尖与他近在咫尺也视若无睹：“可惜了，我日日勤修苦觉寺金刚护法刀枪不入，没有派上大用场，偏偏遇到八卦游龙。”
　　陆氏与他相隔十步，悲悯道：“该可惜的是，大好年华都葬送在陆谨的谎言里。不止是你，还有当初与你一起漂洋过海立志做出一番事业的人。”
　　司曹癸垂着脑袋看向地面：“我记得我和老王一起坐船漂洋过海，我们犯傻坐错了船，走私船竟然先去了倭国，才又折返来宁朝东营港。所以我们当初不好意思说，我们不是坐了七天，而是三十一天。我们晕船吐了一路，船舱里气味难闻，若不是为了大业，撑不了那么久。”
　　“来宁朝之后，我终日殚精竭虑、生活清苦，丝毫不敢懈怠、不敢豪奢，只盼望着在宁朝搜罗的银钱、省下的银钱可以做更多事。”
　　陆氏随口道：“陆谨就是这么教你们拖延时间的？教的不好。”
　　司曹癸惨笑一声：“还拖延什么？”
　　此时，十三从车里钻出来，已经用撕下的衣摆缠住了伤口。他拿着一只白瓷瓶隔空抛来，陆氏接在手中，往手心里倒出些白色粉末捂在伤口处。
　　司曹癸抬头看她：“阿姐，我要死了，你且对我说句实话，我军情司的银子真被大人送给元襄了？”
　　十三听闻此言瞪大眼睛：“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上上个月元襄八十大寿，陆谨送的礼排了有一条街那么长，光东珠就送了三百颗，据说还有一对一人多高的红珊瑚……这事都传到陇右道、西京道了，你不知道吗？”
　　司曹癸沉默下来。
　　陆氏淡然道：“现在知道也晚了，送你上路吧。”
　　然而司曹癸忽然说道：“还不算晚。”
　　十三心中一惊，下意识将手中月牙刀脱手而出，朝司曹癸飚射而去。
　　可司曹癸翻身而起，堪堪避开那枚月牙刀。
　　叮的一声，月牙刀钉在他原先盘坐的地面上。
　　司曹癸抬头看向陆氏，面色再无颓势。他一步步退进烟幕之中，无数双冤魂的黑色手臂拉扯他的身躯、脖颈、头颅，奋力撕扯着。
　　可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没有如期而至，司曹癸面不改色，任由这烟幕撕扯却破不了他的不坏金身，慢慢退进烟幕里：“阿姐，当年一饭之恩不忘，后会有期。”
　　十三难以置信，苦觉寺金刚不坏之身竟可硬扛着烟幕而无碍！
　　他还要往烟幕里追去，陆氏拉住他：“别追了，他能过，我们过不得。”
　　十三看向陆氏：“东家你不是说此人必须杀吗？”
　　陆氏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烟幕，平静道：“不用杀了。他如今心里有了执念，不弄清楚是不肯死的，容他去吧。”

请假一天
　　额，又是志鸟村来找我，又是昨天半夜给我喝吐到早上，像是给我脑子喝没了，坐电脑前面一下午就写了五百字，请假一天……
　　都怪志鸟村！
　　后天卖报也来找我，我帮你们催他开新书！

503、求死
　　司曹癸走了。
　　宁朝漂泊二十载，来时狼狈却坚定，走时却带着满心疑惑。
　　十三看着眼前的烟幕：“东家，方才听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旧识？”
　　陆氏站在烟幕前：“算是。”
　　十三愕然：“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陆氏转身往安富坊内走去：“十三，有些人你很早就认识他了，但你很多年以后再见他时，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这种不算旧识，因为你认识的那个人早就死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了。但刚刚这个人，二十年都没有变过，二十年前他是这个样子，二十年后还是。”
　　十三见陆氏还要往喊杀声处走去，担忧道：“东家，您的伤没事吧？咱们的伤药只能止血，等烟幕散了咱就走吧，别去趟浑水了。”
　　陆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不碍事，避开了要害。”
　　十三小声嘀咕道：“三爷从景朝回来要是知道您受了伤，肯定要寻人出气的，东家您以前从不趟这种浑水的，最近这是怎么了……”
　　陆氏平静道：“还债。”
　　“啊？”十三不明所以。
　　陆氏轻声感慨道：“十三，我这一辈子没亏欠过谁，别人给我一分人情，我要还三分，别人借我一两银子，我要还三两。只有不亏欠谁才能心里干干净净的，不然连觉都睡不踏实。但我如今亏欠一个人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十三一怔：“亏欠谁啊？”
　　陆氏沉默不语。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离开了，就能让陈迹此生远离是非，不用大富大贵，也不用功成名就，只要别和她一样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就好。
　　所以她离开了陈家，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
　　此时，十三试探道：“掌柜您还缺银子吗，我这还有些私房钱，可以借给您，您不用还我三倍，还我两倍……”
　　陆氏斜睨他一眼，十三当即闭住了嘴。
　　十三赶忙改口道：“您欠了谁的债啊，灯火帮您一起还，很快就还完了。”
　　陆氏摇摇头：“跟你们没关系，你在此处等我，等烟幕散了就走。”
　　十三急了：“那怎么行！”
　　陆氏头也不回的冷声道：“敢跟过来，你以后就不是灯火的人了，滚回你胡家当个纨绔子弟。”
　　十三站在原地急的挠头，刚抬手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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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肆里喊杀声震天，战场一分为三，陈迹一处，李玄一处，齐斟酌领着余下羽林军一处。
　　陈迹孤身一人在酒肆二楼，当八名死士调转箭头的刹那，还有十余步之遥，只见他双手持刀，将鲸刀泼出一片刀光。
　　叮当声响中，刀身与箭矢碰出火花，箭矢尽碎。
　　死士还要再搭第二支箭，陈迹已奋力掷出鲸刀将一名死士钉在柱子上。
　　等余下七名死士搭好箭矢，陈迹已杀至死士面前，顺手拔出柱子上的鲸刀横向一切，两名死士血溅当场。
　　鲸刀拔出时，被钉在柱子上的死士缓缓歪倒，陈迹提起尸体脖颈挡在身前，任由一支支箭矢钉在尸体后背。
　　五名死士弃弓不用，拔出腰刀来，一步步向后退去。
　　死士后退，陈迹提着尸体前压。
　　正当他将五名死士逼入墙角时，屋顶瓦片骤然碎裂有人从头顶一剑杀来，剑身嗡鸣作响扰人心神。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丢弃尸体向后飞退，他借着鲸刀雪亮的刀身看见伏杀之人，对方头顶缠着一条黑色额带，额带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陈字。
　　赫然是当初将他请去芦苇荡见陈礼治的那位寻道境行官，陈广。
　　陈广从屋顶扑来，陈迹拧动刀身强行向上撩去，刀与剑相撞，震得他手掌发麻。
　　他转身往窗户跑去，寻道境行官就得由寻道境行官解决，非李玄不可。
　　陈迹跑至窗边，从二楼一跃而出。
　　陈广也毫不犹豫的跟在他身后跳出窗户，就在此时，屋檐上倒挂着一个人影忽然落下，一掌按在陈广胸口。
　　这一掌雷声滚动，声势骇人。陈广背后的衣服猛然碎裂纷飞，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倒飞回酒肆之中。
　　陈迹落地后一个翻滚停住身形，单膝跪在地上回头看去，恰好看见“离阳公主”暗算陈广，追杀进酒肆之中。
　　他微微一怔，转头去看马车，只见马车碎裂，似是有过一场厮杀。
　　他重新提刀杀回酒肆中，上楼去，却发现陈广已然跌坐在墙角，死士尽数伏诛。
　　陈迹心中一惊，他先前见识过凭姨搏杀廖忠的手段，却也没想到凭姨如此凶悍，便是陈家蓄养的寻道境死士亦不是对手。
　　他看见凭姨腹部渗出血来：“凭姨受伤了？”
　　陆氏转头看他：“不碍事。此人七魄去了五魄，只剩说话的力气，如何处置？”
　　陈迹走至陈广身前：“陈问德在哪？”
　　陈广抬头惨笑：“别着急，你会知道的。”
　　陈迹心中一凛，这是个什么回答？
　　依陈广所言，陈问德并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早晚会出现的……可陈问德想做什么？
　　陈迹不再犹豫纠缠，一手握刀柄，一手按着刀柄末尾，将鲸刀刺入陈广胸口。
　　陆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睛都没眨一下便结果了陈广的性命。
　　直到陈广没了生息，陆氏才开口问道：“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陈迹第一次杀人还是在地球，于是只能含混答道：“没有选择的时候。”
　　陆氏再次沉默。
　　陈迹抽出鲸刀手臂一振甩落血迹，鲸刀刀身上竟一滴血都没有留。
　　陆氏感慨一声：“好刀。”
　　陈迹抬头看她：“凭姨，可曾见军情司谍探？”
　　陆氏点点头：“让他走脱了。不过不必担心他一时间半会儿自顾不暇了。我要走了……若有事，可来便宜坊寻我，我近些时日都在那里。”
　　陈迹不动声色道：“凭姨就这么将行踪告诉我，不怕我报官抓你吗？”
　　陆氏意味深长道：“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此事，后会有期。”
　　说罢，陆氏从窗中跃出，转眼消失不见。
　　陈迹站在酒肆二楼思索，这位凭姨也不知在灯火中是怎样的角色，说她地位高，却不见其调动其他灯客，说她地位低，却又可以坐镇京畿之地。
　　他蹲下身子手指抚过陈广的那柄剑。
　　当他手指贴着剑身时，三枚剑种在斑纹中蠢蠢欲动。但现在还不是养剑的时候，若此时响起天地鸣音，只怕立马会有人猜到他就是剑种门径的行官。
　　陈迹按下心思，用布裹好长剑提在手中，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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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齐斟酌当先冲上一家酒肆二楼时，陈家死士当即调转箭头攒射而来，逼得他重新缩回楼梯下面。
　　多豹看向身旁齐斟酌：“怎么办？冲不上去。”
　　齐斟酌思忖两息，回到一楼扛起一张八仙桌重新冲回二楼：“让开！”
　　来到楼上，多豹与李岑一同举着八仙桌，迎着箭矢朝陈家死士冲去，其余羽林军缀在两人身后掩杀而至。
　　箭矢力沉，连续几支便将桌面击穿。也就这几个呼吸的功夫，多豹、李岑已然冲至死士面前。
　　一名死士扔下长弓，拔出腰刀朝桌子劈去。
　　当朴刀将八仙桌劈碎的刹那，死士却看见破碎的木屑中有一道更亮的剑光泼洒而至。
　　齐斟酌一剑从死士右肩劈下，从左肋切出，血溅当场。
　　“破阵！”
　　齐斟酌身后羽林军鱼贯而出，将死士冲散。陈家死士原本还想搏命，可方一接战，却发现羽林军几乎人人都是先天行官。
　　红衣官袍的部堂们拿银子堆出来的先天行官，也只有御前三大营才舍得凑出一支人均先天行官的精锐。
　　安富坊中，喊杀声渐渐停歇，酒肆里只余下几名死士重伤倒地，苟延残喘。
　　齐斟酌低声道：“留活口。”
　　说话间，陈迹提着鲸刀从楼梯走上来。
　　齐斟酌赶忙邀功：“师父，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解决的。”
　　陈迹嗯了一声：“厉害。”
　　他蹲下身子捏开死士嘴巴，却没看见毒囊。
　　陈迹陷入沉思，先前在香山时，陈家二房死士人人后槽牙都藏着白蜡封住的毒囊，哪怕濒死之际也要咬破毒囊，以免自己侥幸活下来被梦鸡审讯。
　　可这一次，死士都是拔了后槽牙的，说明对方早就为携毒做好了准备，却没带毒……
　　为什么？
　　陈问德要做什么？
　　此时此刻，安富坊长街黑烟滚滚，威漠坊的卫所兵前来驰援，却被阻挡在烟幕之外，有步卒尝试靠近烟墙，竟被烟幕里的黑手扯进去撕碎了。
　　卫所百户面色大变，惊恐后退：“不要靠近，有妖孽作祟！”
　　可下一刻，烟幕竟自行散去，只留下一地血迹。
　　卫所兵犹豫不前，却有一位书生排众而出，孤零零走入长街朗声道：“府右街陈家，礼部侍郎陈问德，私藏弓弩、蓄养死士，意图行刺景朝使臣，今日在此认罪伏法、束手就擒。”
　　陈迹闪身来到窗边，默默看着长街上那个瘦削的身影，确是陈问德无疑。
　　齐斟酌在他身旁惊疑不定：“他主动跑出来认下这诛九族的罪名做什么，这陈问德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陈迹眼神平静：“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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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接踵而至
　　陈迹站在窗户旁，静静地看着长街上的陈问德。
　　对方换上一身正红色斜领大襟，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像是正要前往午门抬棺死谏的堂官，把最体面的模样留在别人脑海里。
　　李玄来到陈迹身边低声道：“小心，他不想活了，要带着陈家一起陪葬。”
　　齐斟酌惊愕道：“这么狠？”
　　李玄没理齐斟酌，继续对陈迹说道：“陛下苦世家久矣，为了收拾刘家，苦心经营十余载，如今要是有人把杀陈家的刀递到陛下手上，谁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接过去。”
　　齐斟酌看了看陈迹，咬咬牙：“师父好不容易要过继到大房去，怎能因为他功亏一篑？我这就去把他杀了！”
　　李玄斜睨他：“那么多卫所兵和百姓看着，你能把他们全杀了？你若出手杀他，可以定为平叛，也可以定为杀人灭口，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此话一出，羽林军面面相觑，有人小心打量着陈迹的面色。
　　李玄说得很明白，趟这浑水，说不准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羽林军皆是官贵子弟，谁愿意舍下身份冒此风险？
　　若只事关他们自己，或许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可如今事关家人、亲族，便要仔细想想。
　　陈迹沉默片刻：“别杀了，不能因为此事连累大家再进一次诏狱……”
　　他还没说完，却见李玄手提飞白剑走至墙角，将苟延残喘的死士一一抹了脖子。
　　陈迹疑惑看去：“你做什么？”
　　李玄用脚尖挑起一柄朴刀握在手中，认真道：“只剩陈问德一个人了，待会儿你们押他往城外走，我卸甲、蒙面半路截杀，在你们出昌平县城之前把陈问德宰了，让城中百姓看清是刺客所为。”
　　齐斟酌感慨：“原来姐夫你才是最莽的那个。”
　　陈迹思忖片刻：“不可，你是羽林军都督，若不在仪仗中，定会被有心人发现。”
　　李玄回答道：“没几个人见过我的模样，待会儿齐斟酌戴着我的头盔，他们会将齐斟酌认成我。”
　　陈迹反问：“万一有人见过你呢？”
　　李玄沉默不语。
　　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一天路程，说不准真有人见过他。
　　陈迹看向窗外。
　　长街中，陈问德依旧孤零零站着，卫所兵与百姓离得很远，谁也不敢靠近。
　　他深深吸了口气，提着鲸刀转身往楼下走去：“不必多想了，押陈问德回京。”
　　羽林军跟在陈迹身后走下楼梯，银甲、白雉尾威风凛凛。
　　陈迹走入长街，来到陈问德面前：“既然走了，何必再回来”
　　陈问德上下打量他，微笑着答非所问：“陈迹贤弟命格真硬。在香山时数十名死士杀不死你，动用五猖兵马这等禁术都不行。今日我勾连景朝军情司，还有寻道境行官出手，连这样都杀不了你，为兄也是心服口服了，输得不冤。”
　　齐斟酌在陈迹身后说道：“我师父乃气运所归，不是你们这种小人能杀的。”
　　陈问德笑着摇摇头，对陈迹诚恳道：“非是气运所归。一次可以是运气，两次可以是运气，可如果次次都有人帮你，那便是实力。贤弟，实是我陈家二房选错了对手，看错了你。”
　　陈问德是真想杀陈迹，先前三成死士出手便攒射陈迹，陈广更是藏在屋顶伺机而动，只为杀陈迹一人，其他人都是闲手。
　　可他还是失败了……但没关系。
　　陈迹打量着陈问德只见陈问德昂首挺胸、器宇轩昂，没有将死的悲戚和怨怼，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兄长坦荡，”陈迹不动声色的再次问道：“只是，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回来。二老爷给你留下这么多人手，想必还有不少家财，去哪里都能再闯出一番天地，难道不打算给二房留一脉香火？”
　　陈问德双手拢在大襟的袍袖之中，身形挺直的抬头看向天空：“陈迹贤弟，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在你们三房是个幌子，在我二房却是真的。我父亲自知必死，于是将两位寻道境的行官都安排在我身边，带着我远走他乡。他知道自己不死，陈阁老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自己留下独自赴死，你说他算不算有胆？”
　　陈迹想了想：“算。”
　　陈问德又笑着问道：“我二房死士皆知今日必死，但还是陪我来杀你，这算不算有胆？”
　　陈迹回答道：“算。”
　　陈问德再次说道：“我本可以一走了之，去南洋也好，去景朝也罢，都能有一辈子荣华富贵。但我还是回来了，为报杀父之仇，拖一整个陈家陪葬，这算不算有胆？”
　　陈迹又想了想：“算。”
　　陈问德仰天感慨道：“陈迹啊，他陈阁老天天说文胆、文胆，但这胆，可不止你们才有，我二房也是有的。”
　　李玄沉声问道：“就为了争这一口气，要搭上这么多条人命？”
　　陈问德轻轻摇头：“只是见不得陈鹿池这家贼鸠占鹊巢还不用付出代价罢了。”
　　说道此处，他又笑着看向陈迹：“贤弟做出决定了吗是将我押回京城还是在此处直接杀了？不知你甘不甘心看自己好不容易争到的东西付诸东流？”
　　陈迹看向陈问德身后的卫所兵与百姓：“想来兄长留了后手，不论我怎么选，结果都一样。回京吧陛下自有裁定。”
　　陈问德点点头：“聪明人……我父亲走时说过什么吗。”
　　陈迹回忆道：“二爷走前要了一杯好茶，是明前刚摘的龙井，一芽一叶。喝完茶，他说成王败寇没甚可抱怨的，是他技不如人。唯求家主给你一条生路，容你出海。”
　　陈问德沉默许久，片刻后轻声道：“是了，成王败寇，没甚可抱怨的，走吧。”
　　陈迹回头看向身后羽林军：“太子呢？”
　　齐斟酌等人一怔，当即左顾右盼，这才在灰瓦屋檐下的阴影里找到太子。太子大腿上贯穿着一支羽箭，浑身已被汗水打湿，面色却如常。
　　陈问德哈哈大笑起来：“还有比我二房下场更惨的。”
　　陈迹来到太子身前检查伤势，这一箭竟击断了太子的腿骨，太子八成是要瘸了。
　　在宁朝，储君瘸腿绝非一件小事。
　　皇帝自称天子，身体被视为天命，任何残疾都会被文官当做天道有亏、德不配位。一旦瘸了，太子便彻底无缘皇位。
　　所以陈问德才说，还有比陈家二房下场更惨的。
　　没了登基的可能，太子不再遮掩，而是抬头看向陈迹，声音不再温和，像是凛冽冰茬：“陈大人，如今可满意？”
　　陈迹平静道：“有些可惜。”
　　太子面无表情：“可惜孤没死？陈大人，孤今日没死，你还能睡得着觉吗。”
　　就在此时，远方有马蹄声传来，钉了铁掌的马蹄异常清脆。
　　李玄面色一变：“来者不善。”
　　下一刻，一行十二名解烦卫身披蓑衣而来，当先一人赫然是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
　　齐斟酌压低声音：“解烦卫怎么突然来了？若是”
　　陈问德微笑道：“自然是在下的人去主动报了信，说这里有人意图谋反……想来解烦卫会对我陈家家业很感兴趣，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抄家。”
　　齐斟酌看向陈迹：“怎么办，若是落到解烦卫手里……”
　　解烦卫来到近前，林朝青坐在马上对陈迹拱了拱手：“武襄县男这么快又见面了，有人向本座检举陈家陈问德私藏弓弩、蓄养死士，本座职责所在，要将此人带回诏狱审讯。”
　　羽林军则拦在陈问德身前，剑拔弩张。
　　解烦卫身披蓑衣、手按腰刀，似是随时准备动手抢人。
　　林朝青看向陈迹：“难不成羽林军是这陈问德同谋，也要谋反？武襄县男可要考虑清楚，别连累百余名羽林军与你一起受累。”
　　一旁委顿在地的太子看向陈迹，放声大笑：“陈大人，出了陈问德这档子事，你陈家也顾不得睡觉了。孤很高兴，孤会亲眼看着你们被投入诏狱，再举家流放岭南。那一日，孤当在钟粹宫遥敬陈大人三杯，为陈大人送行。”
　　陈迹没有理会太子，开口说道：“把陈问德交给解烦卫。”
　　羽林军相视一眼，而后慢慢让开。
　　林朝青策马上前，笑着说道：“武襄县男如今倒是稳重许多。”
　　陈迹也没有理会林朝青，转头对多豹叮嘱道：“寻一架马车来，护送太子回京。”
　　多豹去昌平驿赶来一辆马车，与李岑一起将太子抱上马车。
　　林朝青对陈迹遥遥拱手：“告辞。”
　　齐斟酌担忧问道：“师父，怎么办？”
　　陈迹平静道：“走一步看一步……”
　　话未说完，却听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林朝青豁然转头，却见一袭白袍领着六人飞驰过长街，直奔自己而来。
　　这一行人马在林朝青面前停下，林朝青迟疑许久，可他看着白龙身后的玄蛇、宝猴、皎兔、云羊、金猪、天马，最终还是低头抱拳：“白龙大人，卑职以为您还在塘沽。想来是天还没亮，送走景朝使臣就赶来了……想必跑死了好几匹马吧。”
　　白龙没有理会他，转而气定神闲转头打量众人：“此处发生何事？”

505、旧事
　　白龙身后玄蛇、宝猴、皎兔、云羊、金猪、天马策马一字排开，虎视眈眈、气焰彪炳，目光压得解烦卫抬不起头来。
　　平日里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的六位生肖，似乎也只有当白龙出现的那一刻，才会并肩而立。
　　白龙缓缓扫过：“谁来说说，此处发生何事？”
　　林朝青抱拳道：“白龙大人，有人来我解烦卫禀报……”
　　白龙打断了林朝青的话语，指着陈迹说道：“你来说。”
　　林朝青声音一滞，却还咬着牙继续说道：“称朝廷通缉要犯陈问德潜伏于昌平县，意图谋反……”
　　刹那间，六位生肖齐齐向林朝看来，宝猴的木猴子面具下，不知道多少男人、女人、老人、幼童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怒吼道：“放肆！”
　　这两个字生生打断了林朝青的思绪，说话声戛然而止。
　　白龙轻声笑了起来：“林大人，一天不见，胆子突然大了许多？”
　　林朝青沉默片刻：“不敢。”
　　白龙看向陈迹：“如实说。”
　　陈迹对白龙拱手道：“卑职领羽林军掩护大人护送离阳公主与元城前往塘沽。至安富坊时遇袭，平叛后，陈问德突然出现，声称自己乃幕后主使。”
　　白龙只一瞬便想明白了陈问德要做什么：“求死，带陈家陪葬？”
　　陈问德立于解烦卫中，拱手道：“认罪伏法罢了。”
　　白龙淡然道：“真相到底如何，还要等本座查明了才知道。林大人，陈问德我密谍司带走了。”
　　林朝青沉默不语。
　　密谍司这些年与世家为敌，清算的文官不知凡几，连刘家也是密谍司亲手扳倒的，怎么轮到陈家改了性子。
　　如今有机会扳倒陈家，密谍司该像豺狼嗅到血腥味一样扑上去才对，眼下却像是要放陈家一马？
　　林朝青环顾四周，目光终于在陈迹脸上停下。
　　白龙招了招手：“将陈问德带走。”
　　林朝青回过神来，沉声道：“大人，此人是我解烦卫先抓到的。”
　　“哦？”白龙笑吟吟道：“我司礼监什么时候也要讲究先来后到了？本座怎么没听说过。”
　　林朝青斟酌片刻，还是不甘心：“白龙大人，我等乃天子近侍，职责是为陛下分忧。陈问德此事干系甚大，不可包庇……”
　　玄蛇阴翳道：“还轮不到你教大人做事，让开！”
　　宝猴的木猴子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说一千道一万，我密谍司来了七位生肖，这陈问德，解烦卫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白龙抬手止住话茬，对林朝青说道：“林大人，陈家二房疑似勾连景朝谍探，理应交给我密谍司带走才是。”
　　林朝青沉默片刻，挥手示意解烦卫将陈问德交给密谍司。
　　白龙指着一名解烦卫：“让出一匹马给陈问德。”
　　解烦卫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陈问德。
　　可陈问德并没有急着接，而是抬头看向白龙：“白龙要保陈家，打算将我半路杀了灭口？即便在下死得不明不白，此时恐怕也不会善了，在下劝你还是别大费周章了。”
　　白龙笑了起来：“陈大人将本座想成什么人了，只是这回京还有一天路要走，本座担心你在路上出事，所以才要亲自押送。陈大人上马吧，本座还有些事想请教。”
　　陈问德站着没动：“什么事？”
　　白龙语气寡淡下来：“扬州的事。”
　　陈问德面色一变。
　　他挣扎许久，终于翻身上马，老老实实与密谍司走了。
　　白龙策马从解烦卫当中穿过，目不斜视。林朝青驻马而立，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天马、金猪、皎兔、云羊、宝猴、玄蛇从他面前一一经过，每个人都冷笑着盯着他，直至彼此擦身而过。
　　密谍司七人领着陈问德出了昌平县，白龙屏退其他人：“离远点，本座有话与陈问德陈大人说。”
　　玄蛇等人应了一声放缓马速，留白龙与陈问德二人并驾齐驱。
　　白龙并不急于说话，沉默压得陈问德喘不过气来，最终忍不住先开口试探道：“你要问扬州何事？”
　　白龙笑了笑，答非所问：“陈大人，你去过扬州吗？本座尚未去过，听说是个韵秀的好地方。”
　　陈问德沉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白龙继续打着哑谜：“扬州乃大运河与长江交汇处，为南北漕运咽喉，每年数以万计的漕船在此停泊转运，将江南的粮食、丝绸、瓷器运往北方，所以又称‘漕运襟喉’。因我朝半数商贾云集于此修建园林，所以扬州又有‘富甲天下’之称……其中有一处名为‘影园’的园林，不知陈大人听没听说过？”
　　陈问德听到此处，终于沉不住气了：“你们如何知晓的？”
　　白龙缓缓说道：“陈大人，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五城兵马司王家因私藏弓弩倒台，你父亲假意将你母亲软禁宅中，实则已经偷偷将她送去扬州。不止是你母亲，还有王家被发卖至教坊司的那两个女子王恩颛、王恩弦，也被他一并买下来，送去扬州影园隐姓埋名，想来你父亲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你二房应是没有活路了。”
　　五城兵马司王家倒了之后，王家女子发卖教坊司那日，陈迹也曾在场，与黄阙、沈野谈盐商生意。
　　陈迹因不忍看教坊司把人当货物卖，便早早离去，却不知有人用九万两的高价从汝南袁氏、弘农杨氏手里抢走了王家女。
　　陈问德不复淡定，咬着牙问道：“是谁走漏此事，王铎？陈广？韩童？”
　　白龙笑吟吟道：“此事倒也怪不得旁人，是你们自己蓄养死士不谨慎，把你们的秘密都说出来了。”
　　陈问德心中一惊：“我陈家死士当中有密谍司的人？绝无可能，我陈家死士做事从没留过活口，除了今日！”
　　“非也，”白龙看着远处说道：“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会。你陈家死士身上有常年蚂蝗叮咬痕迹，肩上还有伤，一看便是纤夫，顺着漕运这条线找下去，早晚能找到。香山一事之后，本座遣人顺流直下，从京城一直找到扬州，这才找到一些端倪，毕竟一下消失那么多纤夫，总会被人注意到的。”
　　陈问德沉默不语。
　　白龙继续慢悠悠说道：“找到你陈家二房剩余死士之后，我密谍司人马没有贸然行动，竟还发现了一些意外之喜。四月初五，你陈家死士换了装束悄悄出城，分九批将你母亲与其他人一起迎入扬州影园，而后留下三十人看家护院，余下的则悄悄北上……”
　　王家倒台后，小满曾对陈迹说，陈家二房软禁王氏其实是要悄悄饿死陈王氏，好抹了这个污点。可自此之后陈王氏再无音讯，没有丧礼，亦不曾出殡，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儿子陈问德也不曾有过半分悲戚。
　　白龙有些感慨：“陈礼治陈大人长了一张吃人的脸，心底却还是仁善的，盐号大掌柜陈阅给他亏了那么多钱，他没杀。下人办事不利没有拦住姚满与小和尚，他也没杀。世人皆以为他抛弃了王家，没想到他救下王家女，还帮王家纳赘，留了一脉香火。”
　　陈问德轻声道：“是啊，父亲在家中发火都不打杀下人，只砸瓷器出气的，他只是嘴上凶一点。”
　　白龙笑着说道：“倒也不必给你父亲脸上贴金，他还不是亲手杀了梁氏，将盐号掌柜沉塘，还遣了死士去杀陈迹。陈大人，你父亲只是对自己好罢了。”
　　陈问德转头看向白龙：“这世道，能对自己人好就不错了。白龙大人今日出现，不也是为了庇护自己人？”
　　白龙放声大笑：“也是。”
　　陈问德凝声问道：“事已至此，我怎么做才能保母亲活命？”
　　白龙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抛给陈问德：“回京之后自尽，本座保你母亲无事。”
　　陈问德凝视着手中的白瓷瓶，却又将瓷瓶扔了回去：“不必，我后槽牙带着毒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我有一事不明，可否临死前解惑？”
　　白龙漫不经心道：“陈大人且问，但本座未必会回答你。”
　　陈问德疑惑道：“阉党乃陛下鹰犬，陛下难道不想扳倒陈家？若想，白龙大人这么做，岂不是与陛下意愿相悖？”
　　白龙随口道：“若真想扳倒陈家，上次借香山的事就已经扳倒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另外，我密谍司只是没想要抓你，若真想抓陈大人，也不用你自己跳出来，你说呢？”
　　陈问德哂笑自嘲：“也是，连影园都找到了……所以，白龙大人今日为何来此，为了陈迹？”
　　这一次，白龙没有回答。

506、残阳如血
　　昌平县。
　　密谍司离去，安富坊只剩一地鸡毛。
　　原本热闹繁华的市集，如今地上插满羽箭，战马被射杀后流出的血沁进砖缝里，弥漫出浓烈的血腥气。行人避之不及，一片萧条。
　　解烦卫也要离开，陈迹却唤住林朝青：“林大人，既然来了，将这安富坊收拾妥当了再走吧。这么多刺客的尸体，找仵作来勘验、收尸，想来也是解烦卫的份内之事。”
　　林朝青拨马回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陈迹：“武襄县男来京城之后，倒是与在洛城时大不相同了，说话也硬气许多。好，我解烦卫留下善后，武襄县男可自行回京了。”
　　陈迹仿佛没听见他话中的揶揄，竟看了一眼旁边委顿在地的太子，而后对林朝青说道：“还有太子殿下，也一并托付给解烦卫吧，我羽林军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做，没法护送殿下回京了。”
　　林朝青眼中讥讽神色更甚：“武襄县男倒是半点都不遮掩了，羽林军此时还能有何要事？”
　　陈迹平静道：“自然是很重要的事。”
　　林朝青挥了挥手：“无妨，武襄县男自便吧。”
　　然而就在此时，太子忽然开口说道：“恭喜陈大人再次化险为夷，孤如今才明白，陛下已将你引为心腹之臣，自然不必再多此一举扳倒陈家，所以白龙才敢如此行事……等陈阁老百年，陈家是你的，也就是陛下的了。”
　　悄然间，太子对宁帝的称呼已然从父皇变成了陛下。
　　陈迹没有接话，却见太子靠在墙根唏嘘感慨：“孤有时候挺羡慕你的，好像走哪都有人帮，固原、京城、香山、昌平，每每都能有贵人助你化险为夷，孤却总能遇到落井下石的人。”
　　齐斟酌皱起眉头：“殿下此言差矣，我师父每次都九死一生，自救者天救。”
　　太子笑了笑：“也有道理。不过，孤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诸位了，临别之际送陈大人一个忠告吧。”
　　陈迹平静道：“殿下请讲。”
　　太子轻声道：“陈大人，成为陛下的人也并非幸事，他和孤其实是一种人，一样的狠毒，一样的自私。只不过他比孤幸运，他父亲死得早，孤父亲死得晚。”
　　在场众人皆面色一变，谁也没想到太子竟当众说出如此悖逆之言。
　　此事若传到陛下耳朵里，在场所有人都逃不掉责问。
　　陈迹不动声色：“殿下也求死？”
　　太子哂笑道：“不求就不用死了吗？他此次明知你们是饵，却还要孤一同前往，让孤帮你背些骂名。当然，若是孤能死在外面，也省得他废储再遇阻挠，一举两得。”
　　陈迹低头看着地上的太子，不复温润如玉的模样，面色苍白，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尘。
　　太子看向陈迹：“陈大人，今日之我，说不定便是明日之你。”
　　陈迹随口道：“多谢殿下提醒。”
　　太子挥挥手：“去吧，后会无期。”
　　这位储君似乎已经猜到自己要被软禁至死的结局，他无力的坐在地上，连腿上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
　　陈迹不再多言，领着羽林军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林朝青静静地看着羽林军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羽林军的背影，这才对麾下解烦卫交代道：“持我腰牌，去解烦卫大营调一营兵马过来。”
　　“是。”一名解烦卫策马离去。
　　林朝青又对其余解烦卫吩咐道：“收拢刺客尸体，等仵作过来勘验。”
　　解烦卫们翻身下马，闯入街边酒肆之中。
　　直到此时，林朝青才来到太子面前蹲下，查看对方腿上的箭伤：“殿下，箭矢击断股骨，恕卑职无能，只能先给殿下治外伤，没法让殿下痊愈如初……这种伤势，便是有道庭丹药，恐怕也要落下残疾。”
　　太子心灰意懒：“无妨。”
　　林朝青轻轻握着箭矢，用匕首割断穿腿而过的箭头：“箭得早些取出来，不然肉与箭杆黏连在一处，便不好拔出来了，只能锯腿。”
　　太子自嘲一笑：“实在拔不出来，就插在腿上吧。”
　　然而就在此时，林朝青忽然说道：“殿下不必灰心，事情也未必没有转机，我等会助殿下一臂之力的……”
　　太子豁然抬头：“你……嘶！”
　　太子分神的刹那，林朝青将他腿中箭杆猛然拔出，而后割下一条衣摆，紧紧系在太子腿上以免失血过多。
　　太子顾不得疼痛，直勾勾盯着林朝青：“林指挥使方才所言当真？”
　　林朝青的目光隐没在斗笠的阴影之下：“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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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军一行人马风驰电掣，似乎真有极重要的事情，坐下战马汗液渗出绒毛。
　　队伍中，齐斟酌侧着脑袋，顶着风高喊道：“师父，真不回京吗，陛下与部堂们说不准还在仁寿宫等着咱们回去呢！”
　　陈迹沉声道：“不回，让他们等等。”
　　“行！”
　　羽林军一直从正午赶路至傍晚。
　　直到他们远远看见一支出殡的队伍，运着六十七具棺材，往安定门以北十里地的御前禁军义冢前进。
　　出殡的队伍前，有人抛洒纸钱“买路”。
　　而后则是披麻戴孝的汉子擎着写有逝者官衔、姓名的旗幡“铭旌”。然后才是开道锣与唢呐队，依次吹奏着哭皇天、将军令、山坡羊曲子。
　　队伍中，亲友手执挽幛，八人抬棺，缓缓哀悼前行。
　　陈迹驻马而立，默默看着阵亡羽林军将士的亲友送葬，京郊的风卷着白纸钱飞上天空，像是一滴滴眼泪随风飘摇。
　　他对林朝青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并非托词，而是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比一国储君重要得多。
　　“下马。”羽林军齐齐下马，陈迹当先拱手躬身，一揖到底：“相识甚短，恨不能日久天长，诸位走好。”
　　在他身后，羽林军亦随之一揖到底，头低下去的刹那，齐斟酌与多豹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陈迹直起身子，再一揖到底。
　　送丧的队伍停下，静静等着百余名羽林军将士为同袍送行，周崇的母亲眼眶通红的倚在自己丈夫怀中泣不成声。
　　直到羽林军九拜之后，陈迹放声道：“上马，开道！”
　　说罢，羽林军又齐齐翻身上马，银甲与白披风上的血还未来得及洗去，头顶白色雉尾随风晃动。
　　周崇的父亲走上前来，提醒道：“武襄县男使不得，羽林军乃御前仪仗直驾，不可为他们送丧，你们会被罢官的。”
　　陈迹认真道：“伯父且放心，这些天参在下的奏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是功过相抵罢了。”
　　周崇父亲迟疑着看向李玄：“李都督，这如何使得？”
　　李玄凝声道：“伯父不必担忧，大不了这羽林军都督不当了而已。我等上午杀了些宵小，正是阳气勇烈之时。有我等开道，想来黄泉路上没有孤魂野鬼敢刁难他们，连阎王爷也要给些薄面。开拔！”
　　陈迹策马来到送丧的队伍中，接过写着逝者名字的铭旌，高高擎起，缓缓走在队伍最前面，六十七面铭旌迎风招展。
　　终于赶在日落前来到义冢，这里已早早挖好坟冢，各家家丁抬棺下葬。
　　陈迹站在坟前眺望义冢，只见一座座墓碑绵延不绝、接山连天。
　　残阳如血，照着羽林军身上皆多了几分煞气。

507、传国玉玺
　　羽林军守了一夜的墓，直到次日清晨才策马回京。
　　但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五里外的官道上默默等待，等齐斟酌进京打探消息后再做打算。
　　李玄看向陈迹：“太子受伤身残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回京城，咱们作为御前禁军理应护他周全，如今他贵体受损，我等也算是职责有失……受罚肯定是免不了的，你可能会被褫夺爵位。”
　　陈迹随口道：“男爵换太子不亏的，反正这爵位也给不了多少俸禄。倒是此番拖累李大人了，你说不定会被革职。”
　　李玄遥遥看着地平线上的京城轮廓：“不碍事，真要免官了，我便独自去固原找胡钧羡讨个前程。”
　　陈迹不动声色：“与家里说过了吗？”
　　李玄轻叹一声却没接话。
　　到了辰时，齐斟酌疾驰而来。
　　李玄高声问道：“陈问德一事，朝廷可有定论？”
　　齐斟酌在阵前勒马而立，急促说到：“陈问德刚进京便自尽了！”
　　羽林军皆是一惊：“自尽了？”
　　齐斟酌解释道：“我寻了发小打听，他如今官居刑部郎中，陈问德死后，刑部的仵作也去了，消息应是真的。”
　　陈迹皱眉：“谁给的毒？如何确定是自尽？”
　　齐斟酌回忆道：“说是咬破嘴里毒囊而死。那个陈问德早把后槽牙拔了，在槽牙的位置藏了白蜡做的毒囊。如今朝廷将此事秘而不宣，将昌平之事定为景朝谍探刺杀景朝使臣，与陈家无关。”
　　羽林军将目光投向陈迹，心知这一关算是稀里糊涂的过了，却不知是如何过的。
　　只有陈迹清楚定是白龙使了法子令陈问德自尽，可……白龙是如何使陈问德心甘情愿自尽的？
　　李玄看向陈迹：“如今就只剩太子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迹平静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玄回头对羽林军叮嘱道：“不论谁问起，提及陈问德一概不知。”
　　羽林军齐齐回答：“是。”
　　陈迹一马当先往南驰去：“回京。”
　　这一次，他们走的依然是安定门，但再也没人阻拦，五城兵马司只例行查验兵部火票便客气放行。
　　羽林军一身染血缓缓穿过城门洞，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城内行人一时间被气势所摄，竟默默退让路旁。
　　齐斟酌回头看向城门下的五城兵马司，啧啧称奇：“这次怎么不拦咱们了？”
　　陈迹平静道：“与野兽一样领地都是打出来的，不是别人让出来的。”
　　待行至午门前，他们远远便看见金猪立于门外候着，似是专程在等他们。
　　陈迹翻身下马，金猪笑眯眯对羽林军将士说道：“诸位不必进宫了。传陛下口谕，卿等此番虽有功勋，然致使储君受伤，功过难抵。现罚没三年俸禄，留任原职，戴罪立功。”
　　齐斟酌瞪大眼睛，没想到大棒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是罚了三年俸禄这么简单。
　　金猪挥了挥手：“陛下念及诸位奔波数十日尚且没有休整，特许休沐三日。三日后自去羽林军都督府应卯，诸位且散了吧，早些回去歇息……武襄县男留步。”
　　李玄看了陈迹一眼，陈迹默默点头，羽林军这才散去。
　　金猪看着羽林军离去的背影，感慨道：“才离京没多久，再回来好像上辈子的事了。你成了武襄县男，过继到陈家大房去，甚至还要与齐家女联姻了。回首半年前，你都还是太平医馆的小学徒呢。”
　　陈迹轻声道：“我倒是宁愿自己还在太平医馆。”
　　金猪劝慰道：“小子，人是要往前走的，不然到最后只剩你一个人被留在过去了。”
　　陈迹笑了起来：“金猪大人在说自己？”
　　金猪微微一怔。
　　陈迹往棋盘街走去，岔开话题：“一起吃碗面吧，聊聊你们生擒元城的事？我一直好奇你们是怎么捉住他的。”
　　两人来到棋盘街，陈迹思索两息，领着金猪进了便宜坊：“小二，两碗羊肉炝锅面，各加三两羊肉。”
　　金猪补充道：“我的再加二两羊杂。”
　　小二眉开眼笑的用肩上白帕子帮两人擦了擦八仙桌：“好嘞，两位客官稍等。”
　　待羊肉面上桌，金猪抽出一双筷子搓了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稀里糊涂捉到元城的。”
　　陈迹疑惑：“嗯？”
　　金猪回忆道：“平东军出海后扬两帆往高丽去，原本说是要从‘富平浦’港口登岸。”
　　陈迹知道，富平浦便是他所知道的“仁川”，乃是宁朝与高丽往来的重要港口，汉城门户。
　　金猪继续说道：“第四天夜里冯文正突然出现在王道圣身边出谋画策，平东军则改了航道，直奔旅顺，两天便到。我们第六天夜里悄悄靠近旅顺，奇怪的是整个港口都黑灯瞎火的，冯先生似乎也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待我等披甲登岸，姓冯的老小子竟领我们直奔元城祖宅，说是他老母亲八十大寿，元城专程从上京回来贺寿。”
　　金猪唏嘘道：“那一日我们杀得昏天暗地，一直杀到了日出时分。元家祖宅建的跟城池一样，易守难攻。平东军那天死了不少人，一层一层尸体摞得老高，我和天马最后是踩着尸体登上城墙的。我还记得自己刚登上城墙时，脑子里嗡嗡直响，杀红了眼，直到登上城墙看见日出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天马立在城墙上，流星箭雨压得元家亲随抬不起头来，我本以为大局已定，结果元家亲随退回城内与我等巷战，竟生生拖了两个时辰。那会儿所有人都很着急，因为按时辰，景朝中央禁军里的左金吾卫就在旅顺附近，那是元城嫡系，若叫他们驰援过来，大家都别想回家了。”
　　“我四处寻找冯文正，想问问对策，结果这老小子却不见了踪影。等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提着元城站在城楼上了。真是见了鬼了，这老小子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元城是怎么被他生擒的。”
　　陈迹默默吃了口面。
　　冯先生到了景朝也能如此算无遗策？是与陆谨有所勾连，还是早早布下先手？
　　他放下筷子问道：“冯先生呢，后来去了哪？”
　　金猪摇摇头：“没，他将元城交给平东军后就与我等分开了，不知去向，但我猜……”
　　陈迹神色一动：“猜到什么了？”
　　金猪低声道：“我猜他是去寻传国玉玺了。”
　　陈迹愕然：“传国玉玺？”
　　金猪点点头，神秘兮兮的说道：“你不知道吧，两朝分治南北以前是有传国玉玺的，据说是从上古一直流传下来，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虫鸟篆字，手持玉玺之人，可压得方圆两里地行官修为尽失，寻常步卒甲士血勇全无。早先徐术受命去了一趟北方，也是为寻此物，但没找到，只寻了一匹龙种战马回来……就是张二小姐那匹枣枣。”
　　陈迹恍然，他倒是听张夏说起过此事，但没说徐术去北方寻什么东西。
　　他思忖片刻后，疑惑问道：“玉玺是怎么丢的？”
　　金猪摇头：“不知，解烦楼里只记载着，当日太祖领兵杀进宫城，活捉拓跋老儿，但那拓跋老儿只称玉玺被盗，连他也不知道玉玺是谁偷走的，不然也不会败得这么惨。从此往后，传国玉玺便成了迷，只偶尔听说有行官途经某地，修为忽然全无，大家也都是按照这些线索去找的，但一直没有找到。”
　　陈迹陷入沉思，如此重要之物，竟会被盗？
　　他好奇道：“那现在宫里没有玉玺吗？”
　　金猪嘿嘿一笑：“不过是后人防制而已，总不能圣旨上连个印章都没吧。”
　　陈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冯先生是去找玉玺的？”
　　金猪吃完了面，抹了抹嘴：“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玩意值得那般人物亲自走一遭。”
　　言语间，金猪虽对冯先生颇有微词，却还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等等。
　　陈迹忽然在想，师父远走景朝，原本会不会也是要去寻传国玉玺的？
　　此时，金猪突然话锋一转：“你近来修行可有奇遇？”
　　陈迹不动声色道：“大人为何这么问？”
　　金猪含混道：“额……我是觉得你气质有变，仿佛一夜之间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陈迹心中一动，这是金猪的试探。
　　这些日子，他修行进境只有从五猖兵马那得来的百余盏炉火，算不上什么大境界，唯有吞掉香炉峰顶那柄剑，才算是真正的突飞猛进。
　　原来，剑种修行也能反馈给金猪。
　　陈迹也含混道：“某一日夜观天象，有所领悟。”
　　金猪感慨：“天赋异禀，连夜观天象都能修行……那你距离寻道境还有多远？”
　　陈迹笑着说道：“还早。”
　　金猪从袖子里取出两个盒子塞给陈迹：“这可是我从元家祖宅里顺出来的翡翠，拿去修行用。”
　　陈迹坦然将两个盒子收入怀中，笑着调侃道：“金猪大人倒是比我还关心我的行官境界。”
　　金猪起身拍拍屁股：“都说了嘛，咱们是朋友……走了！”

请假三天
　　嗯，解释一下最近怎么回事吧……
　　大概半个多月前精神状态出了点问题，自己不知道饿，想不起来吃饭，得别人提醒才行，一个星期大概瘦了十五斤。然后就是睡不着也睡不醒，一开始也没察觉有什么问题，后来是我老婆发现了，就摇了志鸟村和卖报来陪我缓解一下焦虑。
　　前几天跟志鸟村喝了点，精神状态好了一些，然后昨天卖报也到了，明天头陀渊到，其实有点感动，有点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感觉……当然，我也义正言辞拒绝了卖报勾栏听曲的建议，并建议他赶紧开新书……
　　总之，抱歉各位，容我调整一下……另外，头陀渊的《青山》有声广播上线了，欢迎大家去支持一下……

508、盘账
　　金猪走了，把羊肉炝锅面吃得干干净净，连口汤都没剩。
　　陈迹坐在便宜坊的角落里，从怀里取出金猪给他的两只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两只绿油油的翡翠扳指，其中一只内圈刻着寿桃，另一只内圈刻着菩萨。
　　想来都是景朝勋贵给元城母亲的寿礼。
　　他回忆着金猪所说的“朋友”，不知这两个字有几分真、几分假。至于对方所说的传国玉玺，与他无甚关系，等冯先生找到传国玉玺的时候，他可能早已远走高飞了吧。
　　陈迹目光从正堂扫过，没有看见凭姨的身影。
　　他想招手唤来小二问问凭姨是否在此，但手刚抬起，便又犹豫着放下了。
　　此番送离阳公主回景朝，按陈迹计划，本该杀了司曹癸，再将司曹丁钓出来。可如今司曹癸不知所踪，司曹丁依旧按兵不动。
　　陈迹今日来便宜坊，是想问问凭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钓出司曹丁来，司曹癸去了哪还会不会回来。但他想起凭姨当日腹部的血浸透了衣服，便作罢了。
　　与军情司打交道九死一生，凭姨已经帮过他两次，实在不该再让对方以身涉险。
　　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此时，有小二眼尖，他刚抬手便凑过来问道：“客官还想吃点什么？”
　　陈迹斟酌片刻：“不吃了，结账。”
　　小二笑着应道：“两碗羊肉炝锅面，承惠五十六文。”
　　陈迹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子，小二拿着碎银子去柜台，由掌柜拎起一杆小小的秤称重，再从柜台数出四十二文钱来交给小二。
　　小二从柜台后抽出一根麻绳将四十二文穿起，送还给陈迹：“客官，您收好。”
　　陈迹起身走出便宜坊，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独自沿着长安街往府右街走去，刚走到陈府侧门的小胡同，却见陈序身披黑色道袍候在门前。
　　陈迹疑惑道：“陈管家在等我？”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行礼：“公子，小人等在此处是想提醒您，您往后不必再走侧门了，可由正门进出。”
　　陈迹恍然：“原来是此事，不过我如今还是庶子，也习惯从侧门走了，离银杏苑还近些。”
　　陈序笑着说道：“公子入族谱成为拟制嫡子是早晚的事，只是家里要从鲁州请宗族耆老来京主持此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京城里的官贵们耳聪目明，总盯着别人家的家事，公子从正门走，也算是以正视听，旁人对您也更尊重些……当然公子既然成了公子，想从哪个门走也是公子自己说了算的。”
　　陈迹思忖片刻：“还从侧门走吧。”
　　陈序没再多劝：“那小人领您看看勤政园。”
　　侧门打开，陈序与陈迹并肩往里走去。
　　往日里丫鬟、小厮见了他，最多只是点头行礼，而后擦肩而过。如今却是立在路旁，丫鬟行万福礼，小厮弯腰作揖，恭恭敬敬喊一声公子。
　　陈序看着陈礼钦先前居住的青竹苑：“公子可知，陈家原本没有这么大，没有拙政园也没有勤政园，府右街陈家原本就只是这一栋小小罩楼。泰和十一年家道中落，还被迫卖给了旁人。此后先祖回鲁州潜心治学，直到家中子弟陈中淄天纵英才杀回京城，这才又从旁人手里买了回来。等陈家买回这栋罩楼时，已过了四十七个春秋，换了九个主人。”
　　陈序并未在青竹苑停留，而是走在小路上，笑着看向陈迹：“此后，我陈家在府右街的邻居一个个离开京城这名利场，陈家便把他们的宅子一个个买下来，历经一百四十二年，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按老爷的话说，陈家已经死过八次了，每一次起死回生都是万幸中的万幸，来之不易。”
　　此时，他走至陈家二房曾用做议事的远香堂：“这远香堂原本是某位吏部尚书宅邸里的正楼，公子可知它是如何到我陈家手上的？”
　　陈迹随口道：“愿闻其详。”
　　陈序指着远香堂：“那位吏部尚书为人谨慎，曾有名言‘三不动’。所谓三不动，便是三品以上不动，科道言官不动，寒门学子不动。此人行事四平八稳不喜不怒，人送外号‘京佛’。公子，你可知这般谨慎的尚书阁臣，最后是如何倒台的？说来也倒霉，他那时年岁已高，儿子又孝顺，便偷偷买了五百件皇室殉葬所用陶俑，想要给他发丧时用，结果被人扣了个谋逆的罪名，抄家灭族。”
　　陈迹一时无语。
　　陈序笑着说道：“公子以为小人要说他儿子愚钝？不，买皇室殉葬陶俑并非什么大事。而是这位吏部尚书没有看清自己的对手是谁，因为做事太稳，为不留世人口舌，即便扳倒政敌也没有斩草除根，最终被政敌攻讦。老爷之所以看重公子，不仅仅是因为公子足智多谋，可屡屡化险为夷，还因为公子够狠，事事斩草除根。”
　　陈序站在远香堂前感慨道：“老爷说过，有胆才能狠，许多人以为要有胆便是敢将自己置于死地，实则是要敢将对手置于死地才对。先祖陈中淄随笔中曾写，我陈家买下这栋宅子的时候，路人匆匆而过无人驻足，家中那幅清正廉明的御笔牌匾被解烦卫踩得粉碎，堂中几只野狗争食，不胜唏嘘。”
　　陈迹不动声色：“陈管家将我带来此处，就为了说这些？”
　　陈序笑了笑：“今日见公子只为三件事，一是公子往后可走正门了，宗族耆老三个月内抵达京城，到时候列入族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公子不必担忧。二是与公子说我陈家旧事，好叫公子明白，公子先前所做之事虽有悖陈家利益，但老爷没放心上。三是送公子一份礼，公子回银杏苑便能看到了，告辞。”
　　陈迹看着陈序远去的背影，狐疑的转回银杏苑。
　　到得银杏苑门前，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小满……”
　　话未说完，却怔在原地。
　　只见院子里跪了一排中年人，各个身穿绸缎。小满坐在这些人面前的石凳上，正颐指气使的说着：“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来找公子……呀，公子回来了！”
　　小满慌张起身，一副心虚的模样往耳房钻：“公子我去给您烧热水。”
　　“回来。”
　　小满站定，背对着陈迹迟迟不敢转身。
　　陈迹没好气道：“这怎么回事？”
　　小满低头盯着脚尖，慢慢转过身子，指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说道：“这是鼓腹楼的掌柜。”
　　她又指另一人：“这是昌平田庄的管事。”
　　再指另一人：“这是天宝阁的掌柜……”
　　东华门外的鼓腹楼、八大胡同的玉京苑、昌平田庄、陈记粮油铺子、鼓楼外的绸缎庄，还有当初梁氏答应给的天宝阁，所有掌柜都到了，跪得整整齐齐。
　　陈迹看向小满：“怎么都跪着呢？”
　　小满赶忙说道：“可不是我让他们跪的啊，是陈序让他们来跪着的，他们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吓我一大跳呢。小和尚，你说是不是！”
　　小和尚在一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是。但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小满姑娘不准他们起来。”
　　小满拧着他腰上的肉，咬牙道：“让你说这么多了吗？”
　　她看向陈迹：“公子，这些人当年可都是帮着梁氏霸占您产业的小人，若不是陈序发话，他们还不肯来见您呢，决不能轻轻松松饶过他们！”
　　此时，鼓腹楼的掌柜捧起面前的箱子膝行向前：“公子，小人把鼓腹楼的账册带来了，请您核验。”
　　陈迹越过他坐在院中石凳上：“起来说话吧，不必一直跪着。”
　　几名掌柜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陈迹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悄悄把目光投向小满。
　　小满怒道：“公子都让你们起了，你们看我做什么，是要陷害我么！”
　　掌柜们赶忙起身。
　　陈迹随口问道：“陈序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掌柜们忙不迭回答道：“陈大管家让人给我们带话，陈家往后是您的陈家。”
　　陈迹一怔：“就这么简单？”
　　掌柜们低头不语。
　　陈迹指着鼓腹楼掌柜问道：“鼓腹楼这些年赚了多少银子，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鼓腹楼掌柜面色一苦：“回东家的话，这些年鼓腹楼一直不景气，本就没赚多少银子。”
　　陈迹微微皱眉。
　　小满叉着腰低喝一声：“胡说八道，鼓腹楼生意那么好，怎么会没赚多少银子？”
　　掌柜诉苦道：“您有所不知，鼓腹楼原先生意是好的，但那些年的账早就被夫人……梁氏支走了。后来棋盘街开了便宜坊，内城其他酒肆饭庄的生意都不好做，生意全被他们吸去了。您若不信可晚些时候去鼓腹楼瞧瞧，除了几个熟客，余下的都去便宜坊了。”
　　陈迹愕然，没想到生意竟是被凭姨他们抢去了。
　　昌平田庄的掌柜说道：“小人田庄这边倒是每年都有些盈余，约一千二百两银子，只是去年的也被梁氏支走了。”
　　陈迹看向天宝阁掌柜：“天宝阁应是赚钱的吧？”
　　天宝阁掌柜赶忙说道：“公子，我天宝阁是赚钱的，可梁氏答应把天宝阁给您之后，每月都会将账上的银子全部支走。如今我天宝阁连盘货的银子都没了，欠宫中大匠的银子也还没给，今日是想请公子给支些银子到账上……”
　　陈迹面色一黑：“需要多少？”
　　天宝阁掌柜悄悄打量着他的脸色：“五千两……三千两便可以先周转着。”
　　陈迹轻叹，这位梁氏真是走了都要给他留些绊子。
　　他看向所有掌柜：“你们皆是如此？”
　　掌柜们纷纷点头。
　　陈迹沉默思索，酒楼、田庄、绸缎庄、粮油铺子、首饰店，哪个他都不感兴趣。银子被支走已成定局，想来都被陈礼钦带去了金陵，很难要回。
　　“等等，”小满忽然转头看向陈迹：“公子，还差一个人。梁氏原本答应把宝相书局也给您的，但书局的掌柜今日没来。”
　　陈迹心中一动：“他怎么没来？”
　　鼓腹楼的掌柜在一旁小声嘀咕道：“他那边倒是没被支过银子，但他这几年也没怎么赚过银子，早被文远书局挤兑得干不下去了，想来是觉得自己不必来，等着扫地出门就好了。”

509、收账
　　银杏苑里安安静静。
　　陈迹坐在石桌旁默默思索，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敲击着，谁也不敢打断他的思绪。
　　小满有些不解，明明天宝阁和鼓腹楼才是最赚钱的营生，怎么公子偏偏对一个宝相书局来了兴致。
　　一个书局能做什么？
　　此时，陈迹开口问道：“宝相书局在何处？”
　　鼓腹楼掌柜欠着身子回答道：“回公子，在琉璃厂，咱京城的书局有八成都在琉璃厂。”
　　陈迹询问道：“宝相书局为何争不过文远书局？”
　　掌柜又答道：“回公子，这书局的进项主要分两种，一则是与科举有关的经义注释和‘时文程墨’，那文远书局乃是徐家旁支徐斌所开，有吏部的关系，总能拿到学政最新的文章，自然卖得最好。”
　　陈迹懂了，这是押题的生意。
　　儒家经义历时上千年光注释版本便不知凡几，大儒们各自有各自的注解。但这都不重要对有志科举的文人士子而言，重要的是学政如何注解。
　　便是至圣先师还活着与学政产生分歧，那文人士子们也是听学政的，毕竟至圣先师不管科举……
　　掌柜又说道：“二则是故事话本最赚钱，一册话本约莫一两银子，光京城一地便能卖出上万册。也算是文远书局走了狗屎运，这门生意原本是文昌书局做得最好，可汴梁四梦的那位‘书会先生’九黎金光散人也不知怎么就把本子交给文远书局独家刊印，一下子把全京城的话本生意都抢走了。那个九黎金光散人最近又写了个新本子，说是李长歌的……”
　　掌柜说到此处，偷偷抬起眼皮打量陈迹，这才反应过来李长歌不就在眼前坐着呢吗。
　　小满弯腰在陈迹身旁嘀咕道：“公子，您去找那牛鼻子说，让他把话本交给宝相书局刊印，一准赚钱。他要不愿意，您就去佛门做个居士，让他写不下去。”
　　陈迹没有答话，而是继续问道：“宝相书局虽没这两条门路，但也不至于被人挤兑的干不下去吧？”
　　鼓腹楼掌柜嗐了一声：“宝相书局掌柜陈冬是个书呆子，平日里总喜欢唠叨学政注释经义不对，一门心思自己埋头做四书五经注释，可他算老几，谁会在意他如何注释经义？一开始还有文人士子听他胡咧咧，慢慢就敬而远之了。”
　　陈迹思忖片刻，起身往外走去：“小满，我去趟琉璃厂。”
　　小满在他身后唤住他：“公子……”
　　陈迹回头看她：“怎么？”
　　小满微微低头，手指掐着衣角：“您先前答应将这些营生交给我管的。”
　　陈迹嗯了一声：“这些都交给你管了，若有不听你话的，发五十两盘缠遣散回鲁州。”
　　掌柜们面色一变。
　　待到陈迹出了门，银杏苑的木门哐当一声合拢。
　　小满脸上顿时没了扭捏神色，敛起裙裾慢悠悠坐在石凳上：“跪下。”
　　掌柜们相视一眼，略有犹豫。
　　小满微微一笑：“公子是公子，我是我，如今这些生意都交给我了，你们谁能干、谁不能干，我说了算。当年姨娘才刚走没多久，梁氏便从公子手里哄走了地契房契，又将你们安插进去撵走了姨娘的人，这笔账也是时候跟你们算算了。我记得当年你们撵走姨娘的人，手段可不怎么光采。”
　　说着，她小手一指鼓腹楼掌柜：“陈旭东陈大掌柜，姨娘原先安排在鼓腹楼的掌柜应该叫张承吧，听说他被你做了假账诬陷，然后被梁氏报了官、抄了家？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你们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杖毙绝不冤枉。”
　　掌柜们咬咬牙，慢慢跪了下去。
　　小满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一排掌柜：“公子心善又大度，不愿与尔等纠缠这一地鸡毛的小事……但不代表我姚满不计较。两眼一瞪就敢说账上没钱，我看你们是嫌命长了。今日若再跟与我说假话，可没有遣散回鲁州这等好事，还是留在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和盐号掌柜们作伴吧。”
　　鼓腹楼掌柜陈旭东慌忙说道：“账上的银子真被梁氏支走了！”
　　小满漫不经心道：“哦，那你这些年从账上贪墨的银子呢？”
　　陈旭东身子微微后缩：“小人可从未干过此事啊。”
　　小和尚看着陈旭东双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还敢撒谎，掌嘴。”小满随口道：“陈二银，你来扇他，你不扇他我就让旁人来扇你。”
　　粮油铺子的掌柜陈二银跪在一旁，咬咬牙转过身子，抡圆了巴掌朝陈旭东脸上扇去，扇得陈旭东眼冒金星。
　　他怒目看向陈二银：“你他娘的……”
　　小满慢悠悠说道：“还不服，再扇。”
　　陈二银又抡去一耳光，扇得陈旭东嘴角破了相。
　　小满直勾勾盯着陈旭东：“说吧，这些年从账上贪了多少银子？”
　　陈旭东喊冤：“小满姑娘明鉴，小人这些年顶多是从后厨拿些食材回家，真的没有贪墨银钱啊！”
　　小和尚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不见黄河不死心，”小满冷笑一声：“再扇，我不喊停就不许停。”
　　掌柜们震骇莫名的抬头看向小和尚，又看向小满。
　　小满淡然道：“自己不动手，等我这个先天行官动手的时候可别后悔。”
　　陈二银咬着牙，又抡起胳膊朝陈旭东脸上扇去，三十几耳光下去，陈旭东脸便肿了，肿得眼睛都睁不开，连陈二银自己的手都扇肿了。
　　但小满迟迟没有喊停。
　　一旁田庄的管事求助的看向小和尚：“小师父，您是出家人，劝劝小满姑娘吧。”
　　小和尚眼见陈旭东惨状也心有不忍，微微侧过脸去不愿多看：“小满，别打了，要不直接杀了吧。”
　　田庄管事面色大变。
　　陈旭东赶忙喊道：“我说！”
　　小满依旧没有喊停，直到陈旭东又挨了十耳光才慢条斯理道：“停了吧说说你这些年如何贪墨鼓腹楼银钱的。”
　　陈旭东嘴里含混不清道：“小人安排自家小舅子做了蔬菜、肉食生意，每次从他那采买，他返小人一成银钱。”
　　小满笑眯眯道：“只返一成？”
　　说到此处，她从袖中取出几页纸，纸上有隽秀小楷写着小抄：“陈旭东，外城崇南坊两进宅子一间，正东防三进宅子一间，内城黄华坊三进宅子一间，养三房小妾和两名外室。京郊置办田产一百二十亩，外放印子钱三千余两……陈大掌柜，这可不是贪墨一成能攒出来的家当。”
　　小满继续念纸上写的笔记：“鼓腹楼这些年把廊坊酿的劣酒当杏花村的汾酒卖，收一百斤猪肉按一百五十斤入账，按河西羔羊肉的价格收老母羊、老公羊……陈大掌柜，还要我继续念吗？也难怪你生意做不过便宜坊，照你这么干，哪来的回头客？”
　　陈旭东以头抢地：“小满姑娘饶命！”
　　小满将这页纸扔在陈旭东面前：“你也知道这么坑主家已经够杖毙了？就算本姑娘现在打死你，你婆娘去报官也没用。”
　　陈旭东慌乱道：“小满姑娘饶命！”
　　小满冷笑一声：“日落前把房契、地契和家中银子都拿来买你这条狗命，不然今晚就带你去山川坛芦苇荡沉塘，滚。”
　　陈旭东手脚并用的爬起身，落荒而逃。
　　小满将目光投向粮油铺子掌柜陈二银：“轮到你了，还用我照纸上念给你听吗？”
　　陈二银赶忙摇头：“不用不用，小人这就回家清点账册，日落前一定将亏欠铺子的银钱全都补上。”
　　小满又将目光投向其他人：“你们呢？”
　　其余掌柜也忙不迭道：“小人也一样。”
　　小满换上一副笑脸：“记住，这是给你们买命的钱，你们有多少家底我清楚的很，全交了就留囫囵的，交一半，命就只给你们留一半……滚！”
　　待掌柜们全走了，小满忽然垮下肩膀拍着胸口：“终于忙完了，还担心镇不住他们呢。”
　　小和尚好奇道：“干嘛不等陈迹施主在的时候做这些？”
　　小满斜他一眼：“公子如今一门心思只有救郡主这一件事，我是不想让公子在这种鸡毛小事上分心而已。”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满挑挑眉毛：“我贪财怎么啦？公子往后是要远走高飞的，他答应把家业都留给我的，这往后都是我的家业我的钱！公子远走高飞路上要用钱的吧，就算离开宁朝也得生活啊，我拿到银子之后折成金子，等他远走高飞的时候给他五成做盘缠……”
　　小和尚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小满怒道：“给他八成总行了吧，不能再多了，我这么多家业还得留两成周转呢！”
　　小和尚无辜道：“小僧没别的意思，小满姑娘你心虚什么。”
　　小满起身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做饭去了！”
　　小和尚在她身后喊道：“小僧今日想吃锅塌豆腐和过油茭白。”
　　“吃屁去吧！”(本章完)

510、宝相书局
　　陈迹出了宣武门，眼中的世界立时鲜活起来。
　　内城里不常闻见的牛粪味道，在外城夹杂着新鲜的草腥气往鼻孔里钻，连带着陈迹也活络起来。
　　他不再顾忌仪表，就像是在洛城安西街时那样将袖子挽起，将衣摆一角拎起，塞进腰带中，干净利索了许多。
　　此时的陈迹似乎不是什么贵公子了，还是那个安西街太平医馆里的小学徒。
　　他饶有兴致的往前走，时值初夏，内城里的官贵还穿得周正，外城的汉子已经换上了露着臂膀的白坎肩，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坐在路旁叫卖吆喝。
　　陈迹侧身避过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往琉璃厂拐去。
　　这琉璃厂原是宁朝官营的窑厂，后因烟火扰民才将窑厂迁至城南空旷处，原本的琉璃厂也就改成了书坊集市，文人雅士淘书、聚集之地。
　　有人说，宁朝话本九成都出自这里，没在此处被文人雅士追捧过，便算不得好故事。
　　陈迹走进琉璃厂的窄胡同，路两旁皆是青灰色的砖瓦，街头蒸饼摊子的白汽混着豆汁酸溜溜的味道，与书坊里逸出的陈年墨香、纸香纠缠在一起。
　　此时，却听一家书坊内，操着南腔的文人士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与掌柜恳求：“掌柜，三钱银子，再多实在拿不出了，权当交个朋友，他日若侥幸高中，定有厚报……”
　　掌柜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您高中？来我这的文人士子们都这么说，可真能高中的有几个？您看清楚喽，这可是学政五年前所写经注，您买的是书吗？您这买的可是功名，少一文钱都不卖！”
　　这位文人士子面露难色，却又不愿将手中的书放下。
　　陈迹不再多看，转而看向胡同。
　　各家书坊门前立着一块板子，板子上写着书坊内在售的书籍名录，竟是家家都不一样。怪不得要“淘书”，有时候在这逛上一天都未必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琉璃厂胡同里熙熙攘攘，有官贵也有寒门，高谈阔论热闹非凡。这里的书卷气倒是要比内城还多些。
　　陈迹没有去宝相书局而是看着一块板子上写着“四书章句经注第一卷”，当即跨进门坎。
　　他从木架子上取下那本四书章句经注，掌柜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只紫砂壶抬头斜他一眼：“不买别乱翻。”
　　陈迹笑了笑，轻轻翻开书页：“不翻怎么买？”
　　先前在洛城的时候他穿越第一天夜里在周大人府中找到了纸张里的秘密，后来他又借四书章句经注里的异样找到了刘家罪证，通过书坊传递消息应是军情司惯用手段，也不知司曹丁来了京城之后，还有没有继续用这法子？
　　然而手中这本书里，不论是用反切法还是藏字法，都找不出什么端倪。
　　陈迹放下这本书又拿起一本，一本本找过去，皆一无所获。
　　掌柜不耐烦道：“您到底买不买啊？”
　　陈迹放下书，思忖片刻说道：“您这书里错字错版太多了。”
　　掌柜瞪大眼睛：“您可别胡说八道，我这儿的书都是正经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校对过，与文昌书局那种来路不明的书可不一样。”
　　陈迹记下文昌书局，笑着说道：“抱歉，是我看错了。”
　　他出了门继续往琉璃厂深处走去，路上还能看见檐角下依靠在墙上打盹的梅花渡把棍，他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每个月还能从琉璃厂收到一千多两平安钱呢。
　　这样一想连屋顶上稍显破旧的檐兽也变得清秀雅致起来。
　　陈迹来到宝相书局门前，却见木板上写着“三阳散人亲注论语”、“三阳散人亲注中庸”，与别家不同，宝相书局里竟然都是这位三阳散人的书籍。
　　他跨进门槛，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奋笔疾书，后院飘来阵阵墨香。
　　陈迹笑着问道：“掌柜，三阳散人是谁，怎么这店里都是他的书？”
　　老头似是写至关键处，全神贯注，嘴中念念有词。他被陈迹搅扰，顿时不耐烦抬头：“我且问你，克己复礼为仁中的克字何解？”
　　陈迹笑着说道：“在下不通经义。”
　　“蒙昧！”老头复又低头写道：“克己复礼为仁，此克非约，乃胜也……”
　　陈迹大致听明白了，老头认为此处“克”字并非约束之意，而是要战胜、克服“己之私欲”。
　　他也不催促，默默等着对方写完这一段。
　　陈迹忽然听见后院有伙计交谈的声音，歪着身子往后院打量，正看见四名伙计丢了手中雕版的活，闲聊着：“咱们要被陈冬这书呆子害死了，陈大管家都让人带话过来了，听说各家掌柜全去府右街请罪，偏他不愿去，还写那些卖不出去的经注，有个屁用。”
　　“嘘，你这么大声也不怕掌柜听见。”
　　“怕什么，就是说给他听的。你没听说吗，咱们新东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武襄君，陈家盐号七个二掌柜与他对着干，如今人影全无、生死不知，家人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人，报官也没人管。新东家今日刚从昌平杀完几百号人回京，陈冬那老头敢与他对着干，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咱们跟着陈冬，指不定还要遭多大的罪。我不想干了，打算今晚就回鲁州去。”
　　陈迹愕然，他看了看老头，伙计话语字字清晰的传过来，老头对此置若罔闻。
　　可问题是，自己什么时候在昌平杀几百号人了？
　　陈迹对老头说道：“掌柜……”
　　老头不耐烦的打断道：“莫搅扰老夫，老夫今日要绝命于此，还有好些经注没有注释，来不及了！”
　　陈迹：“……”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如今自己在京城是个什么名声。
　　他往后院走去，也不顾伙计们诧异的目光，自顾自看着后院里的刊印雕版。他手指从雕版上摸过，一整块木板上雕着小楷……宁朝是有活字印刷术的，但应用并不广泛。
　　上学的时候课本夸大了活字印刷术的作用，仿佛从它诞生之初就淘汰了雕版印刷术，实则不然，仍然是雕版更实用些，又沿用了数百年。
　　当中有三个原因，其一是用木头做活字易损坏，用黄铜做活字又印的不够清晰，此时宁人还不知，得在黄铜里加锡和铅才行，铜八成、锡一成、铅一成，这样一来熔点又低、字也印的清楚。
　　其二是宁朝还没有使用油墨的习惯，刊印也是刷印而非压印。
　　其三则是书籍内容基本固定，雕版虽然刻起来麻烦，可一旦雕成就能用好几年，这雕成的木版也是书坊的财产。
　　陈迹思忖，雕版虽也好，但他想做的东西非用活字不可，因为活字印刷更快。
　　伙计打量他半晌，用手里刻刀指着他问道：“你谁啊，怎么闯后院来了？”
　　陈迹笑了笑：“我就看看而已，动刀做什么。”
　　伙计驱赶道：“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陈迹转身往正堂走去，回到柜台旁。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惊喜声：“陈迹，你怎么在宝相书局？”
　　陈迹还未回头，就看见柜台后的老头手腕一抖，一滴墨滴在了宣纸上。老头慢慢抬头看着面前的他，眼中露出绝望神色：“来不及了……”
　　后院传来当啷一声，伙计手中的刻刀掉在地上。
　　陈迹回头看去，竟看见齐昭宁领着齐真珠站在门前，身旁还跟着林朝京，曾与齐昭宁形影不离的齐二小姐齐昭云不知去了何处。
　　齐昭宁原本还欣喜，可等她想起前几日在教坊司发生的事，顿时拉下脸来：“你又不擅经义，竟也会来琉璃厂淘书？”
　　林朝京在一旁笑着说道：“想来陈迹贤弟是要找些打打杀杀的话本解闷，只是这宝相书局可没贤弟要找的东西，只有掌柜的歪理。当年他参加科举就因为与学政相悖、固执己见，竟连举人功名都被革除了，看他的经注平白误了前程。”
　　柜台后的掌柜陈冬脸色憋得通红：“放你娘的屁！学而时习之当中的‘学’字当为效仿先觉者，学的是做人的大道，怎可被他曲解为学习礼、乐、射、御、书、数，老夫斥其为小道乃正理！何错之有？凭甚革老夫功名？”
　　林朝京面色一肃：“本官乃翰林院庶吉士，单凭这句话便能治你的罪。”
　　陈迹不愿掺和儒家争议，他对齐昭宁拱手道：“齐三小姐，这宝相书局是在下的家业，接手后还是第一次来看顾。”
　　齐昭宁眼神飘了飘，忽然开口说道：“陈迹，我朝名宿大将多为儒将，多读经义学了更多的道理方可进退有度，你平日不学经义这可不行，还是得向林翰林多请教。每三年有三百余名进士，可能当庶吉士的却不多。”
　　先帝在时曾言：“自古帝王储才馆阁以教养之。本朝所以储养之者，自及第进士之外，止有庶吉士一途。”
　　翰林院庶吉士，天子近臣，储相也。
　　齐昭宁眼睛紧紧盯着陈迹，想看看自己夸了林朝京之后，陈迹是何反应。
　　然而陈迹只面色不改的拱手道：“在下定会多向林翰林请教的。”
　　齐昭宁面色更难看，转身往外走去：“走，去文远书局。我看这宝相书局已然破败不堪，倒闭也不远了！”(本章完)

511、挣权
　　齐昭宁走了。
　　陈迹认真思索着离阳公主说过的话：齐昭宁任性，这婚约他无法退，但他可以逼齐昭宁退。
　　齐昭宁虽任性，却无死罪。自己一旦远走海外，定会使其成为京城笑柄，若是对方能主动退婚，则可保留其颜面。
　　无非是陈迹自己被人取笑一阵子，但陈迹不在乎。
　　想到此处，陈迹回头看向掌柜陈冬，后者嘴唇轻轻一抖，干涩道：“东家。”
　　陈迹笑了笑：“不用怕，今日不杀你。”
　　陈冬迟疑了片刻：“那什么时候杀……”
　　陈迹纠正道：“我不曾滥杀无辜，你若无错便不必杀你。且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即可，宝相书局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陈冬沉默不语。
　　后院里的伙计赶忙冲出来说道：“东家，掌柜哪知道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他压根不在乎生意上的事。账上还有二百一十七两银子，这还是他刚卖掉白舟记雕版的银子，您若再晚来几天，这笔银子又要被印成劳什子三阳散人的经注了。”
　　陈迹抬头打量着前店后坊的宝相书局，似乎也不在意这间书坊还能不能开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回答道：“小人陈甲。”
　　陈迹又问道：“京中纸张什么价钱？”
　　伙计如数家珍：“最常见的乃是竹纸，此为书册、公文所用。当中福州玉扣竹纸最好，柔韧、光滑，竹麻肉厚，一百二十文钱可买一百张。蜀州夹江竹纸稍差些，但胜在量大、价廉，一百文钱可买一百张。”
　　“宣纸便贵了，宫禁中用的大白鹿宣纸一张就得一两银子，寻常官贵人家用的则是一钱银子一张。”
　　陈迹点点头，他要做的事，用最便宜的泛黄竹纸就够了：“墨呢？”
　　陈甲回答道：“墨锭贵些，若是名家手作得卖一锭五十两银钱，我等平时用的则是墨汁，一斤竹筒装着的墨汁要卖三十五文钱。”
　　陈迹思索片刻：“琉璃厂可有哪家用活字印刷？”
　　陈甲怔了一下：“东家，那玩意不好用的。早先也有人用过活字印刷，可木头刻的活字不出一个月就坏，印出来的字也时不时缺好几个……”
　　陈迹忽然问道：“琉璃厂近来太平？可有人闹事？”
　　陈甲摇摇头：“没有的早先和记管着琉璃厂的时候，每月只管收平安钱，但出了事并不管手底下把棍还常常盘剥店家。如今换了新人来，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倒还真做点实事，便是街坊邻居起了争执，他们都会出面管一管，太平许多。”
　　陈迹笑了笑：“行，你们忙吧。”
　　他转身出了门，掌柜与伙计面面相觑，这就走了？
　　陈冬捋了捋胡须：“你不是说他杀人成性，一天不杀人就不痛快吗？”
　　陈甲也迟疑了：“外面都这么说啊，说他每日要喝一斤酒，喝酒之前还要杀个人助助兴……”
　　掌柜陈冬思忖片刻：“我看东家倒不像那种人，想来是市井厌恶他放回元城，肆意编排的一些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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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走在琉璃厂，寻了一个屋檐下歇脚的梅花渡把棍，双手做了三把半香的手势。
　　身穿干净黑布衫的把棍当即打起精神：“阁下从何处来？”
　　陈迹回答道：“昆仑山来。”
　　把棍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陈迹竖起一根大拇指回答：“只见五色云彩。”
　　把棍立刻双手抱拳：“原是东家，您请吩咐。”
　　陈迹交待道：“去梅花渡寻袍哥和二刀，再走一趟张府寻张二小姐，就说我在府右街陈家的银杏苑等他们。”
　　把棍抱拳行礼，飞也似的跑开了，路上与另一名把棍打了个手势，立马又有新的把棍补上他原本驻守的位置。
　　陈迹买了一笼屉包子，用棕叶包好。
　　等陈迹慢悠悠回到府右街时，袍哥、二刀、张夏竟早早等在侧门了。
　　张夏今日换了一身红色箭服，上绣海浪纹，缠着一条黑色革带，头发用一根长长的红绸带干净利落的束于头顶。只见张夏斜靠在石狮子旁双臂环于身前，闭目默念经文。
　　袍哥和二刀则是换上一身黑布衫，脚踩黑色百纳鞋，袍哥手里正托着一杆烟枪默默抽着。
　　陈迹笑着说道：“你们来的这么快？”
　　张夏睁眼却没打断遮云经文，袍哥笑着回应道：“专程把我们喊来，想必是有大事要做，说说看吧，最近闲得脑袋长毛了。”
　　陈迹往侧门里走去：“近来梅花渡的盐引生意顺利吗？”
　　袍哥大大咧咧说道：“顺，比想象中还顺。八大总商没见过这些新鲜玩意，所以一时间也没将咱们放在眼里。那位叫黄阙的士子落榜以后也不再惦记科举了，踏踏实实做了陈家盐号的二掌柜，拿了盐引回去掺好私盐贩卖各地。据说他手底下纠集了不少人马，都是绿林里的匪类，贩卖私盐可比他们占山为王来钱快多了。”
　　陈迹皱眉道：“他管得住这些人么？”
　　袍哥感慨：“这小子做学问的本事一般般，管人倒是一把好手，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以前没发现，他竟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但凡有不服规矩的绿林匪类，都被他清理掉了。如今八大总商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咱们反而被忽略了，你先前准备好的杀手锏也没了用武之地。”
　　陈迹笑着说道：“那种杀手锏能不用就先不用，往后说不定能在仁寿宫里换条命回来。”
　　袍哥好奇道：“这次要做什么？”
　　陈迹推门进了银杏苑，小满赶忙去耳房烫了几条热帕子给众人擦脸用。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敲击着桌面：“袍哥不妨坐下猜一猜我要做什么。”
　　袍哥坐下，用鞋底磕了磕烟锅：“你说。”
　　陈迹斟酌着说道：“我需要做黄铜活字，掺八成黄铜、一成锡、一成铅。”
　　袍哥沉默不语，没有贸然回答。
　　倒是小满好奇道：“公子真打算把宝相书局经营起来啊？可我听说活字印刷都没人用了的。”
　　陈迹没有回答她，而是继续说道：“还需要做出油墨来，这个得慢慢试，我只知道要用滚沸的亚麻籽油做基底，加入松香增加粘稠度，再加入蜂蜡提升流变性和光泽度。若是亚麻籽油少，用核桃油也行，但亚麻籽油最好。”
　　袍哥依然沉默不语。
　　张夏默默打量陈迹与袍哥，往日里她才是知识最渊博、心思最敏锐的人，偏偏在陈迹和袍哥这里，总觉得有些话听得似是而非，词儿都是新鲜的，也猜不到陈迹到底要做什么。
　　这般感觉，竟还有新奇。
　　陈迹继续说道：“我记得熟油墨有两个标准，一是把热油墨滴入水中不散，沉入水底后可用两指捏起才算是粘度够了。二是用羽毛伸入热油上方的蒸汽里，什么时候羽毛不卷曲，才算是水分已蒸干、油熟透……但我自己没做过这事，需要你们慢慢试。”
　　袍哥深深吸了口气：“交给我。有二刀在，这种技术活出不了岔子。”
　　陈迹点点头：“如今刊印书册都是用的刷印手段，但我们得用压印。这个不难解决如今粮油铺子用的都是压油器具，改一改就成……袍哥猜到我要做什么了吗？”
　　袍哥抬头看他：“胆子太大了。”
　　陈迹洒然一笑：“来都来了，总要做些不一样的东西吧。放心，我有分寸，咱们一开始不要做太敏感的事，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人，报他的花边，把报纸卖出去再说。”
　　小满听得摸不着头脑：“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袍哥慢悠悠说道：“报纸。”
　　张夏最先反应过来：“邸报？”
　　袍哥嘿嘿一笑：“邸报是给官吏们看的玩意，报纸是给百姓看的玩意，不一样，大不一样。邸报皆为手抄，想要找一份邸报，你还得花大价钱去找报房给你誊抄，麻烦的很，这可不是谁都能看到的。”
　　袍哥继续说道：“而且邸报上面都是些朝廷调任变动、各地灾情与祥瑞异象，根本不写真正的大事。谁弹劾了谁，谁扳倒了谁，谁与谁不合，谁又和谁争风吃醋了，这些有意思的玩意儿一概不写，看得我想睡觉。”
　　张夏聚精会神的听着，总觉得此物尤为重要。
　　陈迹纠正道：“也不能只有花边，还要有些正事。”
　　他转头看向张夏：“张大人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拿些学政的文章来刊印，应该不是难事吧。”
　　张夏笑着应下：“交给我。”
　　陈迹思忖片刻，又看向袍哥：“你……你会写诗吗？”
　　袍哥眼睛一亮：“略懂一二。”
　　二刀在一旁嘀咕道：“我哥前阵子听沈野说，诗写的好能让花魁自荐枕席，每天夜里憋着劲回忆……写诗呢。”
　　小满匪夷所思，她打量着袍哥：“你你你，你会写诗？”
　　袍哥嘿嘿一笑：“小满姑娘，人不可貌相。鄙人虽然长得粗犷，但诗还是能写十来首的。”
　　陈迹打断道：“诗也可以刊上，在这宁朝，一首好诗能传出去很远，甚至能传到天边，传到高丽与倭国。”
　　袍哥一拍即合：“只要你不怕出事，咱就开干。不过，一份报纸卖多少钱？”
　　陈迹手指敲了敲桌子：“五文钱。”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不关心报纸到底是什么，只关心能不能赚钱：“才五文钱，这生意也太小了吧？一个羊肉包子都要卖五文钱呢。”
　　袍哥得意的笑了笑：“小满姑娘有所不知，这门生意可不是为挣钱。”
　　小满疑惑：“那是为了啥？”
　　袍哥平静道：“挣权。”(本章完)

512、新闻
　　挣钱？
　　挣权？
　　小满不懂这劳什子报纸怎么与权扯上关系，她只好奇：“怎么挣权？”
　　袍哥将烟锅递给二刀，趁二刀低头塞烟丝的功夫解释道：“你觉得东家是卖国求荣之人么？”
　　小满怒道：“自然不是，那都是市井谣传。”
　　袍哥笑了笑：“有人买通说书先生在茶馆大肆宣扬此事，如今声势已成，咱们东家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辨不清……但报纸可以。别说帮东家正名了，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也行。”
　　小满将信将疑：“有这么好使？你都还没做出来呢就敢打包票，说得你早就见过这玩意似的。”
　　袍哥笑而不语。
　　张夏聪颖，很快便想通关节所在：“我忽然明白袍哥方才为何说陈迹胆子大了，此物确实禁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自古以来官吏都不希望百姓知道太多，偏偏此物可成就家国大事，亦可使礼崩乐坏……陈迹，你做此事是为了给自己正名？”
　　陈迹摇摇头：“我不在意名声。”
　　张夏疑惑道：“那是为何？”
　　陈迹沉默片刻：“张大人若要推行新政，此物可助其一臂之力，我先前在午门前答应过要帮张大人的，但恐怕机会不多了。有此物在，下次若再有人想害张大人，出事的就未必是张大人了。”
　　张夏忽然问道：“找到救郡主的法子了？”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夏明白了，陈迹办报纸并非给自己办的，而是要还她崇礼关外的人情。
　　此番陈迹背负骂名，实则是为张拙挡了暗箭，那些收买说书先生反对放回元城的人，原本是冲着张拙来的。
　　若那时就有报纸这种东西，市井风向便不是旁人说了算的。想要推行新政便要得罪天下人，有报纸傍身也就多了几成胜算。
　　如今，陈迹已经知道该如何救出郡主，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他要在离开宁朝之前留下点什么，再帮张家一次。
　　张夏沉默片刻后，展颜笑道：“多谢，也祝你早日救出郡主。”
　　陈迹看向袍哥：“油墨与活字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但做好这两样东西才能办好报纸。另外，报纸刊印的文章也要仔细斟酌，得挑百姓最感兴趣的写才行。”
　　袍哥起身：“放心吧，我都想好第一份报纸要写什么新闻了，一准轰动京城。”
　　陈迹笑着说道：“拭目以待。”
　　就在此时，门外有小厮来报：“公子，鼓腹楼的掌柜又来求见，要带他们过来吗？”
　　小满慌张起来，不等陈迹答话便扯着小和尚往外走去：“公子不必理会他们，我来打发就好。”
　　陈迹并未在意，而是看向张夏：“办报纸之事你要参与其中，毕竟……这东西以后是要交给你的。”
　　张夏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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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小满在水流声里醒来，她抱着小黑猫走出厢房时，正看见陈迹挽着袖子将木桶里的水倒入缸中。
　　一开始她还不习惯陈迹每日挑水，如今也见怪不怪。
　　小满询问道：“公子早上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陈迹放下木桶笑着说道：“不必麻烦了，咱们去琉璃厂吃。”
　　小满好奇道：“公子今日还要去琉璃厂？那些书坊有什么好去的，都是些酸儒喜欢待的地方。”
　　陈迹解释道：“我得去找些东西，是正事。”
　　小满哦了一声，一脚踹开小和尚的厢房门：“起床了！”
　　三人出了陈府往南走，刚出宣武门便闻见牛粪与豆汁儿的酸味儿混杂在一起，还有油炸焦圈的焦香味。
　　陈迹这次直奔琉璃厂文昌书局，他记得先前科举的时候，每日刊印文会诗集去内城售卖的便是这一家。
　　昨日书坊掌柜说错字、错版书最多的，也是这一家。
　　文昌书局要比宝相书局大许多，八扇大门齐开，门前光是写着书目的木板就立了十二块。其中六块写着旧有的书目，还有六块写着今日新到书籍的书目。
　　正堂内人头攒动，都是来寻找前朝刻本、珍贵孤本、精校善本的文人雅士。期间有人高谈阔论，小二则奉上热茶，后院还有品茗之处，这书坊俨然成了文人聚会之所。
　　陈迹没与人攀谈，只默默地翻看书册，从里面寻找蛛丝马迹。
　　小满百无聊赖的跟在陈迹身旁，丝毫没有翻书的兴致：“公子，你们昨日说的报纸什么时候能刊印出来啊，我还想看看那个袍哥有没有吹牛呢。”
　　陈迹一边翻书一边笑着解释道：“做一样新东西需要时间，能在一个月内做出来就不错了。你要无聊的话就带小和尚去吃东西，不必在此处等我。”
　　小满眼珠子转了转：“可以吗？”
　　陈迹头也不回道：“去吧去吧。”
　　不出所料，文昌书局的书籍确实有问题。
　　据他所知汴梁四梦乃文远书局独家之物，但在文昌书局竟然也能看到汴梁四梦的本子，只是刊印粗糙、用纸廉价，封皮上写着《黄粱一梦》，翻开却是《汴梁四梦》的内容，这分明是这个时代的盗版……
　　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假初刻本、原刻本。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是有局限的，便是传扬天下的诗词，也可能传着传着就不是原本的词句了。再譬如最出名的《江山游记》，记着李江山一生游历之事。可到嘉宁三十二年，原本已经散落严重，其中一位名叫“季先”的文人早期手抄本最接近原稿，珍贵异常。
　　若能寻到此版，别说几两银子了，便是几十两、几百两也有人买。
　　但文昌书局里，光是季先抄本的江山游记，就摆了满满一架子……
　　此外，还有假的精刻本、宫廷本、孤本、手稿本，琳琅满目，物美价廉。
　　陈迹小声嘀咕道：“这不宁朝吗？”
　　军情司组织严密，一定需要一个或多个单线传递消息的渠道，他们费尽心思研究出反切法、藏字法这等隐蔽的谍报法子，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废弃掉。
　　一定还有人在使用。
　　陈迹从清晨翻到日落，等第一声暮鼓响起才返回陈家。文昌书局太大了，他查找消息又需格外精细，看得便慢。
　　一天下来翻了二十余本书，并未找到藏字的痕迹。
　　陈迹倒也不气馁，第二日又领着小满、小和尚出门，在文昌书局里一站就是一天。文昌书局的掌柜倒也大气，见陈迹只看不买也不生气，甚至还让小厮送来热茶与茶点，请陈迹去后院找个椅子慢慢看。
　　但陈迹婉言谢绝，始终站在视野最开阔之处，可观察所有随意进出之人的位置。
　　第二日也没收获。
　　第三日……
　　第四日……
　　第十二日……
　　一直到了六月初七，陈迹已经翻看文昌书局内小半书籍，也没能发现军情司传递消息的痕迹，以至于他也开始怀疑这笨办法到底能不能行。
　　六月初八，陈迹照例挑水、出门，这一次小满赖在院子里不情不愿道：“公子自去吧，我实在逛不动了。往日都羡慕那些一等丫鬟能每天出去采买物件，如今才发现这也是个苦差事。”
　　陈迹笑着说道：“不愿去便留在家里看家吧。”
　　小满好奇道：“公子往日也不曾看书，怎么今日改了性子？”
　　陈迹没回答，独自出了门。
　　只是经过侧门时，总觉得小厮看他目光异样，似是藏着深意。等他目光探寻过去，小厮又赶忙挪开目光。
　　陈迹狐疑的出了门，一路走到琉璃厂，却见梅花渡的把棍斜跨着一个背包，背包里装着厚厚的一摞泛黄竹纸。
　　一群文人雅士围着把棍，手中捧着一张大大的竹纸交头接耳。
　　“没想到哇，他与张二小姐竟还有这段故事，是真是假？”
　　“若果真如这劳什子京城晨报所说，武襄县男岂不是个薄幸寡情之人？他与齐三小姐可是有婚约的。”
　　陈迹面色顿时一黑。
　　他挤上前去递给把棍五文钱，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张报纸。
　　只见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武襄县男入景朝九死一生，张二小姐闯西京白虎节堂”。
　　陈迹挑挑眉头，他清楚记得自己先前对袍哥说“先找京城最有名的人，找老百姓最感兴趣的人，报他的花边，把报纸卖出去再说”。袍哥也信誓旦旦的说“我都想好第一份报纸要写什么东西了，一准轰动京城”。
　　合着他就是袍哥的新闻。
　　陈迹看了看周围文人雅士津津乐道的模样，别的暂且不论，确实轰动京城了。
　　(本章完)

513、新故事
　　张夏在崇礼关外为陈迹闯白虎节堂的故事，就这么被公之于众了。
　　陈迹不知袍哥只是为了博人眼球，还是藏了其他心思，但那段九死一生的经历，足以在市井掀起轩然大波。
　　以往的故事话本里，当英雄的向来都是男子，而这一次，是女子。
　　陈迹双手举着报纸，一边看，一边往琉璃厂深处走。
　　这篇新闻大多以说书先生的口吻所写，所用辞藻亦通俗易懂，只要有人照着念，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纤夫力工，一定听得懂。
　　陈迹一边看一边挑着眉头，文章开篇便从出了崇礼关开始，讲两人假扮夫妻，讲他如何与张夏肝胆相照，讲他为救张夏独自留在姜显升与离阳公主身边，而张夏则为了他夜闯西京道白虎节堂。
　　故事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直到他与张夏安然返回京城，才让看客稍稍松了口气。
　　文章末尾，笔者写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陈迹看到此处倒吸一口凉气，袍哥竟还把这首元好问的雁丘词上阙给背出来了？奇怪，这首词连他都背不明白，一个跑江湖的袍哥如何背得出？
　　陈迹隐约觉得不对。
　　而且，文章里的故事如亲临崇礼关外似的，连白虎节堂里的陈设、白达旦城的武侯望楼布局都了解，这不是袍哥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张夏知道，但张夏不会把两个人的事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除了张夏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等等。
　　是小满，小和尚。
　　陈迹想起小满清晨时不愿出门的惫懒模样，还有小和尚的心虚模样，两人分明是知道今天要东窗事发，所以死活不愿意跟他一起出门了。
　　正走着，他听见路旁有女子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有女子赞叹道：“原以为李长歌的故事只是九黎金光散人在汴梁四梦里杜撰修辞的，本没那般美好。却没想到，话本外的李长歌与张二小姐还更胜一筹。”
　　另一人摇头：“我倒是觉得李长歌与郡主的故事更好看些，他与郡主才更般配。”
　　先前赞叹的女子不乐意道：“可郡主不曾为李长歌做过什么啊，不像张二小姐为他闯过白虎节堂，得是这种棋逢对手的故事才动人。”
　　“可郡主才是李长歌喜欢的第一个女子！”
　　“他们不曾生死相许！”
　　陈迹无奈的从争吵声中穿过，且不论文章会对他有何影响，单说这头版头条确实足够轰动。
　　只半个时辰的功夫，把棍们挎包里的报纸便售卖一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句词也传遍大街小巷。
　　陈迹打量着手中的京城晨报。
　　竹纸有些粗劣，是市面上最便宜的文书纸，边缘毛糙。字也有许多模糊，时不时便缺几个字，得几份在一起拼凑着才能看真切。
　　报纸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道，有些油墨尚未干透，用拇指按压字体，指肚还会印上文字。
　　可这些似乎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陈迹看着这个本不该出现在宁朝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好像离家又近了些。
　　京城晨报正反两面，合计四个版面。除开头版之外，第二版刊印着今年春闱试卷，竟将状元沈野的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的文章尽数刊印出来，使有志科举的文人士子如获至宝，这哪是他们平时能看到的东西？
　　有人捧着晨报啧啧称奇：“这位虎丘诗社的诗魁果然了得，难怪能高中状元。”
　　“你懂什么，他能考中状元还不是因为殿试的文章写进陛下心坎儿里去了，皆是新政要推行的东西。”
　　陈迹没管旁人，将晨报翻过来看第三版，竟是一整版的八大胡同花边新闻，昨日哪位商贾去了哪家青楼、哪位豪客为哪位歌女办了点梅宴、哪两位豪客为哪位行首争风吃醋，净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如今梅花渡的把棍遍布外城大街小巷，打听此类新鲜事轻而易举。有文人雅士对第三版嗤之以鼻，也有人津津乐道。
　　到了第四版，竟就只有寥寥几十个字，一个大大的标题写着：广而告之，利通四方。
　　标题下则写着：盖闻酒香尚怕巷深，货好须得人知。夫立此新闻纸，欲通天下之消息。今第四版虚位以待，可为商贾扬名，铺户传誉。寸土之地，能达万千之目。如有意者，速来接洽，勿失良机。
　　陈迹挑挑眉头，广告招租都整出来了。
　　眼下这四版内容还是少了些，新闻内容不足，但作为创刊第一份，足够了。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份报纸，有人在意故事，有人在意科举，有人在意花边。雅俗共赏，各取所需。
　　琉璃厂胡同内，有女子拉着梅花渡的把棍：“还有那劳什子晨报吗？”
　　把棍扯开挎包：“没了，全卖完了。”
　　围着把棍的文人雅士颇不甘心：“怎的不多印些？明天还会来卖吗，记得多刊印些。”
　　把棍按袍哥教的说辞解释道：“这位公子，报纸这玩意每天都不一样，只写新鲜事，明天刊印的可就不是武襄县男与张二小姐的故事了。”
　　众人一阵惊奇：“每天都不一样？只写新鲜事？这是何意？”
　　把棍挠了挠头：“我等也不清楚，反正您等着看明天的便知道了。另外也给各位说一声，这报纸上的东西不光我等可以写，也可诸位赠稿，若文章被刊印出来，本报则会奉上一笔润笔费，少则每行十文，多则每行一两银子。”
　　文人雅士啧啧称奇：“你的意思是，吾等文章亦可刊印其上，还有银子拿？吾等该将文章交付给谁？”
　　把棍点头称是：“街头巷尾，只要是如俺一样背着挎包的，您交他即可，他会将文章带回去给东家的。”
　　陈迹默默旁观，京城晨报开门红是好事，袍哥做事不仅效率而且仔细，是个独当一面的将才。
　　这晨报于他有大用，但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且让袍哥先玩着吧。
　　关键是，头版这篇文章里，隐约将陈迹迎回景朝使臣的举动，暗示成临危受命的英雄之举，还写着他为羽林军阵亡将士闯安定门的故事，以至于人们看的时候甚至忘了先前说书先生的那些贬讽。
　　陈迹感受着自己体内原本褪色的炉火，终于重新明亮了几分，由透明转为淡红。
　　这是意外收获。
　　就在陈迹打算前往文昌书局继续寻找线索时，却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道友请留步！”
　　陈迹回头看去，竟是张黎骑着青牛慢慢穿过琉璃厂的狭窄胡同。
　　张黎拍着大青牛的脖颈催促道：“快点行不行，一天天正事都被你耽误了！”
　　可大青牛依旧慢吞吞的，对张黎所言置若罔闻。
　　直到张黎低声道：“明年普天大醮你还想不想去偷吃香火了，你好好给我做事，明年三千六百个神位供奉，我偷一个给你！”
　　陈迹远远看着，分明看见大青牛的目光亮了几分，闪烁着贼光，步伐也轻快不少。
　　他站在原地等张黎走近，拱手客气道：“道长。”
　　张黎没好气道：“你小子啊，早与你说了莫要承负景朝使臣这份功过，如今害得无字天书香火全无，连贫道新写的话本也卖不出去了！你也受过香火的好处，怎么就不听劝呢？”
　　陈迹认真回应道：“道长，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得失的，有些事比得失更重要。”
　　张黎凝视着陈迹的眼睛，最终化为一叹：“江湖，忠与义，情与痴，不知困住了多少人，连贫道笔下的李长歌亦不能免俗。”
　　陈迹笑起来：“道长，在下本就是俗人……道长今日寻在下何事？”
　　张黎思忖片刻：“原先的话本已经写到十九回，如今只怕要尽数作废了。贫道打算写个新话本，得知会你一声。”
　　陈迹有些意外：“道长写故事还要专程与我说一声？”
　　张黎坐在大青牛背上俯下身子，直勾勾的盯着陈迹说道：“这次贫道可就不写杜撰的话本了，要写点真东西。”
　　陈迹皱眉：“真东西？不好写。”
　　张黎依旧盯着陈迹：“这一次，好不好写可不是贫道的事了，是无字天书的事，贫道只管润色而已。只是这故事一旦开了头，你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迹摇头：“道长，我的故事可不适合讲出去。”
　　张黎意味深长道：“莫怕，贫道会在你离开宁朝之后才将故事放出来，刊印在你这劳什子晨报上讲给世人听。”
　　陈迹心中一惊，这位黄山道庭首徒竟算到他要离开宁朝？
　　是猜，还是在诈？
　　还是真的用六壬算到了什么？
　　不等陈迹追问，张黎已骑着大青牛远去，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戏词：“你道生死是两头，生是一头，死是一头。可它原是一根线，英雄拽着这头，美人拉着那头。再说那是非，青史几行名姓，不过是成者王侯，败者寇。”
　　“生死、是非、成败、荣辱。放得下的，渡得过的，成了仙，作了祖……”
　　(本章完)

514、府右街
　　陈迹往文昌书局走去，脑海里一直思索着张黎说过的话。
　　其中最引他深思的是两件事，其一是对方猜到他要离开宁朝，这本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也是他一直在谋划的事情，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晓。
　　张黎是算出来的吗？可姚老头曾说过已经无法算出他的命运了，张黎算卦的本事不该比姚老头更厉害才对。
　　其二是无字天书，按张黎所言新的话本并非其亲笔所写，反而是无字天书所写。那是否可以推测，当他在无字天书上写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平便开始出现在无字天书上？这或许也是张黎知晓自己要离开宁朝的原因。
　　被人窥探秘密的感觉并不好受，然而按张黎所言，如今两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张黎也不希望自己出事。
　　可……张黎到底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像金猪一样？
　　就在此时，陈迹远远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喊道：“都不许看了！这劳什子京城晨报妖言惑众，全是谣言，陈迹和张夏绝无可能！”
　　陈迹豁然抬头，这竟是齐昭宁的声音。
　　他默默拐过街角，正瞧见文昌书局门前，齐昭宁夺走一人手中报纸撕得粉碎，泛黄的纸张被撕得漫天飘散。
　　满街文人士子哑口无言，有人怒声道：“你做什么，这可是我买的！”
　　齐昭宁对齐真珠招手：“赏他一两银子！”
　　那位被撕了报纸的文人愈发盛怒：“这是最后一份，如今想买都买不到了，不要你银子，我要你再赔一张一样的，不然咱们去官府说理去！”
　　齐昭宁死死盯着此人：“当真？”
　　有路人小心扯了一下那位士子：“别纠缠了，这是府右街齐家的三小姐。”
　　府右街齐家，这五个字像是一柄锤子，将那位士子的愤怒砸得稀碎。
　　“算了，在下不与女子一般计较，”士子只稍微迟疑，便挥挥手混进人群远去了。
　　人群外，有人小声说道：“这可是武襄县男未过门的妻子，如今看了武襄县男与张二小姐的事，愤怒也理所应当。”
　　齐昭宁环顾四周，待她看见远处孤零零站在街口的陈迹，忽有一瞬慌张，继而又镇定下来。
　　她镇定自若的来到陈迹面前：“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陈迹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一身鹅黄色的裙裾，头上戴着太后所赐的蝴蝶玉石发簪，在阳光下扇动着翅膀栩栩如生。
　　当对方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模样，明艳动人。
　　陈迹轻声说道：“三小姐，此处人多，借一步说话？”
　　齐昭宁沉默片刻，继而展颜笑道：“好，听听你要说什么。”
　　陈迹转身离去，齐昭宁跟在身后，两人一路走至偏僻胡同中，陈迹这才站定转身：“抱歉。
　　齐昭宁怒气慢慢充盈心中：“陈迹，你与张夏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才说抱歉会不会有些晚了？”
　　陈迹诚恳说道：“我曾在香山别院与三小姐商量过……”
　　齐昭宁上前一步，凝声道：“你当真爱慕张夏？”
　　陈迹摇摇头：“此事与张夏无关。三小姐，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有错在先，你齐家退婚也不会背负骂名，世人只会骂我负心薄幸，于你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
　　齐昭宁沉声道：“陈迹，什么是最好的结果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从小祖父便与我说，我是齐家的掌上明珠，便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一定是我的，也必须是我的，就算不是我的，也不能是别人的！”
　　陈迹默然不语。
　　齐昭宁一步步往胡同外后退：“陈迹你知道吗，我一定也不难过，因为你也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武夫罢了，说难听点，你这辈子也没入阁的希望，论行官境界你比不过李玄，论才学比不过林朝京，你且看着，我也要让你变成京城里的笑柄。那个劳什子晨报是张夏办的吗，她想做什么，向我示威？想我知难而退？让她死了这条心吧，我得不到的，她一样得不到，这劳什子晨报也休想办下去！”
　　齐昭宁在胡同口猛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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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蕊楼上，袍哥斜倚凭栏，黑布衫松松垮垮披在肩上，手里托着一杆烟枪，小口抽着。
　　他俯瞰着正西坊，看着一张张泛黄的晨报在外城传递着，只三个时辰，那些传来传去的竹纸便破烂不堪了。
　　与陈迹一样，他们都是异乡客。
　　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包子要拿棕叶托着，擦屁股要用竹片，赶路要靠走，喊人要靠吼，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便是这繁华丰盛的京城，也总有人随地大小便，梅花渡外面的墙根总能闻到一股尿骚味，气得袍哥专门派人守在那才好了许多。
　　这个世界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每时每刻提醒着他们，他们本不属于这里。
　　就像一个棱角分明的石头被丢进磨盘里，每一处格格不入的地方都被硌得生疼。
　　只有当属于他们自己世界的东西出现在这里时，袍哥才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来到这了，并开始改变。
　　这是穿越者独有的成就感。
　　盐引交易所只能算半个，而报纸才是能给他存在感的东西。
　　他身后梅蕊楼里响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有人轻盈的踩着楼梯走到袍哥身后。
　　袍哥头也不回道：“抱歉，冒犯了。”
　　张夏来到凭栏处看着远处：“袍哥写这篇头版，不止是想博眼球吧。”
　　袍哥笑了笑，答非所问：“张二小姐，陈迹是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人，他如今想要把一件件后事交代妥当，我不放心，得找个什么事牵绊着他才行。”
　　张夏沉默片刻：“袍哥很担心他？”
　　袍哥轻轻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张二小姐，你其实也担心他，但他绝处逢生太多次了，以至于你们会以为他做每件事都有必赢的把握，渐渐忘记他做事的决心向来是不计生死的。但我不一样，我不会忘……因为他已经在我眼前死过一次了。”
　　张夏怔在原地。
　　袍哥笑着说道：“张二小姐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便是猜到我们不属于这里，也从不多问一句。但我猜，你应该在心里憋了很久才对。”
　　张夏平静道：“陈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袍哥在脚底板磕了磕烟灰：“陈迹是个死心眼，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成才行。但我和小满一样不了解白鲤郡主，我们只看见你与陈迹同生共死，虽然这样说对那位郡主有些不公平，但我们都希望你可以让陈迹回心转意，别去送死。”
　　张夏摇摇头：“袍哥既然了解陈迹，那就该知道他救出郡主之前是不会回头的。说正事吧，第一批报纸已经卖完了，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要不要加印？”
　　袍哥否定道：“不能加印。”
　　袍哥第一次刊印报纸，总共只刊印一千二百张。并非没有能力多印，他只是非常克制的试探着朝廷的边界。
　　袍哥感慨道：“张二小姐，在宁朝，民间市井办的小报天然便是朝廷的敌人，因为本该由朝廷决定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如今你也有资格说一说了，真理从此不只掌握在朝廷手里。”
　　张夏默念着：“真理……”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真理二字，新鲜却又贴切。
　　袍哥继续说道：“陈迹提出要办报纸的时候就知道，它早晚是要收归朝廷的，那时候它便是张大人手里推行新政的大杀器。但在那之前，陈迹想必要用它做一件捅破天的大事……在陈迹做这件事之前，我们只能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猛兽，先让报纸这东西活下来。所以不能太贪，不能让猛兽提前打这玩意的主意。”
　　张夏点点头：“晓得了，那便将每日刊印数控制在三千之内，宫廷秘辛不写、官员任免不写，于朝廷有关的一切都不写。”
　　袍哥笑着说道：“没错，是这么个意思。”
　　张夏忽然说道：“袍哥谨慎些倒也没错，但还是有点小看这京城了，首先齐昭宁那一关便不好过。”
　　袍哥挑挑眉毛：“怎么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喧闹声，袍哥抬眼看去，却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梅蕊楼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二刀走过来瓮声瓮气道：“哥，五城兵马司的人突然来了，抓走了不少兄弟，正满大街收缴报纸，说咱们这是妖言惑众、犯上作乱。”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反应也太快了些。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事，得去寻陈迹才行。”
　　张夏摇摇头：“不必。”
　　袍哥疑惑：“嗯？”
　　张夏笑着说道：“袍哥也小看陈迹了，他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郎了，他是府右街陈迹。”
　　就在此时，袍哥看着八大胡同里忽然涌进一群穿着黑布衫的把棍，赫然是先前被五城兵马司抓走的那些。
　　待把棍来到梅蕊楼下，袍哥好奇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把棍也一头雾水：“我等刚被抓进五城兵马司，便有一个叫陈序的人来了，他只交代两个字‘放人’，五城兵马司便将我等放出来了。”
　　袍哥对张夏哂笑道：“我倒是没想到，自己竟抱了一条这么粗的大腿。”
　　(本章完)

请假一天
　　今天HEN省网络作家协会成立，开会开一上午，下午又赶高铁回上海，请假一天

515、寻司曹癸
　　梅蕊楼上，袍哥屏退把棍，独留他与张夏凭栏而立。
　　他眺望远处内城的城墙哂笑道：“原来有靠山是这种感觉。张二小姐，我刚来这的时候，本以为能凭着自己这一身本事做番大事业。结果到了这才发现，光是一个户籍黄册和路引就让我和二刀寸步难行。没办法，我只能打黑拳，为我和二刀讨个生路，却还被朱贯那老小子给算计了。现在想想，与陈迹相认倒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了。”
　　张夏沉默片刻：“袍哥，我记得清楚，你们在孟津县城的走镖队伍时，陈迹曾上前攀谈，吓得你们连夜逃走，他还骑了快马出去找你们来着，当时你们并未相认。”
　　袍哥笑了笑：“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陈迹啊，若是知道，早就相认了。”
　　张夏不动声色的试探道：“袍哥与陈迹很早便是熟识？”
　　袍哥瞥了张夏一眼：“并非熟识，我反倒是被陈迹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张夏有些疑惑：“既然并非熟识，为何还敢相认？”
　　袍哥笑着解释道：“张二小姐，这世上大多数人交朋友是看对方有没有用、厉不厉害，而我不同，我只看人品。有用的朋友会给你一个好的开始，但人品好的朋友才能给你一个好的结局。陈迹这种人，只要你和他做了朋友，绝对不会亏的……不过他和原先不大相同了。”
　　张夏忽然问道：“陈迹原先是个什么样的人？”
　　袍哥哈哈大笑：“我还当张二小姐有多沉得住气，原来也有按捺不住的时候。你啊，和陈迹相处久了也学得和他一般少年老成，都还不如我活得畅快。”
　　张夏没有说话。
　　袍哥感慨道：“陈迹比原先更沉默了，也更加隐忍。兴许是要做的事比上一次更危险，也兴许是真的成长了，人生最好的老师有两个，一个是父母的死亡，一个是朋友、亲人的背叛，想来他都经历过了。”
　　张夏好奇道：“他父母是如何离世的？他又是怎么死过一次的？”
　　袍哥拍了拍凭栏：“陈迹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罪魁祸首没有偿命。他为给父母报仇，与仇人同归于尽了。张二小姐，陈迹这种人不该总是过得这么苦命，你若真在意他，便不要任由他这么玩命，想办法拉他回头才是。”
　　张夏又沉默了。
　　袍哥打量她片刻，又是哈哈一笑：“我明白了。”
　　张夏不解：“袍哥明白什么了？”
　　袍哥看着远处的正阳门，调侃道：“你不是那个会劝他回头的人，你是那个打算陪他一起送死的人。”
　　张夏漫不经心道：“袍哥还是说正事吧。”
　　袍哥指着正阳门说道：“既然有靠山，那我们做事不妨大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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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
　　清晨，天光未亮便已热得人汗流浃背。
　　陈迹挑着扁担回到银杏苑，将桶里的水都倒入水缸里，对厢房喊了一声：“我出门了。”
　　厢房里却无人回应。
　　他疑惑着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和尚的身影？他又去敲了敲东厢房的门，小满也许久没有回应。
　　自打办了报纸，这两人鬼鬼祟祟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连懒觉都不睡了。
　　陈迹出了陈家走上府右街，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从他身边经过，皆是往棋盘街的六部衙门去。
　　他看见路旁有把棍挎着布包，包里塞着一摞厚厚的京城晨报。
　　陈迹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在路边停下，车里的人掀开窗帘说道：“拿一份晨报。”
　　车夫数了五枚铜钱递给把棍，把棍则掏出一份晨报递进窗户，又笑着说了句吉祥话：“承惠五文，客官今日万事顺遂。”
　　马车缓缓驶动，很快又有一顶轿子停在把棍面前，紧接着一辆辆马车、一顶顶轿子都顺手买了份晨报，应卯路上翻翻看，可以用作解闷。
　　陈迹来到把棍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五文钱递出去：“拿份报纸。”
　　把棍递来一份报纸，陈迹一边看一边往外城走去。
　　今日头版头条不再是他，而是“陛下宵旰图治圣心独运，清查田亩以固国本”。
　　文章内容：“据悉，陛下于日前召见阁部重臣，直言鱼鳞册岁久遗患，田亩隐匿日甚，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
　　“圣谕明确指出，此次清丈将重新勘验全国田土，无论官田、民田、皇庄、勋贵庄田，皆在清查之列……”
　　陈迹小声嘀咕道：“据悉……明确指出……”
　　这该死的熟悉感。
　　自打齐昭宁查封晨报未果，袍哥的胆子大了许多，头版头条不再写花边新闻，而是固定的拍马屁版面。
　　第二版也不再是科举，而是每日官员任免消息与京察消息：哪个官员外放，哪个官员调任京畿，哪个官员因京察被革职……
　　这也是内城官贵每天清晨要买一份晨报的缘由，一个个衙门，清晨全是翻报纸的声音。
　　仅仅二十来天的功夫，报纸从一页变成四页，售卖晨报的地点也从琉璃厂扩散至整个京城。
　　以往把棍是不能进内城的，得有路引或者内城户籍才可以。可如今把棍只要挎着布包，便可以大摇大摆的从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进内城，五城兵马司的步卒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陈迹正走着，一名女子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话：“昨日有景朝军情司谍探意图盗窃火器配方，杀了一个匠作监匠人，被我等抓捕后吞毒自尽，应为司曹丁的人马。白龙大人遣我来提醒陈大人一声，您答应内相的事情需尽快办，留给您的日子可不多了。”
　　陈迹猛然回头，看着皎兔的背影若有所思。
　　先前他在解烦楼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必抓出司曹丁，可如今一个半月过去了，连司曹丁的影子都没见着，线索全无。
　　陈迹面不改色，继续低头看着手上的报纸。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其他版面，而是看向最后一页的广告版面。
　　“文宝楼笔墨庄，徽州顶烟松墨，落纸如漆，万载存真。湖州紫竹狼毫，圆润劲健，挥洒自如。”
　　“金陵片皮鸭，京师第一味。便宜坊百年老灶，焖炉烤制，外酥里嫩，肥而不腻。”
　　“德济堂寻人，寻本堂药师张明远，年约四旬，苏州口音，于上月十五外出采药未归。如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报于本堂者，酬银十两。”
　　广告五花八门，一开始商贾还不习惯在报纸上打广告，可便宜坊带头打广告后生意愈发兴隆，排队的人竟能排出几十步去，于是其他商贾也学着打了广告。
　　可陈迹看了许久，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军情司的暗语。
　　他办这份晨报，往后自然是要派上大用场，但眼下办得这么急，却是为军情司量身打造。
　　陈迹在文昌书局逗留数十天，几乎将书籍全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军情司暗语，要么是军情司没有利用文昌书局做情报中转之地，要么是书籍太多，他漏掉了某些线索。
　　琉璃厂有数十家书坊，陈迹总不能一家一家查过去。莫说三个月，三年他都查不完。
　　所以，既然不知道线索在哪，那便给军情司一个最适合传递消息的地方，报纸。
　　还有什么地方比报纸传递消息更合适的么？没有了。
　　司曹丁效力军情司十余载，连见过他的人都屈指可数，这说明司曹丁联系下线始终单线，且互不见面。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他的身份不被泄露。
　　单线联系有很多种手段，有环境信号，譬如约定好以酒幡为号，挂酒幡便是安然无恙，若哪天没挂便是危险。但这种方法只能传递简单信息。
　　还有死信箱。譬如彼此约定好在玉河桥的第二个桥洞石头下投递详细情报，一人放下即走，另一人过阵子去取。但这种方法也有坏处，那便是不管你传递什么消息、约定多么严密，后者总得露面去取。只要露面，就有被人守株待兔的风险。
　　不论何种方法，都不如刊登在报纸上。
　　在陈迹前世，报纸自打问世以来便是间谍们最大的情报中转地，一条加密消息刊登在报纸上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而且不论谍探是何身份，接触报纸都不会令人起疑。
　　官贵看京察，文人看诗词，贩夫走卒听人读花边，各有各的喜好。
　　陈迹相信，以军情司司曹的才智，绝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对方应该刚刚见到报纸便意识到这东西可以用来传递消息。
　　可他还是没找到有用的信息。
　　也不知是军情司过于谨慎没敢用这新东西，还是近期没有需要传递的消息？
　　陈迹思忖片刻，转身直奔梅花渡，登上梅蕊楼顶楼便开门见山：“袍哥，将这些时日的投稿与广告全拿来，不要有遗漏，我每篇都要看……”
　　不等他说完，却见张夏拿出一张竹纸：“不用看了，你要找的应该是这个，把棍方才收到的。”
　　陈迹接到手中，赫然是一则讣告：“吾父恸于嘉宁三十二年六月廿九，遽归道山，享寿六十有八。溯吾父一生，少怀心志，循幽访古。长入公门，思慕高风。持身以操守，劳形于案牍。晚岁归古木，委顺于自然……”
　　循、思、操、归。
　　寻司曹癸。

516、等到了
　　梅蕊楼上，所有人静静看着陈迹眉头紧锁，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陈迹则默默思忖，这篇讣告没有使用军情司惯用的反切法，仅仅用了谐音，也并非每个字都在句首，毫无规律。
　　寻司曹癸这四个字可以说是巧合拼凑，亦或牵强附会。
　　但陈迹从不相信巧合，司曹癸刚失踪，便有人用暗语寻司曹癸，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四个字也说明，不仅他找不到司曹癸，连军情司也没了对方的下落。
　　奇怪，凭姨与司曹癸交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使一个视军情司使命高于一切的人不告而别？
　　这篇讣告又是谁发的？
　　单看“寻司曹癸”这四个字的口吻，必然是以命令语气。京城内能发此命令寻司曹癸的……恐怕只有司曹丁了。
　　这是司曹丁亲自发的。
　　陈迹抬头看向张夏：“这是从哪收来的？”
　　张夏回忆道：“收这篇讣告的把棍平日里在外城宣北坊卖报，他说这篇讣告是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的，对方付了五两银子，衣裳无补丁，面色不像干过苦活的，像读书人。”
　　年轻人？
　　司曹丁参与过陷害庆文韬案，定然已是中年，这个年轻人又是谁，竟如此得司曹丁信任？
　　陈迹又问道：“若是抓住此人，把棍是否能认出来？”
　　张夏摇头：“恐怕不行，把棍这些天见过的人太多了，没这个本事。”
　　陈迹默然思忖，如今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没法通过这篇讣告找到司曹丁，而且卖报纸的人太多，也没法把司曹丁的下线揪出来。
　　好消息则是……司曹丁确实在看报纸，而且军情司已然将传递消息的途径转移到了报纸上。
　　就在此时，他忽然抬头看向张夏：“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陈迹可以看讣告猜出暗语是因为他常常接触军情司，能够快速找出关键词语，可张夏又是因为什么？按理说，张夏甚至不该知道司曹癸的存在。
　　张夏平静道：“因为此人刊登讣告却没有披麻戴孝，我从一开始便起了疑。而且把棍虽然对外说可以刊登讣告，但这还是第一个愿意在晨报上刊讣告的人。怎么，这讣告果然有问题吗？”
　　陈迹笑着说道：“确实有问题。”
　　袍哥问道：“那还刊吗？”
　　陈迹说道：“刊，莫要打草惊蛇。”
　　袍哥低头看了半晌讣告，也没看出问题在哪：“需要把棍留意一下买报纸的人么？”
　　陈迹摇头：“不必，对外什么都不要说，一切如常。”
　　他又重新低头审视讣告，发告者是海波寺街的李家长子李明文，却不知此人家中是否真的正在发丧？
　　不等他开口询问，张夏已经说道：“我已经让张家死士远远瞧过了，李家正在发丧，其父确实去世了。”
　　袍哥感慨道：“张二小姐倒是什么都能帮东家想到前面，太省心了。”
　　陈迹与张夏同时无语看向袍哥。
　　袍哥下意识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怎么，说得太明显了吗？”
　　陈迹转身离去：“所有投来稿件一并存好，我会每日来看。”
　　袍哥好奇问道：“东家去哪？”
　　陈迹下了楼梯，头也不回道：“琉璃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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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如今没法做什么，只能耐心等待。
　　军情司愿意使用报纸传递信息，对方在明，他在暗。
　　一旦军情司有动作，想来会再次通过报纸传递命令，不管是偷火器还是传递朝堂情报，只要出现在报纸上就会有破绽。
　　到了那时，陈迹才能顺着线索摸过去抓人。
　　在此之前，他只能等。
　　陈迹的生活复又单调下来，没了公职，无需应卯，每日挑水、看书，往返于府右街陈家与琉璃厂之间，仿佛把其他事全都忘记了。
　　而那位宁帝似乎也把他给忘了，迟迟没有再交代新的差事给他。陈阁老也没再寻他，只等着宗族耆老来主持列入族谱之事。
　　陈迹一早挑了水倒进水缸中，打算出门去琉璃厂，这阵子他翻遍了三家书局，始终没有翻到军情司传递情报的痕迹。
　　连报纸上的暗语也停歇了，以至于陈迹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司曹丁觉得京城晨报不保险，所以又换了别的传递方式？
　　出门时，却见陈序一身黑色道袍立于门前。
　　陈迹疑惑道：“管家寻我有事？”
　　陈序微笑道：“近来听说公子每日逗留琉璃厂各家书房，涉猎群书，可是有意参加三年后科举？若是如此，在下可从东林书院请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来，为公子授业解惑。”
　　陈迹愕然，他最近去琉璃厂太勤，竟惹得陈序以为他有志科举。
　　不等他答话，陈序继续说道：“公子，在下十二岁拜在公羊先生门下修行，十八岁便入先天境界，三十四岁跻身寻道境，原以为有这一身行官境界，天下大可去得。可后来我到了京城才知道，这天下最重的从来不是山岳，是人心堆起来的规矩。只要到不了神道境，就得活在这规矩里。”
　　“公子，修行半生不如手握半卷户部则例，练武不如读书。如今我陈家后继无人，老爷每日殚精竭虑，陈家却再无能够入阁之人。”
　　陈迹好奇道：“陈家必须出一位阁臣吗？”
　　陈序微笑道：“这是自然，只有阁臣才能留在文华殿里，不然这天下发生何事都后知后觉，便是有人栽赃陷害，都没个辩解的机会。朝堂向来如此，一旦你离开了，便会有人想尽办法拿走你的一切。先前老爷留着陈礼治便是觉得他若能入阁，起码能再撑陈家十年，给晚辈留一线机会，如今陈礼治也死了。”
　　陈迹笑着说道：“还有大伯呢。”
　　陈序摇摇头：“大爷心善，入阁只会是祸端，不如不入。若是公子有意科举，老爷便是去道庭求药，也会在内阁里为您再撑出十年光阴。”
　　陈迹拒绝道：“管家好意心领了，不过我看书只是为了消遣，恐怕并不是科举那块料。”
　　他原以为陈序会再当说客劝一劝，可陈序只思忖片刻：“无妨，那便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只是需要杀很多人。”
　　陈迹一怔：“要做什么？”
　　陈序认真道：“多杀些敌，给公子捞个国公的爵位。”
　　陈迹哈哈一笑：“这个只怕有点难。”
　　他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往陈府外走去：“我去琉璃厂了，管家自便吧。”
　　陈迹独自出了门，远远便看见几顶轿子停在一位把棍身前，轿夫数了铜钱递给把棍，最初一份报纸是五文钱，如今页数多了，银钱也涨了些。
　　待这几顶轿子远去，陈迹也来到把棍面前递出二十文：“来份报纸。”
　　“好嘞，”把棍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陈迹竟直接看向最后一页的广告，依旧一无所获。
　　他一边走一边重头看，头版照例还是拍宁帝马屁保命，第二版则写着官员任免，第一条便是户部十三清吏司郎中陈屿调任金陵通政使，正四品。
　　自打陈迹扳倒二房，陈阁老便彻底疏远陈屿，将其调离京城。
　　可惜了，陈迹还觉得此人挺有意思的。
　　待陈迹看到第七版，他瞳孔微微一缩，这一版乃是刊外投来的文章，而这篇文章里，终于又出现了军情司密语。
　　终于等到了。
　　(本章完)

517、棋手
　　陈迹在府右街的灰瓦屋檐下停住脚步，他低头看着报纸上的文章，任由马车与轿子从他身旁经过也置若罔闻。
　　第七版是时政策论，刊印内容皆为民间投稿。
　　而陈迹所看这篇由“长鲸散人”所写的朝局论，赫然用藏头法藏着一条信息：“今观庙堂之争，已非道义之辩。夜聚晓散之徒，窃枢密之权。子尝考历代党祸，时人犹醉清流虚名，岂知豺虎已据周行？劫夺纲常者，正衣冠而执圭臬。周旋私利者，假社稷以售其奸。传烽告急之日，恐在俯仰之间矣。”
　　今夜子时，劫周传。
　　陈迹耐心等了十余日，终于等来了军情司的音讯，他似乎是第一次距离司曹丁这么近。
　　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周传是谁？
　　军情司为何要劫掠此人？
　　陈迹合拢报纸，快步往梅花渡走去。
　　到梅花渡后门外，天色刚刚大亮。
　　一个个醉鬼被自家小厮扶上轿子与马车，莺莺燕燕在门前送别自己的相好，竟是一片热闹景象。
　　如今这梅花渡，竟成了京城里最热闹的青楼。
　　陈迹站在胡同口，直到所有轿子与马车散去，这才穿过后门登上梅蕊楼。
　　盐市要到上午巳时才开张，清晨的梅蕊楼空空荡荡，一张张算盘搁在桌上，账房先生们还没到开工的时候。
　　陈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袍哥与二刀不在，他环顾四周，如今这顶楼已经被袍哥改成了京城晨报的编辑部，十余张桌子上铺满了竹纸与笔墨。
　　通往楼外环廊的朱门洞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镇纸压着的竹纸哗啦啦作响。
　　陈迹抬头看去，目光穿过朱门，正看见张夏独倚在凭栏处眺望远方，风将她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待陈迹走近，张夏听出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今日怎么没去琉璃厂？”
　　陈迹抖了抖报纸：“等到线索了。”
　　张夏转过身来：“什么线索？”
　　陈迹将报纸递给她：“今日第七版的那篇朝局论，军情司用了藏头法传出消息，今夜子时劫周传。来找你便是想问问，周传是谁？”
　　张夏撑开报纸打量片刻：“周传……军情司要劫的人必然是我朝官吏，我朝有四位官吏叫周传，其一为太原府文吏，其二为万年县县丞，还有两人在京中，一人是钦天监里记录星象的小吏，另一人是匠作监虞衡清吏司下的军器局大使，掌军器督造，正九品。军情司要劫的人，应该是后者。”
　　陈迹感慨：“找你果然是对的……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张夏转身回到屋内：“昨日我不在，不过袍哥会将每篇文章的来处记下，查查就知道了。”
　　她来到一张桌案前翻开一本蓝皮账册，里面赫然用炭笔记录着每一则广告与文章的来处。
　　张夏翻动账册，最终将手指点了点：“从宣南坊收来的，投稿的是个中年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脚踩皂靴、山羊胡、左脸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此人说，若录用文章，可将润笔费送去宣南坊史家胡同翟府。”
　　陈迹陷入沉思，宣南坊，史家胡同，翟府……不用去查探，此处必然是假的。
　　张夏合上账册：“你打算怎么办？军情司心狠手辣，绝非你一人能力敌的，还是将这个消息告知密谍司比较好，他们自会决断。”
　　陈迹若有所思。
　　军情司出手劫掠匠作监军器局大使，一定会有行官出手，说不定还是寻道境行官。保险起见，将此事告知白龙才算稳妥。
　　正当陈迹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又忽然停下身形：“不对。”
　　军情司组织严密，所有人皆经过严苛训练，一旦谍探脱离掌控，重新回笼便要经过忠诚测试。
　　如当初司曹癸重新回到宁朝，第一件事便是测试他是否依旧忠诚。
　　而司曹丁藏匿十余年未被人找到，如此谨慎之人，即便知道京城晨报是军情司传递消息的最好选择，也一定会再三试探这个渠道是否可靠。
　　而且，军情司刚刚才杀了匠作监的匠人，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怎会贸然出手再动匠作监的人？
　　翟府，周传，都是试探，是陷阱。
　　陈迹看向张夏：“今日什么都不做，不管翟府，也不管周传。”
　　张夏明白过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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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陈迹照例出了陈府侧门，寻把棍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
　　不止他在看，如今这京城街面上，随处可见手持报纸之人。一份报纸，竟是悄无声息的改变了宁朝人的生活。
　　到了梅蕊楼顶楼，张夏早早等在此处，见他上楼便开门见山道：“如你所料，军情司昨夜什么都没做……可这样一来，线索便又断了。”
　　陈迹不急，寻了张椅子坐下：“不碍事，他们还会再出现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二刀拿着一沓纸走上来：“东家，这是今日要买广告的。”
　　陈迹接在手中一张一张翻看，待他全部翻完，忽又往前翻，从厚厚一摞纸中抽出一张。
　　他仔细审视内容，复又闭上眼睛将拆出的文字拼凑起来：“今夜子时，烧史家胡同。”
　　陈迹睁开双眼，这一次司曹丁用的是反切法。
　　他看向张夏：“史家胡同在哪？”
　　张夏回忆道：“在教坊司南边，与教坊司隔着一条句阑胡同。史家胡同没什么稀奇的，是内城某些官贵蓄养姬妾的地方。”
　　教坊司分演乐胡同、本司胡同，前者是丹陛大乐堂，后者则是风月之所。
　　教坊司里的伶人与娼妓皆是罪囚，若有官贵在教坊司看中某位伶人，又不愿花大价钱为其赎身，便买通了教坊司的礼部官吏，将伶人蓄养在句阑胡同与史家胡同里，成了这位官贵的禁脔。
　　从此往后，伶人便不用在教坊司接客，只需朝廷查花名册时回教坊司应卯即可。
　　陈迹好奇道：“军情司烧史家胡同肯定不是为了毁掉这个藏污纳垢之地，而是为了胡同里的某个官贵……史家胡同里都有哪些官贵在蓄养姬妾？”
　　这一次，张夏沉默了：“不知道。”
　　说罢，她又补充道：“真不知道。”
　　陈迹洒然一笑，勾栏之地倒是张夏从未关注过的地方：“且不管史家胡同里有谁，我猜军情司多半还是试探，且再等等吧。”
　　当天夜里，陈迹依旧没有去史家胡同查探，亥时回到银杏苑。
　　他躺在床榻上思索着对策，想着想着却听外面有人呐喊：“内城失火了！”
　　陈迹从床上猛然起身，披上衣裳出门跃至屋顶，只见东边烧起巨大火光，将京城的天空烧得暗红。
　　陈迹站在屋脊上沉默不语，他没想到军情司今夜竟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放火烧了史家胡同。
　　这几日有大风，火势被大风吹向南边，很快蔓延到干面胡同、石槽胡同，连府右街的火甲兵也被一并调去内城东灭火。
　　这位司曹丁行事虚虚实实、剑走偏锋。
　　陈迹远远看着那场大火，像是在看着一位诡异莫测的棋手，在京城这个棋盘上兵行险招、治孤吞龙。
　　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陈迹没去史家胡同，而是跃下屋顶，重新躺会床榻上睡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与这种对手博弈，得养精蓄锐才行。
　　(本章完)

518、钓鱼
　　清晨，陈迹出了陈府侧门，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火灾的灰烬味道，风卷着灰烬将内城蒙上了一层白白的灰。
　　陈迹没有去史家胡同查探，而是事不关己地径直出了宣武门，前往梅花渡。
　　来到梅蕊楼下，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凭栏处，却没见张夏的身影。
　　陈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来到顶楼，张夏正坐在一张桌案后，一边默念着遮云经文，一边翻阅着京城晨报收到的所有文章。
　　一心二用。
　　顶楼依旧只有张夏一人，她听到陈迹上楼的声音，头也不抬，无声的指了指另一张桌案。
　　陈迹转头看去，桌上赫然放着棕叶包裹，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还是热的，里面裹着八只羊肉包子。
　　他沉默片刻，捏起包子边吃边等，待张夏将这一遍经文念完，这才问道：“昨夜发生何事？”
　　张夏放下手中文章，抬头看他：“昨夜有人在史家胡同纵火，火势蔓延了好几条胡同，烧了十七间宅子。”
　　陈迹咽下包子：“火是从谁家烧起来的？”
　　张夏回答道：“火是从一间老宅烧起来的，张家死士打听了一下，那是吏部郎中蓄养姬妾的地方，但此人昨夜并不在史家胡同，在羊家夜宴，所以他并没有事。”
　　陈迹若有所思：“昨夜死了几个人？”
　　张夏回忆道：“死了七个人。其中六人为教坊司的伶人与丫鬟，还有一人是齐家下面粮号的掌柜，夜宿姬妾宅中酩酊大醉，火烧起来时小厮和伶人自己跑掉了，跑出来才想起来他还在里面，这才烧死的。莫非军情司想杀的人，其实是这个掌柜？不对，但凡小厮忠心点，他就不会死了。”
　　陈迹默然不语。
　　张夏疑惑：“不论怎么看，军情司纵火都不像是为了杀人，亦或是史家胡同里藏着其他的秘密。”
　　陈迹摇头：“不，司曹丁依然在试探。”
　　张夏若有所思：“试探的手笔不小。”
　　陈迹看向梅蕊楼外：“司曹丁心思细腻且行事谨慎，他也在怀疑有人明知他在传递消息却按兵不动，便用酷烈手段告诉暗中观察的人，等待也有代价。”
　　就在此时，二刀拿着一沓纸上来交给陈迹：“这是今天收来的。”
　　陈迹一张张翻阅，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张宣纸上，有人今天早上又买了一则广告，用密语写着：“今夜子时，杀王旬。”
　　不等他问，张夏已然开口解答道：“京城官吏中只有一人叫王旬，此人为嘉宁十五年进士出身，先在翰林院打磨六年，外放丰台县令、后任朔州同知，其在朔州时，一小支景朝骑兵绕过崇礼关穿插至腹地朔州，朔州知府听闻消息连夜跑了，他连夜拉了一支民兵守城，这才使景朝骑兵没有进城劫掠。”
　　“待景朝骑兵退去，知府悄悄回了朔州，这位王旬便让人将知府绑了送来京城。只是知府乃羊家嫡系，致使羊家怀恨在心，之后找了个由头将王旬贬去了大同。王旬在大同待了八年，而后被胡钧业看中，调回兵部任兵部郎中，如今王先生迁升兵部尚书，他或许会补王先生那个侍郎的缺。”
　　胡钧业？
　　陈迹想起来，胡钧业是上次来陈家，希望陈阁老将自己调任太原的那位胡家嫡长子，固原总兵胡钧羡的大哥。
　　而这位王旬，乃宁朝中流砥柱，司曹丁在一点一点试探，想看看是否会有人按捺不住。昨日烧史家胡同，今日杀兵部郎中，若密谍司真的在暗中等待，那就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可偏偏陈迹不在意旁人的死活，他只想抓司曹丁。
　　张夏看向陈迹：“依旧按兵不动吗？”
　　陈迹沉默片刻：“按兵不动。”
　　张夏思忖片刻：“可如果他们今夜真的动手，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抓到司曹丁。”
　　陈迹笃定道：“再等等。”
　　张夏迟疑：“陈迹，此人是我父亲看中的，昨日还曾来徐家，我父亲亲口承诺他十日之内迁升兵部侍郎之事。”
　　陈迹微微一怔：“他不是胡家的人吗？”
　　张夏轻声道：“我父亲不在意他是谁的人，只要能为朝廷尽力即可，我朝需要这样的人才在兵部，而不是被那些尸位素餐之人把持着。陈迹，他不能死，有朝一日外放出京，或许是一方边镇重臣。”
　　陈迹皱起眉头。
　　若非此人太重要，张夏绝不会开这个口。然而这也是司曹丁试探的用意，他一定要试到有人坐不住了才会收手。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再次笃定道：“再等等。”
　　张夏轻叹一声：“好。”
　　陈迹抖了抖手上的纸张，忽然开口说道：“非是我不在意王旬性命，而是我在想一个问题，司曹丁与军情司谍探皆为单线联系，且极为谨慎，他可以肆意传递真假消息，可军情司谍探们该如何确定这个消息是真是假呢？”
　　是了，谍探是没法去向司曹丁求证的，而司曹丁也不可能每天告知所有谍探消息真假，一旦每天联系，必然会增加暴露风险。
　　所以一定有某种规律，让谍探们一看就知道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
　　可规律是什么呢？
　　第一天发的是一条广告，第二天发的是一篇政论，第三天发的还是一条广告……
　　陈迹点了点桌上的京城晨报：“我赌他发在第七版政论的便是真消息，发在广告版的则是假消息。阿夏，咱们再等等，此时比的便是耐心，司曹丁不除，未来还会有更多宁朝重臣陷入危机，只有除掉此人才能一劳永逸。”
　　张夏一怔，而后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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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陈迹彻夜未眠，始终听着外面的动静。若军情司真的刺杀王旬，一定会有五城兵马司封锁街道的声音，还有城墙上宵禁的鼓声。
　　陈迹不免担忧。
　　虽然他发现了司曹丁传递消息的规律，可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分笃定的事，他担心王旬真的死了，坏了张拙的谋划。
　　好在他等了一整夜，无事发生。
　　清晨，陈迹再次出门，他要去寻张夏确认王旬是否安然无恙。
　　可还没等他走出内城，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皎兔。
　　皎兔今日一袭黑色薄衫，配了一条黑色绣金的马面裙，嘴唇涂了胭脂，殷红得像是喝了血。
　　她带着一股香风与陈迹擦肩而过，笑着说道：“陈大人随我来，内相大人有话带给你。”
　　陈迹不动声色的走出去十几步，这才穿插进一条小胡同绕道跟上皎兔。
　　待到偏僻处，皎兔回身看向陈迹，笑吟吟的张开双臂转了个圈：“陈大人，奴家今日好看吗？”
　　陈迹随口说道：“皎兔大人，云羊不在此处，还是说正事吧。”
　　皎兔笑了笑：“提那晦气东西做什么，陈大人帮奴家重回生肖之位，奴家都还没好好报答您呢，要不然今晚奴家请您喝酒？就你我二人，寻个幽静的地方。”
　　陈迹面色平静的看着皎兔，一言不发。
　　僵持许久后，皎兔捂嘴轻笑：“罢了罢了，陈大人是正人君子。说正事，内相大人让我来问问大人，近来为何毫无司曹丁音讯？近来军情司多生事端，内相没耐心了，限你七日之内抓到司曹丁，不然你想要的人，他也没法给你了。”
　　算算日子，已是八月初了，与内相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再有一个月抓不住司曹丁，先前的承诺也要一并作废。
　　陈迹转身就走：“劳烦告诉内相，七日之内，一定找到司曹丁。”
　　他大步前往梅花渡，登上顶楼时张夏正闭目养神，默念遮云经文。
　　听闻脚步声，她断了经文，睁眼好奇问道：“今日怎么来晚了，给你带的包子凉了。”
　　陈迹拿起桌上的棕叶包裹：“不碍事，还温着。王旬如何？”
　　张夏起身：“如你所料，军情司只是虚晃一枪，并未对王旬动手。”
　　陈迹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张夏指了指桌上：“今日没有收到政论，也没有收到广告，司曹丁似乎消停了，应是觉得不必继续试探……但等他下次再出现，还不知要等多久。”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那就给他一个必须出现的理由。”
　　“明日发一则广告，”他来到桌案前提笔，斟酌写下：“文昌书局谨启，本坊据四子堂旧本论语经注重梓，内收存老斋藏版图记，又得故薇轩主人亲赠朱批三卷，内有书恩阁秘传校勘法。可思先贤遗训，己心印证，欲购从速。另收司丙旧版四书章句经注孤本，如有割爱者，重金酬谢。”
　　张夏审视着陈迹写下的文字：“四子堂、存老斋、故薇轩、书恩阁？从未听过这些名讳，这世上也没这些书。”
　　陈迹没有回答。
　　那些名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司曹丁一定能看懂他用反切法藏着的消息：司曹癸身死。
　　再审视全文，陈迹以司曹丙的身份发出这则广告，接头暗号便是带一本四书章句经注来文昌书局。
　　陈迹在赌，赌司曹丁也不知道司主一脉的人马是何身份。
　　(本章完)

519、凭姨
　　军情司组织极其严密。
　　为免它被密谍司一网打尽，陆谨刻意使军情司分为两脉，彼此平行，从无交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军情司理应统归司主辖制的时候，司曹丁与司曹癸这一脉甚至没见过司主。
　　这是连密谍司都不知道的事，但陈迹知道。
　　如今司曹丁已试探过京城晨报是否可靠，重新陷入静默，等待下次启用这个情报渠道。陈迹不知道对方何时会露出马脚，但他没那么多时间等待了，他要主动给司曹丁一个不得不出现的理由。
　　张夏低头看着陈迹写下的暗语，忽然问道：“你怎会如此了解军情司？”
　　陈迹沉默不语。
　　除了姚老头与司曹癸，没人知道他就是景朝枢密副使陆谨的外甥，也没人知道他也是军情司的一员。
　　张夏见他沉默，又展颜笑道：“算了，不问了。你要钓军情司来文昌书局？他们会咬钩吗。”
　　陈迹回答道：“会。”
　　他仔细思索过，若他是司曹丁，当司曹癸仓促离开后会怎么想？
　　司曹丁与司曹癸两人相识多年、搭档多年，司曹癸仓促离开，连手下的谍探都没来得及交接安排。
　　司曹丁会猜测，司曹癸是否落入密谍司手中，是否会将他供出来，是否会危及到半个军情司的安危？
　　若他是司曹丁，一定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他也得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张夏思忖片刻：“万一司曹丁只派一个无关轻重的小谍探去文昌书局，咱们恐怕还是找不到他。”
　　陈迹轻轻摇头：“军情司的规矩森严，我是以司曹丙的身份邀他前来商议，他若只遣个无关紧要的人，便等于暴露了司曹丙的身份。十二司曹亦是有排名顺序的，司曹丁无权这么做。”
　　张夏点点头：“那就将此事告知密谍司吧，由他们守株待兔。”
　　“不可，”陈迹否定道：“当初在洛城时，军情司甚至有人能查看密谍司审讯卷宗，我怀疑密谍司内有司曹丁的眼线，若告知密谍司，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内相或许也是意识到此事，这才急于除掉司曹丁。”
　　司曹丁太重要了，陈迹不愿有任何闪失。
　　张夏皱起眉头：“但你单打独斗，只怕会有危险。”
　　此时，梅蕊楼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竹纸哗啦啦作响。陈迹看向楼外，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离司曹丁已经很近了，也许再往前一步就能看见对方的模样。
　　陈迹转身往楼梯走去：“我去找些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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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出了梅花渡，在八大胡同里兜兜转转往正阳门大街走去，上午的八大胡同一片萧条，凭栏上挂满了晾晒的床单被褥，还有洗好的衣物。
　　全然没了夜晚的浮华。
　　陈迹穿过正阳门大街，最终站在棋盘街便宜坊门外迟疑，先前凭姨说过，若有事可来便宜坊寻她……
　　但奇怪的是，找灯火办事向来是有暗语和暗号的，凭姨却没说找她的暗语是什么，难不成就直接问凭照在不在？
　　而且，也不知凭姨上次受的伤好了没？
　　此时便宜坊还没开张，正堂内的小厮们拿着抹布擦拭着桌椅，有说有笑。
　　陈迹跨进门槛，有小厮笑着说道：“客官，这才辰时，小店要等巳时三刻才做生意呢，非是我等不愿意赚您的钱，实在是厨子都还没醒，做不了饭菜。”
　　陈迹平静道：“我来找凭照。”
　　小厮们一怔，当中一人将抹布丢给同伴：“你们继续洒扫，我去请十三爷来。”
　　片刻后，十三睡眼惺忪的跟着小厮走下楼来，嘴里骂骂咧咧道：“一大早就敢吵醒我，我看你是皮痒了。”
　　小厮赶忙解释：“先前您交代了，若有人来找凭照就赶紧喊醒您。”
　　十三一怔：“凭照？”
　　他从楼梯上俯瞰下来，待他看清陈迹，顿时来了精神。
　　十三冲到陈迹面前：“是你啊……走走走，我带你去寻凭姨。”
　　他拉着陈迹的手腕往外走，从棋盘街钻进西边的碾子胡同，在一处独门小院前停下，轻敲三下，再重敲三下。
　　房门从里面打开，陆氏戴着一顶黑色帷帽站在门内。
　　十三笑了笑：“您们聊，我在门口守着。”
　　陈迹走入院内打量陈设，却忽然觉得眼熟，直到他看见正屋前那幅对联，上联写着“唯祝麟儿泰”，下联写着“长祈骥子康”，横批“福寿绵长”。
　　他这才想起，这小院的布局竟是与凭姨在昌平的宅子一般无二，只是地上少了练功磨出来的八卦太极图。
　　院门在陈迹身后合拢，陆氏笑着问道：“喝什么茶？”
　　陈迹一怔：“不喝茶了，凭姨，我今日来有正事。”
　　可陆氏还是走进耳房：“天塌下来了日子也照样要过，喝杯茶的功夫误不了大事，先坐吧，有事慢慢说。”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却瞥见桌上竟还放着今日的京城晨报。
　　他拾起晨报好奇道：“凭姨也看晨报？”
　　陆氏在耳房里隔空回应道：“如今京城里谁不看晨报，官员任免、民间奇事，百姓想知道的晨报上都有了。若不看晨报，也不晓得你差点死在白达旦城外面……当时伤得重么？”
　　陈迹沉默了，这位凭姨起初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却比陈家还关心他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像是一位长辈，只是坐在对方的院子里便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
　　此时，陆氏端着一只木托盘出来，盘子里不仅有茶水，竟还有切好的西瓜，这还是陈迹第一次在宁朝吃到西瓜。
　　陆氏指着西瓜：“此物名为西瓜，是熟人从固原给我带来的，京城可不多见。想要运输此物，得将细沙装满车子，再将其埋入沙中，即便如此，运到京城时也坏了三成……你恐怕还没吃过吧，快尝尝。”
　　陈迹仿佛能感受到凭姨帷帽黑纱后殷切的目光，可他没有去拿西瓜，而是郑重道：“凭姨，司曹丁要现身了，我需要你来杀他。”
　　(本章完)

请个小长假
　　最近精神状态和身体都出了点小问题，去体检看了一下，肝有点问题，然后就是胆囊没切干净……
　　回想一下，青山连载一年半了，上一次写夜的命名术的时候其实也大概是一年半的时候扛不住的。问了一下其他作者，也大部分都是在一年半左右开始崩的，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极限，我的韧性大概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继续写下去，感觉很可能就写崩了，写仓促了。
　　所以，虽然知道会挨骂，但还是硬着头皮请个小长假，有个拖了一阵子的小手术也做一下，彻底休息一下，预计12.17-12.20复更。

520、最后一日
　　“司曹丁？”
　　小院中，凭姨目光一凝，给陈迹递西瓜的手停在半空：“你找到司曹丁了？如何找到的？”
　　陈迹斟酌着解释道：“我在洛城时曾与军情司交过手，所以知晓他们如今传递情报的手段。我用他们的手段，以司曹丙的身份，向司曹丁传递消息：司曹癸已死，明日带四书章句经注来文昌书局接头。”
　　他继续说道：“但在此之前，我得先跟凭姨确认一件事，司曹癸会不会跳出来搅局？”
　　凭姨将手中西瓜放在石桌上，笃定道：“不会，他此时应该已经在返回景朝的路上了，不必担心他。”
　　陈迹点点头：“那就好，这是惟一的纰漏。”
　　凭姨抬起头，话锋一转：“若司曹丁真的信了，你打算怎么做？”
　　陈迹认真道：“用最笨的办法，我在文昌书局守株待兔。”
　　凭姨蹙起眉头：“不让密谍司插手？”
　　陈迹摇头：“凭姨，消息一旦放出，琉璃厂必然遍布军情司谍探。密谍司十二生肖皆是熟悉的面孔，若他们出现在琉璃厂，只怕会打草惊蛇。”
　　凭姨恍然：“所以你才来找我。”
　　陈迹诚恳道：“是。”
　　凭姨垂眸思索着什么。
　　陈迹打量过去，对方的神情俱都藏在帷帽的黑纱之下，格外慎重。
　　片刻后，凭姨抬头看他：“必须明日？若时间宽裕些，我可在文昌书局附近布置人手，确保万无一失。老三去了景朝，想要得力的人手，需得从昌平、廊坊、塘沽、大同调来，若能等到下个月，老三说不定就从景朝回来了。”
　　陈迹竟再次摇头：“凭姨，我等不得了。只有一天时间，明日子时之前，我必须抓到司曹丁。”
　　凭姨思忖片刻：“好，那就明日。”
　　陈迹计划道：“凭姨你在琉璃厂是生面孔，贸然出现惹人生疑。届时凭姨你便守在文昌书局外，待我在书局内确认了司曹丁的身份，再唤你出手。”
　　凭姨忽然笑了起来：“不必那么麻烦。”
　　陈迹疑惑：“嗯？”
　　凭姨将桌上切好的西瓜推到陈迹面前：“文昌书局是我灯火的产业，我自有办法混入其中。”
　　陈迹愕然。
　　景朝贸易、龙门客栈、便宜坊、文昌书局……灯火到底藏了多少产业？
　　凭姨反过来叮嘱道：“明日你不要守在文昌书局了，司曹丁一定是寻道境行官，你在近前恐会受伤。放心，我灯火比你更想抓到司曹丁。”
　　陈迹拒绝道：“我一定要在近前，这样才能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凭姨凝视他片刻：“好。”
　　“凭姨，明日文昌书局见，”陈迹起身走到门口。
　　凭姨忽然喊住他：“等一下。”
　　陈迹回头，却见凭姨走进屋里，用麻绳扎成一个网兜套住一个西瓜走出正屋。
　　她先从袖中抽出一柄随身短刀，将短刀递到陈迹面前：“明日在琉璃厂，不方便带你那柄长刀，就先用我这柄短的吧。”
　　陈迹接过短刀拔出一寸，却见刀颚下一寸处刻着一个“庆”字，刀似乎用了很久，一次次变钝、一次次重新打磨，以至于刀身变得极薄极窄。
　　他抬头问道：“这是凭姨多年的随身之物吧，给我用不合适，我再找一柄就行。”
　　凭姨看着陈迹手里那柄短刀，声音轻柔了一些：“无妨，你拿着挺趁手，便拿着吧。”
　　说罢，凭姨又将手里的西瓜拎到陈迹面前：“方才让你吃，你也不吃，提一个回去吧，与小满尝尝鲜。若是回去来不及吃，便先扔在水井里，隔一夜取出来吃，冰冰凉凉甜甜的。”
　　陈迹低头看着西瓜，终于笑着接到手中：“谢谢凭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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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内相约定的最后一日，清晨。
　　陈迹从床榻上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挽起袖子出了陈府。
　　经过府右街时，他招手对把棍说道：“来份晨报。”
　　把棍撑开挎包掏出一份泛黄的报纸来：“客官，承惠二十文。”
　　陈迹接过报纸随口问道：“不是五文吗，怎么变二十文了？”
　　把棍笑着答道：“回客官，五文钱那会儿是咱小报刚开张，只有一页纸，如今可是满满当当的四页，自然要涨些价钱。”
　　没等陈迹说话，却听一架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扔给把棍一串铜钱：“给我家老爷拿份报纸。”
　　陈迹没去打量马车，拿着报纸自顾自往外城去了。
　　走进琉璃厂的小巷，他举着报纸边走边看，用报纸掩饰着余光观察着周围的每一个行人，司曹丁和军情司谍探必然藏身其中。
　　忽然间，陈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一家书局。
　　他目光一凝，奇怪，对方平日不像是会来琉璃厂的人，今日怎么来了？
　　陈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然而就在此时，他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陈迹贤弟！”
　　陈迹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故作随意的转身回看，却见沈野大步走来，笑着说道：“我就觉得背影熟悉，试着一喊果然是你！”
　　陈迹上下打量沈野，对方今日穿着一身棉麻长衫，形似道袍，头顶发髻用一支白玉钗子随意挽着。
　　沈野？
　　怎会出现在琉璃厂？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今日他在琉璃厂，看谁都可疑，看谁都像军情司的谍探。
　　陈迹面露喜悦：“沈兄没去衙门应卯？”
　　沈野哈哈一笑：“贤弟不必去衙门当差，自是不知，今日乃翰林院休沐的日子，沈某自然不用去应卯了。”
　　陈迹作恍然状：“原来如此……沈兄来琉璃厂淘书？”
　　沈野解释道：“非也非也，我与林朝京同在翰林院做庶吉士，他早上遣人来我家，说文远书局好不容易从藏家手里收到《石钟山水册页》的孤本，据说还有文虚先生亲笔题跋。书局借此机会邀京城文人士子前来观摩，顺便开一场文会，沈某是文虚先生的拥趸，自然要来瞧瞧。”
　　原来是去文远书局的，不是去文昌书局的。
　　不等陈迹说话，沈野拉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去：“走走走，既然贤弟也来了，不如随我去凑凑热闹。沈某听说文远书局的东家今晚还要开一坛石冻春，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好酒。”
　　陈迹原本想要挣脱沈野的手，闻听此话便松了力气，任凭沈野拖着。
　　他心中暗忖，这文远书局偏偏此时拿出一个孤本，将京城文人士子引到琉璃厂来，是有人刻意混淆视线，亦或是巧合？
　　他好奇问道：“沈兄，文远书局常办文会么？”
　　沈野头也不回道：“常办。光沈某进京这半年，文远书局办了几十场文会。有名家刊印新书要办一场、有名家品评要办一场、得到孤本珍本要办一场，东家也不亏，办一场文会能卖出去上百本书呢。”
　　陈迹心道原来如此，文远书局有没有问题暂且还不能下定论，先看看再说。
　　经过一间书局时，他侧目往里打量。方才那个熟悉的背影就是进了这间书局，可此时往里面看去，却没再见到。
　　来到文远书局门前，内里人声鼎沸。
　　还没进门，陈迹便听到后院传来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诸位兄台请了。今日敝斋邀各位前来，一则是为共赏孤本，二则是弊斋有一事相求。”
　　林朝京的声音传来：“东家客气，我等承蒙贵斋招待，东家但讲无妨。”
　　那个宏亮的声音笑着说道：“不知诸位看了近来轰动京城的晨报没有？弊斋也想效仿一二。只是苦于才疏学浅，写不出那么多文章，便想向诸位高才邀稿，这才能将报纸创办起来。当然，只要诸位肯写，弊斋自会有润笔费奉上。”
　　沈野在门外听着，似笑非笑的转头看向陈迹：“贤弟，你那京城晨报近来出尽了风头，有人眼红喽。这文远书局的东家是徐家旁支徐斌，想跟你争这门生意的话，说不准还真能让他咬下一块肉来。”
　　陈迹没有说话，下一刻，只听林朝京在院内朗声说道：“我当是何事！此事简单，那武襄县男不过一介武夫，今日在座的俱是京城年轻俊彦，我等一人给东家写一篇文章，还怕比不过那劳什子晨报？”
　　话音刚落，陈迹又听到齐昭宁的声音笑着说道：“诸位若是能将那晨报比下去，不光文远书局有润笔，我齐家也有答谢。”
　　沈野乐了：“孽缘哟。”
　　他拉着陈迹往里走去：“走，咱们煞煞他们的威风。”
　　陈迹站在原地，打算前往文昌书局：“沈兄，我进去恐怕扫了大家的兴致，便不去了。”
　　沈野拖不动他，只好站定回头，饶有兴致道：“贤弟，在沈某看来，这些酸儒文人加一起也比不得你，别担心，沈某可是向着你这边的。”
　　说罢，他竟硬生生拖着陈迹迈过门槛：“诸位商议什么呢，沈某也来凑凑热闹！”
　　后院里的人纷纷转头看来，当他们看见沈野身旁的陈迹时，顿时鸦雀无声。
　　齐昭宁看见他，竟挑衅似的往林朝京身旁靠近了些。

521、章回
　　文远书局的后院比想象中大很多。
　　近处是十余张桌案，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远处是数十名工匠坐在角落里，雕刻着各自手中的梨木雕版。
　　齐昭宁挨着林朝京不到半步之遥，待陈迹目光扫来，她便微微扬起下巴与陈迹对视。
　　但陈迹的目光没有在齐昭宁身上停留，而是扫过后院里的所有人，试图快速记住每张面孔。
　　他隐约有一个猜测，今日一定会有许多军情司谍探来到琉璃厂，而这些人一定会找个恰当的理由来掩饰真实的动机……文远书局的文会再合适不过。
　　在坐的数十人中，或许就有军情司谍探。
　　不，一定有。
　　此时，文远书局的东家想要抢报纸生意的事被撞破，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着上前拱手：“在下徐斌，是这文远书局的东家。”
　　陈迹只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野笑意盈盈的调侃道：“诸位方才在商讨办报之事？正好，我帮各位把办报的行家请来了，他办的京城晨报想必诸位都看过，有不懂的事都可以请教他。”
　　此话刺得一众文人偏过头去，暗道一声晦气。
　　林朝京忽然笑着说道：“沈兄此言差矣，邸报自古有之，非武襄县男一家之物。你看左手边那位乔展乔兄，他从嘉宁二十七年撰写邸报至今，已有五年之久，这才是办报的行家。”
　　沈野哈哈一笑：“原来诸位是要办邸报？”
　　林朝京笑了笑：“沈兄今日是专程来为武襄县男仗义执言的？在下与沈兄同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所以好心提醒沈兄，武襄县男媚敌苟安，一力主张放回景朝老贼元城，天下文人皆该与其割袍断义！”
　　沈野故作愕然，转头看向陈迹：“武襄县男可有此事？我怎么记得主持签订盟约之人，是太子殿下？”
　　林朝京面色渐渐沉下来，立于桌案后冷声道：“沈兄不要装糊涂，太子殿下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坊间不仅传闻武襄县男收受景朝贿赂，还传闻他与那景朝公主不清不楚，沈兄怎可与其交往过甚？”
　　沈野慢条斯理道：“你也说是传闻罢了……”
　　陈迹在一旁忽然打断道：“沈兄无需多言，想来此处并不欢迎在下，在下自行离去即可，诸位也不必伤了和气。”
　　说罢，他转身出了文远书局，长长舒了口气。
　　在文远书局，不论有多少猜疑，最终都只是猜疑而已，想要找到司曹丁，还得着落在文昌书局。
　　可就在此时，沈野从文远书局里追了出来，笑着说道：“贤弟不愿在里面多待，我便也不待了，与其听他们满腹牢骚，倒不如跟贤弟一起有趣……贤弟要去文昌书局吗，沈某与你同去。”
　　陈迹往文昌书局的脚步不停，心中却如铜钟大作。沈野早先写出文稿皆是交付文远书局刊印，今日却突然要去文昌书局？偏偏沈野也曾在金陵求学数年。
　　是司曹丁？
　　不，年龄对不上，司曹丁成名二十年，那时候沈野还是孩童。
　　那就是司曹丁麾下谍探？
　　陈迹不动声色道：“沈兄怎知在下要去文昌书局？”
　　沈野哈哈一笑：“贤弟在文昌书局待了一个月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都说贤弟过继陈家大房之后有意参加科举，正勤学苦读呢。沈某还听说了，陈家有意为你延请一位大儒传道授业来着。”
　　陈迹双手拢在袖中，右手摩挲着短刀的刀柄，又问道：“沈兄今日是受邀来看文虚先生亲笔题跋的，如今随我去文昌书局岂不遗憾？那文昌书局里多是伪造、仿造书籍，没甚稀奇的。”
　　沈野笑着说道：“无妨无妨，文昌书局名声在外，但沈某一次都没去过，正好去看看。”
　　说罢，他也不顾陈迹反对，竟拉着陈迹往文昌书局走去。
　　跨进文昌书局门槛，沈野笑着说道：“贤弟自去读书，沈某也四处逛逛。”
　　陈迹立于一面书架后面，透过书册的缝隙默默看着沈野左顾右盼的身影，沈野往里走，他便也借着书架的遮挡往里走，目光始终钉在沈野身上。
　　沈野看着书架上的书籍啧啧称奇：“这文昌书局的书，竟比文远书局还齐全些，连《洛溪草堂笔记》都有？”
　　他拿起书翻了翻，而后将书册夹在腋下，又往前寻去。
　　待沈野在文昌书局转了一圈，他忽然径直走向柜台，对柜台后的掌柜问道：“掌柜，您这有没有……”
　　陈迹心绪拧了起来，只等沈野说出四书章句经注，他便要立刻出手。
　　下一刻，沈野问道：“掌柜，您这有没有《周杜十问》？”
　　陈迹眉头缓缓舒展。
　　却听掌柜回应道：“回客官，有的。”
　　沈野疑惑：“有吗，我方才怎么没看到？”
　　掌柜绕出暗红色的柜台，来到第三排书架前取下一本蓝皮书册：“就这本。”
　　沈野看着书册上写《李氏十问》，翻开却正是《周杜十问》的文章，哭笑不得：“掌柜，您这的书，藏挺深啊。”
　　掌柜讪笑道：“客官，文章对了就行。”
　　沈野夹着两本书往后院走去：“有没有老岩茶？我在你这看会儿书。”
　　掌柜客气道：“有的有的，这就给您来一壶……十三，去，领客官去后院雅座，一壶老岩茶，一碟瓜子蜜饯。”
　　陈迹透过书架的缝隙看见，灯火的那位十三从后院走出，一副灰布短打的小厮模样，领着沈野往后院去了。
　　将要走出正堂时，沈野抬起门帘时，回头寻找陈迹的身影。
　　陈迹当即低头，故作翻书模样。
　　沈野高声道：“陈迹贤弟，我先往后院翻书去了，你寻到书也来啊。”
　　陈迹抬头应下：“沈兄且去。”
　　直到沈野消失在竹帘后，他看着晃动的竹帘，目光才平静下来。
　　掌柜来到陈迹身边低声问道：“是他么？”
　　掌柜面孔下，竟传来凭姨的声音，连身形姿态，都与陈迹先前所见的掌柜一般无二。
　　陈迹轻声道：“不好说，再等等。”
　　沈野方才并没有提到四书章句经注，但也许对方只是想再试探试探，并不能说明什么。陈迹心中对沈野的猜疑已浓，可偏偏此人是新科状元，不好抓起来审问。
　　凭姨回到柜台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当起掌柜。
　　陈迹在书架后默默等待着，直到晌午，沈野放了书从院中走出来，招呼陈迹：“贤弟，一起用午饭去啊，我知道琉璃厂有个不错的鲁菜馆子，刚来京城时常常去吃。”
　　陈迹低头看书，头也不抬道：“沈兄自去，我看到入迷处，顾不得吃饭了。”
　　沈野也不勉强，只笑着调侃：“贤弟若参加科举，哪还有沈某何事？我先去了，晚些再来陪你。”
　　陈迹看着沈野的背影，心中疑惑，难道此人来文昌书局，真的只是因为与自己的交情？
　　沈野去吃饭后没再回来，文昌书局内文人士子来来去去，也再无异动。
　　陈迹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心绪渐渐沉了下去，难道司曹丁经过三次试探，仍旧不信京城晨报？亦或是对方今日忙于事务，还没来得及看晨报？
　　可今日已是与内相约定的最后一日，陈迹必须抓到司曹丁。
　　直到下午未时，两名身形矮小精悍的汉子跨进门槛，这两人进门后便分散左右，各自把守着视野最开阔处，虎视眈眈的看着书局内所有人。
　　陈迹低头看着书，眼神却骤然锐利。
　　来了。
　　一名汉子审视许久，终于来到柜台前开门见山：“嘉宁十二年，京城有个户部小吏，他叫什么名字。”
　　陈迹就在柜台不远处，只觉这话问得奇怪。
　　京城的户部官吏多达数百人，若算上“添注官”，怕是一千都打不住。对方问一个户部小吏的姓名，不说特征、不说具体辖制何事，谁能知道叫什么？
　　不，不对。
　　这个户部小吏一定极其特殊，或许是一个司曹丁、司曹丙都忘不了的关键人物……
　　陈迹悄悄看向凭姨，这两名汉子是给司曹丁打前站的谍探，若凭姨答不上来，或许今日便要白等了。从此往后，司曹丁也会如惊弓之鸟，再想找可就不容易了。
　　但凭姨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可是下一刻，凭姨站在柜台后，缓缓开口道：“章回。”
　　陈迹一怔，凭姨真的答了？
　　只见那名汉子点点头：“稍候。”
　　说罢，他转身出门没多久，护着一个胖胖的身影跨进门槛进门。
　　陈迹看见此人，当即退至书架后用书册挡住脸。
　　来人他竟见过，分明是内廷十二监的神宫监提督。早先祭祀蚕神的时候，陈迹为了给白鲤出气，甚至还当众朝对方脸上抽过一鞭。
　　陈迹打听过此人，对方最初在金陵行宫中当差，后得掌印大太监王保看重，调至京城当差，最后熬成了神宫监提督。
　　此人原本想要外放盐场提督，却被内相按下来了，生生按在神宫监，坐了十余年冷板凳。
　　陈迹听说景阳宫大火那一日，此人想要与玄真联手杀白鲤，被皇后拦下后，又被吴秀保下。
　　此人便是司曹丁？

522、假冒司曹丁
　　陈迹手捧书本藏身于书架之后，从书架缝隙中，平静的注视着神宫监提督来到柜台前。
　　神宫监提督从怀中取出一本四书章句经注，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这里收四书章句经注吗？”
　　陈迹看着那本四书章句经注时，心中存疑，并未冒然动手。
　　此时，凭姨站在柜台后慢悠悠说道：“不懂规矩。带麾下谍探来，暴露了文昌书局，要连累多少人离开京城暂避？我会将此事传回上京，到时候你还能不能当司曹，大人会有决断。”
　　神宫监提督将四书章句经注放在柜台上，亦面露不悦：“我今日来此，亦冒着暴露的风险。大人早早叮嘱过，“天”、“地”永不相见，你今日传出消息邀我来见，已是犯了忌讳。若被谛听知晓，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凭姨并不慌张，只冷笑道：“你以为我想见你？你们这一脉出了这么大的事，司主自然要遣我来问问你们是怎么做的事。”
　　神宫监提督凝声道：“我等不归司主辖制，少拿司主来压我。按规矩，我等五名司曹只要还有两位在，就没到启用你们的时候，你们只需要安安心心蛰伏，当好影子即可。”
　　凭姨声音凝重起来：“司主若再不插手，只怕你们很快便死得一个不剩了。”
　　神宫监提督深深吸了口气：“闲话少说，我且问你，司曹癸是怎么死的，可有落在密谍司手中过？有没有被梦鸡审讯过？”
　　凭姨回应道：“司曹癸前往昌平县城刺杀离阳公主和元城，却遭了武襄县男埋伏。司曹癸被擒后并未自尽，而是被埋伏在一旁的密谍司人手秘密带走。是司主出手，才将其清理门户。”
　　神宫监提督缓缓松了口气：“死了就好。”
　　凭姨忽然问道：“嘉宁十二年，固原一名偏将逃回京城，而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此人叫什么名字？”
　　神宫监提督怔在原地。
　　他先前拿户部小吏的名字来核对身份，凭姨答上来了。如今凭姨问他的他却答不上来。
　　凭姨轻声道：“你不是司曹丁。”
　　神宫监提督退后一步：“司曹丁？尔等在京城晨报上传递消息，可没点名道姓让司曹丁来，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找司曹丁？”
　　凭姨又说道：“你也不是司曹。”
　　神宫监提督面色不改：“谁说我不是？”
　　凭姨笑了笑：“让你来的人，恐怕没告诉你双影存一的规矩。天地不可相见，若迫不得已相见，事后要么你清理我，要么我清理你，只能活一个。”
　　神宫监提督面色大变。
　　凭姨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惋惜道：“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那就只是替罪羊罢了……捉活的。”
　　下一刻，文昌书局大门忽然合拢，正堂内骤然昏暗下来，十三不知何时藏身房梁，此时竟翻身而下，朝神宫监提督杀去。
　　神宫监提督跌跌撞撞快步后退，毫无行官模样，只是个寻常人罢了。
　　当十三手中月牙钩子奔向神宫监提督面门时，护着神宫监提督的那两名汉子没有去挡十三，反而各自持着一柄幽蓝的匕首，刺入神宫监提督的腰间。
　　神宫监提督难以置信地回头，一抹黑色沿着他皮肤下的血管快速蔓延，眼睛转瞬蒙上一层灰色的雾气……匕首上有毒！
　　陈迹从书架后闪身而出，想要擒下那两名汉子，可还没等他冲至近前，却发现对方脸色已然发黑，缓缓跪倒在地。
　　没有亡命搏杀，没有困兽犹斗，厮杀还没开始，就这么结束了。
　　昏暗的光线中，陈迹蹲在两名军情司死士身边，皱眉道：“吞毒自尽了，死的干脆利落。”
　　凭姨凝声道：“司曹丁不信你传递出去的消息，他只想借机扔出一个假的司曹丁，好让自己金蝉脱壳……他知道我们盯上他了。这次之后，司曹丁会像惊弓之鸟，想抓他就难了。”
　　陈迹沉默不语。
　　凭姨见状，耐心劝慰道：“司曹丁此人狡猾诡诈，我找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失败几次也很正常。”
　　陈迹低声道：“可我没时间了。”
　　司曹丁名不虚传。即便陈迹忍耐这么久，任凭对方如何试探也按兵不动，但对方最终还是没有露面。
　　以司主和司曹丙的身份唤对方出现也不行。
　　陈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正当他思索怎么办时，门外竟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像是敲在心坎上，陈迹与凭姨豁然转头看去，似是要将合拢的木门看穿。
　　来敲门的是谁？是司曹丁麾下的谍探，亦或是其他暗中观察的人？
　　凭姨给十三使了个眼色，十三当即拖着三具尸体往后院走去。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凭姨正要去开门，陈迹却握住她手腕，无声的摇头。
　　片刻后，门外响起沈野自言自语的声音：“奇怪，方才不还开着门呢吗，怎么这么早便打烊了。”
　　说罢，沈野脚步声远去，并未继续敲门。
　　文昌书局正堂内，陈迹转头看向凭姨，低声问道：“谛听是什么？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头。”
　　凭姨思忖片刻，轻声回应道：“陆谨筹划军情司伊始，军情司司主统领所有十曹阎罗。而他自己，则是司主之上的地藏。后来他将十位司曹分成两批，一批为天，一批为地，平日里只有‘地’在做事，‘天’则隐匿身形，彼此互不相见，直到‘地’折损严重，‘天’才能启用。而谛听，则是负责监视天地、执行家法的角色。”
　　陈迹皱眉，司曹癸从未提及这些，说明对方从未信任过他。
　　他看向凭姨：“凭姨又如何知晓？”
　　凭姨身形一顿：“为了抓司曹丁，上一任谛听曾被我抓住审讯过。”
　　陈迹神色一动，凭姨说谎了。
　　谛听是军情司超然物外的角色，是陆谨用来监视所有司曹的，若谛听这般身份真被凭姨抓住审讯，哪还用如此费劲的寻找司曹丁？
　　陈迹忽然觉得，司主、地藏、谛听等诸多军情司信息，凭姨并没有说实话。对方与军情司的恩怨也绝不止是追查司曹丁这么简单。
　　方才，陈迹看着凭姨与神宫监提督对答如流，他某一刻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真的是两位司曹正在对话。
　　凭姨打断他的思绪：“你打算怎么办？”
　　陈迹思忖片刻，声音渐渐笃定：“凭姨，方才那位，就是司曹丁。”
　　凭姨立时明白：“你要拿他交差？”
　　陈迹点头：“凭姨，今日我必须抓到司曹丁不可，不然某件事便做不成了。如今谁也不知道司曹丁是谁，我便拿神宫监提督交差，先过了这关再说。”
　　凭姨思忖道：“神宫监提督地位已是极高，拿他交差倒也说得过去。司曹丁经此一事定然沉寂许久，没人会出来拆你的台。”
　　说到此处，凭姨笃定道：“可行，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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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天色渐暗。
　　一辆马车停在文昌书局门前，十三悄悄推开房门，领着伙计将三具尸体抬上马车。
　　陈迹上车前，回头看向凭姨：“凭姨，多谢。”
　　凭姨站在文昌书局门槛里笑着说道：“客气什么，快去吧。”
　　陈迹赶着马车往内城去了，经过文远书局时，只听里面一片欢声笑语。
　　他没有多看，驾着马车摇摇晃晃的驶过宣武门，最终在太液池外停下。
　　白龙孤零零等在此处，见陈迹跳下车，随口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失约了。内相只给每个人一次机会，若是此次失约，只怕再想求他解烦便难了。”
　　陈迹拱手道：“幸不辱命。卑职查明，司曹丁乃神宫监提督，此人藏于司礼监内打探宫禁，如今卑职已将其缉拿……只是军情司谍探狡猾狠辣，卑职围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自尽了。”
　　白龙走到车旁，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复又转头看向陈迹，意味深长问道：“确定此人就是司曹丁？”
　　陈迹硬着头皮回答，也没敢说太详细：“卑职以司曹丙的身份钓出此人，此人按约定以司曹丁的身份前来赴约，核验无误确为司曹丁。”
　　白龙竟没再多问，只丢下一句：“在此候着，我去禀报内相。”
　　陈迹站在马车旁，看着白龙的身影隐没在太液池的黑夜中。他来回踱步仔细思索着哪里还有疏漏，不知能不能瞒过内相。
　　两炷香后，白龙重新回到马车旁，却没有急于开口。
　　陈迹问道：“白龙大人，内相怎么说？”
　　白龙平静道：“内相说，敢诓骗他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这次便不罚你了，但下不为例。”
　　陈迹心绪沉入谷底：“内相为何笃定此人并非司曹丁？”
　　白龙凝视着陈迹：“内相说，此人没那个胆子。”
　　陈迹沉声道：“或许是神宫监提督平日里伪装的极好，装出一副胆小怯弱的模样？”
　　白龙转身往太液池里走去：“不必辩解，内相说不是，那就一定不是。去吧，你还有三个时辰。”(本章完)

523、孤注一掷
　　陈迹独自站在太液池外的黑暗里，看着的远处棋盘街灯火通明。
　　他以命相搏，不惜以自身为饵前往昌平，试图用离阳公主和元城钓出司曹丁。
　　他又多日隐忍谋画，甚至为军情司办了一份报纸，也只是想要钓出司曹丁。
　　今日他又冒着被内相责罚的危险，用神宫监提督冒充司曹丁，只为了救出一个人。
　　但还是失败了。
　　陈迹重新坐回车上，轻轻一抖缰绳往外城驶去。
　　只剩三个时辰，但他没有再慌慌张张的赶时间，而是任由马匹慢吞吞走着。花费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能成功，余下的三个时辰又能做什么呢？
　　马车驶入八大胡同，最终停在梅花渡的后门。
　　守门的把棍接过他手中缰绳：“东家，袍哥在梅蕊楼。”
　　陈迹嗯了一声往里走，把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车内三具面色发黑的尸体躺在里面，神宫监提督死不瞑目。
　　陈迹听见动静回头：“抱歉，忘给你说了……先找个地方放着，我想想怎么处置再说。”
　　把棍赶忙抱拳：“是。”
　　陈迹沿着小径来到梅蕊楼下，账房先生们已经歇息了，只余下一块块竹子水牌挂在墙上。他拾级而上，来到顶楼时正看见袍哥依靠在凭栏处，慢悠悠抽着烟锅。
　　夜里吹来一阵夏日的暖风，吹得袍哥披在肩上的黑布衫一阵晃动。
　　桌上放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陈迹拎起酒坛朝袍哥走去。
　　袍哥看着八大胡同里的万家灯火，头也不回道：“想来是遇到难事了，步子都比往日慢了些。”
　　陈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筹划了一个月都没把事做成，总归有些挫败感。”
　　袍哥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灰白色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他慢悠悠说道：“以前带我入行的大哥教我，大家总会把眼前的难处放大，上学那会儿犯点小错被喊家长就觉得天都塌了，上班那会儿说错一句话就要胡思乱想半天，可许多以前觉得绝对过不去的坎儿，现在再回头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袍哥回头看他：“别把自己绷的太紧了，累了就停一停，败了就睡一觉，只要人还没死，就一定还有转机。”
　　陈迹来到凭栏处与袍哥并肩而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是啊。”
　　袍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出声。
　　陈迹不解：“袍哥笑什么？”
　　袍哥笑着说道：“我笑你言不由衷。东家啊，其实咱们是一类人，我刚入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止损。丢了的钱不要再想，离开的人不要挽留，但我偏不，我袍哥的字典里没有止损这两个字，只有愿赌服输。”
　　陈迹轻叹：“确实不甘心。如今没有抓住司曹丁，想要救白鲤郡主，还不知何时才能再找到机会。而且这次之后，司曹丁恐怕不会再用京城晨报了，再想找他如大海捞针。”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已经没机会了？”
　　陈迹嗯了一声：“距离我与内相约定的时间还有三个时辰，但三个时辰来不及做什么了。”
　　袍哥忽然说道：“我英文不好，但我以前打德州的时候记住了两个词，一个叫‘NiceFold’，意思就是‘理性地带着遗憾放弃’，另一个叫‘HeroCall’，意思是‘明知有危险却依然坚定的跟注’。”
　　陈迹愕然，他站在这宁朝，看着面前的楼阁灰瓦，突然听到袍哥说英文，竟让他有种不太真实的荒诞违和感。
　　袍哥凝视陈迹：“东家，NiceFold和HeroCall，你选什么？”
　　陈迹静静地的看着远方内城城楼，猛然抬手灌了一大口酒。
　　他脑海中闪过从他穿越以来的每一个曾经猜疑过的信息，洛城、固原、京城、昌平……他曾猜疑过太多事情，而那些猜疑在这一瞬，宛如大江大河汇入黄河奔腾不息。
　　陈迹猛然转身往楼梯走去：“我选‘’。”
　　袍哥哈哈大笑：“东家，自打我认识你以来，你每一次都在，从来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陈迹站在楼梯前，回头看向袍哥：“你选什么？”
　　袍哥低头用脚底板磕了磕烟灰，再抬头时笑着说道：“我选HeroCall。”
　　陈迹转身继续下楼：“那就带最靠得住的人跟我去琉璃厂，成了就成了，不成的话咱俩一起去诏狱。”
　　袍哥将黑布衫穿上，一颗颗系上扣子：“还没去过呢，正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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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大胡同与琉璃厂之间不到半里地。
　　陈迹当先走进琉璃厂的破旧胡同，身后还跟着袍哥与二刀，还有十个平日里最得力的把棍。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把棍：“信得过吗？”
　　袍哥咧嘴笑道：“咱们来京城不久，想养出冲锋陷阵的死士有点难，但这十个旁的不敢说，能陪我一起死。”
　　陈迹随口说道：“也没有那么严重。”
　　袍哥好奇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陈迹回答道：“文远书局。”
　　几人到文远书局外面的时候，书局后院依旧灯火通明。
　　陈迹没有贸然进去，他站在胡同的屋檐下，听着林朝京在里面高谈阔论：“往后咱们便把每日所写诗词交给徐斌，专门开个版面刊印，既可传扬我等诗词，又可助文远书局一臂之力。诸位，只这一个版面便足以胜过那劳什子京城晨报。”
　　袍哥怔了怔，在陈迹身旁小声道：“哪来的棒槌，口气这么张狂？”
　　陈迹抬脚迈过门槛：“抓的就是他。”
　　刚进文远书局，立时有文远书局的伙计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敝舍已经打烊，后院如今都是些大人物受邀而来……”
　　话没说完，却见一名把棍箭步上前，用匕首顶着伙计的下颌将其逼至墙角：“别动，不然给你放两斤血。”
　　陈迹掀开竹帘来到后院当中，原本还热闹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齐昭宁顿时站起身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迹没有理会他，而是指着林朝京说道：“带他走。”
　　林朝京不慌不忙的坐在原位，直视着陈迹：“敢问武襄县男，要带在下去何处？”
　　陈迹平静道：“林朝京勾连景朝谍探，谋逆叛国。”
　　一人站起身来怒斥道：“武襄县男，你是为你那京城晨报来的吧，你怕我等聚在一起抢了你那劳什子晨报的风头！”
　　“为了一桩生意，竟要给翰林院庶吉士扣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无耻之尤！”
　　“此事我等皆有参与，武襄县男是不是要将我等一并抓起来？”
　　“武襄县男自己收受景朝贿赂，如今竟倒打一耙？”
　　文远书局里你一言我一语，竟是没再给陈迹说话的机会。
　　此时，齐昭宁忽然站起身来：“陈迹，你是不是见我与其亲近，所以争风吃醋？”
　　陈迹瞥了一眼齐昭宁，而后看向林朝京：“走吧。”
　　林朝京微微一笑：“武襄县男说我通敌叛国，可有证据？若你能拿出证据，林某人跟你走一遭又何妨。”
　　陈迹平静道：“一会儿就给你证据。”
　　林朝京笑容更盛：“所以武襄县男并无证据，想要将林某带至偏僻处屈打成招？陈大人，你在京中已恶名昭著，莫要再肆意妄为了，不然朝廷容不下你。”
　　陈迹不再与其废话，对身后招招手：“带走。”
　　把棍们上前排开众人，文远书局的东家徐斌挡在前面：“我是徐家人，我看谁敢从我文远书局把人掳走？此处天子脚下，尔等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翰林院庶吉士，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然而就在此时，袍哥上前一步，一击下钩拳打在徐斌下颌处，徐斌僵直着身子向后仰去。
　　袍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聒噪。”
　　几名把棍将人去推搡开，架起林朝京便往外走去。
　　陈迹留在最后，用目光压得满座文人士子不敢动弹。袍哥去而复返，笑着对所有人说道：“这事跟京城晨报真没关系，因为把你们绑一起，也甭想抢我晨报半点风头，不信咱们试试看。”
　　陈迹转身出门，领着把棍往文昌书局方向走去。
　　夜色中，林朝京被把棍拖行着，神色却不慌张：“陈大人孤注一掷，却不知道有没有想清楚结果？”
　　陈迹目视前方：“我仔细想了很久，最初在金陵当差的、而后在洛城能够看司礼监卷宗的、最后又来了京城的，只有你兄长林朝青一人符合。”
　　林朝京神态自若：“这便能说明他是景朝谍探？”
　　陈迹瞥他一眼：“林大人，我还没说符合什么。”
　　林朝京浑不在意：“陈大人不就是为了抓景朝谍探，才抓了我么？而且，我与林朝青早已割袍断义，他是阉党，我是文臣，水火不容。”
　　陈迹没理会林朝京的辩解，继续说道：“早先在齐家文会，独你一人问起固原之事，且以一首诗讽刺羽林军杀良冒功，想要激齐斟酌说出龙门客栈实情。想来是有人专程授意你要打探此事，对也不对？”
　　林朝京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琉璃厂尽头：“也许陈大人猜得对，也许陈大人猜得不对，但不论我今晚有没有事，你今晚恐怕已是自身难保了。毫无证据私掳翰林院庶吉士，乃是重罪中的重罪。”
　　琉璃厂的胡同尽头，隐约传来奔腾的马蹄声。
　　陈迹抬头看去，来者二十余人皆戴斗笠、披蓑衣，腰后横刀杀气腾腾。
　　解烦卫来了。(本章完)

524、技高一筹
　　解烦卫来得太快，快得不寻常。
　　袍哥眯起眼睛，在陈迹身边低声道：“从咱们进文远书局再出来，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解烦卫怎么来了？”
　　陈迹原地站定，看着数十丈外杀来的解烦卫：“说明有人一直暗中守着林朝京。”
　　今日陈迹就像是和一位老辣的棋手对弈，他擅长治孤吞龙，对方却算无遗策。在他动手之前，对方便已想清楚陈迹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早早备好了所有后手。
　　原本陈迹冒着被治罪的风险，押着林朝京去寻梦鸡秘密审讯，只要梦鸡出手，真相立刻水落石出。
　　若陈迹猜对了，那便万事大吉。若他猜错了，那便和袍哥一起流放岭南。
　　但司曹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也没打算让他离开琉璃厂。
　　陈迹转头看向林朝京：“但解烦卫来得越快，越说明我们抓对人了。”
　　林朝京被把棍架着悬在半空却浑然不惧：“武襄县男还是想想如何活命吧，无凭无据抓翰林院庶吉士，可知是何下场？”
　　此时，面前的解烦卫越来越近，连身后也响起马蹄声。陈迹回头看向身后，黑洞洞的琉璃厂胡同里，解烦卫已然堵住他的退路。
　　袍哥挠了挠头皮：“这种事我不擅长，怎么办？”
　　陈迹往前走去：“进文昌书局。”
　　他们赶在解烦卫到来前，来到文昌书局门前。还没等陈迹敲门，门已打开。
　　凭姨催促道：“进来，我挡住他们。”
　　陈迹领着袍哥钻进文昌书局，与凭姨擦肩而过：“凭姨小心林朝青，此人是寻道境行官。”
　　凭姨立于门前，不再假扮文昌书局掌柜的身形，直起腰来：“放心。”
　　数十名解烦卫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沉声道：“武襄县男勾连景朝谍探，擅自拘押翰林院庶吉士林朝京，即刻将其捉拿归案，投入诏狱！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陈迹闻声回头。
　　只见解烦卫拔刀出鞘往文昌书局内杀来，凭姨的背影却坚定如松，举手投足间将解烦卫攻势悉数拦下。
　　有解烦卫低喝一声：“寻道境行官！”
　　陈迹看着影影绰绰在门外晃动，解烦卫的面目被斗笠遮挡，他分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林朝青。
　　他不再多看，而是从把棍手中接过林朝京，拎着走进后院：“审他。”
　　二刀问道：“怎么审？”
　　袍哥想了想说道：“先把指甲拔了再说。”
　　二刀哦了一声，从腰后抽出一柄铁钳，按着林朝京的手腕，一枚一枚的拔掉指甲。
　　林朝京疼得撕心裂肺却不求饶，任由汗水打湿混身衣物：“毫无证据对翰林院庶吉士动用私刑，你们嫌命长了？”
　　二刀手上不停，只几个呼吸就拔完了左手。
　　陈迹蹲在林朝京面前凝声问道：“林朝青是不是司曹丁，诨号长鲸？”
　　林朝京汗水淋漓，说话却依旧硬气：“我还当武襄县男有何高明手段，不过是想在解烦卫攻破这里之前将我屈打成招罢了。放心，我一定会硬扛到底，只要再扛两炷香，死的便该是你了。”
　　陈迹对二刀招手：“继续拔。”
　　二刀将林朝京双手指甲拔尽，疼得林朝京浑身颤抖。二刀又脱去林朝京的皂靴，将脚指甲也一并拔掉。
　　这一次，林朝京终于忍不住哀嚎出声。
　　陈迹凝视着林朝京继续说道：“神宫监提督不是军情司的人，他是先前被林朝青押入诏狱之后，才在你兄长林朝青威逼利诱之下为军情司做事的，对也不对？”
　　林朝京脖颈上青筋直跳：“陈大人全凭臆测做事？证据呢？”
　　陈迹对二刀说道：“掰断他所有手指。”
　　二刀哦了一声，像是掰筷子似的将林朝京手指全部折断。
　　林朝京面容狰狞道：“陈迹，我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陈迹嗯了一声：“正所谓杀威棒下无好汉，寻常人受此酷刑早就哭爹喊娘了，林大人还能反过来威胁我，你不是谍探谁是呢？你们协助文远书局办报，想必也是为了给军情司找个传递消息的地方吧。”
　　林朝京冷笑：“武襄县男黔驴技穷了。”
　　陈迹起身：“二刀，打断他双腿。”
　　他复又往外走去，却见凭姨已经合拢文昌书局大门，回头对他说道：“解烦卫来得并不多，他们攻不进来便退了，想来是要等援兵来了再攻。”
　　陈迹思忖道：“凭姨，你走吧。”
　　凭姨皱眉：“你又要……”
　　陈迹打断凭姨话语，郑重道：“这一次，我不是让凭姨置身事外，而是拜托凭姨带林朝京杀出去，去太液池寻白龙，让白龙将林朝京交给梦鸡审讯。我笃定此人是军情司谍探，只有梦鸡审出结果才能破局。我一会儿杀出去吸引解烦卫注意，凭姨你便趁乱从后面离开，拜托了！”
　　凭姨深深吸了口气：“万一解烦卫趁乱将你杀了呢？”
　　陈迹摇头：“凭姨，我是武襄县男，解烦卫也无权杀我，得先由朝廷褫夺我爵位才行。解烦卫若贸然杀我，他们也得陪葬。林朝青也刚来京城不久，解烦卫中愿意陪他谋逆造反的人并不多，等你离开后我便束手就擒，他们不会杀我。”
　　凭姨又问道：“那要是林朝青亲自出手呢？在其看来，你护着离阳公主送元城回景朝，又设计杀司曹癸，已是军情司心腹大患。若有杀你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
　　陈迹咧嘴笑道：“凭姨，生死有命。”
　　凭姨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往后院走去：“好，我一定把林朝京活着带到白龙面前。”
　　然而就在此时，院子外忽然传来更急促的马蹄声，解烦卫的援兵将文昌书局团团围住。
　　可解烦卫没有往里冲杀，而是在外射来弩箭。
　　弩箭箭头上裹着松脂、燃着烈火，一支支弩箭钉在门窗上，白纸窗遇火便燃，烧起熊熊大火。
　　陈迹瞳孔骤然收缩。
　　院子外传来解烦卫的喊杀声：“武襄县男蓄意谋反，捉拿归案！”
　　凭姨回头看他：“来不及了，解烦卫将这里团团围住，四面又有大火，便是我也杀不出去。”
　　要败了。
　　终究还是司曹丁技高一筹。
　　陈迹站在火光，火光在他眼中疯狂跳动，进京之后那一个个可疑的线索再次浮现脑海。
　　军情司的证据在何处？
　　陈迹在文昌书局翻书一个月也不曾找到军情司传递消息的痕迹，那对方在京城是凭借什么渠道传递消息的？
　　火光中，陈迹猛然抬头，快步往后院冲去。
　　凭姨神色一动：“怎么了？”
　　她跟着陈迹来到后院，眼看着陈迹撕下衣摆蒙住口鼻，往火海中冲去。
　　凭姨急了：“你做什么？”
　　她下意识去拉陈迹的胳膊，只听袖子撕拉一声断裂开来，哪怕袖子撕裂了也没能留住陈迹。
　　凭姨只能眼睁睁看着陈迹冲入文昌书局库房之中，身影也被门窗上的大火淹没。
　　袍哥懵了：“东家疯了？那里面有什么？”
　　凭姨回忆道：“只有文昌书局用过的雕版……”
　　话音未落，只见文昌书局大门被人撞碎，木屑横飞。
　　解烦卫拔出腰后横刀朝里面掩杀而来：“捉拿武襄县男！”
　　凭姨对袍哥沉声道：“躲我身后去！”
　　凭姨立于正屋通往后院的门前，一人挡住所有来路。
　　一名解烦卫冲杀至近前一刀劈来，凭姨一掌拍在刀身上，刀却像黏在她手掌上一般，随她掌势而走。
　　凭姨左手牵引着刀身将解烦卫拉至身前，右手一掌按在对方胸口，解烦卫吐出一口血来，背后的蓑衣竟被这一掌穿透，崩出一个窟窿来。
　　她没有用八卦游龙，也没去打解烦卫魂魄，只用最纯粹的武技对敌。
　　凭姨面前的解烦卫缓缓倒下，她将解烦卫的长刀提在手中，虎视眈眈的看着书局正堂内黑压压的解烦卫。
　　解烦卫身后有人高声道：“用弩！”
　　黑压压的解烦卫摘下腰间弩箭，入磅礴大雨般朝凭姨攒射。
　　凭姨迫不得已闪身避开，却让出了通往后院的去路。
　　一时间，解烦卫悍不畏死的往里冲去，十余人前仆后继的将凭姨围在当中，另有六人朝袍哥杀去，高声呼喊道：“束手就擒还有活路，否则格杀勿论！”
　　袍哥转头看向火海，大火先是烧起门窗，如今已经彻底烧进屋里。可他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陈迹似是在找什么。
　　袍哥咬咬牙，撸起袖子对二刀说道：“跟他们拼了！”
　　他提起林朝京搂在怀中，用一柄匕首抵着对方的下颌怒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退下，不然老子现在就弄死他！”
　　解烦卫持刀一步步逼近，呈扇形将袍哥等人一步步逼退。
　　袍哥甚至能感受到火浪从背后汹涌而来，灼得他背后发烫……不能再退了。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的身影从火海中冲出，怀中还抱着十余块边缘烧焦的梨木雕版：“林朝青、林朝京通敌叛国证据在此，退下！”(本章完)

525、证据确凿
　　熊熊大火在陈迹身后烧着。
　　当陈迹从火海冲出来的刹那，火海里的货架开始倾颓倒塌，房梁也不堪重负的发出轰鸣，火焰将整间库房尽数吞没。
　　后院里，所有人停下身形，只剩大火焚烧的噼啪作响声。
　　凭姨转头看去，只见陈迹身上烟熏火燎的痕迹，衣衫被烧出了破洞，凌乱的发丝也烧焦卷曲。
　　他怀中紧紧抱着梨木雕版，那是他拼了命也要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东西。
　　解烦卫相视一眼，也不管陈迹说了什么，要先将他拿下再说。
　　可凭姨再也顾不得隐藏身份，双掌掌缘八卦明灭，刹那间将围着她的解烦卫猛然轰开，一个箭步挡在陈迹面前。
　　陈迹看了一眼凭姨的背影，抬头对解烦卫凝声说道：“尔等不过奉命行事，如今林朝京身为军情司谍探的证据确凿，不要自误。”
　　解烦卫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迹目光转向林朝京：“我先前一直好奇，京城的军情司到底靠什么来传递消息、发号施令。我在琉璃厂待了一个月，想要从书籍里找到蛛丝马迹，可又觉得不对，军情司有不少谍探假扮成贩夫走卒，他们的身份没法常来书局，所以一定还有更利害的方式，能让所有谍探隐蔽的拿到消息。”
　　“这个方法得巧妙，得润物细无声似的藏在生活里，让人无法察觉。这个方法还得精确有效，想传递的消息决不能超出十二时辰，不然隔几天才把消息传到，什么事都耽误了。”
　　陈迹话锋一转：“方才我忽然想起，我每日卯时从陈府出来，都能撞见几名孩童拿着每日文会诗词走街串巷叫卖，当中，林朝京林大人的诗词最受追捧……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想明白了，原来军情司靠的是林大人的诗词。”
　　林朝京双腿尽数被二刀打断，瘫坐在地上冷笑：“陈大人被烧糊涂了吧，林某怎么听不懂陈大人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慢慢讲给你听，”陈迹平静道：“京中文会繁多，几乎每一日都会有好几场文会，有文会，文人士子们就会写下诗词。你是京中有名的文人士子，凡你参加的文会必有诗词流出，各家书局光是刊印你前一日的诗词，便能赚不少银子。而那些孩童，每日清晨拿着文会诗词叫卖，消息晚上传出，清晨卯时便能传遍清晨，孩童也从不管买诗的人是谁。”
　　陈迹单手怀抱雕版，另一只手拿起一块雕版：“林大人还记不记得，这是祭祀蚕神的第二日，你于周家文会上所做诗词‘云低驿路雨来初，马系残花客欲疏，柳外忽传青鸟至，斜阳立尽见星孤’。”
　　林朝京面色一变。
　　陈迹将雕版抛给解烦卫：“云低切声、雨初切韵，马系切声、客疏切韵，柳忽切声、鸟至切韵，柳忽切声、见孤切韵……四句诗连起来便是‘事急速归’。”
　　林朝京怒斥道：“牵强附会，单凭一首诗随意拼凑声韵，也能指证我为景朝谍探？”
　　陈迹又拿起一块雕版：“不见棺材不落泪。这是前几日在林家文会上写的诗词，贡使趋金殿，英主赐宴还……盯会同馆。”
　　林朝京沉默不语。
　　陈迹将雕版扔到林朝京怀中：“还有这一首，是你前几日在缘觉寺所作。扫桥见空色，暮逝镜始明……林大人当真好本事，既能随手写出月亮初升时河面如镜的空灵，又能将‘烧史家巷’的意思深藏其中，换别人还真办不到。军情司高明啊，林大人只需要写首诗，余下的什么都不用做，自会有人帮你把消息传去谍探那里。”
　　林朝京低着头，无声的看着怀中雕版。
　　许久之后，他终于笑着说道：“陈大人也好本事，算起来我军情司已经有不少人折在你手里了……果然该早些除掉你的。”
　　陈迹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抓到了。
　　而解烦卫面面相觑，新科进士一甲、翰林院庶吉士里出了个景朝谍探，此事要捅破天了。不，不止如此，还有解烦卫指挥使林朝青！
　　连解烦卫指挥使都是谍探，景朝就差把谍探塞进陛下的仁寿宫了！
　　京城要变天了。
　　陈迹将怀中雕版扔给解烦卫，来到林朝京面前蹲下。
　　他先是撩起林朝京的袖子，又割开对方后背的衣裳，却一无所获。
　　旁人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可陈迹记得离阳公主曾说过，景朝虎贲军大统领陆耳遗孤手肘处有一块梅花胎记，副统领遗孤背后有一处箭疤，两人被陆谨死士送来宁朝后，曾收养在军情司司主身边。
　　按年龄，林朝京与这两人相仿，但林朝京肘部、背部皆无异样。
　　陈迹又捏开林朝京的嘴巴：“身为翰林院庶吉士过午门要搜身，所以没法藏毒……希望你知道的东西多一些，也好你军情司在京城的势力一网打尽。”
　　林朝京哈哈大笑起来：“恐怕要让陈大人失望了，我军情司的严密，远超尔等南朝人想象。我只负责传消息，其余一概不知。”
　　陈迹站起身来：“既然你不知道，那就要问问林朝青林大人了。”
　　说罢，他看向解烦卫：“如今是尔等将功赎罪的机会，我且问你们，林朝青呢？”
　　一名解烦卫迟疑道：“我等今日没见过林大……林朝青。”
　　陈迹心中一沉，今晚他一直小心提防林朝青，可对方竟始终没有出现。
　　他凝声问道：“是谁让你们守在此处，又是谁给你们通风报信？”
　　解烦卫回答道：“我们这一支解烦卫一直负责暗中保护林朝京，方才暗哨来报，我们便立刻赶来了。”
　　解烦卫本是负责抓捕谍探的，却一直保护着景朝谍探活在眼皮子底下。林朝青也是艺高人胆大，竟敢让解烦卫盯着林朝京，也不怕露了马脚。
　　林朝京哈哈大笑着：“陈大人，恐怕你抓不住我兄长了。”
　　此时，文昌书局的梁椽终于不堪重负，连带着屋顶一起坍塌下来。屋外传来五城兵马司火甲的呼喊声，有人推着重重的水车赶来。
　　琉璃厂多是书局，一旦火连成片，后果不堪设想。
　　陈迹对凭姨和袍哥低声叮嘱道：“稍后我引开所有人注意，你们身份不宜久留此地，尽快离开，接下来我自己足够应付了。”
　　说罢，他对解烦卫说道：“遣六人立刻回太液池向白龙报信，告诉他证据确凿，立刻对林朝青下海捕文书。余下的解烦卫随我押送林朝京入内城，有贸然靠近者，格杀勿论。”
　　解烦卫的神情被兜里下的阴影遮掩着，手掌紧紧握着刀柄，迟迟没有说话。
　　一个无官无职的人，对他们发号施令且算了，竟还命令解烦卫发海捕文书捉拿解烦卫指挥使？
　　解烦卫一时间犹疑不定。
　　陈迹忽然低喝道：“还等什么！”
　　解烦卫无声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说道：“是。王忠你们跟我走，其他人护送武襄县男。”
　　陈迹提着林朝京往外走，可才刚出门，竟被文远书局赶来的文人士子堵在胡同里。
　　当先一人看着陈迹提破麻袋似的提着林朝京，顿时怒不可遏：“奸佞，怎可对翰林院庶吉士动用私刑？快将林大人放了！”
　　陈迹抬眼看去，目光森然：“林朝京乃景朝谍探，证据确凿，让开！”
　　林朝京却在陈迹手中忽然开口嘶喊道：“武襄县男争风吃醋祸害忠良，我已被其打断双腿、掰断手指，请诸位为我伸冤！”
　　陈迹皱眉，军情司谍探果然难缠，直到此时还在试图搅混水。林朝京不是为了逃跑，他也知道自己跑不掉，他只是要在市井给陈迹留一个抹不去的骂名。
　　而那些文人士子本就是最冲动的年纪，先入为主的认为陈迹是要构陷林朝京，哪还愿意相信陈迹所言。闻听林朝京哀嚎，顿时气血翻涌。
　　齐昭宁上前一步，来到陈迹面前：“陈迹，我先前只是故意拿他气你而已，并不是真与他亲近。如今你将他打成这样，气也出了，赶紧将他放了，我去父亲那里让他进宫为你求情……”
　　陈迹冷冷的看着齐昭宁，竟后退一步，退到了解烦卫的人群中：“还等什么？开路。敢有抢人者，格杀勿论。”
　　锵的一声，解烦卫齐齐拔刀，吓得齐昭宁与文人士子连连后退。
　　解烦卫倒也没有真动兵刃，而是用肩膀将文人士子撞得东倒西歪，将陈迹护在当中，往琉璃厂外冲去。
　　齐昭宁被人群挤着摔倒在地，陈迹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陈迹的下颌，可陈迹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一行人护送着陈迹离开琉璃厂，由正阳门进入内城。
　　可还没等他们走到长安大街，便看见数十名解烦卫疾驰而来。不止解烦卫，还有金猪领着一支密谍司人马紧随其后，城墙上也敲起鼓来。
　　陈迹高声问道：“怎么了？”
　　金猪纵马从他身边经过：“林朝青不见了。陛下震怒，今日要抓不住他，明天许多人要遭殃！”
　　林朝京放声大笑：“你们抓不住他的！”
　　陈迹面无表情的伸手在林朝京下颌一抹，卸掉了对方的下巴。(本章完)

526、痴儿
　　密谍司、解烦卫倾巢而出，京城宵禁的鼓声传荡四边。
　　陈迹看着金猪等人策马离去，城墙上的硕大火盆一个接一个亮起，照着人影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晃动。
　　林朝青。
　　这位司曹丁果然老辣，潜伏解烦卫这么多年未被发现。如今只稍稍露出一点马脚即刻远遁，连亲弟弟林朝京的死活也不管了。
　　不对，林朝京是不是林朝青的亲弟弟，此事还得梦鸡审完才知道。
　　但陈迹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若是密谍司没能抓到林朝青，自己与内相的约定该怎么算？
　　夜色下，他提着林朝京继续往北走去，直到午门时，远远便看见白龙立于城门洞下，正对玄蛇叮嘱着什么。
　　待陈迹走近，白龙交待完事情，对玄蛇挥了挥手。玄蛇瞥了陈迹一眼，兀自领着一支人马往南去了。
　　白龙抬眼见陈迹走来，转身往午门里走去：“解烦卫在午门外候着，武襄县男随本座来。”
　　陈迹跟在白龙身后，沿着石梯登上午门城墙。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午门之巍峨，竟能使他将紫禁城一览无余。
　　解烦楼门窗紧闭，只有顶楼的小窗开着，似是正有一人身披黑色蟒袍站在窗边，眺望着正阳门城墙上的火盆，倾听着鼓声。
　　仁寿宫里宫女提着宫灯来来去去，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景阳宫里有灯火，但离得太远，他看不真切。
　　白龙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提醒道：“别看了，再看脑袋不保。”
　　陈迹赶忙低下头，提着林朝京跟在白龙身后走进燕翅楼。
　　解烦卫们在燕翅楼外守备，幽深的燕翅楼里空空荡荡，竟还有戏腔从阴影中传出：“当年离家正少年，银枪白马笑春风。而今归来阶下拜，残甲叩门，无一旧人逢……”
　　陈迹在八大胡同听过这一折戏，是定西山里的一段。
　　白龙平静道：“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做事。”
　　戏腔戛然而止，梦鸡身披棕色大襟的身影慢慢从黑影中浮现，大襟上绣着彩羽，宛如一件伶人的戏服。
　　梦鸡慢条斯理道：“白龙大人，做完这件事，卑职是不是可以回开封府了？”
　　白龙随口问道：“这么想离开京城？”
　　梦鸡笑了笑：“起码离这座紫禁城远一些。”
　　白龙招招手，示意陈迹将林朝京丢在地上：“你还不能走，若抓住林朝青，也得由你来审讯。”
　　梦鸡盘坐在林朝京对面：“卑职与林朝青打过交道，没那么好抓的。这种人一旦消失在人海，再出现必然石破天惊。”
　　他随手帮林朝京接回了下巴，林朝京张嘴活动着下颌。
　　梦鸡打量着林朝京：“眼里有爱有恨有怨有欲，嗓子好，模样也俊俏，是个唱乾旦的好胚子，可惜了。”
　　林朝京自知没了活路，也没了平日里故作的文人士子腔调，反倒多了些坦然：“在下倒还是都一次听说唱乾旦的还得眼里有这些。”
　　梦鸡来了兴致：“戏中花旦多是至情至性之女子，又总遇负心薄幸之男子，若是角儿自己不懂这些，又如何唱出戏中女子的哀婉？你看，陈迹便不一样，他心里只有痴和顽，只能扮武生。老了说不定可以扮白脸的权臣，但现在不行。”
　　林朝京哈哈一笑：“那白龙大人适合扮什么？”
　　梦鸡摇摇头：“我不敢说，谁能惹得起，谁惹不起，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白龙打断道：“开始吧，晚一炷香便少一分抓住林朝青的胜算。让他开口我要听他说什么。”
　　梦鸡手掌一翻，一枚小巧的剃刀出现在掌心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咬破手指，以鲜血在符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用那张符纸包裹着林朝京一缕头发，吞入口中。
　　刹那间，梦鸡、林朝京的瞳孔同时向上翻去，眼中竟只剩下眼白！
　　梦鸡开口问道：“林朝青在哪？”
　　林朝京：“已经逃出京城。”
　　“他会往哪里逃？”
　　“扬州。”
　　陈迹与白龙相视一眼，审讯竟比想象中简单，他还以为在林朝京这里什么都问不出来。
　　白龙思忖片刻：“假的。”
　　陈迹点头附和。
　　林朝青行事老辣，卖林朝京毫不拖泥带水，不可能将真实行踪告诉林朝京。对方知道，若有一天林朝京被抓住一定会经历梦鸡审讯，所以早早便在此做了伏笔。
　　等密谍司往扬州追查他好从其他方向脱身。
　　此时，也不知梦鸡在林朝京梦中看到了什么，忽然咦了一声：“你们并非亲生兄弟？”
　　林朝京回答道：“我是他南下路上收养的孤儿。礼升二十年，宁朝固原边军奔袭陇右道黑水镇燕军折冲府，庆文韬纵容麾下边军杀尽全镇男丁，独留妇孺。母亲带我投奔西京道从军的舅舅，却病死在半途中，留我一人坐在官道旁。”
　　陈迹心中盘算，如今是景朝礼升四十一年，二十一年前林朝京才四岁。
　　林朝京的语速变得很慢，仿佛咀嚼着久远的时光：“他当时骑着匹瘦马，带着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风尘仆仆，马鞍上挂着一柄长刀，要往固原去。见我蜷在道旁，已经饿得说不出话，便丢给我半块饼子。饼子掺着麸皮，划得嗓子疼，但能活命。”
　　梦鸡的声音在空荡的燕翅楼里显得飘忽：“然后呢？”
　　林朝京的眼白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然后他走了，我跟着他们的马蹄印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下大雨，我躲进一个破庙，他们也在里面烤火。他问我，为何跟着他，我说不知道去哪儿。”
　　陈迹注意到林朝京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林朝京顿了顿：“他说，跟着他，往后饿的时候少，死的时候多，我说我不怕死，饿比死难受。他将身边的孩子杀了，说从此以后我就叫林朝京了。”
　　陈迹瞳孔骤缩。
　　按林朝京所说，当时陆谨应该已经为林朝青安排好了蛰伏的身份，要让林朝青携带一个孩童来宁朝扮演兄弟。可林朝青在路上看见更合适的人选，竟把先前选的孩子杀了，换了眼前这位林朝京。
　　梦鸡忽然问道：“他待你好吗？”
　　林朝京的笑声干涩这一次竟答非所问：“他常说我是他最好的学生，瑕疵最少，也最像他。”
　　梦鸡探究道：“像他？哪里像？”
　　林朝京的眼珠在眼白下微微转动，似有醒过来的迹象：“他说是眼神。他说我们看人时，眼里是空的。他说我们这种人最适合活在暗处，但想活下去，得先学会骗人。想骗人，得先学会骗自己。”
　　白龙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逼他一下，再问一次林朝青的行踪。”
　　梦鸡忽然凝声道：“你知不知道他会抛下你离开？”
　　这次林朝京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在梦中：“知道。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情义是饵，性命是钩，饵可以丢，钩不能脱。”
　　梦鸡声音低沉起来：“恨他吗？”
　　林朝京的眼白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却终究被一片空茫覆盖：“不恨。他得活着啊，我这二十一年一刻都不敢歇，就是为了还他这条命。”
　　梦鸡厉声道：“你恨他，只是你自己分不清了！把他的行踪告诉我，他会往哪逃？说！”
　　下一刻，林朝京眼角竟流出两行血泪：“出东直门，往密云走，他膝盖有旧伤，雨天走得慢……”
　　梦境的瞳孔重新翻下，转头看向白龙：“不能再审了，再审就废了。如今一滴雨没下，最后这句九成九也是在掩护林朝青……这小子拼着命不要了，也要在梦里说假话。”
　　白龙立于燕翅楼中久久不语。
　　两朝分立千年，彼此之间的恩怨早就成了一笔烂账，可恨之人皆有可怜之处，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
　　这笔账，算不清楚了。
　　白龙转身往外走去：“来人，将林朝京押入诏狱。”
　　门外进来两名密谍，拖着林朝京便走。
　　陈迹跟在白龙身后迟疑道：“大人，卑职把司曹丁揪出来了，虽然林朝青还没抓住，但……”
　　白龙斜睨他：“本座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必胡思路想了，能为内相解烦者，解烦楼必不亏待。内相吩咐过，今日你破釜沉舟找出司曹丁已是不易，算是为他去了个心病。虽然还没抓住司曹丁，但足够抵一命了。”
　　陈迹顿时松了口气。
　　解烦楼为人解烦，想救人一命便要用自己的命去抵，若用旁人的命，就得抵两条。
　　如今抵了一命，还差一命。
　　陈迹问道：“内相还想杀谁？”
　　“倒是个急性子，”白龙沿着楼梯走下城楼，在午门外话锋一转：“若你能抓到林朝青，第二条命也就算是补上了，明年四月白鲤郡主定能如约前往黄山普天大醮。”
　　陈迹豁然转身往南走去，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他背后的燕翅楼里隐约传来梦鸡的唱戏声：“从来恩义两难全，剑底咽下未言。痴儿呵，到死方知，戏文里唱的，都是旁人的团圆……”(本章完)

527、待从头
　　黑夜里兵荒马乱，密谍司、解烦卫、五城兵马司你来我往，将京城掀了个底朝天。
　　陈迹直奔梅花渡。
　　此时袍哥正在亭子里踱来踱去，见他风尘仆仆而来，当即拿着一碗水迎上去：“先喝口水。”
　　陈迹仰头将碗里清水一饮而尽。
　　袍哥探寻道：“如何？”
　　陈迹将碗递还给袍哥：“事成了一半。”
　　袍哥又将碗递给身后的二刀：“怎么只成了一半？”
　　陈迹解释道：“得抓到林朝青，事情才算是成了。”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按理说他来不及离开京城，我把把棍们都撒出去找他……”
　　陈迹摇摇头：“想找林朝青，得挨家挨户的进去找。把棍若是擅闯民宅，等你把林朝青搜出来，梅花渡也该被朝廷收拾了。而且这一次，不用我们自己慢慢去找。”
　　袍哥为难：“那咋办？”
　　陈迹思忖片刻：“将把棍撒出去，找到云羊、皎兔、金猪、天马的行踪回来给我说。”
　　袍哥点点头：“成。”
　　去哪抓林朝青？
　　陈迹也不知道。
　　密谍司与解烦卫对京城了如指掌，若他们都找不到，那陈迹也不可能找到。
　　但陈迹这次没打算靠自己，他已经不是初到京城的那个愣头青了。
　　一炷香后，袍哥回来：“皎兔和云羊在宣北坊搜查寺庙，金猪和天马去了崇南坊搜查漕帮。”
　　“走了。”陈迹又匆匆动身往宣北坊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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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北坊寺庙众多，大报国慈恩寺、善果寺、长椿寺皆在此处，其中大报国慈恩寺因为求子灵验，所以香火最盛。
　　陈迹抵达时，密谍司与解烦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他拉住一个密谍问道：“云羊和皎兔呢？”
　　密谍冷眼看他：“找两位大人何事？”
　　陈迹看着眼前的生面孔，不耐烦催促道：“快说。”
　　密谍怔了一下，打量陈迹片刻，转身指着慈恩寺中央的那座七层玲珑木塔：“两位大人在上面。”
　　陈迹远眺，正看见云羊立在最高处，双臂环抱在胸前，如鹰隼般俯瞰整个宣北坊。皎兔则蹲在木栏杆上单手托着下巴。
　　两人皆是一袭黑色劲装，随时准备杀人的凶煞模样
　　陈迹来到玲珑木塔下，仰头道：“两位大人，下来一叙。”
　　皎兔闻声从远处收回目光，低头看见楼下的陈迹时眼睛一亮，云羊却冷了脸。
　　皎兔说道：“快带我下去。”
　　云羊不情愿道：“你我已重回生肖了还理会他做什么？”
　　皎兔挑挑眉头：“无念山的二十四个狼崽子已经在路上了，据说还是囚鼠亲自押送他们进京。你敢保证咱们以后不会再有落难的时候？到时候不还得找他帮忙？”
　　云羊思索片刻：“行，听你的。”
　　下一刻，他握住皎兔的手腕从七层木塔上一跃而下，两人却像纸片似的轻飘飘落地，连一点灰尘都没溅起。
　　皎兔笑意盈盈道：“陈大人今日可是出尽风头，我们找了那么久的司曹丁都没找到，竟然被你给揪出来了。那个林朝青，我和云羊可记恨很久了，每次抄家都被他盯着，好东西都归了解烦卫。如今见他如丧家之犬真真该好好喝一场……陈大人来找我二人何事？”
　　陈迹在两人面前站定，开门见山道：“两位大人，重回生肖的人情该还了。”
　　皎兔看着眼前满身烟熏火燎的狼狈少年，慢慢收敛了笑容，郑重道：“陈大人，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千万别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浪费掉了。你也知道的，我与云羊或许别的不太在行，但杀人手段还算马马虎虎，你这个人情在我这，或许能换一条寻道境行官的命。”
　　陈迹平静道：“我知道，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皎兔手指绕着发丝，漫不经心道：“陈大人想我们怎么还这个人情？”
　　陈迹笃定道：“抓到林朝青，交给我，我们之间便算是了结了。”
　　皎兔想了想：“来人！”
　　随她一声号令，密谍汇拢过来二十余人：“大人有何吩咐？”
　　皎兔指向大雄宝殿：“张朝，你领一队人马去把佛像背后撬开，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李东，你领一队人马把这玲珑塔的地板撬开，进密道搜。”
　　陈迹打量皎兔，对方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知道这寺庙哪里能藏匿逃犯，偏偏方才一直在假模假样的磨时间。
　　他疑惑道：“抓住林朝青大功一件，两位为何早先不搜？”
　　“我们俩刚回生肖，该拿的行官门径也拿到了，再立大功也不可能跻身上三位，”皎兔似笑非笑的回答道：“而且陈大人，这里可是佛门的地盘，密道里面还指不定能搜出什么来。若不是你开口，我等绝不会随意招惹他们，他们可是很记仇的。”
　　正说着，大报国慈恩寺的主持匆匆赶来，他听见玲珑木塔里的撬地板声，当即怒斥皎兔道：“十二生肖肆意妄为，老衲要将此事上报缘觉寺，看尔等如何收场！”
　　皎兔模样无辜的指着陈迹：“主持错怪小女子了，是陈大人让搜的。”
　　陈迹挑挑眉毛。
　　就在此时，一名密谍跑出玲珑塔：“大人，密道打开了，里面除了二十一箱金银之外没有别的端倪。”
　　皎兔蠢蠢欲动的看着陈迹：“陈大人，这二十一箱金银或许是林朝青留下的赃物，咱们收了吧？”
　　陈迹转身就走：“皎兔大人想要便自取，与陈某无关。继续搜宣北坊，一旦发现林朝青踪迹，立刻遣人来崇南坊寻我。”
　　“连金子都不要，想来陈大人已是非常急迫了，”皎兔在他身后笑眯眯的行了个万福礼：“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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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抵达崇南坊时，已经快要天亮。灰蒙蒙的天色照着运河的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金猪与天马领着百十号密谍从码头出来时看见陈迹，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迹低声问道：“找到林朝青的线索没？”
　　金猪摇摇头：“没有。我把码头船只搜了个遍，只找到几个朝廷通缉的小虾米。这几个倒楣蛋本想借漕帮逃去金陵隐姓埋名，结果被漕帮的堂主私自扣在码头里，找他们家人索要钱财。”
　　陈迹思忖道：“林朝青若想出京，还能从哪走？”
　　金猪感慨道：“他是解烦卫指挥使，很清楚暴露之后我们会做什么：排查民居、寻寺庙、封排污渠、搜漕帮……办法总归就那么多，我们知道的他也知道，这种谍探才是最难捉的，他总能快我们一步。而且我出来时也问过解烦卫了，他今日中午离开紫禁城后就没再出现过，我怀疑他在日落之前就悄悄离开京城了。”
　　陈迹眉头紧锁……离开了吗？
　　若是林朝京真的离开了，那他欠内相的第二条命该怎么给？
　　金猪劝慰道：“我知道你为何急着找林朝青，但你先别着急，白龙已经第一时间飞鸽九边，沿途我司礼监人马绝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陈迹却没放心，军情司的逃亡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司曹癸和吴宏彪当初也顺利回到景朝了。
　　金猪拍了拍陈迹肩膀：“你今天也累一天了，回去洗个澡，先把这一身烧成破布的衣裳换了去。一旦有消息，我立刻遣人去告诉你。”
　　陈迹嗯了一声，独自离去。
　　他从崇南坊往正阳大街走，忽然心中一动，拐了个弯朝养羊胡同走去。
　　那是王道圣与冯先生出征高丽后，司曹癸曾带他去过的小宅子，那里似乎对司曹癸有着某种特殊意义。
　　陈迹知道此行危险，可他不敢找金猪、天马随行，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宅子的。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狭窄胡同里兜兜转转，终于在天亮时找到宅子门前。
　　门扉虚掩着，里面还有烧东西的味道飘出来。
　　陈迹心中一凛，小心警惕的推开木门。吱呀一声，他看清里面空无一人，唯有小院里一只残破的火盆里还剩一些烧剩下的黄纸。
　　这些黄纸，似是有人在此刚刚祭奠过死去的亲朋。
　　陈迹快步走进院子中，伸手摸了摸火盆竟还是温的，是林朝青！
　　林朝青刚刚来过这里，或许是祭奠自己死去的同僚，亦或是祭奠林朝京，对方在这里烧了一沓黄纸才走。
　　林朝青还没离开京城！
　　陈迹皱着眉头在院中翻找，试图找出其他线索，可这宅子家徒四壁，院中空空荡荡，唯有一口半人高的破瓦缸，缸沿缺了个口子。
　　屋内破木板床榻上铺着些稻草，床榻旁放着一张八仙桌，其中一条腿用一片碎砖头垫着。
　　他先搬开瓦缸，下面只有结结实实的地板。
　　他又进屋翻倒八仙桌，桌子也只是寻常桌子。
　　陈迹最终掀开床板，却怔在原地。
　　他借着屋外透进的光亮看见床板背面，有人用黑炭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体并不一样似是许多人一同写下。
　　一个大大咧咧的字写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另一个歪歪扭扭的写着“建功立业，救济沧生”，苍生的苍字还写错了。
　　又有人写着：“大富大贵，拜将封侯！”
　　“下辈子生在太平盛世当狗！”
　　陈迹继续往下看去嘴里喃喃念叨着：“一统河山。”
　　这四个字写得最是遒劲有力，笔画如刀锋。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娟秀小楷：“愿四海清平，孩童皆有糖吃。”
　　再往下，是更凌乱的字迹，像是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娘，儿不孝。”
　　陈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痕，炭灰沾上了他的指尖，冰凉。
　　他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诸多军情司谍探来宁朝的第一站，久远的岁月里，一个又一个谍探来到这里遮风避雨。
　　陈迹再仔细看去，床板上竟还有人写着一首诗：“已作飘蓬客，不曾愧他人。风雨浸铁骨，明月照孤魂。”
　　在诗下还有三个孤零零的字:“待从头。”
　　这三个字也不知是何人所写，只写下这三个字便停笔了。(本章完)

528、后会有期
　　陈迹将这块年代久远的破床板重新放了回去。
　　几乎每一个景朝军情司谍探都曾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军情司将他们的天性剥离出来，教会他们像野兽一样掩埋自身气味，小心谨慎的生活在宁朝。
　　不谨慎就死。
　　但就是这么一群人，还是留下这么一块破床板。也许是没必要毁掉，也许是舍不得，陈迹不得而知。
　　他很难评判这群人。
　　又或者说，他很难评判这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似乎从任何一个片面的角度评判他们，都不公平。
　　陈迹再次搜索这间破旧的老宅，却再无别的线索。
　　线索断了。
　　林朝青消失了。
　　陈迹回头看向熄灭的火盆。
　　时间仿佛回到半个时辰前，那时候天还没亮。
　　他甚至能想象到林朝青正坐在火盆前，火光在对方的脸颊上跳动，眼神却是空的。
　　陈迹来到林朝青面前蹲下，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他能听到院子外面是兵荒马乱的声响，马蹄声、呼喊声……可院子里的林朝青依旧我行我素的烧着纸钱。
　　陈迹看着面前那个林朝青的虚影，不紧不慢的将一张张黄纸钱丢进火盆：“你不害怕。即便追兵离得这么近了，你也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祭奠同僚，因为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留足了退路……可你能藏到哪里去呢？”
　　林朝青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陈迹想了许久，也没想出答案。
　　他站起身离开，合拢了院门。正当他要离开时，忽然站定身形，双手握着门环低头沉思。
　　等等。
　　陈迹重新推开院门，来到林朝青面前蹲下：“你易容了对吗，所以你根本不怕别人发现你。”
　　他忽然想起凭姨说过，景朝军情司也有一脉可帮人易容的行官门径。
　　需取心爱之人全身血液，可帮人改变面貌、声音、身形……司曹辛扮演元掌柜时便是如此。
　　与人皮面具不同。
　　杀元掌柜那夜，对方受火器爆炸，又被垮塌的房屋活埋，面目都不曾被影响，这行官门径的易容经得起任何盘查。
　　陈迹此时笃定，林朝青一定已经易容了，正以一个崭新的身份，安然的生活在京城里……
　　不不不，不对。
　　陈迹觉得自己好像疏漏了什么，一定还有自己没想到的事情。
　　是什么呢？
　　他直视着林朝青空洞的眼神，又低头看向火盆：“你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人，自己养大的林朝京，说卖就卖了……你这种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来祭奠同僚？若是决定藏身京城，那你什么时候想来祭奠都可以，不必选在今天……你要走了对不对，以后再难回到这里，所以才会在这种时候烧纸祭奠？”
　　林朝青要离开京城了！
　　陈迹豁然起身，现在京城九门只准进不许出，什么人才能大摇大摆离开京城？只有密谍司和解烦卫！
　　他跨过火盆，撞破臆想中的林朝青的虚影，冲出门去。
　　清晨的外城没了朝气，早餐铺子迟迟没有卸下门板，连挑着扁担的小贩都不敢高声叫卖，生怕惹了哪路活阎王不高兴。
　　陈迹孤伶伶狂奔的身影引起街边密谍注意，密谍不认得他，当即拔刀低喝：“什么人，站住！”
　　可陈迹没管那么多，继续狂奔，引得一众密谍追在他身后跑进崇南坊，寻找金猪和天马的身影。
　　待他找到金猪和天马时，两人正坐在一间面馆靠窗的位置吃着羊肉汤面，两人身边已经摞起六七只空碗。
　　陈迹气喘吁吁的停在门外，身后一众密谍将他围住，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猪正吃面，余光瞥见他顿时站起身来，隔窗询问道：“怎么了这是？”
　　陈迹身后的密谍喘着粗气说道：“大人，此人方才一路狂奔，行迹极为可疑，我等怀疑他……”
　　金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一边去，谁问你了？”
　　陈迹来到窗边，扶着窗棂凝声问道：“半个时辰之内，密谍司也好、解烦卫也罢，哪支人马离开过京城？”
　　金猪一怔：“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吃面呢。”
　　陈迹身后一名密谍说道：“卑职知道，半个时辰内只有一支解烦卫人马离开京城，当时他们在城南永定门亮了腰牌，说要前往金陵、扬州一线追索林朝青，合计六人。”
　　陈迹神色一肃：“走多久了？”
　　密谍回忆道：“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
　　陈迹急促道：“追！”
　　金猪没再多问一个字，急声道：“快，牵马来！”
　　此时，天马抱着碗将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用手语问金猪：怎么了？
　　金猪打手语回应：找到林朝青了。
　　天马疑惑：这就找到了？
　　金猪回应：这小子还没错过。
　　天马点点头，出门翻身上马，领着数十名密谍朝永定门疾驰而去。
　　陈迹策马跟在后面伏低了身子，对金猪解释道：“我猜林朝青已经易容成某个解烦卫，随解烦卫一同出城。”
　　金猪没追问细节，只劝慰道：“放心，应该还来得及！”
　　一行人马疾驰到永定门，门前立着三排拒马。
　　不等五城兵马司的守城步卒查验腰牌、搬开拒马，天马竟直接开弓搭箭，一支支流星箭雨将拒马轰成漫天木屑。
　　守城步卒慌忙闪躲，任凭他们策马从木屑中飞驰而过。
　　出城后，沿着官道往南追出十里，陈迹忽然面色一变，只见前方一座长亭里倒着五具解烦卫的尸体，血液正从长亭流下石阶。
　　所谓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若有人离京南下，亲朋会将其送出十里，在此长亭饮酒话别。
　　当初无斋率缘觉寺众僧南渡洛城时，京城文人雅客便将其送到此处，还在长亭写下《青牛听经引》、《送无斋上人南征陆浑》、《破玄歌》等诗词。
　　而此时，长亭染血。
　　金猪看向陈迹：“你猜对了，出京时是六人，现在只有五具尸体，是林朝青杀了他们。”
　　陈迹急促问道：“他选择在这里动手必有缘由，他不想再往南走了……附近可有逃离的路？”
　　金猪思忖片刻，笃定道：“只有水路。永定河的南渡口就在不远处，他要借水路离开！追！”
　　金猪拨转马头在前方带路，只跑了两里地便看见成片的芦苇荡。
　　时值夏日，绿油油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摇摇晃晃。
　　众人策马沿着官道穿过芦苇荡，来到渡口时，正看见河心处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顺流而下，船上林朝青负手而立，其身后还有一名精瘦的汉子撑着长长的竹篙。
　　小船在河心格外孤寂。
　　林朝青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像是一位离家南下的旅人。
　　当金猪等人来到渡口时，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追来。
　　林朝青笑着说道：“原来密谍司除了白龙，还是有聪明人的。”
　　金猪隔江喊话：“你走了，老子一定在诏狱里好好招呼林朝京，将其凌迟！”
　　林朝青神色不改，只朗声道：“两朝苦战事已久，赋税高垒、民不聊生。待林某再来时，必率铁骑踏破尔南朝京城，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金猪怒骂道：“装你娘什么大头蒜呢，你算哪根葱？”
　　林朝青笑了笑，隔空拱手道别，遥遥高声道：“诸位，不劳相送了，后会有期。”
　　陈迹左右看去，渡口的十余名船工已被林朝青尽数杀死，船也尽数被毁。
　　下一刻，天马双臂虚张，凭空拿出一副璀璨长弓。
　　砰！
　　砰！
　　砰！
　　一支支流星箭雨划着抛物线向小船落去，隔着两百余步直奔林朝青面门，林朝青蓑衣下拔刀，将一支支流星箭雨劈碎成白日星辰。
　　林朝青收刀还鞘，不再多言。
　　金猪低声道：“距离太远……这老小子平日里藏拙了，分明是个寻道境巅峰的大行官。”
　　陈迹在渡口驻马而立，看着那艘小船渐渐隐没在茂密的芦苇荡中消失不见。
　　林朝青就这么走了。
　　在宁朝潜伏这么多年的司曹丁，杀了这么多人、耍了这么多人，竟就这么全身而退了，难怪军情司“地”支会由他主事。
　　天马收了弓，对金猪打手语，金猪转头对密谍交代道：“回京飞鸽传书，让沿途解烦卫截杀他！”
　　一名密谍匆匆离去。
　　陈迹忽然拨马回转，他离开渡口后一路向南飞驰，马蹄在身后扬起一丈高的黄沙飞尘。
　　又往南十里，视线终于没了芦苇荡的遮掩。
　　陈迹定定的看着永定河面，他笃定那艘小船不可能比战马快，便是把竹竿撑断了也不行。可他从辰时一直等到午时，这才看见那艘小船孤零零、慢悠悠的漂出芦苇荡。
　　当小船再出现时，船上的林朝青与船工，皆不见了踪影。
　　去哪了？
　　不知道。
　　也许是那片芦苇荡里还有其他人等着接应，也许是那片芦苇荡里还有别的出路和支流，陈迹无法确定。
　　林朝青为了离开宁朝，做足了谋划，或许对方等这一天，等了足足二十一年。
　　陈迹静静的看着。
　　他有预感，这一次林朝青是真的抓不到了。

529、天与地（第七卷完）
　　陈迹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夏日的风一吹，茂密丰盛的芦苇荡宛如波浪似的伏倒一片，发出宏大声响。
　　声音铺天盖地，压过了一切。
　　陈迹目送空空如也的小船驶向南方，金猪在旁劝慰道：“走吧。解烦卫三日之内便能布下天罗地网，即便他今日走脱，想逃出去也难。”
　　陈迹嗯了一声拨马回转。
　　金猪几次看他，欲言又止。
　　陈迹侧过目光疑惑问道：“金猪大人想说什么？”
　　金猪迟疑片刻：“你是不是进过解烦楼了？”
　　陈迹一怔。
　　金猪叹息道：“果然进过了，难怪不要命似的追林朝青……小子，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陈迹回忆道：“金猪大人说，内相曾言，这世间最锋利之物，其一是名，其二是利。”
　　金猪没好气道：“不要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句。”
　　陈迹笑了笑：“内相曾言，这世间最好利用的两样东西，其一是恨，其二是爱。”
　　“内相最会利用这四样东西了，明明连行官都不是，却能叫天下人忌惮，”金猪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芦苇荡，感慨道：“小心些，解烦楼虽可为天下人解烦，但进去过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迹像是没听到最后一句似的，只认真问道：“真能解烦？”
　　金猪气笑了：“你小子油盐不进？”
　　陈迹沉默不语。
　　金猪哂笑一声：“罢了，我也没资格说你……放心，内相虽然惦记你的命，但只要他答应你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陈迹笑道：“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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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回到永定门时已是傍晚，橙红色的斜阳照在京城灰白的城墙上。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
　　陈迹、金猪、天马三人同时回头，只见一行二十五人纵马疾驰而来，人人皆穿黑衣，十二男、十三女。
　　金猪看见当先一名女子头戴斗笠、以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仅凭对方身形和这一双眼睛便认出对方身份来，顿时面色一变：“囚鼠不是去无念山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迹凝神望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囚鼠。
　　没等他看清，金猪忽然对陈迹和麾下密谍嘱咐道：“都把脸蒙上，别让刚从无念山出来的狼崽子记住模样。”
　　金猪从身旁密谍衣摆撕下一条布，递给陈迹：“快。”
　　陈迹不解却还是照做，他一边蒙面一边打量周围密谍，却见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密谍人人自危。
　　刚蒙好，囚鼠已到近前，三十岁上下的模样。
　　她森冷的打量着金猪：“死胖子，见我怎么不打招呼？”
　　金猪讪笑道：“这不是还没来得及。”
　　陈迹神色古怪的看着两人，他上一次见金猪这么唯唯诺诺，还是在白龙面前。可囚鼠不是上三位，天马还在身边……
　　有故事。
　　天马对金猪打手语：我去见内相，你们聊。
　　金猪点点头。
　　待天马离去，囚鼠看向金猪身后的密谍，语气冰冷：“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个个无精打彩的像什么样子？”
　　金猪回头看了一眼，怒斥道：“把腰都挺直了！”
　　说罢，他又看向囚鼠身后的二十四名年轻男女。
　　这些狼崽子并未避讳金猪的目光，反而一个个与他对视，继而目光从金猪的脖颈、腰腹等一个个致命处扫过，似是在看金猪身上有多少破绽。
　　囚鼠没回头就知道身后这些狼崽子在做什么：“别看了，金猪这老小子最喜欢扮猪吃虎，你们这些愣头青被他阴了说不定还要帮他数钱呢，这不是你们能招惹的。”
　　金猪嘿嘿一笑：“囚鼠姐姐对我有误会，我金猪可是一片赤子之心，何时做过阴人的勾当？”
　　他策马靠近囚鼠，低声询问道：“都是刚从无念山押出来的？有没有多绕点路，可别给他们摸回去了。”
　　囚鼠讥笑道：“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那种鬼地方，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谁还愿意回去，你愿意吗？”
　　金猪摇摇头：“我不愿意，但还是得谨慎点，保不齐真有人把魂儿丢在了无念山……上一个杀回去的人可是闯了大祸。”
　　囚鼠浑不在意：“放心……拿钱。”
　　下一刻，金猪从袖子里掏出一袋银子扔给囚鼠身后之人，紧接着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袋银子扔给下一个人，直到二十四个狼崽子人人手中都有钱袋子，这才停下。
　　金猪笑眯眯道：“今日与诸位结个善缘，这京城不比无念山，花钱的地方多。当年我从无念山来到京城，拿到第一份俸禄前，穷得连一碗热汤面都吃不起，眼巴巴等到发俸禄的时候，一口气吃了十二碗。”
　　囚鼠冷声道：“还不谢过金猪大人？”
　　二十四人脸上看不见喜怒：“谢过金猪大人。”
　　金猪话锋一转，笑眯眯说道：“也送你们几个消息。云羊和皎兔前阵子被贬为海东青，这两人有勇无谋，好不容易才在崇礼关立了大功重回十二生肖，根基不稳。玄蛇在昌平时被人打断双臂，如今他把双臂藏在大氅里，想来还没长好。”
　　陈迹看见对面那二十四人脸上终于有了神采。
　　囚鼠瞥了金猪一眼：“别挖坑了，内相留着这些人有用。”
　　金猪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不说了，我还赶着去见内相大人，”囚鼠与金猪擦肩而过，策马走进永定门的城门洞去，她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二十四人交代道：“拿着银子自己去京城逛逛花花世界吧，用美酒和美色消消你们身上的杀气。记住，今日不许杀人。”
　　陈迹看着囚鼠的背影，转头看向金猪：“你很怕她？”
　　金猪笑了笑：“我这不是怕，是尊重。她早我三年出无念山，等我来京城的时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头一个月是她给了我一两银子，不然我得饿死在街头。提醒你一声，别招惹她，她掌管內狱多年，玄蛇、宝猴这些年杀的人加起来也未必有她多，她做起事来六亲不认的。”
　　陈迹不知这些话是真是假，只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没金猪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金猪挥挥手：“回去歇着吧，一有林朝青的消息，我立刻遣人告知你。”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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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与金猪告别，独自回到陈府。
　　他站在银杏苑外使劲搓了搓脸颊，这才推开门：“我回来了。”
　　小满抱着小黑猫迎上来，她见陈迹如今这副模样，顿时将小黑猫扔在地上：“公子这是怎么了，像被火烧过似的……我去给您烧水洗澡。”
　　陈迹笑着说道：“不用，这么热的天，我洗个凉水澡就行，你们先出去稍等。”
　　小满哦了一声，扯着小和尚出门。
　　陈迹脱掉衣服，用木瓢舀起清水一瓢一瓢的浇下，用水的凉意浇灭了心中的燥意。
　　也不知林朝青见到自己那位大权在握的舅舅的之后，对方会如何处置自己？
　　是念及亲情还是舍弃自己，是让军情司谍探揭露自己的身份？
　　还是派行官来清理门户？
　　陈迹不得而知，他只希望密谍司和解烦卫的围捕，能再拖一拖林朝青回景朝的时间。
　　至于他欠内相的第二条命，只能另想办法了。
　　陈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重新打开院门，正看见小满和小和尚在门外窃窃私语。
　　他疑惑道：“怎么了？”
　　小满小心翼翼打量他神情：“公子，我说了您可千万别生气。”
　　陈迹纳闷道：“到底发生何事。”
　　小满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竹纸：“方才文远书局出了个劳什子京城晚报和咱们打擂台，还在报上骂您呢。”
　　陈迹接过报纸展开，赫然看见头版头条便是自己为了争风吃醋，对林朝京动用私刑的事情。
　　如今抓捕林朝青秘而不宣，百姓只知道朝廷在抓逃犯，却不知道正在抓谁、为何而抓。
　　司礼监知道真相，但也没有理会这京城晚报，也不知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不想得罪徐家人。
　　在报纸里，不知是哪位文人执笔，将他写得十恶不赦、人神共弃。
　　小满忧心道：“公子，我原想让阿夏姐姐跟张拙张大人说说，让徐家人别跟您对着干，但阿夏姐姐先前说，徐阁老吊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挽幛和寿衣都准备好了……徐家这会儿乱得很，斗来斗去鸡犬不宁。”
　　陈迹低头打量着报纸，没有在意那些骂自己的话，而是摸着纸张：“他们用的也是蜀州夹江竹纸，便宜。”
　　他又打量墨色与印字：“文远书局没有用活字，而是用了笨办法，多用些人工连夜雕版，人力要比我们多了不少，也只能仓促间印出两页，比咱们的文章少了许多。墨也不是油墨，许多字都看不清了……”
　　小满急了：“公子，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意这些。”
　　陈迹笑了笑：“急什么，天还没塌呢，不就被人骂两句，且让他们骂去。”
　　说罢，他继续翻看京城晚报，却在最后一版的广告业停下目光，怔在原地。
　　小满疑惑道：“公子怎么了？”
　　陈迹定定的看着报纸，最后一版的右下角，赫然有一则用藏头法大摇大摆写出来的广告。
　　醉仙楼新张市招：
　　地字号老酒，今日开坛。
　　支锅蒸新粮，香透三条巷。
　　已退火头，留得醇厚。
　　退旧岁，迎新客。
　　天赐秘方，今日启用。
　　支开八仙桌，专候懂酒人。
　　启封不醉不要钱，
　　用真心，换君尝。
　　陈迹看着广告，低声道：“地支已退，天支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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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卷，命换命，完。(本章完)

新年快乐
　　前几天编辑找我，让我写写2025年的一些小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让我写一个2025年的关键词，一个词语整体概括2025.
　　第二个问题是2025年最开心的事情。
　　第三个问题是2025年的小遗憾。
　　第四个问题是展望2026，说说自己的小心愿、小目标。
　　我面对这四个问题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编辑我写不出来，2025年对我来说太难了点。现在回首这一整年，感慨自己遇到了太多事情，但码字期间就不卖惨了，等青山完结之后再回头聊吧。
　　今天请一天假陪家人跨年，祝愿所有衣食父母、读者老爷新年的一年发大财，行大运，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祝我2026身体健康。
　　大家新年快乐。

530、武庙山门
　　嘉宁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一艘双桅大船在海上漂了许久，船首处竖着东京道节度使的旌旗，还有一名年轻女子抱着旗杆呕吐。
　　只是她连半点食物都吐不出来，只能吐出点刚刚喝下去的温水。
　　在女子身后，东京道节度使麾下寻道境行官姜盼，忧心忡忡道：“殿下您扶稳些，莫掉进海里了。”
　　离阳公主虚弱道：“晕船多久能熬过去？”
　　姜盼想了想：“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
　　离阳公主豁然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姜盼：“为何我都熬了这么久了，还会晕船？到底何时才能靠岸？”
　　姜盼为难道：“殿下，末将没想到陆谨与海寇勾结，竟提前安排这么多海寇围追堵截我等。如今旅顺和锦州都去不得，末将得等节帅的消息，才能决定何时靠岸、在哪靠岸。”
　　离阳公主皱起眉头：“海寇？不过是南朝陈家、徐家挂着黑旗的商船，与陆谨狼狈为奸罢了。”
　　姜盼疑惑道：“殿下，是不是南朝人将消息透露给陆谨了，不然海寇怎会提前等着咱们？”
　　离阳公主冷笑一声：“那你也太小瞧陆谨了。他不是提前得了消息，只是习惯事事做好后手，步步为营。他是这样，他麾下的那些军情司司曹也有样学样。”
　　这艘双桅大船的帆布上有斧刃砍削痕迹，船上士卒亦有受伤者，连寻道境的姜盼眉骨处也多了一道血痕。
　　姜盼劝慰道：“殿下稍安勿躁，节帅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此事，他会想办法接应您的。”
　　离阳公主凝重道：“等？战场上最要不得的就是等，等他知道海上发生了何事，咱们早被海寇围起来了……呕！”
　　话刚说到一半，她又抱着旗杆朝大海呕吐起来。
　　此时，船上一名步卒匆匆忙忙走上甲板，低声对姜盼说了几句话，姜盼面色难看起来。
　　离阳公主用手背擦了擦嘴，沉声问道：“怎么了？”
　　姜盼迟疑片刻：“殿下，枢密使嫌鱼膳腥腻，想吃牛肩肉与羊羔……还要吃西瓜与葡萄。”
　　离阳公主面色一冷：“四顾皆海、万里无埠，上哪去给他找牛羊瓜果？他怎么不说想吃龙肉，本宫这就从身上剜一块给他。”
　　姜盼低声道：“殿下慎言，他终究是枢密使。”
　　离阳公主看着海面，神情疲惫：“这几天本宫会忍不住想，从白达旦城逃往南朝京城的那段路，其实还挺快乐的。”
　　姜盼疑惑：“殿下这是何意？”
　　离阳公主笑了笑：“那时虽是逃命，可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了，也不用扛着那么多人的生死。同行的人，也皆是认识了之后不会后悔认识的人。”
　　姜盼更疑惑了。
　　“走吧，看看咱们的枢密使闹什么呢，”离阳公主拎着裙裾往船舱里走去，刚进门便看见元城歪靠在桌案后面，地上则是被其打翻的碗碟与饭菜。
　　对面则是跪成一排的东京道将士，还有一名将士头破血流。
　　元城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里衣，听见脚步声便抄起桌上最后一只瓷碗砸去。
　　离阳公主刚踏进门半步，面不改色的退后一步躲开砸来的碗，而后又施施然走进屋内：“枢密使大人，我等招待不周，怠慢了。只是在这海上，我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要的，我们实在给不了。”
　　元城抬头斜睨她：“尔等是不是觉得老夫即便回了景朝也会大权旁落，所以刻意怠慢？竟拿这些猪食来敷衍老夫！”
　　离阳公主慢条斯理道：“枢密使，本宫走了几千里路，脚也走烂了两次，遇刺杀十余次，九死一生才把您从南朝接回来，为的便是您能回上京主持大局……何来敷衍一说？”
　　她低头查看那位受伤将士的伤口，皱起眉头：“枢密使，且不说本宫九死一生的事，先说说这些东京道的儿郎们。这些日子船上淡水和煤不多了，他们连口热水都不舍得喝，也要保着您每天都能洗个热水澡，但凡是个人都得心存一些善念，留几分感激，何至于出手伤人？”
　　元城指着她讥讽道：“到了这时候还想收买人心？”
　　离阳公主对将士们挥了挥手：“出去吧，先处理伤势。”
　　待屋里只剩三人，她弯下腰捡拾地上的碎瓷。
　　元城冷笑道：“元音，莫要惺惺作态，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想挟制老夫重返上京，将老夫当做你的傀儡，为你的野心铺路，仅此而已。”
　　离阳公主拾起碗碟的动作微微一顿，捏着瓷器的手指发白。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的直起腰来，笑着说道：“枢密使，本宫知道，做过阶下囚成了您的心结，事事都想和从前一样，有人前呼后拥，有人跪在地上供奉锦衣玉食，您想吐口痰，都立刻有人张开嘴给您当痰盂……可人这一辈子惟一做不到的事，就是回到昨日。”
　　离阳公主笑了笑：“枢密使大人，您当过阶下囚这事，您有本事过去心里这个坎儿，那您回到上京就还能和元襄、陆谨交交手，可若连这个坎儿都过不去，即便回了上京又能如何？一个人若是被愤怒和自卑冲昏了头，若是无权无势还好，只会害死他一个人，可他要是有权有势，就会害死一群人……您说是不是？”
　　元城勃然大怒：“何时轮到你一个婆娘来教训老夫？”
　　离阳公主没理会他，而是从破瓷碗的碎片里捏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咀嚼，片刻后叹息道：“确实不好吃，可咱现在失势了呀，得像野狗一样抱着团吃野食才行，若是连这个都吃不下了，那还怎么活？”
　　说罢，她端着破瓷片来到元城面前。
　　元城怒道：“拿我面前做什么？拿开！”
　　下一刻，离阳公主手握破瓷片，挥手从元城脖颈划过，而后静静地看着血液喷溅而出，溅到她的脸上、身上。
　　姜盼面色一变，赶忙上前几步，可也晚了。
　　他转头看向离阳公主：“殿下？”
　　离阳公主神色平静道：“他们都觉得唯有元城回去了才能与元襄、陆谨分庭抗礼，偏我不这么想。那么多人等着元城回去主持大局，可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在等一个废物。姜盼，如今元襄应该也反应过来了，他的对手是陆谨，不是我们。他老了，可陆谨还是一头壮年的猛虎，元襄需要我们。”
　　姜盼低下目光：“节帅曾说过，一切由您做主……可元城死了，我等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离阳公主抹去脸上殷红的血，静静地看着元城断了气，转身出了船舱：“这不是我杀的第一个大人物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带他的头颅回去，就说元城被海寇所杀。”
　　她重新来到船舷处，扶着旗杆眺望远方。
　　不知为何，杀了人之后，她竟不再晕船了。
　　只觉得心里有一块飘忽不定的石块，终于落了地。
　　姜盼来到她身后，恭敬问道：“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离阳公主轻声道：“容本宫想想，若是他的话，遇此绝境会怎么做。”
　　姜盼好奇道：“他？”
　　离阳公主忽然指着东边：“不去旅顺和锦州了，去高丽。”
　　姜盼面色一变：“去高丽？”
　　离阳公主心中盘算片刻：“去高丽的镜城港。”
　　姜盼从怀中取出羊皮海图：“殿下，若由镜城港靠岸，恐会遭高丽盘问。”
　　离阳公主冷笑道：“高丽何时敢为难南北两朝的使者了，他们躲还来不及，就从镜城港走。”
　　姜盼又犹豫道：“若是从镜城港走，咱们想要回景朝还得翻过长白山……经过武庙。”
　　离阳公主看着海面坚定道：“本宫就是要去武庙。元城已死，姜家又是一盘散沙，若我们不带些新的筹码回上京，不如不回。”
　　“可武庙已站在陆谨背后。”
　　离阳公主的眼神晦暗不明：“谁说武庙会永远站在陆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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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桅大船航行十一天，在镜城港靠岸。
　　如离阳公主所料，高丽礼曹连面也不敢露，任凭离阳公主一行人从境内长驱直入，登上长白山。
　　离阳公主换了一身男子装束，一路轻装简行从北坡登山，花了两天两夜才看见武庙的北门。
　　与南坡不同。
　　南坡长阶尽头立着一座高高的牌坊，上悬一块“天下泰斗”的匾额，左右楹联写着我是天公度外人，看山看水自由身。
　　北坡只立着一块石碑，有人以剑意写下四个大字“擅入者死”。
　　可离阳公主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往上走去。姜盼等人相视一眼，最终还是咬咬牙跟上。
　　离阳公主踏着满是青苔的石阶，又往前走了几阶。刚到石碑旁，正当她想要再往前踏一步，却见一柄刀从天外飞来，直直钉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姜盼挡在离阳公主身前，咬牙道：“殿下小心。”
　　可离阳公主抬手拨开他，抬头看去，目光被白色的云霭遮挡。
　　长白山终年云雾缭绕，一年也只有几十天能看见天池，此时石阶尽头没入云霭之中，不见人影。
　　云霭里有人开口道：“滚。”
　　离阳公主没有退却，只朗声道：“景朝离阳公主元音来拜武庙山门，无惧一死。”
　　云霭里的人又轻飘飘丢来一个“滚”字，此后再无动静。
　　离阳公主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
　　姜盼看着离阳公主的背影，他原以为对方在南朝打听到了剑种门径传人的下落，先前秘而不宣，如今要拿来与武庙做交易。
　　可现在看来，离阳公主没有这个打算。
　　他轻叹一声：“殿下，武庙不会让咱们登山门的。”
　　离阳公主平静道：“那就在这等，等到他们愿意为止。”
　　日落月升。
　　月落日升。
　　她在山门下等了足足三天三夜，可武庙的云霭里的人却再也没有理会过她。

531、一语成谶
　　长白山巅，武庙凌绝处。
　　十六座玄铁色的峰岩如巨人围坐，初阳刺破云层的刹那，十六座山峰眨眼间镀上金边，而池心仍沉在靛蓝阴影中。
　　天池中水花翻涌，一年轻人从池面猛然钻出，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赤膊着上身朝岸边游来。
　　不远处，一名中年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蹲在岸边草庐外问道：“彪子，这次在底下待了多久？”
　　吴宏彪笑着回答道：“长胜叔，我昨日亥时下去的，刚上来。”
　　长胜叔端着碗啧啧称奇：“还真练成王八了，咋能在水底待那么久……池底刀意摸到门道没？”
　　吴宏彪嘿嘿笑着：“兵主刀意太烈，尚且近不得身……不过，它倒也没主动伤我。”
　　长胜叔扒了口面，这才含混道：“奇了怪了，这池底的兵主刀意怎么就不劈你，只劈我？莫非我长得英俊，惹得兵主心生妒意？”
　　草庐里走出一位大婶，拧着他的耳朵回了草庐：“别他娘的丢人现眼了。”
　　长胜叔龇牙咧嘴的回了草庐，吴宏彪看着天池边上零零星星、安安静静的草庐，兀自往自己的那间走去。
　　他路过一间草庐时，草庐的门从里面推开，朱云溪拎着一柄长刀走出来，与他打着招呼：“刚出来？”
　　吴宏彪笑了笑：“去练刀？”
　　两人只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没再多说一句。
　　此时，一名布衣中年人从北坡来，吴宏彪与朱云溪同时停住脚步，拱手行礼：“吴先生。”
　　吴先生嗯了一声。
　　吴宏彪好奇打量吴先生：“吴先生的寂山刀呢？”
　　吴先生随口道：“北山门来了个离阳公主闯山，让她看看刀，醒醒神。”
　　朱云溪怔了一下：“是那个去了宁朝的离阳公主？”
　　吴先生点点头：“是她，也不知道绕了什么路，竟从高丽那边回来了。无需理会，武庙山门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她以为凭她的毅力便能打动我武庙，可我武庙最不缺的便是毅力与恒心。”
　　话音刚落朱云溪方才出来的草庐门又推开，吴先生立马客客气气的行礼：“姚先生。”
　　姚老头背着双手走出草庐交待道：“让她上山，我有话问她。”
　　吴先生一怔，当即应下：“行，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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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阳公主站在山门石碑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那柄刀。
　　姜盼在她身后解释道：“这是吴恪之的‘寂山’，平日里山长不在武庙的时候，武庙皆由他做主。此人十一岁先天，十四岁寻道境下山去了高丽，将那边的行官打了一个遍。”
　　“彼时高丽无心剑道出了个天才名为曹溪宗，十六岁于海底自悟‘不动心剑道’。此后无心剑道也寻了一座山，立下山门，将山名改为武极山，那位曹溪宗则住在问剑堂中，都说他早晚有一天要问剑武庙，拿走那块天下泰斗的匾额……”
　　离阳公主打断道：“后面的事情本宫知道，吴恪之登门试刀，一刀之后曹溪宗闭关二十七载，至今没下过武极山。”
　　姜盼小声道：“如今不叫武极山了，叫稚儿山，吴恪之改的。”
　　离阳公主幽幽道：“武庙天下行走下山第一件事便是拿高丽行官试刀、试剑，也算是传统了，可这么锋利的刀剑，竟不能为我所用，可惜。”
　　云霭里传来吴恪之的声音：“武庙不是不能为人所用，可这天下间，却还无人配执这柄剑。”
　　离阳公主豁然抬头，看着吴恪之的身影从云霭中慢慢浮现，而她面前的寂山嗡鸣颤抖，锵的一声从石阶上飞出，回到吴恪之身旁悬置着。
　　离阳公主深深吸了口气，拱手行礼：“吴先生。”
　　吴恪之转身上山：“随我来吧，姚先生要见你。”
　　离阳公主下意识与姜盼对视一眼，姚先生？
　　他们只知武庙山门里有山长、吴先生、长胜先生，何时又多了个姚先生？
　　离阳公主不再多想，踏着石阶走入云霭之中。待到山顶，景色豁然开朗，她遥遥看着十六峰当中拱卫的那一方天池如镜，竟一时间心醉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女娃娃，来。”
　　离阳公主回过神只见远处一间草庐前，姚老头坐在一截木桩上对她招手。姚老头身后还站着梁狗儿、梁猫儿、朱云溪。
　　她心领神会，上前再次行礼：“姚先生。”
　　姚老头对吴恪之挥了挥手：“忙去吧。”
　　吴恪之拱手告辞。
　　离阳公主眼中闪过异彩：“往日不曾听过姚先生名讳，失敬，小女子……”
　　姚老头慢悠悠打断道：“量不足者多怨，威不足者多怒，识不足者多虑，道不足者多术……女娃娃莫将心眼用在老夫身上了，坦诚些比什么都强。”
　　离阳公主微微颔首：“是。”
　　姚老头凝视着离阳公主的双眼：“崇礼关一战，曾有人使用剑种，你可知此人是谁？想好了回答，若答得上来，我可助你，若答不上来，我可杀你。”
　　话音落，朱云溪握紧了潜龙刀的刀柄，上前一步。
　　离阳公主心中一沉，原来武庙许她上山，还是要追问剑种门径之事？
　　她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而后咬牙道：“回姚先生，我确实不知道使用剑种之人是谁……我知道武庙寻此人数百年，可我一弱女子，当日被宁朝武襄县男护送着前往崇礼关，不曾见过战场。”
　　草庐旁安静下来。
　　离阳公主心中惴惴不安，手指扣紧了袖口。
　　下一刻，姚老头舒展眉头：“我且问你，这一路上可曾遇到危险？”
　　离阳公主微微蹙眉，不知对方问此事做什么。
　　她思忖片刻，将自己离开上京后一路见闻都说了，偏偏避过陈迹与张夏的事情，以免说多了留下疏漏。
　　姚老头听完摇头：“为何不提武襄县男？”
　　离阳公主心中铜钟大作，这位姚先生为何偏偏提到陈迹？是武庙已经有所怀疑，还是随口一提？
　　她镇定道：“那武襄县男贪财好色，不仅趁机向我索要钱财才愿护送我去南朝京城，还要我以美色相许……此等龌龊小人，不提也罢。”
　　就在此时，朱云溪忽然开口：“胡说，陈迹不是那种人！”
　　离阳公主愕然。
　　她看看朱云溪，又看看姚老头，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最终还是姚老头绷不住了，对着朱云溪奚落道：“别人的城府都是大海，你那点城府，浅得连王八都养不了。没看老夫套她话呢吗？滚一边去，果然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一对儿缺心眼。”
　　梁狗儿不乐意了：“老爷子，骂他就行了，骂我做什么？”
　　姚老头怒道：“你也滚，猫儿也滚，看见你们就来气。”
　　离阳公主迟疑道：“你们……”
　　等旁人离远了，姚老头这才转头看她：“把你知道的，与陈迹有关的事一一说来。”
　　离阳公主沉默片刻继而莞尔一笑：“行。”
　　这一次，她将自己与陈迹如何遇见，又如何被陈迹挟持，全都仔仔细细说出来，连自己大腿被陈迹用羽箭所伤也一并说了。
　　她见姚老头听得认真，便又说起张夏为陈迹闯白虎节堂的事，接着是离开白达旦城后，陈迹前去老虎背营救同僚，复又被张夏冒死背回来的事。
　　姚老头捋着胡子，叹息道：“孽缘。”
　　离阳公主疑惑：“姚先生为何说是孽缘？”
　　姚老头冷笑一声：“何为孽缘，两个性子偏执的人把命迭在一起，一个隐忍、一个刚烈，纠纠缠缠，成不了也断不掉，这便是孽缘。”
　　离阳公主摇头：“姚先生说得不对，我偏偏觉得他们才是最般配的。以陈迹的性子须得有个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散的人在身边才可以。”
　　姚老头饶有兴致的打量离阳公主：“你……你倒是挺了解陈迹的。”
　　离阳公主微笑道：“姚先生，我与他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
　　姚老头哂笑一声：“你那是被他救命的交情，继续说，说说其他事。”
　　离阳公主在姚老头对面寻了一块草地坐下，慢慢回忆道：“回到昌平，鸿胪寺为难他，不愿让他运棺从广宁门和安定门进京，可他不想忍这口气……不，若是他自己的事，可能就忍了，但不让他那些死去的同僚走安定门，他便不想再忍了……”
　　一个人说，一个人听，从清晨说到了中午，离阳公主把自己亲眼所见的都说完，连同自己打听来的也一并说了。
　　直到口干舌燥时，姚老头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离阳公主：“闯山门是为了寻帮手？”
　　离阳公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茎：“没错。”
　　姚老头转身往草庐走去：“我便带着那三个糊涂蛋随你走一遭。”
　　说罢，他对远处三人招了招手：“下山，做正事去。”
　　离阳公主在姚老头身后忽然问道：“您是陈迹的至亲吧，方才支走那三人，也是不想让他们猜到陈迹修了剑种门径。老爷子，我早先对陈迹说，他往后便是我最大的靠山了，没想到一语成谶。”
　　姚老头回头看她：“你最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现在之所以能活着，也是因为你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离阳公主笑着行了个万福礼：“遵命。”(本章完)

532、退婚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初六。
　　天刚蒙蒙亮，陈迹睡梦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醒来，他坐起身，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自言自语：“谁念道我呢？师父吗？也不知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念及此处，他又有些怅然的呆坐了一会儿，而后才起身穿好衣裳，挽起袖子，挑着扁担出了门。
　　陈迹慢悠悠的沿着青石板路往井口去，也不赶时间。
　　到了井边，他忽然发现井口的摇橹、麻绳、木桶都换了新的，连井沿都重新用青砖垒好。
　　陈迹思忖片刻，竟挑着空水桶往陈府外走去。
　　出了府右街，再往长安大街走，走了两炷香都没找到一口井。府右街、宣武门大街、长安大街、棋盘街的官贵们，将井口都圈在了自己家里。
　　陈迹继续往西，直到过了玉河桥，进了门楼胡同，这才远远看见十几个居民守在井口排起长队。
　　这里井沿和摇橹都很陈旧，偏偏很像洛城安西街的那一口井。他也不着急，耐心排在队伍末尾。
　　一名年轻人从井口经过，有人笑着打招呼：“小陈大夫早啊。”
　　陈迹下意识想应，可嘴张到一半才意识到，对方喊的并非自己。
　　此时，胡同口一扇小门被推开，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先生从里面走出来，立刻有人缠上去：“杨先生，今日读报吗？”
　　留着山羊胡的杨先生不耐烦道：“读报读报，你们就该自己读读书、识识字，天天缠着我算怎么回事？”
　　一位大爷指着一个穿着白褂子的年轻汉子说道：“二娃，一会儿你给杨先生家的水缸挑满。”
　　年轻汉子应了一声：“成。”
　　杨先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报纸呢？”
　　年轻汉子将一沓京城晨报递出去：“这是昨日的，今天的还没送来呢。”
　　杨先生展开看着京城晨报，皱起眉头：“看这劳什子晨报做什么，一个武夫、一个市井把棍办出来的报纸粗鄙不堪，要读也是读晚报，拿昨日的晚报来。”
　　一名女子忽然问道：“杨先生，我听说这京城晚报是齐家三小姐专门为了跟那武襄县男打擂台才办的，当真？”
　　又有一人凑上前来：“我还听说齐家三小姐给的报酬颇丰，晨报那边最高给一行字三百文润笔，齐家给五百文。”
　　“还有还有，有人说齐三小姐放出话来，有功名在身的都不许给晨报写文章，不然就夺了功名，是不是真的？”
　　众人挤在杨先生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
　　杨先生被问得不耐烦了，承认道：“确有此事。”
　　有女子惊叹：“齐三小姐和武襄县男还有婚约呢，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一旁的年轻汉子笑着说道：“武襄县男办京城晨报，第一刊头版便是他与张二小姐同生共死的传奇故事，气得齐三小姐当街撕了好几份报纸呢。后来齐三小姐撺掇着文远书局办晚报和晨报打擂台，结果当天就被武襄县男找上门去，将翰林庶吉士林朝京带走动用私刑，这仇可结大了。”
　　“我怎么听说林朝京是景朝谍探呢？”
　　“嗐，武襄县男是府右街陈家的权势滔天，编个莫须有的罪名还不简单？别说翰林院庶吉士了，他哥哥林朝青怎么样，解烦卫指挥使不也得像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天涯？”
　　“啧，要我说，齐三小姐不止要和他打擂台，还该把婚事也一并退了。”
　　此时，所有人都围在杨先生身边，连水也不打了。陈迹前面原本排着长长的队，如今变得空空如也。
　　他乐得不用排队，摇着橹从井口打起水来，而后挑起扁担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笑着说道：“劳驾让一让，小心水洒到脚上喽。”
　　杨先生身边的人纷纷退避，陈迹脚步轻快地挑着扁担，走过几里路回到银杏苑中。
　　到家时，小满正将早饭摆在石桌上，看见他便疑惑道：“公子今日挑水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迹走进耳房，歪着身子放下扁担：“今日走得远了些，去门楼胡同挑的水。”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怎么跑那么远去挑水？”
　　陈迹笑了笑：“那边热闹些。”
　　小满在石桌旁坐下，撑着下巴看陈迹吃饭：“公子，袍哥说齐三小姐给整个琉璃厂传话，新鲜话本都先给晚报过目，他们给的价格一定比别家高。如今好些个先生都跑文远书局去了，先前坊间盛传的《金陵才子》和《将军令》都放在晚报上刊载，老百姓都被引去买他们的晚报了。”
　　陈迹吃着饭也不说话，似是没当回事。
　　小满又说道：“还有还有，京城文人写的诗都给晚报了，崔家公子前天在晚报上刊了一首中秋绝句已经传遍京城，连陈府的丫鬟们都在传看呢。有人说……”
　　陈迹看着小满欲言又止的模样：“说什么？”
　　小满碎碎念着：“有人说您又要将崔家公子抓去动用私刑了，可崔家公子昨日在文会上说他不怕……如今好些人说齐三小姐有退婚的念头，崔家这是要趁虚而入，借机攀上齐家的高枝。昨日崔家公子送了齐三小姐一匹西域来的汗血宝马，据说那汗血宝马皮毛是粉色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这分明是想将阿夏姐姐的枣枣比下去呢，可枣枣是徐监正从北方带回来的龙种，她那汗血宝马算个屁啊……”
　　陈迹停下筷子，笑着打断道：“齐家若是能退婚和崔家结亲，不是皆大欢喜吗。”
　　小满不乐意道：“可是全京城的人都会看您的笑话啊，他们本来就在传您的谣，若是齐家退了婚，可就更遂他们的意了。”
　　陈迹平静道：“没关系。”
　　小和尚给小满使了眼色，小满赶忙转了话题：“公子，还有几日便是中秋节了，您想吃什么馅儿的月饼？”
　　陈迹好奇问道：“有什么馅儿的？”
　　小满思索道：“寻常人家吃果仁或是蜜饯的，若是富户，那就要吃酥皮饴糖月饼，据说还有蟹肉月饼呢。不止是月饼，我听人说，到时候便宜坊那边还准备了金陵的桂花鸭、苏州府的煨芋魁，这几天酒席便要订满了。”
　　陈迹笑着说道：“你喜欢吃什么馅儿，就包什么馅儿的，我无所谓……还有那个晚报的事，由着他们胡闹去，袍哥的杀手锏可还都藏着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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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远书局。
　　文人雅士在后院高谈阔论，角落里，齐真珠面上蒙着白纱，正轻轻拨弄着琴弦。
　　文远书局的东家徐斌招呼伙计端来瓜果，笑着说道：“诸位先生，江南的菱角、湖广的蜜柚、北方的脆梨，都是些应季的吃食。”
　　汝南袁氏的袁望坐在桌案后拱了拱手：“徐东家有心了。”
　　弘农杨氏的杨仲捧着一篇诗稿，高声赞叹道：“松针凝夜白，露重湿蛩声。故园千里月
　　偏向客窗明。正值中秋将至，袁兄这篇故园明月当真写出我等异乡客来京求学、无法与家人团聚的苦楚，明日刊在晚报上，只怕又要叫好声一片，将那晨报压得抬不起头来。”
　　袁望笑着回应道：“杨兄过奖，我看你那首碧海潮更好。”
　　此时，他们一同看向上首处低头写诗的崔家公子崔清河，却见对方刚刚写完最后一句，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袁望迫不及待的起身走去，捏起宣纸打量诗词：“莫道此心圆易缺，清光原不靠天全……好句啊！”
　　崔清河谦虚道：“见笑了。可惜，虎丘诗社那位诗魁沈野不在，不然哪里轮到我来卖弄。”
　　不远处，齐昭宁冷声道：“提他做什么，那个沈野，枉他还是新科状元，每日却与市井把棍、青楼妓女厮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崔清河笑着应道：“确实有辱斯文……昭宁，如今那晨报每日只能卖出三千余份，晚报却能每日卖出六千余份，已是稳稳压住他们一头了。”
　　齐昭宁沉声道：“还不够，我要他们一份都卖不出去！”
　　徐斌眉开眼笑：“齐三小姐，想让他们一份都卖不出去也难。”
　　齐昭宁声调拔高：“难也要想办法！”
　　说话间，一名小厮从门外跑进后院，手里还拿着一沓竹纸：“东家，不好了……”
　　齐昭宁豁然起身：“什么不好了？”
　　小厮气喘吁吁道：“梅花渡竟也办了份晚报，跟咱们打擂台呢。”
　　徐斌面色一怔：“他们又办了份晚报？他们雕版怎的这么快，咱们可是四十余名雕工连夜雕版，堪堪能雕出一份来，他们如何能晨报、晚报一起刊？他们将谁家的雕工挖去了？”
　　小厮摇摇头：“不知。”
　　袁望笑着说道：“徐东家莫慌，如今咱们这晚报的风头已经彻底压过他们了，便是让他们再办一份晚报又何妨，不过徒劳……让我瞧瞧他们这劳什子晚报上写的什么。”
　　小厮将晚报递给袁望，袁望展开一看，忽然怔在原地。
　　崔清河好奇道：“袁兄怎么了？”
　　待他凑近了，却听袁望低声念叨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本章完)

533、更有意义的事
　　梅蕊楼顶楼只有三人，楼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哗啦啦作响，若不是有镇纸压着，只怕纸张会像雪片一样飞出楼外。
　　袍哥大大咧咧坐在桌案上，举着烟锅，颇为得意道：“就他们那两把刷子也想和我比诗，再给他们十辈子也不行。我都不用去文远书局也能想到他们的表情，他们肯定先目瞪口呆，然后惊叹，最后再看作者是谁，结果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京城什么时候有过‘陈冲’这号人物。”
　　说到此处，袍哥忽然感慨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恐怕是许多诗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一句诗，足够名垂千古的一句。对了，你们说凭这首诗，能让百顺胡同长乐坊的颜行首自荐枕席吗？”
　　二刀瓮声瓮气道：“哥，小人得志说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转头去看不远处的张夏：“张二小姐，我小人得志吗？”
　　张夏低头看着案牍：“还好，若是我能写出这样的诗，我也能得意一阵子。”
　　袍哥哈哈一笑，从桌子上跳下来：“还是张二小姐说话好听……”
　　张夏头也不抬的打断道：“但想让颜行首自荐枕席有点难，她最近一门心思想让羊远给她赎身呢，已经不见客了。青楼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自然会晓得诗词虽好，却不能使她年老色衰之后安度晚年，银子才可以。”
　　袍哥抽了口烟，吐出一口烟雾，静静地看灰色的烟雾飞上斗拱：“张二小姐，真心也可以。”
　　张夏随口说道：“真心不是谁都有的。”
　　袍哥也不气馁：“那我就去找个年轻些的骗……对了，东家这阵子怎么不来梅花渡了，他忙什么呢？”
　　张夏提笔在面前文章上勾画着：“仗义而能聚人、宽仁而能得人、自律而能服人、身先而能率人，袍哥有独当一面之才，他自然能放心不来。”
　　袍哥啧了一声：“夸得我有点心花怒放了。”
　　就在此时，木楼梯响起脚步声。
　　张夏终于抬起头，看着陈迹走上楼来：“今日怎么来了？”
　　陈迹点点头：“听人说起文远书局和咱们打擂台的事，就来看看。”
　　袍哥笑着说道：“东家不必担心，那群书呆子玩不过咱们……东家看今天的晚报了么？”
　　陈迹抬手举了举手中的报纸：“看了……我一直想问袍哥一件事。”
　　袍哥笑了笑：“东家请讲。”
　　陈迹指着报纸上的那首诗：“袍哥是怎么把这首诗背出来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背出来并不难，但后面的可不好背。”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陈迹也能背出第一句，可后面的便是他想破脑袋也接不上。而袍哥是跑江湖的，更不该背出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有其他同乡吗？”
　　袍哥笑了起来：“东家说得没错，按理说我是背不出来的。自打知道沈野写诗能骗姑娘睡觉，我便没日没夜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结果也就想起十来首耳熟能详的诗，还都不是很应景。”
　　陈迹静静地听着。
　　袍哥话锋一转：“直到张二小姐想出一个方法，让我豁然开朗。”
　　陈迹转头看向张夏：“什么方法？”
　　张夏平静道：“小和尚。让他从袍哥的眼睛里面看，然后由他写下来。那些曾被遗忘的，都被记起了。”
　　陈迹愕然，他转头看小和尚，却没想到小和尚还能这么用。
　　小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陈迹施主是第一个敢让我直视心底的，陈冲施主是第二个。”
　　袍哥洒脱道：“我这辈子，虽然犯过错，但错了就敢认，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迹思索片刻，又看向袍哥：“文远书局的事，袍哥打算怎么办？”
　　袍哥咧嘴笑道：“有人打上门来了，自然得给他长点记性，得让他每次再想起咱们，都会想起这次的疼才行。东家，这就是市井的规矩。”
　　陈迹摇摇头：“不要跟他们斗气了。”
　　袍哥突然感慨道：“还真被张二小姐猜中了。”
　　“嗯？”陈迹疑惑：“猜中什么？”
　　袍哥在鞋底磕了磕烟锅：“张二小姐说你不会和文远书局争这个意气。我问她，是不是东家不愿意得罪齐家和徐家，她说不是。我又问她，是不是东家对齐三小姐心中有愧，她也说不是。张二小姐说，你不是不争意气，而是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因为那些人和事，都不重要。”
　　陈迹沉默良久，看向梅蕊楼外：“袍哥，就算你把记得的诗一口气都刊出去，也不过是让京城百姓看看热闹而已。他们闹得再凶，也不可能让我们一份都卖不出去。有了报纸，又有了小和尚的他心通，就不要再纠缠这些无谓的意气之争了，或许我们可以做些更重要也更有意义的事情，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袍哥想了想：“道理我懂，可我中秋节那天还想再刊一首词，这首词要是不刊出去，我睡不着觉。”
　　陈迹应下：“那就再刊一首应应景吧。”
　　袍哥重新坐回桌子上：“现在东家可以说说了，什么才是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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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文远书局早早便热闹起来，一顶绿绸布轿子在门前停下，随行的小厮用竹条挑开轿帘，崔清河弯腰从轿中走出，还没走进书局正堂，便听见徐斌在里面高声道：“打听清楚没有，梅花渡到底从哪挖的雕工，为何他们能做到一天两报，还能比我们多四版？”
　　崔清河往里走去，看见后院里已经到了不少人，齐昭宁也早早就来了：“诸位怎么来得这么早？”
　　众人沉默不语。
　　此时，门外传来梅花渡把棍的叫卖声：“今日京城晨报！小小番邦‘暹罗’拒不朝贡，杀我宁朝使节意欲谋反。交趾布政使羊旬率‘安南国’八千精锐平叛，灭暹罗两万精兵，正将暹罗国王押解进京。安南国使臣已至金陵，月内将抵达京城！”
　　徐斌对伙计挥了挥手：“去买五份回来。”
　　伙计匆匆出门，复又拿着五沓报纸回来，袁望上前一步接过一份报纸展开，第一件事便是翻看刊载诗文的那一版。
　　其他人有样学样，没拿到报纸的则凑在有报纸的身边。
　　他们先前没有回答崔清河为何来得这么早，却都是因为昨日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将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可他们打听了半天，才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陈冲”，竟是他们瞧不起的那位市井把棍。
　　所有人都憋了口闷气，要看看京城晨报那位陈冲，今日要拿出什么诗词来打擂台。
　　“咦，”袁望疑惑道：“诗词的版面怎么没了？”
　　崔清河也疑惑：“这都刊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将诗词的版面换了？”
　　齐昭宁松了口气：“许是那陈冲就只有那一首诗，自知比不过所以便退避锋芒了。”
　　崔清河点头附和：“先抛出一首好诗再换版面，旁人就算问起来了，他们也可以说自己其实有诗才，只是不愿同行之间伤了和气，这才换了版面……也算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保下一些许颜面。”
　　齐昭宁冷笑道：“他以为这样便能算了？徐兄，明日……”
　　直到这会儿，大家才留意到徐斌正捧着报纸怔在原地，不知道看什么入神了。
　　崔清河高声道：“徐兄？”
　　徐斌回过神来：“怎么了？”
　　崔清河疑惑道：“怎么走神了？”
　　徐斌指着京城晨报新换的版面：“那位武襄县男，竟把他那京城晨报独门的手艺刊出来了。”
　　崔清河怔了一下，又看向手中报纸，这新换的版面上竟完完整整写着如何熔铸铜字、如何调配油墨、如何将刷印改良为压印。
　　这正是徐斌方才还梦寐以求的东西。
　　院中文人面面相觑：“武襄县男怎么将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莫不是他自知无法应付我等，索性将这独门技术公之于众，往后就不再办报了？”
　　齐昭宁沉默不语。
　　仅活字印刷术的改良也只占了半个版面而已，还有半个版面呢。她继续往下看去，报纸上竟又详述如何改良造纸技术。
　　如今的竹纸虽已算廉价，可依旧是许多寒门士子用不起的。
　　晨报所言，造纸最难之处在于两点，一是竹料浸泡发酵的时日太长，需百天之久。欲解决此事，可从沤料中挑选沤制最快的母液，并加以石灰水培制，将沤制时间从百日缩短至三十日。
　　二是蒸煮、烘干需燃烧大量木柴，致使成本居高不下。欲解决此事，可加入定量草木灰蒸煮，可缩短蒸煮时间。
　　晨报洋洋洒洒数千字，就只说了这两件事，并在版面最后一句写道：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
　　这洋洋洒洒数千字里，再没提过中秋诗词。

534、新东西
　　文远书局后院静悄悄的。
　　谁也没想到，他们严阵以待等了一天，并没有等到中秋诗词，只等到一篇晦涩枯燥的文章，教人如何活字印刷和改良造纸。
　　崔清河看向徐斌：“徐兄，一张竹纸多少银子？”
　　徐斌回答道：“一百二十文可买一百张。”
　　崔清河又问道：“若这晨报所说无误，按他这方法能将一本书折下来多少银子？”
　　徐斌皱眉思索：“若真如他所言，光是薪柴、煤炭省下来的银子，就能折下来两成。再算上省下的人力，恐怕能折到原先的六成。”
　　众人面面相觑，只这一版面文章，便能叫天下书籍折下四成的银子？
　　徐斌继续说道：“诸位有所不知，造纸这行的本钱不止是竹麻、人力、薪柴那么简单，还要压上大量的银钱无法周转。有了他这独门手艺，原本要压一百天的本钱，如今可缩短至三十日……算了，诸位是文人，恐怕不懂其中妙处。”
　　崔清河下意识道：“这般独门手艺，武襄县男就这么借报纸之便利，公之于众了？徐兄，我等不甚了解书局这门生意，若是你有这独门手艺，每年能赚多少银子？”
　　徐斌叹息道：“多的不敢说，十几万两是有的……他怎么就公之于众了呢？”
　　齐昭宁怔怔的坐在桌案后。
　　她知道这世上多是敝帚自珍之人，便是厨师做拿手好菜，调料也要半夜起床偷偷调配，叫徒弟看不出掺了什么。不到临死之前，绝不会教给徒弟。
　　这世上有把绝活带进墓里的“师父”，也有学到手艺就忘恩负义的“徒弟”。如徐斌之流，看到晨报这版文章也只会想，这独门手艺为何不是自己的？
　　而齐昭宁此时再看文章末尾那句“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默然无语。
　　其实她心里清楚，不论旁人如何诋毁陈迹，陈迹还是那个陈迹，李长歌还是那个李长歌。
　　她与陈迹作对，也只恨李长歌不是她的李长歌，仅此而已。
　　若陈迹真是一坨不堪的烂泥，她又何必眷恋？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恨。
　　杨仲见气氛凝重，便指着晨报最后一句调笑道：“这武襄县男的口气倒不小，竟以为随便夸夸其谈几句，便能叫天下寒门案头有书？他身为男子不好好通读经义，如今琢磨这些已是落了旁门左道，误入歧途。”
　　袁望展颜道：“正是，我等当引以为鉴，莫像武襄县男一般琢磨这些旁门左道，治学才是最紧要的。将一门手艺公之于众确实无私，却也只能造福些许人，而我等治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造福苍生，云泥之别。”
　　然而就在此时，角落里一位瘦削的年轻人忽然开口：“格物，致知。”
　　杨仲转头看去：“贤弟何意？”
　　所有人朝角落看去，那年轻人轻声道：“《礼记》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乃‘修齐治平’之前提。”
　　年轻人深深吸了口气：“我对武襄县男动用私刑一事亦有所不齿，然这晨报格物致知造福寒门，并非误入歧途，而是正道。”
　　崔清河看向杨仲：“杨兄，这位兄台是你带来的吧，怎么称呼？”
　　杨仲微微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这位是我弘农同乡黄云波，进京求学多年无处落脚，都是同乡，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流落街头，便让他借住在我那宅子里。昨日他饮了些酒，说话有些不知轻重，诸位海涵。贤弟，快给诸位赔个不是。”
　　黄云波沉默片刻，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杨兄往日帮衬，在下今日便搬出去。”
　　说罢，他竟绕过桌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文远书局的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许久后，崔清河看了齐昭宁一眼，转头对在坐所有人说道：“不论怎么说，如今文远书局的晚报已稳稳压住梅花渡的风头了，诸位功不可没。武襄县男擅长市井里的小把戏，我等若与他比这些，圣贤书也就白读了。”
　　袁望笑着说道：“武襄县男能琢磨出这种独门手艺确实了不得，可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两家报纸打擂台，都等着看他们中秋之前能拿出什么诗词来，今天算是被他应付过去了，明天呢？他总不能每天都拿出一门手艺送给天下人吧，且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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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七。
　　天蒙蒙亮，齐昭宁便乘坐马车前往琉璃厂，崔清河等人也一早等在此处。众人各自坐在后院喝茶，等着京城晨报。
　　片刻后，守在外面的小厮急匆匆进来，手里还拿着十几沓京城晨报分发众人。
　　崔清河第一时间便翻到第三版，想看看陈迹今日拿什么诗出来打这个中秋擂台。
　　可他刚翻到，便愣住了：“这……”
　　袁望疑惑道：“这是何物？”
　　有人不自觉念出声：“将煤石捣碎后，以七成煤末、三成黄泥，加水混合搅拌，再填以磨具之中制成蜂窝煤晾干，可延缓煤石燃烧，增效四成……他们竟还在报纸上刊了蜂窝煤的图。”
　　崔清河奇怪道：“此物有何用？”
　　徐斌解释道：“此乃百姓冬日取暖之物，不过此物有毒且烟大，百姓用时要搭土炉，亦或通风透气，不然有性命之忧。”
　　崔清河更奇怪了：“为何不用柴炭？”
　　徐斌叹息道：“诸位公子用的都是上好柴炭，自然用不着这煤石。可诸位家中一块银丝炭，就足够买土堆一般高的煤石了。如今煤石已是我朝京城、陕州、山州、鲁州、冀州等地百姓冬日最紧要的取暖手段，去年还曾有户部官吏上奏朝廷严管煤石，所言‘今京师贫民，不旦作而食，冬日尽鬻其衣，以买煤石’，百姓冬日便是卖衣裳也得买煤石取暖。”
　　崔清河面露异色：“何至于此？”
　　文远书局的伙计小心翼翼道：“崔家公子，咱京城到了冬天滴水成冰，每天街头都要冻死好几个，只是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天不亮就给抬走了，诸位看不到……”
　　崔清河顺着文章往下看去，这第三版今日图文相配，不止写了蜂窝煤，还详细写了如何使蜂窝煤闷烧更久，若将炉子只留一个小小气孔，蜂窝煤竟能烧六个时辰。
　　若用来烧水做饭，每日只需三块，如用来取暖，每日只需六块。
　　今日陈迹用洋洋洒洒上千字配图只讲了蜂窝煤一件事，并在版面最后一句写道：“愿天下百姓，炉中有火，街无冻骨。”
　　昨日寒门，今日百姓，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杨仲忽然说道：“也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他说能延缓四成便延缓四成？万一是骗人的呢，而且那煤石掺了黄泥怎么可能烧得起来？若是黄泥也能烧起来，岂不是这大地都能用来取暖了。”
　　崔清河叹息道：“试试吧。”
　　徐斌对伙计挥挥手：“去取煤石与黄泥来，一试便知。”
　　待伙计取回物件，一众文人围观伙计将煤石与黄泥搅拌，干脆用手搓成蜂窝状。如今八月仲夏，蜂窝煤干得也快。
　　众人将煤石与蜂窝煤分两炉燃烧，直到煤石燃尽，蜂窝煤依然散发着热气。
　　又等了许久，蜂窝煤才烧尽。
　　杨仲犹有不甘：“昨日造纸，今日烧煤，他明日还能拿出新东西来？”(本章完)

535、经世济民
　　八月初八。
　　文远书局里，袁望在后院踱来踱去。
　　杨仲坐在桌案后抬头：“袁兄，能不能别走来走去了，你的定力与静气呢？”
　　袁望顿住脚步，回到自己桌案之后：“崔兄，齐三小姐今日怎么没来？”
　　崔清河端起茶杯浅戳一口：“齐家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她说如今家中的首饰都在人前佩戴过了，要去天宝阁添置些新首饰。”
　　袁望愈发好奇：“崔兄去见过齐贤书齐大人了吧……他可有退婚的打算？我等都知道崔兄的心思，可齐家未必愿意为了齐三小姐，与府右街陈家撕破脸。此非意气之争，而是联姻之利，即便齐三小姐是齐阁老的掌上明珠也不行。”
　　崔清河低头吹了吹杯盏中的茶水，慢条斯理道：“慢慢来。”
　　此时，门外响起梅花渡把棍的叫卖声：“卖报！安南国使臣押解暹罗国王已至洛城，不日将乘船北上，欲赶在中秋佳节向我朝献上贺礼！”
　　崔清河起身往外走去。
　　袁望瞥了他一眼，歪过身子对邻桌的杨仲小声道：“齐家乃天下文人之文心，陈家乃天下文人之文胆，两家根基皆立于此。只要让陈迹这拟制嫡子名声扫地，齐家自然要与其割袍断义，前阵子坊间骂张拙的声音小了，骂陈迹的声音却甚嚣尘上，这当中便是崔家在推波助澜。”
　　杨仲恍然大悟：“崔家煞费苦心啊。”
　　袁望神秘一笑：“只要能攀上齐家，他崔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麻烦事，自然迎刃而解。在这京城，没有徐陈齐胡庇护，终归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你我只是没机会，若有机会也和他一样……刘家被搬倒之后，你杨家趁机吞了刘家不少产业吧，据说还拿下了两座铜山，私铸……”
　　杨仲面色一变，死死握住袁望的手腕：“袁兄慎言！”
　　袁望嘿嘿一笑：“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杨兄还是早做打算吧。”
　　杨仲思忖片刻：“请袁兄指条明路。”
　　“我不知你出路在哪，”袁望低声道：“反正我觉得张二小姐便不错。”
　　杨仲皱眉道：“你打张二小姐的主意，小心武襄县男听见了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袁望身子微微后仰：“武襄县男与齐三小姐婚约在身，他与张二小姐已是有缘无分。张大人欲推行新政，我袁家可助其一臂之力，是他最好的选择。崔家想拆了陈齐两家的婚事，偏我希望崔家败在武襄县男的手上，不然我怎么办？”
　　说话间，崔清河拿着晨报回来。
　　袁望抬头问道：“今日如何？”
　　崔清河面色漠然的将报纸递给他：“自己看吧。”
　　袁望疑惑的接过报纸看去，晨报今日不止第三版刊印了武襄县男的那些新鲜玩意儿了，连第四版也改成了一样的版面。
　　第三版抬头处改了版面的名字，名为“民生”，而第四版则改名为“经济”。
　　杨仲若有所思：“经世济民？武襄县男好大的口气。”
　　袁望低声念道：“震惊，这十种方法可改善农田肥力，使粮食颗颗饱满……这都什么跟什么？”
　　今日晨报第三版的文章里洋洋洒洒几千字讲了如何自制土化肥，又讲如何翻土、追肥，将一众文人看得云里雾里。
　　文章在最后一句写道：“愿天下百姓，锅中有粟，碗中有米。”
　　崔清河许久没有说话，袁望也不念了，将报纸合拢：“武襄县男平日里脑子都装得什么，怎就能掏出这么多新东西来？而且他将版面的名字都改了，分明还有更多东西……这可都是银子。他将这些东西都公之于众，莫不是想当圣人？圣人也不过如此。”
　　崔清河听他感慨，面无表情道：“奇技淫巧罢了。”
　　杨仲在一旁拿过报纸，继续看第四版：“顿钻法凿井，轻松钻凿千尺深井，可打破岩层不再饮用卤水……打这么深的井做什么？”
　　徐斌在一旁解释道：“诸位平日里都是饮用京郊运回的山泉水，所以不知京城这么多年，城中百姓吃喝拉撒都在这，污秽渗入地下，久而久之城东、城南的水井都变成咸的了，百姓日日引用卤水叫苦不迭。”
　　崔清河默默看着报纸，再回想杨仲所说“经世济民”四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徐斌苦着脸：“诸位公子想想办法，今日梅花渡的报纸销量恐怕已远胜我文远书局，照这么比下去……”
　　袁望忽然说道：“徐兄，人家好像也没和咱们比的意思啊。”
　　徐斌怔在原地。
　　袁望看向崔清河：“崔兄要不还是放下吧，武襄县男从未将我等放在眼里过，你也一辈子成不了李长歌。”
　　崔清河手心里攥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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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九，京城晨报刊出回烟火炕，可比寻常火炕增效四成。
　　八月十日，防虫害十种办法。
　　八月十一日，制作肥皂……
　　到了八月十三日，市井中再没人争论两家报纸的擂台之事，不知不觉被人抛诸脑后，烟消云散。
　　梅蕊楼上，张夏凭栏而立，远远看着把棍们清晨出门，带着的报纸短短半个时辰便被争抢一空。
　　袍哥与她并肩而立，抽着烟锅感慨道：“张二小姐，东家放出来的这些东西，不论哪一个落其他人手里，都得攥在手心里死也不放，见他就这么送给天下人，我还挺心疼的。可真要全攥在手里，陈迹也就不是陈迹了，我也不会给他卖命。”
　　张夏嗯了一声：“小和尚说他贪嗔已斩，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袍哥继续说道：“不过文远书局里那群老小子，应该学会闭嘴了。格局不同，看到的世界也有所不同，他们还差得远。”
　　张夏回头看向楼里，陈迹与小和尚伏案而眠。
　　她轻声说道：“这几日他不眠不休，就为了编撰那本《万物启蒙》，用于晨报日后刊载，哪里把这些意气之争放心上过。他如今根本不在意那些诗词与文人，也不在意报纸卖得好不好，他只想打破那堵墙。”
　　袍哥疑惑：“墙？”
　　张夏看着远处的亭台楼阁与白墙灰瓦：“打破两个世界之间的那堵墙。他太想家了，所以就算成了行官也要每天多睡会儿，说不准哪天就能梦到故乡的样子。可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只能努力将这里变得和故乡一样，哪怕十分里有一分相似也好。”
　　袍哥看着陈迹伏案而眠的身影，忽然说道：“张二小姐你说得对，但我分明感觉他这是要走了，想要临走前给这里的人留下些什么。他写那本《万物启蒙》，也只是为了走后报纸依然有东西可以刊。”
　　张夏面色沉静下来：“我知道。”
　　袍哥怂恿道：“不挽留？”
　　张夏没有说话。
　　此时，一阵风吹得楼内纸张哗啦啦作响，她想要去关上门窗，以免声音惊扰到陈迹，但已经晚了。
　　陈迹抬起头来，抹了抹眼睛：“几点了？”
　　张夏疑惑：“几点？”
　　袍哥哈哈一笑：“他在问时辰呢……东家，卯时了。”
　　“卯时了？”陈迹看向桌案，他与小和尚没日没夜熬了几天，才将他脑子里的东西勉强整理出来，军器一个没碰，皆是民生所用。
　　他对张夏叮嘱道：“桌案上写好的这些，晨报就慢慢发吧。”
　　张夏应下。
　　他起身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走了，回家补觉。”(本章完)

536、安南使臣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鸡鸣。
　　陈迹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身子。
　　他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也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的宁朝有了电灯和空调，有了飞机和高铁。他就站在长安大街上，亲眼看着时光飞速流逝着，街上的人流往来如梭，天上的日月星辰旋转。
　　看着长安街旁的亭台楼阁塌了，又有万丈高楼拔地而起，承天门也变成天安门，冬天终于没了成排的乞儿，也没了饿死街头的人。
　　陈迹愣神许久，而后自嘲的笑了笑：“想什么呢……”
　　他出门挑起扁担，晃晃悠悠出了银杏苑。
　　可刚出门，便看见陈序一袭黑色道袍立于门前，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
　　听见开门声，陈序睁开双眼，微微颔首：“公子万安。”
　　陈迹挑着扁担疑惑问道：“管家等我？”
　　陈序微笑道：“公子办了个京城晨报，近来搅得满城风雨，御史言官多有弹劾，老爷担心毁了你的心血，便都压下去了。要知这京城多做多错，老爷愿意为公子压下此事，便是风险同担，报纸若是出事，老爷的清誉一并受损。”
　　陈迹以为陈序是来替陈阁老卖人情的，当即诚恳道：“多谢……”
　　然而未等他道谢，陈序却话锋一转：“不过老爷也没想到，是他多虑了。他原以为公子未曾治学，在这偌大京城面对文臣总会吃点暗亏，不过老爷说你聪明，吃过几次亏就知道该如何打交道了。但公子天赋异禀，三句话便将御史言官压得说不出话来，到了昨日，竟是一封弹劾你的奏疏都没了。”
　　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
　　愿天下百姓，炉中有火，街无冻骨。
　　愿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锅中有粟。
　　陈序笑着说道：“从此往后，天下文人见公子先矮一头，百姓也要承我陈家的情，公子好手段。”
　　陈迹沉默片刻后说道：“管家，那不是手段。”
　　陈序微微一怔：“不是手段？”
　　陈迹并未解释。
　　他在晨报上刊载活字印刷与造纸改良，世人皆以为他是为了跟文远书局打擂台的手段，他让小和尚写那三句话，陈家以为他是用来堵天下口舌的手段。
　　但都不是。
　　当然，也并不重要。
　　陈迹笑着问道：“管家若无事，我便去挑水了。”
　　陈序打量陈迹：“听下人说，公子近来都是去府外挑水？是因为府中的水井重新修葺，不合公子心意？”
　　陈迹不想过多解释，只得搪塞道：“没有，多谢管家好意，我只是想去市井看看。”
　　陈序低垂着眼帘：“公子，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府右街陈家才是您的家。”
　　陈迹转身往陈府外走去：“管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最在意的都留在过去了。”
　　陈序见他不愿多聊，当即在他身后高声道：“公子，今日中秋佳节，齐家在府中夜宴宾朋，您与齐三小姐斗了这么久，如今胜了，也该缓和一下彼此的关系，毕竟往后还要一起过日子的。老爷今日让我寻你，也是希望您能随老爷一同赴宴……陈齐两家毕竟还要在朝中共事。”
　　陈迹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府外走去：“好。”
　　他渐渐习惯走很远的路去挑水，从人群中独自穿过，没有不太熟悉的人假意寒暄，也不必与人解释为何会做哪件事情。
　　陈迹穿过长安大街往东去，刚到承天门外，听见有马蹄声传来。
　　他往南看去，赫然看见羽林军身披银甲、头戴白羽、披白披风、手持日月星辰旗，正以两列拱卫着一行人马往北穿过正阳门。
　　是安南使臣。
　　当初香山春狩之前京城来了一则捷报，陈迹以为是王先生在高丽大捷，结果却是交趾布政使羊旬借安南国八千精锐活捉暹罗国王的大捷。
　　那会儿还是三月初，如今已是八月。
　　此时，六部衙门的官吏纷纷停下手中事务，站在衙门前好奇打量着使臣队伍。内城官贵的亲眷也纷纷出来，沿街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推搡着陈迹往前挤去，推得他肩上挑着的木桶摇摇晃晃。
　　推搡他的人非但没有道歉，反倒斜睨他一眼：“挑水的来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陈迹没有理会，只停下脚步定睛打量仪仗。
　　被拱卫着的队伍里，当先一人身穿红衣官袍，胸前绣着锦鸡的补子，定是交趾布政使羊旬，正二品大员。
　　其身后则是面色黝黑的老人，也一同穿着宁制红衣官袍，只是没有补子，想来是安南使臣。
　　此人五十岁上下的模样，头发已然花白。从安南来京城数千里地舟车劳顿，面上疲态尽显。
　　再之后，则是十余辆囚车，内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想来大捷里只提到生擒国王，实则将暹罗国皇室全部带回来了。暹罗国王蓬头垢面，面色麻木，似是这一路北来，早已被宁朝展示了无数次。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当羽林军来到近前时，陈迹挑着扁担让到一边，静静地看着仪仗队经过。
　　李玄看见他在人群中，当即点头示意，此后的每一位羽林军见他，竟然都无声的打着招呼。
　　沿途围观的官吏与百姓察觉异样，顺着羽林军的目光看去，发现羽林军打招呼的人只是个挽着袖子、挑着扁担的少年郎。
　　有人低声道：“是那位。”
　　终于有人想起来陈迹与羽林军的故事，还有羽林军唯其马首是瞻的传闻：“是武襄县男。”
　　陈迹见有人猜出自己身份，不愿被太多人记住模样，当即准备低头离开。
　　然而他刚转身，仪仗队中的齐斟酌擅自离队，在路旁俯下身对陈迹说道：“师父！”
　　原本围观着暹罗皇室的行人，纷纷朝陈迹投来目光，似是他比暹罗国王更引人注目。
　　陈迹挑着扁担退后一步，站在屋檐下皱眉道：“仪仗乃国威，擅离仪仗小心御史弹劾，把你指挥使的官职摘了。”
　　“也不差这次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羽林军都督府，”齐斟酌策马走了几十步便转进都督府辕门，直到进了门，他才面色复杂的说道：“师父，羊旬身后那安南使臣是安南王黎授泽，我等今日前去丰台驿将其迎回，路上听说……”
　　陈迹疑惑：“听说了什么？”
　　齐斟酌迟疑片刻：“听说他此次进京不止是献上暹罗国王受赏……还想与我宁朝和亲，请陛下赐婚。”
　　陈迹心中一沉。
　　藩属国求亲不是为了女人，而是希望天朝上国派遣使团、工匠、医师，带去汉地的农耕技术、医术、纺织技术，使本国发展。
　　这本就是一种对藩属国的赏赐。
　　可宁帝没有女儿，原本还有两个郡主，如今也只剩一个，朱白鲤。
　　陈迹抬头看向齐斟酌，对方神色复杂，他低声问道：“猜到了？”
　　齐斟酌认真道：“师父，你和郡主的故事早就被汴梁四梦传遍京城了，虽然你从未提起过，虽然你只说故事是杜撰，可祭祀先蚕坛那天你有意与白鲤郡主并排而行，又在钟粹宫外看着景阳宫发呆……我们也不是傻子。”
　　陈迹沉默不语。
　　齐斟酌叹息道：“昭宁是我妹妹，按说我不该在此事上多嘴，该看着郡主远嫁安南王才对，你迟早有一天会忘了郡主的。可回想你从固原一路走来九死一生，我又没法忍住不告诉你。”
　　陈迹转头看着安南王那苍老佝偻的背影，他站在路旁，一个个羽林军擎着旌旗策马从他身边经过，阳光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等不到明年四月了。
　　仪仗队末尾有人策马上前，鸿胪寺寺丞催促齐斟酌：“齐指挥使，莫要在此处耽误时间，前面的队伍已经到午门下了！”
　　齐斟酌应了一声，再回头要与陈迹道别时，却只看见地上扔着的扁担与水桶。
　　他抬头寻去，正看见陈迹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齐斟酌张了张嘴巴，小声提醒道：“诶，今晚我家中秋夜宴，别忘了去啊……”(本章完)

537、再入解烦楼
　　辰时。
　　陈迹沿着长安大街往东走去，只觉今日阳光格外毒辣、燥热，树梢上的蝉鸣声吱吱吱叫个不停。
　　一路上，各家酒肆门前支起木板，上面写着自家售卖的月饼种类。酒肆内，一包包月饼用油纸包裹着摞成小山，油纸外还有一方红纸，格外喜庆。
　　可陈迹顾不上过中秋节了。
　　他来到东江米巷外的早餐铺子里，点了一碗小米粥与两只荠菜包子。
　　他一边低头喝粥，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会同馆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盘算着刺杀安南使臣的胜算。
　　这世间，所有解决麻烦的方法里，杀人是最简单的。
　　暗杀则是所有杀人的方法里，最简单的。
　　陈迹眼神平静，他默默盘算，安南使臣离开紫禁城后，会途经午门、端门、承天门，再由长安街向西，经过銮驾库与翰林院抵达会同馆。
　　这一路上全程由一百多名羽林军护送，还有不知道多少密谍乔装打扮，路上没机会。
　　既然路上没机会，那就从会同馆下手。
　　陈迹已经很熟悉会同馆了，也知道会同馆地板下有一座巨大的听瓮，会有密谍司的人马藏身其中窃听馆内的动静。
　　此时，他再一次认真打量着会同馆，两层楼合计六十四扇窗户，门前十位密谍值守，会在每日午时、子时轮值。
　　若有办法请灯火的行官为自己易容，或能混入其中，在安南国王出入时一刀毙命。
　　但后果是他会死，白鲤郡主也不会获得自由。
　　这法子行不通。
　　陈迹转念思索，会同馆里呢？有没有可能易容成送饭菜的小吏，在饭菜里下毒？
　　正思索时，一辆板车在十二名密谍押送下来到会同馆前，板车上是一筐筐新鲜的牛羊肉与蔬菜，框上插着银质的标，标上则是尝膳试毒之人的名字。
　　陈迹皱眉，自从会同馆书记官毒杀事件之后，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除开多人押运之外，还有专门尝毒试毒之人，根本不会再给景朝军情司机会。
　　这法子也行不通。
　　……那就拜托羽林军或是金猪帮忙下手？更不行。
　　且不说对方愿不愿意，就算有人愿意，此事若被查出，只怕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不愿牵联旁人。
　　这法子还是行不通。
　　那就强行刺杀，夜里三更天趁值守者最困乏的时候杀进去，而后借火器逃离？
　　只是刚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会同馆外挑着担子卖月饼的小贩眼熟，分明是囚鼠刚刚从无念山带回的一名密谍。
　　还有几名行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东江米巷外徘徊，无所事事却不愿离去，也俱都是陈迹见过的无念山狼崽子。
　　其中一人往早餐铺子里打量过来，陈迹默默低头喝粥，片刻后对方才将目光挪开。
　　这一年里会同馆出了太多事，当安南使臣进京时，密谍司便绷紧了弦，将二十四名无念山的狼崽子都被安排至此处，确保安南使臣万无一失。
　　这本是为了防军情司的，现在却防住了陈迹。
　　可除了刺杀安南使臣，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和亲？
　　陈迹思忖片刻，往桌上丢下一枚碎银子，起身出了门。
　　……
　　……
　　陈迹沿着长安大街往西，一路来到太液池，沿着河岸往里走去。
　　先经过御用司，而后才是鹰房司。这里养着司礼监的所有信鸽，每只信鸽都经过精挑细选，由专人精心培养。
　　单养一只信鸽，每年要花费千两白银之巨，最快的信鸽可日行一千四百里，比八百里加急还要迅疾。
　　鹰房司外有密谍司日夜值守，而白龙平日里就在鹰房司旁的小院落中朱批密谍司文书，紧邻紫禁城西华门。
　　待陈迹靠近，太液池旁林立的假山后面，同时有四名密谍持手弩出现，冷声道：“来者何人？”
　　陈迹开门见山：“在下武襄县男陈迹，与白龙大人有要事相商。”
　　密谍微微眯起眼：“武襄县男请回吧，白龙大人进宫去了，待大人回来，我等自会向他禀报。”
　　陈迹站在原地皱起眉头，转头往紫禁城内看去，却被大红色宫墙遮挡，看不见那栋神秘的解烦楼。
　　他是来找内相的，可他没有理由进紫禁城。如今想拜托白龙带他进宫，可白龙也不在。
　　应是安南使臣进宫觐见，白龙要在宁帝身边当差……今日是中秋节，安南国王又献上拒不朝贡的番邦贼首，朝廷定会设宴款待，还不知白龙何时才能出宫。
　　但陈迹没走，他选择在鹰房司外等着。
　　今日必须见到内相。
　　密谍举着手弩，陈迹旁若无人的找了一座假山靠着闭目养神。密谍相视一眼，竟也没去管他，默默退回了假山之后。
　　此时，紫禁城里响起火铳声，想来安南使臣刚刚进入建极殿，神机营正鸣铳相迎，以此示武于番邦，震慑宵小。
　　安南王会将其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带回南方，使所有番邦对宁朝心存敬畏。
　　到了午时，紫禁城中响起号角，午门的燕翅楼上传来鼓声，应是朝见已毕，羽林军护送安南使臣团前往会同馆，稍作修整，等待申时的中秋夜宴。
　　按理说白龙此时该出宫了，可陈迹等到未时，也不曾见到白龙。
　　直到日暮西沉，西华门里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白龙大人万安。”
　　陈迹睁开双眼，阳光从大红色的宫墙折射过来，艳丽的让他差点睁不开眼。
　　红色的宫道里，那一袭白衣慢慢走来，上下打量他：“等了很久？”
　　陈迹应了一声。
　　白龙又问：“为白鲤郡主？”
　　陈迹点头：“在下想知道，今日朝见，安南使臣是否真的提出两朝和亲之事？”
　　白龙转身往鹰房走去：“自是提了。安南王献上暹罗皇室十七人，不要金银封赏，不要官袍玉带，只求和亲。”
　　陈迹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为何非要和亲？”
　　白龙头也不回的解释道：“和亲之后，白鲤郡主便要带着我朝工匠与医官前往安南，将我朝的技术带去。安南积弱已久，此次举全国之力侥幸助羊旬生擒暹罗王，为的便是赌上国运，得我朝相助……安南王有魄力也有野心，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机遇了。”
　　陈迹又问道：“非白鲤郡主不可？”
　　白龙平静道：“皇室可还有别人可嫁？”
　　陈迹沉默许久：“可安南王已经五十多岁了。”
　　白龙笑了笑：“五十八岁……那又如何？两朝和亲之事，非儿女情长，与长幼无关。”
　　进到鹰房内，陈迹看着满墙的鸽笼，笼子上钉着铜制的标签：金陵、太原府、洛城、崇礼关、固原、通州、岭南、蜀都、黄山、老君山……
　　还有两只鸽笼空空如也，里面的鸽子似是飞走送信未归，但鸽笼上未钉铜标，不知是飞往何处的。
　　白龙从鸽笼前走过，走到黄山的鸽笼前，他看见鸽子脚上绑着一只竹筒，便将鸽子托在手中解下竹筒，看过里面的纸条之后便用手指搓成粉末。
　　他继续说道：“你来找本座，是想求本座帮你救白鲤郡主？”
　　陈迹看着白龙的背影：“我与内相有过约定。”
　　白龙声音波澜不惊：“若是你当初能捉住林朝青，如今别说安南王了，便是四十九重天来了，内相也能帮你将白鲤郡主送出宫。可现在你还欠了一条命，内相不必帮你完成心愿。你若是想见内相，便不必费心了，没捉到林朝青之前，你没有再进解烦楼的资格。”
　　可林朝青已经远走高飞了。
　　陈迹在白龙背后拱手，恭敬道：“请白龙大人带我入宫，林朝青之事在下已尽力而为，可棋差一招，天不遂人愿。如今只希望内相再给一个人名，在下一定取他命来。事成之后，在下可将火器改良配方赠予大人。”
　　白龙回头打量他：“本座听说今晚齐家夜宴，你已答应陈阁老要去与齐三小姐和解，看时辰，夜宴应该快开始了。怎么，不打算去了？”
　　陈迹笃定道：“不去了。”
　　白龙思忖片刻：“随本座来吧。”(本章完)

538、水调歌头
　　齐家闺房中，齐昭宁对镜而坐，齐真珠站在她背后轻轻束拢头发。
　　镜子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玻璃镜，梳子则是犀角梳，如黑玉似的梳子从齐昭宁发丝间犁过，长长的头发如绸缎般柔顺。
　　齐真珠为她挽起头发：“小姐今日戴哪支发簪？”
　　齐昭宁从左手边妆奁抽屉里取出两支发簪来，一支点翠绒花簪，一支羊脂白玉簪，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左边这支是李大匠新作，右边这支是周大匠细雕，你觉得我戴哪支合适？据说周大匠还做了一支嵌着东珠的白玉簪，那是他两个月的心血专程为中秋节准备的，东珠圆润如月，可惜，竟被人提前一步取走了……”
　　齐真珠以白纱蒙面，低垂着眼帘：“点翠慧秀，白玉素雅，小姐戴哪支都好看。”
　　齐昭宁坚持问道：“我要你说哪支更好看。”
　　齐真珠沉默片刻：“点翠绒花簪更配小姐一些。”
　　齐昭宁打量两支簪子，最终选择了点羊脂白玉那支：“点翠太过铺张，他应该喜欢更素雅一些的。”
　　此时，齐昭云领着两个丫鬟从门外进来，齐昭宁赶忙问道：“姐，他来了吗？”
　　齐昭云微微摇头：“还没，父亲遣我来催你，宾客已经到明瑟楼了，你得抓紧些才是。”
　　齐昭宁皱起眉头：“申时都快过了，他怎么还没来。”
　　齐昭云叹息道：“今日安南使臣入京，他许是有事耽搁了。”
　　齐昭宁挑挑眉毛：“他如今又不用当差，耽搁什么……姐，你这是怎么了？”
　　她打量自家姐姐，却发现对方面容憔悴，眼眶与脸颊深陷，瘦脱了相。
　　齐昭云温婉的笑了笑：“我没事。”
　　齐昭宁拉着她的胳膊关切道：“还忘不了那姓黄的么，我听说他已经回了南方经商，每日与粗盐打交道，惦记这种男子做什么。”
　　齐昭云默然不语。
　　齐昭宁继续说道：“姐，你马上就是福王妃了，福王如今在金陵励精图治，乃潜龙之相，全京城的女子都暗地里羡慕你呢。”
　　齐昭云将手覆在齐昭宁的手背上，缓声道：“昭宁，人这一辈子不过匆匆数十载，旁人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想，莫要被旁人的眼光做了囚牢。还有，今日武襄县男来了莫再与他斗气，你们元月便要成婚，自当相亲相爱。”
　　齐昭宁把手抽了回来：“是他先在晨报上刊载他与张夏的事情，所有人都在说他与张夏般配，闹得我灰头土脸。此事便是在陈阁老面前，我也是占理的。”
　　齐昭云无奈道：“是是是，此事他有错在先，可夫妻之间何必非要分个对错。彼时他们在崇礼关外九死一生，若不是张二小姐闯白虎节堂，他哪能活着回来？”
　　齐昭宁面色一沉：“那又如何？那也不该刊载在报纸上！”
　　说话间，一名丫鬟捧着一只檀木盒子进来：“小姐，陈家到了，陈家的管家陈序送来一只盒子，说是武襄县男为了给您赔礼道歉，准备的中秋礼物呢。”
　　齐昭宁眼睛一亮，却矜持道：“行了，放桌案上吧。”
　　等丫鬟退出闺房，她才抬了抬下巴示意齐真珠：“打开看看。”
　　齐真珠面朝她打开，齐昭宁忽然站起身欣喜道：“这不是周大匠花两个月做的中秋月圆吗？原是被他买走了！”
　　齐昭云在一旁打着圆场：“我也听过这支‘中秋月圆’，说是周大匠选东珠便选了一年之久，他与人说，中秋既是阖家团圆又是两情无暇，既然要选东珠，便必须选到圆满无暇的那颗，方才对得起中秋寓意。我还听说，这钗子还没做好，徐家那位大妇便想定下，可周大匠没答允，说是这支钗子做定情信物更恰当。”
　　齐昭宁面露喜色：“好了好了，既然他如此用心，我便原谅他了。”
　　齐昭云缓缓松了口气：“来，我帮你戴上，筵席要开了，咱得赶紧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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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池边上的明瑟楼灯火辉煌，宛如一艘停靠在湖畔的精致画舫。
　　有人在二楼投下鱼食，引得广池里的金红锦鲤全都聚在了灯火中，闪烁着璀璨的光。
　　明瑟楼内。
　　上首处齐阁老、陈阁老并排而坐，两人桌案只有一步之遥。
　　齐昭宁脚步轻快的拉着姐姐跨进明瑟楼，在左手处空位落座。
　　方才坐下，她的目光便在正堂里寻找，可找了半天也不曾看见陈迹的身影：“咦，陈迹呢？”
　　陈迹并不在明瑟楼中。
　　齐昭云拧着眉头，转头看向邻桌的兄长齐斟悟：“兄长，陈家人不是到了吗，怎么没见到武襄县男？”
　　齐斟悟摇摇头：“不曾见，方才陈阁老来时便没见他随行，喏，对面给他留着的桌子也还空着呢。”
　　齐昭宁面色慢慢沉了下来：“既然他没来，那簪子也不是他送的，是陈阁老代他送的。”
　　齐昭云赶忙转移话题，又问齐斟悟：“空着两张桌子呢还有一张是谁的？”
　　齐斟悟惋惜道：“留给佛子无斋的。原本有意将无斋与陈迹凑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有第三次辩经，可惜方才下人材回来禀报，说是无斋自上次辩经后便修闭口禅了，平日里深居简出，再不愿理会世俗之事。”
　　齐昭云担忧的看向齐昭宁，齐昭宁沉着小脸一言不发。
　　又等了足足两炷香，仍不见陈迹出现。
　　陈迹缺席了。
　　席间皆在议论今日安南使臣进京一事，袁望朗声道：“早先听闻羊布政使有勇有谋，不曾想他竟能借八千精兵生擒暹罗王，扬我国威。”
　　杨仲看向齐贤书：“伯父，听闻安南王此行，想要与我朝和亲，可有此事？”
　　齐贤书点头：“确有此事。陛下虽未答允，但安南王立此大功，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杨仲疑惑：“可陛下并无女儿，我朝没有可以和亲之人啊。”
　　齐贤书随口道：“莫忘了，靖王女儿朱白鲤还在景阳宫中修道，遣她去和亲即可。”
　　齐昭云正听着父亲与人议论，却听见身旁齐昭宁忽然小声道：“我知道他为何没来了。”
　　齐昭云转头看向妹妹，对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素银发簪，手指捏得发白，那支发簪上刻着八个小字：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祭祀先蚕坛那日，齐昭宁便已猜测，汴梁四梦里李长歌为郡主辩经、牵马，事是真的情也是真的，都是真的。
　　而今日陈迹没来，想必也是在为郡主之事奔走。赔礼道歉是假的，两情无暇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齐昭宁低声道：“当真长情呢。若有一人如此为我，此生也算是值得了。难怪张黎道长要写他，实是他一出现便衬得旁人黯淡了……”
　　齐昭云疑惑：“什么？”
　　齐昭宁声音渐沉：“可他偏偏不是我的。”
　　此时，席间有人谈及京城晨报与晚报打擂台的事情，还有晨报那三句宏愿。
　　这是京城近来最热闹的事情了，既然喝酒便避不过去。
　　只是有人提完，席间众人便小心翼翼去看齐阁老、陈阁老的神情，毕竟此事闹起来，根源还在陈迹与齐昭宁。
　　袁望心知今日中秋夜宴本就是为了缓和齐陈两家关系，便瞥了一眼崔清河，朗声道：“两报打擂台，原本就是切磋之意，以文会友。没想到齐三小姐这么一激，反倒激出武襄县男的胸襟来了，其无私之度量、悲悯天下的胸怀，当真吾辈楷模。齐三小姐与武襄县男，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可话音未落，只听齐昭宁开口：“什么以文会友？不过是武夫与市井帮闲随意拼凑出来的物件儿，何以备受推崇？武襄县男惯会诡辩，他们拿不出中秋诗词，便以奇技淫巧偷梁换柱，要我说，该封了梅花渡，莫叫那些市井污秽之人混淆视听！”
　　此话一出，明瑟楼内忽然寂静。
　　齐昭云紧紧攥住齐昭宁的手腕，不想她再说下去，连齐阁老与陈阁老也侧目看来。谁也没想到，齐昭宁压根不愿和解。
　　然而就在此时，陈序手中拿着一沓报纸走进明瑟楼中，直奔首座。
　　他来到陈阁老身边，低声耳语：“老爷，这是梅花渡今日的晚报，无甚新鲜事，倒是有一首中秋诗词不错，是那袍哥陈冲所写。”
　　齐阁老转头看向陈阁老：“阁老倒是挺在意这些新玩意儿。”
　　陈阁老接过晚报，慢悠悠道：“自家孩子办的事，总要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索性交代陈序每日帮我买来，查漏补缺。老夫一开始也不以为然，也如齐阁老一样觉得此物动摇朝廷根基，可这几日，一天不看都觉得少些什么……齐阁老也看看吧，你我虽年纪大了，却也得知道这天下每日都在发生些什么事情。”
　　陈阁老越过晚报拍宁帝马屁的版面，干脆翻到第三版，第三版今日依旧是些新鲜东西，讲了如何用炭过滤污水，可在长途跋涉中应急饮用……无甚稀奇。
　　第四版讲了活塞水泵可取代如今摇橹式水井，陈阁老看了半天图文解释，愣是没看懂。
　　他翻到第五版。
　　原先第五版都是讲市井闲谈，譬如哪位商贾进了哪间青楼，皆是文人所不齿却又偷偷看的文章。
　　而今日，第五版只有一首词。
　　陈阁老刚看见这首词，便怔在座位上久久不语，似是在细细琢磨其中韵味。
　　堂下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齐贤书思忖片刻，对小厮挥挥手：“取买梅花渡的晚报来。”
　　一炷香后，小厮折返。
　　齐贤书翻到第五版，低声道：“……水调歌头？”
　　他继续念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此句一出，席间再次安静，众人这才意识到梅花渡的晚报竟选在中秋当日不再回避，回了一首中秋诗词。
　　齐贤书继续低头念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念到此处，他猛地顿住。
　　短暂的停顿后，齐贤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寂静的明瑟楼内格外清晰：“……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明瑟楼内陷入了更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落针可闻。
　　齐先生轻叹出诗后的落款：“陈冲绝笔。”(本章完)

539、以命换命
　　明瑟楼安静下来，原本无人喂食的锦鲤已经散去，如今却不知是被灯火还是诗词重新吸引至明瑟楼外的广池中。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梅花渡时隔多日，竟在中秋之夜拿出一首足以力压京城的词作。
　　明瑟楼长久的寂静中，齐昭宁身边传来啜泣声。
　　她转头看去，赫然是齐昭云低头以袖掩面，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桌案上。
　　齐贤书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轻叹一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写尽离愁别绪，写尽相思惆怅，往后中秋诗词便只有这一首，世人不会再记住别的了。再有人提笔写中秋月圆时想起这首水调歌头，便会高山仰止、索然无味。”
　　京城一年上千场文会，今日齐家一场，明日徐家一场，彼此写诗多是以诗助酒兴，还少有人一诗压全场。
　　齐斟悟苦笑：“这武襄县男是与文会过不去么？当初他与无斋第二次辩经，便借着无斋的口说文会是以俗覆真，搞得全京城有大半个月没人敢办文会，生怕被说是俗人俗物。如今又扔出这么一首诗……原本齐家今夜也准备了诗钟，打算酒兴正酣时吟诗作赋。可如今一首水调歌头悬在头顶，谁还愿提笔献丑？不写也罢。”
　　齐贤书听儿子抱怨，倒是洒脱些：“无妨，今日可不止我齐家一家遭殃，他这晚报应该已经送去全京城各个角落了，这会儿徐家、李家、周家……估摸着都捧着这首词面面相觑呢，今夜谁也别想吟诗作赋了，踏踏实实饮酒吧。”
　　当初陈迹劝袍哥不要与文远书局斗气，彼此来这世间走一遭，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但袍哥坚持要再写一首，也只写一首。只因这首若是不写出来，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此时，杨仲拿着晚报，看着水调歌头的落款低声道：“陈冲绝笔……有如此诗才，怎就绝笔了呢？”
　　能写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能写出“水调歌头”的人竟就这么绝笔了，匪夷所思。
　　袁望忽然说道：“许是不屑于再写诗了吧。”
　　杨仲疑惑：“不屑？”
　　袁望笑着说道：“如武襄县男不愿与我等打擂台一样，梅花渡这些时日所做之事，只为‘经世济民’这四个字。诸位还不知道吧，如今还有人在市面上高价求购梅花渡往日的报纸来着。”
　　杨仲更疑惑了：“高价求购？”
　　袁望翻到第三版，指着报纸解释道：“有商贾照着晨报所言制出了肥皂，果然手上污秽油腻一洗便干干净净。还有商贾照着晨报教的制出蜂窝煤，再有一个月天便要冷了，好多百姓采买，许多胡同里把蜂窝煤摞得像小山一样。张拙张大人也采纳了土肥的法子，正要往京畿之地、鲁州、冀州推行……这可都是商机。昨日便有一位刚从金陵来的商贾闻听此事，立刻在琉璃厂高价求购往日报纸，等收到报纸后，连生意都不做了，连夜返回金陵。”
　　杨仲迟疑：“晨报上刊载的那些新奇玩意儿，都有用？”
　　袁望摸了摸下巴：“诸位还不知道吧，水泥这玩意，也是武襄县男在洛城搞出来的。这东西出现可有阵子了，我袁家新修葺房屋便用了此物，又结实又省事。如今市面上不好买，也是因为朝廷采购用于城墙修缮，原本三年才能修好的固原城墙，据说半年便修好了……咱京城东边的城墙，也是用此物修的。”
　　此时，一位户部官吏打量了一眼首坐上的陈阁老，而后高声道：“每年户部用于修补城墙，要拨出几十万两白银用于采买糯米、石灰等物，遇战事吃紧，便会闹得许多地方断粮，饿殍遍野。如今单这一项，便能省去三十万两白银。”
　　户部官吏继续说道：“此外，若用糯米需得三年才能牢固的城墙，如今一个月便能牢不可破。诸位还记不记得，嘉宁二十五年景朝来犯，便是趁我崇礼关十二连城的酉金关城墙重新修葺、城墙不稳，这才侥幸被他们一小撮精锐杀进了关内。在下敢说，有了此物，我朝往后绝不会重蹈覆辙。”
　　经世济民，与这四个字相比，中秋诗词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夜宴宾客们现在再回想“陈冲绝笔”这四个字，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讥讽与奚落：你要比中秋诗词，可我觉得诗词虽好，却不能解决百姓温饱，所以你自写你的诗，我自做我的经世济民。
　　可后来你又说我是拿不出诗词才做的这些事，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诗词。让你看一眼之后，我便继续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我不会再写诗了，你也不要再来纠缠。
　　此时，陈阁老缓缓举杯，转头看向齐阁老，慢悠悠说道：“小孩子之间胡闹，莫伤了齐陈两家情谊。陈迹尚且年轻，做事有欠考虑，但心是好的。”
　　齐阁老端起酒杯，缓声道：“昭宁，往后莫要再胡闹了，马上该成家的人了，也该收收性子。诸位，正值中秋月圆之夜，请共举美酒。”
　　宾客们知道，齐陈两家的事便算是过去了，齐阁老对陈迹这位孙女婿很满意，婚约不变。
　　可奇怪了，陈迹今晚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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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陈迹正跟在白龙身后穿过寂静的宫道，来到解烦楼下。
　　解烦楼外值守的密谍见白龙来，立刻转身上楼禀报。
　　片刻后，山牛的身影从解烦楼黑暗的阴影中慢慢浮现，对方过于高大，以至于站在楼内，陈迹竟只能看到对方半张脸，鼻梁以上都遮掩在门楣之后。
　　山牛侧身让开：“上去吧，内相这会儿有空。”
　　白龙从山牛身边走过，领着陈迹拾级而上，解烦楼依旧是松香、书香、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只闻一下便能叫人心神镇定下来。
　　来到顶楼，白龙敲响房门：“内相大人。”
　　门内响起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白龙推门而入，陈迹这一次透过屏风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没再坐在桌案后，而是孤零零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奉先殿的灯火辉煌与喧闹，宁帝正在奉先殿宴请安南使臣。
　　白龙没急着开口说话，陈迹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却忽然听见内相说道：“不知冯文正今日有没有月饼吃？”
　　陈迹愕然。
　　他此时才注意到，今日房间内八扇窗户都是开着的，能眺望中秋京城的万家灯火。
　　内相坐回桌案后，慢条斯理道：“你们知不知道，宴请番邦使臣亦有规矩。于我朝有功的、国力最强的，可在规格最高的奉先殿；最亲顺的，则在西苑以示恩宠；不怎么亲顺的，或是国力不怎么样的，则在麟德殿。”
　　陈迹没有接话，也不知内相为何提及此事。
　　内相慢悠悠说道：“原本安南王只能去麟德殿，如今他赌上国运，坐在了奉先殿里。他既然能坐进奉先殿，那他提个小小的和亲请求，陛下自然不会拒绝。”
　　陈迹面色一沉。
　　内相靠在椅背上，似是正透过屏风打量陈迹：“安南王擒了暹罗王来，才坐进奉先殿里求我朝和亲。武襄县男，你又带了什么来我解烦楼，求我帮你救白鲤郡主？”
　　陈迹神色肃然，拱手道：“回禀内相，卑职可献上治世之良方，使粮田亩产翻倍。”
　　内相不置可否。
　　沉默许久后，陈迹再次说道：“卑职可献上改良火器之法，使我朝火铳、火炮无坚不摧、攻无不破。”
　　内相依旧不置可否。
　　陈迹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卑职可纾解盐引之弊，以奇法充盈国库与内帑。”
　　这一次，内相忽然笑了起来：“你啊你，倒是藏了不少东西，如今竟不管不顾，一下子全掏出来了。”
　　陈迹沉声道：“白鲤郡主不曾参与靖王府谋逆一事，还请内相出手相助，还她自由之身。”
　　可内相并不心动，只随口道：“紫禁城有紫禁城的规矩，我解烦楼也有我解烦楼的规矩。在这解烦楼里，钱可以买到官、买到权，但买命，只能用命。”
　　陈迹毫不迟疑：“大人想杀谁？”
　　内相笑了笑：“去把漕帮韩童给我带来，用他的命，换白鲤郡主的命。”
　　陈迹怔在原地。
　　韩童？那是白鲤的亲生父亲。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会让他用韩童换白鲤。
　　内相见他迟疑，漫不经心道：“怎么，办不到？”
　　陈迹沉默片刻，最终躬身道：“回禀内相，办得到。”(本章完)

540、漕帮
　　陈迹匆匆离开解烦楼，只留下内相与白龙在屋内。
　　内相没有说话，白龙也没有说话。
　　奉先殿的奏乐声飘飖而来，奏得是宫廷乐《花好月圆》。
　　此时窗外放起烟花，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杜鹃，将屋内照亮了一瞬。
　　这一瞬，白龙隔着屏风看到，内相并没有伏案朱批，而是莫名望着窗外。
　　内相忽然感慨道：“江州万载的聂氏花炮，做得比以前差了些，我记得那会儿他们还能做出彩色花朵来，可惜聂老师傅的儿子不孝顺，他便含恨带着手艺去墓里了，一切都得重新摸索……你觉得此事是谁的错？”
　　白龙不知内相为何提及此事，只拱手道：“大人，世间事，没有对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内相笑了起来：“聂家没了独门绝活，硬是被冀州的药王李家和苏舟的虎丘烟火社挤兑得落魄了。世人皆骂聂师傅的儿子自食其果，可世人不知，那位聂师傅从小对儿子棍棒相加、分文不给，那位儿子每每找聂师傅要银子花，必被聂师傅诉苦半个时辰、辱骂半个时辰。如今聂师傅死了，甭管绝活有没有留下，最开心的都是这位儿子……人心啊，哪有对错？不过是因果成熟了从枝头自然脱落而已。”
　　白龙若有所思。
　　却听内相再次感慨：“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烟花了。三十一年前上元节那天的烟花，好看极了。”
　　白龙反问道：“内相大人那时应该还在柴炭司吧，京郊可看不到京城里的烟花。”
　　内相并不在意白龙的试探，淡然回答道：“那年有人偷偷带我进了京，我们四个人跟在他后面饿得不行，他身上也没带银子，便拔了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烤红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好词。”
　　白龙意识到，内相今日说这些故事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也并不是要警示他什么，或许只是坐在这解烦楼里孤独了太久，也有点想看看窗外的人间烟火了。
　　他忽然问道：“大人，三十一年前夜游上元节的人里，冯文正应该是其中一个吧。”
　　内相转回头，隔着屏风看他，言语间有些寡淡：“让你接替白龙是冯文正的意思，我那时觉得你太年轻，可他说谁还不是从年轻过来的，你若不想当白龙，可随时辞去，本相另有人选……你是不喜欢解烦楼的，既然留到现在听我唠叨，应是有话要说，把该说的都说了，说完了就走。”
　　白龙平静问道：“内相大人，良田亩产翻倍不重要？”
　　内相回应道：“自是重要的。”
　　白龙又问：“火器改良不重要？”
　　内相用手指敲击着桌案：“也重要。”
　　白龙再问：“如今陛下花银子的地方多，内帑和国库不重要？”
　　内相笑着说道：“当然重要。”
　　白龙疑惑道：“卑职不明白。既然都重要，为何大人都不要，反而要陈迹用韩童的命来换？前面所说的那三样，哪一样都比韩童的命重要得多。”
　　说话间，一只飞蛾从窗外飞进来迷失方向，在房间里围着油灯的火苗旋转。
　　内相神色平静的看着飞蛾，慢悠悠道：“你或许正觉得本相歹毒吧，明明知道韩童与郡主的关系，明明也知道陈迹知道，为何还要他用父救女？”
　　白龙并不避讳：“正是。”
　　内相洒然笑道：“你想不明白本相到底要做什么，就像你也想不明白陈迹为何不愿放手，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你想不通的，因为你不是陈迹，也不是本相。你看这只飞蛾，明明楼里开着那么多窗户，它为何偏偏不走？”
　　白龙沉默不语。
　　内相指了指旋绕的飞蛾：“那是你看到的，可它看不到。它只能奔着光飞，因为它以前就是靠着这点光亮才活下来的。一个没用的缺点是不会留在你身上的，因为这些年你就是靠着这个缺点才活到了今天。陈迹如此，本相也如此。”
　　白龙默默思索。
　　内相挥了挥衣袖：“去吧，我解烦楼只解困境，不给捷径。”
　　白龙拱手道：“卑职告辞。”
　　待他退出房间，当房门将要合拢的一瞬，他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人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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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穿过正阳门的城门洞，只听正阳门大街旁的酒肆喧闹、人生鼎沸。
　　来到八大胡同，又见人头攒动。按理说八大胡同平日里就算热闹，也不至于摩肩接踵，他寻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今日百顺胡同要选花魁，当家的行首都要出来表演才艺。
　　他顾不上凑热闹，径直来到梅花渡，远远便看着袍哥在梅蕊楼凭栏处抽烟锅，默默守着自家生意。
　　陈迹上了顶楼，随口问道：“袍哥今日怎么没去过中秋？”
　　袍哥笑了笑：“东家说笑了，服务行业哪有节假日，这便是最忙的时候。”
　　服务行业。
　　节假日。
　　这两个词听得陈迹一阵恍惚。
　　袍哥笑着解释道：“我前阵子也想学着宁朝人说话，可后来觉得一旦忘了乡音，也许就把家给忘了，索性不改……东家怎么没去过中秋节？”
　　陈迹摇摇头：“没时间过中秋了，先前安插进漕帮的人如何了，可见过韩童？”
　　袍哥抽了一口烟锅，详细介绍道：“这漕帮倚河而生，半官半匪，条条框框极多。总舵主韩童之下有‘四梁八柱’，四梁八柱下还有分舵‘瓢把子’，瓢把子下还有分堂‘堂主’，堂主下才是漕丁、纤夫、码头工。”
　　“当三年漕丁才能升堂主，当五年堂主才能当瓢把子，当五年瓢把子才有可能成为四梁八柱，到了四梁八柱才有机会见到韩童……韩童也知道很多人在找他、想他死，所以咱们的人到今天都没见过他。”
　　说到此处，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抱怨道：“一个漕帮搞得跟评职称似的，一点也不江湖。可偏偏就是这些规矩让外人死活渗透不进去，得熬。”
　　陈迹皱眉问道：“若想混进漕帮，还得留意什么规矩？”
　　袍哥回忆道：“得先学会他们的黑话，船是‘漂子’，粮是‘沙子’，官府叫‘水蚊子’，杀人叫‘洗河’，分钱叫‘下雨’。他们这一套黑话和绿林还不一样，复杂得很。东家是想混进漕帮里去？那只能先当三年漕丁，而后混进风信堂或者执法堂，风信堂收拢江湖情报与官府动向；执法堂则执行帮规，对内惩戒，对外厮杀。”
　　三年是一个坎儿，陈迹等不了三年。
　　此时，对面寒梅楼灯火通明，有歌姬的声音飘摇而来。
　　陈迹不解：“袍哥，你说朝廷为何如此想杀韩童？便是我开出那么好的条件都不管不顾，就是要韩童这个人，他到底惹了什么事，亦或是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袍哥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漕帮有三条铁律：私通外帮或官府，出卖漕运路线、水位秘图者，沉河；劫掠正兑漕粮者，点天灯；奸淫兄弟妻女、私吞巨额公银者，三刀六洞。还有四条金科：河上行船，见印放粮，只认总舵主韩童一人印信；分段负责，过界拜山，各分舵管好自家河段，船只过境需向当地缴纳河礼……”
　　袍哥说到此处，转头看向陈迹：“朝廷是不是想要韩童手里的河图？漕运水深不一，有些地方能行船，有些地方容易搁浅，我听说这大运河上每年光搁浅的船只就有上百艘，只要你知道暗礁和浅滩的位置，就能去船上当个月俸六十两银子的大副。”
　　陈迹皱眉思索，只是为了河图吗？若只是为了河图的话，多寻些经验老到的船工也能拼凑出来。
　　袍哥试探道：“东家要抓韩童？”
　　陈迹没有回答。
　　他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抓……那毕竟是白鲤郡主的亲生父亲。郡主的亲生母亲云妃已被他亲手所杀，且不论为何而杀，若他再亲手抓了对方的父亲，他在白鲤面前又该如何自处？
　　等等。
　　陈迹想起乌云曾在钟粹宫外说过，皇后也想要帮白鲤脱困，还说过“漕帮启用了几个早年安插在宫中的小太监偷偷帮助郡主，其中一人叫徐希，是尚衣监的，偷偷给郡主送过一盒胭脂”。
　　漕帮是否也在暗中谋划救走白鲤的事？不知他们有没有办法？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袍哥，你亲自走一趟漕帮，说洛城故人有要事相商，请他出来一见。”
　　袍哥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拎起自己的黑布衫披在肩上：“我这就去。”(本章完)

541、送行
　　曾几何时，陈迹以为自己已经很接近那个结局了。
　　他进了解烦楼，用林朝京还了内相第一条命。虽然没能抓到林朝青，可距离明年四月普天大醮还有大半年，怎么也够补上第二条命了。
　　他可以好好松口气，歇息一阵子，然后等着内相告诉他想杀谁。
　　期间也许可以带着小满、小和尚去逛逛棋盘街的夜市，亦或是看看八大胡同如何选出花魁，在一起看看宁朝京城的上元夜有多么锦绣繁华。
　　可当安南使臣进京的那一刻，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
　　某一刻，陈迹觉得自己来宁朝以后便活得很匆忙，仿佛所有人都见不得他停下来喘口气。
　　陈迹等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袍哥才回来。
　　袍哥独自来到楼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漕帮的堂主不好找，直接找上门去是找不到人的。所以我昨夜找到三山会的祁公做中人，可祁公不愿趟这个混水为我引荐，我便又找了钱平。”
　　陈迹疑惑：“钱平，和记那个？”
　　袍哥咧嘴笑道：“没错。当初我与他打赌说东家能平了八大胡同，他不信，我就与他约定，若是我赌赢了，他便要来我手下做事。哪成想我虽然赌赢了，他却被祁公截了胡，如今在三山会了接替了祁公主事。算起来他欠我一个赌约，所以找他办事，他便答应了。”
　　袍哥从桌上拎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猛灌一口茶水：“钱平说，恰好四梁八柱里有人刚刚抵达京城，便领着我去崇南坊见了其中一人，朱骁。朱骁倒也没墨迹，答应钱平会在今天日落前把话带给韩童，至于韩童愿不愿赴约，他也不知道。”
　　陈迹若有所思：“看来在这京城，还是三山会的面子更好用，连日落前把话带到的承诺都敢给，也不怕暴露韩童就在京城的信息……”
　　袍哥解释道：“钱平说韩童今年二月就悄悄进京，一直藏在崇南坊中。密谍司的人找了他很久，但都无功而返。”
　　陈迹推测道：“韩童应该也是为了白鲤郡主来的，对方也在想办法营救。等韩童回话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从清晨到日落，陈迹在梅蕊楼上等了又等，直到看见对面的寒梅楼亮起灯火，也没能等到漕帮的回复，只等来了钱平。
　　今日钱平穿着一身褐色道袍，头顶简单用木钗束着。进了三山会之后，这位钱爷身上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儒雅。
　　他跟在二刀身后上楼，见到陈迹便客客气气的拱手道：“武襄县男万安。”
　　钱平的左手缺了小拇指，戴了一只黑指套，指套下是木头做的假手指。这是当初他为和记、福瑞祥歃血为盟付出的代价，而如今，和记与福瑞祥都不复存在了。
　　陈迹开门见山道：“钱爷，漕帮可有回话？”
　　钱平纠正道：“市井把棍唤我一声钱爷，我也就恬不知耻的应下了，武襄县男唤我一声钱爷，我这个手下败将是万万不敢应的，您唤我钱平即可。”
　　陈迹不纠缠此事：“漕帮怎么说？”
　　钱平沉稳道：“漕帮那位朱骁答复，韩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本不是同路人，便不要相见了。”
　　陈迹心中一沉。
　　先前在洛城，陈迹用韩童引开云羊、皎兔、金猪，以至于对方差点被捉。陈迹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误会他与阉党勾结出卖了对方，如今看来，韩童还是不信他了。
　　钱平此时话锋一转：“在下不知武襄县男找漕帮做什么，但能告诉您，四梁八柱今日齐聚京城，连平日里极少露面的那位朱正也到了，想必是有大动作。若武襄县男与漕帮有仇，请尽快回去内城，若武襄县男只是打算与漕帮共谋什么，近来也要离得远些，以免被他们要做的事牵联。”
　　陈迹询问道：“钱爷为何要我离漕帮远些？”
　　钱平低垂着眼帘：“四梁八柱齐至，说不定要做抄家砍头的大买卖，沾上此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且漕帮近几年落魄，韩童东躲西藏，麾下堂主都敢私下接犯忌讳的买卖，四梁八柱里的人心也不一定齐，说不准里面已经有人投靠了朝廷。”
　　陈迹低头思忖：自韩童来到京城，漕帮启用了几名小太监在紫禁城内暗中帮衬白鲤，除开提供日常所需之外，应该还有商量如何逃出紫禁城。
　　而朱骁这些四梁八柱突然来到京城，应该也是听闻和亲之事，想要提前救走白鲤……这一切应该也少不了皇后的帮助。
　　所以，韩童已与皇后联手？
　　不确定。
　　陈迹对钱平拱手道：“多谢钱爷提醒，红门定有厚报。”
　　钱平微微摇头：“不必，所谓江湖恩怨、两不相欠。上次钱某欠了红门人情，这次还上，一因一果已经了结。往后，红门是红门，三山会是三山会，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陈迹点头：“好。”
　　钱平再次拱手：“告辞。”
　　陈迹看着二刀领钱平离去，此时，寒梅楼上远远有歌声飘来，正唱着今夜新词《水调歌头》，婉转哀戚。陈迹静静听着，直到歌女唱完最后一句。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等等，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陈迹站在梅蕊楼上极目远眺，目光仿佛要穿过巍峨的正阳门和午门，看见紫禁城里的景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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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阳宫。
　　一名宫中女使左手提着宫灯、右手提着一只食盒，来到宫门前轻声呼唤：“郡主，该前往坤宁宫了，皇后娘娘今日在宫中补了筵席。”
　　白鲤的身影从正殿里慢慢浮现，身后还跟着那位胖胖的玄素。
　　她来到女使面前：“姐姐不可再称呼我为郡主了，若被外人听去，只怕又有麻烦。”
　　女使笑着说道：“谁敢乱嚼舌头？”
　　玄素赶忙附和：“我等不会乱说的。”
　　白鲤不再争辩，她从女使手中接过食盒，又递给玄素，低声叮嘱道：“里面是皇后娘娘赏的两只烧鹅和一些月饼，你带去后殿与大家分了吧……大家都是苦命人，绝不可再欺负人。”
　　瞎了一只眼睛的玄素讪笑道：“郡主说得是。如今这景阳宫好不容易盼来点好日子，谁若不珍惜，谁就是猪油蒙了心。您放心吧，便是我一口不吃，也叫她们人人都能吃到。”
　　白鲤点了点头：“那我去坤宁宫了，亥时之前回来。”
　　待白鲤随女使离开，玄素提着食盒回到后殿中，女冠们纷纷围拢上来，还没掀开食盒便闻到扑鼻的肉香味。
　　玄素将食盒放在通铺上，冷声道：“都别抢，郡主吩咐了人人有份。”
　　女冠们眼巴巴看着玄素将鹅肉一点点撕下来，分给每个人，自己最后却只剩没有肉的鹅胸架慢慢啃着。
　　杜苗拿着自己的鹅腿凑上前：“管事，您吃我这个吧。”
　　玄素面无表情道：“你吃你的，莫来献殷勤。我昨日便说了，贡果就是大家轮流吃，你讨好我还是得罪我，这规矩都不会变，莫再惦记了。”
　　杜苗悻悻的退了回去：“好心当做驴肝肺，我是为你好，怎还不领情。”
　　玄素剔着鹅胸架上的一点细肉，浑不在意道：“想想这三十几年过得猪狗不如一样的日子，再想想如今过得什么日子，都在心里念念郡主的好，别再心里打小算盘，也别把你那套用在我身上，不好使。再闹起来，小心鹅肉也没得吃。”
　　杜苗撇撇嘴小声道：“瞅你那副哈巴狗模样，你在这吃鹅肉，人家郡主可是去坤宁宫吃皇后娘娘的正宴。你这么忠心，怎么不见郡主把你也带去？你别忘了你那只眼是谁刺瞎的。”
　　玄素抬头看她：“景阳宫一切根源皆在玄真，当初若不是郡主手下留情，只怕我已经死在你们手上了，再说郡主一句坏话，小心我撕烂了你的嘴。”
　　此时此刻，白鲤跟在女使身后，默默穿过一条条寂静的宫道。每条宫道里都有解烦卫值守着，每刻钟还有解烦卫交替巡视，却对白鲤前往坤宁宫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来到坤宁宫，远远便看见皇后怀中抱着乌云，站在正殿的门槛里等她。天气炎热，乌云今日没有再穿小袄，只有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纯金的长命锁。
　　白鲤见皇后正等她，赶忙快走两步。乌云从皇后怀中灵巧钻出落在地上，几步便跳进她怀里。
　　白鲤低头，用鼻尖和乌云的鼻尖碰了碰。
　　皇后故作吃醋的嗔怒道：“山君怎就跟你这么亲？一看你来了，便谁也不多看一眼立马钻进你怀里，平日里都是假意哄我的吧？”
　　乌云对皇后乖巧的喵了一声。
　　白鲤笑着解释道：“皇后娘娘错怪乌云了……”
　　皇后拉着她的胳膊调侃道：“好了好了，不用为这小东西辩解。快来吃饭吧，今晚这顿饭是为你送行的，今夜之后，还不知咱们娘俩有没有再相见的机会。等你离开这紫禁城，可别忘了本宫。”
　　白鲤这才发现，今日坤宁宫里格外空旷，宫中的女使除开皇后平日里的心腹，都被支走了。(本章完)

542、看看山，看看海
　　坤宁宫平日里留着二十余名女使听候差遣，今日只余下元瑾姑姑领着四名女使在近前，显得宫内冷清许多。
　　白鲤意识到，数月筹谋，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可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离开。
　　这紫禁城是个囚笼，无旨无诏不得出宫，便是皇后、贵妃也只在祭蚕神、谒陵、奉旨省亲、大典时才能出宫，遑论宫中女使、女冠？
　　便是内官太监，光有腰牌也无法离开紫禁城，需得是在解烦卫登记造册过、有正经差事需要出宫的太监才行。解烦卫不仅会登记造册，还会记住对方的样貌，陌生的太监便是手续一应俱全也不可以。
　　白鲤看向皇后：“娘娘，我如何离开？会不会连累您？”
　　皇后一怔，上前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这时候还想旁人做什么，只要能离开这儿，便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也是值得的……”
　　白鲤低声道：“不行。”
　　皇后笑着说道：“放心，不会连累本宫的。时辰还没到，先来陪本宫吃中秋团圆饭。”
　　白鲤强打起精神，看着空旷孤寂的坤宁宫问道：“娘娘是如何支开女使们的？”
　　皇后将她拉到在桌案旁落座，狡黠道：“本宫平日里管她们并不严苛，今日不过是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她们便悄悄溜出去免受牵联。本宫图清静的时候就这么做，假装发一通脾气，能让坤宁宫清静一整天。”
　　白鲤抱着乌云看向桌案。
　　桌上没有宫里的精致菜肴，菜肴也没有拗口的名字，都是她喜欢的家常菜：锅塌豆腐、清炒小白菜、蒜蓉空心菜、红烧鲤鱼。
　　此时，白鲤留意到桌上还有一坛酒，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揭开泥封：“该离别了怎能没有践行酒？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在坤宁宫里喝，人生短短数十载难得糊涂，功名、利禄，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元瑾姑姑守在门前，斜睨殿内一眼，却没说什么。
　　皇后笑了起来：“我刚进宫的时候才十七岁，还小，得躲着元瑾姑姑喝，等二十岁之后她才不管这些。”
　　皇后给自己倒酒时，白鲤正要将自己面前的空碗递给对方倒酒时，皇后却放下酒坛，为她夹了一筷子菜：“你不能喝，你今天还有正事。”
　　她为白鲤夹菜后，又专程从鱼腹处夹了一块肉放在碗碟里，推到乌云面前：“团圆饭自然也不能少了你，吃吧吃吧。”
　　乌云跃到桌上低头吃鱼，皇后也不以为意。
　　皇后默默喝了一碗酒，两颊转瞬飞起红霞。
　　她看着白鲤和乌云，眼中只有温情：“往日最憧憬的，便是能像老百姓一样和家人好好吃顿家常饭，昨天奉先殿的菜肴倒是挺好看，歌舞也精彩，可偏偏吃起来没什么滋味，都是凉的，端上来还不知被多少人试过毒了……只是这些话不能与旁人说，不然肯定会被腹诽矫揉造作。”
　　白鲤轻声道：“我懂娘娘的苦闷。”
　　皇后笑了笑：“对了，你昨日没来坤宁宫，还没看这两日的报纸。”
　　说着，她对身后女使招招手，女使拿来一沓报纸递给白鲤。
　　白鲤放下筷子，展开报纸仔细看去。
　　皇后感慨道：“武襄县男办的这份报纸倒是好东西，本宫往日在坤宁宫里像瞎子一样，对宫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如今倒是借着一份报纸全都知晓了……没想到宫外的日子那般有趣。”
　　她喝了口酒，见白鲤在看第二版，当即调侃道：“看这些劳什子官吏迁升有甚意思，快看第六版。那王员外当真是个倒霉蛋，为了个风尘女子抛弃糟糠之妻，结果风尘女子卷了他毕生积蓄，又转头去勾搭那姓段的员外。不过他也是活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报应，谁叫他抛弃了糟糠之妻呢。还有那马员外……”
　　皇后絮絮叨叨说着自己从报纸上看来的新奇事，一点也不像是六宫正主。
　　她说到开心时举碗饮尽，又为自己满上，声音轻柔下来：“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寻常百姓家的少女，如今也结社踏青，纸鸢能放到城墙那么高，她们能在茶楼听说书，能在外城买到胡人的胭脂，还能随父兄去京郊涉水避暑。”
　　白鲤捏着报纸的指尖微微捏紧。
　　皇后所言，是她即将奔赴，而对方却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
　　“本宫十七岁进宫那年，”皇后忽然转了话题，“母亲偷偷在箱笼最底层塞了一包桂花糖。她说宫里的点心精致，但未必有这个味道。可那包糖还没等到中秋，就被元瑾姑姑查出来了。她说皇后不能吃这种市井之物，不合礼制。”
　　她仰头又饮一碗：“后来，本宫学会了不吃，不看，不想。坤宁宫是个精致的笼子，金丝编的，绣着龙凤。去年中秋，陛下按例来坤宁宫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天他问本宫想要什么赏赐。本宫说，想扮作寻常妇人，去永定河边上放一盏河灯，就一盏。”
　　“陛下没答允，只赏了本宫一对南海明珠，鸽子蛋那么大。可那对珠子如今还在库里收着，本宫一次也没戴过，他知道本宫想要的不是这个……本宫没法与人说本宫的不开心，都一朝皇后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本宫没有资格不开心。”
　　白鲤劝阻道：“娘娘别喝了。”
　　皇后却不理会，又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她盯着手中的空碗，沉默许久后长叹一声：“不喝了。”
　　乌云蹭到皇后手边，皇后低头抚着它油亮的背毛：“白鲤啊，本宫最羡慕的其实是张二小姐。你别生气，报纸写她与武襄县男的故事，本宫夜里偷偷看了三遍……她敢闯白虎节堂，她敢跟武襄县男去崇礼关外再杀回来……本宫猜她脸上有风霜刮过的痕迹，手上或许还有握缰绳磨出的茧子，多好啊。”
　　白鲤摇头：“娘娘，我不生气，我也羡慕。”
　　皇后轻抚她脸颊：“外面那么好，本宫怎么舍得你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你该出去看看的。”
　　就在此时，元瑾姑姑轻咳一声。
　　白鲤回头看见殿外立着两名太监，其中一人是漕帮安插在宫禁之中的尚衣监正七品典薄太监徐希，另一人则从未见过。
　　徐希领着小太监上前几步。
　　小太监低垂着眼帘，眉眼清秀，月光下竟与白鲤有八分相似，在黑夜里难辨真假。
　　徐希低声道：“郡主，帮主花了五个月才找到合适人选，又花了三个月，才将此人无声无息的安插在尚衣监。您稍后可乔装成此人，由小人领着，以接洽皇商的缘由离开宫禁，从玄武门走，有人隐匿在万岁山下接应。”
　　白鲤豁然转头看向皇后：“可就这么走了，事后必查到坤宁宫，您和这位……”
　　皇后促狭的笑了笑：“本宫也有娘家撑腰的，除非本宫失德损害天家威严、违背祖宗礼法，不然，这点小事还不足以将我废掉。最多不过是被陛下冷落而已，可本宫这坤宁宫已经够冷清了，不怕再清冷些。这位小太监也不会有事的，本宫会保下他。”
　　白鲤沉默不语。
　　皇后神色温柔起来：“白鲤，人这一辈子很短暂，不该困在这里。这座紫禁城，把你和武襄县男都困住了。”
　　此时，坤宁宫外有人敲起更鼓。
　　亥时了。
　　皇后忽然抓住白鲤的手，抓得很紧，指尖冰凉：“出去后替本宫去吃一碗街边的馄饨，要热汤的，多撒芫荽和虾皮。听说夜市上挑担的老汉，汤底是用鸡骨熬足三个时辰的。替本宫去看看山，不是宫苑里堆的假山，是真的、连绵的、长着野树开着无名花的山。再去看看海，不是太液池那种小池子，是有脸颊那么大贝壳、有房子那么大鲸鱼的海……”
　　白鲤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娘娘……”
　　皇后握住她的手腕打断了她的话，眼眶通红，笑得温柔：“快走，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徐希拉着白鲤往外走，快走出大殿时，皇后忽然喊住她：“白鲤。”
　　白鲤挣开徐希的手，顿足转身：“娘娘？”
　　皇后停顿片刻，又挥了挥衣袖：“快走，别回头。”
　　白鲤离开了。
　　坤宁宫内，皇后抱着乌云慢慢坐下，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乌云的脑袋：“以后就剩咱俩啦。”
　　乌云往她怀里拱了拱。
　　皇后拾起白鲤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透的锅塌豆腐，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元瑾姑姑示意女使将酷似白鲤的小太监带至正殿偏僻处，这才对皇后说道：“娘娘，老爷说了，只准您任性这一次，往后不能再有波折了。福王如今励精图治，他与那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您只需再忍忍……”
　　皇后温婉应下：“好。”
　　元瑾姑姑迟疑许久：“娘娘，为了这么一个小姑娘，冒此风险到底值得么？”
　　皇后看着殿外那轮明月，笑着回应道：“元瑾姑姑，我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啊。”

543、本性难移
　　亥时的紫禁城里，仿佛一具华丽的棺椁。
　　一座座宫殿窗棂紧闭，透不出一丝笑意，明明是夏日，青石地板却从脚底渗出一丝凉气。风从宫道间呼啸而过，却不是为了打破寂静，而是为了丈量寂静的深度与广度。
　　它装着宁朝最精致的礼仪、最严苛的等级、最庞大的财富、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装着被凝固的青春、被压抑的欲望、被遗忘的野心。
　　黑夜里，白鲤换了一身灰色的太监衣裳，画了眉毛使自己与那位小太监又相似几分。
　　她跟在徐希身后匆匆走过宫道，两人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低垂着脑袋，像是走在庞大的阴影里。
　　内廷的小太监们开始夜巡。
　　他们自玄武门出发，提着小小的宫灯，敲着更鼓，以固定的步伐和节奏，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拖着长长的、单调的尾音报更：“天下！太平！”
　　亥时是天下太平。
　　子时是北辰正位。
　　丑时是河清海晏。
　　寅时是乾清坤宁。
　　卯时是百官儆戒。
　　不过自打宁帝于仁寿宫潜心修道，便只有天下太平是扯着嗓子喊的，其余的一律变成小声嘟囔，寅时的“乾清坤宁”也变成了“万寿无疆”。
　　此时，白鲤跟在徐希身后，与敲更鼓的小太监错身而过，对方没问他们的去处……这宫禁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瞎子、聋子比旁人活得长久。
　　离远后，徐希侧过脑袋交待道：“郡主，出玄武门时不要惊慌，这几个月我等已刻意安排这身份常常出宫，宫内当值的解烦卫都见过他模样。等解烦卫见到您的时候，黑夜里下意识便会将您当做他。”
　　徐希继续说道：“有人接你离开北安门，出了北安门，越桥旁停着一艘小船，带你从积水潭出水关……帮主说，您心里想的人和挂念的事都可以先放放，来日方长。今夜不论如何都必须离开京城，走水路南下。不然等朝廷反应过来，他准备这八个月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白鲤默默记在心里。
　　徐希继续低声说道：“郡主放心，咱漕帮还有十几万个弟兄，怎么也不会让您白白受了委屈。等出了京城，帮主带着您往南边走，等哪天景朝再打来，咱就断了朝廷的粮路，从南边揭竿而起……”
　　白鲤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也没有揭竿而起的念头。
　　下一刻，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在前方响起，抬头看去，竟是十二名解烦卫手提灯笼迎面而来，彼此在宫道中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这些解烦卫手按腰刀，行色匆匆，并非寻常轮值，一定是宫里出了事情。
　　眼瞅解烦卫越来越近，徐希绷紧了身子，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郡主别慌，他们未必是冲咱们来的，即便是冲咱们来的，也未必知道您已经换了身份。”
　　还有十余步距离，解烦卫便高声喝道：“何人亥时还在宫道行走？”
　　徐希赶忙拿出腰牌、换上笑脸：“各位大人，小人是尚衣监正七品典簿太监徐希，后面这个是我尚衣监的长随王文标，今天给太后裁的一匹云锦针脚乱了，太后她正大发雷霆。提督大人命我二人赶紧出宫盘问，看看哪出了问题，顺便给太后她老人家再裁了新的送去。”
　　徐希等人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所谓太后因云锦大发雷霆的事也确有发生，这本就是为了今夜离开京城制造的机会。
　　说话间，徐希胆大心细的抬头看向解烦卫，惊喜道：“咦，是李大人，您这么晚还当差？怎么，宫里出大事了？”
　　解烦卫当中一人接过腰牌打量，又将腰牌抛给徐希：“原来是你小子，不该问的不要问，赶紧滚蛋。”
　　徐希接过腰牌，讪笑道：“是小人不懂规矩。”
　　他拉着白鲤退到宫道旁，默默等解烦卫离去，这才继续往北走。
　　可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解烦卫的声音：“慢着。”
　　徐希与白鲤复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名解烦卫按着腰刀的刀柄慢慢走来：“后面那个，抬起头来。”
　　徐希心里揪紧，生怕白鲤怯弱漏了马脚。可白鲤坦然抬头，任由对方打量。
　　两息后，那解烦卫按着腰刀冷声道：“行了，去吧。”
　　徐希与白鲤同时躬身告退，急匆匆往玄武门赶去，再不走快些，玄武门便要落锁了。
　　当玄武门出现在视线里时，白鲤下意识回头看去，想再看看坤宁宫的灯火，可坤宁宫的轮廓早已淹没在宫殿群中。
　　……
　　……
　　解烦卫穿过东六宫的宫道，正要拐入景阳宫，其中一人机警转头，死死盯着黑暗笼罩中的钟粹宫。
　　钟粹宫没有灯火，宫殿楼宇尽数笼罩在阴影里。那片阴影下，一个黑色人影孤零零站在宫门前，默默凝视着解烦卫。
　　又或者是默默凝视着解烦卫要去的景阳宫。
　　解烦卫拔出腰刀，凝声道：“谁？出来！”
　　他的同僚赶忙按下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疯了？那是太子殿下！”
　　持刀的解烦卫恍然，赶忙收刀抱拳：“冒犯太子殿下，卑职罪该万死。”
　　钟粹宫里的那个人影没有说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到黑暗的钟粹宫内。
　　解烦卫相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不管了，正事要紧。”
　　解烦卫冲进景阳宫，高声道：“解烦卫办案，所有人从后殿出来！”
　　宫中女冠才刚睡下，纷纷从通铺上爬起身子，老老实实穿好衣裳出了后殿，低着头站成一排。
　　十二名解烦卫仔细打量着二十余名女冠，忽然问道：“哪个是朱白鲤？”
　　女冠们面面相觑，低着头左右交换眼神，不知解烦卫为何突然深夜寻找白鲤郡主？
　　玄素眼神闪烁着：“各位大人找白鲤郡主做什么？”
　　一名解烦卫沉声道：“她是罪囚之后，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我再问一遍，朱白鲤呢？”
　　女冠们战战兢兢，低头不语。
　　杜苗迟疑片刻开口道：“朱白鲤去了……”
　　玄素厉声道：“杜苗，敢乱说话，这六宫之内没你容身之地！”
　　杜苗赶忙闭上嘴巴。
　　一名解烦卫上前一步，以刀柄猛磕玄素腹部，疼得玄素倒吸一口冷气蜷缩在地。
　　她勉力抬头看去，却见解烦卫站直着身子冷冷俯瞰着她：“我等接到线报，有人要协助朱白鲤逃离宫禁，若放走了她，你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我且再问你们一遍，朱白鲤呢？”
　　女冠们面色一变，她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景阳宫外又传来脚步声，解烦卫回头看去，赫然是一袭红色蟒袍的吴秀领着数十名解烦卫穿过正殿。
　　解烦卫纷纷低头抱拳：“大人。”
　　吴秀目光从女冠面上一一扫过，慢条斯理道：“说出朱白鲤下落的，本座许她做景阳宫管事真人。”
　　女冠们仍然低头不语。
　　吴秀背着双手轻笑一声：“诸位与朱白鲤不同，都不是犯下弥天大错的罪人，并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景阳宫里。人生匆匆数十载，站在这景阳宫里，连天都看不完整，既看不到日出，也看不到日落。过着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何必在意旁人死活？”
　　吴秀在女冠们面前一步步走过，目光凝视着女冠们的面庞：“放心，不会有人报复尔等……第一个说出朱白鲤下落的，本座许她出宫。”
　　女冠们神色一振。
　　出宫？
　　玄素忽然抢着说道：“今夜戌时，皇后娘娘身边的女使长明将朱白鲤邀走了，说是皇后在坤宁宫中设宴，亥时前会回来。”
　　女冠们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可她不管不顾道：“大人，如今亥时已过，白鲤一定是逃了！”
　　吴秀转身就走，领着一众解烦卫离去：“去坤宁宫。”
　　玄素抢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扯吴秀：“大人……”
　　解烦卫神色冷淡的将她挡下：“放肆。”
　　玄素隔着解烦卫，看着吴秀的背影高声道：“大人，您答应过第一个说出朱白鲤下落的人可以出宫。”
　　吴秀头也不回道：“放心，待你死了，本座会命人将你尸体丢出宫去的。”
　　玄素面色大变：“大人，您不能言而无信，不然往后谁还为您做事？”
　　吴秀淡然道：“掌嘴。”
　　拦着玄素的解烦卫掐着她的脖子左右开弓，扇得玄素嘴角裂开。
　　吴秀走出景阳宫，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杜苗的放声大笑，笑声在闭塞黑暗的宫廷内扭曲着：“玄素，我当你变了性子，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你忘了你是凭什么受玄真重用的？凭这景阳宫里属你最下贱，数你最凶狠，数你最精明，数你最会演！”
　　“玄真那妖魔别的且不说，偏偏看人最准。你一个，朱灵韵一个，骨子里都是自私自利的贱种，我等只是想抢口贡果吃，你们却是要吃人的。老话说得好，若是一个烂人突然变好了，绝不是她幡然悔悟了，而是她会装了！”
　　“如今好了，咱们一起烂在这，谁也别想走！”

544、图穷匕见
　　坤宁宫内，皇后还在自斟自饮。
　　她坐在桌案旁浅啜着，喝得很慢。
　　按约定，徐希将白鲤送出玄武门后会回到坤宁宫报平安，她要等到徐希亲口告诉她白鲤已经出宫了，才能放心入睡。
　　可她还没等到徐希，先等来了吴秀和解烦卫。
　　皇后转头看着吴秀匆匆而来，而吴秀身后的解烦卫并未进入坤宁宫，分散到坤宁宫四周，将这里团团围住。
　　吴秀孤身一人在大殿门坎外站定，掀开官袍衣摆跪了下去：“内臣吴秀，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让吴秀起身，只神色淡然道：“吴大人做足了礼数，想来是有要事找本宫？”
　　吴秀跪伏在地：“娘娘，内臣接到线报，有人欲协助朱白鲤逃离宫禁。方才内臣前往景阳宫查看，听闻娘娘将其邀至坤宁宫中……内臣唯恐歹人为劫走白鲤，在坤宁宫中作乱，当即赶来查看。见娘娘无碍，内臣便安心了。”
　　皇后笑了笑：“然后呢？”
　　吴秀朗声道：“此女乃罪臣之后，陛下令其在景阳宫内潜心修道，也是望她积功累德，消解自身承负。按陛下旨意，此女该久居景阳宫才是，不宜再在坤宁宫逗留。请娘娘交出此女，内臣这就将其带回景阳宫去。”
　　皇后并不动怒，反而展颜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便将她带回景阳宫吧。不过吴大人稍等片刻，方才本宫不小心将酒水打翻在她身上，她这会儿正在西暖阁内更衣。等她收拾妥当，便由吴大人带走可好？”
　　吴秀跪伏在地，头也不抬的应下：“内臣遵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皇后不动声色的喝酒拖延时间，她能多拖吴秀一炷香，白鲤便多一分生机。
　　可吴秀竟也不催促，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跪在朱红色的门槛外，腰背不曾颤抖一分，仿佛胜券在握。
　　皇后心中起了疑窦，不知吴秀胜算从何而来。
　　渐渐地，宫外有了凌乱的脚步声，紫禁城也苏醒过来。有人举着灯笼在宫道中往返穿行，却秘不做声。这些人始终不曾进入坤宁宫，刻意避开了坤宁宫的一切。
　　皇后忍不住看向殿外，想看看徐希有没有回来，可她迟迟没有等到徐希的身影。殿外只有灰白的月光，还有金色的琉璃庑顶。
　　是因为徐希见解烦卫封锁坤宁宫不敢靠近？
　　还是出了意外？
　　皇后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就在此时，宫外响起敲更鼓的小太监的声音：“北辰正位！”
　　子时了。
　　坤宁宫外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来了许多人。
　　皇后缓缓抬起酒杯，送至嘴边遮掩神色。
　　吴秀忽然说道：“请娘娘珍重凤体，莫再贪杯了。”
　　皇后没有理会，继续举杯。
　　可吴秀话锋一转：“内臣其实可以再陪娘娘拖会儿，只是不论再拖多久，您想送的人也送不出去，该发生的事也总是会发生。”
　　皇后举杯的手顿在半空：“吴大人这是何意？”
　　下一刻，薛贵妃领着一众女使与太监出现在坤宁宫门口，对方今夜穿着一身九鸟翟衣，头戴九鸟翟冠，仿佛要出席等待多年的大典。
　　当皇后看清薛贵妃身后的人时，豁然起身，酒杯摔落在地碎成白瓷。
　　她赫然看见，薛贵妃身后两名矮壮的嬷嬷押解着本该离开的白鲤，还有一名小太监则提着奄奄一息的徐希。
　　怎么会？
　　白鲤不该在亥时三刻之前就离开宫禁了吗，怎会落在薛贵妃手中？薛贵妃为何一袭盛装，仿佛早有准备？
　　若是白鲤在玄武门被人截住，薛贵妃又为何耽误到子时才来见她？
　　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贵妃来到皇后面前，眉心以胭脂点出的芍药格外殷红。
　　她笑着问道：“听说姐姐将此女邀至坤宁宫中，怎么被人在玄武门捉住了？没想到此女在景阳宫清修，竟修成了行官，捉住她还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皇后深深吸了口气：“放开她。”
　　“遵旨，”薛贵妃微微抬手，嬷嬷松开白鲤。
　　皇后等白鲤来到自己身旁，当即握住白鲤的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庇护。
　　薛贵妃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皇后娘娘事到如今都还护着这名罪臣之女，当真人美心善，当然，您是六宫正主，在这后宫里想护着谁都行……不过今夜还有旁的事，得办妥了大家才能安心睡觉。”
　　皇后握紧了白鲤的手腕，平静问道：“什么事？”
　　薛贵妃淡然道：“此女勾连尚衣监典薄太监徐希，假扮尚衣监长随王文标，意欲逃离宫禁。她和徐希已经找到，可那王文标却还不见踪影，想来还藏在宫禁之中，得搜一搜才是。其他地方都搜过了，没有，只剩娘娘的坤宁宫了。”
　　下一刻，吴秀对解烦卫使了个眼色，解烦卫蜂拥上前。
　　元瑾姑姑闪身拦在门槛前，冷声道：“想搜坤宁宫，我看谁敢？都不想活了吗？”
　　“元瑾姑姑要抗旨？”薛贵妃慢条斯理的从袍袖中取出一折赭黄色的文书：“奉陛下手谕，搜查宫禁，找到王文标！”
　　皇后怔在原地，难怪薛贵妃拖到子时才出现，原来对方抓到白鲤后并未贸然来坤宁宫，而是去仁寿宫请旨。
　　薛贵妃见皇后呆立原地，便主动跨过高高的、朱红色的门槛，将赭黄色的宁帝手谕放在对方手中：“娘娘请过目。”
　　皇后松开白鲤，低垂着眼帘久久不语，薛贵妃也不催促，如今皇帝手谕在，谁也不能抗旨阻拦，胜券在握。
　　许久后，皇后忽然轻声说道：“他竟许你们搜我寝宫了。”
　　薛贵妃愣了一下，似是觉得自己听错了：“娘娘说什么？”
　　皇后拉着白鲤侧过一步，又轻声说道：“搜吧。”
　　白鲤看着皇后的侧脸轮廓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睫毛轻轻颤抖。
　　此时，解烦卫往坤宁宫内涌来，元瑾姑姑回头看向皇后：“娘娘不可，您去找陛下说清此事。”
　　皇后轻轻摇头：“让他们搜。”
　　元瑾姑姑迟疑片刻，最终也让开了路。
　　解烦卫往坤宁宫内涌去，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人在西暖阁高声呼喊：“找到了。”
　　皇后转头看去，却见解烦卫押着一名满脸是血的男子走出西暖阁，男子眉心被割开了一条口子，仿佛开了第三只眼睛，血从当中流下。
　　薛贵妃看着血葫芦似的男子，厌恶道：“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把他脸擦干净。”
　　解烦卫将男子脸上血污擦去，皇后却下意识与元瑾姑姑对视一眼，只因这男子并非王文标，也不再与白鲤有八分相似。
　　可那西暖阁里，明明只藏着王文标一人，如今却变了模样。元瑾姑姑想要验身，可还没等她来到解烦卫面前，却见王文标呕出一口黑血，气息顿时断绝。
　　自尽了？
　　死士？
　　此时，一名解烦卫看向吴秀：“大人，卑职见过王文标，但此人与王文标长相截然不同，他不是王文标。”
　　薛贵妃故作惊讶道：“不是尚衣监长随太监王文标？那皇后娘娘坤宁宫中怎会有别的男子？”
　　元瑾姑姑面色一变，不好！
　　薛贵妃慢条斯理道：“此人既然不是王文标，那会是哪一监、哪一司的太监？可有人见过？”
　　解烦卫抱拳道：“回禀贵妃娘娘，没见过。”
　　薛贵妃更惊讶了：“不会是宫外的男人吧？验身。”
　　元瑾姑姑刚要阻拦，却被皇后制止，她凝声道：“娘娘，有诈，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验身！”
　　皇后轻声道：“晚了。他还像当年一样，知道我最在意什么……由他们去吧。”
　　元瑾姑姑怔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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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贵妃对吴秀使了个眼色，吴秀对解烦卫轻轻挥了挥手：“拉去偏僻处验身，莫脏了贵人的眼睛。”
　　解烦卫将男子尸体拎去西暖阁扒下裤子，而后震惊道：“此……此人竟没净身！”
　　薛贵妃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看向皇后：“姐姐竟在坤宁宫里藏了男人！”
　　皇后没有惊慌与意外，只展颜笑道：“本宫终于想明白了，难怪那么巧，能找到一个与白鲤八分相似的人，难怪白鲤会被你们在玄武门前截下，也难怪吴秀大人胜券在握，原来你们一开始就是冲本宫来的。”
　　这是个局。
　　皇后曾说，以胡家做靠山，只要不是辱没天家威严、违背祖宗礼法，没人能拿她怎么样。她的对手也清楚，所以为她准备了一个死局。
　　有人发现皇后在民间寻找与白鲤相像的人时，便猜到皇后要做什么，而后悄然埋下伏笔，只等着今夜图穷匕见。
　　今晚每一步都是皇后自己走进去的，吴秀等人明知白鲤在哪，却还佯装不知的去了景阳宫，一步步搜查到坤宁宫，把每一步都做得扎扎实实，便是有人知道这是他们给皇后设得陷阱，也抓不住把柄。
　　等一切稳妥，薛贵妃这才去仁寿宫请来了圣旨。
　　可皇后与元瑾姑姑唯一想不通的是，王文标这个净了身的太监，如何变成另一个没净身的男子。是易容吗，可什么易容连一个人身形都能作假，能将未净身的男子伪装成净身的太监？
　　皇后转身摸了摸白鲤的脸颊：“抱歉哦，这次是本宫连累你了，没能送你出去。”
　　白鲤哭着说道：“不是的，不是的。”
　　皇后又低声道：“方才他们抓你的时候，伤到你了么？”
　　白鲤赶忙摇头：“没有。”
　　皇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吴秀：“你们还没资格处置本宫，本宫要见陛下。”
　　吴秀离去，片刻后去而复返，拱手道：“回禀娘娘，陛下歇息了。”

545、凤冠霞帔
　　陛下歇息了。
　　皇后站在坤宁宫的月光里，抬头看着远处的深夜，轻笑调侃：“他今晚歇息的倒是挺早呢……还像当年一样，一到做亏心事的时候就躲起来，自己的手永远干干净净，血都让别人替他沾。”
　　吴秀面色大变，一个凌厉的眼色甩过去，解烦卫与宫人们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四名最心腹的解烦卫留在身边。
　　“他这人啊，”皇后的声音在空荡的殿里浮起来，轻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多疑，任性，善妒，怯懦……和太后翻脸的时候，他躲在一边等靖王给他出头。那年他们四个偷偷溜去上元节赏灯，明明是他想知道我的名字，却让靖王来与我搭话……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薛贵妃听得不耐烦，以绣帕掩面，冷声提醒道：“皇后娘娘，现在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寝宫里揪出个未净身的外男这等丑事。明日午时之前，便会有言官死谏，申时之前，午门外百官静坐……辱没天家威严、违背祖宗礼法，只怕胡阁老也护不住您了。最要紧的是福王，他往后可怎么办呢？”
　　皇后没有理会她，只继续说道：“那会儿他还会刻苦习练弓马，喝醉了会振臂高呼‘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那会儿他喝醉了会抱着他哥哥哭，说天下人负他。那会儿，他还会偷偷看我。”
　　薛贵妃神色寡淡道：“娘娘说的这些都是老皇历了，这世间所有事都会变的。”
　　皇后看着月色感慨道：“是啊，都变了。我记得自己刚入宫的时候脸上一点褶皱都没有，如今也有了鱼尾纹。我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天真烂漫，在西苑捧着个蝴蝶罐子，笑起来眼睛弯弯，可如今眼神淬了毒，变得歹毒刻薄。”
　　薛贵妃面色一变。
　　不等她反驳，皇后笑着说道：“薛妹妹，有人说帝王的剑，一生要沾三次血，敌人的、朋友的、爱人的……如今啊，他终于是真正的帝王了。”
　　薛贵妃怔住。
　　“薛妹妹总与我争，”皇后转头看向薛贵妃：“你以为使尽手段便能让他把心全都悬在你身上，可惜了，这世间大男人的心里只有天下，没有旁人，甚至没有自己。他的心思不在我身上，也不会在你身上。”
　　薛贵妃正要说什么。
　　皇后慢慢挺直了腰背，恢复了母仪天下的疏冷威仪，神色倨傲道：“退下吧，此事轮不到你们来多嘴，本宫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也不用劳烦陛下，他不愿见我，便是知道本宫会怎么做。至于你们……那个人啊，年少时被孝悌二字压了那么多年，所以才在仁寿宫前立了一块孝悌碑，时时警醒自己外戚不可信，你薛家满门可千万要小心了。”
　　薛贵妃面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行了万福礼：“皇后娘娘珍重，臣妾告退。”
　　皇后又看向白鲤，神色温柔下来，她将白鲤揽在怀中低声道：“如今本宫自身难保，得靠武襄县男救你出去了呢。他本事大得很，也比本宫更能隐忍，想来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白鲤急声道：“我能掷筊问卜，求道祖显灵，证娘娘清白！”
　　皇后笑着说道：“不必了，那个人心意已决。”
　　说罢，她一把将白鲤推出了坤宁宫的门槛，吴秀身边的解烦卫如影随形。
　　可他们正要锁拿白鲤时，却见白鲤单手握拳，竟隔空抽出四名解烦卫腰间佩刀。
　　解烦卫面色大变，赶忙趁刀未出鞘之际按住刀柄，将长刀奋力按回刀鞘之中。
　　其中一人箭步上前，一手刀击打在白鲤脖颈上，白鲤晕倒在地，眼泪从眼角流下，又化作一缕缕白烟飘散在夜色里。
　　吴秀瞥了一眼地上的白鲤：“请坤宁宫女使走一趟，将此女送回景阳宫。”
　　元瑾姑姑唤来一名女使背起白鲤，吴秀对皇后拱手道：“娘娘珍重，内臣告退。”
　　皇后疲惫的挥了挥袍袖：“去吧。”
　　坤宁宫的门，慢慢合拢，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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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拢的宫门，遮住了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六的清冷月光。
　　坤宁宫内只剩下烛火在轻微跳动，元瑾姑姑低声说道：“娘娘，明早宫门一开，我便遣人去给老爷报信，求他进宫面圣，一定还有办法的。”
　　皇后弯腰揽起地上的乌云，轻轻的摸着它的背毛：“元瑾姑姑，不必了，胡家越折腾，那人便越忌惮。”
　　元瑾姑姑凝声道：“娘娘，您最在意清白声誉，为何眼看着他们诬陷您，咱们胡家隐忍太久……”
　　皇后笑了笑：“元瑾姑姑错了，本宫最在意的并非清誉，是小石头啊。若此事闹得四海皆知，他可怎么办？”
　　元瑾姑姑怔在原地，小石头是福王乳名，自打册封福王，便很少有人这么称呼福王了，唯有福王最亲近的年迈近侍与皇后才会以此相称。
　　皇后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小石头从小与我聚少离多，他为了我这个娘，连皇位也不要了。上次他来坤宁宫哭了半个时辰，说他梦见我穿一身白衣，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吹得衣袖像要飞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抹眼泪。”
　　她抱着乌云去了西暖阁，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珠宝，而是几件褪色的小衣裳、一把磨秃了的木剑、一摞字迹歪扭的描红。
　　皇后怔然良久，对元瑾姑姑轻声道：“元瑾姑姑帮本宫研墨吧，本宫要给小石头写封信。”
　　元瑾姑姑应下。
　　皇后站在桌案前思索良久，提笔写下书信，刚写下“吾儿见字如唔”时，墨迹上忽然落了一滴水，将字晕开。
　　她将纸揉成一团，又换了一张新的。
　　她写他百日时抓住她玉佩不松手，写他五岁在御花园扑蝶摔了满身泥，写他十二岁第一次为她熬一碗糊了的莲子羹。
　　写到末尾，她的手微微颤抖：“小石头，你我该做寻常巷陌的母子，娘给你缝小衣裳，做小木剑，夏天夜里一起数星星。”
　　皇后将信折好递给元瑾姑姑：“别走驿站，用家中旧时的商路送去金陵。”
　　说罢，她又抱着乌云往东暖阁走去。
　　东暖阁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有着鎏金囍字的影壁，影壁前放着桌案，桌案上是两盏红烛台与一尊香炉。
　　西北角为龙凤喜床，床上挂着五彩纱百子幔，上绣百子图，喜床上铺红缎龙凤炕褥。
　　东暖阁是皇帝与皇后成婚之地，之后便留着这里的陈设不变，用于帝后同寝。
　　时隔二十六年，似乎一切都变了，只有这里依然保持着当年成婚时的模样，红得喜庆又沉重。
　　皇后来到影壁旁，木架上挂着她成婚当日所穿的凤冠霞帔，有些陈旧了。
　　她抱着乌云，踮起脚去摸凤冠上的东珠：“连东珠都黯淡了。我还记得清楚，当初做这凤冠时，礼部说该做九龙四凤，他偏要十二龙九凤；还有这博鬓，礼部说只能用六扇，他偏要加到八扇；再说这霞帔，礼部说只能绣龙纹，他偏要绣龙凤纹……往日也不曾见他如此仔细，还过问这种小事。”
　　元瑾姑姑神色复杂：“姑娘，您早该与陛下说明白的，您对靖王只是对兄长的仰慕，心里装得还是陛下啊。”
　　皇后避而不答，只展颜笑道：“元瑾姑姑好久没有这么唤我了，我记得小时候您总这么唤我的。姑娘，别爬树了。姑娘，该吃饭了。姑娘，你怎么又把教书先生气成这样……那会儿多好啊，结果进了宫，您也变刻板了。”
　　元瑾姑姑哑然无语。
　　皇后轻抚锦绣，背对着她轻声感慨道：“多少女子梦寐以求、求而不得的凤冠霞帔啊……元瑾姑姑帮我取笔墨来吧，我要写一封懿旨。”
　　元瑾姑姑不肯离开皇后半步，转头对东暖阁外高声道：“取笔墨纸砚来。”
　　片刻后，女使抬着一张桌案过来，皇后把乌云放下，摸了摸它脑袋：“乖乌云，出去玩。春桃，抱它去吃点心，它晚上只吃了一块鱼肉，肯定没吃饱。”
　　待春桃离去，皇后站在桌案前斟酌许久，最终提笔写下懿旨，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字迹端庄大方。
　　等落下最后一笔，她又对元瑾姑姑说道：“元瑾姑姑，取我印来。”
　　元瑾姑姑迟疑，不愿离去。
　　皇后笑着说道：“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您还担心我出事不成，您总不能每日都死死盯住我吧。”
　　元瑾姑姑咬咬牙转身离去，皇后印信由她保管，旁人不知在何处。
　　她飞速前往后殿，从床榻下的暗格取来皇后印信，又飞速折返。可回到正殿时，远远便看见皇后正仰头喝下了什么。
　　“姑娘！”元瑾姑姑心中猛然一惊。
　　下一刻，只见皇后翩然倒地，躺在光可鉴人的青金砖上。她的头发如扇般披散开来，身边还散落着一只白瓷瓶，在青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元瑾姑姑高声呼喊：“宣太医，快宣太医！”
　　她闪身来到皇后身边，捡起瓷瓶一闻，急声道：“姑娘，这是谁给你的？你手里怎会有毒药？”
　　“别麻烦了，医不了的，”皇后面色沉静，静静地看着东暖阁的屋顶：“元瑾姑姑，等你出了宫，记得我说过的，想办法将永淳公主和她的周卓元合葬在一起。”
　　元瑾姑姑悲恸道：“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旁人？”
　　皇后笑着说道：“还有，告诉我爹，我不想进昌平的皇陵，我想葬在有山、有海、有日出、有日落的地方……让他想想办法，到时候劳烦你带我去看看。”
　　元瑾姑姑泣不成声，呐喊着：“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皇后想抬手摸摸元瑾姑姑脸上的皱纹，但已经抬不起来了，她看着东暖阁影壁上的那个鎏金囍字，慢慢闭上眼睛：“至亲夫与妻，至疏皇与后……来世不再见了。”
　　元瑾姑姑撕心裂肺：“姑娘！”
　　此时，乌云循声赶来，在东暖阁的门槛外怔住。它一步一步走到近前，低头在皇后鼻尖碰了碰，满眼哀戚。
　　坤宁宫外传来脚步声，四名值夜的太医拎着药箱赶来，连解烦卫也冲进来，辖制住坤宁宫内所有女使。
　　诸人混乱的脚步逼得乌云左躲右闪，它看着被人群围住的皇后，默默离开东暖阁，一步三回头。
　　最终，它又从人群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皇后的面容，而后转身出了正殿，跳上围墙，踩着琉璃金瓦消失在夜色中。
　　偌大的紫禁城慌乱到深夜。
　　直到敲更鼓的小太监低声报了丑时的更，坤宁宫内的灯火才熄灭。
　　吴秀捧着一张宣纸急匆匆来到仁寿宫外，这里没有点亮灯火，只能借着月光依稀看见宁帝正坐在纱幔后闭目打坐。
　　吴秀大步跨过门槛，跪伏在御座前，双手托举着那张宣纸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宾天了。除了元瑾姑姑，内臣已将知情者尽数杖毙，薛贵妃软禁翊坤宫，不会叫外界知道发生何事。”
　　纱幔之后，御座之上的帝王并未回应。
　　吴秀继续说道：“内臣明日便让人将薛家罪证悄悄交予胡家，以泄愤懑……胡家看重的那位兵部郎中王旬，迁升兵部左侍郎的圣旨也拟好了。”
　　宁帝仍未回应，只有纱幔轻轻晃动。
　　吴秀等了许久，又说道：“皇后娘娘还留下一道懿旨。”
　　宁帝终于缓缓开口：“念。”
　　吴秀低头，借着月光念道：“凡我宁朝男儿迎亲之日，不论举人、秀才、匠户、农夫，皆可借九品朝服、戴乌纱、配革带，即为新郎官。凡我宁朝女儿出阁之日，无论公侯千金、市井闺秀，皆可凤冠霞帔……”
　　他说到此处，悄悄抬头看去，那纱幔后的宁帝如天上神祇，看不清喜怒。
　　这封懿旨，不曾伸冤，也不曾抱怨，只字不提未来，也只字不提过去，只字未提自己，也只字未提宁帝。
　　不知过了多久，宁帝沙哑道：“准。”(本章完)

546、长命锁
　　寅时。
　　紫禁城里的兵荒马乱尚未传到宫外，府右街陈家安安静静。
　　陈迹睡梦中猛然感到周身彻骨冰寒，一股庞大冰流从胸口涌入，向四肢百骸扩散，仿佛将血管冻住，将血液冻出冰茬。
　　这股冰流之庞大，细数他修行山君门径以来，只有靖王的可以比拟。冰流如同洪水般在身体之中横冲直撞，压得陈迹体内炉火渐渐暗淡，像內狱中的一盏盏八卦灯一样摇摇晃晃。
　　正当陈迹闭目思索对策时，冰流触碰到他肋骨间的斑纹，忽然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缩入丹田，再也不肯出来了。
　　下一刻，陈迹躺在床榻上猛然睁开眼睛。他看向自己胸口，正有一团毛茸茸的小黑猫蜷缩在上面一声不吭，用长长的黑尾巴将自己围拢起来，遮住脸颊。
　　陈迹怔住：“乌云？”
　　乌云尾巴尖尖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应，依旧将自己埋起来，像是个远游时受了伤的小孩子。
　　陈迹恍然，是乌云带着冰流离开了紫禁城，可奇怪的是，如此庞大的冰流又从何而来？
　　他坐起身，将乌云揽在怀中：“出什么事了？”
　　乌云把自己埋在尾巴里低低的喵了一声，只此一声，乌云便将所见所闻尽数告诉他，连悲伤也随着声音一并刻在陈迹心底，小小的乌云似乎隐约间已经将皇后娘娘当成了母亲，然后又失去了。
　　皇后遭人陷害，宾天了。
　　白鲤被薛贵妃截下，没能逃离紫禁城。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多到陈迹需要怔然许久，才将前后因果梳理清楚。他低头看乌云，小黑猫还是将自己紧紧的蜷成一团……这似乎是乌云第一次经历死别。
　　在洛城时，他们也曾经历离别，可那些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起码都还活着，活着就还有重逢的希望。
　　如今皇后已逝，人死如灯灭。
　　陈迹沉默片刻，抱起乌云出门，翻至屋脊上坐定，眺望远处黑蒙蒙的紫禁城。
　　过了立秋与中秋，北方的风开始变凉，有些人就像嘉宁三十二年的夏天一样永远留在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陈迹并没有劝乌云不要难过，他只低声说道：“皇后娘娘应该是爱过皇帝的，只是她爱上了一个自私的人，对方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忠贞、坦诚、责任、担当、自我牺牲，这些爱里最珍贵的东西都需要良心。良心最不值钱，却最珍贵。”
　　乌云渐渐平静下来。
　　它微微翘起尾巴，在眼睛前露出一条缝隙，与陈迹一同静静地望着远处。
　　陈迹望着夜色出神道：“皇后娘娘是个好人，我知道你很想念她，也很难过，但也许离开对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
　　乌云仰头看他。
　　陈迹声音轻缓：“在那个冷冰冰的紫禁城里，她的悲喜要合乎礼法，连她的生死也要顾全大局。我猜朝廷不会将昨夜之事公之于众，史书上或许会记载她因病离世，礼部会制定繁复的丧仪，百官会依制哭丧，皇帝会假惺惺的大赦天下。一切都会隆重而规范，完美展现天家的威仪与哀荣，惟独那份属于一个具体女子的痛苦与孤独，会被擦拭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再也不用自己去经历这些了，她解脱了。”
　　乌云从陈迹怀中钻出来，蹲在他身旁的屋脊上，低低的喵了一声：“要是娘娘知道自己嫁的人是这样，肯定不会嫁给他。”
　　陈迹叹息道：“她哪能知道呢。”
　　乌云脑袋又蔫儿了下去：“我讨厌皇帝。”
　　天光渐渐亮起，陈迹看着白色的光将紫禁城金色的琉璃顶照亮：“乌云，我讨厌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从根儿里便不在意旁人死活，宁帝是这样，靖王是这样，冯先生也是这样。我原本也以为自己或许能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但后来才发现，一个人妄想改变一个时代，就像是徒手去拦一条奔腾的江河……我能做的，就是远离。”
　　一人一猫坐在屋脊，背影像是一大一小两只檐兽，又像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旁观者。
　　许久后，乌云喵了一声：“其实我早就有机会逃出来了，元瑾姑姑后来就不盯着我了，她也是个好人……但我没舍得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又拐回去了，是不是耽误你好多事情？”
　　“不碍事的，”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迫离开母亲，几个月大的时候又跟着我去固原杀人了。所以我想，你在皇后身边，或许能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像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你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啊，不是谁的宠物，也不是谁的兵刃。所以山君的修行可以先放一放，有没有探听到什么也没那么重要。”
　　乌云认真道：“陈迹，你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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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忽然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王文标会变成另一个人？”
　　“是一个叫‘彩面’的行官门径，”陈迹声音渐渐沉了下来：“旁人或许不清楚，但我已经和这位行官打过好几次交道了。元掌柜、林朝青，都曾依靠此人改头换面，他是景朝军情司。”
　　乌云惊愕的喵了一声：“景朝军情司参与其中？”
　　陈迹嗯了一声：“奇怪，此人应该是地支的谍探，可如今司曹癸、司曹丁都已远走，他为何还活跃在京城？他又是什么身份？还有，他是什么时候与薛贵妃搭上线的？”
　　等等。
　　他知道一个人，既有接触军情司的机会，也有勾连景朝的动机。
　　陈迹转念又疑惑：“按凭姨所说，彩面门径想要彻底改变身形，便需要取心爱之人浑身血液，那他为三个人改变样貌，那已经杀了三个心爱之人……是他心爱之人真有这么多？还是说，这个门径的行官不止一个？这心爱之人是如何定义的，是爱他的、他爱的，亦或必须相爱？而且，这个人先前也必须在洛城，如今又来到京城。”
　　找到这个人，说不定就能给皇后报仇，一口气铲除军情司不少人。可此人毫无线索，不知从何处寻找。
　　此时，天色渐渐亮起。
　　府右街上响起急促的车马上、轿夫脚步声，都在往午门去。
　　紫禁城开宫门了，皇后宾天的消息也传出宫外。
　　各个衙门的官吏马不停蹄的赶往各自衙门，有资格进宫面圣的则一律在午门外候旨听差，生怕宫内传召自己的时候找不到人。
　　陈迹抱着乌云跳下屋脊：“等他们忙完，恐怕会有人找你。我得把另一只小黑猫装成你的样子送回去才行。”
　　他之所以不给另一只小黑猫起名，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将对方送走。姚老头说过，人这一辈子不该随意与谁产生牵绊，都是报应。
　　说话间，陈迹看向乌云脖子上挂的长命锁：“这个也得换到另一只猫上，只要带上长命锁，它就是你。”
　　乌云怔了一下：“这是娘娘送我的。她熔了一支出嫁时带进宫的金簪打出来的，她说希望我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陈迹沉默了。
　　这个时代的人很容易死，瘟疫、天花、肺结核、破伤风，每个都能要人命。也许不经意间手上割一条小口子，人就没了。
　　百姓在孩童满月或百天时，向街坊邻居每家乞一文钱，用来铸锁护孩童平安，所以长命锁又叫百家锁。
　　寓意百家福禄傍身，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长命锁有如意形、元宝形、麒麟形、蝴蝶形，常錾刻或浮雕文字与图案。陈迹打量乌云脖子上的那只长命锁，样式是常见的如意形，正面刻长命百岁，反面刻福寿安康。
　　“你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我来想办法，”陈迹转身便独自出了陈府。
　　一天时间，从内城到外城，他将京城首饰店逛遍才找到相似的长命锁。如意形常见，长命百岁也常见，福寿安康也常见，偏偏凑在一起不好找。
　　即便是陈迹找到的这副新长命锁，也要比皇后给乌云量身打造的大了半圈，但陈迹来不及找匠人打造一模一样的了。
　　等他夜里回到陈府时，乌云看到长命锁愕然：“你真的去找了一副一样的？其实用我那副长命锁也可以的……”
　　陈迹揉了揉它脑袋：“那是娘娘给你的，虽然不能戴脖子上了，但偶尔拿出来看看也好。去吧，叼着那只小黑猫给它送去宫禁里，放在奉先殿或是建极殿的角落就行，不到明天早上就会被人发现。皇帝喜欢猫，会有人好好照顾它的。”
　　乌云忽然问道：“可郡主怎么办？”
　　陈迹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放心，我有办法。”(本章完)

547、大赦天下
　　陈迹在屋脊上坐了一夜，看着乌云叼着小黑猫远去，又等到天亮才看见对方平安回家。
　　他好奇问道：“去了这么久？”
　　乌云跳到他膝盖上：“我把它带到奉先殿，守到子时才见内官将它抱去仁寿宫，我没敢靠近，每次靠近皇帝，我体内的梁家刀罡都会被压制的动弹不得。”
　　陈迹嗯了一声：“帝王气运。我近他二十步之内，体内炉火也会被一并压制。金猪说，如果冯先生将传国玉玺带回来，他说不定能压制两里地的行官全都变回普通人。”
　　乌云瞪大眼睛：“猛猛的！”
　　陈迹慢慢抚摸着乌云的背毛：“不过传国玉玺丢了太久，如今坊间都是传言，金猪说得也未必对……你还做什么了，怎么卯时才回来？”
　　乌云低声道：“我又去了趟坤宁宫，想再看一眼娘娘。可坤宁宫里一群女使和妃嫔在哭丧，我没法再靠近了，只能默默看会儿。娘娘生前对他们可好了，但他们一点也不难过，都没有眼泪的。我听见那些人窃窃私语，说是薛贵妃也没有好下场，娘娘宾天之后便被软禁在翊坤宫里，身边连一个女使都没留，全被解烦卫杀了。”
　　陈迹听到薛贵妃惨状却无动于衷：“咎由自取。”
　　乌云继续嘀咕道：“我又去了一趟景阳宫，景阳宫里叫做玄素的女冠出卖郡主，如今被人踩断了腿，在后殿里嗷嗷乱叫像闹鬼了一样，恐怕也没几天好活了。”
　　陈迹依旧眼神平静道：“咎由自取。”
　　乌云又喵了一声：“我看到郡主孤伶伶跪在景阳宫正殿里，好像在为娘娘祈福诵经，郡主身边放着饭菜，但她都没碰……”
　　陈迹眼神波动了一下。
　　乌云仰头看他：“咱们该怎么救郡主？”
　　陈迹没有回答。
　　乌云看着陈迹的神情，只觉得陈迹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许久之后，陈迹忽然问道：“乌云，如果做一件事的代价是被天下人唾弃，你还会不会做这件事？”
　　乌云歪着脑袋：“是说救郡主吗？”
　　陈迹回答道：“是。”
　　乌云想了想：“那我应该会做吧。”
　　陈迹沉默许久：“要是郡主也不理解呢？”
　　乌云也沉默了许久：“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迹轻声道：“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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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陈迹独自出了陈府，府右街上一片缟素。
　　酒肆撤了绣着红字的酒幡，收起卖月饼的招牌，门前红灯笼上也罩起白布。
　　每条大街尽头都张贴着讣告与禁令，七日内禁屠宰、禁酒肆，百日内禁婚嫁、禁戏曲乐坊，一时间说书、唱戏戛然而止。
　　行人不敢高声喧哗，小贩不再叫卖。
　　陈迹走在长安大街，仿佛自己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
　　正当他要穿过正阳门时，承天门内一骑快马驰出，高声呐喊：“大赦天下！大赦天下！”
　　骑着快马的内官来到正阳门下，从背后黑漆竹筒里抽出一封告示贴于城门旁。
　　有经过的行人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坤仪失位，中宫崩殂。皇后胡氏，温恭淑慎，懿德垂范，今遽尔宾天，朕心摧裂，五内俱焚。念及皇后平生仁厚，泽被宫掖，推恩内外，尤不忍见刑狱过苛。值此国丧，更宜广施恩泽，以慰皇后在天之灵，大赦天下。”
　　陈迹默默看了片刻，转身出了正阳门。
　　大赦天下亦有十不赦，谋逆、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这便是所谓的十恶不赦。
　　白鲤郡主受靖王谋逆牵连，并不在大赦天下的范畴。
　　陈迹来到八大胡同，家家青楼紧闭大门，满眼缟素。从今日往后，青楼一百天内不得开门做生意，教坊司也不例外。
　　他来到梅花渡后门敲了敲门，有把棍拉开一条缝隙，见是他，这才赶忙让出路来：“东家，袍哥不在梅蕊楼，在柳行首的寒梅楼呢。”
　　陈迹疑惑的看向寒梅楼：“怎么去寒梅楼了？”
　　把棍低声道：“袍哥说梅蕊楼等会儿还得开门做盐引生意，不能耽误生意。”
　　陈迹疑惑着往寒梅楼走去……袍哥在做什么？
　　他刚跨进寒梅楼的门槛，便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他来到顶楼，却发现这里摆着十余张八仙桌，数十名女子凑在桌前，搓着竹制的……麻将。
　　人群当中，袍哥、二刀、柳行首、红梅楼的头牌歌姬同坐一桌，还有女子围在一起旁观。
　　袍哥摸了一张牌，大拇指轻轻一搓便又打了出去：“八筒。”
　　周围女子惊讶道：“袍哥竟能摸出牌面！”
　　袍哥得意道：“小意思。”
　　说话间，他不经意抬头看见人群外的陈迹，赶忙站起身来：“东家。”
　　此话一出，一屋子莺莺燕燕都赶忙丢下手中麻将起身，齐齐对陈迹行万福礼。行礼的时候女子们悄悄打量他，眼神飞来飞去。
　　柳行首大大方方的与陈迹打招呼：“东家可不常见，坐下来陪我们这些小女子玩玩？”
　　“东家哪有空跟你们玩这个，他有正事的，”袍哥拉来一名女子：“来来来，你替我打，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女子眉开眼笑的坐在袍哥位置上：“那袍哥可别怪我给你都输光喽。”
　　袍哥拎起椅背上的黑布衫：“能把我输光也算你本事。”
　　袍哥在哄笑声中挤开人群，随陈迹下楼。
　　出了寒梅楼，陈迹在门槛外站定，好奇问道：“这是？”
　　袍哥不慌不忙解释道：“如今皇后宾天，整个八大胡同都打烊了，好多借籍的青楼女子离开京城，南下去金陵秦淮河畔，听说那边管得松些，船在河心是没人管的。眼下这些奴籍在梅花渡的想走也走不了，我便教她们打打麻将，好消磨些时光，省得闹出什么幺蛾子。”
　　陈迹点点头：“也好，这段时间报纸与梅花渡都得谨慎些。梅花渡不要开门做盐引以外的生意，报纸也一定要避讳……广告都先停一停，原本广告的版面都刊成皇后的讣告，或是歌颂皇后的诗词。”
　　袍哥应下：“晓得的。东家今日来，想必还有别的正事？”
　　陈迹沉默许久：“我要带句话给漕帮韩童。”
　　袍哥挠了挠头皮：“咱们在京城刚刚立足，漕帮信不过咱，想要带话，非三山会做中人不可。但三山会如今不愿再趟这浑水了，除非东家能拿出他们没法拒绝的条件。”
　　陈迹思忖道：“领我去见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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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来到百顺胡同名为白玉苑的清吟小班门前，袍哥敲了敲竹门，内里一名独臂汉子拉开一条门缝：“何事？”
　　袍哥抱拳道：“前来拜会祁公。”
　　汉子当即要合上竹门：“祁公不在三山会主事了，请回吧。”
　　袍哥抵住竹门，笑眯眯道：“我梅花渡的东家来了，祁公也不至于如此不给面子。”
　　汉子冷眼打量袍哥身后的陈迹：“可是那位放元城回景朝的武襄县男？那便更不能见了。”
　　陈迹忽然开口说道：“带话给祁公，我有一个方子，可使御前三大营伤卒不生坏疽，免受痢疾、霍乱之害。”
　　汉子一怔，将竹门彻底合上。
　　一炷香后，竹门重新打开，汉子低声道：“武襄县男，祁公有请。”
　　袍哥跟在陈迹身后进门，笑着拍了拍汉子的肩膀：“下次机灵点，能拒绝我东家的人可不多。”
　　汉子忍着一口气，却没发作。
　　陈迹顺着通幽曲径跨过一座汉白玉桥，正看见祁公坐在池子边上，缺了食指与拇指的左手托着一捧红虫，右手捏了点丢进池中，引得池中鱼久聚不散。
　　只是这白玉苑里养得并非锦鲤，而是一池子黑鱼。
　　不远处还有一座亭子，亭内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陈迹站在不远处拱手道：“祁公。”
　　祁公头也不回，只慢悠悠道：“武襄县男客气了，您有爵位在身，该是我等市井小民向您行礼才是。”
　　陈迹不愿与其纠缠寒暄，直白道：“祁公若是对在下放走元城有气，往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行。只是不知，若能使御前三大营的好汉在战场上少些坏疽，他们能少死几成？”
　　祁公转头看他：“武襄县男可不要说大话。我御前三大营兵勇半数不是死在景朝贼子刀下的，而是受了伤、化了脓，生生病死的。你若能有这种方子，我三山会为你赴汤蹈火一次又有何妨？”
　　陈迹走进一旁凉亭，抬手写下数百字：“三山会依此法制备大蒜素，涂抹伤口处可保兵勇伤而不烂，得了痢疾与霍乱便口服，七日可解。制备大蒜素过程复杂，祁公有不懂的可来梅花渡寻我，我手把手教一次。”
　　祁公起身来到桌案旁，默默看了许久：“我怎知是不是真的？”
　　陈迹平静道：“祁公也知道我晨报经世济民的名声，您若不信，也不会放我们进来了。”
　　祁公捋了捋胡子：“武襄县男想给韩童带什么话？”
　　陈迹笃定道：“我有办法救他女儿，让他来见我。”(本章完)

548、无间地狱
　　“韩童有女儿？”祁公错愕问道：“江湖传言韩童终身未娶，连徐家招揽都推拒了，哪来的女儿？”
　　陈迹疑惑道：“徐家招揽？”
　　一旁的袍哥靠在凉亭柱子上：“这事我知道，文远书局那个徐斌的爹，一直想把二女儿嫁给韩童，可韩童避而不见。还托人带话给徐家，说自己已皈依佛门，此生供奉佛陀，终身不娶。”
　　陈迹更疑惑了：“徐家这般庞然大物，为何会与漕帮联姻？”
　　祁公慢悠悠说道：“徐家早年间得罪了南洋的柔佛王室，后来柔佛王室把持满刺加海峡，一直不许徐家商船通行。徐家为了打通南洋商路，这才看中韩童在南洋的人脉。”
　　陈迹不动声色道：“韩童在南洋有何人脉？”
　　祁公在凉亭里坐下：“韩童有一位结拜大哥，名叫林道乾。此人与柔佛王室交情甚笃，所以徐家就想借韩童的手，由林道乾出面，打通满刺加海峡这条商道。”
　　陈迹手指敲击着桌案：“林道乾又是何许人？”
　　祁公笑了笑：“潮州人，从徐家反出的海盗。与徐家闹崩后去了暹罗自立，受暹罗皇室招安后领兵抵抗洪沙瓦底入侵。这位林道乾也是个人物，将家族带去暹罗后频繁与暹罗贵族通婚，短短二十七年便成为一方巨擘，渐渐与暹罗皇室分庭抗礼，直到安南王生擒暹罗王……诸位不会以为安南那八千精兵真那么利害吧？若不是林道乾在暹罗南边反了，安南王还真未必能捉住暹罗王，只是朝廷不能将林道乾拿到台面上说罢了。”
　　袍哥赞叹道：“若不是祁公说起，我等还不知南洋也这般精彩。”
　　陈迹默默思忖，内相缉拿韩童多年，是否也有林道乾这层关系在？内相也想打通南洋商道？
　　不确定。
　　张拙曾教他，若看不懂某件事为何发生，便从利益的角度去揣测。
　　比如市井百姓不懂宁帝为何重用张拙，也不懂宁帝为何重用徐阁老十九年。可张拙说得明明白白，在这朝堂上，谁最会搞银子、谁有本事让官吏做事，谁就做内阁首辅。
　　千百年来朝堂上的波谲云诡，说到底就这么简单。
　　但陈迹没法用这法子去揣度内相。
　　对方不要良田增产之法，不想纾解盐引之弊，甚至连改良火器的配方都不要，对方心里似乎并没有江山社稷，而是另有所图。
　　此时，陈迹将桌案上的宣纸折起塞进袖中，他抬头看向祁公：“祁公只需当好这个中人，旁的不用管。若不放心在下所说的大蒜素，也可立刻制备尝试。但在下只能等七天，七天内三山会若是做不了这个中人，在下就另想办法。”
　　七天。
　　皇后出殡前只有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安南王无法再提和亲之事。某一刻陈迹在想，这会不会是皇后有意为自己救白鲤拖延的七天。
　　陈迹不能再等。
　　下一刻，祁公转身往外走去：“我御前三大营的汉子虽不待见武襄县男，但还是知晓武襄县男本事的。你说那劳什子大蒜素有用，我便当它有用，你说它能救命，我便当它能救命。至于给韩童带的话，我亲自走一趟，想来漕帮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陈迹躬身拱手：“有劳。”
　　祁公走出几步，背着手回头问道：“武襄县男，我有一事不解。”
　　陈迹平静道：“祁公请讲。”
　　祁公问道：“武襄县男出身府右街陈家，原本文武双全、前途无量，为何要误入歧途放那元城回景？”
　　陈迹摇摇头：“祁公过誉，在下本就是个泥腿子庶子，没想过自身前程。”
　　祁公哂笑：“武襄县男不自知啊。你将羽林军练成精锐，又在香山杀出声名，前有福王牵马，后有状元写诗，即便你不走科举这条路，军中亦可大展宏图。羊羊向万岁军总兵陆无涯保荐你，胡家大爷胡钧业也放出话来，只要你去太原府，保你平步青云。”
　　陈迹沉默不语。
　　祁公感慨道：“可如今，羊羊与胡钧业都闭口不提旧事了，只因羊羊的师父死在元城手里，胡钧业的长子，也死在元城手里……武襄县男自毁前程，御前三大营都容不得你了，何苦来哉？”
　　陈迹终于开口：“祁公，你们有你们的路，我有我的路，仅此而已。”
　　祁公不再多劝：“罢了，武襄县男好自为之。我去了，两位可在我白玉苑等消息。”
　　陈迹与袍哥坐在凉亭中等待，从辰时等到傍晚申时，期间白玉苑连口水都不给喝。
　　直到夕阳沉入城池背后，祁公才慢悠悠回来，手里还多了一只小小的牛皮酒囊。
　　陈迹起身问道：“如何？”
　　祁公迟疑片刻：“韩童愿意见你，可他不觉得你有本事救他女儿……若要他信你，便先杀了截住他女儿的那个人，证明给他看。三天之内杀了此人，他自会来见你。”
　　陈迹微微皱眉。
　　韩童所说之人是谁？薛贵妃。
　　陈迹说有办法救白鲤，可韩童并不相信，对方要他证明自己有结盟的价值。
　　若陈迹连宫禁之内发生的事都打听不到，亦或是陈迹也没有杀死薛贵妃的本事，那便证明陈迹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韩童绝不会冒险来见他。
　　可薛贵妃所在的翊坤宫在深宫之中，周围还有二十余名解烦卫把守，自己该怎么杀？
　　祁公抬眼看他：“我知道你们做的事，一定是能捅破天的大事。丑话说在前面，你们出了事可别牵连三山会，还有不少残卒指着三山会混口饭吃。”
　　陈迹承诺道：“祁公放心。”
　　祁公继续慢条斯理道：“该说的都说完了，歃血起誓吧。他要求的，你若没做到，那便算了；若你做到了，他却不来见你，便是他失信于你。不论所做何事，皆不得向朝廷出卖对方。”
　　说罢，祁公打开自己带回的牛皮酒囊，将里面的酒倒在桌案上的白瓷碗里。
　　陈迹这才看见，里面装着的是掺了血的酒：“这是？”
　　祁公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递给他：“里面是韩童的血。他已经放了血、起了誓，如今该你了。说来惭愧，如今江湖已经不兴歃血为盟这一套老规矩了，毕竟这么久了也没见谁被天打雷劈。但武襄县男也别觉得麻烦，江湖就靠这些老规矩还吊着一口气在，若这个也没有了，我们这些老骨头的江湖也就没有了。”
　　陈迹沉默片刻，接过短刀割开手心，将血滴在碗中。
　　祁公直视陈迹：“起誓。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
　　陈迹复述道：“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
　　祁公又说道：“若违此誓，永堕无间地狱。”
　　陈迹眼神里像是藏着一口枯井：“若违此誓，永堕无间地狱。”
　　祁公端起碗，将血酒一饮而尽，神色肃然：“我给你们做了中人，便是为你们彼此做了保。不论事成与否，还望你们二人不要做背信弃义之事，不然这京城江湖再无人信你们半个字。违此誓者，生时万箭穿心，死后刨坟戮尸！”
　　“晓得的，”陈迹从袖中抽出折好的宣纸递给祁公，头也不回的离开白玉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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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回到梅蕊楼上，远远看着最后的暮色消失在城墙背后，夜风吹着他的发梢晃动，不知在想什么。
　　袍哥斜靠在栏杆上，笑着往烟锅里塞烟丝：“你和祁公说话时的眼神，不知旁人有没有见过，反正我见过。”
　　陈迹没有说话。
　　袍哥笑了笑：“你和我签房屋抵押合同的时候，眼神跟今天一样一样的。那天你签字的时候下笔很重，起初我还想着你小子签个合同而已，整这么严肃干嘛，后来回想时才发现，那天你握笔像握刀。”
　　他看向凭栏外，大丧期间的八大胡同万家灯灭、万籁俱寂，一片萧索：“当初你骗了我，说你会尽快还钱。今天你骗了祁公，因为你压根没打算遵守誓言。东家，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陈迹平静道：“什么都不舍得失去的人，什么都没法改变。”
　　袍哥一怔，而后低头给自己点燃了烟锅。
　　他将火寸条凑近烟丝，猛吸一口，烟丝顷刻间在火中卷曲枯萎，微弱的火光照着他笃定的神情。
　　袍哥朝楼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我能做什么？”
　　陈迹看了袍哥一眼：“先前让你悄悄收人参来。”
　　袍哥咧嘴笑道：“早准备好了。”(本章完)

549、都烧了
　　亥时。
　　东江米巷百步外，金猪坐在面馆里慢悠悠的剥着蒜，嘴里抱怨着：“我还是鸽级的时候就被安排去盯梢吏部侍郎，海东青的时候被安排去盯梢胡阁老，好不容易混成十二生肖了，怎么还被安排来盯梢？”
　　桌案对面的天马也慢吞吞的剥着蒜，没理会金猪的满腹牢骚。
　　金猪将剥好的蒜丢在桌子上，转头看了一眼东江米巷，见玄蛇正站在会同馆的屋檐下闭目养神，心里平衡了些。
　　但他还是继续抱怨道：“眼下国丧，哪有面馆亥时还不打烊，要真有人刺杀安南使臣，人家刺客又不是傻子……皇后娘娘到底怎么走的，你是上三位肯定知道消息，给我说说呗。”
　　天马依旧不理他。
　　金猪也不气馁，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解烦卫指挥使的人选定下来没？吴秀麾下出了林朝青这谍探，陛下未必能容他继续执掌解烦卫，若解烦卫重新回到内相手里，指挥使的人选便至关重要。你跟内相说说，西风那小子不错，当解烦卫指挥使之后肯定听话。”
　　天马还是不理他。
　　此时，面馆里的伙计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炝锅面上桌。
　　金猪夹了一筷子，可刚吃下去便将伙计唤来：“过来过来过来！”
　　伙计一脸不解的凑近：“怎么了客官？”
　　金猪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客官个鬼啊客官，这就是你们做的炝锅面？一股子铁锈腥气，炝锅的油温根本没到，全是生油味。姜葱下早了，都炝黑了，肉臊子剁得跟饺子馅似的，一下锅全黏在一块儿，嚼起来半点劲道没有。”
　　扮做面馆伙计的密谍小声道：“大人，我等平日里没做过饭啊……卑职看天马大人吃得挺香。”
　　金猪一转头，赫然看见天马已经吃完一碗。
　　他将自己的炝锅面推到天马面前，而后将筷子拍在桌案上：“滚去重做，今晚要是做不出一碗能吃的，你们也不用睡觉了。”
　　然而就在此时，金猪这一拍，桌板竟不堪重负的碎裂，整个桌子都垮塌下去，碗筷散落一地。
　　他豁然抬头，对面的天马正举着筷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密谍噤若寒蝉：“大人，卑职这就重做一碗给您。”
　　待密谍小心翼翼地离开，金猪犹自惊疑不定。
　　天马瞥他，将筷子丢在地上，打手语问：“登重天？”
　　金猪迟疑许久，打手语问天马：“你见过哪个行官能顷刻间登上两重楼？”
　　天马并不在意，用手语回答：“如过江之鲫。”
　　金猪面色复杂：“那三重楼呢？”
　　天马思索片刻：“我算一个，黄山修天象术的算一个，钦天监副监正徐术算一个，苦觉寺禅照算一个，固原总兵胡钧羡算一个……”
　　还没等他比画完，金猪面色又一变：“四重楼呢？”
　　天马又思索片刻：“武庙山长陆阳算一个，钦天监那位少年监正胡钧焰算一个。”
　　下一刻，金猪苦涩问：“五重楼呢？”
　　这一次，天马也怔住了，打手语问：“寻道境了？”
　　金猪摇头：“没有，还差最后半步。”
　　天马若有所思。
　　“不好，那小子要搞大事情，”金猪猛然起身往外走，他大步流星地绕着会同馆转了一圈，既想找到陈迹，又怕找到陈迹。
　　重新转回面馆前，天马隔着窗户打手语：“出什么事了？”
　　金猪焦急打手语回应：“这小子第一次登重楼，一口气登了三重，然后在龙门客栈杀了一百多个天策军；这小子第二次登重楼，一口气登了四重，然后一路追杀廖忠，在昌平把廖忠宰了；今日是第三次，一口气登了五重楼，还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如今朝廷要安排白鲤郡主与安南王和亲，他只怕要破釜沉舟……”
　　天马挑了挑眉毛，打手语问：“先天境界只有八重楼，他怎么能登十二重？”
　　金猪怔在原地，喃喃道：“娘嘞，还真是啊……他怎么能登十二重楼？先不管了，我再去溜达一圈，免得他真来杀安南王。”
　　等他再绕一圈回来，竟看到陈迹坐在面馆里，正低头吃着伙计重新做好的炝锅面。
　　金猪犹疑不定的走进面馆：“你来做什么？”
　　他来到陈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子，会同馆外少说有五六十号密谍，你现在去刺杀安南王就是找死。听哥哥一句劝，回去吧。”
　　陈迹几口扒完炝锅面，放下筷子：“谁说我是来杀安南王的？”
　　金猪愣住：“那你来干嘛……”
　　话音未落，紫禁城远远传来鼓声和钟声，天马看向金猪，金猪愕然道：“武英殿的钟、五凤燕翅楼的鼓，是宫里走水了！”
　　陈迹却没理会这些，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金猪：“帮我个忙，按纸上说的做。”
　　说罢，不等金猪拒绝，他已经起身走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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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慈宁宫外的宫道上，女使奔走呼喊：“走水了，快唤激桶处的内官来！”
　　有人搀扶着太后往外走，迎面奔来一队小太监，有人拎着水桶，从宫门前摆着的两座硕大无朋的铜制‘太平水缸’里打水，提着便往慈宁宫内跑去。
　　又有一队人扛着六台铳炮似的激桶赶来，从太平水缸中以活塞汲水，再以活塞将水喷洒进大火中。
　　太后与内官错身而过的时候急声道：“快将里面的佛像、佛骨、佛牙先撤出来，这些可烧不得，要是烧了这些，尔等都要陪葬。”
　　小太监们闻言，咬咬牙用木桶往身上浇了些水，闷着头便冲进正殿抢救佛宝。
　　紫禁城也不是头一次失火了，光这慈宁宫便烧过两次，连皇极殿都烧过，内官们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演练救火，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几名解烦卫来到太后面前，规规矩矩给太后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问女使：“太后娘娘万安……从哪烧起来的？”
　　女使赶忙答道：“先从出月台那烧起来的，奇了怪了，那边就几座铜香炉，夜里也没人碰它，不知是如何走水的。”
　　解烦卫相视一眼，默不作声。
　　宫道上传来脚步声，解烦卫们回头看去，正看见吴秀领着两名解烦卫走来。
　　太后沉声问道：“胡钧衣已经死了，他是不是也想把我除掉？他忘了他仁寿宫前孝悌碑上刻的什么，忘了朱家的祖宗礼法！”
　　吴秀气定神闲躬身拱手：“太后稍安勿躁，前几日钦天监便呈上奏折说，近来荧惑星西犯紫微星，宫中有走水之忧，此乃天时。内臣这就调遣解烦卫前来慈宁宫值守，待此间事了，定会查清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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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翊坤宫内，薛贵妃独坐在昏暗的正殿地板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可鉴人的苏州府御窑青金砖倒影着薛贵妃与高高的彩色斗拱。
　　一块青金砖从苏州御窑运来，两尺长的砖便能换四百斤粮食，冬暖夏凉。而这翊坤宫中通铺着青金砖，悬挂着珍珠帘，摆放着琉璃盏。
　　薛贵妃低头看着青金砖上的自己，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没了几日前的咄咄逼人与光彩照人。
　　她望着砖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断断续续地哼唱着南戏《琵琶记》里的戏文：“说什么恩义长，到头来，血作胭脂妆罗帐，台上人演罢痴嗔便退场，台下客抹净面目又开腔……”
　　正哼着，远处隐隐传来了嘈杂声，起初是模糊的骚动，随即是奔跑的脚步，接着，一种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穿透重重宫墙，隐隐约约递了进来。
　　是五凤台的鼓声，武英殿的钟声。
　　薛贵妃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神有了神色。她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有女使呼唤：“走水了！”
　　薛贵妃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起初是茫然，随后她扶着冰冷的砖，踉跄起身，扑到窗边向外望去，紫禁城的夜空已被染上了一层跳动的橘红。
　　慈宁宫与翊坤宫，也不过十多丈的距离。
　　“走水了！哈哈哈，慈宁宫走水了！”她的笑声在空荡的翊坤宫里回荡，又撞在彩绘的梁柱上回响。
　　薛贵妃忽然用尽力气，双手拍打着厚重的窗棂，朝着火光嘶喊：“烧啊！把仁寿宫、奉先殿都烧了，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要来收这深宫的债了！”
　　她回身往昏暗的翊坤宫里走去，张开双臂：“快烧过来，烧到翊坤宫来，把这些金丝笼、琉璃盏、珍珠帘，把你赏我的、骗我的，都烧了！”
　　然而就在此时，正殿暗了一瞬，似是有什么遮蔽了窗外的月光。
　　薛贵妃警觉回头，竟看见一只黑猫蹲在窗棂上，平静地注视着她。
　　她惊惧道：“皇后的那只狸奴？你是为她报仇来了！”
　　下一刻，乌云抬起爪子凌空一划，一道月光似的刀罡隔空泼来，从薛贵妃的颈间割过，带着一抹鲜血泼在青金砖上。
　　薛贵妃重重摔倒在地，她勉强抬眼朝窗棂上看去，原本蹲在窗棂上的黑猫早已不见踪影。(本章完)

550、赴约
　　夜深人静。
　　陈迹坐在银杏苑的屋脊上默默擦着鲸刀，狭长的鲸刀宛如流动的水银，照着天上的月光，也照着陈迹的眼睛。
　　他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跃进陈府，这才松了口气。
　　对方在屋顶间灵活跳跃，转瞬便来到他身边坐下，喵了一声：“杀了，但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
　　薛贵妃的冰流汇入身体，陈迹看着远处夜色里的一抹橘红火光：“因为她并非首恶，她只是杀皇后娘娘的那柄刀，而不是握着刀的手，所以不解气。”
　　乌云迟疑：“那我是不是杀错了？”
　　陈迹摇了摇头：“没杀错，要是有机会，就该全杀了。只是我们现在没机会全杀掉，只能杀一个是一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三只阳绿翡翠戒指，皆是金猪所赠。
　　陈迹思索道：“明明已经登上八重楼，也生长出剩余的斑纹，点燃七百二十盏炉火，可山君的行官境界偏偏卡在先天巅峰，丝毫没有踏足寻道境的迹象。也许跨越大境界，非翡翠不可？”
　　先前金猪说过，先天境界与寻道境界是一道天堑，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
　　如今，他就停在这条鸿沟前，百思不得其解。
　　陈迹把盒子递到乌云面前：“你碰一下这三枚戒指试试，看看能不能用翡翠跻身晋升寻道境。”
　　乌云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触碰戒面。
　　当爪尖碰到戒面的瞬间，翡翠里的那一抹阳绿消解，戒面变为透明。一股熔流从乌云身上反馈给陈迹，七百二十盏炉火刹那间笃实光辉。
　　可陈迹还是没有跨过那道天堑。
　　他想了想：“再来。”
　　乌云将另外两只戒指也转为熔流，可除了炉火越发旺盛，依旧没有质变。
　　乌云转头看他：“我好像更利害了一点点。”
　　陈迹皱眉：“我的力气也大了些，但没有质变。”
　　乌云疑惑：“哪里出了问题？”
　　陈迹也纳闷，他压低了声音：“难不成要杀个皇帝才行？”
　　乌云肃然起敬：“猛猛的！”
　　陈迹倒也不是张狂到要杀皇帝，只是他细数自己与姚老头修行路上的区别，便是对方经历了先帝崩殂，白捡了一次帝王气运，而他没有。
　　不，不止一次。
　　他仰头默默计算，姚老头九十三岁，恐怕已经送走两位皇帝，都是白捡的冰流。
　　陈迹叹息道：“宫禁之中高手如云，而且靠近皇帝身边二十步还会被压制成寻常人……杀皇帝太难了，难怪师父要当太医。”
　　乌云歪着脑袋：“一定要杀一个皇帝吗，番邦的行不行？”
　　陈迹若有所思：“番邦的倒是更好杀一点，但宁、景两朝左近的番邦都只有王，没有帝。况且我也不确定我猜得对不对，万一我猜错了怎么办。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师父该提前告诉我的，他不告诉我一定有他的理由。”
　　乌云想了想：“没有寻道境，那明天怎么办？”
　　陈迹在夜幕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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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八。
　　陈迹罕见的没有去挑水，提着鲸刀出了陈府。
　　京城依旧是肃静的，偶尔有风吹起路过的轿帘，能看见轿子里的官吏在官袍外罩着一件白色的麻衣。原本绿绸布、红绸布的轿子，也都连夜罩上了白色的麻布。
　　陈迹听袍哥说，有好些戏班的班主，连夜带着戏班离开京城，不然一大家子班底人嚼马用，实在顶不住一百天国丧，他们得去县城里唱戏养家糊口。
　　路过宣武门大街时，陈迹看到工部李郎中家门口原本贴好的喜字也被揭掉了，京城不少人家定好的喜事，也得推到十一月十七日之后。
　　百姓没见过皇后，不知她生前做了何事，也不知她为何宾天，只叫苦不迭。
　　陈迹忽然想起内相对他说过，这世间所有悲欢离合都经不起推敲，因为那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来到梅花渡门外，陈迹看见几个小贩挑着担子默默经过，都是金猪麾下熟悉的密谍。
　　等他登上梅蕊楼，正看见天马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金猪则与袍哥下着围棋，两个臭棋篓子下着下着，下成了五子棋。
　　金猪试着玩了两局，拍手叫好：“还是这种下法适合我，围棋真是一点都下不明白。什么运筹帷幄，什么决胜千里，那都是大人物的事，我下这横冲直撞的五子棋就行。”
　　陈迹将鲸刀放在桌案上：“周围都布下人马了？”
　　金猪咧嘴笑道：“我办事你放心。人手昨夜就布置好了，都是我这些年带出来的好手，不会有人走漏风声。而且不光是新布置的人手，我密谍司在百顺胡同里早就布下人手，你梅花渡斜对门那家清吟小班，也是我司礼监的产业。”
　　陈迹恍然，金猪在洛城时便说过，他是内相的钱袋子，司礼监见不得光的产业一大半都在他手中，自然方便安插人手。
　　旁人去元城祖宅溜达一圈，只是打打杀杀，金猪去溜达一圈，还能惦记着摸走不少好东西，内相也算是用对人了。
　　金猪笑着说道：“这密谍司里，若论谁知道的秘辛最多，自然是囚鼠，毕竟太多大人物死在內狱里，谁也不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些什么；若论谁刑讯手段最阴毒，自然是玄蛇；可论市井传闻，没人比我更灵通。”
　　陈迹好奇道：“白龙呢？”
　　金猪翻了个白眼：“我们下三位的，跟上三位比什么。”
　　陈迹疑惑道：“区别在哪？”
　　金猪压低声音：“我密谍司可是有在文武百官之中安插眼线的，他们不以‘雀’、‘鸽’、‘海东青’区分，而是名为‘生’、‘旦’、‘净’、‘丑’，没有高低之分，只有职责不同。”
　　陈迹恍然，他先前便觉得密谍司少了些什么，原来他先前见过的，都是明面上走动的密谍，还没见过潜伏在百官身旁的眼线。
　　金猪看了一眼天马，继续说道：“这条线只有上三位能用，下三位是碰不得的。便是上三位，天马目前也只能调度‘丑’，还碰不了生、旦、净。有些眼线地位之高、暗藏之深，说出来吓人。若叫百官知晓，只怕又要对我等破口大骂。”
　　陈迹低头沉思，若以伶人角色为名，生是老生、小生、武生，旦是青衣与花旦，净多为忠勇刚烈的武将角色，丑则是滑稽角色。
　　他想了想问道：“天马大人只能调度百官家中的车夫、轿夫、小厮之类的眼线？”
　　天马睁眼撇向金猪，打手势：“别说太多，他太聪明。”
　　金猪用手势回应：“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他成就生肖之位是早晚的事。”
　　天马思忖片刻，重新闭上眼睛。
　　金猪看向陈迹：“你要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陈迹看了一眼天色：“应该入夜后才来。”
　　金猪又问道：“何时动手？”
　　陈迹提起鲸刀，在手中掂了掂：“我拔刀的时候就动手。”
　　然而就在此时，二刀噔噔噔踩着楼梯跑上来：“东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赶车的车夫说，你若想见韩童，跟他走。一个人，不带兵刃。”
　　陈迹皱眉：“来得这么快？”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来见你，反而要你去见他？要是就这么跟漕帮的人走了，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夜？鬼知道漕帮的人会把你带去哪里，万一下黑手怎么办，漕帮那些四梁八柱和香堂堂主，把心剖开全是黑的。”
　　陈迹沉默不语。
　　金猪看向陈迹：“你听哥哥的，哪怕错过这次机会，也不能就这么落在漕帮手里。而且你孤身一个人去，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陈迹摇摇头：“等不得了。”
　　金猪看着他的神情，咬牙道：“那我悄悄跟在后面。”
　　陈迹再次摇头：“韩童如此谨慎，想来也会安插人手暗中观察，若被他发现端倪，只怕再难找到他了。”
　　金猪急声道：“韩童可是寻道境，你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跟他玩什么命？”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试试看。”
　　他转身下楼，来到后门时只见车夫客客气气的站在马车旁，朝陈迹递来一个黑色头套：“武襄县男见谅，便是祁公想见我家帮主，也得这么走一遭。”
　　陈迹往车里瞥了一眼，还有两名汉子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车夫抬手：“请吧。”
　　陈迹钻进车里坐在两名汉子中间，给自己带上了头套。(本章完)

551、兜圈子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八大胡同。
　　两名漕帮汉子将陈迹夹在当中，陈迹能闻到他们身上水草的腥味、船木的桐油味、鱼腥气。
　　两人各自手持一柄剔骨刀抵在他肋骨间，确保随时可以刺进他的肺叶。
　　陈迹平静道：“这便是漕帮的待客之道？”
　　两名汉子没说话，车夫掀开车帘回应道：“武襄县男莫怪。来之前帮主交待过，那么多狠人都折在您手上了，我等小心点也是应该的。”
　　陈迹皱眉：“我是来与韩童商议正事的，他若信不过我，大可以不见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车夫不再理会陈迹，只对两名汉子叮嘱道：“把货压稳，莫教他踩到窑口。”
　　陈迹平静地闭上双眼，默默感知。
　　马车先是往南走了一段，经正阳门大街过了猪市口。接着马车往东，朝崇南坊去，再往北，进了崇北坊。
　　陈迹闻到了香火味，应该是刚刚经过灶君庙……
　　可马车兜兜转转走了太久，他渐渐也失去了方向感，印象里他已经几次经过崇南坊、崇北坊，马车却始终没停。
　　漕帮的人在故意兜圈子。
　　他原本想借路旁叫卖声判断位置，可恰逢国丧，挑扁担的小贩和路旁的店家都闭了嘴，他只能隐约间闻到些味道，却听不到声音。
　　此时，他忽然闻见新鲜的牛粪味止不住往车里钻。
　　这是哪？
　　两名汉子突然强硬的扯着他下了车，陈迹眼睛往下瞟，试图透过头罩的缝隙辨认地面砖石的纹理。
　　可还没等他仔细分辨，汉子便扯着他走进一家店面。进门时，陈迹被门槛绊了一下，脚背将门槛踢得作响。
　　汉子见状，当即一左一右架着他的双臂往里走，从这家店面穿堂而过。小店的空气中漂浮着醇厚的香油味，陈迹还能听到压油机奋力挤压油渣的沉闷声响。
　　两名汉子突然停下脚步，领头的车夫吩咐道：“等等。”
　　陈迹突然问道：“到地方了？”
　　车夫笑着回应道：“武襄县男稍安勿躁，得再等等……小人有些好奇，您昨夜是如何杀了那人的？”
　　陈迹神色一动：“你知道我杀的是谁？韩童连这种事都敢告诉你，可见你在漕帮地位不低。”
　　车夫谦逊道：“在下漕帮四梁八柱朱骁，算是帮助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了。请武襄县男坦诚布公，告诉在下真相。”
　　陈迹恍然：“原来你就是朱骁。可你方才问的问题，我敢答，你敢听吗？朱兄，这不是你能听的事情，想活命就换韩童来问。”
　　朱骁笑了笑，不再说话。
　　就在陈迹以为这就是与韩童见面的地方时，小店后门又驶来一辆马车，两名汉子架着他上车，继续驶入胡同兜起圈子。
　　渐渐地，陈迹察觉空气中的温度慢慢降低，头罩缝隙透进的光亮越来越暗。
　　日落了。
　　陈迹坐在两名汉子当中问道：“你们还要兜到何时？祁公也没有兜这么久。”
　　朱骁慢悠悠回答道：“祁公是祁公，您是您，自然有所不同。”
　　陈迹沉声问道：“韩童呢？”
　　朱骁笑了笑：“您马上就见到了。”
　　说话间，马车终于再次停下，两名汉子架着陈迹下车，带进一间宅子里。
　　光线彻底昏暗下来，漕帮汉子将他按在一张椅子上，用两指粗的麻绳将他层层捆缚，使他动弹不得。
　　待对方将陈迹捆得结结实实，朱骁这才一把扯下他的头罩。
　　陈迹凝视前方，正看见对方举着一盏油灯站在他面前：“韩童呢？”
　　朱骁弯下腰直视他的双眼：“武襄县男得先解释一下，为何这一路上一直有阉党的人马跟着你？”
　　眼前的朱骁穿着一身灰布褂子，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对方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紫红色，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道疤痕。
　　陈迹不知对方是在诈自己，还是金猪真的见不得自己以身犯险，偷偷跟在马车后面被漕帮察觉。
　　他神色平静：“你们漕帮若是惹上密谍司可别拖累我，我可不想被阉党盯上。”
　　朱骁又举着油灯凑近了些：“武襄县男欺我漕帮落魄了，真当我等查不出你与密谍司之间的猫腻？香山春狩，十二生肖的白龙为了保你，发了廖忠的海捕文书；你两次入內狱，一次是皎兔把你捞出来的，另一次是金猪把你捞出来的，还说你与阉党没有勾连？”
　　陈迹心中叹息，自己与密谍司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已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这恐怕也是陈阁老提醒他远离阉党的原因。
　　可是，这样一来，再想找到韩童就难了。
　　他目光越过朱骁的肩膀，看向宅子合拢的木门，试探着对门外高声道：“我有救出白鲤郡主的法子，请韩帮主现身一见。”
　　朱骁笑着拔出腰间短刀，在袖子上抹了抹刀上的血污：“别费劲了，帮主压根不在这。他交代过，要在下给你留个全尸，只是你得祈求佛祖保佑陈家早点找到这，不然眼下这天气，要不了三天你就臭了。”
　　陈迹忽然问道：“白鲤郡主怎么办？”
　　朱骁用拇指拨着刀刃：“我漕帮已经试过营救郡主了，只是四梁八柱里出了内鬼，叫解烦卫提前知道了我等的计划。放心，帮主没有忘记郡主，我等还有别的计划。”
　　陈迹直视着朱骁的眼睛：“你们打算在和亲路上救她？”
　　朱骁摇头：“和亲路上不行，这一路上阉党一定会加派人手，以郡主当饵，等我漕帮上钩。不过武襄县男也不必忧虑，等郡主到了安南，我等自然还有其他手段救郡主出来。”
　　陈迹叹息道：“晚了。”
　　朱骁咧嘴笑道：“这些便无需你来操心了。”
　　下一刻，他挥刀抹向陈迹脖颈。
　　陈迹脚尖一点，带着椅子向后仰去，刀尖贴着他下颌割过却始终没伤到他分毫。油灯明灭之间，一枚剑种从他袖间游弋而出，从背后切断了捆缚他的绳索。
　　粗重的麻绳纤维在昏暗光线里一根根断裂，陈迹的身子还在与椅子一起向后倾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朱骁，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诧异，还有恐惧。
　　朱骁手中短刀翻转，反手朝陈迹刺来。
　　可这一次，陈迹握住朱骁的手腕向后翻滚，朱骁被他拧着手臂向前带去。
　　陈迹向后空翻而起，朱骁手臂瞬间被拧成麻花，他听见自己手臂骨骼发出爆竹般的脆响，握住短刀的手不自觉松开，短刀向地面落去。
　　陈迹落地时，接住还没落地的短刀抵在朱骁脖颈上：“带我去找韩童。”
　　朱骁忍着疼嘿嘿笑道：“武襄县男果然是狠茬，千防万防还是折你手上了。可你要是以为我漕帮都是孬种便错了，想找帮主，下辈子吧。”
　　说话间，朱骁脸上一抹黑色沿着血管蔓延，如蛛网般扩散至眼底。
　　陈迹捏开对方的嘴巴，只见朱骁后槽牙处白蜡封起的毒囊已被咬破，与先前陈家二房的死士一般无二。
　　他丢掉朱骁的尸体，推门往外走去。
　　小小的一进院落中空空如也，似乎将陈迹送到此处后，漕帮帮众便撤离了。陈迹抬头，正看见乌云蹲在院墙上喵了一声：“你没事吧？”
　　陈迹急声问道：“这是哪？”
　　乌云喵了一声：“琉璃厂北边的小胡同。”
　　陈迹皱眉，怎么绕到这里来了？
　　他又问道：“你从何时找到我的？”
　　乌云喵了一声：“快日落的时候，我在正阳门大街嗅到你的气味，刚刚才追到这里。”
　　陈迹低头思忖，如今朱骁一死，韩童恐怕再也不会露面了。
　　对方应是打算等郡主前往安南后，与那位结拜大哥林道乾联手救出郡主，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陈迹闭上眼睛默默思索，韩童会藏在哪里？
　　韩童并非完全不信自己，只是对自己将信将疑。若对方完全不信，今日也不必大费周折让朱骁带着自己兜了一天，直接对自己视而不见就好了。
　　可韩童既然将信将疑，又为何突然放弃与自己见面？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对方更改了决定？
　　等等。
　　陈迹忽然睁开双眼，他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来，用院子的炭棍写下两句话，还有转交金猪四个字，而后将布隔空抛给乌云：“带给袍哥，一定要快！”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乌云叼起灰布转身跳上屋顶，陈迹狂奔出门。
　　一人一猫，一个往东，一个往南，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552、搏命
　　京城早早落入夜色。
　　沿街店铺不敢掌灯做生意，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陈迹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狂奔，想要抓住一缕稍纵即逝的线索：韩童不是不见他，而是已经见过他了，只是见他的方式更加隐晦。
　　朱骁挟持他兜圈子之后，曾在一处闹市换乘车架。
　　换乘期间，朱骁带着陈迹穿过一间街边铺面，在后门处停顿。对方看似在等换乘马车，却借机问他是如何杀掉薛贵妃的。
　　彼时陈迹身边还有两名漕帮汉子，这不是朱骁该问的事，也不是漕帮汉子能听的事……朱骁是在帮韩童问。
　　当时韩童就在旁边！
　　当陈迹想通了这一点，便想通了韩童的藏身之地……对方就藏在那间铺面里。
　　可是，如何找到那间铺面？那间铺面到底在哪条街上？
　　陈迹狂奔中急速思索着每一个线索：彼时乘坐马车，木轮与路面接触时发出坚硬的碾压声，应是在外城铺有条石的主路上。
　　京城的路并不平整，所用砖石也有不同。
　　内城主路多用大块青白石砖，胡同内则多用小块石砖；外城路面差别更大，早年间几条主路曾铺过巨型条石，小路则皆为夯土路面。
　　马车木轮压在条石上还是夯土上，极易分辨。
　　外城铺条石的主路有哪些？官贵常走的宣武门大街、外使进京要走的广宁门、宁帝祭祀山川坛要走的正阳门大街，只有这三条。
　　是其中哪一条？
　　换车之前，陈迹曾在马车里闻到浓烈的牛粪味，进店铺时，还曾闻到过浓重的粮油味道。
　　是广宁门那边。
　　正阳门大街毗邻八大胡同，临街两侧租金高昂，多为酒肆之所，没有粮油铺子。
　　宣武门大街有五城兵马司值守，又是官贵们常走的路，虽有牛粪味但不至于浓烈。
　　只剩下广宁门。
　　夜色长街中，陈迹直奔广宁门，此处还有白天未清理的牛粪，到了夜里依然散发着浓重的草腥味。
　　陈迹站在广宁门，往城中看去：菜市大街、骡马市街、猪市口，三条路头尾相接，绵延数里地去。
　　这条主路上，临街铺子光卖粮油的就有二十七家，韩童藏身的粮油铺子是哪一家？陈迹总不能一家一家破门。
　　此时，陈迹一路低头寻找过去，最终在骡马市街的一家粮油铺子门前站定，他抬头看着牌匾“张记粮油”。
　　就是这家。
　　被蒙着头进店铺时，他曾假意在门坎上绊了一跤，实则借此掩护用剑种在门槛上留下了一道记号。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内无人回应。
　　陈迹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可他仿佛能感受到韩童已经来到门边，正隔着门板静静地凝视着他。
　　陈迹开口说道：“韩帮主，在下一个人来的。”
　　片刻后，粮油铺子打开一条缝隙，昏暗的铺子内，韩童头森冷的看着他：“朱骁呢？”
　　陈迹面不改色：“死了，我杀的。”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杀了朱骁，还敢一个人来见我？”
　　陈迹平静道：“在下诚心与韩帮主商议如何营救白鲤郡主，韩帮主驱使朱骁杀我，我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韩童在门缝中森然道：“你不怕死？”
　　陈迹凝视他的眼睛：“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来京城。韩帮主，我不欠你什么，你不用如此咄咄逼人，我先前在洛城用你引开皎兔、云羊是为了救郡主，那是你作为父亲欠郡主的，不是我欠你的。”
　　韩童沉默片刻：“你若有本事救她，她也不会在景阳宫了。”
　　这次轮到陈迹沉默了，韩童并不知道他已经救出了世子，只是差点就救出白鲤了。韩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路走到京城的，他都不能说。
　　许久之后，陈迹开口：“这次一定可以。”
　　韩童冷笑：“你这次又如何能笃定救她出来？我又如何能信你没和阉党联手？”
　　陈迹诚恳道：“韩帮主虽谨慎，可我若与阉党联手，现在你已经被兵马围起来了，不必再与你废话。这里是京城，试问，若密谍司生肖齐至，韩帮主有几成把握逃走？”
　　韩童站在门缝里仔细打量着陈迹的神情，想分辨陈迹有没有说谎。
　　他又静静听着夜色里的风声，最终神色缓和几分：“我且问你，是谁在慈宁宫纵的火？又是谁在解烦卫眼皮子底下杀死薛贵妃？此事过于蹊跷，行凶者在翊坤宫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以至于连解烦卫都查不出半点端倪。若不是解烦卫帮你，如何能做到？难道是皇后的魂魄把薛贵妃杀了？”
　　陈迹恍然，原来是乌云杀薛贵妃时的手段太过诡异，以至于韩童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将此事归结在解烦卫身上。
　　他摇了摇头：“韩帮主，你不用知道我是如何杀的，我杀她，也只是为了证明我有与你联手的资格。”
　　韩童审视陈迹：“据我所知，你与白鲤相识不过数月，为何肯舍命救她？”
　　陈迹思忖许久：“刻舟求剑。”
　　韩童疑惑：“刻舟求剑？”
　　下一刻，陈迹旁若无人的挤开门缝往里走去，韩童面色一冷，最终没有动手，只反手将门合拢。
　　陈迹找了张椅子坐下：“韩帮主，此次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为何会有人提前知晓漕帮在找与白鲤郡主长相相似的人？”
　　韩童在他对面坐下：“是我漕帮四梁八柱之一，卞相，昨日已经杀了。”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韩童与陈迹两人，陈迹忽然问道：“朝廷为何要抓你？”
　　韩童抽出一柄短刀，在指尖摩挲：“漕帮帮众十余万，没人愿意卧榻之侧有这么个庞然大物。”
　　陈迹摇头：“不够。”
　　以内相手段，想春风化雨般瓦解漕帮，用不着韩童的性命。连刘家都倒了，瓦解漕帮不会比瓦解刘家更难。
　　韩童又说道：“陈、徐两家出海的货物都得先经过运河才能抵达港口，钳制住漕帮，也就钳制住陈家与徐家了。”
　　陈迹再次摇头：“还是不够。”
　　海外贸易虽可攫取大量白银，但还比不过火器改良的重要性。
　　韩童冷声道：“这也不够，那也不够，你到底想问什么？”
　　陈迹凝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
　　韩童一怔：“从未见过。”
　　“当真？”
　　“当真。”
　　陈迹也疑惑起来，那位枯坐解烦楼数十年的内相，捉韩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难道良田增产、火器改良在对方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粮油铺子里长久沉默着，只有几只蚊虫扇动着翅膀发出嗡嗡声响。
　　韩童沉声问道：“你说有救白鲤的法子，到底怎么救？”
　　陈迹抬头看着黑暗中的韩童，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用你的命去换。”
　　刹那间，黑暗里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从空气中凌迟而过，所有蚊虫都失去了声音，落在地上。
　　韩童冷笑：“先天境界的行官，来我面前找死？”
　　陈迹轻声道：“你们愿意等郡主抵达安南后再救她，我不愿意。如今有人要我用你的命，去换白鲤的命，我不得不换。韩帮主，我有我的计划，我今日会将你押入內狱去换郡主，等郡主恢复自由身，我再救你出来。”
　　韩童手指肚的茧子在刀刃上反复摩擦，发出渗人声响：“武襄县男打算如何救我？”
　　陈迹摇头：“不能说。”
　　韩童手上的声音停止了：“你若有本事救我出內狱，那你早能把白鲤救出来了，不过是哄骗我束手就擒的说辞罢了。”
　　陈迹笃定道：“韩帮主放心，我一定救你出来，救你比救郡主简单。”
　　韩童身子微微前倾：“我若说不行呢？”
　　下一刻，陈迹骤然起身前扑。
　　韩童手中短刀横劈而来，陈迹竟伸出左手握住对方刀刃，拼着刻骨的伤，一拳击打在对方腹部。
　　可这一拳没能落在韩童身上。
　　韩童奋力抽刀，向后撤出一步躲过一拳，可陈迹死死握刀不放，身子竟跟着韩童上前一步，并指挥剑。
　　他佯装张夏使遮云剑气的模样，在黑暗中驱使剑种刺中韩童大腿。
　　韩童心中一惊，雷霆般一脚将他踹开，寻道境行官这一脚立时踹断陈迹三根肋骨。陈迹再也握不住刀刃，身子倒飞出去撞烂了存着粮食的木桶。
　　陈迹用胳膊撑地，缓缓战起身呕出一口血来。
　　韩童低头看向大腿血流如注，撕开一条衣摆捆缚住伤口止血：“身手有长进，但不够。小子，想与我搏命，你有几条命可以搏？”
　　在韩童看不见的地方，陈迹腰肋间第二条斑纹渐渐淡去，手上的伤口转瞬愈合，断掉的肋骨也一根根接续在一起。
　　陈迹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血迹：“有几条就搏几条。”(本章完)

553、生肖齐至
　　昏暗的粮油铺子里。
　　陈迹掌心的伤口弹指间弥合，肋骨处生出脆响。
　　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声响，然后戛然而止。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明黄色炉火熊熊燃烧，烧得血液还没落地便化作白气消失在空中。
　　原来这就是山君。
　　原来这就是不死不灭。
　　陈迹曾向奉槐学习如何没有破绽，如何活得更久，如何隐藏，如何隐忍，可那些虽然是他教出去的，却好像都不是他的路。
　　只有此时，他才觉得放开了手脚。
　　韩童眼睛微微眯起：“你修的什么行官门径？从未见过。”
　　“好用就行。”话音落，陈迹再次合身扑上。
　　韩童下劈短刀封住陈迹来路，可陈迹来到韩童面前时，竟毫无顾忌的再次胳膊挡住短刀，用骨骼和肌肉生生钳住刀势。
　　陈迹矮下身子，右手成拳砸向韩童已经被剑种贯穿的伤口处，只一拳便将伤处打得再次崩裂开来。
　　韩童也换了以命相搏的打法，丝毫不顾腿上伤口，手腕一翻便将刀刃抽出，在陈迹胸腹间猛然往复割过，留下两条交叉的血痕。
　　陈迹咬紧牙关不管伤处，还要再击打韩童伤处时，韩童已经将短刀刺入他左胸。
　　千钧一发之际，陈迹奋力转身才避开心脏向后退去，胸口的伤口流出血液快速浸满肺叶，使他不自觉咳出一口血来。
　　他颓唐的靠在墙边，喘不上气来。
　　韩童一边低头包扎重新崩开的伤口，一边平静说道：“小子，先天与寻道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这不是市井撂跤，不是你下定决心憋着口气就能赢的事。这世间大多事情都是如此，有些伶人挨师父十年竹条也未必成角，有些人十年寒窗也未必金榜题名。”
　　“漕运也是如此，日子好过的时候百船争流，漕工们忙活一年就能赚到十年的银子，日子不好过的时候，纤夫把河面望穿了也不一定能捞到个养家糊口的苦力活。小子，拼命不一定有结果，要顺应天时。”
　　韩童抬头看向陈迹：“我现在还不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若想救白鲤，得等她到了安南，等安南人松懈了再说；你若是想捞个天大的功劳加官进爵，那我劝你换个对手。人啊，就像风中烛、雨里灯，稍有不慎就熄灭了。”
　　黑暗中，韩童的血将地面浸湿一片，渗进砖缝中。
　　他勒好伤口重新抬头看去，却见本该死去的陈迹靠着梁柱，正慢慢撕下衣摆缠在手上、胳膊上。
　　陈迹胸腹间的血液如小溪般流下，却在半空中化作白气蒸腾而起，一滴都没有落在地上，而后再次戛然而止。
　　韩童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此时，陈迹咳出一口残留在肺叶里的血来，任由白色烟气将自己萦绕其中：“等郡主被带去安南，一切都晚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韩童沉声道：“事缓则圆，人缓则安，做什么事都不能急，仓促行事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陈迹叹息道：“活得那么苦，活得久些有什么用？”
　　他又一次站起身来。
　　韩童眯着眼睛打量黑暗中陈迹：“真不怕死？”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有人用六枚金瓜子买了我一条命，还上这条命之前我是不肯死的。”
　　韩童嗤笑道：“六枚金瓜子？你的命也不怎么值钱。”
　　“足够了。”陈迹再次合身扑上。
　　可这一次，韩童没有迎上去，反而向后退去。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陈迹的破绽，而后猛然发现，陈迹竟将中门与下盘全都漏了出来，处处都是破绽。
　　可韩童不愿再与陈迹搏命，即便一处伤口换陈迹一条命，他也是亏的。
　　刹那间，韩童双掌骤然合十，手中凭空化出一百零八颗念珠，背后一尊金色佛陀法相乍现，宝相肃穆庄严。
　　寻常人修行藏蟒门径，只敢在身上纹蟒观想，敢纹神佛者万中无一。
　　韩童背后那尊佛陀闭着双眼，待陈迹来到近前时猛然睁开，金色的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座庙宇。
　　佛陀张开双臂，骤然合拢在一起。
　　噹！
　　钟声！
　　刹那间铜钟大作，震得地面颤抖，震得屋顶落下簌簌灰尘。
　　陈迹被无形的钟声荡飞出去，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他的混身骨骼都在沛莫能挡的震荡中碎裂，细密的鲜血从每个毛孔中渗透而出。
　　墙壁出现裂纹，连同屋顶也开始倾斜。瓦片如暴雨般落下，将陈迹埋在其中，月光透过屋顶的漏洞照在废墟上。
　　佛陀法相缓缓淡去，只这一瞬，韩童原本饱满的面相枯瘦塌陷几分，眼窝也深邃许多，仿佛被抽走了血肉。
　　他看向那座废墟，可废墟竟又拢起。似乎废墟之下封印着一头野兽，而这头野兽死了一次又一次，又活了过来。
　　韩童神色诧异。
　　他从地上捡起短刀，朝废墟走去：“不知割下头颅，你还能不能活。”
　　可还没等他走近，粮油铺子外的骡马市街上传来密集脚步声，金猪在街上指着粮油铺子大喊：“快，就是那家，围起来！”
　　韩童骤然看向面前废墟：“你果然与阉党联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转身从后门钻进狭窄的果子巷，往东南方逃去。
　　粮油铺子的门被金猪撞开，他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和洞开的后门，又转头看向那座瓦片堆积的废墟，赶忙上前徒手扒开瓦片，将陈迹扒了出来。
　　金猪擦了擦陈迹脸上的血迹：“别死啊兄弟，你他娘的死了我怎么办？”
　　陈迹拨开金猪手掌：“韩童从后门逃了，拦住他。”
　　金猪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你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你方才有点死了？”
　　陈迹打量金猪，却见对方浑身大汗淋漓，连衣裳都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他爬起身来，反手抓住金猪的手腕沉声问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袍哥给你的消息送到了没？”
　　金猪赶忙道：“送到了送到了，我一看到消息立马动身了。”
　　“那就行，”陈迹往后门跑去：“快跟上，今晚要是抓不住韩童，以后就更别想抓他了。”
　　金猪看着他的背影惊疑不定：“明明浑身是血，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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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大胡同上百条，小胡同多如牛毛。
　　韩童穿出果子巷，钻进羊肉胡同，经过玉皇庙又钻入贾哥胡同。他顾不得腿上被陈迹洞穿的伤口，一瘸一拐的在幽暗的胡同里狂奔着，直到远远看见崇兴寺的金顶。
　　只要再逃三百丈，便是山川坛旁的芦苇荡，有水的地方就有活路。只要进了芦苇荡，他便能走水路绕过山川坛与天坛，由南水关出城。
　　进了运河，便再也没人能找到他。这也是他选则那间粮油铺子藏身的原因，因为里芦苇荡够近。
　　可韩童经过崇兴寺前的小胡同时，慢慢停下了脚步。他死死盯着胡同尽头，连腿上的伤口重新崩开也顾不上了。
　　只见一袭白衣站在胡同尽头，剑眉星目。
　　天马。
　　韩童回头，正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形慢慢走出，堵住他身后的巷口。对方带着木猴子面具，面具下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
　　宝猴。
　　韩童往崇兴寺里看去，赫然看见一人立于寺庙宝殿前的青铜香炉上，对方带着白色龙纹面具，气定神闲。
　　白龙。
　　再往高处看去，云羊一袭黑衣站在崇兴寺大雄宝殿的金顶檐角，皎兔坐在他身旁的屋檐边缘，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皎兔眼睛笑成月牙：“韩帮主，洛城一别已经数月不见，奴家甚是想念，这一次可不会再让你给逃掉了。”
　　“算上金猪，十二生肖来了六个，也算瞧得起我韩某人，”韩童收回目光，平静道：“陈迹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们吧。小瞧他了，连我会往哪逃都猜得明明白白。”(本章完)

554、缉拿归案
　　崇兴寺的僧人闭门不出，寺外杀机毕露。
　　密谍司十二生肖像是在狭窄的胡同里织起一张网，而后猎物自己闯了进来。
　　白龙与青铜香炉上负手而立：“知道藏身之所，猜中你退路倒也不难。韩帮主水性极好，人送外号翻江蟒，让你入了水，便是神道境的大宗师也未必能把你怎么样。骡马市街最近的水路得从此过，所以我等便来等着你了。”
　　韩童绷紧了身子，微微调整身形，以免露出破绽。可这次来的生肖太多了，上三位生肖来了两位，不论他如何小心警惕都无济于事。
　　他自知今日在劫难逃，最终看向白龙，缓缓开口说道：“内相想要什么？韩某可以交出漕帮账册。”
　　白龙淡然道：“不够。”
　　韩童再开口说道：“韩某可以交出这些年与我漕帮勾联的官吏，从京城到金陵，百十号还是有的。”
　　白龙笑了笑：“韩帮主为了保命，倒是什么都肯舍弃。但内相不要别的，只交代我等把你带回去。”
　　韩童微微眯起眼睛：“内相以为拿了我便能拿住整个漕帮？只怕没那么简单。”
　　白龙随口回应道：“内相只吩咐我等将韩帮主的命带回去，至于内相要你的命做什么，与我等无关。”
　　韩童冷笑：“阉党祸国。”
　　皎兔坐在屋檐上瞪大了眼睛：“韩帮主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你漕帮这些年庇护多少凶徒远走海外？你那结拜兄弟林道乾，昔年在潮州掳掠百余名女子囚于寨中，寨破之时，地下掘出枯骨二百余具。最后，不正是你助他遁逃海外，沦为海盗？”
　　“去年豫州大水，你手下堂主王绰以南下谋生为名，拐卖女子七百余人，其中大半不堪凌虐死于途中，尸骨抛于野狗岭下。你漕帮运的可不是货，是血。”
　　韩童凝声道：“我已将王绰三刀六洞，吊在金陵码头上示众了。”
　　皎兔笑眯眯道：“那你手下那位朱骁呢，前年他不知道听谁说的吃紫河车能壮阳，为此剖杀两名怀胎七月的女子，韩帮主又是如何处置的？不过是吊起来打一顿了事。当然，奴家也理解，这人和人都是有亲疏远近的，只是那死了的两名女子，却都白死了。”
　　云羊冷声道：“还有京城那香堂堂主李东，收留丐帮余孽，私抢往来商贾，霸占商贾亲眷。去年少说有四十多个行商消失在运河上，至今生死不知。”
　　韩童嗤笑道：“你密谍司又好到哪里去，十二生肖有谁是干净的？皎兔、云羊在金陵杀萧家满门二十七口，连小孩子都没放过；宝猴为争行官门径杀得江湖上腥风血雨；尸狗刨人祖坟，被发现后为灭口，杀对方满门；金猪为了生意巧取豪夺，白龙年年清理门户杀的人都不下百个，天马为内相排除异己，你们也有脸来斥责韩某？天大的笑话。”
　　皎兔捂嘴娇笑：“我等自有我等的报应，不劳韩帮主在內狱里替我等操心了。”
　　就在此时，胡同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所有人齐齐朝声音看去，赫然是陈迹与金猪追到此处。
　　刹那间，韩童双手合十，佛陀法相乍现。那尊金色佛陀紧闭双眼低声诵念经文，声音由微小至宏大，震得人心肺跟着一起颤动：“世尊从其面门，放种种光，其光晃耀，如百千日。普佛世界，六种震动，如是十方微尘国土，一时开现。佛之威神，令诸世界合成一界，其世界中，所有一切诸大菩萨皆住本国，合掌承听……”
　　佛陀光芒万丈，将京城的夜色照得透亮。
　　刚刚追进胡同的金猪哎哟一声，想闭眼已是晚了。这光芒虽只一瞬，却使他与陈迹双眼刺痛，睁不开眼来。
　　金猪捂着流泪的眼睛：“你们他娘的也不提醒一声。”
　　反观其余生肖，似是早就将韩童手段摸透，当经文诵出时便闭上双眼。
　　待光亮弱下，生肖齐齐睁开双眼，正看见韩童向天马杀去，身形比先前又快了三分。
　　皎兔丝毫没有帮手的意思，反而坐在调侃道：“不敢打宝猴，也不敢面对白龙大人，将天马大人当做软柿子了？有趣有趣。韩帮主，你也不是什么擅长厮杀的行官门径，还是别费劲了。”
　　天马面沉如水，开弓搭箭，一颗一颗流星箭雨在狭窄胡同里奔射韩童面门。
　　可彼此离得太近了，他才刚刚拉开弓弦，韩童便猜到箭会射向何处，竟在胡同中辗转腾挪，将流星箭雨一一避开。
　　一束束光从韩童身旁掠过，他与天马的距离越来越近。
　　天马向后退去，始终与韩童保持三步之距，每退一步便射出一箭，可还是无法射中韩童。
　　下一刻，天马再次搭箭，可箭矢骤然化整为零，箭矢离弦后炸开，化作春风细雨倾泻在整条胡同中，使韩童避无可避。
　　韩童双掌合十，他背后的佛陀法相亦随之双掌合十。
　　噹！
　　铜钟大作！
　　无形的波纹吹飞胡同里的积尘，一时间飞沙走石，金猪与陈迹将胳膊挡在面前，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
　　铜钟的波纹卷着箭雨飞回到天马身前，沛莫能当的气浪将天马向后掀出胡同，倒飞出去。
　　韩童借机向前冲去，想要从掀开的空档杀出包围。
　　可他刚到巷子口，身后白龙笑着问道：“韩帮主，就这么走了？”
　　韩童机警回头，可黑夜中，白龙依旧在青铜香炉之上负手而立，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没等他想清楚白龙意欲何为，却见胡同外闪出一人，从黑色大氅里探出双手，两根小拇指重重点在他肩窝上。
　　玄蛇。
　　小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指人之将死时的衰败之相，其中又分为小五衰与大五衰。大五衰为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小五衰则为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着身、着境不舍、身虚眼瞬。
　　当玄蛇那两根小拇指点在韩童肩窝时，韩童眼前便黑暗下来，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身子也虚弱下来。
　　与此同时，玄蛇与之一般无二，踉跄着向后退去。
　　若对手境界低于他，施展行官门径本没有如此凶狠的反噬，可韩童与他都是寻道境行官，他如何对韩童，小天人五衰门径便如何对他。
　　两人都瞎了，三日之内无药可救、无法可解。
　　韩童发了疯似的要拉着玄蛇一起陪葬，可玄蛇早知会是这样，双指点完后便不顾一切抽身后退，哪怕背后把墙撞裂也不停留。
　　黑暗中，韩童只觉背后有风声袭来，宝猴那木猴子面具下一个沙哑声音说道：“韩帮主还是歇着吧，明日一早还得押你进宫面圣呢。”
　　话音落，韩童身受重击，一股巨力由胸口顶来，将他顶在墙上昏死过去。
　　崇兴寺终于安静下来。
　　金猪擦着止不住的眼泪走到近前，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韩童：“抓了两年，终于抓住这老小子了，不容易啊。白龙大人，此役陈迹当为首功，他都迁升海东青大半年了，是不是该给内相说说，把他升为生肖？”
　　云羊站在檐角上双臂环胸：“生肖位置满了，你打算让他顶替谁？”
　　金猪慢悠悠道：“谁最慌，就顶替谁。”
　　云羊沉下脸来一言不发。
　　白龙抬手止住话茬：“皎兔、云羊，你们将玄蛇送回鹰房司。”
　　然而玄蛇撑墙起身：“不用，我的人就在附近，他们送我即可。”
　　皎兔娇笑起来：“玄蛇大人这是担心我俩趁人之危吗，何必如此小心防备，我们可是亲爱的同僚呢。”
　　玄蛇冷笑道：“不必惺惺作态，若是你俩落了难，我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我若落了难，也不会给你们机会。”
　　他闭着双眼靠在墙上，取出一支铜哨凑在嘴边吹响，片刻后，十余名密谍冲入巷中将他背走。
　　皎兔与云羊对视一眼，两人翻过崇兴寺的金顶追了出去，不知要做什么。
　　白龙没有理会这些，他又看向宝猴、金猪、天马：“将韩童押入內狱，明日一早押进宫中受审，记住，今晚你们三人谁也不能让韩童离开视线。韩童有失，你们三人一同贬为雀级。”
　　金猪拱手道：“白龙大人放心。”
　　白龙挥了挥袍袖：“去吧。”
　　待所有人离去，胡同里只剩陈迹与白龙两人。
　　陈迹上前问道：“大人，如今韩童的命已经还给内相了，内相如何还白鲤郡主自由？”
　　白龙意味深长道：“别急，明日便知。”

555、更好的筹码
　　陈迹有许多事想问。
　　比如内相会不会遵守约定，比如和亲在即，白鲤该如何脱身？
　　是说服宁帝不要和亲，赦免白鲤？宁帝会不会同意更改国策？
　　还是助白鲤假死脱身？这手段能否瞒过吴秀与解烦卫？
　　陈迹满心疑问，但白龙没有给他问出这些问题的机会，转身往胡同外走去：“本座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本座此时赶着去见内相，没空与你纠缠，等明日进宫面圣，一切都会分明了。”
　　说到此处，白龙回头斜睨陈迹：“记得将你这身衣裳换了，莫要穿着这一身去陛下面前碍眼。”
　　陈迹低头看去，自己身上尽是血污与破洞。等他再抬头时，白龙已经出了胡同。
　　白龙接过密谍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领着一众密谍朝城北疾驰而去，直到太液池外才停下。
　　他大步流星往鹰房司走去，手持上三位牙牌，一路上畅通无阻。
　　来到西华门前。
　　本应落锁的宫门却敞开着一条缝隙，一名小太监低声道：“大人，内相大人在解烦楼等您。”
　　白龙嗯了一声，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幽深的宫禁。
　　经过慈宁宫时，他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座焦黑的大殿，几十万两银子就这么被付之一炬。
　　小太监走在前面，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太后娘娘搬去翊坤宫暂住了。陛下下旨修缮慈宁宫，但点名要云州六丈长的金丝楠木当大梁，以此彰显太后尊贵。可这年头，上哪去找六丈长的金丝楠木去，要是抄一位阁老的家兴许能找着，但云州决计是没有的……这慈宁宫怕是一时半会儿修不起来了。”
　　白龙看着小太监的背影：“长绣，你在宫里七年了，有没有打算出宫做事？去解烦卫历练几年，解烦卫指挥使早晚是你的。”
　　小太监也跟着笑了笑：“大人，小人跟你们不同，你们喜欢宫墙外面的世界，小人喜欢宫墙里面的世界。”
　　白龙笑着问道：“这又是为何？”
　　名为长绣的小太监乐和和回答道：“世人皆说这宫禁似海、人心难测，可宫墙外的人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宫墙里总计不过几千人在忙活，只要你能摸透这几千人，其实能活得很自在。可一旦出了宫墙，要面对的何止几千人？他们的心眼就是好的吗？”
　　白龙哈哈大笑：“有道理，宫墙外的江湖倒也没比宫墙内好到哪里去。不，或许更险恶。”
　　长绣嗯了一声：“从无念山出来那年小人便进宫了，每日能有些闲暇待在解烦楼里看看书便挺好。”
　　白龙问道：“看多少了？”
　　长绣有些不好意思：“才看了两成。”
　　白龙笑道：“不算少了，比不少大儒都厉害。”
　　来到解烦楼下，解烦楼敞着门，未掌灯。
　　长绣对解烦楼内的黑暗拱手道：“山牛哥，白龙大人来了。”
　　山牛坐于门内黑暗中抬眼从白龙身上扫过，随意拱了拱手又默默闭上眼睛。
　　白龙拎起衣摆拾阶而上，来到内相门前敲了敲：“内相大人，卑职回来了。”
　　屋内响起铜铃声。
　　白龙推门而入，拱手道：“内相大人，韩童捉住了，已经押入內狱，明日一早可送进宫中受审……是否下令让密谍司即刻捉拿四梁八柱与各香堂堂主？”
　　内相嗯了一声，依旧在屏风后伏案朱批，语气波澜不惊：“不必，若是全抓了，漕运只怕要乱了套。抓两个处以极刑震慑宵小，余下的都给官职……听话的给漕运百户，安稳五年可升千户，最听话的可迁升把总，领金陵漕运卫所五千兵马。”
　　白龙应下：“卑职明日便去办。”
　　此时，内相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拎起来吹了吹墨迹：“待会儿交给梦鸡，明日按纸上的审，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白龙绕过屏风将宣纸接在手中审视，却忽然怔住。
　　内相抬头看他：“怎么？”
　　白龙思忖片刻：“陈迹如今将林朝京、韩童都捉住了，内相大人是否如约还白鲤郡主自由。”
　　内相停笔，似笑非笑地看向屏风：“怎么，信不过本相？”
　　白龙低头拱手：“卑职不敢。只是看了明日要审的事情，觉得其中恐怕还有波折，内相大人似是要背信弃义。”
　　内相慢悠悠说道：“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白龙并未退让，只淡定说道：“冯先生临走前曾说，与内相大人说话不必讲究规矩，亦不必讲人情世故，只要事做对了，其他都不重要。冯先生说，内相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内相轻笑起来：“他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也是可以随便教的？”
　　白龙轻声道：“卑职倒觉得冯先生教得没错。”
　　内相从桌案后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二十多年前有人教我许多道理，他说，审视别人做事情的时候，要只看结果，不然旁人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你，你还如何当上位者？只要结果是完美的，那一切都是完美的。”
　　“可审视自己的时候，要只看过程不看结果，一切尽力就行。他说，人最可悲的是拿过程审视旁人，拿结果审视自己。到头来，一辈子钻了牛角尖，枯坐油灯前二十年，只为那一个结果，困在其中。譬如陈迹。”
　　白龙抬头看去：“内相大人在说陈迹，还是在说自己？”
　　内相笑了笑：“冯文正把你教坏了啊。老人常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交贵人、七敬神明、八遇良人，九趋吉避凶、十不固执善恶，此乃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十件事。这十件事啊，得遇其三，便能过好一生。”
　　“但这十件事反过来，便是成事之法。你得先不固执善恶，而后学会趋吉避凶，再遇一个不哭不闹不上吊的良人。等你交了贵人、把书读明白，若还没成事，剩下的便与你无关了，要交给运和命。”
　　白龙拱手道：“受教了。”
　　解烦楼外一阵寒风吹来，内相感受着风里的寒意：“天要凉了……这穷人家最难熬的便是冬天，春夏秋都还有活路，只要手脚勤快些，愿意出工出力，便不至于饿死人。唯有冬天是不给穷人活路的，所以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陈迹那小子送出蜂窝煤确实大方，今年谁若拿煤石囤积居奇，找个理由全杀了。”
　　白龙应下：“是。”
　　内相合上窗户，回头看向白龙：“还有何事？”
　　白龙思索片刻，抖了抖手中的宣纸：“既然内相已决定放归白鲤郡主，为何不直接放了，还要多辗转一程？”
　　内相笑了起来：“那小子胆大妄为烧了慈宁宫，本相让他赔些银子又如何？行了，回去歇着吧。”
　　白龙站在原地未动。
　　内相疑惑道：“还有何事？”
　　白龙认真问道：“内相大人当真愿意放了白鲤这么好的筹码？”
　　内相坐回桌案后：“本相已经有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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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回到陈府已是子时，再有三个时辰宫门便要开了。
　　他看了一眼屋内，乌云不知去了哪，小满躺在西厢房里呼呼大睡，隔着窗户都能听见鼾声，小和尚则睡得更死。
　　陈迹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进耳房，脱去衣裳看着满身血迹，都是他自己干涸的血。干涸的血迹之下，是四条暗淡的斑纹，还有四条完好如初。
　　斑纹由熔流所化。先前只用一条斑纹时，他还没有察觉有何变化，如今一口气用去三条，他才惊觉那些淡去的斑纹，竟都重新化作熔流汇入炉火之中。
　　此时此刻，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熊熊燃烧，要比往日任何一刻都要凶猛，旺盛，浓烈。
　　若以前只是一堆小小的篝火，那此时便是添了百十根木柴的大火，烧起几丈高的火焰。那些化作斑纹的炉火从来不曾消失，等他用去斑纹后又回归了。
　　陈迹思索片刻，徒手抱住盛满水的大水缸，竟已能将其轻松托起……往日即便能抱起，也绝不会如此轻松。
　　他自言自语：“尚且不知如何突破寻道境，力气大些也是好事。”
　　陈迹用木瓢舀起清水，将身上血迹冲刷干净，而后换上自己那一身代表着武襄县男身份的大红色公服。
　　白色纱质衬袍，配青缘领。
　　外罩盘领右衽绛纱袍，前后缀着素金方补，补子上绣着麒麟图。
　　头戴黑色漆纱展角幞头，两角平直展开，左右各一尺二寸。
　　陈迹今日穿戴格外郑重。
　　穿戴好之后，他静静地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待天明。
　　乌云不知何时归来，在他身旁的石桌上坐下：“韩童抓住了么？”
　　陈迹点点头：“抓住了。”
　　乌云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
　　陈迹平静道：“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乌云又问道：“等救出郡主，你打算干什么？”
　　陈迹思忖片刻：“我原本打算带她一起去景朝，听说师父在那，世子也在那，梁猫儿、梁狗儿大哥也在那。等与他们汇合，也许会一起去更东北的深山老林里，去杀野猪、猎熊瞎子，也可以采灵芝、掏蜂蜜、挖山参，饿了就炖点小鸡蘑菇，渴了就喝山泉水，在林间搭个木屋子……乌云，我听人说，当你见到朋友的时候，会回到你初次见他的年纪。你在长大的过程里不断丢失自己，其中一部分就保存在朋友那里，见到他们的时候，丢失的那些也就被找回来了。”
　　乌云歪着脑袋：“原本这么打算……那现在呢？”
　　这一次，陈迹没有回答，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经悄然改变了。(本章完)

556、御前受审
　　陈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天明，直到鸡鸣声响起。
　　府右街陈家热闹起来，丫鬟端着铜盆穿行廊下，车夫在马厩前刷洗鬃毛，水声与低语溅湿了青石板。
　　陈迹终于等到此刻。
　　他起身抚了抚大红色公服的褶皱，对乌云交待道：“你在家歇着，郡主能不能救出来，今日便见分晓了。”
　　乌云喵了一声：“祝你手起刀落！”
　　陈迹失声笑道：“成语不是这么用的，是马到成功。”
　　乌云浑不在意：“那就马到不成功，再手起刀落！”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有道理，走了。”
　　他没唤马，也没乘车，就这么孤身走进长街渐亮的天光里。
　　红门的把棍斜跨布包，正向行人兜售今日的京城晨报，嗓音脆亮：“晨报！昨夜漕帮帮主韩童被缉拿归案！”
　　自打京城晨报开创民生、经济版面以来，文远书局那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便卖不动了，又重新做回经义、话本生意。
　　京城如今只有一家报社，再无其他。
　　一顶盖着白麻布的小轿停在把棍跟前，帘内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过报纸时忽问：“报上可提武襄县男？”
　　报童一愣：“客官，未曾提到。”
　　轿帘垂下，再无动静。
　　陈迹步履未停，前方馄饨摊热气蒸腾，几个短褂汉子正压低声音：“听说了？韩童是被阉党拿下的，八大胡同许多人亲眼瞧见。”
　　“胡扯！八大胡同早封了门，如今只剩教坊司敢发卖罪囚，连唱戏都不敢。工部刘郎中前儿偷请清倌人唱曲儿，被自家丫鬟告到衙门，当夜全家就流放岭南了。”
　　“丫鬟为何告主？”
　　“占了身子不给名分，逼到绝路了呗……”
　　漕帮帮主被抓的消息，一夜之间不胫而走，满城皆知。
　　陈迹来到午门时，门外已站满了红袍、蓝袍的窃窃私语的官吏。
　　待到他到来，众人的议论声为之一顿，继而更盛，时不时传来“勾连”、“阉党”、“不耻”之类的词汇。
　　陈迹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看着正红色的午门，门钉灿金，兽首衔环。
　　直到陈阁老从马车上下来，嘈杂的声音才一同低了下去，但今日陈阁老并未与陈迹说什么，慢悠悠从他身边走过，一言不发的站在了百官最前排。
　　此时，有铁链刮地声传来。
　　百官转头看去，赫然是密谍司押着韩童蹒跚而来，几乎同时，燕翅楼上响起内官尖亮的通传：“宣，礼部尚书齐浔、户部尚书陈鹿池、兵部尚书胡成达、吏部尚书张拙……武襄县男陈迹！”
　　内官一连念了几十个官职与名字，这才拖着长长的尾音喊道：“觐见！”
　　午门正中开三门，两侧各有一座掖门，开在东西城台里侧，俗称“明三暗五”。
　　进宫时，文官走左掖门，武将、解烦卫、密谍走右掖门，唯有皇帝、宗亲王公才能从中间通行。
　　正当官员们准备穿过午门时，最前面的陈阁老忽然回头看向陈迹，轻飘飘说道：“老有人说我等文官与武将不和，党争误国。可这宫里的规矩明明总提醒我等文武有别，得分开走。文官就老老实实走左掖门，武将就老老实实走右掖门，不然轻则廷杖、重则流放……陈迹，你是走左掖门，还是右掖门？”
　　所有人看向陈迹。
　　陈阁老轻飘飘的话里，藏着重若千钧的决定。
　　下一刻，陈迹往右掖门走去，陈阁老垂下眼帘，慢悠悠的走进左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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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寿宫前，韩童被密谍押在孝悌碑旁。
　　金猪与天马二人左右伫立，以免韩童暴起伤人。白龙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几日不见的梦鸡，今日竟也换了一身公服默默立着，没了往日疯癫。
　　阁臣与堂官们在仁寿宫门外候旨，却见吴秀跨出门槛，朗声道：“陛下有旨，百官当中若有勾连漕帮者，此时上奏可从轻发落。”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许久后，吴秀目光从官员面孔上一一扫过，而后对梦鸡说道：“审！”
　　天马按着韩童跪倒在地，梦鸡盘坐在韩童对面，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来。
　　下一刻，梦鸡以拇指指甲割破眉心，再以眉心鲜血在符纸上写写画画，最终用那张符纸包裹着一缕韩童的头发，吞入口中。
　　刹那间，梦鸡的瞳孔向上翻去，眼中只剩眼白。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梦鸡眼角竟流下两行血泪来。审讯韩童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
　　梦鸡开门见山：“漕帮账册在什么地方？”
　　韩童答：“京城崇南坊福宁庵的佛像背后。”
　　吴秀对解烦卫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十名解烦卫领命而去，这一次竟是要当众审讯，当场缉查。
　　梦鸡鼻子里也流出血来，却神色平静的继续问道：“将尔等悖逆之事一一说来。”
　　韩童答：“受陈礼治所托，择两坛五猖兵马，于香山春狩行刺武襄县男陈迹……”
　　所有堂官豁然看向陈迹，可陈迹面色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先前凭姨对他说过，墓狗于长沙府西郊获得十二卷古籍之后一路逃至金陵，于金陵放出前三卷总纲引开追兵，又带着后九卷逃至扬州，被一名藏蟒门径行官截杀，此后九卷古籍下落不明。
　　那九卷古籍里，记载着血祭供养五猖兵马之法。从那一刻起，陈迹就知道后九卷古籍应是落在韩童手里了。
　　而香山春狩围杀，少不了韩童的手笔。围杀他的那些死士，都来自纤夫。
　　梦鸡鼻腔涌出的鲜血已染红胸前补服，却仍稳稳盘坐，以决绝姿态继续催问：“除行刺朝廷勋贵，漕帮可还犯下其他祸国殃民之罪？”
　　韩童眼珠在眼皮下震颤，似在抵抗某种无形力量，最终还是嘶哑开口：“有。”
　　梦鸡七窍皆开始渗出血丝：“说！”
　　韩童的声音空洞，一字一句，却让仁寿宫前所有官员面色骤变：“嘉宁七年，为垄断京杭漕运，于徐州段凿沉竞运商船九艘，溺毙船工、商户及家眷共一百四十七人，行贿巡漕御史羊衷，伪作触礁事故。”
　　“嘉宁九年，勾连曹标王耀先，私贩禁铁、硫磺与景朝，换回貂皮、人参，以官船夹带入京，历时五年，累计贩铁三万八千斤、硫磺五千斤。”
　　“嘉宁十一年，伙同仓场总督周炳窃取官粮，为掩盖亏空，纵火焚烧通州西仓，焚毁存粮八万石，并嫁祸于仓大使，致其满门问斩。”
　　“嘉宁十一年，伙同沿漕把总张卫，将朝廷赈济两淮水灾的官粮中掺入砂石霉米，克扣粮米四万石，转卖黑市。”
　　有人忽然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此事，那年我任扬州通判，入冬后灾民冻饿死者逾千！”
　　一旁白龙猛然看他，厉声道：“蓄意打断审讯，拉下去，廷杖二十！”
　　可白龙说晚了，韩童被方才声音打断，浑身筋络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梦鸡猛然喷出一口鲜血，他与韩童两人皆久久不语，似在挣扎，直到一炷香后，梦鸡猛吸一口气：“说！”
　　韩童头颅后仰，从喉底迸出供词：“嘉宁十四年……”
　　堂官们面色越来越沉，韩童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报出二十多桩事、二十多个名字来，没给任何人周旋的余地。
　　牵连之广，从京城堂官到南方胥吏，从簪缨世家到九品寒门。
　　这才说到嘉宁十四年，还有十八年没说。若让韩童继续说下去，陛下这一刀砍在漕运上，恐怕光是抄家流放之人便有上万。便是纵观千年宁朝，也只有太祖武德二十五年蓝正谋逆案可相提并论。
　　不等韩童继续说下去，一名礼部郎中忽然下跪，面朝仁寿宫高声呼喊道：“请陛下明鉴，此人妖言惑众，攀诬朝廷命官！”
　　韩童罪行供述到嘉宁十四戛然而止，被这一跪尽数打断。
　　仁寿宫内传来三山铃声，吴秀快步走进宫内，宁帝坐于纱幔之后、御座之上，轻描淡写道：“流放岭南。”
　　吴秀重新走出仁寿宫，对解烦卫挥了挥手，解烦卫当即拖着那名高声呼喊的堂官拖出宫禁。
　　这位堂官，竟是一声冤枉都没喊。
　　仁寿宫内又传来三山铃，吴秀进去片刻，等再出来时朗声道：“陛下口谕，漕帮一案，牵连甚广。着吏部尚书张拙，即日起会同三法司、解烦卫，彻查三十年间所有关联人事，不得有误。”
　　张拙躬身拱手：“臣，遵旨。”
　　吴秀继续说道：“武襄县男擒拿贼首韩童有功，忠勇可嘉。赐忠勇武襄子爵，增岁禄二百石。”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这才多久，陈迹竟又升了爵位。
　　不等他们细想，便听吴秀继续说道：“赐武襄子爵御前行走牙牌，凭此牌可于宫门落锁后，经西华门入大内奏事。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东华门外宅邸一座，御马监良马十匹。”
　　一连串的赏赐接踵而至，堂官们交换眼神，陈迹住在府右街陈家，陛下赐东华门外的宅邸又是做什么。
　　就在此时，安静已久的梦鸡忽然猛的倒吸一口长气，宛如回光返照：“韩童，你与白鲤郡主是何关系！”(本章完)

557、七天
　　仁寿宫前，阁臣与堂官皆转头看向梦鸡，琢磨着对方话里藏着的意味。
　　白鲤郡主，韩童？
　　堂官们偷偷交换眼神，想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此事……可环顾四周，堂官们皆是困惑神色。没人知道这两人是如何扯在一起的，也不该扯在一起。
　　堂官们又将目光悄悄投向仁寿宫内，想看看纱幔之后那位的神情。
　　陛下是否知道此事？亦或是，陛下是否知道梦鸡会有此一问？
　　今日审讯分明是排演好的话本故事，彼此一唱一和，将刀子砍在漕运上。方才吴秀传陛下口谕的时候，俨然一副名角唱罢、登台谢场的模样。
　　怎又横生枝节？
　　文官们搭上一位堂官才打断梦鸡审讯，陛下口谕已出，韩童之事便该到此打住了。可梦鸡审讯不仅没停，反而拼了命用最后力气问起白鲤郡主的事情。
　　堂官们的目光投向深邃晦暗的仁寿宫，可宁帝被纱幔遮住，根本看不清神色。
　　他们接着再看吴秀诧异的眼神，心中顿时疑惑，难不成陛下真不知道会有此一折，是那解烦楼的毒相擅自做主？
　　怎敢？
　　此时，韩童神情挣扎许久，似是不愿答出实情。眼白下翻，翻上去的眼睛随时都要重新翻回来。
　　白龙从袖子中取出一枚黄纸符，折成三角的黄纸符隐约透着血色，却不知是何人鲜血书写。
　　他将黄纸符递到梦鸡嘴边：“张嘴。”
　　梦鸡一口将黄纸符压在舌下，面色中血气翻涌，怒斥韩童：“说！”
　　韩童沙哑道：“朱白鲤乃我与文云茉之女。”
　　仁寿宫前的空气凝成了冰。
　　阁臣与堂官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韩童身上，每一道视线都在反复斟酌他刚才的那句话，像是要从字缝里抠出泥土来。
　　文云茉。
　　许多人一时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谁，直到有人低声提醒道：“文云茉，靖王侧妃。”
　　众人猛然一怔，靖王侧妃与漕棍生下子女？要捅破天了。
　　“荒谬！”一声厉喝猛地炸开，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韩童：“妖言惑众，攀诬宗室，玷污天家血脉。陛下，其心可诛，当夷九族！”
　　他这话喊出来，像一瓢水落进滚油里，豁然炸开。有堂官面朝仁寿宫跪下：“陛下，此獠疯颠，所言皆是虚妄！”
　　又有堂官跪下：“当凌迟！当凌迟啊陛下！”
　　“处以极刑！”
　　“斩首示众！”
　　梦鸡遭此喧哗声惊扰，终究是抵不住行官门径反噬，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白龙对密谍挥了挥手：“背下去好好看顾。”
　　此时，韩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夷九族？韩某哪来的九族，韩某不过是文家收留的一个孤儿罢了，文家不早被你们杀绝了吗？”
　　他被小天人五衰遮蔽了双眼，用自己孔洞无神的目光看向深邃的仁寿宫：“当初若没我漕帮鼎力相助，靖王凭甚平息两湖内乱？若无我漕帮，朝廷这粮秣凭甚运转自如？若无我漕帮，朝廷凭甚截断刘家传信？若无我漕帮，你早些年蓄养密谍和解烦卫的那些钱财又从何来？坐稳了龙椅便过河拆桥，你赶尽杀绝，不过是想将漕帮早年帮你做的那些腌臜事掩住而已！”
　　仁寿宫内外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能除掉外戚刘家，漕帮亦有从龙之功。这是一笔陈年烂账，如今却不知该如何算起。
　　吴秀厉声道：“将韩童的嘴堵起来！”
　　下一刻，一阵三山铃的铃声传来，吴秀赶忙回身拱手：“陛下？”
　　御座之上的宁帝终于起身，他拨开层层纱幔，拎着三山铃来到殿门前。
　　晨光落在宁帝的黑色道袍上，那张素来被传为阴鸷的脸上，此刻显出苍凉的平静：“朕坐稳这龙椅，靠的不是你漕帮。靠的是太祖高皇帝传下的法统，是天下黎民交付的社稷之重。”
　　韩童嗤笑道：“道貌岸然！”
　　宁帝没有与韩童争辩，只淡然道：“传旨，将韩童收押內狱，待吏部会同三法司查明罪责，即刻问斩。”
　　韩童没有在意自己死期将近，只双眼失神地高声喊道：“陈迹？陈迹在哪？”
　　陈迹在不远处回答道：“我在这。”
　　韩童讥讽道：“陈迹，这便是你要的，用良心换功名利禄？做朝廷鹰犬、阉党走狗？”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挥了挥手，金猪与天马立刻将韩童拖走。
　　韩童被拖行在地，放声高呼：“满朝衣冠禽兽，早晚要叫这天下百姓知道，你们的血也是红色的！”
　　声音渐渐远去，吴秀看向宁帝：“陛下，朱白鲤……”
　　只见宁帝将手中三山铃扔在地上：“传旨，褫夺朱白鲤姓氏，充入教坊司发卖奴籍，所卖银钱收入内帑。”
　　陈迹站在殿外，低头看着三山铃滚到孝悌碑旁，兀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先前一直想不通内相要如何还白鲤自由。白鲤郡主是被谋逆案牵连，若按大宁律法，想要还白鲤自由便首先要为靖王平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办法能在七天之内解决此事。而现在，内相给出答案。
　　白鲤不再是皇室血脉，自然无法再用来和亲。
　　充入教坊司发卖，自然也能彻底离开宫禁。
　　思索间，礼部尚书齐浔齐阁老忽然问道：“陛下，若将此女充入教坊司，安南和亲之事该如何是好？不如瞒下此事，允了安南和亲的提议。”
　　陈迹当即上前一步：“不妥。齐阁老，纸包不住火，安南迟早知道此事，届时我朝该如何面对番邦诘问？”
　　齐阁老似是没想到陈迹会驳斥他，微微侧目斜睨过来：“安南所求不过是个名分罢了，给他们多派遣些匠人与医官，他们自己会学着闭嘴。”
　　陈迹的声音又高了些：“齐阁老贵为礼部尚书，该知国无信不立。今日为省一事可欺瞒番邦，他日为省一事，是否亦可欺瞒天下百姓？届时政令不行，法度不彰，国将何以为国？”
　　齐阁老眼角微微跳动，他没看陈迹，而是朝宁帝方向微微欠身：“陛下，老臣愚见。安南蕞尔小邦，所求不过天朝体面与些许实利。匠人医官，乃至今年多加三成的岁赐，足以安抚。相较之下，宗室血脉混淆之事若传扬开来，损的是我大宁国体，动摇的是天下人心。孰轻孰重，望陛下圣裁。”
　　又有几名堂官低声附和：“齐阁老所言甚是，当以大局为重。”
　　“郡主既已非天家血脉，送去和亲，亦算全了陛下仁德，给她一条出路。”
　　陈迹用声音将所有附和一并压了下去：“不可！”
　　宁帝平静地看向他：“武襄子爵，依你之见，此事如何两全？”
　　陈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绝无两全之法。与白鲤血脉无关，而是我朝不可与安南和亲。”
　　齐阁老微微皱眉：“不和亲？安南求亲国书已递，岂能儿戏？”
　　陈迹语速加快：“陛下，暹罗正内乱，交趾又积弱多年，南方已无人能制衡安南。若使安南借我天朝之威在南方立足，驱交趾、吞暹罗，今日之安南，明日便成我朝心腹大患。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安南可以壮大，却不能独大！”
　　此话一出，齐阁老闭口不言。
　　堂官们将目光投向宁帝，许久后，宁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驳了安南的国书，另行封赏。”
　　齐阁老拱手道：“臣遵旨。”
　　宁帝又说道：“拟旨，交趾布政使羊旬平叛有功，擢升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云贵、两广、交趾军务。封平南伯，可世袭罔替。赐蟒袍玉带，加封资政大夫。”
　　堂官们相视一眼，宁朝轮功有六项，开国、靖难、擒反、平番、御敌、征蛮。
　　可此番封赏羊旬为明升实调，羊旬虽加封殊荣，却要回到京城剥离掌兵实权，以免尾大不掉。
　　但羊旬无法拒绝。此番调回京城，便有了入阁的可能。只有入了阁，羊家才有机会摆脱徐家。
　　人群中，羊旬神情激昂，跪伏于地：“谢陛下圣恩。”
　　宁帝再次说道：“传旨，齐贤书迁任交趾布政使，兼安南布政使。”
　　齐贤书惊愕看向父亲齐阁老，齐阁老微微点头，他当即跪伏于地：“臣，遵旨。”
　　宁帝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往深宫中走去：“退下吧。”
　　吴秀站在仁寿宫前朗声道：“今日事毕，若还有事可呈上奏疏。若无事，便请诸位回各自衙署吧。”
　　堂官们离开仁寿宫，陈阁老经过陈迹身旁时没再看他，慢悠悠走了。
　　待仁寿宫前空空荡荡，白龙来到陈迹面前，打量着他这一身大红色公服：“内相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不论过程，这便是眼下唯一能使白鲤脱困的法子。本座给你七天时间筹措银钱，七天之后教坊司丹陛大乐堂，能不能带走她，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知道了。”
　　陈迹转身大步离去。(本章完)

558、结果与过程
　　陈迹一刻没停留。
　　他身上那件绯红公服连褶痕都未及抚平，便径直穿过正阳门洞，朝着梅花渡方向疾步而去。
　　外城长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穿公服来外城的堂官不是没有，可这般不乘车马、独自疾行的少见。
　　陈迹广袖在步履间泛起的红浪，在市井中格外显眼。
　　然而陈迹才刚走进八大胡同，正看见祁公孤身一人立于胡同口：“武襄县男……不，该叫武襄子爵了。”
　　祁公依旧穿着旧布衫，脚上穿着简简单单的千层底布鞋。胡同两旁的小厮与女子都悄悄打开窗户，偷偷瞧着两人。
　　陈迹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迎上前拱手道：“祁公。”
　　祁公背着手摇摇头：“一把糟老骨头的贱命，当不起陈子爵行礼，往后都省了吧。”
　　他上下打量陈迹，话里夹枪带棒：“老朽还是头一次见陈子爵穿这身麒麟补服，一看就是陈府私下寻大匠用缂丝织的。其实补子不需要正反两面都有花纹，横竖别人也看不见里面。可不用缂丝，彰显不了陈子爵的尊贵……只不过，这满京城官贵费尽心机，也只是做个衣冠禽兽罢了。”
　　陈迹没有辩解：“祁公想骂便骂。”
　　祁公抬眼看向陈迹：“老朽今日来，只是想问陈子爵几件事，问完就走。”
　　陈迹沉吟两息：“祁公请问。”
　　祁公直视着陈迹的双眼：“市井传闻，韩童被陈子爵与阉党联手所抓，敢问此事是否属实？”
　　陈迹点点头：“属实。”
　　祁公似是没想到他会立刻承认：“当日陈子爵立誓时，便打定主意要捉拿韩童了？”
　　陈迹承认道：“是。”
　　祁公声音渐沉：“陈子爵倒还算诚实，可陈子爵还记不记得当日誓言？”
　　陈迹轻声道：“记得。江湖风雨共担，乾坤是非同断，若违此誓，永堕无间地狱。”
　　祁公郑重道：“若堕此狱，从初入时，至百千劫，一日一夜，万死万生，求一念间暂住不得，除非业尽，方得受生，以此联绵。”
　　“知道的。”
　　祁公沉默许久：“既然陈子爵愿意承受结果，老朽也无话可说。只是这江湖，再无你的名字了。不止江湖，御前三大营往后也不会有陈子爵的前程，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
　　祁公笑了笑，拱手道：“那就祝陈子爵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后会有期。”
　　陈迹拱手道：“后会有期。”
　　祁公说完便走，只留下两侧青楼里的窃窃私语声。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赶往梅花渡。
　　……
　　……
　　梅蕊楼前，正有形形色色的盐商进进出出，一楼正堂内十二名账房先生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一名盐商站在柜台前，嗓门宏亮：“廊坊盐引，四两三钱的，来五百斤。”
　　“好嘞”，伙计擎着竹竿，从墙上挑下一块贴着红纸的水牌，红纸上写着廊坊两个大字，下面还有几个小字“四两三钱，三百斤”。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水牌，复又看向柜台外的盐商：“客官，四两三钱的只余下三百斤，但四两四钱的还有二千斤。”
　　盐商皱眉：“我等远道而来，怎么你梅花渡也学人坐地起价？”
　　伙计乐呵呵解释道：“客官误会了，这可都是其他客官老爷在我梅花渡寄售的盐引，我梅花渡只抽个中人的钱，哪敢自己定价。”
　　盐商咬咬牙：“那就四两三千的再来二百斤。”
　　便在此时，陈迹一步跨入正堂，满堂喧嚣像被一刀斩断。
　　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刺目的绯红，那胸前金线绣成的的麒麟补子隐隐发光。
　　盐商们屏住了呼吸，有人悄悄往边上挪了半步，躬身低语：“大人万安……”
　　陈迹恍若未闻，径直朝楼梯走去。
　　楼上，袍哥正伏在桌案后翻账册，二刀蹲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往铜烟锅里摁着烟丝。
　　听见脚步声，袍哥抬头：“东家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陈迹开门见山：“七日之后，账上能动的现银有多少？”
　　袍哥意外道：“这么急？”
　　陈迹笃定道：“非常急。”
　　袍哥思索片刻：“留不留退路？”
　　陈迹摇头：“不留退路。”
　　袍哥笑道：“那可就多了。我这就盘账，日落前给你个准数。”
　　陈迹稍稍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二刀：“劳烦二刀立刻走一趟陈府银杏苑，带小满、小和尚过来，越快越好。”
　　二刀丢了烟锅起身就走。
　　楼上只剩陈迹与袍哥二人，袍哥盘账，陈迹则来到楼外凭栏处，默默看着远处的正阳门城楼。
　　袍哥看了一眼陈迹的背影，复又低下头盘账，嘴里却漫不经心的说着：“东家，这次要银子这么绝，一点退路都不留，想必救出郡主只差最后一步，怎么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陈迹没有回答袍哥的问题，反而问道：“袍哥，你说，一件事是过程更重要，还是结果更重要？”
　　袍哥洒然笑道：“这可不好说。东家，若你还不知道结果，结果就重要……可你若不在乎结果，过程便重要。”
　　陈迹嗯了一声。
　　袍哥看向陈迹：“东家知道结果了吗？”
　　陈迹略微有些唏嘘：“知道了，只是结果未必那么好。”
　　袍哥哈哈大笑：“东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与坏，要我说，只要你不后悔，那就都是好结果。”
　　就在此时，一名把棍噔噔噔上楼通传：“东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陈家的陈序。他们要取走陈家盐号公账上的银子、账册、盐引。他还说，您也不必下去见他了，往后陈家盐号收回公家，不劳您操心。”
　　陈迹知道这便是与密谍司联手的后果，他对把棍吩咐道：“让账房先生与他们交割清楚，莫要搞错了。”
　　把棍应下：“是。”
　　待把棍离去，袍哥看向陈迹：“陈家怕是担心您挪用陈家盐号的银子？且让他们取走吧，便是没了盐号的银子，咱梅花渡的银钱也够了……东家到底需要多少银子，用来做什么？”
　　陈迹回答道：“从教坊司买个人。”
　　袍哥试探道：“白鲤郡主？”
　　陈迹点点头。
　　袍哥回忆道：“我听说过教坊司的价码，若是寻常罪囚之后，懂琴棋书画的约莫几百两银子，面容姣好的上千两，年纪越小越值钱。若是官贵家女子，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官越大越值钱。先前五城兵马司那位王大人的亲眷，被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抬到了九万两，最后不知道被何方神圣用十万两银子买走了。”
　　袍哥抬头看向陈迹：“若是白鲤郡主的话，只高不低，不准备个几十万两银子是不保险的。不过东家放心，只要别碰见一根筋的人故意使坏，咱梅花渡账上的银子绝对足够了。”
　　话还没说完，梅蕊楼外传来喧哗声：“将这梅花渡给我封了！”
　　陈迹皱着眉头来到楼外凭栏处往下看去，十余人身着官袍闯进梅花渡内。
　　他认得当先一人，对方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标，今日清晨在午门外候着，没有被召进宫。
　　周标身后则是十余名巡按御史，弘农杨氏那位杨仲也在其中。
　　在御史身后，还有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领着上百名步卒，见把棍便捉，一个都没放过。
　　一时间梅花渡内歌女惊叫连连、把棍人仰马翻。
　　陈迹下楼，沉声问道：“诸位这是做什么？”
　　周标穿着一身大红官袍，胸前绣着正四品的云雁补子，冷声道：“我都察院接到线报，梅花渡有人私卖盐引敛财。我等奉左都御史齐贤谆齐大人之命，前来彻查。”
　　周标声音洪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正堂里。他身后的巡按御史们个个面色肃然，眼神死死锁在陈迹身上。
　　陈迹站在楼梯口，看着满地狼藉。桌案账册被粗暴掀翻，算盘珠子滚了一地，账房先生被兵马司兵卒扭着胳膊按在墙角。
　　陈迹皱眉问道：“可有驾帖？”
　　周标招了招手：“拿给陈子爵。”
　　杨仲拿着一封文书上前，上写：“凡法司奏差勘事、审录、决囚等项官员，都察院奏差右都御史及巡按御史人等，赴外城缉查梅花渡私卖盐引案。都察院。”
　　驾贴是朝廷签发的一种公文，常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法司签发，以作执行逮捕、处决等凭证。
　　对方有备而来，铁了心要查封梅花渡。(本章完)

559、杀一儆百
　　都察院权柄极大。
　　巡按御史虽只有正七品，却有罢免县令、处决囚犯、调动卫所之权，与密谍司一样，也是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早年间密谍司与解烦卫还没眼下这般声势，宁帝便是利用都察院的职权，引齐家与刘家斗法，这才使刘家失势。
　　那些年刘家仗着太后庇护，习惯了横行乡里、作威作福，卖官鬻爵、贪赃枉法、蓄养私军、私铸铜币的比比皆是。刘家人得意忘形时，连罪证都不遮掩，待到都察院出手时，钉死罪证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六年间，巡按御史依法流放刘家旁支数十人，处决刘家党羽过百。
　　那时候，以齐家为首的清流把持着礼部与都察院如日中天，直到司礼监与徐家成势。
　　陈迹看着手中的驾帖，对方有备而来，而盐引是记名、不可自由交易的物件，对方也占着法理。
　　他抬头看向周标：“我梅花渡只是中人，大宁律法可没说过不能做中人。”
　　周标皮笑肉不笑：“陈子爵，我等也没说要查你，只是要查这些寄售盐引的来路，看看是何人在私卖盐引。”
　　陈迹平静道：“查盐引的来路？周大人，我怕你给自己查出祸事。”
　　周标慢条斯理道：“不劳陈子爵费心了，我等只是将这批盐引暂时查封而已，若无问题会将盐引归还的。”
　　陈迹心中一沉。
　　梅花渡里寄售的盐引有两成来自内廷，装着盐引的箱子运进运出，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周标显然知道此事，但并不在乎。因为对方没打算真的查封这些盐引，只是要拖他几天而已。
　　陈迹反问道：“是齐三小姐的主意？”
　　周标笑了笑：“陈子爵在说什么，下官怎么听不懂？我都察院只是依律例做事，与旁人无关……来人，将梅花渡盐引、账册、银钱一并封存。”
　　说罢，他又对麾下巡按御史交待道：“切记，每一箱都贴好封条造册，若这些盐引并无问题，我等可是要原封不动送回来的，一张盐引、一两银子、一本账册都不能少。”
　　巡按御史拱手道：“是。”
　　下一刻，巡按御史们领着五城兵马司一拥而入，宛如抄家。袍哥还要阻拦，可陈迹摇摇头，对方带着驾帖来，这绝不是一腔怒火就能拦下的，便是子爵勋贵也不行。
　　兵荒马乱之际，小满与小和尚赶到，小满凑上前来疑惑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陈迹转头看去，乌云就蹲在小满头顶上，小满则怀里抱着鲸刀，他好奇问道：“怎么连鲸刀都带来了。”
　　小满解释道：“您唤我唤得这么急，八成是有大事，说不定要砍人……所以我就把它也带来了。”
　　陈迹将鲸刀接到手中，看着兵马司步卒在面前来来去去，他拇指刀颚将推开，又收回鞘中。再推开，再收回。
　　思索间，杨仲来到陈迹面前：“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迹平静道：“在这说。”
　　“也行，”杨仲双手拢在官袍中，坦言道：“齐三小姐托我给您带句话，只要您能当众与张二小姐恩断义绝，叫她死了心。齐三小姐便帮您把白鲤郡主买回来……但白鲤郡主不能留在京城，她得南下金陵，此生不得回京。”
　　锵的一声。
　　陈迹拇指再次推开刀鞘，声音惊得杨仲往后小退一步：“陈大人，在下乃是都察院巡按御史，对在下动用私刑可是死罪，便是你有爵位在身，也没人保得住你。”
　　杨仲看着鲸刀雪亮的刀身缓缓收回刀鞘，又放下心来：“陈大人，这京城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如今陈家不会帮你了，梅花渡也被查封，你能指望的只剩齐三小姐。虽然你先前负了她，可她愿不计前嫌帮你一次，你拿不出的银钱，她有。”
　　杨仲打量着陈迹的神情，见陈迹面色平静，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陈大人，要知道这京城觊觎白鲤郡主的人不在少数，你若不答应齐三小姐，我也不介意将白鲤郡主买回去。还有那工部李侍郎的二公子、户部周侍郎的公子、八大总商之一钱家的公子、晋商商会老会长的那位小儿子……”
　　“不止这些，诚国公府的二爷也放了话，说要‘请’郡主去府里教他女儿弹琴；鸿胪寺少卿冯大人，他家与靖王旧日有些怨怼，如今想‘照料故人之女’；还有那袁望，放出话来汝南袁氏不缺银子。只要陈大人愿意向齐三小姐低头，她可以请左都御史齐大人放出话去，叫旁人一并退缩。若是齐大人不够，齐阁老也可以出面。”
　　杨仲不再说话，陈迹也没有说话。只剩下五城兵马司的步卒在楼中翻找，将梅蕊楼中翻得满地狼藉。
　　陈迹忽然说道：“杨大人。”
　　杨仲疑惑：“嗯？”
　　陈迹拇指摩挲着刀柄：“其实我走到这一步挺不容易的，为了六枚金瓜子和一句托孤，拼了几条命才等到今天。小满不理解，袍哥不理解，崇礼关将士不理解，三山会不理解，市井百姓也不会理解，但没关系。只要自己能承担结果，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杨仲怔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陈迹拇指推着刀颚打开又合拢，再打开，再合拢。
　　下一刻，陈迹以刀柄击中杨仲腹部，杨仲如虾米般躬身，面涨红紫，疼得说不出话来。
　　周标在远处怒指陈迹：“陈迹，当众殴打都察院巡按御史，你可知何罪？”
　　可陈迹并不理会他，拖着他领口便往外走去：“袍哥，给我取条麻绳，再牵匹马来。”
　　袍哥应下，转头出了门。
　　陈迹将杨仲拖出梅蕊楼，周标跟在他身后怒斥道：“陈迹，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朝廷命官，莫以为你成了子爵，我都察院就动不得你。等会儿我便进宫面圣弹劾你，定叫陛下夺了你的爵位，将你发配岭南。”
　　此时，袍哥牵来一匹马，又丢给陈迹一捆麻绳。
　　陈迹弯腰将麻绳系在杨仲腿上，周标见状面色一变：“陈迹，你不想活了？拖杀巡按御史是要凌迟的！”
　　陈迹坐在马上，将鲸刀横在马鞍上，居高临下的斜睨周标：“试试看。”
　　周标勃然大怒：“你当真不顾自己前程了？”
　　陈迹面如平湖：“回去告诉齐三小姐，也告诉其他人，七日之后想去教坊司者，都可以来试试看。”
　　梅蕊楼里，小满急得揪紧了袖口，她转头看向小和尚，拧了对方腰肉一把，压低了声音催促道：“快点快点快点，公子要发疯了……”
　　小和尚却没有理会小满，只低垂着眼帘，低声诵经：“愿我自今日后，对清净莲华目如来像前，却后百千万亿劫中，应有世界，所有地狱及三恶道诸罪苦众生，誓愿救拔，令离地狱恶趣、畜生、饿鬼等。如是罪报等人，尽成佛竟，我然后方成正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小满急死了：“这时候念什么经，咱们来之前是怎么商量的？快点，回去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话音落，小和尚睁开双眼，大步走出梅蕊楼，在陈迹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陈迹意外的看着小和尚，小和尚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陈迹笑了笑：“多谢。”
　　旁人看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陈迹策马要走。
　　林言初领着五城兵马司拦在马前，低声劝解道：“大人，现在把杨大人放下还来得及。”
　　陈迹平静道：“让开。”
　　林言初思忖片刻，终究还是领着兵马退开。
　　陈迹策马出门，竟是真的拖着正七品巡按御史杨仲走了。
　　他从闹市穿过，惹得行人纷纷驻足围看，他们看着一位红衣官袍的少年郎纵马拖着个穿蓝袍的巡按御史，惊诧至极。
　　马踏长街，杨仲像个破布袋，被麻绳拽着在青石板上翻滚、碰撞，口中先是痛呼，继而变成濒死的呜咽。
　　他身上那件七品獬豸补子的蓝袍，没一会儿便被磨得稀烂，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周标在梅蕊楼后门处气急败坏的嘶吼道：“陈迹，你死定了。陛下不会饶你，满朝文武不会饶你，我大宁律法不会饶你！”
　　梅蕊楼里，袍哥看着满地狼藉，笑眯眯摘下腰间的烟锅，慢吞吞给自己点着。
　　小满抓狂到跺脚：“袍哥，都什么时候了还抽烟？赶紧想想怎么办。”
　　袍哥哈哈一笑：“不然还能干嘛，闲着也是闲着。接下来七天，不该咱们想怎么办，是方才杨大人一个个点了名字的人该想怎么办才对。”(本章完)

560、赶尽杀绝
　　陈迹放慢马速，如游街示众般拖着杨仲穿街过巷，行人早已避至街边檐下，屏息噤声。
　　最终，这条长街中央只剩他了，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缓慢又有力的哒哒声响。
　　八大胡同两侧的青楼凭栏处，不少女子悄悄看着陈迹的身影从灰瓦屋檐下经过。红色的身影与身后血痕像一条毯子一直往前铺，不知要铺到何处。
　　“这是哪家勋贵府上的公子？这般行事……”
　　“三位国公府早不如前了，断不敢如此张扬。许是齐家？或是胡家？”
　　“没见识了吧？瞧见那麒麟补服了没，咱宁朝独一份，这是梅花渡背后的东家，从崇礼关杀回来的那位。”
　　“是他？”
　　杨仲被麻绳缚住左腿，起初还挣扎着去解绳结，此刻却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后背、腿股、手臂、脸颊，凡是擦过石板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灼痛。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恍惚间抬手一抹脸，满掌黏腻猩红。
　　“陈迹……”杨仲气若游丝：“当街虐杀巡按御史可是死罪。解烦卫就要到了，你现在放了我，还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可陈迹无动于衷，依旧控着缰绳，不疾不徐。
　　“陈迹！”杨仲拼尽残力嘶吼起来：“杀了我，弘农杨氏与你不死不休，我父亲乃是金陵五城兵马司都督！我兄长乃是豫州卫指挥使！”
　　陈迹这才微微侧首，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谈论天气与庄稼：“他们若在京城还说不定能救下你，可既然不在京城，那就安心等死好了。杨大人，来京城投奔齐家不知是你家谁的主意，但是你放心，齐家擅长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他们不会保你的。”
　　杨仲撕心裂肺道：“陈迹，你怎敢杀我？”
　　陈迹笑了笑：“杨大人难道没听过在下的名声么？在下杀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杨仲有些慌了：“你想赎白鲤就去赎，我答应你，七日之后绝对不去教坊司，我也会劝袁望别去，你饶我一命，我杨家定有厚报！”
　　直到此时，围观行人才知道此事因何而起，竟是为了那位七日后要在教坊司发卖的白鲤郡主。
　　而杨仲那慌乱的语气，像是被剥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赤裸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迹忽然驻马而立，回头看向杨仲：“杨大人来京城用了多久？怎么来的？”
　　杨仲一怔：“车马从豫州出发，半月即到。”
　　陈迹笑着说道：“杨大人从豫州过来乘着车马，用了半个月。可我从洛城过来，用的是几百条人命。”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遭百姓：“都听清了，今日拖行杨仲便是告戒。七日后若还有人不知死活，都可以来试试看。”
　　下一刻，陈迹猛地一抖缰绳，坐下马匹冲了出去。
　　杨仲的身体在地上划出血痕，马上将要拐入正阳门大街时，后脑勺被地上翘起的青砖磕碰，再次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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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标策马疾驰回三法司衙门。
　　三法司衙门并不在午门外，在内城西。要经过府右街后再往西走才行。
　　三法司毗邻着柴炭厂，平日里，隔着一条胡同的柴炭厂浓烟滚滚，总有飞灰落满地砖与桌案。
　　左都御史已多次奏请朝廷将羽林军都督府拨给三法司使用，反正羽林军也没几个了……可宁帝一直没答允。
　　有人说，宁帝只是想让三法司离紫禁城远些，若能搬出京城更好。
　　周标在衙门前下马，怒气冲冲呼喊着：“齐大人！”
　　齐贤谆迎出来：“不是叫你们去查封梅花渡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陈迹还敢阻挠三法司缉查？”
　　周标解释道：“没有，驾帖一出，陈迹并未抗命，巡按御史还在梅花渡清点银钱账册，有五城兵马司守着。”
　　“他倒是沉得住气，知晓我三法司出了驾帖便容不得他撒野，”齐贤谆疑惑道：“既如此，还能闹出何事？”
　　周标指着南边：“陈迹把杨仲拴在马后面拖走了，地上留着老长的血，现在只怕已经被拖死了！此子肆意妄为，决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齐贤谆捋须的手顿了顿，面色却依旧沉静：“终究少年心性，不堪激将，稍加撩拨便行此狂悖之事。”
　　周标低声道：“大人您吩咐的只是将梅花渡盐引暂封七天，如今闹出人命恐难收场……三小姐还与他有婚约，该如何处置？”
　　齐贤谆面不改色：“陈家弃子罢了，谈何婚约？他与阉党勾连时，又置我齐家于何地？如今世人皆知我齐家与陈家已走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与他解除婚约还要闹出一番周折，与礼不合。”
　　纳采是男方家遣媒人携礼登门，官贵人家多送活雁。
　　问名是媒人询问女方姓名、生辰八字，带回男家占卜吉凶。
　　纳吉是男方家占卜得吉兆后，备礼告知女方，婚事初步落定，此为定亲，又叫小定。
　　纳征是下聘，男方送聘礼至女家，婚约至此生效，不可悔改，此为过大礼，又叫放定。
　　请期是择日，定下婚礼的日子。
　　一旦婚事到了这一步，婚约已然有实。不论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上告官府，背信弃义者除非有正当缘由、合乎法理人情，不然可流放岭南。
　　齐阁老是礼部尚书，乃天下文人典范，行事皆要合乎礼法，使旁人挑不出毛病来。陈迹是不是阉党，不能作为悔婚的缘由，可陈迹若是因罪入狱，万事大吉。
　　周标迟疑：“可三小姐对这陈迹……”
　　齐贤谆看向周标：“阁老溺爱她，可也有个度，我齐家如何能与阉党苟合？你这就去解烦卫衙门，状告武襄子爵当街虐杀朝廷命官，务必将此子绳之于法……等等，唤所有在京的巡按御史一同前往宫门外陈情，莫叫陈迹再有翻身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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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午门前一队解烦卫疾驰而出，由正阳门追索出去，寻找陈迹下落。
　　上百名解烦卫头戴斗笠，在烈日下兵分四路。
　　八大胡同一路，琉璃厂一路，崇南坊一路，崇北坊一路，誓要抓到陈迹不可。
　　然而陈迹比他们预想的更好找，解烦卫这才刚到八大胡同，只见一条长长的、干涸的紫黑血迹一路朝西边蔓延过去，想视而不见都难。
　　解烦卫顺着血迹一路寻去，从八大胡同找到正阳门大街，又一路寻到二条胡同，血迹直到这里才终于消失。
　　可这血迹也不是因为陈迹要掩藏行迹才消失，而是因为杨仲的血流干了。
　　一名解烦卫千户使了个眼色：“武襄子爵骑马拖着个人，肯定有街坊亲眼所见，去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解烦卫上前敲响院门，院中百姓指了指西边，又慌张的将门合拢。
　　“追，”解烦卫往西追去。
　　他们追出百步，刚拐过巷子，便看见一户宅邸大门洞开，里面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解烦卫们无声的相视一眼，就是此处！
　　千户对下属吩咐道：“武襄子爵手段狠辣，我等恐不是对手，去唤其他人来，将宅邸团团围住再说。”
　　一名解烦卫匆匆离去。
　　千户悄悄拔出长刀，领着余下解烦卫继续往前摸去。
　　正当他们要包围宅邸时，却听身后有马蹄声响起，千户回头看去，赫然是金猪策马闯进狭窄的胡同，对千户说道：“王昭，此事交由我密谍司处置，你回去复命吧。”
　　王昭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拱手拒绝道：“金猪大人，非是卑职不愿给大人这个面子，只是此时数十名御史大人在午门外长跪不起，誓要将武襄子爵治罪不可。不仅卑职要秉公执法，金猪大人也最好不要插手……此事闹得太凶了。”
　　金猪驻马犹豫不定。
　　片刻后，他咬咬牙，俯身凝声说道：“此人我是一定要保的，你就当没找到他的踪迹，给我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我只要一个时辰。容我送他出城，之后我自会去内相那里受罚，与尔等无关。”
　　王昭沉声道：“金猪大人，恐怕不是受罚那么简单，此次包庇武襄子爵的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金猪不耐烦道：“老子顾不得那么多！”
　　王昭不肯退让：“大人，卑职通融不了。”
　　话音刚落，胡同外又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金猪一回头，正是其他几路解烦卫也围了过来，足有上百人。
　　他心中长叹一声，大势已去，却不知陈迹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将自己置于绝境。
　　金猪不再多言，任由解烦卫将那处宅邸围得水泄不通。
　　千户王昭提刀往宅子里闯，却见杨仲躺在院中不知死活，在杨仲身旁，还有几名汉子倒地不醒、生死不知。
　　陈迹则坐在院中石桌旁，一身绯红官袍拄着鲸刀，不像逃犯，反倒像个方才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
　　身藏骇浪、面如平湖。
　　不怒自威。
　　王昭心中一惊，他原以为陈迹要逃，可眼下看来，对方哪有半分想逃的样子？(本章完)

561、三块腰牌
　　不知怎么的，当金猪看见陈迹这副决绝模样，心中忽然叹息一声，他见过这种神情。
　　上一次见到陈迹这副模样时候，还是在洛城。
　　刘家被内相七年布局覆灭，毫无还手之力，靖王满门锒铛入狱。那一晚陈迹宴请他与皎兔、云羊，而后以火器炸毁清音小筑。
　　他还记得陈迹彼时在废墟之中的眼神，与今日一般无二的决绝。这种决绝并非胜券在握，而是赌上身家性命之后愿赌服输的从容。
　　金猪开始放眼打量周遭，只见院中还散落着几个箱子，里面是一本本账册。正屋的门紧闭，还不知里面是什么。
　　解烦卫呈扇形将陈迹围在当中，王昭看着院子中的情形有些惊疑不定：“这宅子是谁的，武襄子爵来此处作甚？”
　　陈迹拄着鲸刀抬眼看他：“等等。”
　　王昭疑惑道：“等什么？”
　　陈迹平静道：“小小解烦卫千户还不够格过问这种事，等正主来。”
　　王昭握紧刀柄，面色愠怒：“武襄子爵，你当街虐杀巡按御史，如今数十名御史跪在午门前，说不得日落前还会有人抬棺死谏，眼下不是你张狂的时候。”
　　陈迹笑了笑：“别急。再等等，多的是人想置我于死地，一个个来。”
　　下一刻，宅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周标领着五城兵马司出现在门口，他小心谨慎的打量着院子，而后看向王昭：“怎么回事，为何还不将贼人捉拿归案？”
　　陈迹不慌不忙的缓缓起身：“终于来了，行礼吧。”
　　周标皱眉：“你说什么？”
　　陈迹直视他，右手紧紧握住鲸刀，沉声道：“陈某乃陛下亲封武襄子爵，便是有罪，也要陛下先削陈某爵位才轮到三法司来查办……小小四品右佥都御史为何见我不拜？”
　　周标面皮轻轻抽动一下，最终还是躬身作揖：“见过爵爷。”
　　陈迹咧嘴笑了起来：“爵位还挺好用的，以后要多用才是。箱子里是杨仲与其父、其兄，侵吞豫州卫军饷、截留金陵五城兵马司修缮款、吞占刘家私产矿山、私铸铜币的罪证。账册三十七本，往来密信二十四封，皆在此处。”
　　周标面色一变，他猛然看向陈迹，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情。若此事属实，陈迹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可他转念一想，陈迹既已当众拖杀杨仲，便是有滔天功劳，也抵不过当街虐杀御史的死罪：陈迹只是勋爵，身份虽贵重，可手中并无杀人实权。
　　更何况，这些罪证来得蹊跷，杨仲又死无对证，谁能保证这宅子就是杨家的？
　　想到此处，周标当即说道：“陈子爵此言差矣，杨仲是否有罪，自有三法司依律查办。你动用私刑，虐杀朝廷命官已是铁证如山，如今还想用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混淆视听、逃脱罪责？王千户，还不将其拿下？难道要等御史们抬棺撞死在午门前，你才肯缉拿凶犯？”
　　王昭思忖许久，终究咬咬牙：“将武襄子爵拿下，押去午门等候陛下发落。”
　　“等等，”陈迹慢条斯理的低头从袖子中取出一块腰牌来。
　　周标凝声道：“周某知道武襄子爵有御赐的宫中行走腰牌，但这腰牌只是许你由西华门进宫奏事，可不是你行凶的依仗。”
　　陈迹看了一眼腰牌：“抱歉，拿错了。”
　　周标诧异，而后眼见着陈迹将腰牌塞回袍袖中，又拿出一块腰牌打量，复又塞回袖子。陈迹再掏出第三块腰牌，举在众人眼前。
　　陈迹平静道：“陈某乃密谍司海东青，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如遇罪囚，可先斩后奏。”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陈迹会有这么多腰牌，也没想到陈迹竟会摸出一块密谍司的腰牌来。
　　陈迹何时摇身一变成了密谍司的海东青？
　　院中惟有金猪神情复杂，他知道陈迹亮出身份便再也无法回头，文官再也容不下他，往后只能与阉党为伍。
　　陈迹真的没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周标下意识看向金猪：“此事当真？”
　　金猪皮笑肉不笑：“腰牌在身还明知故问，周大人要不要亲自去解烦楼问问内相大人？”
　　周标面色难看起来，他们骂陈迹是阉党，如今陈迹真成了阉党，反而无处下手……密谍司海东青与巡按御史皆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此番，连动用私刑的罪名也追究不得了。
　　周标抬头看向陈迹：“武襄子爵好手段，只是你又如何知晓这些罪证的，焉知不是有人为了构陷杨家伪造？”
　　陈迹纳闷道：“周大人是如何当上右佥都御史的？这种事还要我密谍司教你吗，院中几名汉子都是杨家下人，我刻意留了活口，他们可指认杨仲。”
　　王昭赶忙蹲下身子，并起两指探在一名汉子的脖颈处：“活的。”
　　周标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待周标思索该如何捉拿陈迹时，陈迹摩挲着刀鞘，漫不经心道：“周大人，杨仲带这些账册来京城，原本是要交给某位大人做投名状的，还没来得及献出去便被查获了，却不知这位大人物是谁？当然，周大人若是不信这些账册证据，你我可到御前请陛下来查，刚好在下还有一块宫中行走腰牌，可从西华门进宫奏事……周大人有吗？”
　　周标面色大变，他自然知道杨仲进京实为攀附齐家，这些账册里保不齐有齐家的事情，若闹到御前，大家都得灰头土脸。
　　陈迹如今这般说，便是给彼此都留了几分余地。
　　陈迹有更重要的事，不愿再平白树敌。如他所说，他的目标是穿越泥沼抵达彼岸，而不是对付泥沼中的每条毒蛇。
　　周标思忖片刻，而后笃定道：“弘农杨氏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陈迹饶有兴致道：“你看是我密谍司来查，还是你都察院来查？这些账册里说不准还有些旁的事情。”
　　周标拱手道：“武襄子爵，杨仲乃我都察院巡按御史，他出了事情，我都察院自纠自查即可。”
　　陈迹问道：“没在下的事了？”
　　周标回答：“没武襄子爵的事了。”
　　陈迹收敛起笑容：“慢走，不送。”
　　周标招呼五城兵马司抬着箱子与尸体匆忙离去。
　　王昭犹豫再三，金猪冷声道：“如今连指挥使都空悬着，这也是你一个千户能插手的事？快滚。”
　　“卑职告退，”王昭也领着解烦卫一并离开。
　　院中安静下来，金猪转头看向陈迹：“杀了巡按御史还能全身而退，有长进。”
　　陈迹拄着鲸刀重新坐回石桌旁，目光不知看向何处：“金猪大人，人总要有些长进的。”
　　金猪疑惑：“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个宅子的？”
　　陈迹没有回答。
　　这是临行前小和尚低声耳语所说之事，对方也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愿意违背师父告诫，将他心通看见的事情告知旁人。
　　小和尚每泄露一次神通，便在这世俗泥沼中多陷一分，谁也不知这是好是坏，也不知小和尚那位师父所说的报应因果何时会来。
　　金猪在他身旁坐下，陈迹忽然笑着问道：“金猪大人不问我值不值得？”
　　金猪诧异：“问这个做什么。”
　　陈迹将鲸刀横在膝上感慨道：“自打离开洛城，似乎每个知道内情的人都要问我值不值得，有人嘴上问，有人眼神问，有人心里问，总归是要问一句的。”
　　金猪哂笑：“我原本也想问的，可仔细一想，其实我也没资格问你，你有你看不破的事，我也有我看不破的事，不然怎会把命交给解烦楼？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这些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是否还活着？是真的还活着，还是曾经的自己留在这世上的遗物而已。”
　　陈迹叹息：“金猪大人也多愁善感了……多谢大人今日仗义出手，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金猪拍了拍膝盖：“小子，这次我帮你，往后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陈迹应下：“行。”
　　金猪侧目看他：“不问何事？”
　　陈迹摇头：“不问何事。”
　　金猪赞叹：“痛快……”
　　他话锋一转：“小子，你要救白鲤郡主，只怕杀一个杨仲还不顶用。京城从来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能走到这的人也都是踩着枯骨走上来的，你吓不住他们。”
　　陈迹提刀起身，径直往外走去：“劳烦金猪大人帮我把正屋里杨家的几万两银子先收着，七日后要用……我这几天有点忙，还有好些人要杀。”(本章完)

562、送别
　　日落了，日头懒洋洋地歪在西边城墙垛子上。
　　陈迹告别金猪，独自策马穿行于正阳门大街万家烟火气。他坐在马背上，看着张家面摊的大骨汤在锅里咕嘟，还闻见不知哪家炝锅的葱蒜焦香，热烘烘地裹着人。
　　收摊的，回家的，人挤人，车碰车。
　　巷子里的婆娘扯着嗓子喊娃回家吃饭，街角几个半大孩子还在抢最后几颗石子儿，吵得不可开交。
　　若是可以，陈迹能坐在街边看一天。
　　路过一处馄饨摊，他翻身下马招呼店家：“掌柜，来六碗馄饨。”
　　店家赶忙应下，将馄饨丢进满锅沸水中，眼神避开陈迹不敢多看，陈迹转头看去，拖死杨仲的血迹就在不远处干涸着。
　　他又回头看向战战兢兢的店家，想来对方是见到那一幕了。
　　陈迹哂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碎银子丢在桌上，翻身上马离去，独自往梅花渡去。
　　等他来到梅花渡时，此处已是一片狼籍。
　　梅蕊楼用封条贴着，袍哥正坐在封条下的石阶上，百无聊赖的抽着烟锅，小满抱着乌云忧心忡忡、踱来踱去。
　　其他几栋楼也黑着灯，只剩柳素的那栋寒梅楼上还有微弱的光。
　　此时，见陈迹回来，小满赶忙上前关心道：“公子，那个御史死了吗？”
　　陈迹点点头：“死了。”
　　小满焦急道：“小和尚帮上忙了吗？”
　　陈迹笑着回应：“帮上了。”
　　小满再问：“那这事算了结了？”
　　陈迹摇摇头：“不好说。”
　　他抬头看向袍哥：“梅花渡里其他人呢？”
　　袍哥咧嘴笑道：“东家手里不是还有个玉京苑嘛，我担心这边的事波及歌女和小厮，便打发她们先去玉京苑暂住，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反正都不能开门做生意，住哪都一样。”
　　陈迹点点头：“袍哥想得周到，别殃及无辜就好……柳素怎么没走？按理说京城三个月国丧，她该回金陵的。”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她说在梅花渡打麻将比回金陵还开心些，我觉得这小娘子可能是瞧上我了，正要以身相许。”
　　小满嘀咕道：“自作多情，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与状元郎沈野的关系……你也不说一起劝劝公子，就在这一个劲儿的抽烟。”
　　袍哥抽了口烟，将灰白的烟气吐到夜空里：“有什么好劝的，小满姑娘，八岁与十八岁中间是十年，十八岁与二十八岁中间是一生，二十八岁往后不论是三十八、四十八、五十八，都只有一瞬。人啊，就得在二十八岁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了，别留遗憾。”
　　小满撇撇嘴：“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自己还不是个光棍。”
　　袍哥乐呵呵道：“我打光棍是我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可不是我袍哥找不到，你没看梅花渡里的姑娘们天天围着我转呢？对了，小满姑娘有没有听说过，当你有了喜欢的人，右手手背上会长出一颗淡淡的痣。”
　　陈迹、小满、小和尚同时抬手看去。
　　袍哥哈哈大笑起来：“听到这句话时会看向右手的人，说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呀！戏弄我！”小满脸颊通红，冲上前去，朝袍哥背后梆梆两拳。
　　陈迹笑着说道：“走吧，明日还有正事。袍哥记得将把棍撒出去，你知道我想找什么。”
　　袍哥应下：“放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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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牵着马回到内城，经过承天门时，透过城门洞看见午门前竟还影影绰绰跪着不少蓝袍的背影。
　　小满在一旁抱着乌云惊讶道：“御史怎么还跪着呢？公子不是给姓杨的定罪了吗？”
　　陈迹驻足凝视：“今日当街虐杀一个巡按御史，恐怕不是交出杨家罪证就能善了的。此事，便是齐家也做不了主。”
　　如周标所言，便是杨仲有天大的罪过，也该依法依律处置，而不是拖死在市井街头。
　　御史们不在意杨家有没有罪，也不在意杨仲是否死有余辜。因为这不是杨仲一条命的事，陈迹打的是都察院的脸，是清流言官的脊梁骨。
　　打碎了，就得用人命和血重新粘起来，还得用最响亮的动静粘，粘给满朝文武看，粘给天下人看。
　　不然御史们往后如何做事？
　　如何立威？
　　小满担心道：“那怎么办？”
　　陈迹摇摇头：“先等等，明日再说。”
　　他领着小满与小和尚回到府右街陈家时，已是亥时。打更人敲着更鼓经过，高声喊着：“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头顶月亮高悬。
　　银杏苑的院门虚掩着，陈迹谨慎从门缝往里看去，赫然看见陈阁老坐在石桌旁闭目养神，陈序则站在其身后，双手拢于袖中。
　　他思索片刻，推开院门。
　　陈阁老睁开双眼，神色疲惫道：“回来了。”
　　陈迹不动声色：“收拾好东西就走。”
　　陈阁老指着身边的石凳说道：“与聪明人共事就这点好，懂世故、知进退，倒也省得陈家做恶人撵你了。不过也不用这么急，坐下说说话吧。”
　　陈迹走去坐下，将鲸刀横于膝上。
　　陈阁老打量着鲸刀好奇道：“能给我看一眼么？”
　　陈迹将鲸刀递给对方。
　　陈阁老猛然将鲸刀抽出一截，雪亮的刀身映着月光，宛如流动的秋水：“好刀，和你一样好。陈家后辈中，你是最好的，有胆、有识、有谋、有略，若能执掌陈家，或许陈家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陈迹平静道：“阁老错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陈家再往前一步，只怕会和刘家一个下场。”
　　陈阁老用手指抚过鲸刀冰凉的刀身：“陈序，我说过的，他很聪明。”
　　陈序微微躬身：“老爷明鉴。”
　　陈阁老合拢鲸刀递了回来：“当初刘家得势时，我劝过刘阁老，给陛下留几分余地，毕竟陛下总会有长大的那一天；齐家借都察院得势时，我也劝过齐阁老，得饶人处且饶人，唇亡齿寒……可他们都不曾听我的，皆以为我是眼红他们的权势。你能看破这点很好，可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看不破一个情字？”
　　陈迹没有回答，只接过鲸刀，用拇指推开刀颚。
　　陈阁老感慨道：“老夫在京城几十年，痴情种子不是没见过，你恐怕想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齐阁老年轻时也曾为女子寻死觅活、陛下也曾为了皇后与礼部争吵。当年我从鲁州出来时，青梅竹马将我送出村子，送着我过了一道又一道山、一座又一座桥，一路送了三十里地才停下。那会儿我心里发誓，等功成名就了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后来也慢慢忘了这回事儿。这京城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有情有义之人最后都修了无情道。”
　　陈迹还是没有说话。
　　陈阁老看向他：“等再过几年，白鲤郡主对你不再那么重要了，那会儿你才算是修成了，陈家也能放心交到你手上。不过如今你成了阉党，说什么也晚了……天下文人的人心是我陈家根基，便是再可惜你也只能舍去，这是立场。小子，立场很重要，这是陈家用来杀人、保命的东西，一旦陈家哪天落了难，天下文人要脸面的都得站出来为陈家说句话，不说，他就错了。”
　　陈迹笑着问道：“阁老今晚是要教我道理？”
　　陈阁老也笑了起来：“今晚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的事复杂的很，杀你的未必是坏人，他杀你，也未必是为了他自己。陈序，拿给他吧。”
　　此时，陈序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阁老，陈阁老又拍在陈迹的手心里：“老夫知道你赎买白鲤郡主需要银子，这里是两万两银子，送你了。”
　　陈迹不解：“阁老这是？”
　　陈阁老笑了笑：“见面时有见面礼，分别时也该有践行礼，你往后不是我陈家人了，却也有过一段缘分。老夫倒不是念及旧情，只是若有一天这陈家大厦将倾，还望武襄公留几分情面。”
　　说罢，陈阁老起身离去，陈序对陈迹躬身拱手：“公子珍重。”
　　小满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公子，他们把我整糊涂了，白天才大摇大摆的取走陈家盐号的银子和账册，晚上怎么又来送银子？”
　　陈迹看着手里的佛门通宝感慨道：“陈阁老这才是真正的只求不败，白日里要做给天下文人看，晚上则下一步闲棋，给陈家留条退路……收拾东西吧。”
　　三人分头收拾东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收拾好了。
　　陈迹、小满、小和尚每人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出了银杏苑，陈迹转身认真将门关好，大步离去。(本章完)

563、知错，但不改
　　第一天。
　　鸡鸣声起，陈迹缓缓起身。
　　他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愣了两秒方才想起，自己昨夜离开府右街陈家后，领着小满与小和尚来到东华门的烧酒胡同。
　　这是宁帝昨日赐他的新宅子，连床榻、被褥、桌椅等一应物品，皆是从内库调拨过来的新物件。
　　被面是雨过天青的素罗，未绣纹样。这颜色是内库岁贡里最挑剔的染法，民间仿不出这般矜贵的灰蓝。
　　桌子是紫榆木的老料，木色沉紫近黑，无束腰，无雕花，连牙板都省了，只靠榫卯咬合在一起。
　　贵气。
　　但这种贵气并不张扬，是一种克制的底蕴，乍看瞧不出端倪，仔细看却处处与众不同。也不知这宅子往日是何人居住，竟被赐给了自己。
　　陈迹正要穿衣，却发现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公服不知去了何处，而屋外正有窃窃私语。
　　他穿着里衣推开房门，正看见小小的院落里，小满擎着一支长柄铜壶在帮他熨烫公服，小和尚则在一旁睡眼惺松的择菜。
　　小满一边熨衣裳一边嫌弃道：“豆角子怎么掰下来这么多，咱以后自己过日子了，得精打细算才是。”
　　小和尚无奈道：“你手里那么多产业呢，何必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满瞪大眼睛：“那些银子可是有大用的，怎能奢靡浪费……公子，你醒啦。”
　　陈迹依靠着门框好奇道：“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小满笑眯眯说道：“给公子熨烫衣裳呀，姨娘以前教我，做大事之前先要把自己收拾妥帖，你穿得精神体面，旁人便觉得你心里有底、手里有章法，万事都多信你三分。”
　　陈迹笑着问道：“姨娘还说过什么？”
　　小满手里的铜熨斗划过大红色公服的肩线，动作熟稔：“姨娘还说，衣裳是盔甲，也是旌旗。穿好了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告诉对手，你是来真的，不是在玩闹。公子要做非常之事，衣裳穿得端正，也是告诉世人您行事有法度，并非狂悖之徒。”
　　陈迹乐了：“如此讲究？”
　　小和尚扔下择好的豆角：“施主，佛门虽讲袈裟蔽体，却也分三衣、七衣、九衣、祖衣，法相庄严。世尊当年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威仪具足，令众生起信。形端则影直，表正则里安，正是这个道理。”
　　小满将熨好的公服双手捧起，走到陈迹面前一抖，那身大红公服在晨光下舒展开，金线绣的麒麟仿佛要活过来。
　　“小满，”陈迹接过公服，布料挺括，还残留着熨斗的余温。
　　“嗯？”
　　“姨娘说得对，”他缓缓将公服穿上身，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扣子：“这几日是得庄重些。”
　　小满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公子，我夜里去了一趟承天门，望着那些御史竟还是跪在那不肯走。姨娘说过，这些御史惯会以死要挟，这几日入秋了，若是下场秋雨保不齐有人染上风寒病死在午门前，到时候陛下想不处罚您都不行。”
　　陈迹穿好公服，戴上乌纱：“知道的。”
　　小满递来两张纸条：“公子，一张是袍哥方才遣二刀送来，还有一张是阿夏姐姐送来的。”
　　“好，”陈迹接过纸条，牵着马匹出了门去。
　　小满在后面喊道：“公子吃了饭再走啊。”
　　陈迹翻身上马：“不吃了，急着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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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渐渐亮起，各衙署门前热闹，皆是前来应卯的官吏。
　　午门前彻夜燃着的宫灯逐一熄灭，青灰色的晨光将跪在地上的二十多名御史映照得愈发清晰。
　　御史们像一排被寒露打蔫的茄子，不少人脸色青白，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硬撑着。
　　陈迹策马，不疾不徐地行至宫门前广场的边缘，勒住缰绳。他没下马，就这么端坐在马背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那身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麒麟补服红得刺眼，跪着的御史们听见马蹄声，回头便看见了他。
　　疲惫一扫而空，一道道混杂着怨毒与愤怒的目光利箭般射来。如果眼神能杀人，陈迹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陈迹却恍若未见，再次一抖缰绳来到午门前下马，跪伏在一众御史最前方。
　　如此一来，反倒像是他领来御史一起跪在此处。
　　背后一名年轻御史怒斥道：“陈迹，你跪在此处作甚？我等是为国法纲纪静跪，岂容你这等狂悖之徒玷污？”
　　一时间，御史们咒骂声接踵而至，还有人想朝着陈迹吐口水，可惜跪了一夜口干舌燥，没有口水了。
　　陈迹并不理会他们，而是对午门高声道：“臣，陈迹，昨日因查办杨家贪渎一事，致使杨仲身死。杨仲虽死有余辜，然臣行事孟浪……”
　　背后的咒骂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御史们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个昨日还疯狗般拖杀杨仲的狂徒，今日为何突然如此恭顺。
　　陈迹继续说道：“臣自知有罪，罪在视律法如无物，以私刑代国法；罪在行事酷烈，不顾物议。当街虐杀，伤的不仅是杨仲一人，更是都察院御史言官的颜面。故臣前来请罪，请陛下降罪责罚。”
　　御史们面面相觑，一时骂不出话来。
　　值守宫禁的解烦卫匆匆下了燕翅楼，片刻后，一名小太监走出宫门：“传陛下口谕，武襄子爵陈迹肆意妄为，有损朝廷体面，杖责四十！”
　　御史们心中一惊，四十杖？
　　按宫中规矩，未免有人营私舞弊，每十杖要打断一根廷杖，若打不断便说明有人放水徇私，便要惩罚行刑之人。
　　四十杖，打断四根廷杖，换做他们哪个都要当场死在午门外。
　　此时，陈迹抬头，竟发现这位小太监是自己见过的，先前对方还领着自己去了解烦楼。
　　小太监笑眯眯的看着他：“陈爵爷，陛下叮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虽有功，可该罚也得罚。”
　　陈迹伏地：“谢陛下圣恩。”
　　两名解烦卫拎着六尺长的廷杖走来，正要朝陈迹背上抡去，却听陈迹说道：“稍等，小满今日刚帮我熨好，在下也就这一身补服，别弄破了。”
　　说罢，他脱下补服，重新伏在地上。
　　两名解烦卫抡起廷杖击打下去，一声声闷响听得御史们心惊肉跳，眼看着血色透出白色里衣，两支廷杖应声而断。
　　解烦卫又换了新的廷杖，又是一声声闷响，看得御史们牙齿战战。
　　咔咔两声，两名解烦卫都是执刑的好手，四十下打完廷杖尽断，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一名御史刚想问问陈迹死活，陈迹已直起身子，重新将麒麟补服披上，扣子一颗颗系好。他面不改色的朝着御史们拱手道：“诸位大人受惊了。”
　　带头的一名老御史惊疑不定：“陈子爵，往后莫要行事如此狂悖了……”
　　陈迹嗯了一声：“晓得的。”
　　他重新上马，像没事人似的，缰绳一抖不知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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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常寺门前，有小吏一阵风似的跑进衙署，高声道：“午门前出事了，那陈迹跑去午门请罪，陛下传口谕廷杖四十。”
　　此时，袁望上前几步：“当真廷杖四十？”
　　小吏点头：“真真的，我回来时已经打断两根廷杖了。”
　　袁望眉头舒展：“看来陛下也对他昨日行径多有责备，不然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一名中年人提醒道：“少卿大人，武襄子爵是行官，四十下也要不了他的命。”
　　袁望摇摇头：“此言差矣，四十廷杖，便是先天境界的行官也抵不住，更何况这是圣意，说明陛下不许他再胡闹下去了。”
　　袁望与杨仲素来结伴而行，昨日他听说杨仲被陈迹活活拖死后，一夜都没睡踏实。临到卯时才小憩片刻，梦里陈迹将麻绳捆在他脖颈上，将他拖去了菜市口，那麻绳上还沾着杨仲的血。
　　只因他也曾与人说过，汝南袁氏不差银子，想与他争白鲤郡主的，少说也得准备十万两银子。
　　如今陛下降罪，想来陈迹是不敢肆意妄为了。
　　然而就在此时，太常寺门前响起马蹄声，一抹红色身影风驰电掣而来。待袁望看清来人身上的麒麟补服，转身便往太常寺深处跑去。
　　可还没跑两步，一股巨力扯着他的领子向后拽去，袁望敌不过这力气向后仰倒在地。
　　陈迹一拳捶在袁望腹部，任凭袁望蜷缩如虾米。
　　有人怒斥道：“你做什么，这里是太常寺！”
　　陈迹慢条斯理的将麻绳系在袁望脚踝上，一边系一边说道：“袁望于国丧期，在家中聚众饮酒会客，依我大宁律法，徒三千里，流放岭南。”
　　袁望蜷在地上，腹中剧痛尚未缓解，闻听此言，挣扎着嘶声道：“血口喷人！”
　　陈迹已经麻利地将麻绳系紧，闻言冷笑道：“袁大人，你大前夜喝的可是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作陪的，是用马车偷偷从春晓阁里接来的清倌人绿袖？”
　　袁望面上血色尽褪。
　　陈迹起身，攥着麻绳，旁若无人的从一众太常寺官吏当中穿过，拖着袁望策马离去，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午门前，御史们相互搀扶着起身，慢悠悠往端门走去。
　　老御史颤颤巍巍道：“如今陛下严惩陈迹，也算保全我都察院的颜面，好叫天下人知晓朝廷的体统，终究不容践踏……”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再次从承天门方向传来。
　　众人惊愕看去，只见一骑红衣如血，风驰电掣般再次闯入视野，竟是陈迹去而复返。马后面拖着的，分明是太常寺少卿袁望。
　　袁望被拖得发髻散乱，官袍破碎，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官贵公子的体面。
　　“这……”老御史浑身颤抖，指着那越来越近的一人一马，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其他御史也一同僵在原地，陈迹几乎是擦着这群御史身边冲过，再次来到午门前翻身下马，朝着午门跪伏下去：“臣行事狂悖，请陛下降罪。”
　　片刻后，小太监长绣又走出午门，他看着已经自觉脱去麒麟补服的陈迹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廷杖五十。”
　　陈迹伏地：“臣，陈迹，伏谢陛下圣恩。”(本章完)

564、气焰更盛
　　廷杖四十与五十，看似只有十杖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宫禁之中向来有个不曾明言的规矩：廷杖五十，便是要人死在廷杖之下。若是五十杖打完人还没死，死的就是执刑者。
　　“廷杖五十”一出，御史们站在不远处面面相觑，有人幸灾乐祸道：“张狂贼子真以为自己可以仗着行官门径为所欲为？殊不知这五十杖连先天行官都能打杀当场。”
　　另一名中年御史捋着胡须说道：“看来陛下亦见不得此子张狂行事，杖杀此子以正视听。如此便算是对都察院有了交待，对太常寺与礼部也有了交代。”
　　亦有人咬牙切齿道：“打，将他打杀在午门外，以儆效尤。”
　　两名解烦卫握着廷杖看向长绣，长绣笑着说道：“怎的，不敢打？”
　　解烦卫咬牙抡下廷杖，每一杖都使出全力，三四下便要打断一根。
　　午门外便是端门，端门外便是六部衙署，翰林院、工部、兵部、户部、礼部、吏部、宗人府、羽林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太医院、钦天监、鸿胪寺、上林苑监、銮驾库，全都挤在一起。
　　陈迹把袁望拖出鸿胪寺时，便惊动了一个个衙门里刚刚应卯的官吏，解烦卫这才刚刚打断了两根廷杖，端门下面便站满了人。
　　更有甚者越过端门，近到十步之内瞧热闹：“昨日我说什么来着，当街虐杀巡按御史，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
　　李玄原本正忧心忡忡的看着陈迹被杖责，听闻此言，当即深吸口气，转头对官吏呵斥道：“与你有何干系？”
　　说话的官吏转过头，嗤笑道：“齐家的赘婿何时也成了阉党，齐家知道此事吗？还是说，齐家也攀附了阉党？”
　　李玄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齐斟酌往前一步，对那官吏鄙夷道：“柳应春，你老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小心等你休沐了爷们在胡同里堵你。”
　　那官吏面色一滞，往后小退半步嗫喏道：“怎么，爷们说错什么了？当街虐杀御史，合该杖毙！”
　　齐斟酌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他正要冲上去揍人，却被李玄冰凉的手握住手腕。他回头看去，只见李玄轻轻摇头。
　　他们是齐家人，站在午门外便是齐家的脸面，齐家人乃天下文心，怎能与阉党扯上瓜葛？
　　齐斟酌面色气得涨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陈迹的里衣被打烂，血也顺着衣摆淌下，连执刑的解烦卫都于心不忍，旁观的官吏们也早已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可他们渐渐察觉不对了，解烦卫手中廷杖断一根，换一根，一连打断七八根，竟是把备用的廷杖也全都打断了。
　　陈迹始终跪伏于地，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块固执的石头，连一声闷哼也无。
　　解烦卫看着手中断掉的廷杖，又看向长绣：“大人？”
　　长绣笑着说道：“去取新的来啊，这种事还要我教？”
　　解烦卫匆匆离去，再回来时又抱着七八根廷杖，再次执刑。
　　堂官们就这么看着一根根廷杖折断，陈迹却依旧平静。
　　廷杖打到四十八下时，两名解烦卫有些慌张了，两人相视一眼，皆使出全力抡了下去，两根廷杖应声折断。
　　等听到廷杖断掉的声音，官吏们赶忙又上前几步，想看看陈迹死了没。
　　可陈迹却跟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弯腰拾起地上那件先前脱下、迭放整齐的麒麟补服。
　　慢条斯理。
　　他抖开补服，鲜红绸缎在晨光中舒展。接着，他转过身，将补服披在肩上，一颗、一颗，仔细系好扣子。
　　官吏们面色大变，也不知这位武襄子爵修的什么行官门径，受了五十廷杖竟也能面不改色。换做寻常先天境界的行官，脊梁骨也该打断了才对。
　　就在此时，陈迹系好扣子转身看向面前黑压压的官吏。
　　他客客气气的拱手作揖，诚恳问道：“打也打完了，顺便问一下各位大人，你们当中有没有六日后打算去教坊司的？”
　　原本还瞧着热闹的堂官与小吏面色大变，有人眼神飘向别处，有人下意识藏在人后，一时间竟没人敢回答。
　　陈迹指着一人问道：“这位大人，你会去教坊司么？”
　　那名年轻御史声音微微颤抖：“我等清流言官，怎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陈迹笑了笑：“没有就好。”
　　他又点了一人：“这位大人，你会去么？”
　　被点到的堂官下意识面颊一抖：“我何时说我要去了？”
　　陈迹哦了一声，目光又穿过人群看向最后面躲着的鸿胪寺少卿冯希：“冯大人，我听说你要去教坊司？还说冯家与靖王有旧怨，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
　　冯希结巴道：“我……我没银子的。”
　　说罢，冯希竟落荒而逃。
　　堂官们看着眼前的陈迹，对方不仅没死，气焰反而更盛。
　　少年胸前栩栩如生的麒麟，形端影直、表正里安，午门外这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得比谁都挺直，哪里像是刚刚受了九十杖的模样？
　　陈迹低头扯了扯袖口的褶皱：“既然都说了不会去，那六日之后便别叫我在教坊司看见诸位，好吗？”
　　堂官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寒气从跟腱往上蹿到脊背，一根根汗毛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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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陈迹身后传来孤零零的掌声。
　　他回头看去，却见长绣笑眯眯道：“陈大人还真是有当阉党的天赋呢，明明刚成为阉党，却比阉党更像阉党。陈大人昔日先是在太子身边，后又去羽林军，可都是走了弯路。”
　　说话间，长绣拾起地上断掉的廷杖，啧啧称奇：“陈大人好本事。”
　　两名解烦卫当即跪下：“卑职无能。”
　　长绣笑着开解道：“无妨无妨，断了这么多廷杖，想来御史大人也不会说你们徇私舞弊，该解的气也就解了。至于死没死，这是陈爵爷自己的本事，与你们无关。”
　　两名解烦卫如释重负，赶忙道：“多谢长绣大人。”
　　长绣挥了挥袍袖，笑着说道：“行了，去做事吧，往后与人说起自己廷杖过陈大人，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解烦卫退回午门内。
　　陈迹又看向长绣：“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长绣拱手行礼：“解烦卫千户，长绣。本不想出来做事的，可解烦卫在京中实在没有趁手的人用了，我便先出来顶着。”
　　陈迹仔细打量对方，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若不是见到对方随意驱使解烦卫，只怕还以为对方只是个寻常小太监。
　　若放在市井，也只是个面相和善的邻家少年。
　　陈迹抚了抚麒麟补服上的褶皱：“长绣大人，还有别的事么。”
　　长绣赶忙摆手：“小人可当不起陈爵爷这般称呼，叫我长绣即可，我可是每日都要看京城晨报与晚报的，尤其经世济民这两版，如痴如醉。万般奇思妙想落入寻常百姓家中，陈大人之魄力与胸襟，当世前三。”
　　陈迹一边整理补服的袖口，一边不动声色道：“另两位是谁？”
　　长绣笑而不答，说起了别的：“对了，宫中备着的廷杖都用完了，陈爵爷今日可不要再来了。”
　　陈迹沉默片刻：“那明日再来。”
　　长绣想了想，而后应下：“行，那我下午便遣人去做新的，爵爷想要什么木料，有栗木的、桐木的……”
　　陈迹回答道：“桐木吧。”
　　长绣点点头：“好。”
　　堂官们相视一眼，一人问的荒诞，另一人答的也荒诞，两人真就这般说定了。
　　老御史颤颤巍巍的上前一步，痛心疾首道：“武襄子爵，老朽不明白，你在固原时曾为边镇立下汗马功劳，回京后也亦受封外姓爵位，乃数十年来头一遭，陈家摒弃你庶子出身，还要将你过继为拟制嫡子，那京城晨报，大家嘴上说不服，可心里还是佩服的……不论从文还是从武，你都有大好前程，这天下年轻士子都将以你为标榜，为何如今要与阉党为伍？”
　　午门外忽然寂静下来，所有人看着陈迹。
　　陈迹低头站着，沉默许久后平静说道：“抱歉，诸位也没给我别的选择。
　　他看向长绣：“长绣大人，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便告辞了。”
　　长绣笑眯眯道：“没了没了。”
　　“告辞，”陈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长绣看着陈迹离去的背影感慨道：“陈大人不是很想和阉党同流合污呢，可这世道，总得选一边站的……”
　　说到此处，长绣复又看向御史们，言辞恳切道：“御史大人们怎么说，解气了吗？”
　　老御史怒斥道：“那武襄子爵分明是仗着行官门径天赋异禀，肆意妄为。眼瞅着他不思悔过，我等怎能坐视？”
　　长绣歪着脑袋思索片刻：“额……那诸位大人要跪回来吗？”
　　御史们怔在当场，继而面面相觑，一时间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老御史胡须气得颤颤巍巍：“阉党误国！阉党误国啊！”
　　说罢，老御史昏厥过去，御史们高声呼喊：“太医，唤太医！”

565、齐家
　　老御史昏厥，午门外乱成一锅粥。
　　长绣站在喧闹声中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在慌乱的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理会手忙脚乱的御史们，反而招手唤来一名解烦卫，耐心吩咐道：“分两队人马，一队去抄京城袁家，一队去豫州孟津大营点齐人马，抄汝南袁家。记得将袁家适龄女子都带回京城来，那些可都是要充入教坊司的。袁大人那么喜欢教坊司，等他在岭南想起自家亲眷在教坊司，想必也会觉得亲切……”
　　说到此处，长绣又点了人群中几位官吏：“喏，这几位，李大人、邢大人、章大人也是与袁望一同饮酒的，既然陈大人开了头便一起收拾了吧，将他们也一并抄家流放，内帑正急用银子呢。”
　　一众解烦卫领命扑了上去，将长绣点的几人纷纷抓住，惊得其他堂官慌张离去，将昏厥的老御史独自丢在午门外，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就这么孤伶伶站在午门前，长长叹息道：“不如多看几页书……快，把老大人送去太医院，别真死在午门前了。”
　　此时，承天门外响起梅花渡把棍清亮的嗓音：“卖报！巡按御史杨仲伙同父兄贪赃枉法、克扣军饷、私卖军器，武襄子爵将其当街拖死！”
　　长绣眼睛一亮，招呼一名解烦卫上前：“去，买一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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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大街上。
　　十余辆马车和几十顶轿子停在承天门前，车里坐着的一个个官贵有阁臣有各衙门真正的实权侍郎与郎中。
　　这些人没有去午门前凑热闹，只是静静等在此处，等着尘埃落定……凑热闹那是小吏才做的事，若是他们也跟去，未免太丢份儿了些。
　　鸿胪寺少卿冯希离开午门后径直来到一辆马车前，慌张道：“大人救我！”
　　昨日金猪说对陈迹说，能在京城立足的人都是踩着枯骨上来的，杨仲的命吓不住他们。
　　可陈迹不信，是人就会有害怕的东西。
　　京城的官贵们用规矩将自己武装到牙齿，规矩便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可没人不怕不计代价的疯子，因为疯子不讲规矩。
　　陈迹用九十廷杖换了个疯子的名声，官贵们终于怕了。
　　冯希身前的马车上镂空雕刻着七只白鹤，白鹤乃是一品大员胸前的补子，雕刻七只便是出过七位一品大员，放眼宁朝也只有齐家人能坐这辆马车。
　　车里的人半天没有回应。
　　冯希咬牙道：“大人，小人这些年为齐家鞍前马后……”
　　车里有人漫不经心道：“冯大人，大家领朝廷的俸禄，都是为朝廷做事，怎么成了为我齐家做事？”
　　说话间，有人从里面掀开车帘，冯希悄悄向里面打量，却见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齐贤谆与左佥都御史齐斟悟从里面一同斜睨他。
　　冯希赶忙低下头去：“下官说错话了。”
　　齐斟悟展颜道：“冯大人，那陈迹虽张狂，可也得按规矩做事，他杀那两人都是自己屁股没擦干净的，你若自身立得正便不必怕他……你可有不为人知的把柄？若有，得说出来我才知道怎么帮你啊。”
　　冯希嗫喏半晌：“没有，我鸿胪寺是清水衙门，下官平日里两袖清风，不曾有什么把柄。”
　　齐斟悟慢慢收敛了笑意：“如此便好，想来陈迹也奈何不得你。”
　　冯希正要说什么，齐斟悟已经放下车帘：“冯大人去忙吧。”
　　冯希思忖再三，最终咬牙离去。
　　此时，梅花渡的把棍挎着布包经过马车旁边，车里的齐贤谆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窗帘：“来份报纸。”
　　把棍殷勤地掏出一份报纸递到手上，齐贤谆放下车帘，将报纸展开：“咦？”
　　今日晨报第一版依旧是对宁帝歌功颂德，写上各地祥瑞，譬如廊坊枯井涌泉，譬如大同前些日子抓住一头身有祥云纹路的白鹿，横竖都是陛下文治武功、天降祥瑞。
　　这些都无甚稀奇，百姓或许信，能坐车马轿子的却不会信。
　　可第二版便奇怪了，晨报先说了杨家罪证之事，而后又说武襄子爵今日卯时捉拿袁望的事情，详细记载着袁望国丧期在何处宴请宾客，喝的什么酒，请了哪位清倌人作陪。
　　齐贤谆皱起眉头，对面的齐斟悟疑惑道：“叔父何故疑惑？”
　　齐贤谆指着报纸：“袁望这事怎么会在报纸上？”
　　齐斟悟不解：“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又是陈迹自己办的报，出现在报纸上也合情合理。”
　　齐贤谆慢悠悠道：“你再仔细想想，他这报纸想要今早售卖，昨夜便要撰写文章，而后由工匠排版。也就是说，他昨夜便想好如何惩戒袁望了，从哪拖走，拖到哪，什么时辰，皆分毫不差。”
　　齐斟悟回过神来：“阎王点卯。”
　　齐贤谆合拢报纸，不喜不怒道：“你爷爷还挺喜欢他的，私下里还曾说过，此子若是生在我齐家就好了。可他背靠齐陈两家，偏偏要做陛下的刀子。如今又大张旗鼓的救一名充入教坊司的女子，将我齐家颜面置于何地？我齐家的颜面，可比一百个白鲤郡主还贵重。”
　　齐斟悟微微探出身子：“叔父如何打算？”
　　齐贤谆缓缓闭上双眼：“冯希收受高丽使臣财物，替高丽游说我朝出兵高丽，此事我们能知晓，阉党自然也知晓，但人证、物证皆在我齐家手里……这冯希不与我齐家说实话，往后便不是一路人了。盯住他，陈迹不会放过他的。”
　　齐斟悟思忖道：“可陈迹如今圣眷正浓。”
　　齐贤谆笑了笑：“圣眷？这偌大京城，几个世家，谁没做过那位的刀子？可那位陛下连靖王、皇后都能舍，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舍的？”
　　说着，他睁眼看向侄子：“选一个趁手的刀子做事，容他张狂。等百官愤懑、文人笔伐、百姓唾骂，等人人都骂他是奸臣的时候再把这奸臣杀了，朝堂还是那个天朗气清的朝堂，陛下也还是那位圣明的陛下。去吧，召我齐家行官做事，莫给他翻身的机会了。”
　　“是，”齐斟悟钻出马车，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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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胪寺内。
　　冯希反锁了精舍的门，将几封紧要文书和一小袋金叶子胡乱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他对身旁小吏吩咐道：“这几日但凡有人来问，就说我去廊坊公干，重阳节前不会回来。”
　　小吏惊异道：“大人，重阳节可还有十来天呢，您要避这么久？您可是鸿胪寺正五品的少卿，武襄子爵也未必敢拿您怎么样。”
　　冯希将手中文书砸在地上，怒斥道：“那个天杀的已经疯了，眼里哪还有规矩和礼法？他都敢拿廷杖换人命，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杀了我，他自去领那五十廷杖……他倒是能扛住，我的命可就没了！”
　　小吏弯腰将文书拾了起来：“您是齐家的人，可寻齐家庇护。”
　　冯希冷笑一声：“齐家……你以为齐家是救命的菩萨？与齐家比，陈迹又算什么？”
　　小吏不敢接话。
　　鸿胪寺少卿冯希眯起眼睛：“但疯子也有疯子的坏处，没人愿意跟一个疯子做朋友，以免被疯子连累的引火烧身。陈家已与他切割，齐家被他搞得丢了颜面，即便是陛下也不会重用一个不可控的疯子，容他张狂一阵子，他张狂不了多久。”
　　小吏附和道：“大人说得是……可大人您不是要去昌平吗，为何要对外说您去廊坊？他也不至于追出城去。”
　　冯希已在屏风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闻言猛地回头：“你知道个屁，我与那陈迹素有怨怼，当初他刚到京城的时候，我将他排在队伍末尾；后来他迎着离阳公主从昌平回来，我不让他带着羽林军的灵柩从安定门走，他那会儿就记恨我了，如今发了疯，焉能放过我？决不能叫他知道我去了何处。”
　　这位冯希，正是昔日昌平驿外的鸿胪寺寺丞，如今借着景朝和谈之功，升至少卿之位。
　　冯希打开精舍房门，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悄悄往鸿胪寺后门走去。
　　可他刚打开门，却见后门立着两名汉子。
　　冯希面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你们是什么人？”
　　两名汉子抱拳问道：“我等是齐家府上的下人，冯大人这是要去哪，可送冯大人一程。”
　　冯希吓得退回鸿胪寺衙门，跌跌撞撞的跑回精舍，将房门紧锁。

566、齐昭宁
　　第二天。
　　天光吝啬，只在东边云层后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烧酒胡同的新宅里，陈迹坐在冰冷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块细麻布，极缓极重的一遍遍擦拭着鲸刀。
　　屋顶瓦片传来响动，乌云踩着瓦片跳到他紧绷的肩膀上，轻轻喵了一声：“一夜没睡？”
　　陈迹嗯了一声：“以前贪睡是想多梦到些什么，眼下这几天却不能做梦了，很多事得想明白才行……怎么天亮才回来，是去看郡主了吗？”
　　乌云又从他肩膀跳到桌上，低声道：“我怕最紧要的关头有人害她，所以守了一夜。”
　　陈迹擦拭鲸刀的手终于停下：“她怎么样？”
　　乌云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还在三清祖师像前跪着，背脊挺得直直的，可人都瘦脱形了。旁边有小太监给的饭菜她也没动，只吃了些撤下来的贡果。快把她救出来吧，带她去李记扯最柔软的云锦，去天宝阁打最时兴的钗环，她最喜欢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衣裳，像新下的雪……赶紧把那身蓝道袍烧掉，一眼都不想再瞧见了。”
　　“是啊，快把她救出来吧，”陈迹抬头看着天色，眼中透着一丝疲惫：“从前总觉得光阴似箭留不住，如今却觉得这日子像是被冻住了，才一天就这么难熬。”
　　乌云喵了一声：“还有六天。”
　　陈迹感慨：“是啊，还有六天。”
　　乌云好奇道：“身上的伤势如何了？”
　　陈迹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无妨。”
　　杖责九十，打断十九根廷杖，可陈迹受的伤，比想象中更轻。第一次杖责四十，皮开肉绽，等他再拖着袁望回去时便已痊愈。
　　开创经世济民这两个版面所带来的名望变化，还有那四条斑纹回火带来的炉火变化，竟使他将杖责硬扛下来，连斑纹都没用。
　　再等他回到烧酒胡同，新受五十杖的伤也一夜间痊愈。
　　乌云忽然说道：“对了，我今晚看见一个奇怪的小太监，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堆秀山底下借着月光看书，看了好久，一动不动。我经过附近的时候，他忽然转头看我，还和我打招呼来着。”
　　陈迹思忖，乌云看见的应该是长绣，此人竟能在黑夜中察觉乌云，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应是内相心腹，如今出任解烦卫千户，想来也是林朝青出事后，内相重新夺回了一些解烦卫的权柄。
　　奇怪，这种人为何不是生肖？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院门。
　　咚咚咚。
　　陈迹抬头看着合拢的门，手中的麻布缓缓擦过鲸刀：“谁？”
　　门外传来声音：“陈迹，是我。”
　　齐昭宁？
　　陈迹皱起眉头，提刀起身。
　　他抬起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初秋的季节，齐昭宁穿了一身沉香色的杭绸竖领长袄，领口袖边绣着一指宽的织金襕边。对方今日未戴首饰，只一支简素的白玉簪子绾住长发。
　　齐昭宁身后是齐真珠依旧带着面纱，齐家的马车远远等在烧酒胡同外。
　　陈迹左右打量片刻，确定门外只有这两人，目光才又回到齐昭宁脸上。
　　齐昭宁低头看着陈迹手中的鲸刀，欲言又止。
　　两人隔着一道门坎沉默许久，齐昭宁低声问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迹思忖片刻，侧身让路。
　　齐昭宁径直往里走，四下打量着小院。
　　小院是规整的长方形，青砖墁地。西墙根下，一棵老槐树撑开稀疏的枝桠，东墙边搭着个简陋的葡萄架，一匹骏马拴在葡萄架下安安静静的站着。
　　不精致，但也不简陋。
　　齐昭宁抬头看着屋檐缓缓说道：“听兄长说，这里曾是姚太医的住处，早些年京城官贵夜里若是有了急病，便要将人送到此处，比送去太医院好使。我小时候在府中见过姚太医，那会儿他来给爷爷瞧病，旁人医不好的病，他只来了三天就好了。等爷爷好了，父亲随口说了句佛祖保佑，姚太医呛了父亲一句‘病是我救好的，你谢佛祖做什么’。”
　　说到此处，齐昭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迹一时间有些恍然，确实像是师父能说出来的话。他转头重新审视这座小院，他也是此刻才知道，宁帝竟将师父以前的住处送给自己。
　　齐昭宁好奇道：“姚太医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迹看向齐昭宁的背影：“只是个刻薄的小老头而已……齐三小姐这么早造访，是要劝我六日后别去教坊司？”
　　齐昭宁没有回答，只招手让齐真珠拿来一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老君山道庭每年送我齐家的伤药，寻常外伤一日便能痊愈，再重些的得要三日。你昨日的伤……还疼不疼？”
　　陈迹站在原地不动，没有去接瓷瓶，反而拱手道：“不碍事的，多谢齐三小姐。”
　　齐昭宁见他不愿接，便放在一旁石桌上，低垂着眼帘：“陈迹，别动冯希。”
　　陈迹有些意外：“为何？”
　　齐昭宁诚恳道：“我听二叔与兄长说起，他们昨夜召齐家行官进京，就守在鸿胪寺外面等你今天去抓冯希。冯希手脚不干净，但人证、物证都在我齐家手里，随时可以毁去。他们商量好，一旦你打杀冯希，便要毁去所有证据，借此将你定罪。轻则流放岭南，重则秋后问斩。”
　　陈迹不动声色道：“齐三小姐是齐家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齐昭宁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今日不是齐家人，只是齐昭宁而已。”
　　陈迹沉默了。
　　齐昭宁笑了笑，低声说道：“陈迹，我一开始痴迷汴梁四梦，总把你想成李长歌，总想着你能像对话本里那位郡主一样对我。后来你我有了婚约，我听着京城的女子议论你、仰慕你，我就会窃喜，你不是她们的，你是我的。”
　　陈迹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齐昭宁低叹一声：“可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李长歌，也不是我的，你是旁人的。我看到你为白鲤姑娘买钗子，心里嫉妒的像是有狸奴在挠，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和张夏在崇礼关外并肩而行、九死一生，心里嫉妒的想发疯，可又知道疯也没用。”
　　“我原以为自己恨死你了，可听说你被杖责还是忍不住担心。以前还小，听戏的时候总觉得里面有许多故事听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爱看起来像恨，为什么有些恨又看起来像爱。等自己经历了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就这样，说爱太荒唐，说恨太绝对，只能掺杂在一起。”
　　齐昭宁抬头看向陈迹：“可你我有了婚约，注定是要相守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一代代长辈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起初彼此并不喜欢，后来把日子过着过着也就习惯了。我爷爷早先也不喜欢奶奶，可如今也是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了。你现在成了阉党，许多人在骂你，父亲、二叔、兄长在骂你，满朝文武在骂你，可我不在意，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立刻回去求他们别再为难你，别再逼你……”
　　陈迹问道：“什么事？”
　　说到此处，齐昭宁声音中已带着些许请求：“陈迹，你别去教坊司了好不好？你我还有婚约在身，你如此大张旗鼓的去教坊司赎回一个罪囚之后，置我齐家于何地？你若实在喜欢那位白鲤姑娘，我六日后去教坊司买下她。但你还不能见她，等京城风平浪静了，等你我有了孩子，便许她给你做妾。到时候我也不撵她去金陵了，就让她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小院里安静下来，陈迹静静看着眼前的齐昭宁，他第一次见对方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可对方所说，他接受不了。
　　陈迹最终还是叹息道：“齐三小姐，抱歉。”
　　齐昭宁背过身去，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一定要这样么？便是我如此退让也不行？”
　　陈迹嗯了一声。
　　齐昭宁不知下了什么决定，豁然回身，凝视着陈迹的双眼：“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她，只想与她长相厮守，可你现在没有银子了。六天后，我会去教坊司把她买下来带在身边，这样你也只能跟我在一起了。我想要的，必须是我的！”
　　说罢，齐昭宁与陈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乌云喵了一声：“怎么办？”
　　陈迹摇摇头：“按原先定下的办，我出门了，你在家好好睡一觉。”
　　他抚平身上麒麟补服的褶皱，牵马出了烧酒胡同。(本章完)

567、声东击西
　　卯时，承天门外热闹起来，各衙门应卯的官吏川流不息。
　　点卯仪程繁琐，品级稍小的官吏要先到各自衙门的前堂，在卯簿上画押，而后再等着主事的堂官挨个唱名。
　　品级高的六部堂官则要前往午门应卯，以备宁帝召见。
　　原本这套仪程已形同虚设，各家卯簿就在前堂摆着，来得最早的人帮同僚一起画押，便是真有人哪天没来，只需跟上官打好招呼即可，上官通常都会答允。
　　那是一段美妙的日子，前一日饮酒到天亮也不碍事……直到张拙主持京察。
　　现如今，满京城的官吏叫苦不迭，一旦旷卯，轻则罚俸，重则免官。短短几个月，六部衙门便清退百余人。
　　若在往日，官吏们应卯之后便要开始办公。
　　今日有些许不同，各衙门的小吏被上官差遣到鸿胪寺的胡同里，一个个交头接耳的等着什么。
　　一名工部小吏兜里揣着一把瓜子，与自家清水司郎中的轿夫凑在一起，悄悄打量着鸿胪寺：“听说没，冯大人昨夜都没敢离开衙署，就躲在精舍里，饭菜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轿夫们来了精神：“你怎知道？”
　　小吏磕着瓜子，眼睛却没离开鸿胪寺门前：“他家车夫说的呗，车夫在鸿胪寺外面守了一整夜。”
　　一名轿夫伸手想从小吏手里拿点瓜子，却被对方避开。
　　轿夫悻悻道：“你说那武襄子爵今日会不会来？”
　　小吏随口说道：“肯定来啊，我昨日亲眼瞧见他挨完廷杖起身，阎王点卯似的一个个问话。”
　　说到此处，他学着陈迹的模样，指着一名轿夫冷声道：“这位大人，你会去教坊司么？”
　　车夫好奇道：“点的谁？”
　　小吏乐和和道：“都察院的周御史。只见那位周御史面色一变，赶忙回答‘我等清流言官，怎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周遭的看客见他形容的惟妙惟肖，也一同凑过来。
　　小吏说得更起劲了些：“而后武襄子爵又点了户部的主簿邢大人，等邢大人也说不去教坊司，他就隔着好几个人问冯希冯大人。”
　　小吏又学起了陈迹的语气：“冯大人，我听说你要去教坊司？还说冯家与靖王有旧怨，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
　　有人惊呼：“嚯！冯大人怎么说？”
　　小吏哈哈一笑：“冯大人赶紧说自己没银子，落荒而逃。不用想，武襄子爵这般记仇的人，今日要办的肯定是冯大人，不会有错。”
　　“陛下一定会降职责罚，这次说不定就不止五十杖了。”
　　“武襄子爵行官门径天赋异禀，昨日挨了九十杖屁事没有，受点廷杖换条命，值了。”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
　　小吏与轿夫们与冯希素无瓜葛，想到鸿胪寺少卿这样的大人物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夜夜笙歌，他们便觉得冯希死了也没关系，有热闹看就行。
　　鸿胪寺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各衙门的堂官都把各家小吏派来等着，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此时，齐家马车静静停在长安大街上，周遭守着十余名随从。
　　车厢内，齐贤谆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人手都布置好了？”
　　齐斟悟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有两人夜里就到了，守在鸿胪寺后门，还有两人卯时才到，扮成轿夫守在鸿胪寺门前，万无一失。一旦陈迹动手，当场便将他拿下，押送午门。”
　　齐贤谆眼皮都没抬：“不必，他横竖都是要将冯希拖去午门的，我齐家是清贵人家，这种事能不沾身，便不要沾，只需盯好他就行了。”
　　齐斟悟拱手道：“明白了。”
　　齐贤谆不再说话，耐心等待。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鸿胪寺门前却迟迟不见陈迹那一抹红色身影。
　　有些轿夫、车夫等得着急，踮起脚往巷子外看去：“奇怪，陈迹昨日可是天没亮就去了午门的，今日莫非是睡过了头？”
　　又有人问道：“武襄子爵是不是不敢来了？”
　　“不能够吧，昨天还那么凶呢，今天就怂了？”
　　“也可能是昨天那九十杖打坏了身子，所以今天歇着了。”
　　磕着瓜子的工部小吏说道：“不可能，昨日我亲眼瞧见他面不改色，不像是伤着的模样。”
　　“那他为何没来？”
　　“这……”
　　直到正阳门城楼上的步卒敲起更鼓，齐家马车里，齐斟悟低声提醒道：“二叔，辰时了，陈迹还没来，他是不是不敢来了？”
　　齐贤谆忽然睁开双眼：“你若觉得他不敢来了，那便小瞧他的胆识和魄力，纵观他这大大小小的功绩，哪次不是拿命换来的，但凡退缩一次，他都走不到这里。若他不敢来，当不起老爷子的夸赞，也不值得我坐在这里等他。”
　　齐斟悟疑惑道：“可他怎么还不来？总不至于真睡过头了吧。”
　　齐贤谆思忖片刻：“此子惯会剑走偏锋，既然没来鸿胪寺，一定去了别处。快，撒出人手找他。”
　　齐斟悟当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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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陈迹策马来到朝天宫旁的茶叶胡同。
　　整条茶叶胡同共计七处院落，被人大手笔买下之后打通成一处，挂上了鎏金的牌匾：“钱府。”
　　牌匾是簇新的，金漆亮得刺眼，与周围古旧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门前的石狮子也是新凿的，少了年深日久的威仪。
　　八大总商钱家立足于两淮，却将小儿子送来京城国子监求学，为此不惜花重金买下朝天宫旁的七处院落打通。
　　陈迹在府门前勒马，却并未下马，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房是个眼尖的，早从门缝里瞧见陈迹，还有横在马鞍上的那柄鲸刀。麒麟补服和五尺五寸长的鲸刀，是那位武襄子爵了没错。
　　不多时，朱漆大门豁然洞开，二十余名家丁手持枪棒迎了出来，虎视眈眈的将陈迹围在当中。
　　门槛内，一名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色厉内荏道：“陈迹，旁人怕你，我可不怕。我钱家是八大总商，我爹可是有官身的！”
　　陈迹瞥他一眼，提着鲸刀翻身下马，面如平湖的顶着二十余名家丁往大门走去，他走一步，家丁便紧张的退后一步。
　　二十余人将他围在当中，可谁也不敢动手，只能被他逼着向钱府内退去。
　　陈迹目光始终盯着钱府那位小儿子钱行知，钱行知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在十步之外开弓搭箭指住眉心，下意识避开目光。
　　可他刚避开目光便觉得这样有点没骨气，复又与陈迹对视，而后再次迫不得已避开，向后退去。
　　下一刻，陈迹跨过门槛，旁若无人的往里走去，身上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顶黑色漆纱展角幞头端正威严。
　　他前压着家丁们如潮水般涌入钱府，像走在自己家里似的。
　　院中一时落针可闻。
　　只有陈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往里走。二十余名持棍家丁围着他，像是在护送，又像是被驱赶，阵型散乱地向内宅退缩。
　　钱行知退无可退，脚跟抵住了正堂前的石阶。
　　他强撑着镇定：“站住，你擅闯民宅，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陈迹在阶前停下。
　　他没看钱行知，目光扫过廊下那些探头探脑、脸色发白的丫鬟小厮，最后落在钱行知脸上。
　　沉默。
　　这沉默压得钱行知喘不过气，脑子里乱糟糟闪过杨仲被拖行的血痕、袁望凄厉的惨叫，还有昨日午门外那断了一地的廷杖。
　　陈迹忽然转身朝钱府的风信亭走去，坐在石桌旁将鲸刀横于膝上：“倒茶。”
　　家丁们转头看向钱行知，钱行知面色涨红：“看我做什么？还要我教你们做事吗？李渡，我钱家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围着别人打转的？”
　　一名中年人低声道：“公子，他有勋爵在身，我等若是动手，只怕后患无穷。”
　　钱行知勃然大怒：“那他娘的就去倒茶啊！下毒，毒死这王八蛋！”
　　钱府的丫鬟赶忙去沏茶，陈迹便独自坐在风信亭里，手指缓缓敲击桌面，目光始终落在钱行知身上。
　　片刻后，茶端来了，陈迹不怕有毒，捏起茶杯递到嘴边。
　　钱行知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怒斥道：“你来我钱府作甚？我又没惹过你！”
　　陈迹并不说话，只浅啜杯中茶水。
　　钱行知心里有些发虚：“我是说过我要去教坊司，可我先前只是与人吹牛皮的……”
　　说话间，陈迹放下茶杯，锵的一声拔出鲸刀，又从袖口扯出一块细麻布，一遍遍地擦拭。
　　钱行知吓了一跳，赶忙后退回去，色厉内荏道：“我只说去凑热闹，并没说一定要买白鲤郡主！”
　　陈迹依旧不理会他，还是擦着鲸刀。
　　钱行知咬咬牙，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抛到石桌上：“这是一万两银子，算我钱家送你了，祝你和白鲤郡主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迹继续擦拭着鲸刀，平静道：“不够。”
　　钱行知面色一变：“我是来京中求学的，哪能带那么多现银？你知不知道一万两有多少啊，足够买下内城五栋宅子，在八大胡同花十年也花不完！一万两银子，够给金陵最好的魁首赎身了！”
　　陈迹仍不说话。
　　钱行知又赶紧解释道：“我钱家的产业都在两淮呢，我爹让我在国子监好好求学，压根就不给我太多银子花……你又没我钱家把柄，凭甚找我要银子？！我不去教坊司就是了！”
　　他解释得越多便越心虚，每解释一句，气势便弱一分。
　　可陈迹始终没有再说话。
　　长久的寂静中，钱行知转头对李渡怒吼道：“愣着做什么，去拿救急的银子！”
　　李渡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将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武襄子爵，这是四万两银子。”
　　陈迹擦拭鲸刀的手终于停下，但没接，反而看向钱行知。
　　钱行知面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上前几步，从李渡手中接过佛门通宝，双手递到陈迹面前。
　　陈迹将两串佛门通宝一并塞入怀里，起身就走。他旁若无人的从家丁当中穿过，从始至终只说了四个字。
　　不够。
　　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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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长安大街上，齐斟悟急匆匆回来，掀开车帘说道：“叔父，陈迹这小子去了钱家宅子。”
　　齐贤谆缓缓睁开双眼：“八大总商那个钱家？”
　　齐斟悟解释道：“是，钱家将小儿子送来国子监求学，但这小子终日不学无术，笼络着一群商贾子弟每日吃喝嫖赌。听说这小子前天在国子监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要去教坊司买下白鲤，还有不少监生一同起哄说要同去来着，所以今日被陈迹找上门去。”
　　齐贤谆微微皱眉：“他把钱家子拖死了？怎不见他来午门前告罪，真以为自己有勋爵在身，杀个商贾的儿子也能安然无恙？八大总商名义上可是官。”
　　齐斟悟摇头：“陈迹并未杀人，他就坐在钱家宅子的风信亭里慢悠悠喝茶，一杯茶还没喝完钱家子就吓破了胆，当即奉上一万两白银求他网开一面，说自己只是随口胡说的，没打算去教坊司。”
　　齐贤谆皱眉：“陈迹答应了？”
　　齐斟悟再次摇头：“陈迹没答应，只继续喝茶，直到钱家子又拿出四万两银子才施施然离开。”
　　齐贤谆缓缓靠向车壁：“声东击西？咱们被戏弄了啊。”
　　齐斟悟钻进车里低声问道：“二叔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冯希下手？”
　　齐贤谆慢悠悠道：“他从一开始发了疯似的去挨那九十廷杖，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疯了、不要命了，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想救白鲤郡主光靠凶狠是不行的，得靠银子。”
　　齐斟悟点头：“是了，他知道杀人吓退不了所有人，起码吓不住我齐家，也吓不住徐家。眼下人人看报，买书的人都少了，文远书局那个徐斌恨死他了，巴不得给他使个绊子。梅花渡被查封，晨报撑死了也就拿出几千两银子来，便是他抄了杨仲的家，银子也不够买走白鲤郡主。”
　　齐贤谆赞叹道：“所以他花了两天时间、借着九十杖和两条命立威，如今只需往那些草包面前一站，草包们就吓破了胆子，乖乖将银子双手奉上……他眼下去哪了？”
　　“有人瞧见他直奔诚国公府，”齐斟悟回答道：“国公府的那位二爷曾在便宜坊亲口说要将白鲤买回去，这下有热闹瞧了，诚国公府虽没落，却也不是陈迹能拿捏的。”
　　齐贤谆若有所思：“未必。”(本章完)

568、清流
　　从钱府出来，陈迹策马向北，诚国公要比钱府更僻静些。
　　发祥坊，此处宅邸多是历来封下的世袭勋贵，门庭大多阔气，但不少府门前石狮的爪牙已磨损得圆润，朱漆大门也暗淡许多。
　　陈迹勒马停在诚国公府前，静静打量。
　　公府门前两尊石狮一尊缺了半只耳朵，另一尊底座裂了条缝。门楣上“诚国公府”四字匾额是太祖御笔，金漆班驳脱落，露出底下乌木的本色。
　　门前没有豪奴把守，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坐在小板凳上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慢吞吞抬起头。
　　不等陈迹走近，老门房缓缓起身，朝他躬身作揖：“这位便是陈大人吧，国公爷等候多时，请随小老儿来。”
　　说罢，老门房一瘸一拐的推开朱漆大门，门上的朽木与铜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陈迹没有下马，而是策马踏上石阶，迈进国公府，钉了马掌的铁蹄在石阶上踏出清脆声响。
　　马踏国公府。
　　老门房回身见他挑衅，倒也不生气，反而赞叹道：“府中有书册记载，我宁朝开国那会儿，老国公爷也是这般鲜衣怒马。说来也巧，府中还留着老国公爷的画像嘞，也是麒麟补子……幸甚，我宁朝竟还留着几分风骨。”
　　陈迹心中一动，这国公府似乎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
　　老门房一瘸一拐在前面走，陈迹策马跟在后面。
　　穿过门厅，豁然开朗。
　　诚国公府的规制是太祖亲定，五进院落，厅堂巍峨。
　　可细看之下，廊柱的彩绘褪了色，庑顶的琉璃瓦也缺了几片。经过影壁时，影壁上“忠勤报国”的石刻，字迹遒劲，边角却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还未转过影壁，陈迹听见里面传来藤条破空声，还有闷哼声。
　　他策马转过影壁，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背对着大门，手持两指粗的藤条，正一下一下抽在跪在地上的人背上。
　　跪着的男子身上的锦衣被打得绽开，藤条每落一下，锦衣男子的背脊便是一颤，却不敢呼痛。
　　老门房远远提醒道：“国公爷，陈大人来了。”
　　手执藤条的诚国公又抽了锦衣男子十余下才停手，喘息着将藤条扔在地上，转身朝陈迹看来。
　　诚国公方脸、疏眉、鼻梁挺直、有些清瘦，对方穿着半旧的鸦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革带。
　　此人不像诚国公，倒更像教书先生。
　　陈迹审视诚国公时，诚国公也在审视他。
　　诚国公见他骑马进来，同样没生气，只感慨道：“陈大人比我想得更年轻些，倒是活成了我想活成的样子。当年我若是也按这个活法，如今也不必蹉跎了……家门不幸，让陈大人见笑了。”
　　陈迹没有下马的意思，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锦衣男子，又看向诚国公：“国公爷这是做什么？”
　　诚国公笑了笑：“舍弟在外头胡言乱语给国公府招祸，自然要管教。”
　　陈迹勒着缰绳，漫不经心道：“祸从何来？”
　　诚国公答道：“人生四祸，贪而不止、狂悖无畏、执而不破，当中还有个祸从口出，可排首位。”
　　陈迹若有所思：“这四祸，在下快占齐了，惭愧……可是国公爷，苦肉计对在下也没什么用，国公爷要想教训弟弟，昨日便该教训了，不必等到我来。”
　　诚国公笑着在石桌旁坐下：“陈大人误会了。若你今日冲昏了脑壳先去找冯希，那你不过是个小角色，犯不着让我使苦肉计；可你若没冲昏脑壳，说明你是个狠角色，我就算把苦肉计使烂了也无用。家法就是家法，至于为何非得在你面前打，自然是为了给你出口气……我昨日已教训过一顿，今日实在气不过，便再教训一顿。培德，给陈大人看看。”
　　国公府的二爷朱培德默默脱下衣裳，陈迹仔细看去，只见对方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藤条抽打的伤痕。
　　藤条抽打伤痕，只有在十二时辰后，才会在伤痕边缘形成淡黄色。
　　诚国公没有说谎，昨日打得更狠些。
　　陈迹勒着缰绳，思索片刻：“国公为何说昏了头才去找冯希麻烦？”
　　此时，老门房一瘸一拐的端着托盘走来，托盘里是刚沏的茶水。
　　陈迹神色异样。
　　诚国公哈哈一笑解释道：“陈大人误会了，不是我这偌大国公府连丫鬟小厮都没，我国公府倒也没寒酸到扮可怜的地步，但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把可怜写在脸上。只是，我今日要与陈大人说的话，他们听不得。”
　　此时，诚国公又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隔空抛给陈迹：“这是五万两银子，陈大人不必再费劲吓唬我们一番了，在下是宁朝国公，也不会像钱家纨绔子一样被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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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接住佛门通宝，默默摩挲着。
　　他是来筹集银子的，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没有威胁、没有施压、没有恫吓，对方便坦然的拿出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差不多可以在外城买下半条街了。
　　陈迹漫不经心道：“国公府似乎不像传闻中那般落魄，五万两随手便扔出来了。只是，国公爷整这一出，倒把在下弄糊涂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些家底在，”诚国公指着石桌对面的位置：“若是陈大人觉得在下诚意足够，可下马说说话。”
　　陈迹反问道：“在下如今可是阉党奸佞，国公也不避嫌？”
　　诚国公哈哈大笑：“陈大人，在那些清流眼中，你是阉党奸佞，我是国贼禄虫，你我合该坐在一桌。”
　　陈迹思忖片刻，坦然下马，坐在诚国公对面：“国公爷想与我说什么？”
　　诚国公话锋一转：“陈大人可知何为清流？”
　　陈迹思忖片刻：“清贵人家？”
　　诚国公摇摇头，用手指敲了敲石桌：“陈大人，清流是这朝堂之上的准则，纲常伦理、诗书礼法，都要由他们来定，他们要把持纲常伦理的裁断之权。百姓皆以为六部之中当以吏部为首，非也，礼部才是。”
　　陈迹瞥了诚国公一眼：“国公爷似乎对清流颇有怨怼？”
　　“何止怨怼？”诚国公嗤笑道：“他们说商贾不得着绸缎，因为僭越礼制。他们说女子裙摆不得过三幅，因为有伤风化。他们说饮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们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称‘节俭’，行酒令称‘雅集’，通宵达旦谓‘诗会’，话可都让他们说了。”
　　陈迹打断道：“国公，交浅言深了，在下无意议论此事。”
　　诚国公笑了笑：“陈大人倒是比传闻中谨慎，但你避着他们，他们却不避你。陈大人想救白鲤郡主，如何能绕过齐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筹措的这些银子，他们挥手便能调来。当然，也没那般简单，毕竟清贵人家不得勾连商贾，所以他们调拨银子也得悄悄的。”
　　陈迹若有所思，齐家与别家都不同，陈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齐家明面上没有任何产业，连家中小厮、管事也不得经商，齐家有的只是名望与官位。
　　可明瑟楼的豪奢，并不比别家差。
　　诚国公见他思索，笑着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贿不叫索贿，叫冰敬与炭敬。清流人家的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都藏在了暗处。”
　　诚国公端起桌上茶水浅啜着，目光从杯沿上打量着陈迹的神色。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陈大人，齐家明面上虽然没产业，也不会有人让那么多现银趴在账上不动，可他们五日之内能够调拨出来的银子，绝对比你预想的还多。所以陈大人，你想救白鲤郡主，齐家是你绕不过的高山。”
　　陈迹不动声色：“原来国公是要劝我别与齐家争？”
　　诚国公摇头，笑而不语。
　　陈迹哦了一声：“诚国公原来是想拿我当刀子。”
　　诚国公朗声大笑：“我只是想教陈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那可是陛下都觉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么敢随意招惹的？”
　　陈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国公等我多时，不是为了取笑我的。”
　　诚国公收敛神色，话锋一转：“可清流二字其实也是一柄双刃剑。齐阁老能去青楼听曲吗？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齐家子能斗鸡走马吗？不能，他们诗礼传家。齐家子能经商敛财吗？不能，要维系清贫家风。齐阁老为官四十余载，你可曾听说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没有，因为他不能有。”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可知道一个齐家子，常去八大胡同，还是那的熟客。”
　　诚国公饶有兴致道：“陈大人是说齐斟酌吧？那是他兄长齐斟悟怕有人争家中权柄，故意将他宠坏的。”
　　陈迹一怔。
　　诚国公忽然问道：“陈大人，你觉得清流言官，最怕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诚国公自己回答：“他们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们宣扬忠孝节义，自己就得忠孝节义，这是他们立身的根基。可那多没意思啊，他们得演一辈子圣人，活得不像个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难受，他们自己活得也难受。”
　　陈迹端起茶杯递到嘴边，不愿接话。
　　诚国公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陈大人，清流谨慎，爱惜羽毛，每次都将自己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你若是想借冯希抓他们的把柄，只能是痴心妄想，冯希这般小角色，还不配知道他们的秘密。”
　　陈迹随口道：“若是追查他们的产业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诚国公再次摇头：“他们调拨的银钱到他们手上之前，一定会经好多手，你查不到他们身上的。”
　　陈迹凝视着诚国公：“所以，无计可施？”
　　诚国公诚恳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张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才能露出破绽。”
　　陈迹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国公今日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诚国公站起身来，看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我诚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处境，陈大人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一些。但陈大人想必还不知道，我国公府为何落魄。”
　　“愿闻其详。”
　　诚国公感慨道：“太祖开国时，封了十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今加上我诚国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诚国公府落魄只因两个字，清流。”
　　陈迹心中一动。
　　诚国公笑着问道：“我诚国公府如今每年从朝廷领岁禄两千石，折银一千五百两。陈大人觉得，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够做什么？什么都不够，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我诚国公府在通州有个庄子，种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因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卖。不到一个月，都察院的弹劾就递到御前，说我国公府‘与民争利’，玷污勋贵清誉。”
　　“后来我国公府入股与商贾一同养马、贩马，都察院说我国公府‘勾结商贾’，意图将马匹卖去景朝，吓得我连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着我们，只要逮到一点错处，便是‘勋贵骄纵、罔顾国法’。若我们结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图谋不轨’。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们这些靠军功升起来的勋贵，不能有钱，不能有权，不能有声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诚国公看向陈迹，眼神深邃：“我诚国公府如何能不没落？我与清流可是世仇……”
　　陈迹打断道：“国公给的缘由过于蹩脚了些，在下也不愿牵扯到勋贵与清流的斗争当中，也不愿卷入文臣与武将的斗争。”
　　诚国公意味深长道：“陈爵爷，你如今也是勋贵了，你该站在我们这边。”
　　陈迹起身拱手：“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往国公府外走去。
　　诚国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日给银子的事，陈大人希望我国公府保密还是张扬出去？”
　　陈迹头也不回道：“劳烦帮我张扬出去，能从国公府敲走这么一大笔银子，也很长脸了。”
　　诚国公笑了笑，对一旁老门房说道：“年少轻狂。我若是在他这个年纪，有他这般魄力与决断就好了。”
　　老门房在一旁收拾着茶具，笑呵呵说道：“国公爷少年时也未必比他差。”
　　诚国公摇摇头：“差远了。我如今就像角落里那株罗汉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长，活着也像是死了。”
　　老门房扯开话题：“国公爷，祁公方才让人捎话过来，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诚国公走到那株罗汉松前，伸手抚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树冠：“且让阉党先与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转身往内院走去：“我等静待天时。”

569、缺口
　　午时。
　　齐家马车依旧静静停在长安大街上，初秋的烈日将车箱晒得滚烫，可车里的齐贤谆只闭目养神，似是全然没受影响。
　　齐斟悟热的满头大汗，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瞧去，鸿胪寺的那条巷子依旧挤满了人。
　　他回头看向齐贤谆：“二叔，已过午时三刻，陈迹不会来了。您先用些点心吧，莫要伤了脾胃。”
　　齐贤谆闭目端坐，声音如古井无波：“《孟子》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再等等，看他从诚国公府出来，往何处去。”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青色布衣的齐家下人匆匆而来，在马车外躬身低语：“大人，打听回来了，诚国公将那位二爷朱培德抽打一顿给陈迹解气，又送给陈迹五万两白银。”
　　“知道了，退下吧，”齐斟悟语气中似有不解：“诚国公府虽已式微，可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太祖御笔亲封的勋贵。如此行事，竟是丝毫骨气都没有。”
　　齐贤谆睁开双眼：“诚国公韬光养晦多年，那么多事都忍了，也不差这一件。”
　　齐斟悟试探道：“可他越是隐忍，越说明他所图甚大。”
　　齐贤谆摇摇头：“笼中雀罢了，先不管他，陈迹拢共筹到多少银子了？”
　　齐斟悟闭目盘算道：“抄杨仲的宅子，约莫能抄出七八万两来，这原本是孝敬我齐家的冰敬，只是我齐家没要。可惜，这便宜让他占了去。”
　　齐贤谆淡然道：“非礼之物，何来可惜？那杨家贪渎所得，本就是祸根，我齐家世代清名，岂能为不义之财所污？”
　　齐斟悟赶忙道：“二叔说的是……陈家旧日赠其两万两银子，虽已分家，这笔钱陈迹应当还握着。他那《京城晨报》经营数月，扣除开销，盈余约莫能凑出一万两。钱家今日奉上五万两，诚国公也是五万两……如此算来，陈迹手中已有二十万两上下。此子倒是有一手敛财的好本事，两天便筹出这么多银子来。”
　　齐贤谆扫了扫衣袍上的灰尘：“与张拙乃一丘之貉，走吧，回都察院。”
　　然而就在此时，马车外竟骤然喧闹起来。
　　哒哒哒哒。
　　一道孤零零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齐斟悟挑开车帘，赫然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从马车旁掠过，直奔鸿胪寺。
　　鸿胪寺门前等了一上午的小吏与车夫纷纷后退，为陈迹让出条道来。
　　齐斟悟猛然回头看向齐贤谆：“二叔，他竟然敢来？”
　　齐贤谆来了精神，猛然坐直身子：“去！”
　　齐斟悟匆忙下车，领着齐家下人往鸿胪寺靠去，但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混在人群中等着陈迹将冯希拖出鸿胪寺，便要将陈迹拿下。
　　可一炷香后，前排有人压低了声音：“怎么还不出来……咦？出来了出来了！”
　　齐斟悟眯眼看去，他看见陈迹穿着麒麟补服踏出鸿胪寺，可奇怪的是，并未看见冯希身影。
　　“冯希呢？”
　　“冯大人呢？”
　　齐家下人问询齐斟悟：“许是直接在衙门里打杀了？要不要拿下？”
　　齐斟悟当即阻止：“不要鲁莽，没那么简单。”
　　此时，陈迹出门便翻身上马，丝毫没有顾及围观者，缰绳一抖便飞驰离去。
　　齐家行官正要阻拦，可齐斟悟忽然喊住他们：“他跑不了，先找冯希！”
　　齐斟悟领着家丁往鸿胪寺里面闯去，他高声呼喊道：“冯希！”
　　“冯希！”
　　“冯希！”
　　一连几声呼喊后，却无人回应。
　　齐斟悟大步流星，穿过门庭时看见一名小吏，怒声问道：“冯希呢？”
　　鸿胪寺小吏指着里面说道：“冯大人在后面精舍呢。”
　　齐斟悟闯进精舍，正看见冯希缩在角落，他上前揪着冯希的领子怒声问道：“你怎还活着？你与陈迹说了什么，他为何会放过你？”
　　冯希战战兢兢道：“我什么都没说啊，他进来就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看，一炷香后便自己走了。”
　　齐斟悟怔了一下。
　　他丢掉冯希的领子往外走去，穿过人群来到齐家马车旁，将方才原委告知齐贤谆。
　　齐贤谆沉默片刻：“此子并非真要动冯希，而是要在我齐家与冯希之间，埋下一根刺……好歹毒的心思。”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不想着如何营救心上人，倒有心思来挑衅我齐家。张狂，真当我齐家是泥塑木雕，拿他没办法？”
　　齐斟悟放低了声音试探道：“我让李秉从账上调拨些银子来，五日后我去将白鲤郡主买下来……他想与我齐家比财力还是太不自量力了些。”
　　齐贤谆斜睨他：“糊涂，我齐家乃清贵人家，哪来的银子？若真在教坊司一掷千金，买下一个罪臣之女，天下读书人会如何看我齐家？清议如刀，齐家数百年清名毁于一旦。”
　　齐斟悟被斥得低下头：“小侄思虑不周。”
　　齐贤谆神色稍缓：“不过，确实不能让他再这般轻易筹钱了。银子，我们自然要备，去教坊司的事情却不必自己出面。近来，听说有个叫崔清河的小官与昭宁走得近？”
　　齐斟悟介绍道：“我知道此人。此子乃嘉宁二十七年二甲进士，先在京县做了一任县丞，而后外放去金陵做了一任县令，任上政绩皆可。如今煞费苦心调回京城，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清河崔氏这些年苦于朝中无人，所以升得慢了些，但才干是上等。此人一直与昭宁走得近，便是想攀附我齐家。”
　　齐贤谆微微颔首：“你去办两件事，其一，将户部周侍郎家的儿子、晋商商会会长的儿子邀至齐府暂住。此二人先前都曾口出狂言，扬言要竞买白鲤。便以你的名义，邀他们过府做客，就说是欣赏青年才俊，请他们来府上切磋诗文。”
　　齐斟悟恍然：“二叔的意思是将他们庇护起来，使陈迹无法从他们身上榨出银子。”
　　齐贤谆继续吩咐道：“其二，让李秉从账上调拨银子出来，务必周密行事。银子不要急着给崔清河，也先不要让他知道我齐家根底。最后一日，若我等还没拿下陈迹，便将这笔银子交给他，让他前往教坊司买下白鲤。事成之后，许他礼部郎中的差事，白鲤亦归他处置。”
　　说到此处，齐贤谆叹息道：“真到那时候，陈迹失了白鲤，我等失了几十万两银子，开心的也只有陛下。”
　　若叫他选，最好能在此之前解决陈迹最好，免得花那么多银子尽数充入内帑，被陛下烧成丹药。
　　齐斟悟思索片刻，挑开车帘对家丁说道：“离远些，守着车子别让人靠近。”
　　说罢他又看向齐贤谆：“二叔，让李秉调拨多少银子合适？”
　　齐贤谆声音肃然：“为保万全，调拨六十万两。”
　　齐斟悟诧异道：“这么多？二叔，李秉那边的银子都往外放着印子钱，想几日之间收拢回来这么多只怕也不容易，而且账上缺了周转……”
　　齐贤谆淡然道：“生意何时都能做，眼下这事关乎齐家颜面，孰轻孰重要拎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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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清晨。
　　鸡鸣初起，小满已熨好麒麟补服。陈迹披衣而出，将几串佛门通宝递给她：“今日去趟隆福寺长生库，将这些兑成一整串。零散戴着不便。”
　　京城寺庙六十余座，香火鼎盛。寺内皆设长生库，专司佛门通宝兑换与印子钱放贷。
　　小满眼睛一亮，捧着几串佛门通宝：“公子，这可是二十万两，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跑了？”
　　陈迹系着扣子，头也不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满蹙眉，总觉得这话古怪：“公子今日要杀谁？”
　　“我杀性没那么重，”陈迹失笑：“筹银子要紧。”
　　小满紧张的揪着衣角：“公子不会变卖姨娘留下来的产业吧，我可将那些产业都扭亏为盈了……公子先前答应过我，若是你带郡主离开了，这些产业要留给我的。要卖的话就卖宝相书局，那个掌柜就是一头倔驴，与他讲不清道理的。”
　　陈迹沉默片刻：“行，答应过你的都不动。”
　　小满立马喜笑颜开：“公子还差多少银子啊？”
　　陈迹思忖道：“虽然各商号留在铺面上周转的银子并不多，但齐家若是铁了心筹集银钱，恐怕几日之内便能筹出四十万。”
　　小满瞪大了眼睛：“那就还有二十万两的缺口？这么大的缺口上哪筹去。”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陈迹将补服披在身上，系好扣子：“事在人为吧，还有两家没去，说不定能再筹十万两出来……走了。”
　　好在这不是在他那个时代，没有线上转账。齐家麾下掩藏的各家商号银钱都分散在各地周转，想要运来京城，起码也得十多天，不然百万两都打不住。
　　陈迹驱马直奔户部周侍郎宅邸。
　　可他抵达周府门前时，只见门房早早等着，拱手道：“陈大人，我家公子受齐家邀约，去了府右街齐家暂住，您要寻他，可自去齐府。”
　　陈迹沉默片刻后，拨马便走，马不停蹄的前往晋商商会会长的宅邸，可到了之后，对方依旧是同样的理由：受齐家邀约，前往齐府暂住。
　　陈迹坐在马上，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抖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声在胡同里回荡，比来时慢了许多。
　　陈迹长长舒了口气，如此一来，剩下筹款的法子也被齐家堵死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皮革上压下深深的凹痕。
　　二十万两，或许不少，但在齐家面前还不够看。
　　远远不够。(本章完)

570、典当
　　正阳门外。
　　陈迹漫无目的的骑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残阳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印在街面。路人瞧见那身刺眼的麒麟补服，纷纷侧目避让，却又忍不住回头窥看。
　　京城没几个人认得他的模样，可麒麟补服却是宁朝独一份。
　　风卷过街角，捎来零碎的议论声：“听说了么？齐家把那两个纨绔接进府了……”
　　“这下武襄子爵没处弄银子了吧？”
　　路旁灰瓦屋檐下，几个青衣文士捻须颔首：“齐家此举，不畏阉党淫威，庇护良家子弟，乃我儒林典范。”
　　隔街的肉摊前，屠夫擦着刀，嗤笑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明着抢，一个暗里护，谁比谁干净？”
　　“不过这次武襄子爵怕是救不下白鲤郡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陈迹仿佛全然未闻，只是坐在马鞍上，身子跟着马匹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下马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至日落，陈迹才慢吞吞的回到烧酒胡同，门前挂起了两盏小灯笼，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一进门，小满拿着一条白布拍打他身上的灰尘，一边拍打，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的神情：“公子没事吧？”
　　陈迹轻描淡写道：“听说了？”
　　小满嗯了一声：“坊间传开了，都说齐家出手了，公子再凶也不可能拿齐家怎么样……公子先别急，肯定还有办法的。今晚做了公子爱吃的锅塌豆腐和韭黄炒鸡蛋，好吃极了。”
　　说着，她钻进灶房端出饭菜，将筷子硬塞进陈迹手里，又将陈迹按在桌子旁。
　　陈迹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豆腐，却半晌没送进嘴里：“小满，先前宫里赏赐的东西呢，一百两黄金和一千两白银，十匹马和这栋宅子。”
　　小满一怔：“公子要干嘛？”
　　陈迹想了想：“明日你去将黄金折成白银，一百两黄金应能折一千五百两白银……这栋宅子能卖多少银子？”
　　小满想了想：“东华门外已是内城东边最好的地段了，这一进的宅院能卖两千八百两银子。可卖宅子急不得，得遇到合适的买家，若是遇不到，有时候半年都卖不出去呢。”
　　陈迹也不吃菜，心不在焉的夹一筷子米饭放到嘴边：“去当铺抵。”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去当铺抵银子倒是快，可当铺太黑了，两千八百两的宅子他们敢只给一千五百两，而且‘活当’是每月九分息，利滚利。这宅子抵出去容易，再想赎回来就难了。”
　　陈迹若有所思：“这家里还有什么能抵出去的？”
　　小满低头掰着指头算了起来：“这宅子的家私极好，那几把老料椅子，每把都能抵五十两银子，还有桌子。但是公子，这都是御赐的东西，私自抵当可是要流放的。”
　　陈迹摇头：“顾不得了。”
　　小满低低的哦了一声：“这才刚有个新家呢。现在银子缺口这么大，要不我带天尊去配种吧，它这么聪明，去官贵人家配种说不定一次都能赚好几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乌云已经跳到她肩膀上，对准她脑袋，团起爪子梆梆就是两拳。
　　小满捂住自己的双丫髻抱怨道：“天尊没看到我逗公子开心呢吗？”
　　乌云这才放过她。
　　小满吃饭时悄悄打量陈迹那心不在焉的模样，最终咬咬牙，放下碗筷去自己的西厢房里拿出一只木匣子：“这里面是昌平良田的地契，还有鼓腹楼、天宝阁、宝相书局的房契，公子拿去典当吧。”
　　陈迹有些意外：“这都是先前答应你的，不用给我了。”
　　小满打开匣子，显出里面的房屋地契，叹息道：“姨娘说过，当你遇到难事的时候，朋友中立就是敌人，敌人中立就是朋友。当了这些，公子就别当这个宅子了，不然又要有御史弹劾。”
　　陈迹一再确认：“真舍得？”
　　小满锤了捶胸口，深呼吸：“真舍得。”
　　陈迹笑了笑，合上木匣子：“那我就拿去当铺抵银子了。”
　　小满顿时心痛万分：“公子不再推拒一下吗？这可都是姨娘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啊，公子知不知道我收拾鼓腹楼那个烂摊子有多不容易，从上到下都是蛀虫。还有那个天宝阁，掌柜仗着自己有资历便糊弄我……”
　　陈迹好奇：“你是怎么收拾他们的？”
　　小和尚在一旁忽然说道：“有人不听她的，她就威胁对方说‘再敢糊弄我，让我家公子把你们全杀了’，对方当场就怕了。别家公子杀不杀人不好说，但她家公子是真杀过几百个。”
　　陈迹缓缓看向小满，小满赶忙心虚道：“我去洗碗。”
　　等她将碗碟都端去灶房，还不忘回来在小和尚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小和尚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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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
　　陈迹一大早便换上一身灰布衣裳出门，抱着木匣子最先去了东华门外的李记典当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跨过高高的门坎，里面光线昏暗。
　　一股陈年墨臭混着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高得离谱，台面用整块榆木制成，磨得油亮。
　　柜台后坐着个老朝奉，正就着昏暗的光，仔细端详着一枚和田玉扳指上的黄沁。听见脚步声，朝奉头也不抬，拖长了调子：“客官当什么？”
　　陈迹将木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一迭契纸。
　　朝奉这才抬眼，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地契，昌平良田五百亩。
　　他将契纸对着光，仔细看印鉴、看边角、看纸纹，半晌后才缓缓道：“昌平的地啊，离京城太远了，不值钱。”
　　陈迹没说话。
　　朝奉又拈起鼓腹楼的房契：“这楼老朽听说过，早年还红火，一座难求，可近些年生意一落千丈，也不值钱。”
　　陈迹依旧没说话。
　　老朝奉一张张看过去，拈起宝相书局时微微撇嘴：“宝相书局？也不值钱。”
　　直到看见天宝阁的房契时，朝奉眼睛顿时亮了，还没等他细看，陈迹已将房契抽走。
　　老朝奉隔着柜台打量陈迹：“客官是天宝阁的东家？”
　　陈迹平静道：“是”
　　老朝奉又问：“方才还没看仔细，客官这是红契还是白契？”
　　陈迹站在柜台外回答道：“红契。”
　　老朝奉点点头：“红契好啊。”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契，白契是私契，价值差一大截。
　　老朝奉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这天宝阁，愿意拆开了单独当么？”
　　陈迹摇头：“不拆，一起。”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那便是急用银子，暂时拆借，”老朝奉捋了捋胡须，从柜台下摸出个乌木算盘，噼里啪啦的拨打着，嘴里念念有词：“昌平五百亩，按上田算，市价一亩十五两。可客官急用钱，我当铺按七成抵。鼓腹楼，占地半亩，原本能值个五千两，可那楼旧了，再折两成，四千两。”
　　他算得极慢，每算一项便悄悄抬头看陈迹一眼。
　　陈迹只是静静站着，面色平静。
　　算到最后，老朝奉将算盘往前一推，目光透过栏杆缝隙打量着陈迹：“客官，您这些拢共值这个数，若不是天宝阁，连这个数都不行。”
　　他伸出四根手指。
　　陈迹看着他。
　　老朝奉慢吞吞道：“四万两。这是活当，月息九分，当期半年。过了当期不赎，东西就归柜上了。”
　　四万两。
　　小满说过，这些产业若正常发卖至少六万两，一个天宝阁便值四万两。
　　陈迹思忖片刻：“太低。”
　　“客官，”老朝奉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咱李记是百年老号，童叟无欺。您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这满京城，谁家能给更高的价？”
　　他从柜台下摸出个紫砂壶，对着壶嘴啜了一口，眯着眼：“客官要是觉得行，咱这就写当票，要是不行……”
　　老朝奉对着门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陈迹站在柜台外：“四万五。”
　　老朝奉面带讥讽：“客官，四万两，一文不能多。您要当，咱现在就写票。不当，门在那边。”
　　陈迹沉默许久：“当。”
　　老朝奉眉开眼笑，他铺开一张当纸，取出一支狼毫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纸：“今典到昌平县上田五百亩、鼓腹楼铺面一间、天宝阁铺面一间、宝相书局铺面一间，共计典银四万两整，月息九分，当期六个月。虫吃鼠咬，各安天命。水火盗失，与本柜无干。认票不认人，过期不赎，任凭变卖……”
　　写罢，他吹干墨迹，从柜台下取出四方小印，一枚是“李记典当”的铺印，一枚是“值年朝奉”的人印，一枚是“虫吃鼠咬”的物损印。
　　三印齐盖，当票即成。
　　老朝奉将当票与四串佛门通宝一并递给陈迹，笑眯眯道：“客官，活当可是论天计息，您若想赎回可得趁早。”
　　陈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今手里已经有二十四万两了，还有大半缺口。
　　他不愿在此耽搁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本章完)

571、天命去留，人心向背
　　第五天。
　　陈迹一早便等在羽林军都督府门前，直到卯时，才看见李玄与齐斟酌并肩骑马而来。
　　齐斟酌远远看见陈迹，赶忙来到都督府辕门前翻身下马：“师父，你怎么来了？昨日京城传开了，说你为了救郡主，连鼓腹楼和天宝阁都当了。小满姑娘说过，鼓腹楼可是你娘留给你的，还有那天宝阁日进斗金，这种产业怎能当了呢。”
　　陈迹看着面前的李玄与齐斟酌诚恳道：“实是救白鲤郡主的缺口太大，没有别的办法了。今日来寻你们，也是想问问你们手头是否宽裕，若宽裕的话便借我些。我按月息三分算，也欠你们一个人情……当然，没有也无妨，就当我没来过。”
　　李玄与齐斟酌相视一眼，眼中皆是惊愕，他们没想到陈迹是来借钱的。
　　这位从固原一起同路走来的朋友从不欠人情，你给他一分，他便要拿两分还你。
　　在龙门客栈面对上百名天策军时，陈迹没有找人帮忙。在香山面对八十余名五猖兵马时，陈迹也没有找人帮忙。
　　这一路走来，哪怕再难，陈迹也从不曾向他们开过口，如今却在低头找人借钱。
　　齐斟酌心里难受，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师父，我有去找过二叔、兄长和昭宁，让他们别跟你作对了，他们不知道你为了救白鲤郡主做了多少事但我知道，我是真的不想齐家为难你……他们只在意什么阉党不阉党，搞得好像只要贴上阉党这两字，就一定是祸国殃民之人，可我们了解你，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师父你别急，我这就去午门外等着爷爷，说什么也得求他跟二叔说说，让他们别再参与此事，别去教坊司与你争白鲤郡主。”
　　李玄在一旁抿着嘴沉默不语，亦是双拳紧握。
　　可陈迹摇摇头：“不碍事的，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
　　齐斟酌焦急道：“师父，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午门等爷爷，他还是很看重你的……”
　　陈迹笑着打断道：“齐家是清贵人家，怎会和阉党为伍。先不说这些了，今日来只为借钱。”
　　李玄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平日里被管得极严，身上连十两银子都没有。”
　　齐斟酌也为难道：“师父，我平日在齐家只能按月领二百二两月银，但我每个月请兄弟们喝酒吃饭，也没剩下多少……”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展颜笑道：“没事的，我再想办法。不论怎样，还是谢谢你们。”
　　齐斟酌赶忙道：“师父别这么说，要不是你，我和姐夫只怕已经死在固原了，要是能帮到你，我们肯定帮。”
　　陈迹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孤伶伶往长安大街西边去了。
　　可他刚走出十余步，却听齐斟酌喊道：“师父，你明早再来一趟，我和姐夫今天再想想办法！”
　　陈迹脚步一顿，而后背对着两人，招了招手以示谢意。
　　回到烧酒胡同，小满这才刚做好饭，她见陈迹回来便诧异道：“公子怎么回来这么快……没借到银子么？”
　　陈迹嗯了一声往正屋里走去，小满埋怨道：“我就说他俩不会借吧，他们是齐家人，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帮您，在齐家还如何立足。”
　　陈迹停下脚步，笑着说道：“小满，他们帮我是情分，就算不帮也没什么好怨的。”
　　小满气得直跺脚：“公子可帮过他们好几次，您两次从內狱里把他们捞出来，没您，齐斟酌如何升指挥使？没您，李玄又凭什么当羽林军都督？我知道，道理是公子说的这个道理，这世道没人必须帮谁，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就见不得旁人这么忘恩负义……您说得这么大度，搞得好像就我是小人一样，气死了！”
　　陈迹没有接话，只是回到正屋里合拢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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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清晨。
　　天不亮，陈迹便出了烧酒胡同。
　　他沿着长安大街往承天门走去，心不在焉的想着事情。
　　还没到羽林军都督府，陈迹便远远看见辕门前，正站着上百个黑压压的人影窃窃私语，还有不少人蹲在地上吃着刚买的包子或是油条。
　　当陈迹出现时，那黑压压的人影一起转过头来，停下说话声。上百人手按腰间剑柄，灰蒙蒙的天色下压迫感扑面而来。
　　下一刻，黑影中有人招手：“师父！”
　　甲胄摩挲声传来，上百人朝陈迹前压。昏暗的天光下，黑色人影的一张张面孔越发清晰，一百三十五名羽林军齐至。
　　这庞大的动静惊动了周围来应卯的六部官吏，纷纷驻足围观。
　　齐斟酌来到陈迹面前，从怀里掏出两串佛门通宝：“我昨天去求母亲偷偷给我一些银子，又找二妹昭云借了些，合计两千两银子，你先收着，我今日再去找发小借些，也就是他们少去几次八大胡同的事。”
　　李玄也拿出一串佛门通宝，塞进陈迹怀里：“这是四百两银子。”
　　陈迹疑惑道：“你这四百两银子是从哪来的？”
　　李玄自嘲一笑：“我把祖传的飞白剑当了。到了当铺才知道，我李家祖祖辈辈守着宝贝似的飞白剑，在旁人眼里也只值四百两银子。”
　　陈迹看着手中的佛门通宝，轻声道：“飞白剑是祖传之物，如何能当？”
　　李玄拍了拍他肩膀，叹息道：“反正在京城也无用武之地。我李家家训乃是忠肝义胆这四个字，用飞白剑帮朋友，也不算是辱没它，怎么帮不是帮呢。”
　　此时，多豹从怀里取出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递给陈迹：“大人，这是我小时候戴的，你拿去折银子吧……”
　　李岑上前一步递来一串佛门通宝：“大人，我把前年父亲送我的貂皮坎肩当了……还有，我偷偷把家里的十三疏经注的珍本卖了，反正也没人看，就是没想到文远书局只给了五十两。”
　　“大人，这是我攒的军饷，六十两。”
　　李光忽然高声道：“我也攒了些，四百二十两！”
　　众人侧目看去，惊叹道：“李光，我记得你说过你爹是绸缎坊的染工，借着祖上曾在五军营效力才进了羽林军，你小子一个月的俸禄就二十四两银子，怎能攒下这么多？”
　　李光不屑道：“咱们平日里出门喝酒，我何时自己付过银子？”
　　羽林军们勃然大怒，将他按在地上便要胖揍：“如何能将抠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李光赶忙呐喊求饶：“我这是存着娶婆娘的，你们都有家里帮衬，我却没有。要是自己不攒些银子，打光棍了你们陪我过日子？”
　　多豹嘿嘿一笑：“也不是不行。”
　　围观的六部官吏就在一旁看着，一个接一个羽林军上前，将自己筹来的银子塞给陈迹。有佛门通宝，也有碎银子，有上百两，也有几十两。
　　有人拿传家的玉镯去当了，可当铺说是不值钱的老玉，只给了十两。
　　有人当了及冠时祖父送的刀，刀柄镶着颗小小的红宝石。当铺老朝奉抠下宝石，说刀不值钱，宝石给八两。
　　还有人更绝，找家里要钱被臭骂一顿，之后竟跑到八大胡同找到从前相好的清倌人，支支吾吾开口借钱。那姑娘愣了半晌，回屋取出个小木匣，里面是姑娘攒了三年打算赎身的银子，总共六百七十两，全给了他。
　　渐渐的，陈迹怀里捧不下了，只能用衣摆兜着，再之后，沉甸甸的连衣摆都有些兜不住了，只能堆在地上。
　　原本看热闹的六部官吏还在热闹议论，渐渐的也没了声音。
　　远处，承天门城楼上。
　　长绣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撕着吃。
　　身旁一名解烦卫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必，”长绣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眯眯道：“在仁寿宫里常听部堂大人们说，武襄子爵尚且年幼，于政事上多有幼稚之举，不可委任实职，要多历练一番才行。他们嫌陈大人城府不够，想再压一压，可他们想不到，这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力量啊。”
　　长绣眯眼望着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前黑压压的人影，忽然感慨：“一个阉党，能让羽林军这帮纨绔兵掏心掏肺凑银子，今日之事，倒是比书里看到的更有趣些……咦？”
　　此时，他远远看见王道圣从兵部衙门走出来，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递到陈迹手上。
　　他当即赞叹道：“连王先生这般两袖清风的堂官也来给阉党帮忙了，看来陈大人这一路没白忙活，公道自在人心。只是，连王先生都出了一百两银子，张拙张大人呢，张大人一出手恐怕要让齐家难受了。”
　　长绣身后的解烦卫看见一抹红色身影从吏部出来，大步流星的朝羽林军都督府走去，小声提醒长绣：“大人，张大人来了。”
　　长绣眯着眼：“你猜张大人能拿多少银子给陈大人？”
　　解烦卫想了想：“一万两？”
　　长绣哈哈大笑：“瞧不起张大人是不是？我猜四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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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更(本章完)

572、只差一步
　　那抹从吏部衙门疾步而出的红衣官袍身影，朝着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径直而来。
　　起初，围在辕门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六部官吏们尚未察觉。皆背对着吏部的方向，正小声感慨这支纨绔军竟多有仗义之辈。
　　然而等那沉稳的脚步压迫过来，离得最近的一名户部主事最先感到异样，他疑惑地转头。下一刻，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踉蹡了一步，让开原本站定的位置。
　　这小小的动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转瞬荡开。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官吏回头，当他们看清那身绣着金线孔雀的正二品大红官袍，所有的议论、私语，甚至呼吸，都被瞬间掐断。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人群如同被巨手拨开的潮水，带着敬畏向两侧无声退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条干干净净的道路豁然出现。道路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屏息垂首的蓝袍、青袍官员。
　　张拙身为吏部尚书掌管京察，如今已是各部衙门最怕见到的阁臣。众人生怕退得慢些，被张拙惦记上。
　　此时，张拙来到陈迹面前，低头打量他脚下堆满的佛门通宝和银子，抬头时看向王道圣：“你这个做先生的，给亲传弟子多少银子？”
　　王道圣淡然道：“一百两。”
　　张拙揶揄道：“我张拙怎么会有这么穷酸的朋友？堂堂兵部尚书，就只给亲传弟子一百两？”
　　王道圣斜睨他：“我拢共只有一百两，便给一百两。你有多少，又打算给多少？”
　　张拙一怔，竟是绕着王道圣转了一圈，饶有兴致道：“可以啊王道圣，为了自己弟子，在我身上用起兵法了？我若是把全部身家给他，只怕他不敢接。”
　　他转身看向陈迹，从怀中掏出两串佛门通宝，分别戴在陈迹的左右手腕上：“我听阿夏说，你把鼓腹楼当掉了。那是你姨娘好不容易为你攒下来的家当，如今你姨娘不在了，留着鼓腹楼也算是个念想，等会儿就去把鼓腹楼赎回来。这每串佛门通宝都是二十万两银子，拢共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
　　可买五十万石米。
　　可买两万六千七百亩良田。
　　可买两千座京城内城宅院。
　　可养活一支边军数年。
　　打一场调兵数万的仗。
　　刚才还因羽林军凑钱而有些嘈杂的辕门外，此刻静得能听见秋风卷过承天门旌旗的猎猎声。
　　那名最早让路的户部主事，手指掐进掌心。他是管钱粮的，比谁都清楚四十万两意味着什么，那是户部一个清吏司半年的流水，是南方一省半年的田赋。
　　按照京官俸禄，他要从宁朝立国开始，勤勤恳恳干到现在才能攒下这个数，不，还未必攒得到。
　　陈迹看向张拙：“张大人，这笔银子太多了，你当众拿出这笔银子，只怕会遭不少人弹劾。”
　　张拙却笑着抓紧他手腕：“莫管别的，先去赎回鼓腹楼，有些东西不一定有多重要，但留着就是图个念想。你是念旧的人，一定要赎回来，放心，一切有我。”
　　陈迹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张大人。”
　　张拙看着地上的银钱，笑着对羽林军们说道：“行了，将这些都收回去吧，从各自家里偷东西变卖的也赶紧去赎回来，莫叫爹娘发现了打断腿。”
　　李光第一个将自己的银子拿了回去，讪笑道：“有张大人在，我这笔银子想必也派不上用场了，我还是留着娶老婆吧。”
　　王朋也将自己从清倌人那里借来的银子拿回去：“我还得把人家赎身钱还回去。”
　　齐斟酌笑骂道：“你们两个也就这点出息，王朋，你小子要不干脆把清倌人娶回去吧，反正你爹娘都过世了，也没人拦着你。那姑娘赎身银子还差多少，兄弟们手头有余钱的给你凑凑，算是给你随过份子了。”
　　王朋厚着脸皮道：“这可是你说的，还差一千二百两。”
　　李岑把自己的银子扔给他，笑骂道：“跟你客气一下而已，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啊。”
　　王朋浑不在意：“我都能找清倌人借钱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下个月就请你们喝喜酒。”
　　羽林军们骂骂咧咧起来，手头宽裕的羽林军，干脆把银子丢给王朋。
　　待所有人将银子取回，陈迹看向李玄：“去把飞白剑赎回来吧。”
　　可李玄脸上并无喜色，竟当场将当票撕成两半：“不赎了，反正也用不着。”
　　陈迹心中叹息一声。
　　张拙看向他，帮他将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佛门通宝：“去吧，将银子守好，明日还有大用。”
　　陈迹点点头，转身穿过人群，前往李记当铺。
　　到了当铺，柜台后的老朝奉没想到他真来赎回房屋地契，顿时心疼起来：“客官，怎么昨日刚当，今日又来赎回？你可知道，这一天的息就得一百二十两银子……”
　　典当行的利润大半来自死当和活当的滚息，这种昨日当、今日赎的买卖，几乎等于白忙一场。更何况，天宝阁的铺面是他昨日一眼就看中的肥肉，原本盘算着半年后如何运作到手，如今煮熟的鸭子要飞，他怎能甘心？
　　陈迹早有准备，直接将张拙给的一串佛门通宝放在柜台上：“天宝阁一天的净利都不值一百二十两，这串佛门通宝里面是二十万两，赎。”
　　老朝奉拿起柜台上的琉璃镜核验佛门通宝上的微雕，光验佛门通宝便花了半个时辰，确为二十万两无疑。
　　验完之后他为难道：“客官，我李记当铺眼下也没这么多现银找给你啊，起码得等半日才行。”
　　陈迹皱眉：“怎么，李记当铺想赖账？连阉党的地契都敢吞，想来是没活通透。我就在这等着，日落前不见地契，抄了你李记当铺。”
　　老朝奉没了办法，只好招呼后院伙计：“快，找东家从甲字一号银库支些银子过来应急。”
　　伙计为难道：“这几日……”
　　老朝奉皱眉催促：“银子又不会丢，等给这位客官赎了当，再给东家送去。”
　　陈迹在正堂里喝了三个时辰的茶，直到午时才见伙计折返。
　　老朝奉亲自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绕出柜台，托盘里放着陈迹昨日带来的木匣子与四串佛门通宝，还有三锭现银：“您清点一下。”
　　陈迹将佛门通宝与现银一并塞进木匣子里，转身出了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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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
　　最后一天，陈迹哪里都没去。
　　他坐在石凳上，麒麟补服已穿戴整齐，每一颗扣子都严密地扣好。晨光渐烈，他身上的麒麟补服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陈迹左手稳按刀身，右手握着细麻布，从鲸刀近乎透明的锋尖开始，一寸寸地向刀锷擦去，擦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他手握五十多万两银子，齐家想赢过他买走白鲤、买走齐家的面子，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想少花钱倒也简单，杀了他就可以。
　　陈迹今日在等齐家铤而走险动手提前解决他，可他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来齐家行官。
　　齐家放弃了？
　　他不确定。
　　直到申时，小满看了一眼天色，对陈迹低声道：“公子，时辰到了，教坊司过了申时三刻便会开始发卖罪囚，您该去教坊司了。”
　　陈迹擦拭鲸刀的动作，在最后一寸刀身处顿住。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准确归入鞘中。他站起身来，提着鲸刀往外走去：“走吧。”
　　烧酒胡同距离演乐胡同不远，横穿两条街，再往北拐一个路口就到。
　　教坊司外的集贤街上，已经聚着熙熙攘攘的人潮，竟比天桥还热闹。官吏、百姓、小贩，皆聚集于此。
　　忽然间，有人小声说道：“来了！”
　　人群朝南看去，正看见陈迹提着刀来，身后则是抱着乌云的小满，抱着木匣的小和尚。
　　陈迹并未沿街边的屋檐下走，而是走在青石板路的最中央。
　　行人纷纷退让，有人打量着陈迹，小声说道：“不是说他是阉党吗，可他看起来一身正气，也不像阉党啊。”
　　“确实不像，感觉像是正要清君侧的权臣。”
　　“谁会把阉党写脸上啊，阉党就是阉党。”
　　陈迹对此恍若未闻，目不斜视的从人群中穿过。然而就在他要走进演乐胡同时，却听身后传来声音：“武襄子爵请留步。”
　　他回头看去，赫然是先前见过的解烦卫千户王昭，对方还领着十二名解烦卫排众而来。
　　小满小声道：“公子，来者不善……他们怎么这么会挑时候，偏偏挑在这会儿！”
　　陈迹淡然道：“王大人找在下何事？”
　　王昭拿出一封驾帖：“武襄子爵，有人在御前弹劾张拙张大人卖官鬻爵、中饱私囊。此事与你也有些干系，在下奉命而来，将你带去仁寿宫问话。”
　　陈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演乐胡同深处的教坊司丹陛大乐堂，似乎就差一步距离，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
　　可该来的总归会来。
　　陈迹将鲸刀递给小满：“别担心，在这等我。”
　　王昭指着小和尚怀里的木匣子：“这个也得带进宫去。”
　　陈迹沉默片刻：“好。”
　　王昭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见银子与佛门通宝俱在，当即放下心来：“走吧，陈大人想必也不用我等押解了吧。”
　　“不用。”(本章完)

573、丹陛大乐堂
　　日色西沉，照着景阳宫的琉璃金顶熠熠生辉。
　　正殿中昏暗，白鲤跪于蒲团，夕阳照在她瘦削的脊背上，她的脊背笔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细竹，深蓝色的道袍显得格外空荡。
　　白鲤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每次呼吸都与殿内浮尘一同翻涌生灭。
　　殿内极静。
　　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涤荡过的清静。
　　白鲤嘴唇微动，正殿里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得情者累，执念成枷锁；忘情者通，无碍见太初。道生万物，有情为根；情生万相，无执为真……”
　　此时，后殿传来脚步声，杜苗抱着一只木匣子在白鲤身旁坐下。
　　她靠在贡案的桌腿上惫懒坐着，又伸手从贡案上拿下一颗略微干缩的桃子，咬了一口：“郡主，我还挺怀念你管事的那会儿。景阳宫里好不容易有了点人气儿，白日写写青词，夜里有说有笑，总归是比以前强的。”
　　白鲤不为所动，依旧闭着双眼，双手置于腹部掐着三山诀，轻声背诵着：“太上曰：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杜苗看她一眼，而后看向殿外的夕阳，欷歔道：“我听小太监说，武襄子爵正在宫外为你大开杀戒，拖死了一个巡按御史，连陈家那般锦绣前程都不要了，只为救你出去。难怪你能坚守本心，原来是外面还有可以惦念的人。心里有根儿，也就没那么容易迷路了。”
　　杜苗换了个姿势：“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没到景阳宫的时候，宫外便已经没人惦记我们了，我们也没人可惦记，所以像猪狗一样活着，活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不敢自己死，怕疼，可真要哪天死了，也就死了。”
　　白鲤低声背诵着：“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苟或非义而动，背理而行……”
　　杜苗笑了笑，也不在意白鲤有没有听自己说话：“你来这的时候，大家心里其实都很嫉妒。你还那么年轻，还那么善良，像一面镜子似的照见我们有多老、多丑。”
　　说到此处，她看向白鲤：“可我们也不全是十恶不赦的人，不然永淳公主也没法活这么久，对不对？在你来之前，可是我们在照看她的，只是没你照看那么仔细罢了。”
　　杜苗迎着夕阳，捋了捋自己凌乱的发丝，将发丝挽至耳后：“你该出去了。想到你能活着出去，我们嫉妒得发疯，若不是打不过你了，或许会想办法掐死你吧……谁知道呢？”
　　她低头打开面前的匣子，里面赫然是景阳宫女冠们往日攒下的头钗，有点翠的、有白玉的，都是她们平日里最珍视的宝贝。
　　杜苗左挑右挑，挑了一支白玉的，伸手拔下白鲤发髻的那支木钗，顷刻间，浓密的青丝如瀑布般流淌下来。
　　白鲤宛如泥塑的雕像，依旧闭目诵经。
　　杜苗起身站在白鲤背后，仔仔细细的将白鲤头发重新挽起，再插上那支白玉簪：“你把这些发簪都带出去吧……不是让你念我们的好，也没指望你出去了还能救我们出去。只是以前找小太监买这些的时候，总还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出去，可现在，我们在这也用不着这些了。”
　　她为白鲤束好发髻，最后轻叹一句：“我知道你想为皇后报仇，日日夜夜的想，想到要在这里念经才能克制着不发疯。是啊，要有一个人能对我这么好，我也会想为她报仇的……可你的仇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这狗娘养的世道。既然有机会出去，就别再想着宫里的事，你就兹当是自己死过一次，把我们和皇后一并忘了，好的、坏的全忘了。”
　　杜苗头落寞的去了后殿。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白鲤轻轻睁开双眼，抬头看着三清祖师像，久久不语。
　　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高踞神台，垂眸下视，像是无情，又像是悲悯。
　　此时，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殿门处的光影被几个身影挡住，长绣领着解烦卫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绫帛。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槛外停了一息，目光扫过殿前跪着的瘦削背影，笑着说道：“已经跪着了？倒省得麻烦。”
　　他展开手中的绫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女白鲤，既非天家血脉，着褫夺姓氏，即刻充入教坊司，发卖奴籍。钦此。”
　　长绣合拢圣旨递给解烦卫，对白鲤说道：“走吧白鲤姑娘，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赶紧让武襄子爵将你救走。最近他惹出不少是非，闹得陛下都不能静心修道了。”
　　白鲤缓缓起身，她没有理会杜苗留下的匣子，一句话都没说便孤零零往景阳宫外走去。
　　长绣在她身旁走着，饶有兴致道：“白鲤姑娘好像并不开心？要开心一点嘛，这景阳宫三十二年来，进来的人有三百一十二个，活着出去的只你一人呢。”
　　白鲤平静道：“也未必算活着。”
　　长绣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白鲤：“心死而道生，难怪白鲤姑娘身上有了几分道韵。可是白鲤姑娘，大道是悲悯，并非绝情。”
　　白鲤没有说话。
　　此时，一名解烦卫匆匆走来，对长绣低声说了几句。
　　长绣思忖片刻，而后对白鲤说道：“白鲤姑娘，事情出了点小意外，陈大人这会儿应该不在教坊司，而是快到仁寿宫了。听起来像是个大麻烦，还不知他何时才能把事情解决，所以咱们走慢点，等等陈大人。”
　　白鲤神色终于生动几分，她看向长绣：“你是他的朋友？”
　　长绣笑眯眯道：“白鲤姑娘误会了，我与陈大人还不算朋友呢。”
　　白鲤问道：“那你为何帮我？”
　　长绣慢吞吞的走在宫道之间，走得极慢：“陈大人与内相大人有过约定，他帮内相铲除两个人，内相帮他救你出去。自打嘉宁七年之后，内相答应旁人的事，还从来没有落空过，我不能让内相大人变成言而无信之人啊。内相大人的名声、解烦楼的名声，比我的命重要，比很多人的命都重要。”
　　白鲤忽然问道：“能不能容我去坤宁宫再看一眼？”
　　长绣轻轻摇头：“那可使不得，在下还没那么大的权力肆意妄为，或许等我当上了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才敢这么做……要不白鲤姑娘再在景阳宫等我几年？哈，我说笑的。”
　　白鲤回身看去，试图从一座座庑顶中找到坤宁宫的那座，长绣帮她指了指坤宁宫的方向，白鲤当即面朝坤宁宫，跪在在地上久久不起。
　　长绣站在她身旁也不催促，直到白鲤自己起身。
　　长绣拖了许久，终究不能赖在紫禁城中。
　　出了紫禁城，白鲤再次闻到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带着葱花的焦香、面食被滚油烹炸过的丰腴气劈头盖脸扑来，像是猝不及防的刺破了白鲤身上那层厚厚的茧。
　　长绣见她神情恍惚，挥了挥衣袖，对解烦卫交代道：“去给白鲤姑娘买个葱油饼。”
　　待解烦卫拿着油饼来，白鲤却没有接，只轻轻摇了摇头。长绣笑了笑，自己接过油饼，一边吃一边走。
　　他领着解烦卫，将白鲤护在当中，穿过教坊司外的人群。百姓静静看着她走在解烦卫当中，不喜不怒。
　　“原来这就是白鲤郡主。”
　　“也难怪武襄子爵为她拼了命，我见犹怜。”
　　长绣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走到教坊司门前，回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世人皆以貌取人，合着长得好看才值得救，不好看就不救啦？愚也，悲也。”
　　他无奈的摇着头走入教坊司，丹陛大乐堂内空空如也，门外明明那么多人，偏偏没人敢进来。
　　陈迹也没能及时赶回来，还在紫禁城中。
　　丹陛大乐堂的小吏迎了上来，口中责备道：“怎么才来，申时三刻发卖罪囚是奉銮定的规矩，如今都快酉时了，万一奉銮大人怪罪下来……”
　　奉銮，礼部管辖教坊司之官职，宫廷礼乐、教坊司皆归此人辖制。
　　长绣笑眯眯道：“那怎么办呢，晚也晚了，你家奉銮大人总不能把我杀了吧。”
　　小吏一怔：“你这说得什么话？小心我家大人参你一本。”
　　长绣诚恳道：“在下觉得，你家大人还是别去参我了，毕竟在下已经没有家人了，你们还是有的。”
　　小吏面色大变，他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只觉得脊背发寒：“你……你怎么说话呢？”
　　长绣诚恳道：“阉党就是这么说话的啊。”
　　小吏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教坊司奉銮从门外急匆匆走进丹陛大乐堂：“已过申时三刻，即刻发卖罪囚白鲤。”
　　长绣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命啦？”
　　奉銮皱眉：“你是何人？”
　　长绣指了指身边的解烦卫：“瞧不出来吗，解烦卫千户，长绣。”
　　奉銮迟疑了一瞬，却还是沉下面色：“此处乃我辖制的教坊司，解烦卫的手再长，也不该管我教坊司的事情吧？”
　　长绣哦了一声：“想必有人许诺了大好前程，这前程值得奉銮大人豁出性命去换。只是眼下这教坊司也没人竞买，怎么开始呢？”
　　奉銮沉声道：“人一会儿便到。”
　　长绣笑了笑：“谁来买也定好了？让我猜猜，是不是清河崔氏那位崔家公子？”
　　奉銮面色一变：“莫要胡搅蛮缠。”
　　长绣原本打算将白鲤送到就走的，如今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再等等，奉銮大人，此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清流最擅明哲保身，今日你听旁人的，可明日陈大人发了疯，又有谁能救你呢？”
　　奉銮怒挥衣袖：“阉党焉敢威胁本官？在下做事合乎教坊司规矩，尔等又能拿我如何，司礼监要谋逆篡位不成？”
　　长绣眯着眼没说话，京城规矩最重，对方做事合乎规矩，自己还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慵懒声音：“哟，快让奴家瞧瞧，是谁在这大放厥词说我司礼监要谋逆篡位呢？”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皎兔笑意盈盈走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奉銮。云羊跟在她身后，目光如针似的扎在奉銮脸上。
　　可两人走进教坊司并未停留，而是闪身向两侧让出道路，显出两人身后那一袭白衣来。
　　长绣赶忙起身，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道：“白龙大人。”
　　白龙来到奉銮面前，用那张看不见喜怒的龙纹面具凝视着奉銮的双眼：“能不能等？”
　　奉銮神色变幻数次，最终低头道：“那便再等等。可若是过了酉时还等不到，在下也只能开始发卖，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矩……而且武襄子爵此时自身难保，只怕诸位是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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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但很晚，明早看(本章完)

574、御前带刀
　　陈迹跟在解烦卫王昭身后，由东华门进宫。
　　经过文华殿时，只见殿门大开，殿内却一个人都没有，文华殿的阁臣似乎都去了仁寿宫。
　　暮色正一点点沉入远方，陈迹眼神晦暗难明，他下意识想要握紧鲸刀，这才想起鲸刀交给小满保管。
　　穿过漫长的宫道，还没到仁寿宫，陈迹便远远听见有人嗓门宏亮：“陛下，昨日张拙在六部衙门门前，当着上百人的面，将合计四十万两的佛门通宝赠予武襄子爵，此事千真万确！”
　　“张大人官居正二品，年奉五百七十六石，折白银四百六十两。张大人要奉公八百七十年才能攒下四十万两白银！”
　　“张大人可别说是祖上余荫，卑职听说你祖上官职低微，父亲不过一任县城主簿，家无余产，如何能攒下这偌大家业？”
　　陈迹站在孝悌碑旁，听着御史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张拙的每条退路都堵死。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前些日子京察攒下的仇怨、近来推行新政积蓄的愤怒，一并爆发出来。
　　张拙曾在午门外对他说过，京城官贵们平日里是极少做事的，因为多做多错，所有人都在等着别人犯错。
　　旁人的错误里，蕴藏着机遇。
　　张拙也不想犯错，可革新政者，势必要与旧党撞得头破血流。一万个革新者里，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得善终。
　　张拙分明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可张拙不在乎。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御座之上的宁帝看不清喜怒，御史们群情激奋。
　　而阁臣们，还有都察院那位权柄最大的左都御史齐贤谆，立于前排，始终不曾开口。
　　就在此时，有清流言官将矛头又一转：“陛下，陈迹自恃陛下恩宠，身负爵位，却行同酷吏，无法无天，其罪有三。”
　　“其一，当街虐杀朝廷命官。巡按御史杨仲纵有过错，亦当由三法司依律审断。陈迹竟纵马拖行于市，致使杨仲血溅长街，惨死当场。凶残暴虐，骇人听闻。”
　　御史顿了顿，声音更高：“其二，藐视宫禁，亵渎廷杖。其自缚请罪于午门，仗着行官修为，受九十廷杖而面不改色。廷杖乃陛下天威所系，惩戒不臣之典刑，岂容此子炫耀武力？”
　　“其三，勒索勋贵，搅乱市井。其为筹措银钱，先后威逼八大总商钱家、诚国公府，言语恐吓，形同匪类。致使京城商贾、勋贵人心惶惶，非议沸腾。”
　　又一名御史出列：“陛下，陈迹种种行径，已非寻常狂悖，实乃乱政之兆。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朝纲，以安人心！”
　　“请陛下严惩陈迹！”
　　“请陛下严惩！”
　　口诛笔伐，铺天盖地而来。
　　王昭看向陈迹，只见对方面容平静，仿佛御史们说的是旁人。
　　此时仁寿宫中，齐贤谆上前一步：“陛下，今日张拙与陈迹二人罪行，当并案同审，臣请陛下召陈迹入宫，当面对质。”
　　图穷匕见，该来的终于来了。
　　御座上响起三山铃，吴秀大步走出宫门，朗声道：“宣，武襄子爵，密谍司海东青，陈迹，觐见！”
　　陈迹大步踏入宫门，伏地高声道：“臣，陈迹，奉召觐见。”
　　两侧传来窃窃私语，似乎所有人目光都汇集在他脊背上，想要将他脊梁打断。
　　御座之上，宁帝缓缓开口：“起来吧，方才御史们说的你都听到了，朕容你自辩。”
　　陈迹缓缓起身，在数十双目光中，掷地有声道：“回陛下，皆是污蔑。”
　　齐贤谆目光豁然钉在陈迹脸上：“陈迹，你敢说自己没有拖死杨仲？”
　　陈迹垂着眼帘：“拖死了，只是陛下已降过廷杖，在下也已悔过，齐大人为何还要揪着不放？难道齐大人觉得陛下处事不公，想替陛下做这个主？”
　　齐贤谆赶忙对御座之上拱手：“陛下，臣掌风宪，遇事不得不奏，莫听此子胡搅蛮缠。”
　　说罢，他又转身看向宫门口的陈迹：“武襄子爵，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且问你，张拙可曾在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前赠你两串佛门通宝，每串内有二十万两白银？”
　　仁寿宫内的堂官们一起屏住呼吸。
　　来了！
　　先前扯杨仲、阉党、压榨勋贵商贾都不过是个引子，张拙给的这四十万两白银才是戏肉，是能置张拙于死地的东西。
　　堂官们都知道张拙是为陛下敛财之人，所谓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其实都是替内帑收的。
　　可症结也在此处：那四十万两，虽是陛下的银子，陛下却不会承认。
　　只要钉死此事，没人会保张拙，于宁帝而言，没有张拙也有李拙，总能找到下一个帮自己敛财的人。
　　而且，这笔银子不是张拙的。要么是张拙悄悄挪用了陛下的银子，要么是张拙偷偷截留了陛下的银子，御座上的那位陛下都容不得张拙了。
　　没人喜欢别人偷自己的钱，还偷了四十万两。
　　这是张拙和陈迹的死局。
　　此事，齐贤谆见陈迹不说话，再次厉声喝问道：“张拙可曾赠你两串佛门通宝，合计四十万两银子！”
　　陈迹平静道：“回齐风宪，不曾。”
　　众人一怔，没想到昨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陈迹竟还敢抵赖。
　　齐贤谆冷笑一声：“烦请解烦卫摘下陈迹手腕上的佛门通宝，如实查验。”
　　王昭上前一步，从陈迹手腕上摘下手串，可他才刚摸到便察觉不对：“不对，这只是寻常紫檀手串，并非佛门通宝。”
　　齐贤谆走上前夺过手串，指肚一摸便知，假的。
　　他看向陈迹：“这是张拙给你的？”
　　陈迹拱手道：“回禀齐风宪，确为张大人所赠。”
　　齐贤谆又问道：“张拙不曾给你四十万两？”
　　陈迹再次拱手道：“不曾。”
　　齐贤谆沉声道：“我看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陛下，臣请证人上殿！”
　　御座上三山铃响起，吴秀大步走出宫门：“宣，李记当铺朝奉，张运泽，觐见。”
　　齐贤谆死死盯着陈迹的神情，想要看出些端倪，可陈迹神情格外平静，使他察觉出一丝不对。
　　片刻后，老朝奉随着解烦卫小碎步跑进宫门，叩伏于青金砖上：“草民张运泽，伏乞陛下圣恩。”
　　齐贤谆问道：“张运泽，本官问你，此人前日可曾到你当铺中当过东西？”
　　老朝奉高声回答道：“回齐风宪，确有此事，此子前日来我当铺中，典当鼓腹楼、天宝阁、昌平五百亩良田、宝相书局，合计当走四万两白银。此子昨日又拿来一串价值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将房屋地契尽数赎回。”
　　说罢，老朝奉将当票双手奉上。
　　齐贤谆看向陈迹：“你还有何话说？”
　　陈迹慢慢站直了身子，再也没了先前的恭顺，身上的麒麟补服挺阔端正。
　　齐贤谆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可陈迹不去看齐贤谆，反而看向御座之上：“陛下，依我大宁律法，民间放贷月息不可超过三分，可臣走访市井，却发觉坊间当铺并未依律行事。譬如这李记当铺，月息不仅有九分之高，还可利滚利。多家当铺行压榨盘剥之事，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喝百姓的血，请陛下降旨彻查……物证，就在齐风宪手中的那张当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老朝奉面色一变，身子抖了起来。
　　齐贤谆深深吸了口气：“民间放贷之事往后再说，武襄子爵先交代你那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从何而来，还敢说不是张拙所赠？”
　　陈迹慢条斯理道：“回禀齐风宪，那串佛门通宝乃是在下自己的。在下有天宝阁、鼓腹楼这些营生，手中攒了些积蓄。因为杂乱无序不便保管，便在几日前，遣丫鬟姚满前往隆福寺，将所有银两折成一串二十万两的佛门通宝。”
　　他斜睨老朝奉：“佛门通宝上的微雕皆有迹可循，合计十八颗珠子，前六颗刻着它何时出自哪座寺庙，中六颗刻着它最先给了谁，后六颗刻着数额。而当铺银子入库，皆要登记在册，两相核对便知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齐贤谆怔在当场，佛门通宝的微雕不会撒谎，如此一来，陈迹拿去李记当铺的佛门通宝真不是张拙所赠？
　　他厉声道：“张拙给你的佛门通宝定是被你藏起来了！”
　　张拙气定神闲道：“齐风宪，如今御史言官说话都不用讲证据了？先前尔等污蔑本官，本官清者自清不愿自辩，如今陈迹已经解释清楚，尔等还要行污蔑之事？从来就没有那四十万两的事。”
　　齐贤谆面上血色翻涌：“既然张大人没有那四十万两银子，昨日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谎？”
　　陈迹接过话茬：“在下探查当铺乱象时发现，那李记当铺放印子钱吸百姓的血，屡屡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却无人问询，想来是有大人物在背后默默庇护。在下为了找出李记当铺背后之人，便请张大人陪着演了一出戏……齐风宪有人证，在下也有。”
　　说到此处，陈迹朗声道：“陛下，臣请密谍司金猪、天马押解人证崔清河、齐斟悟上殿！”
　　齐贤谆眼皮一抖。
　　御座之上，宁帝平静道：“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金猪与天马押解崔清河、齐斟悟上殿，金猪高声道：“陛下，内臣与天马在教坊司外抓获两人，在其身上搜出十余串佛门通宝，合计六十万两白银。当中一串，便是陈迹几日前在隆福寺所兑。”
　　说着，他将一只木匣递给吴秀，吴秀端着走向御座。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敢问崔主事和齐御史，这条本该在李记当铺的佛门通宝，为何会在你们手上？便是尔等庇护当铺，助纣为虐？”
　　齐贤谆豁然看向陈迹，只见大殿之上那一抹红色身影单手扶在革带上，身上明明没有刀，却像是带着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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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更(本章完)

575、赶尽杀绝
　　仁寿宫一片死寂，只有御座下两座青花云鹤纹香炉的烟丝幽幽上升，在藻井二十八星宿的彩绘下盘旋不去。
　　天色暗了下来，小太监们挑着铜柄，点燃仁寿宫内的一盏盏烛火。
　　堂官们看着殿中昂然而立的陈迹，直到仔细凝视对方稍显青涩稚嫩的面孔才想起来，对方似乎刚刚十九岁。
　　有些年纪大的堂官，恍惚间回到二十多年前。
　　彼时主幼国疑，太后垂帘，外戚把持朝政。那会儿好像也有一个身穿大红官袍之人，以少年之姿立于朝堂之上，帮御座上的那位稳固了江山。
　　两人容貌不像，身材也不像，声音更不像。
　　可不知为什么，大家看着陈迹，莫名就想起那个人来。
　　靖王。
　　只这一瞬间，许多堂官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对方那份心气，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苍老与蹉跎。
　　有人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此时，堂官们又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崔清河与齐斟悟，心中暗自叹息一声，齐家败了。如今齐家大势已去，区别只在于齐家会付出多大代价。
　　二十八星宿的繁复藻井下，陈迹低头看向身旁的崔清河：“崔主事，那串佛门通宝是谁的？如实说来。”
　　崔清河咬着牙不肯说话，只看着青金砖映着自己的倒影，面色难看至极。
　　陈迹不疾不徐道：“崔主事，不要觉得你不说，就能扛下所有事。亦不必试图说谎，我密谍司梦鸡审讯之下没有谎言。”
　　可崔清河依旧不说话。
　　他心里清楚，一旦供出齐斟悟，这京城便没他立足之地了。不，是这偌大朝堂之上，都没他清河崔氏的容身之地了。
　　他宁愿等梦鸡来审自己，即便那时候说出什么来，也不是他的错。即便因包庇定罪，最多也只会降罪他一个，却能为清河崔氏搏一个未来。
　　陈迹见他仍旧不肯说话，笑着说道：“崔主事，这里面原本没你什么事，你没贪也没抢，不过是受人之托做点事情而已。只要说出佛门通宝是谁的，也就无事了。可若是拒不招认，亦或是撒谎再被梦鸡问出来，便是欺君之罪……”
　　陈迹放低了声音：“若是再被梦鸡问出点别的什么来，譬如私铸铜钱什么的，可就是抄家灭门了。”
　　崔清河面色一变，“崔氏往后没了前程”和“崔氏往后没了人丁”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陈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赌他清河崔氏还有许多秘辛经不起审讯。
　　崔清河沉默两息后，咬牙道：“那串佛门通宝是齐斟悟交给我的。齐斟悟前日寻我，许诺我礼部郎中一职，让我带六十万两白银前往教坊司赎买白鲤，事成之后白鲤凭我处置。”
　　堂官最前排，坐在绣墩上的齐阁老心中叹息一声，缓缓合上双眼。
　　陈迹得到答案，又走到齐斟悟身旁：“齐大人，敢问这佛门通宝，为何在你手中？”
　　然而下一刻，齐斟悟沉声道：“此乃李记当铺行贿于我之物，庇护李记当铺也是我一人所为，与齐家无关！”
　　齐阁老陡然睁开双眼。
　　方才齐斟悟有两条路可选，若他抖出李记当铺为齐家私产，齐斟悟本人不过是调拨自家库银而已，虽会使齐家与天下文心背离，可他本人无罪，毕竟那是齐家自己的银子，想怎么花是齐家的事。
　　现如今齐斟悟独自揽下罪责，以贪渎定性，齐斟悟虽会被流放岭南，可齐家的名声却保住了。
　　于齐家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余下的，只看御座上的那位是要将齐家声名打落凡尘，还是换一些有用的。
　　陈迹朝纱幔后的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齐斟悟并未说出实情，请密谍司梦鸡以行官门径审讯。”
　　堂官们心知陈迹记仇，此番不毁了齐家名声，是不会罢休的。一旦梦鸡审讯，齐家万事皆休。
　　可下一刻，御座上的宁帝缓缓开口：“齐阁老，齐斟悟是你齐家人，你怎么看？”
　　齐阁老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这仁寿宫里，从来没有不能谈的价码……而且，这位御极三十二载极擅帝王心术的皇帝，需要朝堂上的平衡。
　　他从绣墩上缓缓起身，而后掀起官袍衣摆，颤颤巍巍的跪伏在地：“老臣治家不严，以致族中子弟行差踏错，此皆老臣之过也。斟悟此子心性浮躁，不辨是非，竟收受商贾贿赂，干预朝廷法度，老臣请陛下降旨，将其流放岭南、永不录用。齐贤谆身为左都御史，亦有失察之责……跪下！”
　　齐贤谆心领神会，亦掀起衣摆，跪在齐阁老身侧：“陛下，齐家世代诗礼传家，自先祖以来，无不以清正自守、忠君体国为训。今竟出此等不肖子孙，玷污门楣，损及朝廷纲纪，臣无地自容。臣愿辞去左都御史一职，回家中治学。”
　　堂官们面面相觑。
　　左都御史。
　　这便是齐家给出的价码，也是宁帝最心动的价码。
　　左都御史统领都察院，乃是钳制皇权最紧要的官职之一。
　　嘉宁六年，宁帝三次欲给彼时还不是靖王的朱由孝封王，皆被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失宜”为名，封还圣旨。
　　嘉宁九年，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保暴毙于鹰房司，宁帝欲以王保心疾发作结案，然而都察院坚持三法司会审，彻查王保死因。
　　虽最后不知因为何事不了了之，却也使此案一些线索暴露出来，使人猜测，王保应死于彼时还不是内相的徐文和之手。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如今齐家将左都御史一职退让出来，远比割舍些银子重要得多：权力永远比银子更重要。
　　御座之上，宁帝沉默片刻，终于答允下来：“准奏。拟旨，齐斟悟即日流放岭南，齐贤谆辞去左都御史一职，户部左侍郎陈礼尊迁升左都御史。”
　　宁帝停顿片刻，复又补充道：“胡钧业调任户部左侍郎。”
　　仁寿宫中顿时哗然，这简简单单几句话，竟使几家格局乱成一锅粥。
　　陈家原本不会放过户部左侍郎一职，可如今有左都御史这个更大的诱惑，如何能错过统领都察院的机会？
　　可如此一来，几家分崩离析、相互掣肘，哪还有功夫阻止张拙推行新政？
　　正当堂官们议论纷纷时，齐贤谆扶着齐阁老起身，他们今日只求保住齐家名声，旁的也管不得那么多。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忽然朗声道：“齐贤谆齐大人先前掌管风宪，想必熟读宁朝律法。在下想请教，当铺若是月息九分，我朝律法该如何论处？”
　　齐贤谆怔在原地，堂官们也一并息声，面色古怪的看向陈迹。
　　陛下都开口了，此子为何还不依不饶？
　　不等齐贤谆回答，张拙朗声道：“此事齐风宪未必有张某熟络，按我大宁律，户律、钱债卷，凡违禁取利，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杖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老朝奉身子一抖。
　　陈迹又高声问道：“嘉宁二十七年，李记当铺向百姓王有德放印子钱，合计五两银子。这五两银子在三年时间，翻为一百一十两。王有德上吊自尽，妻子卖身李家抵债，此等逼良为娼之举，我朝律法又该如何处置？”
　　张拙一唱一和道：“按我大宁律，刑律、人命卷，凡因事威逼人致死者，杖一百。若官吏公使人等，非因公务而威逼平民致死者，罪同，并追埋葬银十两。如伴有殴打、囚禁、抢夺妻女抵债等，凌迟，以儆效尤。”
　　陈迹赞叹道：“凌迟啊，在下还没见过。”
　　老朝奉跪地哭喊：“小人只是李记当铺的朝奉，平日里全按东家吩咐做事。嘉宁二十七年那件事，是东家李秉看上了王家婆娘，这才设计逼死了王有德，与小人无关啊！”
　　齐阁老闻听此言，心口血气一阵翻涌。
　　陈迹对御座之上拱手道：“陛下，臣请陛下传旨，即刻查抄李记当铺，将首犯李秉缉拿归案，择日凌迟。再请密谍司缉查满城当铺，凡有月息超过三分者，轻则罚没违禁取利所得，重则一并查抄流放，还京城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堂官们人人神情各异，能在京城开典当行放印子钱的，哪个背后不是有通天的背景，而这些通天的背景，此时不全在仁寿宫中？
　　御座之上，宁帝平静道：“准奏。”
　　齐阁老眼前忽然一黑，片刻后方才缓过神来，李记当铺没了，京中甲字号银库只怕也保不住。
　　齐贤谆搀扶着他低声道：“父亲，且忍过今日，保住齐家名声即可……”
　　话音未落，却见长绣从仁寿宫外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沓竹纸跨入宫门，来到御座旁低声道：“陛下，这是今日晚报。”
　　堂官们心中一惊，今日晚报到底刊了什么，竟使得对方不顾朝议也要将报纸送进仁寿宫来？
　　他们转头看向陈迹，想从陈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陈迹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在仁寿宫的烛火里明暗不定。(本章完)

576、追着杀
　　仁寿宫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落在长绣手中的那沓竹纸上，吴秀从长绣手中接过晚报，展开，呈到纱幔前。
　　堂官们屏住了呼吸。
　　宁帝没有立刻说话，纱幔后的影子，似乎朝那晚报倾了半分，正在仔细阅览报纸上的文字。
　　一炷香后，宁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听不出情绪：“念。”
　　吴秀躬身应了，拿起晚报，面对堂官念道：“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有通州漕工陈阿大，嘉宁二十九年冬借银三两买药救母。至去年秋，本利滚至四十七两。陈家卖尽田屋仍不足，李记遣打手日夜间门，陈母惊惧病重而死，陈阿大携妻小投河，仅幼女获救，今下落不明……”
　　“有南城寡妇周氏，夫亡留一子一女，薄田五亩。因欠李记利银二两，被强夺田契。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此类事，暂计二十七桩……”
　　“凡京城各仓大使、书办，遇查库、补亏空，多向李记借贷，以仓中米粮抵息。只通州西仓一处，五年间经手米粮逾两千石……”
　　梅花渡的晚报今天没有拍谁的马屁，而是用了一整个头版，将李记当铺所做的龌龊事，一一公之于众，听得堂官们心惊肉跳。
　　粗略算算，李记当铺这些年光逼死的百姓就有几十个。
　　而吴秀念到这里，声音顿住，悄悄打量宁帝神情。似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不知该不该念。
　　宁帝却闭上双眼，手掐三山诀：“念，城中还有几千份晚报，你念与不念，都挡不住悠悠众口。”
　　吴秀继续低头念道：“李记当铺本金、账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每年所得利银，除留存周转外，皆供齐家支取……”
　　“嘉宁二十七年，齐贤谆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宁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妆赎身……”
　　吴秀念完了，垂手退到一旁。
　　殿内一片死寂，喘息声都压得极低。
　　齐阁老转头死死盯着身旁的齐贤谆，齐贤谆低头不敢与其对视。齐阁老又回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齐斟悟，他总不能日日查账，这些事连他都未曾知晓。
　　齐阁老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仅左都御史的官职没了，丑事也没遮住。明明他与宁帝已经达成默契，可偏有人赶尽杀绝。
　　他颤颤巍巍看向陈迹，只见陈迹立于大殿之上，站得一丝不苟，目光不退不让。
　　寂静中，陈迹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御史大人们刚正不阿，怎么不说话？”
　　御史们目光如刀，仿佛要从陈迹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听说过陈迹记仇的名声，却没竟如此记仇。
　　先前他们还觉得陈迹像靖王，可如今又觉得不像，靖王还不曾做过赶尽杀绝之事，总会给人留几分余地。
　　堂官们也神情复杂，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用报纸上的文字杀人，竟比都察院御史的弹劾奏折还凶狠。
　　晚报想要刊印出来，撰写、排活字、印刷，最少要六个时辰，陈迹还没出门前往教坊司，便已安排好所有事。
　　对方知道自己今日一定会与齐家斗法，也知道这仁寿宫里总有妥协和退让，但他不管陛下如何想、如何交易，都没打算叫齐家保存颜面全身而退，也没给自己留退路。
　　从今往后，齐阁老虽还是阁臣，依旧掌管礼部，依旧门生故吏遍天下，可人心已失，败落只是早晚的事。
　　十年？二十年？不管齐家这下坡路要走多久，都不过是下一个刘家。
　　然而就在此时，御座之上的宁帝不喜不怒道：“第二版还有一首诗，也念了。”
　　吴秀一怔，赶忙重新拿起晚报：“诗名，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念道：“任尔东西南北风。”
　　而后又补充道：“陈冲，再次绝笔。”
　　堂官们面色一变，这位武襄子爵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不等他们多想，却见齐阁老身子缓缓歪倒，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齐贤谆惊呼一声：“父亲？父亲！太医，传太医！”
　　仁寿宫忽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纷纷抢上前去查看，整个大殿里，只剩下宁帝与陈迹没有动，在这大殿之上格格不入。
　　……
　　……
　　一炷香的时间。
　　十余名太医匆匆而来，将齐阁老抬走，仁寿宫里才重新恢复平静。
　　堂官们用余光瞥向陈迹，他们心知，这仁寿宫也是有规矩的。
　　如今陛下已打算放过齐家，却被陈迹横生枝节，年少轻狂固然意气风发，可陈迹这般做法亦有代价。
　　陛下绝不会留着一柄不好用的刀，也要给齐家一个交待。
　　就在此时，陈迹对御座拱手道：“陛下，这晚报胡言乱语失了分寸，致使齐阁老气急攻心，乃臣之失职。臣愿将晨报、晚报交予司礼监以免被歹人利用。”
　　堂官们相视一眼，陈迹竟选择将梅花渡报纸交出来，且不说这每年一万两银子的利，单说这晨报、晚报的喉舌之用，便不是谁能随随便便割舍的。
　　但陈迹偏偏就这么割舍了。
　　宁帝在纱幔后缓缓说道：“准。”
　　正当所有人以为诸事已毕时，宁帝再次说道：“武襄子爵尚且年幼、涉世不深，还需再历练。你身为勋贵，不可经营勾栏之所，那梅花渡从谁手上来的就还给谁；你那盐引买卖并无纲册在手，势必引人攻讦，这两样也一并交予司礼监。”
　　陈迹沉默片刻，躬身拱手道：“臣，遵旨。”
　　宁帝漫不经心问道：“可有怨言？”
　　陈迹伏地叩拜：“臣伏乞圣恩，绝无怨言。”
　　宁帝淡然道：“退下吧。”
　　尘埃落定。
　　陈迹起身，慢慢后退着出了仁寿宫。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仁寿宫后脚步越来越快，直至跑了起来。
　　宫道中，路过的小太监纷纷侧目，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谁在这肃穆的宫禁之中狂奔的，半点威仪都不顾了。
　　“诶，你……”一名小太监刚抬手指着陈迹想高声提醒仪轨，却被同行的另一名小太监抓住手腕：“你不要命了？别多管闲事。”
　　说话的小太监无意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解烦楼，顶楼敞开的窗户中似乎正有一道人影默默看着这边。
　　他赶忙拉着同僚匆匆离去。
　　陈迹从仁寿宫出来，一路经过慈庆宫、文华殿，来到东华门前。
　　可到门口时，却发现宫门已经落锁，他这才想起，眼下已经到了亥时。想要出宫，要么走午门，要么走西华门，别的门都不行。
　　然而正当他准备转去午门时，却见长绣立于东华门前，笑着说道：“陈大人别走，内相交代小人在此等候，给您留了门。”
　　陈迹愕然，内相连这个都能算到？
　　长绣招手示意解烦卫拉开东华门，笑着说道：“内相说，陈大人在最该年少轻狂的年纪年少轻狂了一次，全天下都该让路的。知道陈大人心急，请。”
　　陈迹与长绣擦肩而过：“多谢。”
　　长绣站在门内默默看着陈迹远去的背影，轻声对解烦卫们赞叹道：“天下一分侠气尚存，可喜可贺……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关门吧。”
　　陈迹如一阵风似的，不等东华门完全打开便从缝隙中穿过，再由东安里门狂奔至大街上。
　　路上行人被那一身大红色麒麟补服引得纷纷侧目，他们也从未见过穿这身官袍狂奔的，那些穿红袍的大官平日里要么坐车、要么坐轿，要多稳重便多稳重。
　　可奇怪的是，路人也并不觉得陈迹莽撞，只觉得是这身麒麟补服不合时宜的穿在邻家少年身上。(本章完)

577、太子
　　京城的夜色浓重。
　　集贤街上，打更人提着更鼓扯脖子喊道：“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一更天，亥时。
　　换做往日，京城应该已经沉寂，可今日的集贤街的与演乐胡同，却比白日更喧腾几分。
　　黑鸦鸦的人群挤在巷口、趴在墙头、蹲在屋顶，目光都汇聚在那座悬着“丹陛大乐堂”匾额的门楼里。
　　教坊司门外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拥挤得连打更人都挤不过去。
　　教坊司门内灯火通明，却诡异的安静。
　　此时，梅花渡的把棍们挎着布包，挤在人群中高声兜售着今日的晚报，不遗余力的喊着：“齐家是天下文心还是沽名钓誉？且看今日晚报！”
　　此话一出，蹲在屋顶的看客抻直了脖子往下面看来，好奇问道：“齐家？哪个齐家？”
　　演乐胡同里有人高声道：“还能是哪个齐家，肯定是府右街齐家啊！”
　　“到底发生何事，武襄子爵反击齐家了么？我就知道，武襄子爵节骨眼上被齐家阴了一手，让解烦卫押进宫去，按他那性子，肯定要还手的。”
　　把棍乐呵呵笑道：“诸位看官，买一份报纸就知道发生何事了，不用争抢，我梅花渡东家料事如神，今日加印了两万份，管够。”
　　有汉子凑热闹买了份报纸，读报却磕磕绊绊，他只能举着报纸高声问道：“哪位先生识字？行行好，给大伙儿念念。”
　　“我我我，”没买到报纸的沈野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身上衣物被挤得凌乱不堪。
　　汉子将报纸递给他：“请先生帮忙读一下。”
　　沈野眼睛亮得吓人，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咳咳。李记当铺放印子钱为恶多年，月息九分者寻常，若贫户急用，有高至一钱五者……”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直至寂静。
　　胡同里、长街上，只余下沈野朗读的声音：“周氏哭告无门，携女投井，其子被李记打手打折一腿，赶出京城……”
　　演乐胡同里，一名汉子怒骂道：“他娘的，早先我爹病重，老子也腆着脸去李记借过印子钱，闹得老子一年没翻过身来，最后抵了两亩田才活命。合着朝廷只让放月息三分，还不准利滚利，这些昧良心的当铺，明日就砸了去！”
　　“你先别说话，容这位先生继续念！”
　　沈野继续念道：“李记当铺本金、账目、人契、地契，皆由都察院左都御史齐贤谆督管……嘉宁二十七年，齐贤谆支取八千两置办锡蜡胡同宅院，蓄养姬妾。嘉宁三十一年夏，齐斟悟支取三千两，为清倌人琉妆赎身……”
　　有人惊愕道：“难怪琉妆姑娘不见了，原是齐家藏了起来。”
　　“齐贤谆，那不是清流的御史老爷吗？”
　　原本，京城百姓并不关心今日之事孰对孰错，大家只是国丧期间，茶馆没了说书先生、酒肆封了酒坛子、八大胡同不开门、戏班子也不唱戏，憋了好几日没地方去，今日总算有了可以凑热闹的事，索性来瞧瞧。
　　可如今陈迹这报纸上讲的，却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事。
　　百姓苦印子钱久矣。
　　沈野放下报纸，长叹道：“且别管今日到底谁胜谁负，京城里的印子钱定会被涤荡干净，陈大人也算是功德无量了。诸位，请转告亲友，若有欠印子钱被利滚利的，明日可直接去顺天府报官，本金还是要还的，可滚起来的息却不用了。”
　　有人惊呼道：“当真？你可别仗着我们不认识你胡说八道。”
　　沈野笑着拱手道：“在下翰林院庶吉士沈野，当真。”
　　一名汉子惊疑：“照这么看来，齐家才是坏人啊，武襄子爵是好人。”
　　“那必然的啊！”
　　“难怪武襄子爵要当街拖死那杨御史，杀得好，杀了这些官官相护的狗东西！”
　　梅花渡的报纸刚出现时，堂官们也只当是个新颖的敛财手段。也是直到今日，陈迹才教他们明白此物杀人有多锋利。
　　齐家的名声注定要跌入谷底了，而那首名为《竹石》的诗，也注定要打上齐家的印记。后世之人每每提及这首诗，便会与人讲起齐家沽名钓誉的典故，遗臭万年。
　　最喜欢办文会的齐家，往后大概再也不会办文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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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乐胡同外静静停着一架马车，齐真珠拿着报纸回到车里，齐昭宁借着窗外灯火的光，默默看着手中的晚报，眼泪一颗一颗落在竹纸上：“怎会闹到这个地步，陈迹为何要这么做？”
　　竹纸劣质，几滴泪便将字迹晕开，看不清了。
　　姐姐齐昭云坐在一旁，用手帕轻轻地为她擦着眼泪，低声劝解道：“昭宁，这世间正缘本就少得可怜，强求不得的。”
　　齐昭宁豁然看向齐昭云：“他可以不喜欢我，可他为何要这么对我齐家，为何要这么对兄长与二叔？”
　　齐昭云语重心长道：“此事也不能怪他，原本就是二叔与兄长先为难他的。你也早早看出来了，他是为了救郡主才来的京城，如今兄长和二叔要买走白鲤，他如何能忍？”
　　齐昭宁将手中晚报撕碎，歇斯底里道：“可他与我有婚约啊。他先与张夏眉来眼去，现在还要当着全京城的面赎买白鲤，他何时想过我的处境？”
　　齐昭云叹息着伸手为她擦泪：“他当初在香山红叶别院时专程找到你，让你拒绝陈家提亲，那时他已经表明心意了，你该悬崖勒马的。”
　　齐昭宁将姐姐的手挡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有人不都这样么？大家都是找了门当户对的成亲，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几十年过去还不都过得好好的，凭什么就他不一样？”
　　齐昭云看着妹妹：“可是昭宁，若他和旁人一样，你也不会喜欢他了。”
　　齐昭宁愤怒道：“我不管，我绝不让他与白鲤好过。”
　　齐昭云轻轻摇头：“可二叔与兄长已经出事了，你手里也只有三万两银子而已，他手里可还有二十万两，算上鼓腹楼那些，便是二十四万两，你如何比得过他。”
　　就在此时，马车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齐三小姐金安。”
　　齐昭宁掀开车帘，却见一名年轻文生站在车外恭敬道：“齐三小姐的难处，在下可以帮忙。”
　　齐昭宁当即冷下面孔：“你是何人，怎敢偷听我与姐姐说话？”
　　年轻文生客客气气的拱手道：“齐三小姐不必在意我是谁，我是谁也并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我能帮您就行。”
　　齐昭宁警惕道：“帮我什么？”
　　年轻文生笑着解释道：“这世上多得是不想武襄子爵好过的人，而我家主人则是最巴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个。您缺银子，我家主人恰好有银子，便足够了。”
　　说到此处，年轻文生从怀中取出三串佛门通宝来：“武襄子爵手中还有二十万两现银与价值四万的房屋地契，而我这里则是五十万两银子，足以解您燃眉之急。”
　　年轻文生微笑着说道：“齐三小姐与那陈迹明明已有婚约，他却枉顾婚约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赎买教坊司女子，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
　　齐昭宁定定的看着佛门通宝：“你家主人想要什么？想要白鲤？”
　　年轻文生轻轻摇头：“我家主人只希望武襄子爵不开心，只要他不开心，我家主人就开心了。所以我家主人没有旁的要求，只希望齐三小姐买到白鲤之后能将她送人，送你兄长，亦或是送你二叔，都可以。”
　　齐昭宁心动了，她默默看着对方手中的佛门通宝，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齐昭云忽然说道：“我见过你。”
　　年轻文生有些意外：“您见过在下？”
　　齐昭云笃定道：“嘉宁三十一年香山春狩，你曾跟在廖忠身边，你是太子的人，对也不对？我记得你姓……姓曾，有人传言你是太子养在身边的书童！”
　　年轻文生沉默片刻，复又展颜笑了起来，他并未回答齐昭云，而是看向齐昭宁：“齐三小姐。你难道打算看着武襄子爵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赎走白鲤？如今陈迹在御前被陛下夺了梅花渡与盐引生意，连晚报也一并夺了，若是连白鲤也救不回，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想都觉得美好。”
　　齐昭云在一旁劝道：“昭宁别听他的，莫要去教坊司了，与陈迹留几分余地。”
　　可齐昭宁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年轻文生手中拿走了佛门通宝：“不，我要他往后想见到白鲤，就一定得来求我！他能不能见到白鲤，得我说了算！”
　　齐昭云急促道：“昭宁，我齐家已在风口浪尖上，如今你若花几十万两从教坊司买走白鲤，百姓会如何想我齐家？”
　　齐昭宁在幽暗的车厢里看着姐姐：“姐，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们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有白虎节堂九死一生，可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甘心！”
　　说罢，齐昭宁钻出马车。
　　齐昭云去拉她，却拉了个空，只能看着齐昭宁的背影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往教坊司走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认出齐昭宁，顿时惊呼：“齐家三小姐来了，要进教坊司了……武襄子爵在哪，为何还没赶回来？”
　　而那位送来佛门通宝的年轻文生，转身汇入人海。(本章完)

578、雪停了
　　丹陛大乐堂内，空空荡荡。
　　平日里热闹至极的教坊司，今日竟连个敢进来瞧热闹的都没有。
　　白鲤静静立在原本该是伶人献艺的戏台中央，依旧穿着那身空荡的蓝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她轻闭着双眼，双手于身前结三山诀，似是心无外物，只低声诵着经义。
　　奉銮坐在教坊司官案后面色紧绷，不时瞥向入口处，又偷眼去看第一排闭目养神的白龙：“如今已是亥时了，还要等多久？总不能真等到明日吧。”
　　说罢，他又用余光瞥向自己脖颈上贴着的匕首。顺着匕首往上望去，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再往上望去，则是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面前官案上的皎兔：“你这是胁迫朝廷命官，密谍司便能为所欲为么？”
　　皎兔用匕首拍了拍奉銮的脸颊，似笑非笑：“平日里天天骂阉党，排的话本里也要骂两句，怎么真遇到阉党，反而不喊我阉党了？别催，若放在往日我也懒得刁难你，可今日是个天大生意。”
　　奉銮疑惑：“天大的生意？”
　　皎兔笑着说道：“今日帮陈大人一次，以后说不定可以换条命回来呢。人命比天大，这不是天大的生意是什么？”
　　此时，清脆的环佩声响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赫然齐昭宁板着脸走进来，她一身绯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外罩云锦霞帔，头戴赤金点翠衔珠凤冠。
　　齐昭宁目光死死盯着戏台上，一步步走到近前，抬头看着面前的白鲤。台上素净的道袍与台下花团锦簇，宛如两个世界。
　　齐昭宁凝视着白鲤的面庞：“我是陈迹的未婚妻，陈迹与我齐家三书六礼已过其五，婚约既定，天下皆知。”
　　白鲤无动于衷。
　　齐昭宁凝声道：“他如今为了你，自甘堕落与阉党为伍，弃锦绣前程于不顾，闹得满城风雨。府右街陈家的拟制嫡子他不要了，他娘留给他的鼓腹楼不要了，五百亩良田他不要了，梅花渡他不要了，盐引生意他不要了，晚报也不要了。他舍了这么多，九死一生后，背着阉党的骂名就为了救你，可你为他做了什么？”
　　一直面如平湖的白鲤，眼帘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齐昭宁声音低沉：“你知道吗，输给张夏我都不会这么难过，因为张夏陪了他这么久陪他在固原九死一生，为他闯过西京道白虎节堂，为他赌过命。可输给你我不甘心，你明明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你凭什么让他舍弃一切？你若心里有他，也该放他一条生路了，莫再误他的前程。”
　　皎兔诶了一声，笑着纠正道：“齐三小姐，我可是最早认识陈迹的，那会儿陈迹还只是个医馆的泥腿子，郡主也不嫌弃他，给他订制衣裳，给他订制刀鞘……”
　　齐昭宁却不理会皎兔，忿怒的看向奉銮：“罪囚白鲤在此，竞买者已至，还等什么？即刻发卖！”
　　奉銮看向白龙。
　　可齐昭宁歇斯底里道：“看他做什么，你是礼部的官员，什么时候要看阉党眼色做事了，我齐家还没倒呢。他有本事就杀了我，不敢杀我就眼睁睁看我买走白鲤。”
　　白龙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并未理会她。
　　奉銮迟疑片刻，当即举起官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即刻发卖，依教坊司旧例，价高者得！”
　　齐昭宁立刻喊道：“一万两！”
　　白龙淡然道：“五万两。”
　　齐昭宁怒视白龙：“六万两。”
　　皎兔笑眯眯的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来：“这里是奴家多年积蓄两万两，加在白龙大人那边，七万两！”
　　齐昭宁扬起脖颈：“十万两！”
　　这下，皎兔也没了办法，她看向云羊，可云羊却撇过头去。
　　她又看向白龙，白龙平静道：“十五万两。”
　　皎兔倒吸一口冷气，赞叹道：“白龙大人好有钱，都是从哪里刮来的民脂民膏，也没听说过您最近抄了谁的家啊，想来白龙大人生在富贵人家，也不知这面具下是哪家公子，要不您摘下来叫奴家瞧瞧俊不俊饿……”
　　话音未落，齐昭宁厉声道：“二十万两！”
　　这一次，皎兔与白龙都不再说话，皎兔疑惑的看向齐昭宁：“你哪来的银子？我要验你的佛门通宝。”
　　齐昭宁将手中佛门通宝举起：“货真价实。”
　　皎兔跳下官案，来到齐昭宁面前接过佛门通宝，只用指肚一摸便惊诧道：“真的！白龙大人，继续出价啊，不然白鲤郡主要被买走了。”
　　可白龙并不说话。
　　奉銮左看右看，犹疑不定。
　　齐昭宁死死瞪着他：“价高者得，莫要忘了你是哪条船上的人！”
　　奉銮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头皮发麻的闹剧，他拿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可就在此时，却听见丹陛大乐堂外响起喧哗声：“来了！”
　　齐昭宁厉声道：“快拍！”
　　奉銮咬牙拍下，却被皎兔握住手腕。皎兔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九品小官也敢掺和这种事，敢拍，今夜就杀你全家。大不了内相再将我贬为海东青，但陈迹一定能帮我重回生肖，到时候等你全家投胎了，我就再把你们杀一次。”
　　教坊司门外的百姓声潮正由远及近，宛如海啸般汹涌而来。
　　“武襄子爵，武襄子爵来了！”
　　“让开，快让开！”
　　“我的天，真是他！那身麒麟补服！”
　　“终于来了！”
　　丹陛大乐堂外的演乐胡同，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墙头、屋顶、甚至临街店铺的二楼窗口，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起初，人们还只是举着晚报议论齐家的丑闻，愤怒地声讨。
　　但当陈迹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并以一种近乎蛮横的速度冲破人群时，所有的议论瞬间化作惊呼与更激烈的涌动。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车马仪仗。
　　只有一个人，一身已显凌乱的麒麟补服，像一支燃烧的箭，逆着人潮，劈开夜色，笔直地射向教坊司的大门。
　　白鲤终于睁开双眼，目光沿着面前的红毯看向尽头。
　　一道红色的身影，携着门外深重的夜气闯进门来，那双眼睛里，有朝霞，有日暮，有年年岁岁，有岁岁年年。
　　白鲤眼中终于不再平静，轻轻留下泪滴来。
　　这七天，她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
　　她几乎要学会如何假装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可看到陈迹的那一瞬，还是全部瓦解。
　　陈迹看向奉銮，沉声问道：“出价到多少了？”
　　奉銮结巴道：“二……二十万两。”
　　陈迹不容置疑道：“二十四万两。”
　　齐昭宁看向陈迹：“二十五万两。”
　　陈迹皱起眉头：“齐三小姐，何必？”
　　齐昭宁哀戚道：“我能怎么办？心心念念，怎奈不是良缘。陈迹，今日我偏要压你一头，也只压你一头，让你此生回想起今晚都会觉得遗憾，明明还差一点就能救下她，偏偏就是救不了！”
　　就在此时，沈野从门外走来，朗声大笑着：“今夜注定被世人铭记，怎能少了我沈野？江南虎丘诗社诗魁、嘉宁三十二年一甲状元沈野，为陈迹出四万两，二十八万两。”
　　齐昭宁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陈迹：“二十九万两！”
　　下一刻，柳素竟也从门外走进来：“梅花渡行首柳素承蒙东家收留，为东家出两万两，三十万两。”
　　在场众人怎么也没想到，柳素会来。
　　齐昭宁依旧面色不改：“三十一万两！”
　　皎兔拧着云羊的腰肉：“今日再不帮忙，以后别与我说话了！”
　　云羊瓮声瓮气道：“加两万两，三十二万两……我就这么多。”
　　齐昭宁怒视四周：“三十三万两！还有谁要帮她，一起来！”
　　话音落，一名中年男子匆匆而来，风尘仆仆。
　　陈迹面露诧异，只见大伯陈礼尊沿着红毯走到他身边，将一串佛门通宝递给他：“这里是五万两，你……大伯能帮你的就这些了。”
　　齐昭宁见帮助陈迹的人接连来到教坊司，她歇斯底里的押上一切：“五十三万两，谁也别想带走白鲤！”
　　可她看向陈迹，却发觉陈迹神色里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悲悯：“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可怜！”
　　陈迹叹息道：“五十四万两。”
　　齐昭宁不敢置信：“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你怎会有这么多银子，若你有这么多银子，先前为何……”
　　此时，袍哥也走进教坊司，笑着说道：“我梅花渡做盐引买卖，每千取一，这门生意虽然眼下赚不了多少银子，可盐商寄售盐引要将押金放在我梅花渡账上七天。积少成多，攒着攒着便有两百多万两在手上流转。这些银子可没闲着，我以月息三分放出去一部分，又给黄阙投了些银子，一起做些小生意……所以，我这位东家从来就不缺银子，你们都被他的障眼法骗了。”
　　陈迹平静走上戏台，将所有佛门通宝一并丢在地上。
　　他来到白鲤面前，握住白鲤的手腕轻声道：“走，带你回家。”
　　齐昭宁跌坐在地上：“你用所有银子、所有前程也要换她，你现在一无所有了。陈迹，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陈迹置若罔闻。
　　他牵着白鲤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一人身穿大红色补服，一人身穿蓝色道袍，一前一后走过教坊司长长的红毯，走过拥挤又漫长的人潮。
　　围观的人群不再喧闹，仿佛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黑压压又无声的人潮分立两侧，宛如去年，李长歌牵着郡主穿过的那条漫长幽暗的一线天。
　　洛城那场大雪下了二百六十八天，终于停歇。(本章完)

请假一天
　　休息下，第八卷后半段还有更重要的剧情，容我梳理一天。

579、馄饨
　　陈迹与白鲤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黑夜的幕布里。
　　有围观的看客望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汴梁四梦里李长歌为郡主反出汴梁是假的，今夜武襄子爵为白鲤郡主豁出一切，这可是咱们亲眼瞧见的……当真跟话本一样。”
　　有看客嚷嚷道：“我敢打包票，不出三日，这故事就得被编成新戏，保准叫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麒麟郎夜闯教坊司。”
　　“你可拉倒吧。就你起这名字，我还以为是茶馆过了亥时才能讲的那种戏文。”
　　“也不知那位写汴梁四梦的先生，何时能把这件事也写成话本？想来要比汴梁四梦更精采些。”
　　今晚，围观的看客们宛如看了一场绚烂的话本，台上的生、旦、净、末、丑都拼了命的奋力出演，有刀光剑影，有爱恨痴缠，有梦碎宫倾，有绝处逢生。
　　如今，两位名角儿穿过人潮，别开生面的谢幕，已是到了散场的时候。不论看客们如何意犹未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总归要回家睡觉的。
　　演乐胡同渐渐安静下来，而教坊司里还回荡着齐昭宁的哭声，几乎晕厥。
　　齐昭云前来将她扶走，皎兔、云羊、袍哥、白龙等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待教坊司内安静下来，宝猴戴着木猴子面具匆匆而来，对白龙耳语几句后又匆匆离去。
　　白龙看向袍哥：“陈冲，今日陛下已下旨夺去陈迹的盐引生意、梅花渡、晨报晚报，你如何打算？”
　　袍哥笑了笑，干脆了当的从怀里掏出地契与房契，放到白龙身旁的八仙桌上：“早想到会有这一出了，这里是梅花渡的房屋地契，白龙大人且拿去。”
　　皎兔笑吟吟道：“袍哥是条英雄好汉，拿得起放得下。只不过你怎猜到陛下要夺走陈迹这些营生，竟连房屋地契都备好了。”
　　袍哥哂笑道：“天底下聪明人多得是，盐引和报纸这杀器只能用一次，用一次便不归自己了。白龙大人，梅花渡里的女人都是可怜人，在下已发还她们奴籍，如今梅花渡只剩下一座空壳，随司礼监如何处置吧。”
　　皎兔捂嘴娇笑着说道：“哟，没想到袍哥还是个温柔种子，自己散尽家财还不忘帮衬一把可怜人。”
　　袍哥洒然笑道：“顺手的事。”
　　白龙瞥了一眼桌上的房屋地契，又看向袍哥：“愿不愿为我司礼监做事？产业虽然不归陈迹了，但你不用跟他走，本座可以许你继续做掌柜，分红不变。你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只需十年，八大总商未必不能变成九大总商。”
　　袍哥掸了掸身上的黑布衫，慢条斯理道：“白龙大人想让陈某背弃东家？虽然人人都说这江湖已经没了规矩，可江湖就是江湖，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承蒙白龙大人看得起，但在下做不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事。”
　　云羊冷声道：“你那东家也没少做背信弃义的事。”
　　袍哥摇摇头：“他有他的苦衷。”
　　白龙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那便不劝了，回去歇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还可以再来找本座。”
　　“多谢白龙大人体恤，”袍哥抱拳道：“好心提醒诸位一句，东家这些生意虽然被拿走了，但能用好这些生意的人并不多，说不定这些生意哪天还会回到东家手上来的，告辞。”
　　袍哥大步离去。
　　待他走出丹陛大乐堂，柳素上前行万福礼：“白龙大人，这梅花渡不如交给妾身来打理。梅蕊楼仍做盐引买卖，妾身不理会，余下的妾身与司礼监一九分账，妾身一，司礼监九。”
　　白龙端详柳素片刻，将房屋地契丢了出去：“准了。”
　　柳素接过地契莞尔一笑：“多谢白龙大人，妾身往后便算是有了新靠山。”
　　她也转身离去。
　　白龙看向皎兔：“你们还不走，等本座请客吃饭？”
　　皎兔掩嘴娇笑：“白龙大人好生无情，明明方才还在一起帮陈迹来着……行行行，我们走就是了。”
　　皎兔被白龙那副龙纹面具盯得心虚，当即拉着云羊落荒而逃。
　　教坊司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一盏盏灯火熄灭，光一并消失，独留白龙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教坊司小吏小心翼翼的来到白龙面前：“白龙大人，教坊司要关门了……”
　　白龙似是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的起身往外走去。
　　教坊司外没了先前的喧闹，只剩一地凌乱的瓜子皮与竹纸屑，被秋风一吹，贴着青石板路慢慢滚动。
　　极致的热闹后是极致的孤独。
　　旁人走得是欢呼与红毯，唯有白龙独自穿过这一地萧索，一袭白衣在黑色的京城宛如一叶扁舟，穿过楼台檐角层层迭迭的海浪。
　　白龙长长舒了口气，径直前往鹰房司检查鸽笼。
　　意外的是，最上方没贴铜标的两只鸽笼向来空着，今日却有一只鸽子归笼了。他解下鸽腿上的竹筒倒出纸条，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后，手指一搓，纸条化为齑粉。
　　白龙思索片刻，独自穿过西华门，来到解烦楼下。
　　解烦楼内，山牛坐在阴影中平静道：“内相在等你。”
　　白龙拾阶而上，这一次内相的屋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外透过屏风看见对方立于窗边，看着教坊司的方向。
　　白龙站在门口轻声问道：“内相大人既然喜欢万家灯火，为何不走出这解烦楼看一看？”
　　内相站在窗边，轻描淡写道：“万家灯火注定不属于埋头赶路的人，那些无念山的狼崽子刚到京城时一个个杀伐果断，日子久了，全都有了牵绊。”
　　白龙若无其事道：“内相担心自己被万家灯火所困？”
　　内相笑了笑：“少来试探本相，说你自己的事。”
　　白龙拱手道：“北边传来消息，离阳公主活着回到景朝上京城了，但元城并没有活着回去，说是死在海盗手中。她身边多了几个人，一老三少，传说来自武庙，但还没证实……景朝老皇帝已重新赐她公主封号，想来传闻是真的，否则没这般容易。”
　　内相淡然道：“还有呢？”
　　白龙继续说道：“离阳公主领陇右道、东京道、西夏道投入元襄门下，陆谨迁升枢密使。”
　　屏风后的那道瘦削身影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不回去歇着，就为了来跟本相说这些？”
　　白龙站在屏风外回答道：“离阳公主所图甚大，如今若得武庙相助，又投入元襄门下，恐会使景朝朝堂震动。陆谨迁升枢密使，已有与元襄分庭抗礼的资格了，我密谍司可趁虚而入。”
　　内相语气轻描淡写：“元襄急了。他本可以再和陆谨虚与委蛇一番，用知遇之恩钳制陆谨不能妄动，以免失了大义。可他像一头年迈的熊瞎子，刚有人踏入领地便惊慌失措……日子过了太久，连元襄都老了。”
　　说到此处，内相转头看向白龙：“信鸽从上京出发，最快也要七天才能到咱宁朝。既然已经是七天之前的消息了，再晚一会儿知道也无妨。你急着来解烦楼，不是为景朝之事来的，是为辞去白龙一职来的，对也不对？”
　　白龙没有回答。
　　内相重新看向窗外：“你不必急着做决定。冯文正押上自己的眼光，赌你能做得比长绣更好，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哪怕做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好，毕竟离了我解烦楼，你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白龙依旧没有回答。
　　内相头也不回道：“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短暂重逢不好说是命里注定的奖赏还是惩罚，现在做决定还早……去吧，这场好戏远还没到谢场的时候，可以再等等看。”
　　白龙沉默许久，拱手道：“卑职告退。”
　　正当他准备退出屋子时，内相忽又叫住他：“等下。”
　　白龙回身问道：“内相还有何吩咐？”
　　内相笑着说道：“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本相也很久没在这京城见过这般少年心气了，可一切炽烈的终究会归于平淡，因为他们只怕都还没来得及想，轰轰烈烈之后该怎么办。你说他们会沉默多久？沉默之后第一句会说什么？”
　　这位内相关心的事情，似乎总是与众不同。
　　白龙思忖许久：“你饿不饿？”
　　内相在屏风后怔了一下，他仔细琢磨、再琢磨，而后赞叹道：“是该问这句。”
　　此时，，陈迹与白鲤没有回到烧酒胡同的小宅子。
　　两人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不知走了多久，终究还是陈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饿不饿？”
　　白鲤停下脚步，她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轻声道：“能不能带我去吃碗馄饨。要热汤的，多撒芫荽和虾皮。听说京城天桥夜市上有挑担的老汉，汤底是用鸡骨熬足三个时辰的……皇后娘娘惦记了那么久，想必一定很好吃吧。”
　　陈迹想了想：“好。”(本章完)

580、各有心事
　　子时，天桥旁。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加了胡椒，撒上芫荽和虾皮，已是入秋时节最好的夜宵。
　　平日这个时辰最热闹，八大胡同陆续下工的小厮、龟公，会搓着手跑来，递上几枚温热的铜钱，端着一碗或几碗馄饨，又匆匆消失在通往各楼馆后门的巷弄里。
　　再过两个时辰，运河码头便会传来梆子声，漕工与纤夫会摸黑先来这里，一口胡椒热汤下去，身子立时便能暖和起来，然后才去拉拽沉重的漕船与生活。
　　宁朝立国之初，胡椒原本是希罕物，要由出海的商队从更遥远的地方带回来，有一两胡椒一两金之称。
　　国帑亏空时，朝廷甚至以胡椒替代俸禄发给官吏。
　　可几百年间，胡椒越发泛滥，连漕工与纤夫都能喝上一碗物美廉价的胡辣汤，可朝廷依旧以胡椒代发俸禄，官吏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正德十一年，才下旨结束这一乱象。
　　此时，陈迹与白鲤面对面坐在摊子旁一张低矮的榆木小桌边，桌子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边角处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污渍。
　　两条窄长的板凳，白鲤坐得端正，陈迹则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上，目光落在老汉行云流水的动作上，等着馄饨出锅。
　　陈迹转头看向白鲤清瘦的脸颊，叹息道：“你吃了许多苦。”
　　白鲤轻轻摇头：“其实也没那么苦。有娘娘照拂，吃穿都不愁的。坤宁宫每天都有应季的蔬菜与瓜果，甚至还有些寻常见不到的物件，在王府也不曾见过。对了，安南使臣从南方带来一种长满刺的丑果子，名为‘留恋’。安南人将其一路藏在沙车中运到京城，得将它厚厚的皮劈开了才能吃里面的肉，可那丑果子打开就是坏的，臭不可闻，娘娘让元瑾姑姑赶紧丢掉了。”
　　陈迹挑挑眉头。
　　白鲤继续回忆道：“娘娘每日都会遣人接我去坤宁宫，闲了打打桥牌，娘娘的牌技很好，传说年少时还从父……靖王和皇帝手里赢过许多银子。想出门了还能去御花园看看，娘娘会领着我们去看蝴蝶，娘娘很厉害，能认出每一种蝴蝶。她心地很善良，只许我们看，不许女使去捉。她说蝴蝶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化蝶，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光也就二十多天，最好看的时候，就该飞在天上，飞在花丛里……”
　　她低声道：“后来你的报纸刊载出来，娘娘每天都会叫宫女买回来。大家拿着报纸反复的看，娘娘看、我看、女使们看，直到大家把竹纸看得卷起了边、磨破了洞，娘娘才把报纸收起来。娘娘真的很喜欢报纸，每份报纸都要看好几遍，连报纸末尾的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
　　白鲤似是想把自己在宫禁里所有有趣的事都讲给陈迹听，可惜宫禁里的趣事本就不多，一会儿就讲完了。
　　她抬头看向陈迹：“谢谢你，娘娘有报纸看以后开心了许多，每日也有了些盼头。能给我一些最近的报纸吗，娘娘还没看过的，我想祭奠的时候烧给她。”
　　陈迹点点头：“我让袍哥帮忙找一下，他那应该留了底。”
　　白鲤迟疑片刻：“我在宫里也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皇后娘娘还会专门遣内官去茶馆里打听你的事，再讲与我听。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
　　陈迹突然转开话题，笑着说道：“对了，你还记得佘登科吗，他带着几百两银子去投奔亲友，应该会和春华买几十亩地，过着太平日子，要是他动作快些，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出生了。还有刘曲星，我把太平医馆的地契留给他了，也不知道他那三脚猫医术能不能把医馆开起来，不过在安西街的时候，他学得最刻苦……”
　　陈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世子被救出內狱后，师父领着他和狗儿、猫儿大哥一起往景朝去了，听说要先南下扬州，再乘船前往旅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晕船。虽然很久没他消息了，但有师父在身边庇护，想来也不会太差，就是师父那张嘴不饶人，恐怕也没少挖苦他。”
　　白鲤想到姚老头那张淬了毒的嘴，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师父他老人家啊，面冷心热。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杏树上挂的红布条，他嘴上埋怨我们不该做，可有一次洛城刮大风，他就把正堂的门关上了，免得穿堂风把树枝刮断。”
　　安西街，太平医馆，故事开始的地方。
　　陈迹看着眼前的白鲤，就好像自己曾将时光寄存在对方身上，只要见到对方，对方就可以带着自己穿过时光长河，回到过去。
　　就在此时，白鲤好奇问道：“你后来有见过我母亲吗？漕帮一直在找她，但一直没能找到。”
　　陈迹闻言，心跳漏了一拍，就这么僵在长凳上。
　　直到老汉端着两碗馄饨走来，打断两人思绪：“客官，两碗好了。”
　　陈迹回过神来，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到白鲤面前：“趁热吃。”
　　白鲤轻声说了句谢谢，她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碗壁，顿了顿，才拿起汤匙，舀起一点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胡椒的辛香、骨汤的醇厚、虾皮和芫荽的鲜味在口中弥漫开，一直挺得有些僵直的脊背，也松缓了一些：“确实很好吃。”
　　陈迹低着头用汤匙在碗中搅动着，斟酌了许久才回答道：“靖王去世后，我便没再见过云妃了。”
　　白鲤嗯了一声：“母亲出身江湖，想来有自己藏身的手段吧。”
　　陈迹忽然说道：“这几日恐怕还有人盯着还不能走，但到三天后重阳节，安南使臣要向朝廷辞行，到时候坊间解了酒禁，想必也会更热闹些，那天再走，可万无一失……你想去哪，远走海外或是北上景朝都可以。”
　　陈迹说着自己的计划：“如果是远走海外，就得先乘船下金陵，在金陵盘桓一阵子，找出海的路。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寻找前往暹罗的商贾一同上路，去暹罗的好处是那里宁朝人多，许多地方的习俗都是从咱们两广传过去的。第二条则是由张家死士安排一条大船从通州出海，海外想必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在宁朝以外还有很大的世界，会有很多金发碧眼的人，说着和咱们截然不同的语言……”
　　“如果是北上景朝，就经太原府去固原，从固原假扮行商出关。我本意是去景朝，因为世子与师父在那，离阳公主或许也能提供些帮助，为你我拟造户籍……到时候我们就先找世子与师父汇合，然后一起去景朝长白山脚下结庐而居，我教你打猎，夏天捕鱼掏青蛙，冬天抓冬眠的熊瞎子……只有离了宁朝，你才算是彻底自由。”
　　可这一次，白鲤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馄饨：“陈迹，我还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做。”
　　陈迹怔了一下：“做什么？”
　　白鲤沉默许久后，才低声说道：“我是说，明日陪我去趟城外义冢吧，永淳公主葬在那，我想将她与周卓元合葬在一处。另外，我还要见一下元瑾姑姑，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她在哪吗，皇后娘娘宾天之后，她就离开紫禁城了。”
　　陈迹想了想：“好。”
　　……
　　……
　　一碗馄饨吃了小半个时辰，待起身时，陈迹看着远处阴影里有人影攒动，待他目光扫去，人影便立刻退入黑暗中。
　　陈迹不动声色的掏出一枚碎银子丢在桌案上，起身与白鲤往北走去。他几次回头，都能看见人影在远处默默缀着。
　　经过船板胡同时，陈迹忽然拉着白鲤的手腕躲至拐角处，他将白鲤护在身侧，默默听着胡同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过来。
　　陈迹屏住呼吸，准备拿下此人，看看是哪方势力在盯梢自己。
　　白鲤站在陈迹身侧，仰头静静地看着陈迹的侧脸，看着对方不到一年，便几乎脱去所有稚气和青涩。
　　原来对方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此时，脚步声走到五六丈处停了下来，陈迹绷紧身子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再靠近一步。他思忖片刻，从拐角处闪身而出，可胡同外哪还有人影。
　　白鲤好奇问道：“有人跟着我们？”
　　陈迹摇摇头：“没事。”
　　他确定方才一定有人跟着，只是这盯梢的人如此警觉，是密谍司、是漕帮……还是军情司？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吧，回家。”
　　回到烧酒胡同时，两人都多了几分心事。
　　小满和小和尚正坐在院中，用手撑着下巴打盹。
　　听闻开门声响，小满赶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公子去哪了，怎么才回来……白鲤郡主。”
　　小满见白鲤时有些拘谨：“你们吃饭了吗，灶房里还有腊肉和鸡蛋，一会儿就能烧两个菜。”
　　陈迹笑着说道：“别忙活了，我们不饿。”
　　小满当即推着陈迹与白鲤的后背：“那就早些休息吧，屋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刚推开正屋，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支红烛，桌上摆着一坛酒与两只瓢，分明是用来喝合卺酒的器具。
　　陈迹再一转头，床榻上竟也铺着崭新的大红被褥。
　　他赶忙上前将红烛吹灭，压低了声音瞪向小满：“你摆这些做什么？”
　　小满一怔：“啊，我？啊，你们？”
　　陈迹给白鲤丢下一句“早些休息，明日陪你去义冢”，便拉着小满与小和尚仓皇离开正屋。
　　小满打量陈迹：“公子，你……”
　　陈迹捏住她的嘴巴：“你别乱说话了，回你的西厢房睡觉去。”
　　待陈迹松手，小满不可置信道：“那公子你呢？”
　　陈迹看了一眼东厢房：“我与小和尚一起睡东厢房。”(本章完)

581、同进同退
　　烧酒胡同外面传来更鼓声，打更人拉着长长的语调：“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陈迹在东厢房的床榻上一夜未眠，他静静看着屋顶，直到屋外鸡鸣声起，玉河边街传来打更人的更鼓声。
　　小和尚在陈迹身旁忽然叹息道：“施主，刻舟求剑，终究没法求来当年那柄剑。”
　　陈迹定定的看着屋顶：“剑还是那柄剑，舟也还是那艘小舟，怎么会不一样呢。”
　　小和尚并排躺在陈迹身边，也定定的看着屋顶：“剑或许还是那柄剑，舟或许也还是当年那艘小舟。可小舟展转数千里，剑在河底淤泥里生锈蒙尘……心境终究是不同了。”
　　小和尚转头看向陈迹，认真说道：“施主，当剑掉入河里，船上的人最该做的不是刻舟求剑，而是往前走，寻一柄新的……或许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只是你的执念蒙住了双眼，没有看到。”
　　陈迹这次没有说话。
　　小和尚缓缓起身：“施主，若你攀山时遇到两颗一模一样的树，不是这世间造物有多神奇，是你迷路了……小僧去择菜了，不然小满要骂人的。”
　　陈迹嗯了一声。
　　待小和尚出去后，陈迹又在床榻上躺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才终于起身。
　　是袍哥与二刀来了。
　　陈迹看着屋里挂着的麒麟补服，却只将补服整整齐齐迭起，换上一身黑色斜领大襟。
　　他正系着扣子，却听门外响起袍哥大大咧咧的声音：“小满，饭菜多做些，我和二刀的胃口大。”
　　小满应下：“好嘞！”
　　陈迹推门而出，好奇问道：“梅花渡被收走了，你们昨日在何处过夜？”
　　袍哥哈哈一笑，坐在石桌旁回应道：“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么？东家记不记得，我先前把红梅楼的红倌人都送走了，如今她们邀我投宿呢，一家住一天，一个月住处都能不重样。”
　　二刀在一旁瓮声瓮气道：“明明有银子住客栈，非要住到人家女子家中。”
　　陈迹看向袍哥：“抱歉，原本还说要将梅花渡和盐引生意留给你的，如今也都没了。”
　　袍哥洒然道：“我先前便说过，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赢得先输得起。没东山再起过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倒是好奇，东家接下来如何打算？你若要走，我和二刀也不会留在此处……二刀，你怎么说？”
　　二刀想了想：“今天就能走。”
　　陈迹陷入沉默。
　　他没想到袍哥和二刀竟打算随自己浪迹天涯：“你们不必四处漂泊的，如今营生虽然没了，但人脉根基还在。我会向张拙张大人举荐你，他要革新钱粮税赋，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干大有可为，定能名扬天下。我知道，你来京城就是为了这个。”
　　袍哥慢条斯理的往烟锅里塞烟丝，而后凑着二刀递来的火寸条点燃：“名扬天下这事没做成之前还觉得有趣，可我陈某人已经靠两次绝笔名扬天下了，可以玩玩别的……不仅名扬天下，说不定还能和齐家一起名垂千古呢。”
　　陈迹坐在石桌旁，诚恳问道：“当真愿意走？这一走，一年来的努力尽数付诸东流，不论再去哪都得重起炉灶。”
　　袍哥微笑道：“东家，我何时说过假话？我与二刀如今身无长物，真说要走，只怕比你走得还痛快些。”
　　此时，小满走出灶房：“公子，我与小和尚也商量过了，我们跟您走。”
　　陈迹挑挑眉毛：“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小满回答道：“昨天晚上……对吧小和尚？”
　　小和尚怔了一下：“啊……对，昨天晚上商量好的。”
　　陈迹疑惑道：“你先前可没打算走。”
　　“此一时彼一时，”小满耸耸肩膀：“我以前是想留下来过点好日子，当了好几年丫鬟，也该当当员外了。可现在姨娘那些营生都没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我得跟着您啊，您把那些营生都送出去了，您得赔给我才行……我今日便拿家里剩下的银子去置办些东西，但公子从京城大摇大摆的走有点扎眼，得备在京城外的张家田庄上。”
　　小满掰着指头盘算道：“出远门的话，得备些……备些什么来着？”
　　她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处说起，急得直揪袖口。
　　袍哥磕了磕烟锅：“我来吧，这事我可想很久了。”
　　他把烟杆搁在石桌上，伸出一只手，五指依次按下：“得先备下车马。”
　　小满赶忙说道：“马咱们有，陛下赏那十匹马还在东华门外的御马监养着，得牵出来。但十匹太多了，赶路的脚力留六匹，剩下四匹换银子。车得买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载货。京城的大车贵，咱们不在城里买，出城到昌平再置办，能省三成。”
　　二刀补充道：“车轴要榆木的，柳木不经磨。”
　　袍哥点点头，按下第二根手指：“其次是冬衣。眼瞅着入秋了，越往北越冷。行官可以不用管，但我、二刀、小和尚、郡主，肯定一人一套厚棉袄、棉裤，外头罩防风面的。皮袄子太贵，买不起新的，去估衣铺淘几件旧的照样暖和。”
　　小满赶忙掏出个小本子，又从灶房拿出一支炭笔往上记。
　　袍哥按下第三根手指：“然后是吃食，炒面、肉干、咸菜疙瘩。炒面用莜麦炒，耐饿，开水一冲就能吃。肉干买牛肉的，猪肉不禁放。咸菜让老太太们腌那种齁咸齁咸的，放一年不坏。”
　　小满点头赞同：“盐要多带，出关后盐金贵。”
　　小和尚小声道：“为小僧带些斋菜……”
　　袍哥按下第四根手指：“然后就是家伙什。”
　　他看了陈迹一眼：“我、二刀、小满得一人有一把短刀防身，东家那柄鲸刀，我看刀鞘上有道裂纹，京城有极出名的刀鞘匠人，我去寻一个，赶一天工能出来。”
　　陈迹沉吟两息：“不必，还能用。”
　　袍哥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咱们不能在驿站落脚，羊毛毡的帐篷得备两顶，男子住一顶，女子住一顶。锅要小铁锅，带耳子的，吊在火上就能煮饭。碗每人一只，木头的，不怕摔。”
　　他顿了顿：“火寸条带一打，桐油布包严实。”
　　小满写完抬头：“还有呢？”
　　袍哥想了想，按下第五根手指：“最后是银钱……家里还剩多少？”
　　小满犹豫了一下：“八百四十两。”
　　袍哥笑了笑：“够了。当年我和二刀刚到京城，身上也就二百文。二刀，把咱们得家当也拿出来，一并交给小满支用。”
　　二刀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三串佛门通宝：“四千七百两，这些跟梅花渡和盐引没干系，是这几个月收平安钱的分红，都在这。”
　　陈迹看着桌上的佛门通宝，又抬头环视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眼见着众人也没问他到底要去哪，便如此认真的丢下过去的一切，开始筹划路上的事情。
　　小满看向他：“公子，临走前要不要跟阿夏姐姐一起吃顿饭？毕竟往后就见不到了……”
　　此时，正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小满的话音戛然而止。
　　白鲤依旧穿着那身道袍，她看向小和尚，又避开了视线。
　　小满好奇道：“郡主怎么没穿我为您准备的衣裳？”
　　白鲤轻声道：“谢谢小满，只是道袍穿惯了……你们在商量事情么？”
　　小满眼神飘忽不定。
　　陈迹打断道：“先吃饭吧，吃完小满去置办东西，袍哥与二刀陪我和郡主走趟义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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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小满揣着小本子出了门。
　　陈迹回到东厢房，把鲸刀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拇指推开刀颚，刀身映出半张脸颊，裂纹在刀鞘护手往下三寸，不是袍哥提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深深吸了口气，出门对众人说道：“走吧。”
　　几人雇了一辆牛车，车上放着几坛酒与迭好的纸元宝，还有一沓沓白纸钱。牛车往北行驶，一路出了安定门继续往北。
　　到义冢时，陈迹先寻到羽林军阵亡将士的坟茔，将几坛酒倒在碑前。
　　他在坟茔前点燃一堆篝火，一边将纸钱与元宝丢进去，一边低声道：“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你们，要是没有，你们也别见怪，这次就算是告别了。”
　　等他将纸钱烧完，这才与白鲤前往义冢里的义庄，这里停着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还有满墙的骨灰坛子。
　　白鲤在一排排骨灰坛子里寻找着：“皇后娘娘托人在永淳公主的坛子上做了记号，想来她也惦记着将永淳公主与周卓元合葬在一处……奇怪，怎么找不到了？”
　　陈迹思索片刻：“会不会已经被皇后的人带走了，所以才找不到？”
　　白鲤往外走去：“得去周卓元墓前看一眼。”
　　陈迹问道：“周卓元埋在哪？”
　　“再往北走，在义冢的最北边。他死在岭南后，被周家人花钱偷偷运回来了，据说墓碑上没敢刻名字。”
　　等两人来到义冢北边时，却见一块崭新的石碑孤零零立着，坟包是翻出来的新土，一根杂草都没有。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夫，羽林军指挥使周卓元，妻，永淳公主朱淳忻，之墓。”
　　字是新凿的，石粉还嵌在撇捺的缝隙里，碑脚下压着一枝枯艾，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绳。
　　“是元瑾姑姑，她已经帮永淳公主合葬在这里了，”白鲤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永淳公主”的笔划，一点一点描过去：“往后有周大人守着，没人敢欺负你了。”
　　有风吹过义冢北边的荒坡，纸钱灰从周卓元旧坟的位置卷过来，贴在那枝枯艾上，停了一会儿，又轻轻飘走了。
　　白鲤站起来：“回去吧……”
　　然而就在此时，更北边的灌木丛传来响动，陈迹毫不犹豫拔刀冲上前去，刀锋割过灌木停在一名汉子的脖颈处：“昨天也是你在跟着？”
　　伏在灌木丛里的汉子并不害怕，竟梗着脖子上的刀刃慢慢站起身来：“是我，我可不是要跟着你，而是要跟着郡主。”
　　陈迹平视着对方：“漕帮的？”
　　汉子不卑不亢道：“漕帮扬州香堂堂主，吕七，有话要对郡主说……武襄子爵敢不敢放我与郡主单独说几句？”
　　陈迹沉默许久：“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582、漫长的判决
　　“你敢让我与郡主说话？”吕七上下打量陈迹，似是没想到，陈迹竟然真敢让自己与白鲤说话。
　　陈迹缓缓收回鲸刀：“她是自由的，想与谁说话是她的自由，我不会阻拦。”
　　吕七神情阴晴不定：“你可知我要与郡主说什么？你觉得你做的那些腌臜事，郡主知道了会怎么想？”
　　陈迹没立刻答。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白鲤站在坟茔前望来，脸颊的轮廓被阳光磨得柔和。
　　陈迹收回目光，沉默许久后回答道：“陈某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既然做了，便做好被人知晓的准备。”
　　吕七深深吸了口气，漕帮四梁八柱原本做了许多谋画，譬如如何声东击西调开陈迹，譬如在何处秘密接触白鲤，大家昨夜分了四路，演练了三遍，如今竟全都用不上了。
　　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说不清的憋闷。
　　吕七看向陈迹，语气生硬道：“烦请武襄子爵离远些，我漕帮秘事只能说给郡主一人听。”
　　陈迹没说话，提着鲸刀往后退十丈。他站在一株枯死的枣树下，袍角被风牵起又落下。
　　待吕七确认陈迹远离，这才上前，对郡主规规矩矩的行了个抱拳礼：“给帮主请安。”
　　白鲤微微蹙起眉头，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称呼自己：“帮主？”
　　吕七低声道：“此次来京城之前，老帮主韩童怀着不成功便成仁之决心，他曾特意交代小人，他此行未必能全身而退。若他有不测，您身为文家仅存的后人，往后便是漕帮帮主了，我漕帮十二万弟兄……皆誓死追随。”
　　白鲤并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吕七已然改了称呼：“帮主，老帮主曾叮嘱我等，若他身陷囹圄，绝不能去救他，以免有更多帮众死于阉党鹰犬之手。如今四梁八柱有六位依旧蛰伏在京城，今晚便可接应您离开京城。我等从南水关离去，乘快船七日便能抵达金陵。”
　　他说到这里，抬起眼皮，飞快地瞧了白鲤一眼。
　　白鲤的侧脸很静，阳光铺在她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旧绢，看不出底下是悲是喜。
　　她没看吕七，只轻声说道：“我没打算做这个帮主，也没本事照拂十余万人，诸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吕七瞪大眼睛，忍不住说了些实情：“漕帮帮主历来便是文家人，如何能改？您有所不知，老帮主还身在內狱，便有人要争帮主之位，全然不想如何营救他……您一定要挺身而出拨乱反正，不然这漕帮就要乱了。到时候没人去救老帮主，这偌大的家业也要被阉党毁了。”
　　白鲤看着远处：“你们人人都说他是我父亲，可明明从小教我读书写字、陪我嬉闹、关心我冷暖的人不是他。我无意责怪他，只是表明心意，我心里真正的父亲，已经走了。”
　　吕七急了，上前一步说道：“帮主，老帮主他也很关心您，那些年不论有多大的事情，都会赶在您生日前往洛城，只是他也有苦衷……”
　　白鲤不再多言。
　　吕七见白鲤不说话，思虑片刻后，压低了声音试探道：“帮主不想为皇后报仇么？”
　　白鲤睫毛轻轻跳动，手指也微微蜷了一下。
　　吕七继续说道：“皇后视您如己出，我等知道您一定想为她报仇。可逼死她的人不是薛贵妃，真正想皇后死的人，是仁寿宫里那位。我漕帮有人有钱，等您收拢了老帮主的旧部，咱们便可去南方笼络人心、招兵买马，静待景朝大举南下之时，我等便揭竿而起，推翻他朱家的江山。到时候将皇帝老儿的头颅挂在午门之上，祭奠皇后娘娘……”
　　白鲤转过头，望向十丈外那株枯死的枣树。
　　陈迹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
　　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凑近了偷听，只是站在那里不悲不喜，似是允许一切发生。
　　吕七顺着白鲤的目光看去，当即低声说道：“帮主可不要被这贼子哄骗了。他在洛城时便已投效阉党，曾陷老帮主于险境。此番入京，四梁八柱朱骁死于此贼之手，老帮主也是被此子亲手抓进內狱的。此贼用心歹毒，您万万小心。”
　　白鲤摇头否定道：“不可能，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们不曾与他相处过，便只以世俗目光去看他，冠以阉党之名口诛笔伐。”
　　吕七见她不信，当即将发生之事一一说来：“前阵子，陈迹想见老帮主，于是请三山会祁公做中人，于是老帮主与他约定，只要他能杀了薛贵妃，老帮主便去见他。当日夜晚，薛贵妃暴毙宫中，老帮主如约驱使朱骁接他相见，却在途中发现阉党踪迹。老帮主借机询问他如何杀死薛贵妃，他却答不上来。老帮主怀疑他与阉党勾连，薛贵妃之死也是阉党放长线钓大鱼，索性便没有与他相见。”
　　吕七深深吸了口气：“此子本事了得，竟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老帮主藏身之地，当夜便领着白龙、金猪、天马、玄蛇、宝猴、皎兔、云羊等一众阉党登门，于崇兴寺门前抓走老帮主，其与阉党勾连确凿无疑。帮主，此事非我杜撰，市井皆知，三山会也因此事与他割袍断义，将其从江湖除名。”
　　白鲤皱眉不语。
　　吕七以为自己说动了她，趁热打铁道：“老帮主这一年来，一直在寻找您母亲的下落。他们原本约定了七条退路，老帮主遣我等心腹在退路上守候，可我们始终没有等到她。”
　　吕七扫了白鲤一眼：“老帮主怀疑，您母亲很有可能也落入阉党手中，说不定就关在哪个內狱之中……甚至已经不幸遇难，不然不会始终音讯全无。贼子陈迹在洛城时便与阉党交往过甚，说不定知道什么，待三天之后重阳节，帮主可将陈迹引至崇南坊，我等捉住他上刑，定能审出您母亲的下落。”
　　白鲤下意识道：“不行。”
　　吕七疑惑道：“什么？”
　　白鲤眼睫毛微颤，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把吕七的话钉在半空：“我说，不行。”
　　吕七上前几步，急声说道：“帮主，您若不信我说的话，可自去市井打听，在下绝无半句虚言。若不然，现在便喊他过来当面对质，我且听听他会怎么说！”
　　白鲤斩钉截铁道：“够了。”
　　吕七离得太近，白鲤原本微蜷的手掌豁然张开，一股无形之力骤然迸发，将吕七推拒出去十余步才堪堪站稳。
　　吕七迟疑片刻，又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道：“是小人造次了，只是，您何时修了行官门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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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站在枣树下默默等待着。
　　他远远看着吕七时而低语、时而激愤，他能猜到吕七会说什么，心中却没有波澜。
　　那些复杂心情似乎早已被时间带走，而他只是在等待一场时隔九个月的判决。
　　当白鲤以行官门径将吕七推拒出去时，他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乌云确实曾说过白鲤似乎在修行，他只当是皇后为白鲤找了一条寻常的行官门径傍身，却没想到这般神异，也没想到对方修行进境这么快。
　　又不知过了多久，吕七匆匆离去，白鲤在原地站了许久。陈迹也没有走近，就这么等着她做出决定。
　　他静静地看着白鲤，两个人只隔着十丈距离，却仿佛天各一方。
　　下一刻，白鲤朝他走来。
　　两人相对而立，这一次是白鲤先打破了沉默：“能带我去天桥瞧瞧么？小时候在王府，母亲不许女孩子出门厮混，总听哥哥说天桥上热闹极了却还没机会看过。”
　　陈迹有些意外，却答应下来：“好。”
　　他们驾着牛车返回京城，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二刀打盹，袍哥自顾自的抽着烟锅。
　　牛车进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袍哥把车赶到天桥南边的一条岔巷里，勒住缰绳：“东家，眼瞅着咱们该走了，我和二刀得去跟把棍们交代点事情，三日后重阳节在烧酒胡同碰头。”
　　陈迹点点头，跳下车辕。白鲤跟着下来，站在巷口往外张望。
　　天桥比她想象中热闹。
　　杂耍棚子一个挨一个，要把式的人在棚外敲锣，喊着“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卖吃食的挑担子穿梭其间，人挤人，人碰人。
　　白鲤站在那里，怔怔地看了很久。
　　陈迹走到她身侧：“想从哪开始？”
　　白鲤想了想，指着不远处一个围满人的圈子：“那个。”
　　陈迹看过去，是个卖糖人的。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搁着个炭炉，炉上坐着铜锅，锅里熬着金黄的糖稀。他左手捏根竹签，右手用铜勺舀起糖稀，手腕一抖，糖稀落在面前的石板上，拉成细细的丝。
　　画的是一只小老虎。
　　糖丝在石板上勾出老虎的轮廓，耳朵，鼻子，眼睛，然后是一根长长的尾巴。最后他拿竹签往上一按，用铲刀轻轻一撬，一只透明的糖老虎就立了起来。
　　白鲤站在旁边，看得入神。
　　糖人师傅抬头看她：“姑娘，来一个？”
　　白鲤想了想问道：“这个多少钱？”
　　糖人师傅笑着说到：“十五文。”
　　白鲤身上没钱，便朝陈迹摊开手心：“拿钱。你当初从我这骗走的买路钱，还来些。”
　　陈迹微微一怔，只这一瞬，他仿佛又回到洛城那个明媚的午后，又回到白衣巷外的东市。
　　他笑着从袖子里取了一锭银子，搁在她手心：“还记得我骗了多少两银子么。”
　　白鲤接过银子递给糖人师傅，撇撇嘴：“不记得，反正不少。”
　　她从糖人师傅手里接过糖老虎，举在眼前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糖稀，把老虎的轮廓染成透明的琥珀色。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老虎递给陈迹：“给你。”
　　陈迹愣了一下：“我不要。”
　　白鲤没缩回手，就那样举着。
　　陈迹看着那只糖老虎，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糖老虎在他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你不吃么？”
　　“我现在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了，”白鲤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着说道：“走吧，再去别处逛逛，今天逛累了再回去。”

583、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
　　天桥下的把势摊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白鲤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想要看清场子中央。可她个子不算高，前面又都是高个子的男人，便是踮脚也看不真切。
　　她转头看向陈迹，理直气壮道：“背我。”
　　陈迹笑着弯了腰，将她托在背上，容她看得更清楚些。
　　白鲤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一名汉子三十来岁，一身短打，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红。
　　汉子手里捏着柄飞刀，刀身窄窄一溜，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场子那头立着块巨大的木盘靶子，靶子上绑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上扎着红绳，脸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汉子退后五步，手腕一抖，飞刀脱手而出。白鲤目光追着那柄飞刀紧张极了，她右手朝向飞刀，若是见汉子失手，便要随时救下小姑娘。
　　嘣的一声！
　　飞刀贴着小姑娘的耳畔钉在靶上，刀尾颤个不停。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汉子又退三步，摸出第二柄刀。
　　这一刀从小姑娘另一侧耳边擦过，钉在她肩膀上方三寸，小姑娘眼都没眨。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九刀。
　　每一刀都堪堪贴着身子飞过，偏偏伤不到小姑娘分毫。那飞刀像长了眼睛似的，绕着那瘦小的身子转了一圈，九柄刀整整齐齐钉在小姑娘四周，把她整个人框在当中。
　　人群炸了。
　　“好！”
　　“漂亮！”
　　“再来一个！”
　　汉子朝四周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诸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兄弟姐妹，献丑了。在下姓周，行二，打小走南闯北，今儿头一回到贵宝地。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全仗诸位赏脸捧场……”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作揖，作得很深，腰弯得快贴到膝盖。
　　待直起腰，他继续说道：“刚才这一手叫‘九星拱月’，是我周家祖传的绝活。我爹当年教我，说这手艺传了四代，一百多年，到我这儿是第五代。”
　　汉子指了指那个扎红绳的小姑娘：“这是我闺女，跟着我走南闯北六年，六年前她才七岁，就敢站那儿让我扔刀。诸位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我周老二没别的本事，就会这几手飞刀，走一路吃一路，吃的是这碗开口饭。”
　　他端起地上的破铜锣，锣里零零散散躺着些铜钱：“我周老二今儿个不要赏钱，要的是诸位一声好，诸位这一声好，比我收一百个铜钱都值。往后我周老二走南闯北，到了别处，跟人说起京城天桥，我就说，京城天桥的老少爷们儿，那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
　　看客们轰然大笑。
　　“不过，”汉子话锋一转，声音慢下来，“诸位要是实在觉得我这手艺还凑合，想赏几个子儿，那我也不能拦着。为啥？因为这是规矩。走江湖的，最讲究的就是‘捧场’二字。您捧我场，我给您卖力气，咱们两不相欠。您要不捧，那也是应当应分，我周老二绝没二话，但周老二还有一手绝活，便是蒙眼飞刀，我闺女就在那绑着，只要诸位给足赏钱，我便给各位表演这手绝活！”
　　说完，他立刻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徒弟当即捧着铜锣环绕四周，看客们将铜钱丢在铜锣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汉子从木盘上拔下飞刀，再作势抽出一条黑布，慢悠悠蒙在自己眼睛上，看客们更激动了，纷纷扔钱。
　　白鲤则干脆扔了一锭银子，银子砸在铜锣里发出当啷一声，惊得看客们纷纷转头看来，想看看是哪来的豪客。
　　有昨日在教坊司外面凑热闹的人，立马认出陈迹与白鲤来，当即小声道：“是武襄子爵和白鲤郡主……”
　　“竟然背着郡主，哪有勋贵愿意背着女子的……”
　　白鲤有些不好意思要跳下来，陈迹却止住了，轻声道：“没事。”
　　他被众人围观也没不好意思，只笑着催促汉子：“眼睛蒙完了吗，快表演绝活吧。”
　　可那汉子蒙个眼睛，竟硬生生蒙了一炷香也没蒙好，把看客全都熬走之后，当即摘下黑布，重新表演起九星拱月。
　　白鲤目瞪口呆：“怎么不表演蒙眼飞刀了？”
　　陈迹笑着解释道：“那可是亲闺女，哪能舍得蒙眼扎？这天桥上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很多，只骗新进城赶集、赶考的生面孔。”
　　白鲤撇了撇嘴，眼瞅着小徒弟又端着铜锣来到面前，她手掌一握便隔空将自己给出去的银锭收回手中：“快跑！”
　　这次轮到陈迹目瞪口呆了，白鲤见他不动，赶忙拍他肩膀：“快跑呀！”
　　不等扔飞刀的汉子反应过来，陈迹背着白鲤拔腿就跑，一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辗转腾挪，引得路人纷纷转头看来。
　　夕阳下，两人像是拥有了回到过去的行官门径，只要心里默念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直跑下去就能回到满是烟火气的安西街，回到那间简陋的太平医馆。
　　只要站在医馆门前喊一句我回来了，再跨入门槛，想见的人就还在医馆里面。
　　陈迹跑出二里地才渐渐停下。
　　他在狭窄的小胡同里靠墙微微喘着气，白鲤也跳下来，与他并肩靠在一起，而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胡同里的光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笑声渐渐停歇，白鲤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低着头说道：“我还记得你受伤的那段日子，大家一起抬着你去白衣巷，他们故意把你抬到歌女面前让你出丑；大家一起去做水泥，每天都把自己弄得乌漆嘛黑，回家就要被师父一顿臭骂；坐着牛车一起陆浑山庄，买到了特别酸的橘子；我们被刘家兵马追杀的时候，你背着我逃命……”
　　陈迹的喘息声渐渐没了。
　　白鲤忽然说道：“陈迹，谢谢你。”
　　陈迹笑了笑：“谢什么。”
　　白鲤也笑了笑：“没什么。”
　　此时，一缕香火味远远飘来，白鲤抬头看去，赫然是崇南坊城隍庙安安静静的坐落在远处，仿佛是宿命里注定他们会走到这里似的，提醒她别忘了某些事情。
　　白鲤看向陈迹：“陈迹，我去趟城隍庙。”
　　陈迹有些疑惑，却还是答应下来：“好。”
　　白鲤往城隍庙走，陈迹正要跟着，却见白鲤回身看来：“陈迹，我想自己去。”
　　陈迹迟疑片刻，依旧答应下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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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鲤在天光全部沉入城墙背后时，独自走进城隍庙中。进庙前，她还看到门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祖师朝云子传度李长歌之所”。
　　她继续往里走去，正瞧见一头大青牛卧在青铜香炉旁吸食着一缕缕香火，一支支长香烧起的青烟还没来得及升起，便如瀑布似的灌入它鼻孔中。
　　此时城隍庙中信男信女已日落归家，独剩下一位年轻道士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左手捧着一本书，右手使劲抓着头发，自言自语道：
　　“纸上烟云谁做主？天书，可天书里写着糊涂。
　　痴儿女，痴儿女，偏教人断肠处。
　　分明是团圆一幕，却写着别离两字如珠。
　　是命也，是运也，是劫数？
　　城隍庙里问道祖，原是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
　　年轻道士苦恼道：“不是刚从教坊司救出来吗，天书怎么会给这种判词……诶，姑娘，城隍庙打烊了，想求卦明日再来吧。”
　　白鲤微微一笑：“城隍庙怎么还有打烊的时候，张黎道长这是把道场当做生意了？”
　　张黎借着庙里微弱的光打量白鲤：“咦，我见过你，在……在哪来着？”
　　白鲤轻声道：“在陆浑山庄。”
　　张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白鲤郡主，陈迹那小子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白鲤笑了笑：“他在城隍庙外面等我，我进来问几卦便走，道长不必管我。”
　　张黎让开殿门：“行，那你问卦，我去找陈迹说几句话。”
　　白鲤拎着道袍衣摆跨进大殿，从贡案上取来杯筊，面对三清道祖像跪于蒲团之上。她将杯筊合于双手之中，低声道：“信士白鲤，求问三清道祖，陈迹是否知道我母亲文云茉之去向？”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面前，一阴一阳。
　　陈迹知道。
　　白鲤连掷三次，皆是一阴一阳。
　　她又低声道：“信士白鲤，求问三清道祖，我母亲还活着吗？”
　　说罢，她将杯筊至于面前，两阴。
　　已经去世。
　　白鲤一连掷了九次，皆是两阴。
　　她手指微微一抖，从地上拾起杯筊再扔出：“与陈迹有关吗？”
　　杯筊清脆落在地上，一阴一阳。
　　有关。
　　白鲤睫毛轻颤，声音干涩道：“是陈迹杀的吗？”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面前，一阴一阳。
　　是。
　　白鲤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一连抛了九十九次，皆为一阴一阳。
　　她抬头看向三清道祖，也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只见三清之中，两位神情漠然，一位垂眸悲悯。
　　白鲤长伏于大殿之中，久久不愿起身。
　　直到亥时，张黎进来催促道：“姑娘，贫道也是要睡觉的……”
　　白鲤起身道了一句抱歉，孤零零往城隍庙外走去。在即将走出去之前，她揉了揉脸颊，这才跨出门槛。
　　陈迹迎上前，好奇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鲤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睡着了。”
　　陈迹打量她的神情，而后问道：“明天想去哪？”
　　白鲤想了想：“今天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本章完)

新年快乐，2025总结
　　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各位衣食父母、读者老爷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其次是我原本想在春节前把第八卷写完，但春节前杂事实在太多，需要拜年之类的，我家到现在年货都还没买。所以要请个假，等初三复更。
　　我也知道最近剧情有争议，在写青山之初，和作者朋友们聊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知道，欲扬先抑的故事一定会在结果出现之前饱受争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这些争议会在第八卷结尾有个了结，当然，下个阶段也会出现下个阶段的争议，连载过程中都是在所难免。
　　趁着这个机会，也聊聊大家近来的争议。
　　争议一、看到很多书友说，这本书是为剧本而写，为了卖版权。以前其实不太想争辩，毕竟争辩永远分不出对错，我已经在这个事上吃过亏了。后来想想，可以深入聊聊这个话题，也挺有趣。
　　首先回答书友们的问题：也对，也不对。
　　为什么说也对呢？因为写青山的时候确实是用了一些写剧本的方式。
　　我看过一位成功作者的采访，他说，因为他当过编剧的原因，所以他在写的时候本能的使用了编剧的思维去构思故事，比如故事发生在哪个拍摄场景，如何完成调度，人物如何展转腾挪……
　　胶片很宝贵，人物不能说废话，语言要精炼。
　　我肯定是没他写的好，所以只是在学习这种写作方式。
　　这样写起来其实是很吃力的，要在脑海里设计一个又一个场景，比如张夏闯白虎节堂的时候，我要想象她站在石阶上、灯笼下，前面是黑洞洞的西京道节度使帅府，背后是黑压压的武侯，左右是魁梧的执戟甲士，她站在那也有恐惧，但她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就是上京使者，也要给姜显宗足够的心理压力，所以她要演，她要从容不迫。
　　然后我在脑海里随着她的视角走进帅府，看见迥异于宁朝的建筑风格，不再是一条正脊、四条垂脊的庑殿顶，而是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四条戗脊的歇山顶的，更具压迫感。颜色也不再是宁朝的艳丽景象，更单调也更肃杀。
　　我随着她闯进白虎节堂，站在比她高半头的元襄使者面前，保持着她的气势，引经据典维护自己上京使者的身份，逼元襄使者为她退让。因为陈迹要保护使者活着，所以她必须说服姜显宗站在景朝皇权这一边。如果她不能压倒元襄的使者，某种程度上会让姜显宗认为皇权在元襄面前也变得软弱，改变姜显宗的决定。
　　最后我看到她赢了，元襄使者担心自己被御史弹劾，所以选择了退避。然后我跟着她走近白虎节堂，看见匾额与对联，还有桌案后的姜显宗。
　　白虎节堂的八扇朱门在她身后合拢，节堂内的烛火飘起黑色的烟气在斗拱间缭绕。
　　她要开始和姜显宗博弈了，她能不能说服姜显宗？她也不确定，但她必须想办法说服姜显宗，她的话语要足够有力，在心理博弈中一点一点占上风，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所以她还要惜字如金。
　　这段故事的剧情在我脑海中就是这样的，所以在构建真实场景的时候花费了许多……嗯，可能是以往写作本不必要的精力。
　　打磨台词和剧情结构是个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要足够的克制，不能有太多的分析，也不该有太多的心理活动。
　　在写青山的时候，人物台词始终秉持一个原则就是“如果一句话不如沉默有力量，那就不要去写”。
　　这是我一直坚持的。
　　海明威说过，写作应该像一座冰山，只把最重要的八分之一显露在水面上，剩下的交给读者想象。
　　在过去写大王饶命、第一序列、夜的命名术的时候，我总会担心书友们没有真正的理解我要写一个怎样的故事或者人物，所以把他们的心理活动写得清清楚楚，也写了很多注解去诠释剧情完成逻辑上的背书，这样书友们就会少一些吐槽逻辑不合理的问题。
　　但在写青山的时候，我会减去许多角色的心理活动与作者旁白，试图让书友们自己去决定到底如何看待这个人物。比如冯先生这个典型的人物，有书友觉得他草菅人命，不该因为他怀揣远大抱负而原谅他的肆意妄为；也有书友觉得这个人物很有人格魅力，是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亦正亦邪的角色。
　　不管书友们如何看待他，其实都没关系。就像宁朝百姓和书中角色看待他一样，也会有人喜欢他，或者不喜欢。这个决定权本身就该在书友们的手里，而不是作者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读者喜欢他或者讨厌他，那没有意义。
　　另外，过去我曾希望读者喜欢每一个角色，让每一个角色都看起来很聪明，可以算无遗策，但现在不会这样做了，我开始接受读者们会讨厌某个很重要的角色，我更多的会去思考这个角色在当下这个困境里，到底怎么选。
　　我当然不如海明威，也不如很多成功的作者，但我庆幸自己还抱着进取的心态去学习新的写作方法，至于成功还是失败，这也不是我自己能评价的，当然是读者说了算。所以当大家说我笔力不足的时候我就承认自己不足，大家夸的时候我也会高兴。
　　但这种写法，确实会让这本书看起来像是……写剧本。
　　那就再来说说，我为何说“青山就是为了卖版权”这个猜测不对。
　　有书友说，肘子就是为了卖版权，为了模仿谁……这种剧情之外的，我想还是可以回应一下的。
　　其一我在写青山之前，从没担心过自己版权有卖不出去的可能性，也并不在考虑范畴，因为我的版权真的没有卖不出去的，当然这也是写青山的底气吧，让自己更任性了一点。
　　其次，青山其实在发布之前，已经有平台和影视公司采购方看过稿子了。前面的剧情以及画面感毫无疑问是非常适合改编的，直到乌云出现……当乌云出现的时候，当天就有三位金主私聊我说有猫不太好改编成剧，需要特效，需要……能不能把它删掉？
　　但青山本身构思的时候，乌云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不可能删掉的，删掉也就不是那个故事了。所以我只能委婉拒绝。这个我也曾说过，青山是先有了结局，然后有了这个故事。又或者说，先有了结局，然后有了第八卷的结尾，然后有了整个故事，所以第八卷结尾和结局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也正是如此，救出白鲤的时候，这段剧情当然也很给力了，但还是有点对不起前面那些抑的部分，因为第八卷的故事还没结束，还会有起伏）。
　　当然，任性留下乌云的结果就是，几位金主们就离我而去啦，好几位开书前约动漫版权的、影视版权的，就默默不联系啦。
　　我当然知道这是跟钱过不去，当现在的青山影视版权方来沟通的时候，我也有好心提醒过，我说猫不太好改，很多家都说没法改编了，让他们慎重考虑要不要改，但他们说可以解决，我说那挺好……
　　也感谢现在的版权方歆光影业的信任吧，让我安心按照原本的灵感去写这个故事，没有干涉我的创作。
　　说这些其实是想向书友们说明，青山这种写法并非是以金钱或者名利为导向，我确实是想要写一个我觉得不错的故事，写几个（或几十个）我想写的人物。
　　写法虽然有争议，笔力可能也不好，但初衷没问题。
　　争议二、肘子是不是在写女频？
　　是也不是，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相信很多书友会不满意，但其实我没有具体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人们习惯将许多事情或者自己打上标签，比如我是INFJ，卖报是INTJ，这样似乎能更容易的辨识自己，也更方便别人辨识你，标签会替你说一些你平时难以启齿的话。
　　男频、女频似乎也是这样，大家很简单的把一个故事区分为写给男生看或者写给女生看，以此来方便书友们区分品类进行阅读。
　　但我的书其实一直是偏中性一些的，不是有意偏中性或者其他的，只是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希望所有人都要围着主角转，师父也有师父想做的事情，梁狗儿也有梁狗儿的苦衷，靖王有靖王的理想，冯文正有冯文正的抱负，宁帝有宁帝的困境，有虚伪的人，有真诚的人，有聪明人，也有蠢人，有大人物，也有小人物，有纯爱战士，也有野心家，有爱，也有恨。
　　至于陈迹为何这么痴，它也可能不是个心理问题，而是物理问题，当然这涉及剧透，是后话了。
　　包括经常看到有书友说，怎么玄幻仙侠写着写着变成权谋了，之类的。
　　这个问题倒是把我问住了，在发布作品的时候确实只能选择一个玄幻或者仙侠或者都市之类的题材品类。但写的时候其实没想过这些问题，青山在创作之初的构思是以人物关系为核心的，就是讲一段这个故事背景下的爱恨纠葛、江湖恩怨，写一下在这个时代洪流下人物何去何从的剧情。具体该怎么界定它到底是仙侠还是武侠还是玄幻还是谍战，我自己也没好好想过。
　　大概就是，剧情发展到这里，它顺理成章的发生了这些事……
　　说它是权谋吧，但权谋也不是核心，因为那只是陈迹必须要经历的事，不写又不行。说它是玄幻仙侠吧，也不可能一直战斗。就像我自己的人生一样，我也很难界定它到底是草根逆袭还是一部言情，或者是一部事业番，是喜剧，又或者是悲剧，因为很复杂……
　　总之，最后大家觉得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这个我说了也不算。
　　在写的时候，我没有提前定义它到底是什么，但我想，当写到结局的那一刻，我会有答案，大家也会有答案。
　　争议三、更新问题。去年实在是身体问题和心理问题双重打击，但我其实一直有在努力恢复双更，结果这不是刚双更几天，又遇到春节了……
　　新的一年，我会努力恢复双更的，毕竟写夜的命名术的时候我也曾是日更一万二的人……
　　好了，就说这么多，祝大家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我们大年初三见。
　　抱歉。
　　再次抱歉。
　　感谢大家。
　　再次感谢！(本章完)

584、走过的路，吃过的美食
　　九月初七，离重阳节还有两天。
　　天未亮，陈迹睁着眼思索昨日发生之事，他不知白鲤为何要去城隍庙，也不知城隍庙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鲤从城隍庙里出来时，像是变了个人。
　　陈迹便听见远处响起一阵宏大的铜铃声。
　　与铜铃声一起的，还有数十名僧人梵唱，使人如坠梦境，宛如佛国降临。
　　陈迹疑惑起身，穿好衣裳走出小院。
　　他站在烧酒胡同口往外望去，远处薄雾中，赫然是一队僧人抬着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在黎明的夜色中穿过玉河边街。
　　八十一位僧人身穿灰色僧袍，光着半边膀子，抬着硕大无朋的须弥座。须弥座旁，还有僧人左手持着铜铃，右手持着香火。
　　陈迹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刚来宁朝时，也是重阳节前夕，安西街太平医馆门前也曾有菩萨巡游洛城。
　　那会儿他还不认识郡主和世子，也不曾有人把六枚金瓜子缝进他的衣袂里。那会儿云羊、皎兔正想杀他，命悬一线。那会儿刘曲星还在与他卷医术，佘登科还在偷偷暗恋春华。
　　原来，自己来宁朝已经整整一年了。
　　陈迹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赫然是换下道袍、换上一身白衣的白鲤，连领口的红玉领坠也在。
　　此时，巡游的队伍从烧酒胡同外经过，开路的僧人左右手相击，香火与铜铃碰撞出绚烂的火星与清脆的声响，铃声回荡经久不息，火星冲天而起。
　　八十一名僧人垂眸念诵着：“……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宏大的诵经声中，陈迹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诵经声将自己带回过去，又看见那个坐在墙头的少女。
　　白鲤走到近前，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认识啦？”
　　陈迹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你还是更合适穿这一身，道袍太素净了些。”
　　白鲤低头打量自己，在陈迹面前转了一圈：“小满先前不曾见过我，可帮我准备的衣裳，却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尺寸也不差……是你给她交待过吗？”
　　陈迹沉默片刻，岔开话题：“今日还去天桥？”
　　白鲤拉着他的手腕往外走去：“对，去天桥，看看今天会不会演蒙眼飞刀。”
　　陈迹任由白鲤拉着自己往南，没问她为何要把昨天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
　　……
　　正阳门大街上，今日格外热闹。
　　卖茱萸的挑担一个挨一个，红彤彤的茱萸果串成一串，插在草靶子上。有人买了，别在衣襟上，图个吉利。
　　禁酒令也解了。
　　灰瓦屋檐下，卖菊花酒的摊子前围满了人。一个老汉拿着大勺，从缸里舀出淡黄色的酒，灌进客人的酒葫芦里。酒香飘出老远，勾得路过的人直吸鼻子。
　　天桥旁更热闹，重阳节将至，到处都是赶大集的百姓，摩肩接踵。
　　玩飞刀的周师傅再见白鲤时瞪大了眼睛，指着白鲤气不打一处来：“你……你这小姑娘怎还有脸来？”
　　可白鲤仍旧理直气壮的站在人群里，仿佛昨天收回银子逃跑的人并不是她：“我来看看你今日演不演蒙眼飞刀。”
　　周师傅当着其他看客的面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向父老乡亲致辞开场，按部就班的演起九星拱月来。
　　临到末尾，他故技重施，一边蒙眼一边收钱，可收了钱又厚着脸皮重新演起九星拱月。
　　这一次，白鲤眼中笑意促狭，她将手掌背在身后一张一收。
　　周师傅的飞刀脱手后，竟在空中盘旋不停。
　　看客们纷纷叫好，以为终于看到了天桥把式里的拿手绝活，可周师傅却惊得一身冷汗，生怕这飞刀落错地方。
　　他连忙对人群抱拳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有高人驾到。初来贵宝地，已向三山会拜过码头，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莫再戏弄小人了。”
　　话音落，飞刀钉在木靶上，白鲤得意洋洋的拉着陈迹的手腕离开：“叫他天天骗人！”
　　她又拉着陈迹去看彩戏，看着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三颗苹果变走，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回来。再变走，又变回三只梨子来。
　　如此往复，看客们纷纷叫好。
　　待老头变完，当即指使小徒弟端着铜锣收钱，并高声承诺，只要收够了钱便为看客解谜。
　　白鲤扔了一枚碎银子满心期待着，可老头收够了钱，又厚着脸皮演起先前的戏法，对解谜之事只字不提。
　　白鲤撇了撇嘴对陈迹小声说道：“这天桥上的把式怎么尽是这些骗人的把戏。”
　　陈迹笑着说道：“这都是吃饭的手艺，要每天都解谜，很快就吃不上饭了。”
　　白鲤埋怨道：“可大家也不会一直被他们骗下去啊。”
　　陈迹解释道：“天桥熙熙攘攘，总有没看过的人。”
　　等到老头再表演戏法时，白鲤手掌一张一收，变走的苹果却变不回来了。
　　老头尴尬片刻，又取来三颗梨子，布一蒙再一掀，梨子也不见了。
　　人群外，白鲤用衣摆兜着三颗苹果、三颗梨子，笑眯眯地拉着陈迹的手腕往外走：“快走快走。”
　　等挤出人群，她用袖子擦了一颗梨子递给陈迹：“给你吃。”
　　陈迹接过梨子就咬：“挺甜，你有这本事，往后走哪都不缺饭吃。”
　　白鲤笑眯眯道：“是吧，我这行官门径可厉害了。走，再去看别的。”
　　天桥旁，耍竹幡的汉子正把两丈高的幡杆往肩上顶，幡杆忽然飞上天空，像一根旗杆插进云里。
　　汉子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幡杆又直直地落下来，稳稳落回他肩上。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掷铁球戏法的汉子手里接连抛着三颗铁球轮转，地上搁着的五颗铁球无风自动，一颗接一颗飞到他手里，汉子只能狼狈应付，将铁球转得像风火轮似的。
　　其实天桥旁的把戏在这里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了，把式师傅们像是陷入某种循环，一旦演到某个节点就会被命运重置，把日复一日做过的事……再来一遍。
　　百姓似乎永远看不见蒙眼飞刀，还是乐此不疲。
　　可今天一上午功夫，白鲤将天桥闹得鸡飞狗跳，天桥旁的把式师傅们被逼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赶集的百姓看得惊呼连连，以为看到了真东西。
　　白鲤则在一旁笑个不停，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嘉宁三十二年九月初七，白鲤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一天留在所有人脑海里。
　　也许之后的某天，某个围观过这场闹剧的百姓会和人说起：“天桥把式还是有真东西的，我就见过周姓师傅能将飞刀飞上天空，玩竹幡的师父能把旗幡抛进云里，那可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平时深藏不漏。”
　　也许还会有人提及白鲤，会说那天有个穿白衣的姑娘好看极了，就是她身边的少年有些木讷，不怎么说话。
　　也许还会有人提起这天说，那天秋高气爽、人山人海、遍插茱萸，这是嘉宁三十二年最好的一天，往后天气便转寒了。
　　直到日暮，陈迹看向她：“明天还来吗？”
　　白鲤看着天桥旁的喧闹，而后摇摇头：“不来了。”
　　陈迹好奇道：“那明天做什么？”
　　白鲤促狭道：“带你吃东西去。”
　　陈迹疑惑：“吃什么？”
　　白鲤斟酌片刻说道：“带你把京城有名的吃食尝个遍好不好？我是京城长大的嘛，既然你到了京城，我自然该带着你四处逛逛，尽一下地主之谊。”
　　陈迹想了想：“好。”
　　……
　　……
　　九月初八。
　　白鲤一大早便拉着陈迹出了门，直奔棋盘街的增盛魁。
　　两人只点了一份咸豆脑分成两碗，外加一个门钉肉饼。肉饼一口咬下去是肥瘦相间的馅料，香味能飘出十丈开外。
　　白鲤用汤匙搅着豆腐脑，笑意盈盈的看着陈迹狼吞虎咽，自己却不怎么吃。
　　陈迹抬头看她：“怎么不吃？”
　　白鲤笑着解释道：“我不饿。今日只是想带你尝尝这家咸豆脑的味。小时候父亲带我和哥哥来过，那会儿我们还住在十王府，离烧酒胡同也就几步路。那会儿觉得肉饼好吃极了，我哥一口气能吃八个。”
　　陈迹嗯了一声：“确实好吃，来京城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吃到。”
　　白鲤好奇问道：“你来京城这么久了，都没吃过增盛魁么，它很有名的，进京赶考的举子都会来尝尝。”
　　陈迹一边吃一边解释道：“先前一直没顾上。”
　　白鲤手中汤匙顿住。
　　陈迹吃完手里的门钉肉饼，想要再买却被白鲤拦住：“别吃太饱了，还有好多东西要吃呢。”
　　陈迹擦了擦手：“还有哪些要吃？”
　　白鲤坐在桌案后，托着腮回忆道：“先去吃舒记的豆汁儿和焦圈吧，舒记藏在南边一个窄巷里，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父亲说豆汁和焦圈就好比戏剧里的小生和花旦，一个浓烈，一个温润，缺了谁都不成。”
　　白鲤眼睛笑得弯成月牙：“不过你未必喝得惯豆汁儿，父亲早先哄骗我喝的，他和哥哥喜欢，可我一口都喝不了。父亲后来又骗我说，多喝几次会喜欢的，就这么骗我又喝了五六次，可我还是喝不下去。”
　　“天兴居的炒肝在前门鲜鱼口，门口永远排着长队。碗里是肝尖儿和肥肠，蒜香扑鼻，汁浓芡亮，不用勺不用筷，就那么转着碗喝。我那会儿喜欢吃肝尖儿，就从我哥碗里挑。他嫌我抢他的，又舍不得骂我，只好每次都多点一碗，然后把他那碗里的肝尖儿全挑给我。”
　　“爆肚冯，去了要点一盘散丹，再点一盘肚仁。散丹脆，肚仁嫩。滚水里焯过，蘸着麻酱吃……母亲带我去过一次，就一次。她不喜欢外面的吃食，嫌不体面。那天不知怎么的，心情好，带我和哥哥去了。吃的时候还遇到有人刺杀，幸好密谍司有人出手将刺客拦下，不然就危险了。从那之后，母亲觉得危险，就再也没带我和我哥去过。”
　　“小肠陈的卤煮在二条胡同……”
　　陈迹静静听着白鲤说起从前吃过的美食，生怕时间来不及似的，要一口气带他把记忆里的美食吃一遍。
　　陈迹也不扫兴，只要是白鲤点过名字的，都跟她去吃。
　　待到日暮时，陈迹撑得有点走不动路，他打了个饱嗝，看向白鲤：“回家么？”
　　白鲤站在正阳门大街的熙攘人群中，忽听一位妇人站在深巷中高喊：“老李，回家吃饭了！”
　　她忽然笑着看向陈迹：“先不回家，你陪我去买点菜吧。”
　　陈迹疑惑：“买菜？”
　　白鲤背对着陈迹往北走去：“好久没给你做饭了，还记得我擅长做什么吗？”
　　陈迹笑着说道：“锅塌豆腐、葱爆羊肉、醋溜白菜、笋干腊肉。”
　　白鲤嗯了一声：“明天就做这四样。”
　　陈迹沉默片刻：“好。”
　　白鲤补充道：“再去便宜坊买坛好酒，皇后娘娘说你酒量可大了，从安定门到午门前，一口气能喝八十八碗。”
　　陈迹展颜笑道：“好，那就再买一坛好酒。”
　　他没有问白鲤前天去城隍庙做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何又愿意换上一袭白衣，更没有问她为何突然要亲手做一顿饭。
　　他也没再问小满马车有没有准备好，干粮有没有备好，棉衣有没有买到，似乎都不重要了。
　　两人不再提及过去，也不再提及未来。
　　……
　　各位书友老爷、衣食父母，新年快乐。(本章完)

585、劫狱
　　嘉宁九月初九，重阳节。
　　小满起得比往常都早，她系着围裙，把昨晚泡好的糯米抬出来，倒进铺了屉布的蒸笼里，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糯米蒸熟，倒进石臼，小和尚挽起袖子，抡起木杵一下一下地捣。
　　“使劲，”小满在旁边指挥道：“没吃饭啊？”
　　小和尚喘着粗气：“确实还没吃啊……”
　　小满白他一眼，接过木杵，用肩膀把小和尚顶到一旁去：“我自己来。”
　　此时，白鲤从正屋出来，好奇打量：“小满要自己做重阳糕？”
　　小满抬头见她依旧穿着自己备好的一袭白衣，笑眯眯道：“郡主，小时候姨娘每年都亲手做。姨娘说，应节的吃食得自己亲手做了，家才有家的样子。若是什么都去外面买，元日的饺子、端午的粽子、上元的元宵都没亲手做，久而久之，节味儿就都淡了。节味儿一淡，家味也就淡了。”
　　白鲤见小满抡着杵，温声道：“我来帮你吧。”
　　小满愣了一下，让开位置，将杵递了出去。
　　可白鲤没接杵，只隔空握紧手掌，杵竟凭空捶了起来。木杵发力均匀，不到中午便将糯米捶成了一团。
　　小满瞪大眼睛：“郡主这是什么行官门径？”
　　白鲤岔过话题：“接下来做什么？”
　　小满把捣好的糯米团取出，放在砧板上擀平，再撒上芝麻、瓜子仁、红丝绿丝：“把这些再卷起来，切成一块一块的，重新蒸上一遍就能吃啦。”
　　“我来切吧，”白鲤接过刀，刀刃在案板上爽利的切过，厚薄均匀。
　　小满愕然：“郡主以前干过活？”
　　白鲤温声道：“以前与兄长在东林书院的时候，每天都得自己做饭。不仅要做自己的，还得做兄长和小和尚的，久而久之，学会了不少东西。”
　　小满看向小和尚，小和尚赶忙解释道：“郡主厨艺极好，小僧在东林书院那会儿，要不是有郡主，只怕要饿死了。”
　　小满惊喜道：“那这一路上，我总算不用一个人做饭了。对了，车马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载人一辆载货，车轴是榆木的，我亲自盯着木匠上的桐油，刷了三遍，结实得很。”
　　她越说越来劲，把白鲤切好的重阳糕一块一块码进蒸笼：“吃食我备了三大包袱。炒面是莜麦的，这玩意儿抗饿，开水一冲就能吃。肉干我买了五十斤，挑最瘦的后腿切成条，嚼一根能顶半天。盐菜是棋盘街六必居的，他家祖传的方子，齁咸齁咸，放一年都不坏。”
　　小满把蒸笼盖好，拍拍手上的糯米粉：“冬衣也齐了，每人一套厚棉袄、棉裤，外头罩的是防风面的旧褂子，估衣铺掏来的，浆洗过三遍，干净暖和。皮袄子太贵，只给公子和郡主各买了一件，其他人等到固原再添置，那边的皮货实在……对了，咱们是不是今晚就走？”
　　白鲤忽然打断道：“中午我给你们做顿饭吧，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小满惊喜道：“真的？”
　　白鲤嗯了一声，她解开小满身上的围裙，系在自己腰间：“锅塌豆腐、醋溜白菜、葱爆羊肉、笋干腊肉，食材昨天就买好了的。”
　　小满笑意盈盈道：“我帮你打下手。”
　　白鲤推着她出灶房：“我忘了买葱，你去帮买些葱吧。
　　“啊？”小满赶忙应下：“那我这就去。”
　　等小满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白鲤又看向陈迹：“家里水缸没水了，你去帮忙挑些水吧？”
　　陈迹看了一眼半满的水缸，并未多问，挑着扁担离开了烧酒胡同。
　　小院里安静下来，只余下微风吹着干枯的葡萄藤，沙沙作响。
　　白鲤又看向小和尚：“小和尚，你帮我……”
　　小和尚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施主其实是要将我们全都支开，然后悄悄离去，对吗？”
　　白鲤沉默不语。
　　小和尚叹息道：“三毒之中，陈迹施主斩了贪欲和嗔恨，只剩一个愚痴。七情之中，白鲤施主在景阳宫斩了欲、在玄真处斩了惧、在朱灵韵处斩了憎、在皇后处斩了哀，昨日又借陈迹施主斩了欢喜，如今只剩下怒与爱。一时间，小僧也不知该恭喜施主跻身寻道境，还是该为施主难过。”
　　白鲤七情已斩其五，余下最后两步便能登临大道。
　　小和尚诚恳道：“施主，小僧不知天上那片白玉叶子是谁从四十九重天投下来的，只是小僧曾听师父说起过，能从四十九重天俯瞰世间的神明并不多，得是无数生灵日日夜夜祈拜的那几位才行，这么一算，道庭里有这本事的人便不多了，想来应该是三清道祖之一。”
　　“可不论此人是谁，他先选中永淳公主不成，时隔数十年，又选中你传授太上忘情之法，所图甚大。而你杯筊所问之事，皆是他有意为之。在景阳宫那日，他为你二人解开误会，只为了使你爱意浓烈。你在城隍庙那日，他以九十九杯筊回答你，分明是要你斩去七情里最难割舍的情爱，迈过太上忘情最难的那道坎……只是你不舍，所以才没成。”
　　白鲤久久不语。
　　小和尚神情悲悯道：“陈迹施主亦有陈迹施主的苦衷。”
　　白鲤抬头看向小和尚，小和尚凝视着她的双眼。
　　此时，院里的风停了，枯藤的沙沙声也停了。整个小院像是忽然沉进一口深井里，只剩下灶房里蒸重阳糕的柴火噼啪声。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憎、惧、喜、哀、欲，只余下平静，宛如三清道祖像前永远不灭的青灯，亦或是青灯下的影。
　　白鲤轻声道：“你不用说这些的，我不恨他，也恨不起来。只是，他有他的心结，我也有我的，久而久之都成了死结。”
　　小和尚欲言又止，最终说道：“陈迹施主的那些心结，从来不是死结，只是他自己系得太紧，忘了怎么解开……可施主您是能解开的。小僧知道您想为皇后报仇，但陈迹施主未必不愿意与你一起做这件事。你们一路从洛城走到京城，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分道扬镳的。”
　　白鲤垂眸：“小和尚，齐三小姐前几日在教坊司说的那些话是有道理的，我和那座紫禁城困了陈迹太久，不该再困住他了。”
　　小和尚焦急道：“施主……”
　　白鲤打断道：“小和尚，去帮我买两头蒜吧。”
　　小和尚沉默片刻，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好。”
　　白鲤看着小和尚离去的身影，回到灶房默默炒菜。
　　此时，吕七出现在院门前，压低了声音：“帮主，车马就在胡同口，快走吧。”
　　白鲤并不理会，依旧专心致志的炒菜，先是锅塌豆腐，然后是醋溜白菜，再之后葱爆羊肉，最后是笋干腊肉。
　　吕七在灶房门口急的团团转，白鲤不紧不慢的将菜端到院内石桌上，然后回到正屋内，重新换上那身道袍。
　　吕七赶忙说道：“帮主快走吧，若等陈迹那阉党回来，只怕走不成了。”
　　可白鲤往外走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最后看了院子一眼。
　　直到吕七再次催促，这才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胡同外，陈迹站在拐角背后，脚边放着扁担和空空如也的水桶。他仰头看着正午的天色，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早已看到结果，剩下要做的，只是等着结果到来。
　　片刻后，陈迹听见车轴转动的声音渐渐远去，而后默默挑起两只空水桶回到小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小院，还有桌上摆着的饭菜，默默把扁担卸在地上，神色平静的坐在桌旁。
　　陈迹没有去院子里发了疯似的找人，也没有冲出院子去寻找车马的背影。此时，小满回到院中，手里还拿着一把葱，兴高采烈道：“公子您看这葱多新鲜，张婶家自己种的，比集市上卖的香多了……咦，菜已经做好了？”
　　陈迹拿起筷子：“吃饭吧。”
　　小满绕着院子转了一圈：“郡主呢？是不是还缺什么，她自己出去买了？咱们等她回来了再吃吧。”
　　陈迹夹了一筷子豆腐：“吃吧，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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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帮的马车在外城兜兜转转，并未立刻离开京城。
　　白鲤坐在车箱内闭目诵经，吕七则坐在对面说道：“帮主，今夜重阳节还有缘觉寺的菩萨巡游，到时候百姓会跟着巡游的队伍走，全京城都闹哄哄的。安南使臣今日也要向朝廷辞行，到时候密谍司、解烦卫的鹰犬会集中在会同馆与紫禁城一线……没人会注意到咱们。”
　　吕七继续说道：“老帮主此时就被关押在太液池內狱之中，我漕帮四梁八柱已经准备好了，今晚便将他劫出来，咱们一起离京。”
　　白鲤睁眼看向吕七：“你们打算怎么劫？”
　　吕七压低了声音：“阉党內狱只认腰牌不认人，我等手中有一块海东青的腰牌，届时用腰牌敲开內狱的门，四梁八柱便一起杀进去带老帮主走……如今漕帮内人人各怀鬼胎，没有老帮主在，只怕压不住帮众了。帮主您不用与我等以身犯险，只需在太液池外等待即可，若事成，大家一起走，若事败，您自己走。”(本章完)

586、开门、生门、休门
　　入夜了。
　　今夜京城比白日更热闹。
　　缘觉寺的菩萨巡游从内城开始，僧人们抬着三丈高的须弥座，沿着玉河边街行走。队伍后跟着数不清的百姓，手里举着香火，嘴里念着佛号，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外城更是人山人海，卖茱萸的、卖菊花酒的、卖重阳糕的，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买了茱萸别在衣衿上，有小孩子举着木头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惹得大人连声呵斥。
　　唯独太液池，静下来了。
　　两架马车在太液池不远处停下，待车夫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敲了敲车厢。
　　车帘掀开，四名汉子鱼贯而出，皆头戴斗笠、身着黑衣、腰挂手弩，与密谍打扮一般无二。
　　车厢内，白鲤身穿道袍静静地看着吕七与另外三位四梁八柱下车，彼此检查身上装束是否还有纰漏。
　　吕七回身对白鲤抱拳道：“帮主稍候，若一切顺利，只需一炷香的功夫，我等便能带着老帮主回转。”
　　白鲤抬眼看他们：“司礼监內狱没那么简单，若事不可为，先保存自身。”
　　几个正在检查手弩的汉子，动作都顿了一顿。
　　为首之人名为陈淮北，是漕帮四梁八柱里年纪最长的一个，今年四十有三。
　　他抬起头，看了白鲤一眼，那目光只是轻轻一扫，便又垂下去了：“帮主多虑了，我等可不是什么草台班子。”
　　他一边把弩箭插回腰间，一边语气平和道：“我漕帮这些年也没闲着，內狱只认腰牌不认人这事，我们是试过许多次的，咱们这腰牌是真的，只要敲开门，剩下的事就是杀进去再杀出来而已。”
　　旁边名叫郑舟的瘦高个儿跟着点头，细声细气道：“帮主，解烦卫换班的时辰，密谍司巡夜的路线，內狱里头几道门，各门之间隔多远，一旦出事援兵多久能到，我们都是摸清楚了的。这阉党內狱也没甚了不起，去年洛城內狱还不是被人劫过……我等跟着老帮主刀口舔血的时候，帮主还没出生呢。”
　　陈淮北与郑舟二人一唱一和，吕七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却被最后一名四梁八柱扯了扯袖子。
　　陈淮北整理好装束，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江风吹了几十年的脸，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横一道竖一道的：“帮主勿怪，我与郑舟十五岁便跟着老帮主走南闯北，他出了事，我二人一时心急难免说错话……只是帮主年纪轻轻，胆子却小了些。咱们漕帮起家的时候，哪一回不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要是都像帮主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早就让人吃干抹净了。帮主尚且年幼，还是在此静静等着即可，不会有事的。”
　　白鲤看了看陈淮北与郑舟，又看向默不作声的吕七和田匡。
　　当年的功臣如今都有了私心，漕帮眼下之复杂，只怕连韩童自己都捋不清。
　　漕帮群龙无首，谁上位都会有人不服，但文家恩威还在，只要白鲤改名文白鲤站出来，起码不会有人明面上说什么。
　　而此时白鲤年幼可欺，正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机。
　　就在此时，田匡也小声嘀咕道：“要不是陈迹那阉党，老帮主又怎会身陷的內狱？这两日帮主与那阉党四处游玩，今日还亲手为那阉党做了顿饭，真叫人心里糊涂。”
　　吕七面色一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田匡冷笑：“我说错了？”
　　白鲤缓缓开口：“我方才也只是好意提醒，既然诸位已准备妥当，便速去速回吧，我在此处接应。”
　　四人相视一眼，戴好斗笠，压低了帽檐往太液池深处走去。
　　待到琼华岛外假山处，四人一同绷紧了身子，有密谍司暗哨从假山后闪身而出，以弓弩相对：“来者何人？”
　　陈淮北举起手中腰牌：“梦鸡麾下海东青张寅，奉命来內狱公干。”
　　密谍司暗哨上前几步，看向那块象牙牌，只见上刻十二字“代天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他手上摩挲牙牌纹理，并非新牙，而是北方冻土里掘出的老牙。
　　而牙牌上镌刻祥云纹，也一朵都不差。
　　暗哨抱拳后退：“大人请。”
　　吕七等人往內狱走去，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绷着不敢显出异样来。四人来到內狱铁闸门前，陈淮北上前一步，三长两短敲击。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里面值守的密谍冷声问道：“所为何事？”
　　陈淮北沉声道：“梦鸡大人遣我等来此，提审要犯李暮遮，开门。”
　　门内的密谍透过小窗打量几人，而后疑惑道：“囚鼠大人有令，眼下內狱关押要犯韩童，非密谍司生肖、解烦卫千户，不得入内。怎么，梦鸡大人没告诉你们吗？”
　　陈淮北与郑舟相视一眼，犹疑不决。
　　田匡与吕七相视一眼，田匡上前一步继续沉稳道：“我等只为李暮遮而来，与韩童有何干系？李暮遮此人，梦鸡大人要得急，速速开门。”
　　门内的密谍冷笑起来：“少拿梦鸡压我，这內狱是囚鼠大人说了算，便是玄蛇大人也得亲自来內狱提审要犯，更遑论梦鸡？想提审李暮遮，叫你们梦鸡大人亲自来！”
　　说罢，密谍哐的一声将小窗合拢。
　　田匡还要上前敲门理论，陈淮北与郑舟却拉着他匆匆离去。
　　四人回到马车旁，田匡目眦欲裂的挣开两人：“你二人绝非诚心营救帮主！”
　　陈淮北摘下斗笠，慢条斯理道：“若非诚心营救帮主，我二人又怎会来此？你以为內狱是什么地方，是你漕河上的画舫么？这里是龙潭虎穴！”
　　田匡上前一步：“张寅是你安插在梦鸡身边的人，他为何没告诉你囚鼠封了內狱的消息？”
　　陈淮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囚鼠封內狱想来也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吕七也在一旁凝声道：“你二人分明知道我等进不去內狱，只是故作姿态来內狱走一遭，回去好叫帮众知道你曾为老帮主赴汤蹈火，立你的江湖威望！”
　　陈淮北微微眯起眼睛：“你在胡说什么？我陈淮北来此，难道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莫因为救不出老帮主就怪罪到我头上。”
　　田匡怒斥道：“你以为你领着这劳什子朱白鲤回去就能服众了？没有老帮主在，你还是压不住张展和李子一，他们与八大总商同流合污，早晚要将漕帮拱手交给阉党和狗皇帝！不是老帮主当年从官差手中救下你，你现在只怕连条狗都不如，怎敢忘恩负义？”
　　陈淮北将斗笠丢进车厢里，斜睨田匡：“你身为漕帮八柱，我乃四梁，何时轮到你来对我大呼小叫了？”
　　田匡撸起袖子：“那便来试试身手！”
　　陈淮北不屑道：“先天行官也敢与我动手？”
　　吕七站在田匡身边，郑舟则站在陈淮北身侧。
　　眼看四人就要在太液池外厮打起来，车厢里忽然响起白鲤疲惫的声音：“够了。”
　　白鲤握着的手掌骤然张开，竟将四人硬生生分开。陈淮北顶着身子想要扎马步抵挡那股无形之力，可他脚上皂靴在青砖上犁出两条痕迹也止不住身形。
　　四人豁然看向白鲤，陈淮北低声道：“寻道境？”
　　他又看向吕七：“她……帮主是寻道境行官，你为何从未提起？”
　　吕七也惊疑：“我也是刚刚知晓。”
　　陈淮北面色明灭不定，漕帮底蕴深厚，四梁中有两位是寻道境，并不稀奇……可眼前这位，明明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寻道境……
　　白鲤叹息道：“漕帮已成一盘散沙，容不得诸位再内乱了。”
　　田匡赶忙朝白鲤抱拳道：“帮主，先前是小人出言不逊，回去便自断一指，可如今老帮主不能不救，还望帮主再想办法。”
　　白鲤沉默不语，走下马车，静静地看着幽暗深邃的太液池，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赫然有人头戴斗笠，面上蒙着一块黑布。对方身形瘦削，可抬头时，斗笠下的那双眼睛再熟悉不过。
　　陈迹。
　　陈迹来到白鲤身旁，沉默许久后说道：“别着急，我去救人。”
　　不等白鲤说话，他已然往太液池深处走去，白鲤怔怔的看着陈迹的背影，她本以为上午一别，再相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吕七在她身旁疑惑问道：“帮主，这位是……”
　　白鲤没有回答。
　　陈迹来到假山前时，密谍司暗哨再次闪身而出：“来者何人？”
　　陈迹举起手中牙牌，脚步不停，并未解释身份。
　　暗哨看清牙牌时，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时间有点不确定是自己眼花了，还是真的见到那块传说中的牙牌。
　　还没等他细问，陈迹已与他擦肩而过，只平静的留下两个字：“退下。”
　　暗哨迟疑片刻，退回到假山背后。
　　陈迹径直来到內狱门前，三长两短敲击。
　　小铁窗打开，内里的密谍冷声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么，想提审李暮遮，叫你们梦鸡大人亲自……”
　　话音戛然而止。
　　密谍神情惊愕的看着面前那块牙牌，久久说不出话来。牙牌上刻着阴阳鱼，而阴阳鱼旁则刻着开门、生门、休门。
　　三吉门。
　　密谍神色惶恐起来：“病虎大人！”(本章完)

587、病虎
　　铁窗外是黑夜。
　　密谍的目光死死盯着牙牌上的三吉门，又举起手边的油灯凑到铁窗边，借着微弱的灯火反复打量。
　　待确认是影图上的那块牙牌之后，他偏过脑袋，目光绕过牙牌，看向牙牌后的陈迹。
　　陈迹抬起头，斗笠与蒙面黑布之间的那双眼睛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很久以前，陈迹就知道姚老头留给他的那块牙牌，能打开每一座內狱的铁门……因为这是上三位生肖病虎的朝参牙牌。
　　传说无人知晓病虎的真实面目，可真的无人知晓吗？
　　不，梦鸡一定是知晓的。
　　所以梦鸡在第二次审讯陈迹时会刻意放水，在那次梦境之中，梦鸡仅仅走了个过场。
　　冯先生也一定是知晓的。
　　所以冯先生对陈迹总是格外宽容。
　　陈迹在洛城劫狱之后，曾前往环景胡同的密谍司衙门寻冯先生。
　　冯先生当时对他说：“若不是有人来此，为你拖住本座一个时辰，你以为你有机会将世子带出內狱？”
　　陈迹很清楚，在洛城能拖住白龙一个时辰的人，只能是病虎。
　　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宁朝，愿意为他拖住白龙一个时辰的人，只能是姚老头，不会是旁人。
　　固原一役后，冯先生与他密谈。废墟之上，那位中年文士慷慨激昂地说着“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
　　彼时陈迹问：“如何迁升十二生肖？”
　　冯先生只意味深长道：“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
　　那一刻。
　　陈迹便知道，姚老头给他留下的朝参牙牌意味着什么。他先前从不将牙牌示人，也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拿出这块牙牌，代价是什么。
　　此时，陈迹隔着小铁窗凝视着里面的密谍：“开门。”
　　密谍慌忙应下，几道开锁声响传出，第一道铁门轰隆隆打开。
　　而后是第二道，也一并打开。
　　密谍让开身形，显露出身后那条漫长幽暗的甬道来：“病虎大人，囚鼠大人今夜不在，她领着二十四名密谍前往会同馆戒备，用不用卑职唤人去寻她？”
　　“不必，”陈迹目不斜视地往內狱深处走去，密谍在他身后拘谨的躬下身子，哪怕他的身影已经没入黑暗的甬道中，也久久不敢直起身子。
　　陈迹沿着石阶往深处走去，石壁上的八卦灯摇晃不定。时隔数月，內狱中积攒的冰流尽数涌出，汇入他丹田之中。
　　这內狱甬道里的每一盏八卦灯，皆出自姚老头之手，为的便是锁住所有冰流，为下一位山君铺平道路。
　　內狱深处响起哀嚎，不知正有多少人在遭受酷刑，陈迹对此一律不管，径直往琵琶厅走去。
　　一路上所遇密谍，见陈迹手中牙牌，当即分立两侧不敢抬头，纷纷恭敬道：“病虎大人。”
　　江湖侠客闻风色变的阉党內狱，在他面前畅通无阻。
　　陈迹曾对韩童说，他要先用对方换出白鲤，而后再将对方救出。只要韩童愿意配合，可保他父女二人离开京城。
　　这不是在欺骗韩童，而是陈迹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如何救走韩童。
　　正如他对韩童所说……救韩童，比救白鲤容易得多。
　　此时此刻，琵琶厅十二盏灯火通明，煤炉上烧着通红的烙铁，地板缝隙里干涸着洗不净的血迹，血腥味、腐臭味扑鼻而来，寻常罪囚被带入琵琶厅，还不等用刑便已然吓瘫了。
　　此时，几名密谍记录卷宗，韩童被捆缚在刑架上昏迷不醒。
　　陈迹走进琵琶厅亮出牙牌，密谍们诚惶诚恐，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病虎大人……不知病虎大人有何吩咐。”
　　陈迹平静道：“给韩童松绑，本座要带他走。”
　　一名密谍小心翼翼问道：“敢问病虎大人，内相是否知晓此事？”
　　陈迹目光扫去：“你是何人？”
　　密谍躬身回答道：“卑职乃玄蛇麾下海东青高益。”
　　陈迹斜睨他的后脑勺：“本座行事，需要你来过问？玄蛇没教过你们规矩？”
　　高益壮着胆子抬头与陈迹对视，可那双眼里，分明埋着几百条人命。
　　顷刻间，高益声音颤抖：“卑职不敢……快，将韩童松绑，交予病虎大人。”
　　几名密谍手忙脚乱的将韩童从刑架上解下，陈迹提着韩童的腰带，大摇大摆地往外走去。
　　琵琶厅里，有密谍小声道：“大人，就这么让他将韩童带走了？”
　　高益声音不复颤抖，镇定下来：“你可知我密谍司为何只认腰牌不认人？只因白龙、病虎、宝猴三位大人皆不以真面目示人，腰牌在，人就在。至于手持腰牌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三位，与咱们无关。若他不是病虎，事后即便有人闹到内相大人面前也不是咱们的错，那牙牌确实与影图一般无二。可他若真是上三位病虎，你我阻拦他提人，他便是当场将你我杀了，你我也是白死。”
　　密谍犹有疑虑：“可韩童……”
　　若白龙将人提走，他们这些密谍半句话不敢多说。可上一任病虎冯文正已被斩立决，如今新任病虎乍然出现，终究让密谍们忍不住留了个心眼。
　　高益看着陈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压低声音：“玄蛇大人正在乙字号提审李暮遮，快将此事禀报大人。他惦记上三位那么久，如今有人补了病虎的缺，他无论如何都要查明真相的。”
　　陈迹提着韩童出了內狱。
　　当踏出內狱铁门的那一瞬，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从粘稠的黑水中探出身子，卸去枷锁。
　　他镇定自若的穿过假山与暗哨，面上没有半分异样。而黑暗中的一双双目光，不论如何疑惑、如何猜忌，都没人敢出来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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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液池外，马车旁，陈淮北与郑舟二人来回踱步。
　　陈淮北忽然站定：“不能再等了，若那蒙面之人失手，落入阉党手中供出我等，万事皆休！”
　　郑舟也附和道：“老帮主虽重要，可总不能为了老帮主丢了新帮主。我漕帮还需新帮主回去主持大局，总不能全都折在这。”
　　陈淮北面对马车沉声道：“帮主，內狱是阉党巢穴，我等方才去试过，非十二生肖与解烦卫千户不得入内，您这位朋友除非通天手段，也一样进不去。您涉事未深，空有行官境界却还不知这江湖是何模样，莫要轻信旁人，免得搭上性命。”
　　白鲤坐在车内，隔着车帘平静道：“再等等。”
　　陈淮北与郑舟欲要发作，可想起白鲤的行官境界，只能按纳下来。
　　田匡凑到马车前试探道：“帮主既然如此相信此人，总得将此人身份告知我等，好叫我等心里有点数……他当真能救出老帮主？他不会把咱们卖了吧，若是咱们一同落在阉党手里，漕帮就完了。”
　　白鲤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陈迹穿过太液池，身影从黑夜中慢慢浮现。
　　他提着韩童径直来到马车旁，对车内的白鲤说道：“韩童带来了，现在就走，从安定门离开。”
　　说罢，陈迹掀开车帘，将韩童丢在马车里。
　　白鲤静静地看着陈迹，眼神中五味杂陈，她几次想开口说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田匡当先跳上马车，擦去韩童脸上血污：“果真是老帮主！”
　　他并起两根手指在韩童身上游走，片刻后笃定道：“任督二脉俱在，行官境界还在！”
　　陈淮北、郑舟面面相觑，先前这蒙面人说去救人时，他们还犹有不信，那內狱乃是阉党巢穴，韩童又是身犯重罪，如何能孤身一人救下？
　　况且白鲤这位漕帮帮主尚且年幼，即便在靖王府结识过江湖豪强，又怎能招徕独闯內狱的高手？
　　但如今韩童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对方不仅救出韩童，还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吕七朝陈迹抱拳道：“这位好汉可有名讳，我漕帮非是忘恩负义之辈，定有厚报。”
　　陈迹却不理他，而是看向幽暗的马车内：“快走吧。”
　　然而就在此时，太液池内响起急促脚步声，陈淮北等人如临大敌，当即摘下腰间手弩对准声音来处。
　　陈淮北看见玄蛇身披一袭黑色大氅大步追来，他看了一眼陈迹，惊慌失措道：“你果然将阉党引来了！”
　　陈迹平静地看着玄蛇：“别慌。”
　　下一刻，玄蛇朗声道：“病虎大人，请留步。”
　　陈淮北瞳孔骤然收缩，他看了看玄蛇，又看了看身旁蒙着面的陈迹。
　　病虎？
　　此人怎会是病虎？(本章完)

588、穿堂风
　　陈淮北猜测过陈迹的身份。
　　或许是靖王旧部？当年靖王门下三千客，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可总有几个漏网之鱼藏在暗处，等着有朝一日为旧主做点什么。
　　又或许是文云茉秘密蓄养的死士？那位文家后人野心甚大，暗中养几个人以备不时之需，再正常不过。
　　陈淮北一时间想了很多，但他偏偏没想过此人可能是病虎。可他想不通，白鲤这位新帮主，怎会与密谍司病虎牵扯在一起？
　　病虎。
　　其他生肖或许还有故事在茶馆里流传，总有胆子大的说书先生敢讲些江湖旧事，譬如皎兔、云羊二人联手灭津门白莲教总坛一百二十七口教众，譬如天马孤身一人踏平太行山阳泉匪众，譬如……
　　惟独病虎这两个字，江湖上竟连个像样的故事都没有。什么行官门径？什么实力境界？为阉党做过哪些事？江湖上一概不知。
　　此人不在庙堂，也不居江湖。
　　此时，陈迹眼见玄蛇来到近前，镇定自若道：“怎么，你也要阻拦本座？”
　　玄蛇躬身拱手，恭敬道：“卑职不敢，只是卑职仰慕病虎大人已久，方才听麾下密谍提起您来了內狱，特来拜见。”
　　陈迹平静道：“见完了，退下吧。”
　　玄蛇没退。
　　他躬着身，头微微低着，可眼珠子却往上翻着，悄悄盯着陈迹的一举一动。
　　玄蛇的声音依旧恭敬：“不知大人带走韩童有何用途？梦鸡前些日子审完韩童后重伤未愈，卑职原本还要等梦鸡痊愈了，再审出漕帮金库所在，大人不如再等三天，只需三天，卑职担保将漕帮金库的底细问得干干净净。”
　　玄蛇一边说话，一边壮着胆子打量陈迹。
　　这位病虎大人虽遮着面容，可他是刑名高手，有些端倪仅遮住脸是遮不住的。
　　下位者姿态拘谨，因为他们的人生不允许他们犯错。
　　而上位者姿态松弛，举手投足之间肆意挥洒，那是一种“不怕犯错”的姿态，即便错了，亦有余地。
　　可玄蛇发现，面前这位病虎大人在面对自己时泰然自若，分明一副久居上位的姿态，这让他有些糊涂了。
　　此时，陈迹慢条斯理道：“本座为内相大人收拢漕帮在即，哪里容得你们拖延时间，退下吧，本座自有决断。”
　　说话间，斑纹内的三枚剑种游弋而出，在袖口蛰伏下来。
　　玄蛇犹不甘心，上前一步说道：“大人，这韩童野性难驯，关押內狱这么久了一句话都不肯说，放他回去只怕没法收拢漕帮，反而放虎归山。”
　　他借这一步离陈迹更近了，也终于有机会看清陈迹的双手……那竟是一双少年人的手。
　　手相是少年人与年长者最大的区别之一。
　　少年人手掌大多纤细，即便是短胖的手相，骨节也不会过于粗大。随年龄增长，手相会越发粗壮结实，骨节亦会慢慢突显。
　　而眼前这位病虎的手相，分明是个少年人。
　　玄蛇心中一惊，而后再上前一步：“卑职斗胆问一句，十二生肖每一任有每一任的名讳，墓狗之后是尸狗，夜羊之后是云羊，灵兔之后是皎兔……病虎已是上一任冯文正的名讳，不知大人如今的名讳是什么？”
　　这一次，他看清了陈迹的眼角，眼周纹理是骗不了人的，这位病虎确实是个少年人，可内相怎会任命一个少年人做上三位生肖？
　　假的！
　　此时，陈迹平静道：“白龙始终是白龙，病虎始终是病虎。”
　　玄蛇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他慢慢直起身子，平时着陈迹：“不对，白龙确实始终是白龙，但病虎未必还是病虎。”
　　下一刻，玄蛇暴起发难，他身上的黑色大氅猛然张开，如夜枭般扑向陈迹。
　　陈淮北反应极快，拉着郑舟就往一旁闪躲。吕七和田匡同时拔刀，一左一右朝玄蛇迎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马车车帘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喷薄而出。磅礴的气势压出来时，马车周围的人只觉得心口一闷，像是被人一拳擂在胸口。
　　玄蛇脸色骤变，双手扯着大氅往回一拢，堪堪挡在身前。
　　一阵狂风骤然刮过，轰然一声，玄蛇竟倒飞出去五六丈。
　　“大人！”
　　海东青高益抢上前接住玄蛇，这才使玄蛇没有狼狈坠地。玄蛇站稳身形，面色惊疑不定的看着马车，一时间不敢再贸然上前。
　　陈迹平静道：“本座身份也是你能试探的？自去领五十廷杖，如敢再犯，贬为海东青。”
　　玄蛇咬牙沉默片刻，反复看陈迹与马车，最终还是低头抱拳道：“是，是卑职冒昧了，这就去领廷杖。”
　　他转身往鹰房司大步走去。
　　高益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大人，那位真是病虎大人？”
　　“不是！”玄蛇看了一眼肃然厚重的紫禁城：“擂鼓，宵禁！”
　　高益怔了一下：“大人，今夜是重阳节，若无凭无据擂鼓宵禁，只怕会有重罚。”
　　玄蛇停下脚步看他：“内相大人怎会任用一名少年人成为上三位？此人定然不是病虎！去擂鼓，莫叫他们逃出京城……封锁水关，他们是漕帮的，水关定有人接应。我这就去解烦楼，向内相大人禀明此事，我出宫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玄蛇脚步不停地经过鹰房司，来到西华门前，亮出腰牌对值守在此的解烦卫低喝道：“开门！”
　　此时，西华门一个人影转过身来。
　　长绣。
　　长绣笑意盈盈道：“原来是玄蛇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歇着？”
　　玄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狞声道：“让开！”
　　解烦卫将西华门推开一条缝隙，长绣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玄蛇从他身边走过，迈进西华门。
　　身后，长绣依旧站在西华门的门缝里，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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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的城头上响起鼓声，又急又密。
　　这鼓声从紫禁城传到内城城头，再传至九门关楼，九座城门同时合拢，巨大的城门发出轰隆隆巨响。
　　鼓声里，值夜的五城兵马司闻鼓行事，当即冲上街头驱赶百姓归家。半个时辰后还有街上游荡者，一律发配岭南。
　　宵禁了。
　　陈迹在马车旁思忖片刻，招呼吕七等人一起钻进马车中：“走安定门。”
　　吕七一抖缰绳，驾着马车往北边的安定门赶去，陈淮北在车厢里焦急道：“现在九门落锁，如何能走安定门？我等现在应该去北水关的，那边有我漕帮帮众接应，乘快船北上，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汇入永定河。”
　　车内众人看向陈迹，可陈迹端坐着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陈淮北又看向白鲤：“帮主？”
　　白鲤轻声道：“走安定门。”
　　车厢内安静下来。
　　陈淮北等人思忖着陈迹到底是不是病虎，目光时不时扫过陈迹，却始终无法笃定。
　　疾驰的马车正巧与菩萨巡游的队伍相错而过，僧人们抬着须弥座在宵禁中提前返回缘觉寺，齐齐念着经文：“……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
　　白鲤坐在车厢末尾，静静看着陈迹的侧脸。可陈迹上车后，双眼从始至终都没再睁开过。
　　那个故事里名满京城的李长歌，每逢郡主有难便会出现。
　　可故事该结束了，李长歌不会再出现了。
　　陆浑山庄走过的幽暗的一线天、去往先蚕坛路上羽林军迎风招展的白色披风、杀入教坊司的那一袭麒麟红衣，如一切颠倒梦想苦恼，无法涅槃。
　　此时，驾车的吕七忽然惊声道：“不好，五城兵马司拦在安定门前！”
　　陈淮北赶忙掀开车帘缝隙看去，只见安定门前立着拒马，正有上百名步卒黑压压立于城门前。
　　城楼上鼓声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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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门前，拒马横陈，三排并列。
　　木杆上削尖的茬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可怖，拒马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者身披着锁子甲，手中提着一杆长枪，矛尖指着地面，人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城门洞两侧插着一排排火把，照得方圆数十丈亮如白昼。火光在风里跳动，把那些步卒的影子拉得老长，重重迭迭，像一堵墙。
　　城楼上更密，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火把，把整座城楼照得轮廓分明。
　　城垛口探出一个个脑袋，那是弓箭手，弓已经上了弦，箭头斜指着地面，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城下射成刺猬。
　　鼓声还在响。
　　不是城楼上那一面鼓，是好几面，从四面八方传来。安定门，德胜门，西直门，东直门……九门的鼓都响了，此起彼伏。
　　“我说什么来着？”陈淮北猛地回头，瞪着陈迹：“我说过要走北水关，北水关有我漕帮的人，船就藏在芦苇荡里，只要到了那儿，顺水而下半个时辰就能进永定河！现在好了，你让我们往哪走？”
　　郑舟也凑过来，面色急得煞白：“陈淮北说得在理，如今怎么办？”
　　陈迹没睁眼，他依旧坐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脊背挺直：“继续走。”
　　吕七仓皇看向白鲤，白鲤平静道：“继续走。”
　　“你！”陈淮北指着陈迹：“你是病虎也好，是靖王旧部也好，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可你既然带我们走这条路，就得有个交代！现在继续往前走，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吕七在外头压着嗓子喊：“别吵了，兵马司的人动了！”
　　陈淮北前倾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那骑马的武将动了，他提着长枪，策马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拒马前头才停下。
　　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一双眼睛冷得像刀子：“宵禁时刻，何人在街中行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马车里。
　　陈淮北回头看了一眼陈迹，陈迹终于睁开眼睛，他看清守在城门处的武将，正是原羽林军百户、现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
　　陈迹钻出车厢，站在吕七身旁隔空，朝林言初打了三个手势。
　　下一刻，林言初竟拨马回转，朗声道：“开城门。”
　　步卒们相视一眼，五城兵马司百户凑上前：“林指挥使，当真要开城门？宵禁鼓声响了，贸然开城门可是要革职查办的。”
　　林言初笃定道：“开！”
　　五城兵马司步卒得令，当即抬走三排拒马，安定门那厚重城门被缓缓拉开，让出仅供马车通行的缝隙。
　　马车上众人皆看向陈迹，难怪陈迹坚持要走安定门，原来是早在安定门留了后手。
　　今晚这每一步，陈迹似乎都早早算好了一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能挡住他送白鲤离开。
　　陈淮北诧异到语无伦次：“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为何会听命于你？你早就知道会有宵禁封城？你什么时候算到的？”
　　陈迹一言不发。
　　什么时候？
　　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与内相交换利益、手持病虎腰牌、林言初卧薪尝胆……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了，他也知道该如何在这棋盘落子了，他的每一步棋都指向离开京城那条路，但他自己却不能走了。
　　待到城门下，陈迹钻进车厢里，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塞进白鲤手中。
　　他在幽静的车厢里，第一次看向白鲤，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跳动的火，没了朝霞，也没了日暮：“珍重。”
　　白鲤张开手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六枚金瓜子。
　　她再抬头时，陈迹已经跳下马车，狠狠抽在马屁股上，而后看着马车穿过城门缝隙。白鲤回头掀开背后的窗帘，看着陈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仿佛一座石塑，越来越远。
　　林言初策马来到陈迹身旁翻身下马，与他并肩看着马车远去：“大人，值得么？”
　　陈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平静道：“辛苦你了。”
　　林言初咧嘴笑道：“大人客气了，若不是大人你，卑职只怕早已死在內狱之中，亦或是在羽林军那些富家子排挤中喂马、扫地。来五城兵马司倒是比在羽林军过得舒坦，唯独齐斟酌他们每次见我都要出言嘲讽叫我心里不太好受，大人明日记得告诉他们，我林言初可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陈迹看着城门外：“父母都安顿好了吗？”
　　林言初嗯了一声：“都送去固原了。”
　　陈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串佛门通宝递给林言初：“信是写给胡钧羡的，只要敢拼命，他会给你一份好前程。佛门通宝里是四千七百两银子，足够你在固原安家落户。”
　　林言初思忖片刻，只接过信封，没接佛门通宝：“大人，一封信足够了。”
　　陈迹将佛门通宝塞进他怀中：“江湖路远，有银钱傍身，路也好走些，保重。”
　　林言初不再推辞，面朝陈迹，一揖到底：“大人，此去数千里建功立业，他日以功名富贵相见！保重！”
　　说罢，林言初牵着马走到安定门前，将自己副指挥使印信、虎符一并挂于朱漆大门上，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城门洞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陈迹衣袂猎猎作响。
　　陈迹没有立刻离去，就像每一个决定转身的人，都在风里站了很久。
　　直到林言初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直到那架马车彻底融入黑夜，陈迹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上面的字迹也不知何时模糊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好像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陈迹扬起手，任由穿堂风将红布条带走。(本章完)

589、他就是病虎
　　九门城楼上的鼓声终于停歇，余音在夜风里拖了很长，才不甘不愿地散尽。
　　重阳节过完了，只剩一地狼籍。宵禁，偌大京城如一头盘踞的野兽，一口吞下了白日里积攒的所有热气。
　　陈迹独自走在空空荡荡的安定门大街正中央，踩烂的茱萸果被人脚碾进青石板缝里，红得发黑。菊花瓣铺了薄薄一层，黄的白的混在一起，风一吹，贴着地面轻轻滚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背后安定门城楼上摇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显得有些瘦削和萧索。
　　陈迹没有回家，因为今晚的事情还没完。
　　放走了韩童，总得有人给解烦楼一个交代。
　　远处响起马蹄声。
　　很急，很密，少说有二三十骑。
　　陈迹脚步不停，迎着马蹄声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数十骑解烦卫循着马车的踪迹迎面而来，正巧撞见返程的陈迹。
　　解烦卫千户王昭领着一众人马疾驰而来，他们似是也没想到会遇见陈迹，当即将陈迹团团围住：“大胆贼人，冒充十二生肖劫走朝廷要犯！”
　　陈迹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听信玄蛇一面之词，事后自去领二十廷杖，一人二十。”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围着他的解烦卫们愣住了。
　　他们一是没想到陈迹竟然不逃，彼此会在安定门大街遭遇，二是没想到这位通缉要犯竟气焰彪炳，不仅不束手就擒，还要他们去自领廷杖。
　　一名解烦卫策马贴近王昭，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会不会弄错了？”
　　王昭面色阴晴不定，他们的消息皆来自玄蛇麾下海东青高益，可如今看来，消息可能有错。
　　陈迹旁若无人的从包围中穿过：“想跟着，便跟来看看，看本座去哪。”
　　解烦卫们看向王昭，王昭思忖片刻，只得默默跟在陈迹身后。
　　王昭看着陈迹穿过安定门大街，又慢悠悠走过长安大街，直到太液池时，陈迹又径直往深处走去。
　　进太液池时，又遇见高益迎面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密谍，正要全城索拿韩童。
　　可密谍见陈迹有恃无恐，身后又缀着数十名解烦卫，一时间也不敢动弹。
　　陈迹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密谍往后退。
　　前有密谍，后有解烦卫，围着他潮水般往西华门走去。
　　到了西华门前，一个人影从门洞里走出来。
　　长绣。
　　他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懒洋洋道：“这么多人，今晚西华门可热闹了。”
　　密谍和解烦卫们站在门外，谁也没说话。
　　长绣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陈迹身上，客客气气的拱手问道：“这位大人面生，敢问名讳？”
　　陈迹拿出牙牌：“病虎，有要事面见内相。”
　　长绣又客客气气的问道：“可否上手一验？”
　　陈迹将牙牌隔空抛给长绣。
　　长绣接住，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阴阳鱼，三吉门。
　　他的指肚在牙牌上慢慢抚过，从开门抚到休门，最后停在生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记号，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连影图上都没画。
　　长绣展颜笑道：“没错，是许大匠当年亲手雕刻。”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牙牌双手奉还，而后让出道路：“病虎大人，请。”
　　陈迹与他错身而过，独自往紫禁城深处走去。
　　待陈迹离去，长绣笑眯眯的看向解烦卫千户王昭：“王大人晚上吃饭了吗？”
　　王昭皱起眉头：“问这作甚？”
　　长绣意味深长道：“原本还觉得与王大人争解烦卫指挥使会伤了和气，挡了王大人的前程。可如今看来，以王大人心智，丢了解烦卫指挥使的差事也未必是坏事，在下也算是帮王大人保住了脑袋和家人……这样一想，在下便没那么愧疚了。”
　　王昭面色大变：“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长绣无声的摇摇头，背着手走进西华门内。
　　……
　　……
　　此时此刻，玄蛇躬身立于解烦楼外。
　　解烦楼黑洞洞的大门里，山牛端坐在一张硕大无比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玄蛇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按捺不住道：“我要见内相大人。”
　　山牛眼皮没抬一下：“内相大人好不容易睡着，容他小憩片刻，醒了自然会唤你上去。”
　　玄蛇立于门外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冒充上三位病虎劫走韩童，事关重大，岂能拖延？”
　　山牛依旧闭着眼睛：“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内相大人睡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白龙领着宝猴来到解烦楼外，宝猴那张木猴子面具下面叽叽喳喳的声音说着：“我看小小安南野心甚大，今夜安南王那仰视我朝的姿态都是装出来的。”
　　面具下，一个沙哑声音道：“管他是装的还是真的，一力降十会，他还敢造反不成？”
　　有女子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莫给景朝与安南勾连的机会才是，若景朝下次挥师南下，安南趁机作乱自立，也有的头疼。”
　　嘈杂声中，白龙领着宝猴没有多看玄蛇，径直走进解烦楼。
　　白龙跨过门槛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宝猴吩咐道：“你太聒噪了，留在楼下。”
　　宝猴面具下有尖细声音气急败坏道：“还说是好朋友，好朋友怎会嫌我等聒噪？”
　　宝猴那原本的声音赶忙道：“住嘴。”
　　白龙往楼上去了，片刻后，解烦楼上亮起灯光，微弱的光线透出窗户。
　　玄蛇面色阴晴不定，他看向山牛，声音从牙缝里崩出来：“这会儿怎么不怕有人惊扰内相大人小憩？”
　　山牛慢悠悠说道：“他是上三位，我管不住他。”
　　宝猴面具下那个尖细的声音疯狂嘲笑：“小小玄蛇，也敢与白龙大人比官职地位？”
　　玄蛇面色阴翳，不再多言。
　　宝猴在他身边，面具下的声音一会儿聊安南，一会儿聊景朝，一会儿聊陈迹与白鲤前几日的事情。
　　尖细的声音什么都看不惯，女子的声音温婉理性，沙哑的声音杀性极重，自己和自己聊天，倒也不会无聊。
　　玄蛇耳边嗡嗡嗡的响着，只觉得无比烦躁：“够了！”
　　尖细的声音嘿嘿一笑：“他急了！”
　　此时，楼内响起铜铃声。
　　山牛终于睁眼看向玄蛇：“上去吧。”
　　玄蛇匆匆上楼，来到内相门前恭恭敬敬说道：“内相大人。”
　　他余光往里瞄去，只见白龙站在屏风后，双手拢在袖中，似是已将今夜安南使臣辞行宴上的事禀报给内相。
　　内相伏案写着文书，头也不抬道：“深夜来解烦楼，所为何事？”
　　玄蛇斟酌片刻：“卑职今日在內狱提审李暮遮，此人已经交代，前些日子齐三小姐手里的五十万两银子确为他亲手所交，这是太子殿下早先督办私铸铜币案时，江南士绅上贡给太子的银钱，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些银钱的主人是谁。”
　　内相嗯了一声，继续提笔急书。
　　片刻后，内相忽然问道：“怎么，还有事？”
　　玄蛇又斟酌片刻：“卑职正提审李暮遮，却有下属来禀告说，有人手持病虎朝参牙牌前往內狱，提走了韩童，声称要用韩童辖制漕帮。”
　　内相没有回应，只是停了笔锋。
　　片刻后，玄蛇咬牙道：“大人，卑职观其骨相，那位病虎……分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冒充的。”
　　解烦楼里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内相抬起头，白龙也一并侧目朝玄蛇看来。
　　玄蛇心里敲起鼓，忐忑不安：“内相大人，若此人并非病虎，卑职愿请一封驾帖捉拿此人与韩童，定将二人带回內狱……”
　　此时，内相轻描淡写的打断道：“他就是病虎。”
　　玄蛇身子僵在原地……他就是病虎？
　　那少年人怎么会是病虎呢？他玄蛇十六岁杀出无念山，又在密谍司效力十八载，好不容易才混到生肖的位置上，每一步都是用骸骨填出来的。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怎么能是病虎呢？
　　思索间，解烦楼里传来脚步声，稳健的脚步踩着木质阶梯，一步步从幽暗的楼梯里走上来。
　　玄蛇豁然看去，对方头戴斗笠、面蒙黑布，正是那位病虎。
　　陈迹从他身边经过时驻足，静静地看着玄蛇，直到玄蛇躬下身子拱手行礼道：“病虎大人。”
　　陈迹平静问道：“本座让你自领五十廷杖，你不去领廷杖，来内相这里做什么？”
　　玄蛇脑袋垂得更低了：“卑职这就去。”
　　说罢，他匆匆离去。
　　内相缓缓说道：“白龙也去歇着吧，我有事与病虎吩咐。”
　　白龙沉默片刻，拱手道：“是。”
　　解烦楼恢复宁静，只余下陈迹与内相两人。
　　陈迹走入屋中，在屏风后站定：“内相大人，卑职私自放走韩童，请大人治罪。”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旁，仔细端详着陈迹，仿佛能隔着屏风将他看透。
　　不知过了多久，内相轻笑起来，似是戏谑，又似是感慨：“愚者妄顺，智者求缺。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寻求一个安定与顺遂，可他们到死也不明白，这些都不过是妄念。唯有以变化求变化者，能活到最后。这一程课，你师父教不会你，因为他也没看明白，非得你自己走一遍才行。”
　　陈迹沉默不语，这还是内相第一次与他提及姚老头。
　　内相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
　　陈迹轻声道：“两条命，换一条命。”
　　内相淡然道：“你用林朝青和韩童的命，换白鲤的命，如今我把白鲤的命给你了，你却将韩童放走……那你还欠本相一条命，对也不对？”
　　陈迹平静道：“对。”
　　内相笑了笑：“你的命，如今归解烦楼了。等本相要用你这条命的那天，不论有什么刀山火海，不论时境如何变迁，你得交出来。”
　　陈迹拱手道：“好。”
　　他知道，这位内相先前之所以不要火器改良之法、不要良田治疏、不要充实国帑之策，只因对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他这条命罢了。
　　对方枯坐在这解烦楼里，静看云起云灭、风起风落，都只是在等今天。
　　陈迹忽然问道：“内相不怕我言而无信？”
　　内相慢条斯理的重新提起毛笔，低下头去：“有情有义之人不必再带枷锁，情义本就是枷锁了。去吧。”(本章完)

590、应卯
　　陈迹回到烧酒胡同已是子时。
　　他站在晦暗的胡同里，揉了揉脸颊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小院里，袍哥靠着葡萄藤架抽着烟锅，二刀蹲在地上玩蚂蚁，小和尚低头念经，小满则坐在石桌旁撑着下巴。
　　听见推门声，一同转过头来。
　　陈迹站在门口：“都还没睡？”
　　小满站起身：“公子，咱们不是今晚要走么，您这是去哪了？方才宵禁又是怎么回事？”
　　陈迹若无其事的走进灶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宵禁跟我没关系，咱们今晚不走了。”
　　小满迟疑片刻：“不走了……等等，郡主呢？”
　　陈迹手中的水杯停在嘴边：“她跟漕帮的人走了，跟她的亲生父亲韩童……密谍司病虎把韩童从內狱里捞出来了。”
　　小满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能跟漕帮的人走呢，公子您辛辛苦苦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说走就走了？”
　　陈迹靠在灶房门框上，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道：“韩童是她亲生父亲，想来更能护她周全，有漕帮掩护远离京城，她也不必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而且，她有她想做的事，只有漕帮能帮她。”
　　小满指着院子里一地杂物，痛心疾首道：“那我采买的这些物件怎么办？”
　　陈迹顺着小满的手指看去。
　　院子里，羊毛毡帐篷卷成两大捆，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
　　旁边是两口铁锅，大的是行军锅，小的是吊锅，锅耳朵上还系着崭新的铁链子。
　　再往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一包一包摞起来。里面几十斤炒莜面，够一个人吃俩月。
　　肉干用细麻绳串着，挂在葡萄架底下。火寸条用桐油布包了又包。
　　还有棉衣、皮袄、毡靴、水囊、盐袋、装着针线和火石的鹿皮囊……满满当当，塞得这小院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迹也发愁起来。
　　小满叉着腰，气得双丫髻都在抖：“我跑了三天，从隆福寺跑到崇南坊，从崇南坊跑到天桥，腿都快跑断了。肉干是我盯着切的，一条一条，肥的不要，筋的不要，只要后腿最瘦的那块。还有那帐篷，羊毛毡的，我跑遍京城才找到这么两顶，掌柜的说是北边传过来的手艺，一顶能顶十年。现在您跟我说，不走了？”
　　小满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公子您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八百两！您把姨娘留下来的那些铺子当掉都没这么心疼，她说走就走，您说不走就不走，您们倒是提前跟我商量一声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她知不知道您在固原受了多少伤，她知不知道您走到京城穿坏了多少双靴子？她知不知道，因为她，现在京城有多少人骂您？不止京城，还有崇礼关的边军，还有御前三大营……她怎么能走呢？她这一走，全京城的百姓都要笑话您了，他们会笑话您，连齐家婚事都不要了去找个罪囚女子，结果这罪囚女子还不要您了！”
　　小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她背过身去，用手背用力的抹了又抹，小声道：“她怎么能这样！”
　　袍哥靠在葡萄架底下，慢吞吞地抽着烟锅。
　　烟雾缭绕里，他瞥了陈迹一眼：“东家当日在梅蕊楼上突然聊起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想必已经料到有这一天了吧，所以才说结果不会太好。”
　　陈迹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只空杯子：“料到了。”
　　袍哥咧嘴笑道：“只要是自己能承受的结果，便没什么好抱怨的。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吧，东家总算能歇一歇了，跟我一起去喝喝茶、听听戏，再去山川坛旁边钓钓鱼，秋高气爽，别提多惬意。”
　　说到此处，他岔开话题：“对了小满，我和二刀打算搬来一起住，住哪个屋子合适？”
　　小满翻了个白眼：“那不是有两顶羊毛毡帐篷吗，你俩一人一顶，这些东西该用的用，该吃的吃，决不能让我白忙活三天！”
　　袍哥嘿嘿一笑：“行，等入了冬，我这羊毛毡帐篷可比你们这砖房还暖和些。”
　　院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片刻后，小满打破沉默：“公子晚上吃饭了吗？”
　　陈迹摇摇头：“没顾上。”
　　小满抹干眼泪，起身往灶房走去：“我给你们做饭去，姨娘说过，便是天塌了也得吃饭，只要灶膛里还有火，家就还有家味。”
　　她进灶房系好围裙，拆开一包火寸条点燃灶膛，小声嘀咕着：“这么多火寸条，还不知道要用到猴年马月去……重阳节人家都是团圆，就咱家是离别！气死了！”
　　等灶房的烧柴味飘出屋子。
　　不知为何，陈迹今日紧绷的神经，真的在闻到柴火味的刹那，安稳下来。灶膛里烧柴火的轻微噼啪声响，仿佛是一双手抚平了身上的褶皱。
　　此时，小和尚看向陈迹：“小僧记得，初见施主的时候便是重阳节的午后，那时小僧与世子、郡主一同从东林书院回到洛城。也不曾想到，只一年时间，竟已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展颜笑道：“你一个出家人怎么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小和尚看向陈迹的双眼，似在当中看到了什么：“施主心里的那座山，终于搬走了。”
　　陈迹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真的搬走了么.”
　　小和尚摇头：“小僧没有答案，但施主自己心里已经有了。”
　　陈迹沉默不语。
　　小和尚忽然问道：“施主，若让你带着记忆回到一年前，你愿意么？回到那个初来乍到的夜晚，亦或是重阳节的午后。”
　　陈迹想了想：“愿意。”
　　小和尚又问道：“那若是让你回到一年前，却什么结果都不能改变，你还愿意回去么？”
　　陈迹微微一怔，许久没有回答。
　　此时，灶房里响起小满的声音：“小和尚，你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择菜！”
　　小和尚赶忙道：“来了来了。”
　　他起身往灶房走去，却听陈迹忽然回答道：“愿意。”
　　小和尚一怔，过了两息才意识到陈迹是在回答他方才那个问题。
　　他回头凝视陈迹的眼睛，而后双手合十，微笑道：“施主，‘我执’执的是什么？”
　　陈迹思索片刻：“结果？”
　　“正是，”小和尚轻声道：“正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一旦不问因果，便是佛陀了。施主方才那一答，哪怕结果注定也愿意回去，放下的既是结果，也是执念。”
　　说到此处，小和尚指着陈迹心口，欣慰道：“施主心里那座山，已经自己搬走了。从此往后，那里便不是山了，是山脚下走过的路。”
　　陈迹忽然看向小和尚：“我放下果了，你拿起因了么？”
　　小和尚深深看了陈迹一眼，转身往灶房里走去：“小僧去择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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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陈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坐在那辆前往陆浑山庄的板车上，绚丽的晚霞下，朋友们一起吃着酸掉牙的橘子。
　　可忽然一场大雪飘来，陈迹被雪花迷住了眼，等他揉完眼睛再环顾身周时，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鸡鸣声响起。
　　陈迹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还在烧酒胡同的小宅子里，又从东厢房搬回了空空荡荡的正屋，乌云就窝在他枕头旁，暖烘烘的。
　　烧酒胡同里渐渐有了动静，不知是谁家的男人出门上工的脚步声，还有孩童被母亲送去蒙学的声响，孩童声音诚稚，母亲声音温柔。
　　陈迹坐起身，穿好衣裳来到院中，却见袍哥早早便起来了，正披着黑布衫坐在石桌抽着烟锅。
　　陈迹好奇道：“怎么起这么早？”
　　袍哥看着天色，慢悠悠说道：“自打来这宁朝，每天都在拼命，难得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陈迹笑着说道：“去钓鱼啊，我还没钓过鱼呢。”
　　袍哥来了精神：“东家啊，钓鱼可太有意思了！”
　　他把烟锅往石桌上一磕，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都亮了起来：“找个僻静的河湾子，支一根竿，挂上饵，往那一坐就是一整天。太阳晒着，风吹着，水波晃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愁。鱼上不上钩都不要紧，要的就是那份清闲。”
　　陈迹嘴角微微扬起：“空军总有安慰自己的一套办法。”
　　袍哥哈哈一笑：“我年轻时候在老家，闲着没事了就扛着竿去河边。那时候穷，买不起正经的鱼竿，就砍根竹子，用火烤直了，拴根麻线，钩子是拿针弯的。就那么简陋的东西，也能钓上鱼来。鲫鱼、鲤鱼、草鱼，运气好了还能碰上条大黑鱼。拿回去炖汤，一家子能吃两顿。”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后来出来闯荡，就再没钓过鱼了。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心境。整天想着怎么活着，怎么往上爬，怎么不被人踩下去。哪有功夫坐在河边发呆。”
　　陈迹乐和和道：“那就去钓鱼，一坐一天。”
　　家里早饭吃的是炒莜面配鸡蛋汤，吃得袍哥和二刀噎嗓子。等吃完了，一家五口出门，打算直奔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
　　可才刚出门，正看见一名密谍守在门前。
　　陈迹在门口站定：“有事？”
　　密谍抱拳道：“陈大人，司礼监传了话，让卑职来提醒一下您。您是密谍司海东青，往后要每日去鹰房司应卯了。密谍司如今公事繁忙，正是用人的时候……还有那晨报，得您亲自去照应着。”
　　陈迹瞥他一眼，领着袍哥等人径直往胡同外走去：“谁让你传话的便回去告诉他，我生病了，应不了卯。不仅今日应不了，明天也应不了，后天更不行。实在不行，就把我海东青撤了。”(本章完)

591、说客
　　秋高气爽。
　　山川坛旁的芦苇荡绵延数里，入秋后芦花尽白，风一吹，整片芦苇便如金色的海浪般伏倒，又复立起，发出宏大而绵密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天地间有人在从容翻动书页与纸张。
　　更远处，正阳门大街上的嘈杂隐隐传来。那是安南使臣离京的动静，旌旗、鼓乐、马蹄、甲胄，还有围观的百姓。
　　使臣队伍在羽林军护送下，经正阳门大街，由永定门出京城，一路南下。那些声响隔着芦苇荡传过来，被风揉碎了，只剩下隐约的嗡鸣，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陈迹无关了。
　　芦苇荡旁，一条窄窄的木码头延伸至湖中，木板年深日久，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码头尽头，两张藤椅并排摆着，陈迹与袍哥各持一支竹竿，鱼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陈迹靠在藤椅里，闭着眼，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那身旧大襟穿在身上松垮垮的，没有麒麟补服的凛然，倒像是寻常的邻家少年。
　　袍哥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叼回嘴里，继续盯着水面。
　　身后岸上，小满早早捡来石头堆砌火塘，燃起篝火，就等着两人钓上鱼来就地取材烤鱼吃，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上鱼。
　　她蹲在火塘旁边，一支手撑着下巴，一支手拿着木棍挑动柴火，百无聊赖道：“他俩到底能不能钓上鱼来？”
　　二刀闷不吭声，只顾着往火塘里添柴火。
　　小满朝着码头木桥的尽头喊道：“你们今天能钓到鱼吗，我把火都升好了，你们要钓不到的话，让人去买几条也行。”
　　声音在芦苇荡里传开，惊起几只水鸟。
　　袍哥起身往岸上走来：“小点声，东家睡着了。”
　　小满放低了声音狐疑道：“袍哥以前真的钓过鱼？”
　　袍哥气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小时候在老家，天天扛着竹竿去河边，怎么可能没钓过？”
　　小满更疑惑了：“那你怎么一条都钓不上来。”
　　袍哥刚张口，二刀冷不丁道：“饵料不行。”
　　袍哥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正要再开口解释，二刀又冷不丁说道：“鱼竿太短。”
　　“……”
　　“天气不好，鱼不开口。”
　　“……”
　　“这里没鱼，被人钓烂了。”
　　“……”
　　“小杂鱼太多，钩下不了底。”
　　袍哥一口气泄了，没好气道：“你抢我词儿干什么？”
　　小满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就在此时，远处两道身影沿着芦苇荡边缘走来。袍哥眯眼望去，一男一女，皆是一袭黑衣，步履从容。
　　云羊，皎兔。
　　袍哥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清闲。”
　　他把烟杆往腰间一插，抬脚朝两人迎去。那边，十余名把棍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芦苇丛中冒出来，拦在两人面前挡成人墙。
　　皎兔停下脚步，她扫了一眼挡成人墙的把棍，目光又越过把棍肩头朝那片金黄的芦苇荡看去。
　　只见木桥码头尽处，陈迹孤伶伶坐着。阳光照在他身上，芦苇的沙沙声围着他，远处的喧嚣与他无关。
　　皎兔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陈大人如今倒是有几分权臣在野的意思了，听说袍哥此前还去潘家园给手底下的把棍买了些行官门径？要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门径做什么，袍哥领着红门入我密谍司，想来内相也愿意从解烦楼里挑些行官门径赐下来，不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行官门径都在我解烦楼里留了根底。”
　　袍哥笑了笑：“皎兔大人倒是消息灵通。这江湖人心险恶，我等小打小闹，整些行官门径傍身就行了，不指望自己能干什么大事。”
　　皎兔掩嘴轻笑：“袍哥说笑了，陈大人做的可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你们跟着他，想小打小闹都不成。不过，袍哥还是叫手下的兄弟让一让吧，我等要和陈大人说的事情，你们可听不得。”
　　袍哥慢条斯理道：“东家睡着了，你们等等吧。”
　　云羊挑挑眉毛：“摆的谱比内相还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成了解烦楼的主人呢。赶紧让开，不然……”
　　就在此时，码头尽处响起陈迹的声音：“袍哥，让他们过来吧。”
　　袍哥对把棍们挥了挥手，让出一条路来，皎兔也不动怒，经过袍哥身边时用手指点了点袍哥的肩窝：“都是自己人嘛，奴家可是差点和你们东家喝了交杯酒的。”
　　云羊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皎兔翻了个白眼：“在洛城那次，你忘了？”
　　她踩着木桥来到陈迹身后：“陈大人好雅兴，京城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来钓鱼？”
　　陈迹倚在藤椅上随口问道：“怎么就乱了？”
　　皎兔在他身边的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陈大人故作不知？病虎大人突然现身京城，从內狱带走韩童，不仅如此，这位病虎大人还能在宵禁中送漕帮匪众从安定门离开，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也因此挂印辞官……奴家记得，林言初曾是陈大人麾下的羽林军吧，陈大人好算计，早早就为昨夜埋了一步棋。”
　　陈迹面不改色：“林言初曾当众背叛我有目共睹，如何能说是我的人？”
　　皎兔侧过身，将身子压在藤椅扶手上，用手指轻轻划过陈迹的肩膀：“陈大人这可就是掩耳盗铃了。只要是聪明人，都瞧得出来昨夜是谁送走了韩童，大人不会以为自己脸上蒙块布就能骗得了天下人吧……”
　　当手指划到陈迹手臂时，云羊从背后伸手，将皎兔的手拿开：“说事就说事，动手动脚做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坐正身子说道：“陈大人是何时成为病虎的？”
　　陈迹淡然的看着湖面：“你今日来就为了套我的话？”
　　皎兔见他不愿聊此事，当即笑了笑：“大人不愿说也无所谓，奴家与云羊今日是来拜码头的。别人暂且不论，我俩可是早就为大人东奔西走了，崇礼关外、教坊司……大人，奴家算不算您麾下天字第一号心腹？”
　　陈迹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皎兔正色道：“昨夜宵禁之后，密谍司放走韩童的事已经遮不住了，大半夜便有一堆御史跪在午门外，弹劾司礼监的奏折跟雪花似的。大人可知，漕运沿途一百七十二座码头，每一座都有韩童的人。运河上跑的漕船、纤夫、码头工，十几万张嘴，认的是韩童的印信，不是朝廷的官凭。”
　　云羊站在两人身后，双手拢在袖中，冷声道：“他们倒是不敢明着造反，可漕帮的鬼手段多得很，将烂船横贯浅滩使官船无法靠岸、拖慢行船时日、遣水鬼凿烂官船……漕运若乱，首先遭殃的是京城。京城百万人口，每日消耗的粮米，七成靠漕运从南方运来。一旦漕运断绝，不出三个月，京城粮价就得翻跟头往上涨。”
　　皎兔在一旁补充道：“其次是南方的税银。两淮的盐税、江南的织造、湖广的粮赋，全得走运河进京。漕运一断，朝廷的银子进不来，边军的军饷发不出，崇礼关的将士们可就要喝西北风了……大人，放走韩童后患无穷。”
　　云羊的声音更冷了：“这一放，放出了天大的乱子。如今朝堂上已经吵翻了天，有人说要立刻派兵剿灭漕帮，有人说要招安，还有人说要拿你是问。皎兔，他此时已是自身难保，一旦漕帮反了，他只会落个斩立决的下场，咱们来找他拜什么码头？”
　　皎兔头也不回，只丢给他两个字：“闭嘴。”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陈迹：“大人还不知道吧，陛下也因此震怒，卯时已将内相贬为神宫监提督派去昌平守皇陵，如今的掌印大太监是吴秀了。想来这会儿，内相的车马已经出了安定门。”
　　陈迹手里的鱼竿，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鱼线纹丝不动，原来只是风吹的。
　　难怪今天早上会有密谍来烧酒胡同要他应卯，原来司礼监已经改旗易帜。那位枯坐在解烦楼里的内相，竟被流放去守陵？
　　陈迹总觉得有些不对。
　　皎兔继续说道：“如今密谍司、解烦卫皆归吴秀一人辖制。不仅如此，陛下还调了太原府的李东宴进京迁升解烦卫指挥使。”
　　陈迹疑惑：“李东宴？”
　　皎兔解释道：“李东宴因顶撞内相被贬去太原，还不到一年，林朝青就是接了他的位置。此人是个硬茬子，寒门出身、家道中落，硬是给自己净了身，又买通当时的御马监提督给自己送进了宫。十六岁入宫，二十岁调拨进解烦卫，今年三十有二，已是寻道境。我们当年最烦的就是他，有他盯着，密谍司当真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陈迹若有所思：“你们两个今天来，到底为了什么？”
　　皎兔诚恳道：“吴秀大人遣我俩来问问大人，盐引和晨报的生意还要不要，只要您点头，他可以让您继续管这两样营生。也不需要您多余做什么，只需每日去应卯听差即可。”
　　陈迹缓缓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不要了。”(本章完)

592、跳出棋盘
　　皎兔看着陈迹闭目养神的侧脸，耳边传来芦苇荡那宏大的沙沙声，
　　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陈迹到底是有恃无恐，笃定晨报与盐引离了他谁也玩不转？还是白鲤一走，他真的万念俱灭，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见过太多人争权夺利，见过太多人假装淡泊。但那些人脸上都有东西，有的是不甘，有的是算计，有的是“等我翻身再起”的狠劲。
　　可陈迹什么都没有，对方坐在一张简简单单的藤椅上，没有那些位高权重者惯有的气势，轻飘飘的，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随风散了。
　　皎兔笑着凑近了些：“大人，您是上三位，跟我交个底，内相是不是还会回来？听说昨夜您去过解烦楼，内相与您说了什么？”
　　陈迹眼皮没抬：“我不是病虎。”
　　皎兔捂嘴娇笑：“好好好，您不是病虎。大人，您知道吴秀想要什么。如今司礼监改旗易帜，他要将所有能握住的都握在自己手里。听话的是自己人，不听话的就是内相的人。这时候与他对着干没好处，便是虚与委蛇一下也没什么……可您若是不愿去应卯，别说晨报与盐引，只怕袍哥手下那些把棍都留不住。不论您是病虎还是海东青，不论您是武襄子爵还是武襄县男，这些东西都会一笔勾销。”
　　陈迹没有理会。
　　皎兔笑了笑：“大人，这偌大京城，有人争着当棋手，有人争着当棋子，在野时间久了，可是会被人吃掉的。到时候想再回到棋盘上当个棋子，都费劲了。大人若是不想参与朝堂之事，那可有什么别的打算？说不定奴家和云羊能帮帮忙。”
　　陈迹思索许久：“学学医书，说不定以后会开个医馆。”
　　皎兔一怔，而后起身告辞：“此事奴家可就帮不上忙了，但大人有事开口，我与云羊平日就待在鹰房司。”
　　她与云羊往芦苇荡外面走去，将要离开时回头看了一样，陈迹依旧坐在码头尽处，手里的竹竿依旧纹丝不动。
　　皎兔忽然好奇道：“你说，他是真想开个医馆还是随口说说？”
　　云羊面无表情：“好不容易拿命换来的权势，哪有那么容易放弃，待价而沽罢了。”
　　皎兔若有所思：“我猜他的鱼线上没有钩子。”
　　云羊一怔：“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没事，回去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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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烦楼前，吴秀一袭过肩蟒袍终于从青色换成了黑色。
　　他站在无数次站过的地方，仰头望着楼上那扇窗户。
　　以往，他有时候要等一个时辰，有时候要等两个时辰。他从来不抱怨，只是站着，把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得干干净净。
　　如今，那扇窗户里的人，应该已经正在去昌平的路上，而这解烦楼是他的了。
　　吴秀身后，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的二十三名提督太监，神宫监提督徐文和前往昌平守陵，还有三人恰巧出京公干未归，余下十九人皆垂手而立。
　　解烦卫两位千户，长绣、王昭也分立两侧。
　　此时，内官监提督太监见吴秀久久不动，小声试探道：“大人？”
　　吴秀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木楼牌匾，乃宁帝御笔亲提“解烦”二字。
　　他又看向解烦楼内那座空空如也的太师椅，缓声问道：“山牛呢？”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了欠身子：“回禀大人，山牛把十二生肖的朝参牙牌留下，陪内相大人守陵去了。”
　　吴秀没有回头：“内相……神宫监提督走的时候，留下什么话没有？”
　　长绣想了想：“他就说，楼里太闷，记得常开窗通风。”
　　吴秀看着面前的那把太师椅，随口问道：“你不是他的人么，你怎么没走？”
　　长绣笑了起来：“大人，这解烦楼乃陛下亲赐，谁能为陛下解烦，谁就是这解烦楼的主人。小人是解烦卫千户，谁是这解烦楼的主人，小人自然就是谁的人。”
　　吴秀终于转身，回头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长绣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像一只无害的小狐狸。
　　吴秀看了长绣很久：“无妨，你、我、他，都是为陛下解烦的人。”
　　长绣欠下身子，笑着说道：“大人有这份心思与雅量，难怪能入主解烦楼。神宫监提督曾说，大人您质藏而不露，是内秀之人。”
　　吴秀嗯了一声，拎起蟒服衣摆往里面走去：“解烦卫长绣留下，内官监提督留下，其余人散了吧，忙各自的去。”
　　解烦楼内墨香与松香混杂在一起，厚重笃实。
　　吴秀来到那间熟悉的屋子，看着那面熟悉的屏风，还有屏风上熟悉的蟒。
　　他绕过屏风，来到桌案后默默站着。
　　桌案很大，紫榆木的料子，边角被磨得温润。案上摆着几迭卷宗，最上面那本摊开着，纸页泛黄，墨迹早已干透。
　　旁边是一方端砚，砚池里残墨结成龟裂的片，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硬梆梆地翘着。
　　吴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卷宗。
　　是一份漕运的旧档，边角密密麻麻批着小字。字迹很细，有些潦草，看得出很匆忙。有几处被圈出来，旁边画着箭头，指向另一份附页。
　　他的目光停在一处批注上，批注只有两个字：“再查”。
　　墨迹有些淡，像是写到一半笔锋干了，蘸了墨又补的。
　　长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说话。
　　吴秀弯下腰，拉开桌案下的一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手札，封皮上写着年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是去年的起居注。
　　每日几时起，几时睡，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密密麻麻。有些日子旁边画着小小的朱圈以示重要，有些日子则什么都没写。
　　吴秀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这些怎么没带走？”
　　长绣解释道：“他说方便您知晓司礼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接下来该做什么。”
　　吴秀又问：“那为何有些日子什么都没写？我看去年九月初九之后就都没有记录了。”
　　长绣笑着说道：“起居注上都是公事，没写自然是私事……大人，这屋子要收拾收拾都换成新的？”
　　吴秀环顾屋子：“不必，都留着吧。”
　　他看向内官监提督：“盐引和晨报先前都交给你了，办得如何？”
　　内官监提督神色忐忑：“不太顺利。”
　　吴秀站在桌案后凝视对方：“为何？”
　　内官监提督低声解释道：“那晨报原先都是靠红门把棍分销，这些人背着挎包走街串巷、叫卖吆喝，如今武襄子爵确实把晨报交出来了，可我们就算印出来了也没法像他们一样售卖，都积压在库房里了……”
　　吴秀打断道：“今日卖出去多少份？”
　　内官监提督声音更低：“三百余份。”
　　吴秀皱眉片刻：“今日晨报拿给我看。”
　　内官监提督从袖子里取出两页竹纸，战战兢兢的递给吴秀：“大人请看。”
　　吴秀接过来扫了一眼：“原先是三十二版，如今怎么只剩八版？还有，经世济民这两版去了何处？你这报纸上只剩歌功颂德，还有各地祥瑞，这不是百姓想看的东西，也不是陛下想看的东西。”
　　内官监提督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卑职平日只专司宫内器用、首饰、食米仓储、冰窖等事务，您让我督造伞扇被褥还行，此事卑职确实做不来啊。不仅是没有足够的人手卖这劳什子晨报，还有那经世济民两版内容皆出自武襄子爵一人之手，没了他，卑职真不知该如何经世济民。还有那官员迁升调动的版面，卑职去吏部找张大人要，等了足足三个时辰，连张大人的面儿都没见到。”
　　吴秀斜睨他一眼：“不用慌张，不是你的错，本座不会责罚。你若有这本事该去参加科举，也不用在宫里当差了。”
　　内官监提督缓缓舒了口气。
　　此时，屋外响起脚步声，皎兔与云羊来到门外恭敬道：“大人，我们回来了。”
　　吴秀平静道：“进来吧……陈迹呢，真生病了？”
　　皎兔与云羊一前一后进屋，抱拳道：“大人，陈迹没有生病，这会儿正在山川坛旁边的芦苇荡钓鱼呢。卑职已将大人的话带到了，只要他愿意归大人调遣，盐引和晨报这两门营生都可以继续交给他打理。”
　　吴秀漫不经心道：“盐引和晨报的生意毕竟是他的心血，他怎么说？”
　　皎兔迟疑片刻：“大人，他说不要了。”
　　吴秀手指在桌案卷宗上敲击着，发出闷响，片刻后问道：“他是真不在乎这两门营生，还是待价而沽？”
　　皎兔又迟疑片刻：“卑职觉得，他是真不打算要了。”
　　吴秀挑挑眉毛：“他想做什么？”
　　皎兔回忆片刻：“他说，他想开间医馆。”
　　吴秀笑了起来：“本座原以为陈大人是想当权臣，原来他是想跳出这棋盘，既不想当棋子，也不想当棋手。”(本章完)

593、毒相
　　内相曾用名利二字，将宁朝江湖拆得风雨飘摇，有人被诏安做了鹰犬，有人自相残杀，有人背信弃义。
　　名利二字如刀，砍在江湖上势如破竹，斩了天下九分侠气。可如今，这两个字在陈迹这却忽然不好用了。
　　解烦楼内。
　　吴秀食指与中指的指节蜷起，一下一下敲击着卷宗，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秋阳正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
　　他回头看着桌案后的那张太师椅，自言自语道：“难怪你大费周章。”
　　内官监提督小心翼翼打量着吴秀的神色，斟酌着开口：“内相大人，您说什么？”
　　一声“内相”将吴秀从思绪中拉扯回来。
　　他斜睨过去，目光不冷不热：“你叫本座什么？”
　　内官监提督赔着笑脸：“往日徐文和还是司礼监掌印的时候，他就是内相，如今您是掌印，您自然就是内相了。”
　　吴秀笑了起来：“自作聪明。你恐怕都不记得了，世人可是先叫他毒相的。”
　　内官监提督一怔，没敢接话。
　　吴秀的手指停了敲击，搁在卷宗上：“嘉宁十一年，他暗中指使密谍司生肖山牛带走解烦楼内十二卷经书，悄悄埋于长沙府郊外。半年后，又由墓狗大摇大摆的挖出，故意携着那十二卷经书逃之夭夭。”
　　“从长沙府到金陵，一千七百里山路。墓狗故意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消息传出去，刚好够那些江湖人士闻风而动。光是前三卷总纲便引得江湖腥风血雨，杀得人头滚滚。”
　　皎兔心中一惊：“这是内相计谋？就是记着五猖兵马的十二卷经书？”
　　吴秀慢条斯理道：“不然呢，金陵又无法出海逃离宁朝，还是解烦卫重镇，墓狗往金陵跑什么？岂不是自投罗网。”
　　皎兔疑惑：“可那经书最后还是落在旁人手里了，墓狗也身死道消。”
　　长绣在一旁笑眯眯道：“几卷经书而已，解烦楼里有得是。至于墓狗大人的性命……毒相若是吝惜旁人性命，也就不是毒相了。十二卷经书、一个墓狗，换南派江湖二十一年离心离德，值了。”
　　吴秀感慨道：“毒相也好，内相也罢，都不是他自封的，是江湖上传久了传出来的。记住，掌印便是掌印，不是内相。”
　　内官监提督赶忙躬身道：“卑职记下了。”
　　吴秀用手敲了敲桌案：“晨报暂且不提，盐引那边怎样了？”
　　内官监提督低下头说道：“盐引那边倒是一切安好。盐商们起初还担心盐引交易所收归朝廷后会秋后算账，但白龙有交待过，陈迹留下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许变，盐商们渐渐地也放下提防了。不过……”
　　吴秀眼神锐利起来：“在本座面前说话少大喘气。”
　　内官监提督赶忙说道：“如今这盐引买卖几乎将八大总商手里的纲册变成一张废纸，他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白龙说，陈迹对此早就留了后手，袍哥曾对手下把棍说过，就等着八大总商发难……但这后手是什么，没人知道。”
　　吴秀思忖片刻：“八大总商反应过来还得一阵子，盐引的事可以先放放，晨报才是当务之急……你这几日照例将晨报送去仁寿宫。”
　　内官监提督面色一变：“啊？我？”
　　吴秀似笑非笑：“怎么，你办不好的事，要本座给你兜着？去吧，与其推卸，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将晨报办好。”
　　内官监提督匆匆离去。
　　吴秀又看向长绣：“你去见一下三山会的钱平，让他们把分销晨报一事接过去。”
　　长绣却摇摇头：“大人，三山会向来与我等阉党不合，便是内相在的时候也懒得啃这块硬骨头。”
　　吴秀点点头，没有强求：“倒也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还是得武襄子爵自己来做。皎兔、云羊，你俩将红门捉一批、遣散一批，武襄子爵想靠着那点平安钱当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本座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守着清贫过日子。”
　　皎兔、云羊拱手道：“是，卑职这就去。”
　　脚步声远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吴秀独自站在桌案后，手指从桌案上的木纹轻轻划过，那纹理被无数个日夜磨得温润光滑。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那张太师椅，看了很久。
　　椅子很旧了，扶手处被磨得发亮，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椅垫已经塌陷下去，坐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吴秀凝视着那张椅子，终究没有坐下。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对长绣吩咐道：“往后奏折与密报都送去鹰房司。解烦楼先封了，没我腰牌，任何人不得进出。”
　　长绣笑着欠了欠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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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鹰房司正堂里，吴秀坐在一张酸枝木桌案后，伏案朱批。
　　桌案上堆着三摞奏折，左边是已批的，右边是待批的，中间是他正在看的。案角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窗外时不时便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一早上没断过。往日信鸽密报都是由白龙处理，如今白龙递了个折子说去查官员贪渎，人也见不着了。
　　鹰房司外传来脚步声，吴秀抬头看去，正看见皎兔、云羊一层层穿过三进的院落，惊起院中散养的鸽子。
　　院子里种着十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半个院落。
　　皎兔与云羊穿过老槐树，站在门槛外，神色有些微妙。
　　吴秀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批折子，语气不咸不淡：“红门把棍抓了多少？”
　　皎兔迟疑片刻，往前迈了一步：“回禀大人……没抓。”
　　吴秀的笔尖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皎兔脸上：“没抓？”
　　皎兔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忙解释道：“昨日傍晚，袍哥就在外城德胜楼摆了一桌酒席，把红门的把棍们全叫去了。”
　　吴秀搁下笔，往后靠了靠。
　　皎兔斟酌着措辞：“他把人都遣散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把棍们若是继续纠集在一起，早晚要步福瑞祥与和记的后尘。”
　　云羊在一旁接话：“他把琉璃厂、八大胡同、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的平安钱，分给了双刀门、迷踪门、通背门、戳脚门那几个小门派。一家管一片，井水不犯河水。往后京城地界，没有红门了。”
　　吴秀挑了挑眉毛。
　　窗外的鸽子扑棱一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陈迹倒是有颗悲悯心思。他猜到本座要做什么，为了那些把棍免受牢狱之灾，干脆把人都散了。”
　　皎兔和云羊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吴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袍哥呢？”
　　皎兔点点头：“袍哥如今跟陈迹一起住在烧酒胡同，在院子里搭了两顶羊毛毡帐篷，每天就睡在里面也不嫌难受。”
　　吴秀忽然问：“陈迹已散尽家财，他哪来的银子摆酒？”
　　皎兔无奈道：“听说是梅花渡的歌女们给他凑的。”
　　吴秀将面前的奏折合上，扔在左手边：“他倒也不嫌寒碜，陈迹呢？”
　　皎兔神色古怪起来：“他一大早就去太医院了。”
　　吴秀有些意外：“他真要学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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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医馆门外，陈迹抬头看着牌匾。
　　牌匾是黑底金字，上书“太医院”三个大字，字迹端方凝重。
　　门两侧挂着两副木联，也是黑底金字。上联写着“术绍岐黄，济世功深凭三针”，下联写着“心存灵素，回春力大著千秋”。
　　回春力大这四个字，看得陈迹懵懵懂懂。
　　太医院大门是朱红色的，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褐的木胎。门钉横七竖八，是正三品衙署的规制。
　　门槛很高。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迈进去，只闻着药香从门里飘出来。
　　不是呛人的药味，而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在秋日的晨光里打着旋儿。
　　陈迹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他很熟。
　　太平医馆里也是这个味道，姚老头的药柜、煎药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的热气，佘登科和刘曲星衣裳沾的，都是这个味道。
　　他想了想，拾起兽首衔环，在朱漆大门上拍了拍。
　　门房小吏从一间屋子里探出头来，打量着他身上的灰布衣裳：“你谁啊？”
　　陈迹客气道：“在下陈迹，想来太医院借阅医书。”
　　门房小吏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嗤笑一声说道：“哪来的穷酸秀才，我太医院的医书金贵着呢，你说借就借啊，滚一边去。”
　　陈迹站在门槛外没有争辩，思索片刻后转身就走。
　　门房小吏嘁了一声，又钻进屋子里睡起回笼觉。
　　两炷香后，陈迹换了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站在门前，重新拾起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拍了拍门。
　　待门房小吏重新探出头来，陈迹指了指胸前的麒麟补子，诚恳问道：“现在呢？”
　　门房小吏面色大变，转身朝太医院深处跑去。
　　“院使！院判！不好了，武襄子爵来了！”(本章完)

594、学医
　　太医院内一片兵荒马乱。
　　陈迹静静地站在门坎外，听着院里椅子倒地声、惊呼声、脚步声交错，仿佛景朝已经杀进京城。
　　后院隐约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惹他做什么！”
　　陈迹只当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院使没露面，只有院判提着官袍衣摆小心翼翼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量陈迹的神情，最终在门槛内站定的。
　　陈迹面带微笑、春风和煦。
　　院判看着陈迹人畜无害的神情，惊疑不定道：“敢问武襄子爵来我太医院有何贵干？以您的勋贵身份若是看病就医，遣下人来太医院通报一声即可，我等自会登门。”
　　陈迹指着门房小吏：“方才与门房说过了，在下是来借阅医书的。”
　　院判更疑惑了：“借阅医书做什么？”
　　陈迹诚恳道：“自然是学医。在下在洛城时，曾拜姚太医为师，当了两年学徒。”
　　院判将信将疑：“姚太医？”
　　门房小吏在他身后低声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小人在茶馆听说过他当学徒的事，那会儿姚太医正好调去洛城，想来真是姚太医门下。”
　　陈迹笑着说道：“在下那时随师父立了个济世救人的志向，可惜这一年被俗务缠身，当初学的都忘得差不多了，于是想借阅医书把医术拾起来”
　　院判目光在陈迹身上来回逡巡，只觉得这一句话里有两个破绽：“你……济世救人？姚太医……济世救人？”
　　门房小吏在一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济世救人……你少杀点人不就好了吗？太医院一年到头救的人还没你杀得多。”
　　此时，院判站在门槛内思索再三，最终侧身让出路来：“借阅书籍不是什么大事，武襄子爵，请。”
　　陈迹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院判小心警惕的跟在身后，生怕被他抓了什么把柄。
　　太医院是四四方方的格局，青砖墁地。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堂，飞檐翘角，灰瓦覆顶。檐下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少言堂”三字。
　　字是行楷，筋骨分明。
　　正堂廊下立着几根朱漆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副木联，也是黑底金字。上联写着“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下联写着“不能糊涂难得糊涂”。
　　陈迹在那副对联前站定，面色古怪起来。
　　他多看了两眼，只觉得字迹有些熟悉：“这是我师父写的？”
　　院判在他身后回应道：“正是姚太医手书。”
　　陈迹奇怪道：“我师父只是正七品太医，这对联与牌匾为何由他来写？”
　　院判赔着小心解释道：“姚太医在太医院地位超然，平日里达官显贵有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都唤他去，连显宗、孝宗临终前都是唤他去守着的。”
　　陈迹心说果然，师父已经送走宁朝两位皇帝了……
　　如今自己卡在先天巅峰只差临门一脚，迟迟找不到跻身寻道境的办法，难不成山君门径想跻身寻道境，真得用帝王性命才行？
　　他不确定。
　　姚老头坐镇太医院，送走那么多官贵与皇亲国戚，又该是什么行官境界？
　　陈迹也不确定。
　　却听院判继续说道：“嘉宁二十六年，太医院重新修缮，院使请姚太医题字。他便写了那块少言堂的牌匾，还有这副对联。姚太医说，太医想命长，平日里多看看这块牌匾和这副对联，看不懂的先别进宫给贵人治病，先给自己治治脑子……”
　　陈迹嘴角微微勾起。
　　他继续往里走，后院里探着头悄悄观望的太医纷纷躲进屋中。
　　后院两侧是两排厢房，里面一排排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标签，密密麻麻写着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甘草、川芎、熟地、白术……
　　陈迹目光扫过那些药柜，扫过廊下晾晒的药材。
　　最后落在一扇半开的门上，门楣处挂着一块牌匾“闭嘴看书”，也是姚老头的字迹。
　　院判在一旁，试图用姚太医唤醒陈迹的良知：“这就是太医院存放医书的书库。姚太医题字时说，书比菩萨好使。念经求菩萨，心不诚不灵、心诚也不灵。书不一样，书就在那儿，翻开就能看，看懂了就能救命……我们平时对姚太医都尊敬得很，姚太医也对我们爱护有加。”
　　姚老头对太医们爱护有加？
　　陈迹没理会院判的说辞，只是他来太医院之前，也没想到这里处处都能看见姚老头留下的痕迹。
　　一时间，连带着看这位院判都觉得亲切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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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迈步走进去。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空隙里，照出一缕一缕飘浮的尘埃。
　　他手指从一排书脊上轻轻划过，抽出一本《汤头歌诀》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他又抽出一本《本草备要》，翻了几页，也放了回去。
　　院判站在门口忍不住问道：“武襄子爵想找什么书？”
　　陈迹头也不回：“医术总纲。说来惭愧，我在洛城太平医馆那会儿，连一本医术总纲都没来得及看完。”
　　院判往里走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书册：“在这。”
　　陈迹笑着接过手中，低头翻看：“有劳，我就在这看，你忙你的去吧……对了，叫人给我搬把椅子来。”
　　院判见他打算长留，终究忍不住问道：“敢问武襄子爵，便是看医书，也不必来我太医院吧？琉璃厂也不缺医书。”
　　陈迹抬起头，坦然道：“在下昨日也去琉璃厂找过书，可一本医书动辄十余两银子，实在囊中羞涩。”
　　院判怔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迹来太医院，竟是为了省钱。
　　没过多久，太医们不仅搬来了椅子，还好心给陈迹沏上茶水，端来瓜果，好吃好喝地供着。
　　陈迹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坐下来翻开书页。
　　书库里安静下来。
　　正堂里，院使、院判躲在此处，透过门缝悄悄打量书库。
　　书库开着窗户，两人透过窗户瞧见陈迹那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在光里微微泛着金色，胸前绣着的麒麟纹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迹就那么坐着，低头看书，旁若无人。
　　院使压低声音问道：“打听清楚没，此人来我太医院，有何图谋？”
　　院判迟疑道：“他说买不起医书，所以来我太医院借阅，省些银子。”
　　院使嗤笑一声：“老夫信了他的邪，在教坊司花五十多万两银子的人，会为了省银子来我太医院？你们先前可有人说要去教坊司？”
　　院判面色一变：“院使大人莫要胡言，咱们这清水衙门，平日能自保便不错了，如何敢去教坊司招摇？绝无此事。”
　　院使又思索片刻：“那是阉党盯上我太医院了？尔等进宫诊病时，可有逾矩？”
　　院判面色又苦了下来：“谁敢逾矩？这次皇后宾天，没有太医陪葬已是万幸。”
　　院使默默观望片刻：“难不成真是来借阅医书的？”
　　院判犹疑不定：“不能吧？他贵为子爵，又是阉党爪牙，哪有闲心来我太医院看书？看医书做什么，打算当个太医么？当太医能有什么前程！”
　　院使捋了捋胡子：“你且在此盯着，若他问起，就说我去昌平采买药材了……想办法将他打发走，让他把书带回家去看也行，莫留在我太医院，他坐这我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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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在太医院一坐便是一天，直到申时云板响了都没动弹。原本在太平医馆还觉得枯燥无味的医术总纲，如今竟能看得进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清闲过了。
　　又或者说，没了密谍司与军情司的勾心斗角，没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终于能选择不做什么了。
　　自穿越宁朝以来，陈迹心情从未如此舒展。
　　只是他不动身，太医也不敢散班，便这么守着。
　　眼瞅着天色渐暗，院判实在等不下去了，终于壮着胆子走进书库拱手道：“武襄子爵，其实我太医院的书可以带回去看的，您只要完好无损的归还即可……我等上门取回也行，不还也行。”
　　陈迹抬头看他，眼睛一亮：“院判来得正好，书里说麻黄能发汗，根节能止汗。同一株草木，为何用茎与用根，药性截然相反？”
　　院判思索道：“麻黄中空，其气轻扬，善走表而发汗；其根则深入土中，性主收敛，故能止汗。草木之性，取类比象，根主沉降，茎叶多升浮，此乃常理。”
　　陈迹点点头，又问：“那这半夏呢？生用有毒，姜制则无毒，这毒是什么？”
　　院判对答道：“半夏之毒，乃其黏液，入喉则肿，能令人失声。姜性温散，能解其毒，且能制其燥烈之性。民间所谓‘姜制半夏，如君臣相济’，便是此意。”
　　陈迹展颜笑道：“多谢院判大人解惑，这太医院当真是个适合学医的好地方，别处哪有人答疑解惑呢。而且这些书珍贵无比，万一弄丢了、弄坏了，在下如今也赔不起，还是在太医院看吧。”
　　院判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不等他说话，陈迹挥了挥手：“院判去忙吧，再有疑惑了喊您。”
　　院判面色变了几变，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书库。(本章完)

595、太医院院使
　　天暗了。
　　可太医与小吏迟迟没敢散班回家，只能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有人聊着陈迹近来的传闻，有人掰着指头算他这几个月杀了多少人。
　　从固原到京城，从天策军到袁望，算来算去，确实比太医院一整年救活的人还多。
　　他们往书库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从窗棂透进去，那一袭红袍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着了。
　　直到最后那点暮色也彻底沉下去，书页上的字迹再也辨认不出，陈迹才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把书合上走出书库。
　　太医、小吏们藏在正堂、药房、回廊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又在他目光扫过来时飞快缩回去。
　　陈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后知后觉地朝四周拱了拱手：“抱歉，耽误诸位散班了。往后诸位自行散班便是，不必等我。”
　　他顿了顿，看向院判：“对了，院判大人，可否帮我点一盏油灯？我想再看会儿。”
　　院判故作为难道：“回禀武襄子爵，书库乃我太医院重地，不能有明火。要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把书带回去看，想带哪本都行。”
　　“回去还得浪费家里的油钱，”陈迹想了想，看向点着蜡烛的太医院正堂：“要不我在正堂里随便找个座儿？”
　　院判硬着头皮：“正堂里这些桌案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没有地方了。”
　　陈迹挑挑眉毛：“你们不散班吗？”
　　院判睁眼说着瞎话：“医者仁心，夜里最易染风寒，也常有旧病复发的年迈官贵，我等得在太医院值守，通常亥时才散班。”
　　“总不能一个空座儿都没吧，”陈迹笑了笑，径直走进衙署正堂左顾右盼，太医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敢抬，生怕被他盯上。
　　此时，陈迹指着一张无人的桌案：“这是谁的座？”
　　院判心里格登一声，赶忙答道：“这不能坐，这是院使大人的座。”
　　陈迹漫不经心道：“院使大人呢？我正好找他问点景朝军情司的事情。”
　　院判苦涩道：“院使大人去昌平采买药材了，秋后正是北方药商齐聚昌平的时候，院使大人拣选药材，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回京。”
　　陈迹笑了笑：“那正好，我先借用一下。”
　　说罢，他竟大摇大摆的坐在院使的座位上，旁若无人的继续翻书。
　　院判与太医们面面相觑，陈迹这一身麒麟补服坐在院使的桌案后面，像是正在朱批的少年王爷。
　　陈迹翻了两页书，忽然抬起头：“书里说，桂枝汤服药后须佐热粥以助药力，为何麻黄汤便不用？都是发汗之剂，规矩却不同，可是因为麻黄汤乃峻汗之剂，其力已足，若再佐粥助之，恐汗出太过，反生他变？”
　　院判怔了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番话竟是有几分见地了。
　　可他不能让陈迹把太医院当做学堂，当即缓声道：“回禀武襄子爵，在下不知。”
　　蜡烛摇曳的灯火中，陈迹漫不经心道：“大人身为院判竟连医术总纲里的常识都不知道，怕不是景朝安插在我宁朝的谍探？”
　　院判面色大变：“等等，您容我想想！”
　　陈迹手指敲击着桌子也不催促。
　　两息后，院判回应道：“桂枝汤调和营卫，其力稍缓，佐粥者借谷气以助药力，使微汗而出，既不伤正，又能驱邪。而麻黄汤确实如子爵所言，无需粥佐。”
　　陈迹认真道：“多谢院判解惑。您忙您的去吧，我再坐会儿。”
　　院判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退出门去：“我去如厕。”
　　他刚低着头走出正堂，院使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坐我位置上了，可是要查我案牍？”
　　院判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神色复杂道：“大人，他恐怕真是来学医的。”
　　真是来学医的？
　　院使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哂笑一声：“正所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所不齿。这年头，但凡有真能耐的都去科举了，谁来学医？”
　　他下意识看向灯火下那位低头翻书的武襄子爵。
　　眼前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名声虽不好，却也是这京城里实打实的新晋权贵，如何能来学医？
　　院判解释道：“可他一坐便是一天，问的问题也都是医术总纲里的，分明是看进去了。”
　　院使左思右想：“便是真想学医也不行啊，他一个阉党天天待在我太医院，便是我等行得端、坐得正，也挡不住旁人非议。我等守住这太医院已是不易，如何能与这种人扯上干系，还是快些打发走吧。”
　　院使捋着发白的胡须，继续抱怨道：“再说了，谁家衙门不散班的？大家都有老婆孩子，他往这里一坐，谁敢走？便是为了太医们也得把这尊瘟神请走。”
　　院判诶了一声：“我再想办法。”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人闯入太医院，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竹纸，怒声道：“周方平，给爷们儿滚出来！”
　　院使皱眉看去：“你是何人？”
　　院判小声道：“汤顺。”
　　汤顺大步走至院判面前，将手中的药方拍在院判胸口：“七天前我家请了周方平去府上给老太爷诊病，那会儿明明还能说话吃饭，可这七日按周方平的方子抓药，如今已饭不下咽、口不能言！”
　　院判低头看向手里的方子：“附子、干姜、炙甘草……四逆汤？周方平人呢？”
　　一名老实巴交的中年太医从药房跑出来：“院判，我在这。”
　　院判将方子递给他：“这是你开的方子？”
　　周方平赶忙回应道：“是卑职开的，汤老爷子高寿八十有三，脉象衰微，唯有四逆汤一法，可试着回阳救逆。按理说老爷子脏腑未衰，应该有效的，只要别再吃人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起码还能再拖个一年半载。”
　　院使看向汤顺：“你们没给老爷子吃补物吧？”
　　汤顺面色一窒：“尔等胡说八道，人参乃吊命延寿之物，怎会害人性命？”
　　周方平嗐了一声，面色苦下来：“老爷子已虚不受补，你们为何不听劝啊。”
　　汤顺勃然大怒，揪起周方平的领子：“分明是你方子的问题，还要栽赃于我？”
　　院判气得面色涨红：“胡闹，明明已经嘱咐你们不要食用补物了，怎能赖到我太医院头上？欺人太甚！我太医院乃宫禁御医，非宫中有旨，不用受尔等差遣，愿意上门问诊已是……”
　　汤顺斜睨他：“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他一句话便将院判满肚子的话噎了回去，吭吭哧哧说不出来。
　　安静中，正堂深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父亲是谁？”
　　汤顺怒目看去：“我父亲乃是大理寺少卿汤政……”
　　太医院正堂三扇朱漆大门洞开，屋内点着二十余支拉住，有人身披一袭红衣坐在灯火下伏案读书，方才问话时头都没抬。
　　汤顺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麒麟补子上，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揪着周方平领子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灯火中央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陈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滚。”
　　话音落地，汤顺落荒而逃。
　　院判有些唏嘘，他下意识看了看老态龙钟的院使，又看向正堂内安静看书的陈迹。
　　他今日一门心思想要撵走对方，可方才某一刻却觉得，对方坐在那，似乎比院使还好使些。
　　也更威严些……
　　片刻后，陈迹合拢书册起身，径直朝太医院外走去：“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来。”
　　他经过院判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太医院乃正三品衙署，如何能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衙内欺上门来？”
　　院判憋闷许久，终究长叹一声：“在这京城，太医活的还不如太监。手里无权，只能被呼来喝去，遇见权贵要卑躬屈膝，遇到疑难杂症轻则挨骂，重则丢了性命。做太医不光要会治病，还要会装疯卖傻，不然你以为姚太医写那副对联什么意思？”
　　一旁的院使也唉声叹气起来。
　　陈迹听到叹气声，转头看向院使，饶有兴致道：“这位是？”
　　院使方才气急攻心，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该在昌平。
　　院判赶忙打起圆场：“这是我们太医院的主簿。”
　　陈迹似笑非笑：“原来是主簿大人……明天见。”
　　说罢，他大步离去。
　　翌日清晨，陈迹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径直往太医院深处走去。太医们纷纷退让两侧，却没像昨天那般彻底躲起来了。
　　陈迹来到正堂时，院使正在桌案后奋笔疾书，不知写着什么。
　　直到面前光线被一大片阴影遮挡，院使终于抬起头来，等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麒麟补子，身子猛然向后仰去：“你做什么？”
　　陈迹指了指院使的桌案：“劳驾，这是我看书的座儿。”
　　院使气得花白的胡须乱抖：“胡说八道，这分明是我的座儿。”
　　陈迹哦了一声：“这不是院使的座儿吗？”
　　院使怔住，而后夹着案牍灰溜溜起身去了药房：“您坐。”
　　太医们在远处面面相觑……这太医院的院使，怎么好像换人了。(本章完)

596、阉党做事
　　太医院正堂静悄悄的。
　　陈迹独自坐在院使的位子上，自顾自翻开昨日看到的那一页，拇指压在书脊上，目光从字里行间缓缓移过。
　　屋外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药房里传来捣药的闷响，有人低声争论着什么方子的君臣佐使。那些声音到了正堂门口，便自动矮下去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此时药房里，弥漫着黄芪与当归混在一起的甘苦气，炉子上煎着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窗纸熏得潮软。
　　院使一边假意记账，一边悄悄探着脑袋往正堂打量。
　　那抹红色就端坐于案后，从卯时坐到巳时，竟连姿势都没换过。
　　院使神色鄙夷道：“那阉党还真坐在老夫的位子上了，无耻之尤。”
　　周方平在一旁拿着一杆小小的铜秤，小声嘀咕道：“卑职倒觉得，武襄子爵在咱太医院坐镇说不定是件好事……您听说了么，汤家老爷子昨晚过世了，但汤顺今日没敢再来咱太医院闹事。换做往日，肯定是要大闹一番的。”
　　院使勃然大怒：“你怎么还帮阉党说起话来了？”
　　周方平缩了缩脖子：“昨天汤顺来了你也只能忍气吞声啊，不止这次了，户部郎中的老娘病了半个月没好，指着你鼻子骂你也没敢说话……”
　　院使面色涨红：“我不也是为了户部给咱拨银子，没银子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周方平自知说话重了，当即转移话题：“院使，徐家四房要的回春药包好了，您看让谁送去？”
　　院使瞪着眼睛，胡须颤抖：“这种小事还得问我？你去送一下不完了吗。”
　　周方平小声嘀咕道：“你现在不是主簿么，这些事平日都是主簿安排的……”
　　“主簿你娘嘞……”院使回身去找药房里的大秤杆，想要抽周方平一顿，可还没等他找到，周方平已经提着回春药一溜烟跑出去了。
　　药房里又安静下来。
　　院使重新拿起笔，对着帐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他目光不自觉地往正堂方向飘，飘一下，收回来，再飘一下，再收回来。
　　他十七岁进太医院当学徒，二十三岁考取医士，三十一岁升任吏目，四十二岁做到院判，五十二岁终于坐上院使的位子。
　　他走到那个位子，用了三十五年。
　　而陈迹，只用了一天……
　　院使又忍不住往正堂看去，正看见院判手里端着一碗茶从门前经过。
　　他招招手：“拿来拿来，正好渴了。”
　　院判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是给武襄子爵拿的。”
　　院使面色一窒，痛心疾首道：“对阉党那么好作甚，让他渴着！”
　　院判仍旧迟疑：“可是……”
　　院使怒斥道：“他是院使我是院使？”
　　院判赶忙提醒：“您小点声，莫叫他听见，万一给您杀了怎么办？”
　　院使哑然许久，药房里只剩炉子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泡。
　　可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压低了声音低喝道：“咱太医院是什么地方？是给皇上看病的地方，是给太后、皇子看病的地方，正三品的衙署！如今让个阉党坐在正堂里，像什么话？”
　　院判端着茶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人，话是这么说，可……”
　　“可什么可？”院使从他手中抢过茶碗一饮而尽：“若叫外人说咱太医院投靠了阉党，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此时，刚从昌平回来的刘主簿急匆匆走进太医院，径直往正堂走去。
　　刘主簿嗓门极大，还没进正堂便骂骂咧咧的嚷嚷道：“院使，那帮杀千刀的又往川贝母里掺小平贝。还有黄芪，根须都没去干净，分量也足足少了三成。他娘的，这帮孙子真以为认贼作父，便能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您管不管这事，不管我就去午门敲登闻鼓了！”
　　刘主簿刚一脚跨进正堂门槛，整个人突然定住。
　　他看见桌案后坐着的陈迹，还有对方那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与威仪端正的展脚蹼头，心中不由发憷。
　　刘主簿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门楣。又看了看那人坐的位子，确实是院使的位子。
　　陈迹抬头看他：“川贝母掺假？黄芪短秤？”
　　刘主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陈迹等了两息，见他不答，便又问道：“账本呢？拿来我看看。”
　　刘主簿下意识往身后看，目光在院中搜寻院使与院判的身影，终于透过药房窗户找到那两位。
　　陈迹顺着他的目光往药房看了一眼，药房里，院使和院判同时缩了缩脖子。
　　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问你话，你看院判和主簿做什么？”
　　刘主簿茫然了一瞬……
　　院判和主簿？
　　若药房里那个是主簿，自己是谁？
　　陈迹见他愣着不说话，复又低下头去看书，不容置疑道：“把账本拿来。”
　　刘主簿迟疑片刻，转身跑去药房。
　　一进药房，他扑到院使跟前：“大人，那个杀才怎么来咱太医院了？他怎么坐那儿了？您怎么躲这儿了？您怎么成主簿了？”
　　院使低喝道：“慌什么，一口气问这么多，老夫先回答哪个？”
　　刘主簿憋了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院使叹息道：“说来话长，皆是阉党迫害……那阉党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刘主簿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陈迹依旧低着头，这才说道：“他让我把咱太医院的账本拿给他看，我拿吗？”
　　院使的脸黑得像锅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与我太医院有何干系，凭甚拿给他？”
　　刘主簿一愣：“要不您去跟他说？”
　　院使面无表情：“老夫不去。”
　　院判叹息一声：“还是拿给他吧，反正咱们太医院就是个清水衙门，账本也不怕他查……您说，他是不是要查药材的事，万一他愿意为我太医院出头，也是好事。”
　　院使冷笑一声：“阉党沆瀣一气、蛇鼠一窝，这本就是他们阉党搞出来的勾当，他会为我太医院出头？去，把账本拿给他，听听他怎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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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主簿取了账本回到正堂，客客气气的把账册双手捧到桌案上：“武襄子爵，这是今年药材进出账册，您过目。”
　　陈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掺假的事多久了？”
　　刘主簿硬着头皮说道：“回武襄子爵，这事儿说来话长。咱太医院的药材，都是每年从各地进贡上来的。川贝母产在川西，黄芪出在山西，按理说都是上好的货色。可去年，有个姓李的奸商认了阉……御用监提督做义父，凭着这层关系将六成药材生意揽了下来。”
　　刘主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姓李才刚接手，便开始以次充好。不仅药材差，分量也短，明面上说是一百斤，送到咱手上顶多七十斤。”
　　陈迹翻开账册：“给朝廷递过折子没？”
　　刘主簿提起这事便气不打一处来，义愤填膺道：“递过，可咱的折子递进宫里就没信儿了。缺斤短两还是小事，药材不对，药效就不对，病患吃错了药可是会出人命的。”
　　陈迹好奇道：“姓李的接手之前，药材是谁在供？”
　　刘主簿老老实实回应道：“先前整个京城的药材都是百鹿阁在供，货真价实。结果去年百鹿阁被阉……密谍司抄了，药材也就断了。”
　　陈迹若有所思：“药材可是要用在宫禁的，万一宫里贵人用错了药怎么办，就没人管他？”
　　刘主簿忿忿不平：“他是御用监提督的干儿子，谁敢管他？而且这姓李的精明至极，他知道太医馆只有一成药材用在御药房，余下的都是给外人用，所以他每批货里都会保证御药房的药材不差。”
　　陈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正堂里安静得只剩翻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从手边抽了一张废药方，在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刘主簿：“拿去鹰房司给皎兔、云羊。”
　　刘主簿疑惑不解：“找他们作甚？”
　　陈迹递出药方之后又低下头去看书，轻描淡写道：“带着账本过去，就说我说的，把李家抄了。”
　　刘主簿的嘴巴慢慢张大。
　　抄家？
　　抄家？！
　　这就要把李家抄了？
　　刘主簿以为陈迹同为阉党，要么和稀泥好言相劝几句，要么承诺向上禀报，然后像太医院的那些奏折一样石沉大海。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迹一出手就是抄家，他惊疑不定道：“真要抄家？”
　　刘主簿低头看着手里的废药方。
　　正面潦草写着一副中规中矩的《济生方》，背面则更简单，只写了陈迹二字。
　　他想不明白，这纸上既没有客套话，也没有印戳，就这么一张薄薄的竹纸，只要拿去鹰房司就能抄了李家？
　　刘主簿迟疑许久：“真能抄了姓李的家？他可是认了御用监提督做义父的。”
　　陈迹头也不抬：“你手里的账本就是证据，再不济还可以去库房查证，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认佛祖当义父也不行。去吧，阉党就是这么做事的。”

597、质疑阉党，成为阉党
　　日上三竿。
　　院使在太医院牌匾下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他走几步，停一停，抬头往胡同口望一眼，再走几步，再停一停。
　　院判丝毫不顾仪表，拎起衣摆坐在太医院高高的门坎上：“大人，刘春这一去还不知何时回来，您要在门口走到什么时候？”
　　院使闻言停住脚步，瞪着一双牛眼生硬道：“我这是担心刘春的安危。”
　　院判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用手搭着凉棚：“他是领命去抄家，能有什么危险？”
　　院使冷笑一声：“谁知道正堂里那个说话管不管用？我可听说过他只是个海东青，凭甚命令十二生肖做事？万一阉党沆瀣一气不买他的帐，反而将刘春押进內狱，再毁了账本，刘春岂不危险了？”
　　院判闻言一怔，院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陈迹虽贵为子爵，却管不住司礼监，他在密谍司的职务只是个海东青，凭什么他让皎兔、云羊去抄家，人家就去抄？更何况那姓李的是御用监提督的义子。
　　御用监提督乃天子近侍，专门伺候笔墨纸砚、珍玩器物的，日日能在御前露脸。
　　陈迹那张只写了名字的药方，能有什么用？
　　院判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胡同口闪出一个人影。
　　刘春刘主簿跑着回来，官袍下摆拎在手里，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旧裤。他远远看见院使，便把手举得高高的，拼命挥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院使迎上前去，一把抓住刘春的胳膊，把人拉到牌匾阴影下，压低了声音：“抄了吗？”
　　刘春喘着气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
　　院使眼睛亮了：“真抄了？”
　　刘春终于喘匀了气，声音里压不住的亢奋：“抄了！真把姓李的家抄了！”
　　院使顾不得矜持，拉着刘春往门里走了几步：“如何抄的？细细说来！”
　　刘春站在牌匾下，神色间眉飞色舞：“我带着账本去鹰房司，还没到地方呢，就被密谍司的人拦下来了。我说是武襄子爵让我来的，他们立马放行，二话没有。”
　　院使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然后呢？见到皎兔和云羊了？”
　　“见到了见到了。”刘春点点头，“我还是头一回去鹰房司，原以为里头阴气森森的，没想到还挺雅致，院子里种着十几棵老槐树，养得都好，时不时有鸽子飞来飞去……”
　　院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说正事！”
　　刘春被打得往前踉跄一步：“见到皎兔我就把那药方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就问我，陈大人要杀谁？”
　　院判和院使对视一眼。
　　刘春继续说：“我赶紧解释，不是要杀人，是要抄家。她就哦了一声，把那药方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云羊，走了，大人给活儿了’。”
　　院判插嘴道：“喊一声就能走？她不用往上头请示？”
　　刘春摆摆手：“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人家压根没那意思。她喊完那嗓子，云羊就从老槐树后头冒出来了，跟鬼似的，我都没瞧见他什么时候在那的。然后皎兔点了二十多号人马，浩浩荡荡就奔棋盘街去了。”
　　“二十多号？”院使倒吸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刘春比了个手势：“十来个堵前门，十来个堵后门，一个都没放跑。我亲眼看着那姓李的王八蛋被捆得跟生猪似的，从药行里押出来，脸都白了。”
　　院判疑惑：“御用监提督没来拦？”
　　“拦了，”刘春嘿嘿一笑：“抄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御用监的太监来了，跟皎兔打招呼，说什么‘李公公那边已经知道了，皎兔大人行个方便’，您猜皎兔怎么着？”
　　院使往前凑了凑：“怎么着？”
　　刘春把手一挥，做了个抓人的手势：“一并抓走！”
　　院使与院判又相视一眼，院使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连御用监提督都不放眼里？”
　　刘春乐呵呵道：“我听说咱那位新院使以前还往神宫监提督脸上抽过鞭子呢。”
　　院使勃然大怒：“什么新院使，老夫还在呢！”
　　刘春赶忙岔开话题：“皎兔抄完药行又去抄姓李的家，从家里抄出好多宝贝，金锭银锭一箱一箱的，还有地契房契一大摞。还查出他欺行霸市、强占民女的事，强占的那个女子被关在后院柴房里，都一年多了，面黄肌瘦的。”
　　刘春回忆道：“当时皎兔对女子说，她被强占的事肯定瞒不住，回去也不好嫁人了，问她愿不愿意去无念山。只要去了无念山便不用忍受污名，往后想杀谁都行。但那女子说不去，想回家找爹娘，皎兔便给女子拿了二百两银子，让她走了。”
　　院使琢磨着：“这阉党还算有点人味儿。”
　　刘春嘿嘿一笑：“我走前，皎兔专门让我给陈大人带句话，说她担保姓李的活不过今晚。”
　　院判感慨道：“姓李的活该如此。年初我去找姓李的理论，这王八蛋在药行里翘着二郎腿告诉我，随我告到哪去都没用……不过密谍司手段也太酷烈了些，一条人命说杀就杀了。”
　　院使听到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头，隔着太医院的院子朝正堂望去。正堂的门敞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那一抹红色的背影，伏在案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
　　院使忽然提起衣摆，低着头，急匆匆往太医院深处走去。
　　院判和刘春一愣，赶忙在后面追：“院使您去哪？您可千万别招惹他……”
　　院使不答话，脚步更快了几分。
　　他穿过院子，跨上正堂的台阶，站在陈迹的桌案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阴影。
　　陈迹缓缓抬头：“主簿有事找我？”
　　院使沉默着没有立刻开口，似在斟酌着什么。
　　院判与刘主簿在一旁扯他袖子，他也像是没察觉似的。
　　片刻后，院使认真说道：“我太医院每年收来的药材，最好的那批要送进文华殿旁的御药房，给宫里的贵人备着。但那么些药材，宫里其实是用不完的，所以每年直殿监提督都会唆使手下主事太监王奎将药材瞒报成发霉、虫蛀……”
　　陈迹若有所思：“可有证据？”
　　院使憋了半晌：“他们都是等御药房无人时才动的手脚，我等如何能抓住证据？你们阉……密谍司做事还用证据？”
　　陈迹诚恳道：“自是要的。并非法理需要证据，而是这朝堂上攻讦对手，对手不会束手就擒，有证据才能置对方于死地。方才能抄了李家，人证物证俱在，谁来了也帮不了他。”
　　院使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又开口：“那换个……我太医院每年四小考、三年一大考，考核‘一等’便可迁升，考核‘二等’不准在宫内当值，考核‘三等’便要降职、降俸，考核‘四等’则剥夺冠带，逐出太医院。”
　　陈迹点点头：“知道，与吏部京察一样。”
　　院使继续说道：“此事归礼部仪制司辖制，可那新上任的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是个畜生，若太医给他送礼，他便放水使其轻松过关，若不送礼，便刻意刁难。”
　　陈迹挑挑眉毛：“如何刁难？”
　　院使解释道：“我太医院每位太医擅长之事不同，有人擅大方脉科，有人擅小方脉科，有人擅伤寒科。太医不可能精擅所有医科，你若不送礼，叶言便用伤寒科的疑难杂症考小方脉科的太医，这谁答得出来？三年间，被他撵走的太医便有十二位。”
　　陈迹陷入沉思，他如今已知道，大方脉科其实就是内科，小方脉科则是儿科，彼此都是太医，但平日里看的医书截然不同。
　　院使见他许久不说话，小声嘀咕一句：“……姚太医若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陈迹忽然把书合上，身子微微往后一靠。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院使脸上慢慢扫过，落到后面站着的太医们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正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方才听见动静凑过来的。有人手里还攥着捣药的杵，有人袖子上沾着煎药熏出来的黑印。
　　陈迹目光却越过院使，看向门口那些人：“你们都给叶言送过礼？”
　　周方平高声道：“我前年给那老小子送了半扇猪，结果他叫下人把猪丢出门外，还让我等着被夺冠带，后来我卖了京郊十亩祖产才给他凑了二百两银子。”
　　又有一名太医高声道：“那孙子收了老子一副太祖年间书圣张继的草书，就挂在他书房里，那是我老任家祖上传下来的，那副字还有书圣赠予我家先祖的落款。”
　　门口顿时热闹起来，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往前挤，生怕陈迹听不见自己的话。
　　陈迹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声音渐渐歇了，他才收回目光，从旁边抽了一张药方，在背面写下陈迹二字递给院使：“拿去鹰房司，领太医们前去指认，若属实，把叶家抄了。”
　　院使双眼炯炯有神，接过药方，转身便走。老院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颇有一股扬眉吐气的感觉，再无先前老态龙钟的模样。
　　太医们也对陈迹欠了欠身子，跟着院使一起走了。
　　院判站在正堂门外，目送院使与太医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桌案后低头看书的陈迹，跟没事儿人一样翻着书。
　　院判转头看向刘主簿，迟疑许久，小声问道：“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阉党？”
　　刘主簿也迟疑片刻：“您别说，当阉党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598、助兴
　　鹰房司的三进宅院内，十余棵老槐树下落满了鸽子，啄着地上的玉米粒。
　　玄蛇披着一袭黑色大氅，从树荫下匆匆穿过，惊得鸽子从他身侧振翅飞上天空。
　　他来到后院正堂，正看见吴秀坐在桌案后朱批票拟，左手边已然堆起高高一摞。
　　长绣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眼皮搭拉着像是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朝玄蛇拱了拱手，手都没从袖子里掏出来，只把胳膊往前送了送，算是打过招呼，便又把眼睛眯上了。
　　玄蛇迈进正堂，对吴秀拱手道：“大人，卑职有事禀报。”
　　吴秀没有回话，只看着面前的票拟。
　　他手里攥着那支朱笔，笔尖悬在票拟上方三寸，迟迟没有落下。
　　票拟上是户部拨给固原边军的粮饷，固原边军报上来三十一万两，户部批复十八万两，中间差了足足十三万两。
　　往年也是如此，边军报得多，户部核得少，最后取个中间数，两边都能交代。
　　可今年固原刚打完仗，军械、冬衣、药材，也都是实打实的缺口。
　　吴秀翻开奏折，又看了一遍边军呈上来的清单，一笔一划列得清清楚楚，也合情合理，棉袄六千二百件，每件银一两二钱。棉裤六千二百条，每件银八钱。药材折银三千两，修补军械折银五千两，阵亡将士抚恤一万两千两……没有一笔是不该花的。
　　朝廷缺钱。
　　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这偌大的疆土像是一条四处漏风的棉裤，处处都需要缝补。可补完这边，那边又破了，总少一块布。
　　吴秀没有急于落笔，只把奏折搁在一边。
　　他又拿起另一份票拟，是吏部呈上来的，关于河南道监察御史的缺额补任。
　　内阁拟了两个人选，一个是翰林院检讨周荃，一个是兵部主事李端。周荃是齐阁老的门生，李端是张拙提过的人。
　　张拙提的人，内阁能拟进来，也算是给了几分面子，说明张拙在内阁站稳了脚跟。
　　但把周荃放在前面，意思也很明白，齐家虽然折了个左都御史，可齐阁老还在，门生还在，清流的根还在。
　　吴秀的笔尖在周荃的名字上停了停，没有落。
　　他忽然说道：“终于明白内相先前为什么说，年纪大了，刀只会越来越轻，笔却会越来越重……”
　　他把这份也搁到一边，抬头看向等候已久的玄蛇：“什么事？”
　　玄蛇躬身道：“大人，皎兔与云羊这会儿正在抄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的家，礼部官员闹哄哄的说要进宫面圣，告我司礼监目无王法、动用私刑。御史们应该也知道这事了，动静不会小。”
　　吴秀挑挑眉毛，看向长绣：“怎么又去抄家了，昨天不是才抄过一个？”
　　长绣在一旁睁开眼：“大人，就刚刚的事儿，卑职进来也是要禀报这事，见您在朱批便没打搅。昨日是李家在御用的药材里做手脚，以次充好、缺斤短两。今日是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在太医院考核时吃拿卡要，故意刁难太医，曾因此清退十二名太医，当中还有小方脉科的圣手张文清。太医院的院使带着陈迹的纸条来，皎兔、云羊看到纸条就去了。”
　　吴秀嗤笑一声：“小聪明。想拖延一会儿，等本座朱批完，叶家也抄完了。”
　　长绣羞赧道：“被大人看破了。”
　　玄蛇沉声道：“大人，皎兔、云羊两人肆意妄为，这种事竟不与大人商议，却听命于陈迹，成何体统？另外，御用监提督是您的人，陈迹如何能动？卑职以为，该将两人贬为海东青，将陈迹发配岭南。”
　　吴秀听完，却忽然笑了起来：“玄蛇大人，你是谁的人？”
　　玄蛇恭敬道：“自然是大人的人。”
　　吴秀合上手中票拟，起身往外走去，最终在门槛处站定。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那身黑色蟒袍映得发亮。
　　他背对着玄蛇，看着院子里那些又落回地上的鸽子，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我的人。记住，不论密谍司还是解烦卫，不论御用监还是直殿监，归根结底都是陛下的人。所以，你我做事时，只能有一个立场，那就是陛下的立场。”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些：“这些年我从柴碳局的砍柴小太监升到司礼监掌印，不是我吴秀有多聪明，是因为我只做对了这一件事。”
　　玄蛇怔在原地。
　　吴秀笑着说道：“御用监提督的干儿子在陛下用的药材里做手脚，该死。叶言在给陛下看病的太医里动手脚，也该死。这点陈迹比你聪明，他知道自己就算把这些人全抄了，恨他的人最多事后找补，眼下却是不敢动他的。而我只可惜，这些被抄的人没多少钱，补不上朝廷的亏空。”
　　长绣在一旁小声赞叹道：“做对事只是小聪明，选对边才是大智慧。难怪吴秀大人能穿蟒袍，能做掌印。”
　　吴秀回身看他，似笑非笑：“这么会拍马屁，也难怪内相喜欢你。”
　　长绣笑得腼腆：“大人过誉。”
　　吴秀走回桌案后面，经过玄蛇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要用钱，修慈宁宫也要用钱，国事民生都要用钱。我若是你，眼下最该思虑的是我司礼监该如何把八大总商的家全抄了，这才是我们‘阉党’该做的事。”
　　玄蛇身子弓得更低：“是，卑职这就回去想办法……对了大人，卑职接到属下密报，说有一架马车出安定门后没走昌平，反而掉了个头往南边去了，路引上写着前往洛城。赶车的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内相的车驾。
　　吴秀凝视着玄蛇，片刻后说道：“做得好，继续遣人盯着吧，但别靠得太近。”
　　玄蛇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两人，吴秀手指敲了敲桌子：“这时候去洛城啊……”
　　长绣低声问道：“大人也想去？”
　　吴秀不动声色道：“本座确实想离开这京城出去走一走，只是还没到时候……你觉得陈迹抄这两家，到底想做什么，是真想为太医院出头还是有旁的心思？”
　　长绣思忖片刻，诚恳道：“大人，非卑职有意为他说好话，只是陈大人还存着颗赤子之心，仅此而已。”
　　吴秀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如今最紧要的事还是晨报。内官监提督那边印倒是印出来了，可卖不出去。没人会经世济民那两版，剩下的版面全是歌功颂德、各地祥瑞，百姓不爱看。今儿个陛下看了晨报大发雷霆，再办不好，连本座也要吃挂落……这事交给你了，如何办好，往后是你的事了。”
　　长绣没有推拒这烫手的山芋，而是反问道：“大人要把经世济民这两版继续办下去？”
　　吴秀摇摇头：“不止。陈迹最了解这晨报，本座要知道它还有什么更好的用法。”
　　长绣笑了起来：“成。只是卑职行事作风与旁人不同，恐怕得找大人要两个人用用，不然显不出大人的诚意。”
　　吴秀转头凝视长绣：“用吧。你去告诉陈迹，本座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的，只要他有用，一切好说。他该担心的不是本座，而是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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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太医院比往日热闹。
　　院使带着太医迈进大门，院子里正在煎药的几个小吏抬起头，手里的蒲扇都停了。
　　有人怀里揣着银子，有人肋下夹着字画，都是他们早先送给叶言的东西，皎兔抄家时在叶家当场归还。
　　走在最前头的是周方平，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任太医，肋下夹着一卷裹了绸布的字画，双手紧紧护着，生怕磕了碰了。
　　再往后是刘主簿，两手空空，可嘴没闲着，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围了上去。
　　“抄了？”
　　“抄了！”
　　“叶言那王八蛋呢？”
　　“押走了，皎兔亲自押的，说要送內狱。不光是抄了，皎兔还将我等这些年送给叶言的东西，当场归还！”
　　此时，有人看向院使，却发现院使面色凝重。
　　留守太医院的院判不解：“大人，您为何愁眉不展，莫非您送给叶言的那副字画没了？”
　　院使摇摇头，长叹一声：“老夫在想，院使为我太医院得罪这么多人，会不会有人对他不利。先是阉党，紧接着又是礼部，那些人可都不好招惹。”
　　院使？
　　院判反应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陈迹：“看来大人心情不错，还有心思玩笑。”
　　话音刚落，却听太医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众人回头，正看见一个笑的像是小狐狸似的小太监拢着双手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队解烦卫。
　　太医们如临大敌：“你是谁？”
　　长绣笑眯眯道：“在下解烦卫千户长绣，来找陈迹陈大人。”
　　院使皱眉：“你们找他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们……”
　　长绣赶忙笑着说道：“不不不，诸位别误会，在下是给陈大人送礼来的。”
　　说罢，他拍了拍手，解烦卫押着两人蓬头垢面的走进太医院。
　　院使迟疑：“这是……”
　　长绣认真解释道：“一人是直殿监提督王詹，一人是直殿监主事王奎，这两位一直合谋盗取御药房药材，在下把这两人也抄了，给陈大人助助兴。”(本章完)

请假一天
　　嗯……第八卷该收尾了，最近的剧情，大家歇了口气，陈迹也歇了口气……我今天也歇口气。
　　请假一天，大家明天见。

599、脱身
　　太医们看着门外，谁也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是来捉拿陈迹的，反而将直殿监提督与主事一并送上门来。
　　助兴？
　　拿阉党提督助兴，这是何等手笔？
　　长绣笑眯眯的押着直殿监提督、主事穿过人群：“劳驾，让一让。”
　　太医们赶忙躲开，任由解烦卫往正堂去了。
　　长绣在正堂外站定，看着桌案后看书的陈迹，似乎丝毫没受外面的影响。
　　他示意解烦卫留在门外，自己则迈过门坎，来到陈迹的桌案前赞叹道：“陈大人好雅致，跑到太医院里躲清闲。这些年，这京城突然燥起来的人物不少，可能让自己静下来的人不多。”
　　陈迹抬头看他：“把直殿监提督都押来了，这么大的手笔，想必不是为了说几句好听话。”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依旧称赞道：“陈大人料事如神，倒有几分内相的气度了。”
　　陈迹上下打量这位解烦卫千户：“长绣大人遇人笑脸相迎，见人先说三分好话，这又是是谁的气度？”
　　长绣没理陈迹讥讽，反而搬着椅子坐在桌案对面：“在下押直殿监提督过来也不是要与大人做交易，而是早就想除掉他了。其一，此人仗着自己是陛下近臣，向来对司礼监阳奉阴违，在下正好除了他，也算是吴秀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二，在下押他过来只是聊表诚意，没别的意思。”
　　陈迹重新低下头看书：“既然如此，在下便替太医院谢过了。”
　　长绣腼腆笑道：“先前那只是见面礼，现在则是正经事。在下不仅能把直殿监提督抄了，还能将那些被叶言逐出太医院的太医们官复原职，和三年前姚太医在时一模一样……”
　　陈迹自顾自翻了一页书，不动声色道：“想换《万物启蒙》？”
　　长绣双手从袖子里拿出，竖了个大拇指：“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陈迹从怀里掏出那本《万物启蒙》往外推了推：“拿去吧。”
　　长绣拿起书册翻了几页，看到四页时，他将信将疑道：“这改造龙骨水车真能在缓流时转的动？”
　　陈迹瞥他一眼，并不说话。
　　长绣又翻几页，眼睛越来越亮，待看到最后一页时，忽然疑惑道：“这红薯是何物，竟能亩产上千斤，还可取代粟米、小麦？陈大人，小麦不过亩产二百余斤，你可知若有此物，我宁朝能活多少人？可知此物意味着什么？”
　　陈迹随口道：“我只在固原时，听行商说过此物，却不知是否真有此物，所以才放在最后一页。”
　　长绣收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急声问道：“南北都能种？”
　　陈迹坐在桌案后模糊其词：“听说是。”
　　长绣站起身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听何人所说？”
　　陈迹看着他，并不回答。
　　陈迹印象里，红薯是明末万历年间由商贾从菲律宾偷带回国，后于广州、福建种植，帮南方人度过数次灾荒。
　　但明朝时只是小范围种植，直到清朝才全国耕种。
　　陈迹自打来到宁朝还没见过红薯，所以他也不确定宁朝现在有没有人见过这玩意，甚至不确定这方世界有没有这东西。
　　但宁朝海外贸易已如此发达，说不定已经有人带回来了。
　　长绣站在原地不知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将《万物启蒙》塞入怀中：“不论此物能不能找到，陈大人都该和此书一起名垂青史。”
　　陈迹却无意这些虚名，只继续低头看书：“该给的已经给了，慢走，不送。”
　　听到陈迹下了逐客令，长绣却不动弹，依旧粘在桌案对面：“陈大人不必急着撵我走，我还有话要说呢。”
　　陈迹轻轻翻了一页书：“愿闻其详。”
　　长绣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陈迹：“在下想问问大人，这晨报是否还藏着什么大用？如今大人不稀罕这物件，倒不如把压箱底的东西教给我，也好造福百姓。”
　　陈迹并不理会。
　　长绣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这几日，外界都以为陈大人大动干戈，是因为营生与家产被司礼监、齐家夺走，所以要撒撒气。可我知道，陈大人其实是想逼吴秀大人摘了你的密谍司官职，再逼齐家想法子夺了你的爵位，好落得一身轻松，对也不对？”
　　此时，陈迹的医术总纲已然看到末尾，只剩最后一页。
　　长绣继续说道：“我甚至知道，陈大人身上一旦没了枷锁，会立刻动身前往洛城。先学医，待学成了再开一间小小的医馆，过一辈子太平日子。”
　　正堂内安安静静，陈迹终于合上书，抬起头来：“自己猜的？”
　　他仔细打量着长绣，这个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小太监，有着一双狡黠的眼睛。这些天，唯有此人猜中自己的想法。
　　长绣咧嘴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猜对了：“谁能想到陈大人一点都不贪恋权势呢，到手的东西也能毫不犹豫的都扔了。可是大人，你若还有用，没人会放你走的，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会有人惦记着，没用的人才会被遗忘在角落。”
　　陈迹眼神动了动。
　　长绣继续说道：“大人与其藏着压箱底的东西，倒不如交给我，我会告诉吴秀大人，你手里已经没东西可掏了。”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慢悠悠道：“敢问长绣大人，这宁朝是谁在管？”
　　长绣想了想，谨慎答道：“自然是陛下在管。”
　　陈迹只盯着他看，并不急着说话。
　　长绣被盯一阵后，不再说空话：“京城自然是陛下在管，出了京城是文官管，下了县则归乡绅、宗族管。若朝廷无能，一封圣旨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官儿手里，对方可照办，也可不照办。譬如张拙张大人推行清丈田亩一事，眼下便有些推行不下去，政令文书到了县城，根本没人理会。”
　　陈迹嗯了一声：“乡绅、宗族之所以能辖制老百姓，不是他们权势有多大，而是圣旨下不了县，老百姓只能信他们的话……可如果报纸能带着政令传遍大江南北呢？”
　　长绣心中一惊，起身思索良久。
　　片刻后，他否定道：“乡绅、宗族要么养着几十号家丁，要么人丁兴旺，百姓即便知道朝廷在清丈田亩、减轻赋税，他们也不敢忤逆乡绅。”
　　陈迹反问道：“那要是百姓快饿死了呢？”
　　“快饿死的百姓可不少，”长绣若有所思：“我司礼监可从佛门劫几个微雕高手，再借鹰房司的信鸽将晨报送去各地，只是最远的地方怕是要延误七天，除非……”
　　陈迹站起身来：“办法教给你了，至于你能不能做到，是你的事情。”
　　说罢，他往外走去。
　　长绣赖着不走，那只能他走了。
　　待他跨出太医院正堂的门槛，长绣站在门槛里笑眯眯道：“武襄子爵大才，想要脱身可不容易，吴秀大人那边在下帮你去说，可齐家那边还得大人自己想办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迹没有回头，他将看完的医术总纲递给院使，径直离开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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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三刻。
　　棋盘街上，重阳节的余韵终于过去了。
　　卖茱萸的贩子不见了踪影，只剩几个卖菊花酒的摊子还支着。酒坛子见了底，摊主正拿木勺刮着坛壁，把最后一点酒刮进客人的酒葫芦里。
　　陈迹走过时，闻到那股淡淡的菊花香，混着酒气，像是洛城红衣巷的味道。
　　他沿着棋盘街拐上玉河桥。
　　桥是石拱桥，年头久了，石栏上的望柱被风雨磨得圆润。桥下玉河缓缓流过，水波把西沉的太阳揉碎了，金红金红的，一片一片漂在水面上。
　　陈迹站在桥上，忽然在夕阳里站住了。
　　他看着那片被揉碎的夕阳，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浮动、聚拢、又散开，像是在拼凑什么，又像是在拆散什么。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佘登科的大块头，没有刘曲星的小算盘，没有姚老头抄着竹条骂人的模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温柔的玉河水，一直向南流去。
　　天色暗下来。
　　橙红变成灰蓝，灰蓝变成墨青。水面上的光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的时间忽然没有那么紧迫了，他可以站在这玉河桥上发呆，想站多久就站多久，不再有绳子拽着他死命的往前走。
　　如长绣所说，陈迹确实想过，若吴秀能摘了他密谍司的官职，齐家再夺了他的爵位，那就更好了。
　　到时候，他说不定真能回到洛城开间小小的医馆，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就在此时，一架马车朝太医院疾驰而来，陈迹回头看去，车上镂空雕着七只仙鹤。
　　马车在太医院门前还没停稳，便有一名小厮跳下马车，匆匆跑进太医院。
　　对方一边跑，一边高喊着：“院使、院判快随我走，我家老爷醒了，齐阁老醒了！”
　　陈迹看着院使、院判急匆匆的上了马车，他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烧酒胡同时，饭菜香味隔着很远飘出来，陈迹站在门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本章完)

600、齐家家事
　　齐家马车在暮色中穿过棋盘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格登咯噔的声响。
　　院使坐在车厢里，侧身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渐稀，店铺开始上板。
　　院判在旁边小声开口：“大人？”
　　院使放下车帘，回头看他。
　　院判压低了声音：“齐家这几日都不让太医上门探视，为何今日醒了，反而要请我等去齐家？这里头……”
　　院使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不能糊涂，难得糊涂。齐阁老到底什么病，还得看了再说。”
　　马车拐进府右街，速度慢了下来。府右街宁谧，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里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萝。
　　最终，马车在齐家门前停下。
　　小厮领着院使与院判跨过高高的门槛，他们没有往会客的明瑟楼去，而是往内宅去了。
　　进入内宅门廊时，院判抬头看见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守拙”二字。
　　再往深处走，两人随着小厮穿过长长的廊桥，到了第二重门，门楣上也悬着一方匾额，写着“养望”二字。
　　直到第三重门，院判又看见门楣匾额上写着“明断”二字。
　　这是齐家内宅的三重门，院判站定下来，一时间没能理解深意。他只觉得衙门三重，齐府内宅也三重，怎么把家里整得像衙门一般。
　　小厮回头催促道：“两位大人请快些。”
　　院判回过神来，赶忙往里走去。
　　到得正屋前，李玄、齐斟悟、齐斟酌三人守在门口，一卷小小的竹帘挡着门，小厮在门前站定：“二爷，院使与院判请来了。”
　　竹帘掀开，齐贤谆走出来，打量两人片刻：“两位老大人，请。”
　　他眼底有些血丝，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院使深吸一口气，弯腰从掀开的竹帘缝隙钻进去。
　　帘后是一间不大的厅堂，陈设也简单，一张桌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齐阁老端坐在太师椅上，衣冠整齐，并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可院使细细看去，对方气若游丝，胸膛起伏极小，面如灿金，分明刚从鬼门关拉回来。
　　齐贤谆在两人身后说道：“两位，老爷子这是生了什么病。”
　　院判拱手道：“回齐家二爷，眼下还瞧不出来，得把过脉才能笃定。”
　　齐贤谆忽然说道：“不行。”
　　院判愕然：“不把脉，如何能瞧出什么病，便是进宫给贵人诊病，也要悬丝诊脉的。”
　　齐贤谆刚要再说什么，却见齐阁老将手腕搁在桌案上：“把脉吧。”
　　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分明，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院判小声道：“我是大方脉科的，我来吧。”
　　可院使瞧他一眼：“老夫来。”
　　院使走到齐阁老面前，伸手搭在齐阁老腕上，久久不语。脉象浮而无力，尺部尤弱。
　　可奇怪的是，这脉象虽弱，却还有一丝生气吊着。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把这口气留住了。
　　院使的手指微微一顿，这脉象，他在徐家也见过。
　　齐贤谆再次凝声问道：“院使大人，老爷子生了什么病？”
　　院使搭在齐阁老手腕上的手指微动，缓缓开口：“齐阁老想得什么病？”
　　屋内安静下来。
　　齐阁老凝视院使许久，声音沙哑道：“不论什么病，还请院使尽心诊治，老夫还有齐家要看顾，病不得。”
　　院使思忖良久，而后起身拱手道：“阁老只是忧心国事、积劳成疾，静养些时日即可，并无大碍。”
　　齐阁老微微点头：“院使医术精湛，子退，替老夫送客。”
　　齐贤谆重新掀开竹帘，对院使、院判说道：“请。”
　　院使转身就走，临走前齐贤谆往他手里塞了一串佛门通宝：“院使大人，在这门里怎么说，出去还怎么说，莫要砸了自己招牌。”
　　院使顺手塞进袖中：“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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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里，齐贤谆刚放下竹帘，抢上前几步扶起摇摇欲坠的齐阁老，半扶半抱着送上里间床榻。
　　齐阁老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思索许久：“将李玄与斟悟、斟酌都唤进来吧。”
　　齐贤谆低声应下：“是。”
　　他走去拉开竹帘，将三人唤进屋来。
　　齐阁老依旧盯着床帐，轻声说道：“跪下。”
　　无需指名点姓，齐贤谆与齐斟悟二人自觉跪在床榻前，李玄与齐斟酌二人相视一眼，不知所措。
　　齐阁老沙哑问道：“可知我齐家深宅为何立着三重门？”
　　齐斟悟赶忙回答：“礼记有云，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是说治国最重要的三件事，制定法度、订好礼仪、考订文字。而我齐家祖上在深宅里立下三重门，则以此规训后世子孙，治家最重要的便是那三重门上的祖训。”
　　齐阁老面无表情：“我齐家那三重门上写了什么？”
　　齐贤谆低下头：“守拙、养望、明断。”
　　齐阁老问：“何为守拙？”
　　齐贤谆答：“巧诈不如拙诚。与人交，善露七分，谋露三分。”
　　齐阁老又问：“何为养望？”
　　齐贤谆又答：“名者，天下之公器。上焉者虽善，无征，则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则民弗从。无望无以立足。”
　　齐阁老再问：“何为明断？”
　　齐贤谆再答：“明利害，决机于既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齐阁老轻轻叹了口气，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你都知道，老夫以为你忘了。”
　　齐贤谆膝行两步上前，额头触地：“父亲，儿子都知道，只是一时犯了糊涂。”
　　这处齐阁老独居的正屋里，没有明瑟楼的奢华，也没有齐家涵碧山房的喧闹，只是一间小小陋室。
　　齐阁老转头看向自己两鬓斑白的二儿子：“守拙无成，把谋算都写在了脸上。养望无成，毁我齐家清誉。落到这步田地，便该杀敌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觑我齐家，以免豺狼虎豹环伺，坐等分食……你也没做到。”
　　齐贤谆伏在地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阁老转头看向齐贤谆：“陛下知我齐浔的儿子里，只有齐贤书一人可堪大用，便将他调往交趾，等着我齐家自毁长城。老夫原以为你进取不足、守成有余，没想到这一天还是被陛下等到了。如今世人皆知我齐浔病重、齐家孱弱，又遭天下文人离心离德，子退，你说我齐家该何去何从？”
　　齐贤谆泣不成声：“儿子该死。”
　　齐阁老长叹一声：“你死不足惜，可你死了也救不了我齐家，起来说话吧。”
　　齐贤谆与齐斟悟起身，垂手而立。
　　齐阁老缓缓交代道：“齐贤谆、齐斟悟二人革除族谱，回冀州农桑。京城余下隐产，一并交予司礼监吴秀。”
　　闻听此言，齐贤谆面色大变，扑到床榻前：“父亲，这如何使得？”
　　齐阁老奋力撑起身子，低头审视着床边的儿子：“我齐家若不壮士断腕，如何挽回天下人心？”
　　齐贤谆慌张道：“儿子已交代下去，任何人不得提及李记当铺之事……”
　　齐阁老痛心疾首：“自作聪明，堵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堵得了一个人的口，还能堵天下万民悠悠众口？巧诈不如拙诚，犯了错要认，你肯认错才有人信你会改！”
　　齐贤谆怔在当场，跪在床边仰头看着父亲。
　　齐阁老低头凝视着儿子：“子退，你认了错，那些错便是你和斟悟的事，你不认错，便是我齐家的事。老夫命不久矣，护不了齐家多少年，只能弃车保帅。老夫也需要你和斟悟退居冀州，我齐家该想想退路了，藏器于冀州，总归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齐贤谆低头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下来：“是。”
　　齐阁老问道：“齐忠在不在京城？”
　　齐贤谆答道：“在，前些日子应付陈家庶子时便唤他入京。”
　　齐阁老挥了挥手：“去吧，唤齐忠来，我有事交给他办。”
　　“是，”齐贤谆起身，领着齐斟悟一步步后退出去。
　　待屋中只剩三人，齐阁老看向齐斟酌，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床边。
　　齐斟酌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而后上前几步，坐在床边：“爷爷？”
　　齐阁老握紧他的手：“你父亲远在交趾，你二叔与兄长又不成器，如今齐家便指望你了。”
　　齐斟酌受宠若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去：“爷爷，我平日没管过家事……我只是个羽林军指挥使。”
　　齐阁老用尽力气，紧紧攥住齐斟酌的手：“莫推拒，我会设法将你调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掌管京畿戍卫。往后还要送你去边镇领兵，若再遇景朝南下，可立不世之功，寻个马上封侯的良机。斟酌，往日荣华富贵不再，齐家的前程，苦了你得拿命来换。”
　　齐斟酌看着言辞恳切的齐阁老，迟疑片刻答应下来：“好。”
　　齐阁老又转头看向李玄：“我齐家如今在京中失势，已无人可用，望你尽心辅佐斟酌，待齐斟酌建功立业之时，你与昭妍的二儿子，可随你李家的姓。”
　　李玄失神片刻，赶忙抱拳：“李玄定尽心辅佐。”
　　齐阁老脸上尽显疲态：“去吧，唤齐忠进来。”
　　齐斟酌扶着他缓缓躺回床上，与李玄一同出门。
　　片刻后，一名中年汉子掀起竹帘钻进门来，低声道：“老爷，忠儿来了。”
　　汉子穿着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佃户，寻常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齐阁老看着床帐，喃喃自语：“守拙、养望、明断……忠儿，该立威了，不能叫豺狼虎豹都扑上来，便是我齐家失势，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齐忠上前几步，俯身在齐阁老身边肃杀道：“该如何做。”
　　齐阁老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亲自去趟洛城……”(本章完)

601、洛城旧事
　　嘉宁三十二年，十月初八。
　　寒露，农历第十七个节气。
　　宁朝有句俗语，白天寒露，单衣过冬，夜晚寒露，冻死老牛。行人清晨走在街上，鼻息间已能看见喷吐的白雾。
　　鸡鸣声响，小满走出西厢房搓了搓胳膊，袍哥与二刀的鼾声从羊毛毡帐篷里传出来，惊雷透过帐篷时变成闷响。
　　此时，正屋门吱呀一声打开，陈迹穿着一身单衣径直走入耳房，弯腰拾起扁担就要往外走。
　　小满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说道：“公子早些回来，饭一会儿就好。”
　　乌云跳到陈迹肩上，陈迹笑着出了门：“好，门楼胡同近得很，一会儿就回。”
　　袍哥伸着懒腰钻出帐篷，他踢了踢隔壁二刀的帐篷：“起来干活了，把夜桶倒远点。”
　　二刀钻出帐篷揉了揉眼睛：“多远？”
　　袍哥随口道：“倒锡蜡胡同去，老李头下象棋输了耍赖不给钱，熏死他个王八蛋。”
　　二刀瓮声应下：“行。”
　　袍哥赶忙找补一句：“不是真要熏死。”
　　等二刀出了门，袍哥倚靠在灶房门口，闻着炒莜面的味道无奈道：“小满姑娘，咱家莜面还没吃完么？咱都吃一个多月了。”
　　小满站在灶台前抱怨道：“你以为我想吃这玩意啊，眼瞅着家里就剩十三两银子，马上要断粮了，你们一个个游手好闲的，一个天天出去跟老头下棋，一个天天跑太医院看书，一个念经修行都偷懒，谁管过家里。”
　　袍哥揶揄道：“十三两银子省着点花，还能再撑俩月。”
　　小满嘀咕道：“你们倒是一点都不慌，我还想除夕前扯点布给公子做身新衣裳呢。也不知道公子救那郡主做什么，五十四万两银子啊，够花十辈子了……不，十辈子都花不完。”
　　袍哥浑不在意，乐和和说道：“官问刑，权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穷问富，富问路，有富有路问劫数，劫数问了求仙术，全是私心，总得有人想点不一样的吧。”
　　“天天一套一套的，”小满翻了个白眼：“公子去太医院一个月了，人家也不给他发俸禄，他帮那么多忙做什么。我看公子每天都在看医书，昨天都二半夜了还抱着乌云跑到屋脊上借着月光看，难不成真打算开个医馆？开医馆也行，医馆来钱也挺快的……”
　　袍哥笑着说道：“忙点好，忙点就把不开心的事全忘了。东家眼下正需要一件事分分心，你不让他日日夜夜看书，他万一想不开上吊了怎么办。”
　　小满呸呸呸三声：“公子才没那么傻……袍哥听说了么，齐家十月初一开祠堂将齐贤谆和齐斟悟革除族谱撵回冀州了，还主动将京城隐产交给司礼监，我偷偷盘算了一下，齐家这次一口气交出去了几十万两银子的营生。”
　　袍哥嗯了一声：“听说了，街头巷尾都在传，有人在造势，说齐家不愧天下文心，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便是自家人犯错都不姑息。”
　　小满嗤笑道：“弃车保帅而已，他们真以为大家伙会信？隔壁张婶都不信。”
　　袍哥摇了摇头：“说久了，也就信了。齐家此番损失惨重，最紧要的是，他们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东家得小心提防才是。”
　　小满忧心忡忡：“齐家要真记仇了，咱怎么办？”
　　袍哥趁她分神的空档，扛起地上装着莜面的麻袋就跑：“小满姑娘，我把这莜面送人，咱吃点别的吧，再吃要吐了。我出去找活儿干，晚上一定带银子回来。”
　　……
　　……
　　陈迹曾经挑水的门楼胡同，与烧酒胡同只隔了一条街，如今挑水倒是方便许多。
　　陈迹挑着扁担在灰瓦白墙的胡同间穿行，乌云踩在瓦片上与他并行，一人一猫都没说话。
　　今日门楼胡同的井沿旁依旧早早排起了长队，陈迹不慌不忙的排在后面，乌云大摇大摆的跳到他肩上，与他一起不紧不慢的等着。
　　正等着，杨秀才的院门打开，当即有人围了上去：“杨先生，今日读报吗？”
　　杨秀才依旧是不耐烦的模样，可还没等他说话，便有年轻人将一枚鸡蛋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道：“杨先生，还热着呢。”
　　杨秀才低头看了片刻，将鸡蛋塞进袖子里：“拿报纸。”
　　年轻人试探道：“杨先生，能读文远书局的报纸么？听说头版讲的是武襄子爵陈迹的事。”
　　陈迹回头看去。
　　杨秀才也意外道：“文远书局的报纸停了个把月，怎么今日又复刊了？”
　　街坊邻居嗐了一声：“谁知道呢，不过三山会走街串巷卖着呢，说是三斥武襄子爵……”
　　杨秀才一把夺过报纸，低头看着，喃喃自语：“不孝、不义、不仁……好大的帽子。”
　　街坊邻居也不排队打水了，纷纷凑上前去：“先生快给念念，这报纸上到底写了何事？”
　　陈迹看着面前空了的队伍，一眼望到井沿，他没去凑热闹，自顾自默默走到井沿旁边摇橹。
　　却听杨秀才朗声道：“论武襄子爵陈迹三宗罪，其一曰不孝。陈迹者，府右街陈家庶子也。其父陈礼钦，官居金陵同知，乃朝廷命官。其嫡母梁氏，出身名门，温良恭俭。陈迹幼年丧母，梁氏抚之如己出，恩重如山。”
　　“然此子在洛城时，便扬言反出陈家，视生父如路人。于府中见父不称‘父亲’，而呼‘陈大人’，见嫡母亦不称‘母亲’，竟默然无礼。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大伦也。陈迹以庶子之身，忤逆尊长，背弃天伦，此其不孝一也。”
　　陈迹神色平静的将水桶摇上井沿，只听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奇怪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便是有天大的委屈，如何连一声父亲都不喊？”
　　杨秀才不顾议论声，继续念道：“其二曰不义。《礼记》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陈迹与齐家三小姐昭宁之婚约，自嘉宁三十二年春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俱全，请期时择定腊月十八为迎亲吉日。”
　　“按《大宁律》户婚卷第一百三十七条，凡已纳征者，婚约既成，有司存案，不可悔改。男家悔者，所聘财物不追。女家悔者，杖八十，追还聘财。若男家无故逾期不娶，女家可诉官别嫁。凡悔婚而致人损伤名节者，徒三年。致死者，绞。”
　　“今陈迹竟以五十四万两白银赎买教坊司罪囚白鲤，齐氏女何辜？待字闺中，望穿秋水，却遭此背弃。当街受辱，名节扫地，情何以堪？此其不义二也。”
　　人群中有人说道：“听说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
　　又女子小声道：“可武襄子爵与郡主破除万难，分明才是良配……”
　　一名汉子呸了一声：“狗男女，身有婚约还如此行事，心里若有旁人，还与齐家订婚约作甚？花了五十四万两银子，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抛下了？”
　　杨秀才高高举起报纸，不耐烦的压下议论声：“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您先念。”
　　杨秀才清了清嗓子：“其三曰不仁。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陈迹勾结市井把棍，成立红门盘踞于八大胡同、琉璃厂、潘家园鬼市、崇南坊等地，强收平安钱。商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小利薄，却要按月纳钱，稍有不从，则棍棒加身。陈迹以勋贵之身，不思报效朝廷，却与民争利，鱼肉百姓，此其不仁三也。”
　　杨秀才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而后一字一字念出声：“三罪并论，不孝、不义、不仁。此等衣冠禽兽，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何以位列朝堂之上？”
　　待杨秀才念完，胡同里安静下来。
　　下一刻，一名汉子说道：“这文远书局的报纸突然复刊，分明是冲着陈迹来的。一上来便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怕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杨秀才嗤笑道：“冲着他来又如何，难道报上说的不是真事？我宁朝以孝立国，奉忠孝仁义，此等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就该将其真面目昭告天下万民，以免有人被其蒙骗。”
　　说话间，陈迹挑着两桶水，面色不改的从人群中穿过：“劳驾让一让，小心水溅脚上。”
　　门楼胡同里的百姓纷纷让开，嘴上还议论着：“对了，昨日去茶馆，我还听人说起陈迹似与洛城劫狱有关，身陷靖王谋反案中。若此事坐实，连不忠也要算上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那人说得有模有样，还说是陈迹骗开了內狱的门。”
　　陈迹刚走出人群，忽然停住脚步。
　　若说其他事，都不算是秘密，齐家的反击也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早来晚来罢了。齐阁老醒后等了足足一个月才发难，已比他预想的晚了许多。
　　可洛城劫內狱一事，所知之人只有靖王、姚老头、梁狗儿、梁猫儿、白龙冯文正、世子、佘登科这几人。
　　其余人要么不在人世，要么早已不在宁朝，绝不可能透露此事，能泄密的只有……佘登科。
　　陈迹低头看着桶里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本章完)

602、离开
　　陈迹低头看着桶里的水，桶里的水轻轻晃着，那张脸也跟着晃，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散。
　　他看了很久，久到水面终于平静下来，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身后的门楼胡同里，街坊邻居的议论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旱烟袋，瓮声瓮气道：“洛城劫狱要是真的，那可就是杀头的罪了。这陈迹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全占尽了……”
　　旁边站着个老妇人，胳膊上挎着空篮子，一边听一边摇头：“只听茶馆里那些闲人捕风捉影就下定论，早了点吧？我隔壁老王的儿子就在茶馆跑堂，说那些说书先生一天编八个故事，哪个能信？”
　　蹲着的汉子把烟袋往嘴里一叼，斜眼看她：“即便没劫狱这事，陈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报纸上写的那些，哪件冤枉他了？”
　　老妇人还没接话，旁边一个抱着胳膊的中年妇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就是。我看齐家也是被这阉党陷害的，把齐阁老气得一病不起。我家那口子在吏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齐阁老被人从宫里抬出来的，脸都是灰的。”
　　蹲着的汉子正要点头，墙角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转头看去，是门楼胡同里的年轻人：“你们忘了李记当铺当初什么德行了？我老丈人那年借了三两银子买药，利滚利滚到四十七两，差点把我小姨子卖去抵债，那会儿你们怎么不说齐家好？”
　　妇人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李记当铺是齐贤谆搞出来的，如今齐阁老已经把他革出族谱了。”
　　陈迹不再听了，挑着扁担往灰瓦白墙的胡同里走去。
　　他走着走着又停下来，不知道思索什么，乌云从他左肩膀跳到右肩膀，又从右肩膀跳到左肩膀，用脑袋拱着陈迹的脸颊，可陈迹始终一言不发。
　　片刻后，陈迹在寒日里吐出一口薄薄的白气，笑着摸了摸乌云的脑袋：“我没事。”
　　待陈迹回到烧酒胡同，挑着扁担走进院子，却看到小满、小和尚一同担忧的看着他。
　　他若无其事的走进耳房：“都知道了？”
　　小满跟到耳房门口，急声道：“公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都是齐家的计谋，他们憋了一个月就等今天往您身上泼脏水，只要把您泼黑了，百姓便觉得齐家白了几分。那文远书局的徐斌也不是好东西，这孙子办报纸不成怀恨在心。”
　　陈迹卸下肩上的扁担，将一桶水倒入水缸中。
　　小满继续说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那陈礼钦陈大人纵容梁氏谋夺姨娘留下产业，还纵容陈问孝往您身上泼脏水，凭甚喊他父亲母亲，他们也没有当父母的样子。”
　　陈迹放下木桶，又拎起另一只倒入水缸中。
　　小满赶忙又说道：“还有那位齐三小姐，您分明都推拒她好几次让她知难而退，可她偏偏不肯，非要死缠烂打……还有那劳什子平安钱，没有公子之前大家也在交啊，袍哥做主后还经常免掉好些人的平安钱来着，谁若额外吃拿卡要，是要被吊起来打的。前些日子，外城商贩谁不把夸一声红门守规矩？”
　　陈迹抚平衣裳褶皱，笑着说道：“不必担心，我何时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过。”
　　小满松了口气：“没有就好，公子快来吃饭吧。”
　　陈迹在石桌旁坐下，他举起筷子却忽然顿住，思索许久后开口说道：“小满，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离开京城。”
　　小满愕然：“这么突然？”
　　陈迹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拌着粥喝下一大口。
　　小满疑惑道：“公子是因为这些流言飞语么，齐家和徐家也只能在报纸上诋毁诋毁您，等过上一阵子，大家也都忘了。”
　　陈迹笑着说道：“别想那么多，只是在京城待烦了想出去走走，先去趟洛城，等到来年春天看一看洛城的牡丹花，再南下去金陵……听说金陵比京城还繁华，你不想去看看？”
　　小满眉开眼笑起来：“合着是出去游玩啊，我一早想去金陵了，可惜一直没机会。那我等会儿就收拾东西……不好！”
　　小满的脸忽然垮了下来。
　　陈迹纳闷：“怎么了？”
　　小满埋怨道：“袍哥一早把莜面扛走送人了，不然还能路上吃。”
　　小和尚在一旁感慨：“阿弥陀佛，陈冲施主送的好啊，佛菩萨都吃不了一个月炒莜面吧……”
　　小满在小和尚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小和尚龇牙咧嘴。
　　她又看向陈迹，试探道：“额……公子，咱们要离开京城了，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要不我去喊张铮和阿夏姐姐中午来吃顿饭吧？”
　　她忐忑的打量着陈迹，而陈迹沉默许久，答应下来：“好。”
　　小满又若无其事道：“张铮一天天游手好闲，阿夏姐姐每日也憋在家里修行……横竖他们也没什么事，要不就喊上他们一起去洛城？前阵子阿夏姐姐还说，她极喜欢洛城来着，有机会一定要再回去看看。”
　　陈迹又思忖良久：“你先去邀他们，中午来家里一起商量。”
　　小满眉开眼笑起来：“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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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陈迹直奔便宜坊。
　　便宜坊刚卸下门板，几名面生的伙计正洒扫地面，正堂里弥漫着水与尘土掺杂在一起的潮湿味道。
　　一名伙计听闻脚步声，一边擦桌子一边客气道：“客官，咱家得等巳时三刻才做生意，劳驾您稍等。您若无事，小的可以给您沏壶好茶。”
　　陈迹平静道：“一壶好茶几枚铜钱？”
　　伙计直起腰来，上下打量陈迹，而后指着窗户：“客官，我便宜坊不传叶子了。”
　　陈迹回头看去，灯火客栈第一、三、五扇窗户虚掩，二、四、六窗户合拢才做生意，若窗户无序，则不做生意。
　　此时，有人从后堂掀开帘子走进来，对方见到陈迹便是一怔：“陈家公子。”
　　陈迹见是十三，当即说道：“我找凭姨。”
　　十三恍然：“可凭姨这会儿不在京城，去昌平了……要不您亥时再来，她最近不论多忙都要回京城的。”
　　陈迹若有所思：“凭姨为何常驻京城了？”
　　十三洒然一笑：“那我可不知道，您得自己问她。”
　　陈迹转身就走：“我等不到晚上亥时了，劳烦帮我给她带个好。”
　　就在他将要跨出门槛时，十三忽然说道：“稍等，三爷这会儿在京城，您要有急事，或许也能跟他说。”
　　陈迹停下脚步：“好。”
　　十三将肩上的抹布丢给一名伙计：“看着店里，我去去就回，敢让我发现你们偷懒，头给你们拧了。”
　　十三领着陈迹出门，从棋盘街钻入西边的碾子胡同。他在一处独门小院前停下，轻敲两下，重敲两下。
　　陈迹站在门前左右打量，他记得凭姨的宅子就在隔壁。
　　吱呀一声，小门打开一条小缝，胡三爷头戴斗笠，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十三：“谁给你的胆子白天寻到这里来？”
　　十三让开身形，显出身后的陈迹：“现在怎么说？”
　　胡三爷神情舒缓开来，他探出头瞧了瞧碾子胡同，而后让开身形：“原来是武襄子爵，进来说话。”
　　陈迹走进院子，十三正要跟进去，却被胡三爷挡住：“滚回去招呼店里。”
　　哐当一声，院门合拢。
　　十三撇着嘴离去，用口型无声阴阳道：“原来是武襄子爵……”
　　小院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
　　柴堆旁靠着一副马鞍，皮面磨得发亮。
　　墙根底下戳着几根白蜡杆子，杆头裹着布条，布条上浸着暗沉沉的印子，像是经年累月汗浸出来的。
　　灶房门开着，一股浓烈的羊肉膻气从里头飘出来，混着葱蒜的辛辣，直往鼻子里钻。
　　陈迹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铁锅，汤水翻腾间露出几块带骨的羊肉。锅边的案板上撂着半张烙饼，切得七零八落，刀还插在饼上，刀刃上沾着油星。
　　胡三爷走进灶房，继续切自己没切完的饼子：“喝羊汤么？入冬了，喝碗羊汤能暖和一上午，我们在西北走商队的时候喜欢赶着羊上路，熬不住了就宰一头，寒冬腊月里能救命。”
　　陈迹摇摇头：“吃过饭了。”
　　胡三爷切好饼子，用手里的刀尖指了指院子里的桌椅：“坐？”
　　陈迹摇头：“不坐了，急事，说完就走。”
　　胡三爷有些意外：“什么事？”
　　陈迹思忖片刻：“我帮灯火揪出了司曹丁，如今灯火得帮我送四个人秘密离开京城，最好申时之前就走，能混在赶集的百姓里最好。”
　　胡三爷擦了擦手上的油腥，意外道：“这么急？送他们去哪？”
　　陈迹笃定道：“先带他们往南走，假装前往洛城。等走出几十里就往固原方向折，一旦京城出事，押着他们去景朝投奔离阳公主，不要让他们回来。小满是先天，余下都是普通人，押着他们离开宁朝不难。”
　　胡三爷点点头：“离阳公主已经在上京城站稳脚跟，把人托付给她倒是没问题……你不走？”
　　陈迹站在院中沉默许久：“我不走。”(本章完)

603、入狱
　　胡三爷站在灶房门口，背后的锅里是滚沸的羊汤，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他仔细打量陈迹，对方平静地站在院中，像没事人似的。
　　可胡三爷也不是第一次与陈迹打交道了，他知道对方越平静，事越大：“没听说京城出了什么大事，为何安排后事……因为齐家？齐家往你身上泼污水的事我也听说了，但身上有点污水也无妨，过几年大家就忘了。”
　　陈迹笑了笑：“三爷别猜了，我们早就想走，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
　　胡三爷思忖片刻：“越快越好？”
　　陈迹嗯了一声。
　　胡三爷不再多问，他进屋披上皮袄，拎起自己的九环刀挎在腰间：“那现在就走，我亲自送你们出城。”
　　这次轮到陈迹意外了：“这么快？”
　　胡三爷坐在院中石凳上，弯腰缠着绑腿：“原本就有一批货物要运出去，提前一天也无妨。不过，不能按你说的往南走，得往北去昌平。凭照和小九在那，即便遇到什么事了他们也好照应。”
　　陈迹想了想，这样确实周全些：“好……多谢。”
　　胡三爷咧嘴笑了笑，他起身跺了跺脚，确定绑腿缠好，这才说道：“我知道你从不欠人情，但你和我灯火是过命的交情，说谢客套了。你自去收拾行李，午时会有一队骡车从烧酒胡同外经过，车队不停。最后一辆车会给你们空着，你们只管上车，什么话都不要说。”
　　陈迹点点头：“好。”
　　他正要离开，却被胡三爷捉住手腕。
　　陈迹回头看去：“怎么了？”
　　胡三爷用那只浑浊的眼白盯着他：“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今日你欠我一个人情，明日你再还我一个，江湖夜路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陈迹沉默片刻，展颜笑道：“晓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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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没有回烧酒胡同，而是在棋盘街寻了一家茶馆，坐在角落。
　　茶馆不大，十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门口支着个煤炉子，里面塞得是蜂窝煤。烧水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伙计端着茶盘穿梭其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陈迹要了一壶高末、一碟瓜子，伙计拎着大铜壶过来，滚水冲进碗里，一股茉莉花香散开。
　　他端起茶碗递到嘴边却没喝，只是隔着氤氲的水汽，听四周的动静。
　　“我跟你们说，梁家那刀术，那可真是绝了，”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舅爷当年在洛城，亲眼见过梁老爷子出手。一手刀罡可隔空杀人，拦镖的贼人脑袋飞起来，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
　　同桌的年轻人听得入神，往前探着身子：“这么利害？”
　　中年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拿袖子一抹嘴：“那还有假？梁家刀术传了这么多代，代代都是高手，可惜啊……”
　　他说到这儿，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年轻人急了：“可惜什么？您倒是说啊。”
　　中年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可惜梁狗儿、梁猫儿，跟着靖王府的世子跑了，听说一起的，还有靖王府的一位老太医。”
　　“跑了？跑哪儿去了？”
　　中年人耸了耸肩膀：“那我哪知道，反正跟着陈迹去劫了狱，之后便杳无音讯了。”
　　陈迹浅啜了一口茶水。
　　他现在笃定，消息一定是从佘登科那里漏出来的。
　　当初劫狱之后，密谍司并未发海捕文书，外人不该知道梁狗儿与梁猫儿事涉其中，旁人也不该知道一起走的还有姚老头。
　　可陈迹不清楚，这些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又是如何传到京城的？
　　此时，一旁的年轻人倒是帮他问出心中疑惑：“你们听到这些消息都从哪传出来的呢？”
　　中年人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据说是去年佘登科劫狱后，带着几百两银子，还带着个姑娘投奔亲戚。”
　　陈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住。
　　中年人继续说：“那佘登科他带着银子投了亲戚，结果钱财外露。他那亲戚与村里人合谋，去年除夕夜里设了局先请他喝酒，然后又跟他赌钱。佘登科那傻小子，哪见过那阵仗？几圈下来，几百两银子输得精光。”
　　茶馆里一阵唏嘘：“几百两银子，说输就输了？”
　　中年人叹了口气：“银子输光了，那姑娘跟他闹，说他不争气，原本要拿银子置十几亩地的，什么都赌没了。后来两人日子拮据，天天吵闹，吵到最后，姑娘走了。”
　　陈迹低着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一时间不是很笃定这消息是真是假。
　　有人凑过来问：“姑娘去哪儿了？”
　　中年人摇摇头：“谁知道呢，反正那佘登科找了好久没找到，又回洛城跟父兄一起跑堂会。有一回喝多了，堂会里有人提到陈迹在京城的事，他就跟人吹牛说自己以前多厉害，跟着陈迹劫过狱，救过人，见过大场面。”
　　年轻人好奇：“劫狱的事，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中年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些事儿，有鼻子有眼的。什么陈迹怎么骗开內狱的门，怎么把人带出来……反正他说得跟真的似的，要不是亲身经历过，哪能编得这么细？”
　　年轻人问道：“那陈迹劫狱之事若是坐实，得是什么罪？”
　　中年人想了想：“按我大宁律，劫囚者不论首从，一律问斩。但陈迹这罪还不是简单的劫狱，而是参与靖王谋反，这就要诛九族了，连陈家一起倒霉。而且这当中还要牵连不少人，据说靖王世子逃出洛城时还有权贵相助……听说是张家，张拙那会儿就在洛城当知府。”
　　陈迹听到此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在桌上丢了一枚碎银子，起身离去。
　　他回到烧酒胡同时，屋里飘出饭菜香味，袍哥与二刀也回来了，正在院中打包帐篷。
　　小满在灶房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炒菜，听见推门声，手里拿着炒勺探出头来：“公子洗洗手，张铮和阿夏姐姐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就来，他们跟咱们一起去洛城。张铮说，洛城咱们还有好多地方没逛过呢，到时候他带咱们去玩。”
　　小满叽叽喳喳的说着：“到了洛城，咱们可以住张家的宅子，不用再住客栈。张家在金陵也有产业，听说是个很大的园子，就在秦淮河边上……”
　　陈迹听了许久，忽然打断道：“不等他们了，咱们现在就走，灯火的骡车一会儿就到。”
　　小满怔在原地，手里的炒勺也停在半空：“不是说好的申时才走吗？”
　　她说着说着有点急了：“我都跟阿夏姐姐说好了，咱们要一起去洛城的，怎么能不等他们呢？他们马上就来了，等一会儿应该不碍事吧。公子，既然郡主走了，您和阿夏姐姐在崇礼关都已经成过亲了，倒不如……”
　　就在此时，烧酒胡同传来马蹄声，乌云在墙檐上喵了一声。
　　陈迹垂下眼帘，平静说道：“小满，在崇礼关时，我与张夏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并无男女之间的喜爱之情。她早先也没看上我，是后来我救过她两次，她才转了心意，可感动并不是情爱。如今我不欠她什么，她也不欠我什么了，别胡乱撮合。”
　　陈迹抬头看向小满：“你忘了么，咱们是结拜过的兄弟姐妹。”
　　门外的马蹄声停下了，张夏与张铮牵着马并肩站在原地。
　　彼此只隔着一道灰瓦白墙，却像是隔着一道鸿沟。
　　张铮要冲进院子与陈迹理论，却被张夏死死攥住手腕托在原地。下一刻，张夏牵着枣枣转身就走，出了烧酒胡同翻身而上，策马向远处疾驰而去。
　　小满听见马蹄声，赶忙追出院子高喊：“阿夏姐姐！”
　　院子里，小和尚看着陈迹的双眼，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陈迹看向他：“什么都不要说，收拾东西。”
　　说罢，他独自进了正屋，关紧了房门。
　　小和尚求助的看向袍哥：“陈冲施主，你劝劝陈迹施主吧。”
　　袍哥停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感慨道：“这位东家啊，是个从不愿亏欠旁人的性子，必须得有个推不走、打不散的人才行，旁人劝不了的。”
　　就在此时，有甲胄声、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烧酒胡同附近团团围住。
　　还没等袍哥等人反应，却见五城兵马司闯进烧酒胡同，一名都察院佥都御史手持驾帖，领着一众五城兵马司步卒，推搡着小满冲入宅院。
　　佥都御史朗声道：“奉都察院命，捉拿要犯陈迹，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二十余名兵卒将袍哥等人围得水泄不通，小满凝声说道：“这是武襄子爵的宅邸，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佥都御史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直直盯着正屋那扇紧闭的门：“武襄子爵，洛城劫狱一案，有人证供词在此。都察院右都御史已禀明陛下，本官奉都察院命将你捉拿归案，三法司会审。”
　　正屋里没有声音。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只有五城兵马士卒的呼吸声，佥都御史等得不耐烦，招了招手：“破门！”
　　两名兵卒刚要上前，正屋的门忽然开了。
　　陈迹站在门口，还是穿着那身单衣。
　　他看了一眼院中拥挤的步卒，又看了一眼佥都御史手里的驾帖，最后把目光落在佥都御史身上：“走吧。”
　　佥都御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迹会这么痛快。
　　陈迹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走出烧酒胡同时，正瞧见巷子外的齐斟酌坐在马上，披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甲胄，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无人注意的角落，乌云叼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跳上屋顶，踩着瓦片往西边去了。(本章完)

604、游街
　　烧酒胡同外停着的不是马车，而是囚车。
　　陈迹来到囚车前打量，粗木栅栏围成的囚车上，还沾着不知何人的血迹。他见过这辆囚车，先前用来押送暹罗皇室，如今用来押送他。
　　齐斟酌策马过来，怒视佥都御史：“他有勋爵在身，怎能坐这种囚车？都察院明明有备着马车。”
　　佥都御史拱手道：“公子，陈迹此獠犯下劫狱大案，本就该坐囚车。”
　　齐斟酌声音更沉：“三法司尚未审讯，怎可笃定他是罪囚？”
　　佥都御史见齐斟酌还在纠缠，声音顿时冷了下来：“齐指挥使，都察院的马车坏了，只剩囚车。”
　　齐斟酌咬着牙：“坏了？早不坏晚不坏，偏偏今日坏？”
　　佥都御史没说话，只是挑了挑嘴角。
　　齐斟酌上前一步，声音更沉：“三法司尚未审讯，罪名还没定，你们凭什么拿他当罪囚对待？”
　　佥都御史收起脸上笑意：“齐指挥使，你今日是奉都察院之命配合押送，不是来审案的。走哪条路、用什么车，我说了算。”
　　齐斟酌还要再说什么，陈迹却已踩着车辕钻入囚车里，淡然道：“囚车就囚车，走吧。”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
　　齐斟酌站在囚车旁，看着那扇上了锁的门，喉结动了动。
　　他迟疑许久，最终上前低声道：“师父，我等会儿便回家与爷爷商议三法司会审之事，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是他的得意门生，想必可以通融。”
　　陈迹转头看向齐斟酌，却没有说话，把齐斟酌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三法司会审，便是刑部主审、都察院监察、大理寺复核。
　　如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是齐阁老的得意门生，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初来乍到的陈礼尊，难怪齐家将此事交由三法司会审，这是文官手里最利的刀，亦是阉党插不了手的地方。
　　佥都御史欣赏着囚车里的陈迹：“武襄子爵前些日子张狂的时候，大概是没想到会风水轮流转。头一回坐囚车难免不习惯，不过没关系，坐一次就熟了。下次，就是拉您去菜市口了。起程。”
　　车夫刚扬起手中鞭子，却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陈迹转头看去，只见金猪领着十余名密谍拦在去路上，急声道：“武襄子爵乃我密谍司海东青，靖王谋逆案亦是我密谍司一直在查办，把人交出来，他还轮不到你们三法司会审。”
　　佥都御史皮笑肉不笑：“密谍司查办靖王谋逆案，却出了个劫狱的叛党，岂不是证明密谍司上上下下都藏着猫腻？”
　　金猪微微眯起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佥都御史：“无凭无据便往人头上扣屎盆子？我看你这佥都御史也当到头了。”
　　佥都御史仰头看他，面上毫无惧意：“你当我都察院像你阉党一样没规矩？若是无凭无据，我等也拿不到驾帖。如今人证就在我都察院手中，供词亦呈于陛下……怎么，你也想谋反？”
　　金猪面色变了几变，他看向囚车前的陈迹：“我去寻人，到了都察院什么都不要说！”
　　说罢，他拨转马头疾驰离去。
　　陈迹站在囚车里低头思忖着，看来佘登科确实已经落在齐家手中，不然都察院拿不到驾帖……佘登科说了多少？齐家手里还拿着什么把柄？他不清楚。
　　这一次，齐家发难来得又快又急，又狠又准。
　　此时，佥都御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条斯理道：“武襄子爵放心，这一次没人能救你。走。”
　　车夫甩了下鞭子，囚车木轮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向南驶去。
　　一队骡车迎面而来，灯火的车队如约而至，却还是慢了一步。
　　胡三爷戴着斗笠坐在第一辆骡车上，他看见陈迹在囚车里，当即愣住。似是怎么也没想到，陈迹上午还好好的，现在却成了囚犯。
　　他斗笠下浑浊的目光在囚车与五城兵马司之间徘徊，似在算计自己劫囚车的胜算。
　　陈迹对他摇了摇头，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小满等人：把他们带走。
　　胡三爷按捺下来，两队人马擦肩而过，一队向北，一队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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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是，囚车并未直接驶去内城西北角的都察院监，反而押送着陈迹穿过崇文门，驶向外城。
　　正午时分，崇文门大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贩子沿街吆喝，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野猫跑过，险些撞上马腿。当囚车驶过时，所有人转头看来。
　　佥都御史骑着高头大马，身穿正四品蓝袍，胸前绣着云雁的补子，朗声说道：“案犯陈迹牵涉靖王谋逆一案，经人供述为洛城劫狱案主谋，奉旨捉拿归案。”
　　围观百姓哗然。
　　“陈迹？哪个陈迹？”
　　“还能有哪个？报纸上骂的那个。”
　　“洛城劫狱？真有这事？”
　　前些日子，京城还在津津乐道着陈迹扳倒左都御史齐贤谆的故事，今日陈迹却忽然成了阶下囚。
　　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挤到人群前面，踮着脚往囚车里看，等他看见陈迹那张脸，他回头冲身后的人嚷嚷：“还真是他，报纸上说的不孝不仁不义，看来都是真的！”
　　旁边一个妇人小声接话：“这阉党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齐家也是被他陷害的吧？”
　　“那还用说？齐贤谆革出族谱回冀州，齐家把家产都交出去了……”
　　“难怪白鲤郡主弃他而去！”
　　齐斟酌闻听此言，面色难堪的看向陈迹。
　　陈迹站在囚车里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百姓议论的并非自己。
　　齐斟酌看向佥都御史，咬着牙狞声道：“为何不径直前往都察院？”
　　佥都御史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齐斟酌策马上前，一把抓住车夫手里的鞭子：“停下！”
　　五城兵马司的步卒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谁的。
　　齐斟酌回头冲他们吼道：“愣着做什么？带陈迹去都察院，不许再绕了！”
　　几个步卒犹豫着上前，佥都御史忽然策马横过来，拦在齐斟酌面前，他压低了声音呵斥道：“齐斟酌，你疯了？”
　　齐斟酌瞪着他。
　　佥都御史往前凑了凑：“陈迹自己犯下大错咎由自取，拉他游街正是挽回齐家人心的好机会，你怎能胳膊肘向外拐？”
　　齐斟酌攥着车夫的鞭子，攥得手指发白。
　　佥都御史的声音更低，更重：“你知不知道齐家大厦将倾，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今天你可怜他，明天那些人扑上来分食齐家的时候，谁来可怜你？你是齐家嫡子，别忘了你姓什么！”
　　齐斟酌怔在原地，手慢慢松开了鞭子。
　　佥都御史语气缓和：“如今只有证明他是奸佞，齐家才能挽回些声誉，都察院才能挽回些声誉，不然齐家与御史言官如何自处？我等齐阁老的门生故吏都在为齐家奔走，亦是为你奔走……别犯傻了，万事先想想齐家。”
　　趁着齐斟酌愣神的功夫，佥都御史对五城兵马司的步卒使了个眼色，囚车继续往前走。
　　押送的队伍走过崇文门大街，拐进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南，再往西，绕了整整一个下午。每条街、每个路口，都有百姓围过来看，议论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难听。
　　齐斟酌策马跟在囚车旁边失魂落魄，不敢去看陈迹。
　　直到申时，囚车才终于从宣武门返回内城，停在都察院监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前。
　　齐斟酌勒住马，看着门里涌出来的狱卒，他沙哑道：“师父……”
　　陈迹轻声说道：“回去吧，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都察院监的狱卒打开囚车的门，陈迹自己从里面走出来。
　　佥都御史挥了挥手：“武襄子爵是行官，戴上镣铐，免得他跑了。”
　　两名狱卒抬着一副沉重的镣铐走过来，扣在陈迹手腕上，长长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佥都御史站在台阶上，笑意盈盈地看着陈迹：“武襄子爵，里面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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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连夜审讯
　　天色暗了。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冰冷生硬的声响。
　　陈迹抬头看去，都察院正堂是三开间的门面，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以金漆写着“明镜高悬”。
　　正堂里点着几十根烛火，蜡烛插在铜制的烛台上，照得正堂灯火通明。
　　陈迹不动声色，齐家等不及了，竟要连夜审讯自己坐实罪证？
　　没等人催促，陈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坎。铁链拖在门槛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在空旷的正堂里荡出回音。
　　正堂尽头是一道屏风，屏风绘海水朝日图，屏风前则并排放着三张公案，坐着三个人，皆是红袍。
　　正中是刑部尚书郑志先，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浓眉，嘴角微微下撇，陈迹在仁寿宫前见过。
　　左手边是大理寺卿，面白无须，手指搁在公案上轻轻敲击着桌面，陈迹也见过。
　　右手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礼尊，面沉如铁。
　　陈迹的目光在陈礼尊面上停顿片刻，而后挪开。公案两侧站着两排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两名衙役推着他走到公案前三丈远的地方，用力往下按，可不论如何使劲，都没法把陈迹按跪在地上。
　　有衙役抡起水火棍就要朝陈迹腿窝抡去，陈迹转头斜睨，衙役的棍子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刑部尚书郑志先不愿再等，对衙役挥了挥手示意退下：“拿签押来。”
　　三法司会审要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签押才能开始，一名衙役捧着一张宣纸呈于公案之前，刑部尚书提笔写下自己姓名，再盖上官印。
　　当签押递到陈礼尊面前时，陈礼尊却迟迟不愿落笔：“连夜审讯未免仓促，不如择日再审。”
　　刑部尚书转头看他，不慌不忙道：“陈大人，你与嫌犯乃叔侄近亲，按我大宁律法，当即刻回避，不得会审、阅卷、议罪、署名，违者杖责四十。来人，唤右都御史大人过来签押。”
　　右都御史从后堂阴影里走出，似是早在等这一刻。他从陈礼尊手中接过毛笔，在签押状纸上写下自己名字，加盖官印。
　　刑部尚书看向公案后的陈礼尊：“陈大人，请吧？”
　　陈礼尊面色阴晴不定，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可他不愿离去，便走至正堂外默默看着。
　　刑部尚书不再等待，以惊堂木拍在公案上：“堂下何人？”
　　陈迹平静道：“御赐武襄子爵、密谍司海东青，陈迹。”
　　刑部尚书再次拍下惊堂木：“你可知罪？”
　　陈迹看向公案后：“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刑部尚书重复了一遍陈迹的话，朝堂外挥了挥手：“带人证。”
　　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衙役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囚衣，头发凌乱，走路时一瘸一拐。
　　他被架到陈迹身旁按着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陈迹低头看去。
　　佘登科。
　　陈迹有些出神。
　　他从未想过，彼此再相见，会在这种地方。
　　他设想过彼此再相见时，自己身上应该没了枷锁，而佘登科应该为自己和春华买下几十亩良田，也有了一双儿女。
　　彼此可以坐在田间地头，聊聊当初在太平医馆的日子。
　　可老天爷像是和陈迹开了个玩笑，把他惦记的人和事，一件件的拆了给他看。只为了告诉他一件事，不论他走多少里路、挑多少桶水，都没法回到安西街那间小小的太平医馆了。
　　陈迹轻声问道：“他们打你了吗？”
　　佘登科抬起头，与陈迹目光相触一瞬，又慌忙垂下眼去，身子微微发抖。
　　陈迹收回目光，抬头看着正堂里摇曳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把与我有关的事都说了吧，免得他们再打你了。”
　　佘登科怔在原地。
　　刑部尚书的声音从公案后传来：“堂下人证，报上名来。”
　　佘登科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草民佘登科，洛城人氏。”
　　“佘登科，”刑部尚书将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洛城內狱劫案，你可知情？”
　　佘登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沉默许久：“草民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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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佘登科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回忆着：“草民当时趴在房顶上，亲眼看见陈迹进了內狱。”
　　刑部尚书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一下：“他进去之后呢？”
　　佘登科努力回忆着：“他进去之后，我们就听见铜哨响。”
　　“铜哨？”
　　佘登科的声音更低了些：“狱卒吹的哨子，哨声响起来之后，四面八方都有人吹哨应和，好多解烦卫从巷子里冲出来，往內狱赶。”
　　“然后呢？”
　　佘登科迟疑片刻：“然后梁狗儿就动了手，他杀了很多人。”
　　刑部尚书凝声问道：“梁狗儿杀了多少人？”
　　“草民数不清。”
　　刑部尚书再问：“陈迹进內狱之后，你是否也进去了？看见了什么？”
　　佘登科回答道：“草民也进去了，看见陈迹杀了狱卒，将牢门的钥匙丢给草民，让草民开门救春华。他自己跑去世子囚室前嚷嚷着什么听不清楚，再之后又去靖王囚室前，说了什么也听不清楚，草民救下春华便逃出去了。”
　　“然后呢？”
　　佘登科伏在地上，声音哽咽：“然后草民看见他从內狱里出来，带着世子。”
　　刑部尚书没再问，此番人证供述，与当日案发细节相互印证，足以定下陈迹劫狱罪行。
　　堂上安静许久，久到陈迹以为他们不会再问了。
　　然而就在此时，郑志先的声音又响起来：“佘登科，逃出內狱后，是何人助尔等离开洛城、逃脱追捕的？可是张家嫡女，张夏借佛门之手送尔等出城？”
　　陈迹豁然转头看向佘登科，他方才让对方说出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便是暗示对方不要再牵连其他人了，交出自己一人即可。
　　这样一来，就不会牵连张家了。
　　可佘登科已经不知被齐家审过多少遍，也早就把张夏供了出来。
　　这一次齐家不止是冲着他来的，还有他连带的陈家、张夏连带的张家、密谍司牵连的司礼监阉党。齐阁老醒来之后隐忍一个月，竟要借这一件事杀尽政敌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觑齐家。
　　佘登科低着头不敢看陈迹：“是，她安排我等躲在佛像背后，由巡游僧人抬着前往洛城陀罗寺，再借由地道离开，地道直通城外广济寺。”
　　刑部尚书抬头看向衙役：“张家女何在？”
　　堂外的刑部侍郎犹疑不定，最终一人跨进门槛禀报：“回大人，我等搜拿全城三个时辰，先搜查了张府，可没找到人，又搜查内城酒肆、客栈，也遍寻无果……”
　　刑部尚书怒声道：“磨磨蹭蹭，人呢？”
　　刑部侍郎低头拱手：“大人，这张夏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话音未落，却听都察院大门轰然一声洞开。
　　正堂公案后的三位红袍大员抬头看去，只见一人身披白衣、面戴龙纹面具跨进门槛，旁若无人的穿过一众衙役，朝正堂走来。
　　在其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密谍，皎兔、云羊、宝猴亦在其中。
　　白龙。
　　正堂公案后，刑部尚书等人一同起身，戒备的看着白龙踏入正堂。
　　不等他们开口，宝猴对身后密谍招招手，木猴子面具下一个女子声音吩咐道：“给白龙大人搬把椅子过来。”
　　密谍们相视一眼，这正堂里只有四把椅子，公案后的三位各一把，书记官坐着一把。
　　正当密谍们打算去抢书记官的椅子时，宝猴指着右都御史身后的那把椅子，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吩咐道：“给大人搬那把。”
　　两名密谍冲上前去，推开右都御史，将椅子搬到正堂下。
　　白龙撩起衣摆坐了下去，灯火不停摇晃，照着他那张龙纹面具一起明灭不定。
　　刑部尚书重新坐回桌案后，冷声道：“阉党何时也能插手我三法司会审的事了？本官明日定会进宫参你一本。”
　　白龙转头看他，慢条斯理道：“郑大人，我密谍司监察百官，三法司阴审我朝勋贵，本座自然要来看看。”
　　刑部尚书面色阴沉：“阴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俱已签字画押，何来阴审一说？”
　　白龙不紧不慢道：“按我大宁律法，三法司会审务必于刑部大堂‘白日公审’，且须敞开大门任由百姓‘听审’，决囚须在未时之前，这便是‘刑人于市、与众弃之’。尚书大人，连这条都不记得了，你是怎么当的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面露迟疑。
　　白龙笑了笑：“郑大人不记得了？《大宁律》刑律篇第七十三条，凡三法司会审重案，须于刑部大堂公审，卯时后始，未时前终，许百姓听审。若有违者，所审之案当付有司重勘，主审官以违制论处，轻则罚俸，重则贬罚。”
　　他指了指书记官面前记下的供状，宝猴当即心领神会，取来供状拿到白龙面前。
　　白龙信手将供状撕成两半，而后站起身问道：“郑大人还要参本座吗？”
　　刑部尚书沉着脸并不说话。
　　白龙领着密谍，旁若无人的往外走去：“不参的话，便赶紧将案犯与人证押往刑部大狱，辛苦诸位明日再重新审理一次。”(本章完)

606、劫囚
　　当白龙踏出都察院的门坎时，正堂里的烛火齐齐跳动了一下，连带着光线也明亮了几分。仿佛这位生肖之首，方才把烛火也压得喘不过气来。
　　待密谍鱼贯而出，只留下那把孤零零的椅子摆在空旷的都察院正堂里，平平无奇的一把榆木料椅子，却像山一样压在正堂上。
　　刑部尚书坐在公案后，面无表情地盯着白龙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大理寺卿转头看他：“郑大人，阉党如此大费周章只为拖延这一夜，明日只怕还有变数……人证物证可有遗漏之处？”
　　刑部尚书的目光微动，他在脑中极力回忆着前前后后的每一个细节，把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地方都想了一遍，最后缓缓摇头：“没有翻案的可能。”
　　大理寺卿疑惑不解：“那阉党拖着一夜意义何在？”
　　刑部尚书没有回答大理寺卿，目光反而落在陈迹身上。
　　陈迹依旧站得笔直，双手之间的铁镣垂在地上，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佘登科。
　　刑部尚书冷笑道：“武襄子爵好大的排场，三法司会审都能招来阉党相救。不过本官劝你别高兴得太早，明日也不过是去刑部大堂再走一遍过场罢了，人证俱在，别说一个白龙，便是徐文和还在京城也翻不起风浪。”
　　陈迹没有理会他，依旧看着佘登科。
　　佘登科悄悄抬头打量陈迹，见陈迹在注视自己，便又慌忙低下头去，嘴里重复道：“我不想把你供出来的……我不想把你供出来的……”
　　陈迹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正堂里的烛火，当初佘登科和春华构陷他偷取静妃东珠时，欠他的那条命，在洛城內狱还上了。而如今这局面，已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的，成了一笔糊涂账。
　　此时，刑部尚书起身，对刑部侍郎低声吩咐道：“将两人分开，莫叫他们有串供的机会，若叫佘登科翻了供，你们的乌纱帽都可以摘去了。”
　　侍郎赶忙应下。
　　刑部尚书思索片刻：“五城兵马司还守在门外？”
　　侍郎回答道：“回大人，还在，要押两人去刑部大牢？”
　　大理寺卿忽然阻拦：“不行不行，郑大人，那齐斟酌是个不成器的，五城兵马司不牢靠。万一他意气用事放走陈迹，恐坏齐家大事！”
　　侍郎想了想：“召羽林军来押送？也不行。”
　　“解烦卫？也不妥。”
　　大理寺卿想了一圈，竟愕然发现，这京城内数得着的兵马，用来押送陈迹都有监守自盗的可能。
　　侍郎低声问道：“请兵部调城外神机营进京？”
　　刑部尚书低声呵斥道：“胡闹，御前三大营深夜进京，出半点岔子都是掉脑袋的大事。
　　大理寺卿和侍郎不敢再说话。
　　刑部尚书沉默片刻，最终一锤定音：“就让五城兵马司押送。齐斟酌再不成器也是齐家人，陈迹死，齐家才能活，他不会不懂这个道理。速去，将两人送往刑部大牢，听候明日公审。”
　　大理寺卿还想再说什么，被郑志先一个眼神止住：“按我说的办。”
　　衙役们架起陈迹与佘登科就走，陈迹双手之间的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经过陈礼尊身边时，陈礼尊低声道：“别怕，大伯再想想办法。”
　　陈迹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回应。铁链拖在地上，当啷当啷的声响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一直响到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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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大门外，两辆囚车已经备好。车板上架着木头笼子，四面是碗口粗的木栏。
　　佘登科被塞进了前面那辆囚车，双手抱着膝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陈迹自己上了后面那辆囚车。他在木笼里坐下，脊背靠在木栏上，闭上了眼睛。
　　五城兵马司的步卒们围上来，把两辆囚车护在中间，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那些脸藏在阴影里的兵卒们，一个个绷紧了身子。
　　齐斟酌骑在马上看了陈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启程。”
　　车夫甩了个响鞭，牛车慢吞吞地动起来。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囚车沿着长安大街往南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陈迹闭着眼，耳边只有车轮的滚动声和兵卒们的脚步声。偶尔有火把噼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石板上，转瞬熄灭。
　　不知过了多久，囚车驶过府右街。
　　陈迹忽然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朝正阳门城楼的方向望去。
　　他远远看见，正有一袭白衣在巍峨的正阳门城楼墙垛上临风而立，默默俯瞰着这里。
　　白龙？
　　白龙身旁，宝猴蹲在墙垛上，低头用指尖在青砖上写写画画。皎兔坐在墙垛边缘，两条腿悬在墙外，俏皮地晃来晃去，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乘凉。云羊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石像。
　　四个人的身影被巍峨城墙衬得格外渺小，却宛如四座山压在月光上。
　　陈迹忽然觉得奇怪，白龙应是离开都察院之后便等在这里，对方在等什么？
　　五城兵马司押着囚车缓缓走着，陈迹始终觉得白龙等人的目光在随着这支队伍穿街过巷，目光似乎一刻都没离开过。
　　就在囚车将要驶过棋盘街时，异变突生。
　　只见六必居的三楼屋顶上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对方头戴斗笠、以黑布蒙面，眼睛也藏在斗笠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黑影双手结大轮金刚陀罗尼印，嘴中念念有词。
　　棋盘街上，若有若无的经文声穿入所有人耳膜：“……一切众生枷锁苦离，回施冥官业道。一切鬼神及阿鼻大地狱，受罪众生悉令解脱……”
　　下一刻，黑影脚下被月光照出的影子扭曲分解，头颅与斗笠的影子扭曲挣扎着化作一头饕餮。
　　左臂影子化作一头狰，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
　　右臂影子化作梼杌，类虎，毛长，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如蟒。
　　上半身影子化作肥遗，左腿影子化作獬豸，右腿影子化作狴犴。
　　六头凶兽，俱由影子所化，从屋顶扑下来！
　　饕餮张开巨口，一口咬向押送队伍的尾部。狰四足狂奔，直冲囚车而来。梼杌甩动长尾，横扫步卒。肥遗振翅俯冲，带起一阵阴风。獬豸低头撞入人群，独角所至，人仰马翻。狴犴怒吼一声，声如雷霆。
　　五城兵马司顿时大乱：“有贼人劫囚！”
　　有人怒吼，有人拔刀。
　　可是转瞬间，又有一队人马从棋盘街林立的阴影里掩杀出来，步卒们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被冲散，火光跳动，人影乱晃，惨叫声和惊呼声混成一片。
　　陈迹死死盯着屋顶上那道人影。
　　胡三爷！
　　五城兵马司的兵马收拢阵型，将两座囚车牢牢护在当中，只剩下齐斟酌一人握着缰绳不知所措。
　　陈迹复又转头看向正阳门城楼上，白龙依旧负手而立，皎兔依旧晃着腿，宝猴依旧在青砖上写画，云羊依旧静静站着。
　　他们看着这边的混乱，却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隔岸观火。
　　白龙与灯火联手了。
　　白龙方才前往都察院，以大宁律法钳制三法司，不为别的，只为等待三法司将他移送至刑部大牢的时刻，给灯火一个劫走自己的机会？(本章完)

607、琢磨不透
　　胡三爷头戴斗笠站在六必居的三楼檐角上，半个身子与月亮重迭在一起。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宛如在月下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他驱使着饕餮、肥遗在棋盘街横冲直撞。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使棋盘街乱成一锅粥。
　　有步卒拦在饕餮身前，却见饕餮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其吞下。
　　梼杌甩动蟒蛇般的长尾，横扫之处，人仰马翻。肥遗振翅低空掠过，带起的阴风吹灭火把，把半条街都拖进黑暗里。
　　这是陈迹第一次亲眼见到胡三爷的修行门径。
　　他先前也只是从张夏那里听过胡三爷在白达旦城出手的阵仗，现在看来，这百鬼夜行便是曼荼罗密印修至寻道境的手段，对方与小满应是同修门径，却没有对小满起过杀心。
　　陈迹凝视着檐角上的胡三爷。
　　这里是棋盘街，是天子脚下，毗邻六部衙门。
　　一里之内有五城兵马司都督府，百步之内还有羽林军都督府，不提宫禁旁的解烦卫与密谍，也有钦天监这神秘所在。
　　无论是谁在这里劫囚，都赌上了身家性命。可陈迹疑惑，即便胡三爷在此处劫走自己，又该如何逃出内城？如何逃脱解烦卫和五城兵马司的追捕？
　　棋盘街绝不是一个劫囚的好地方，胡三爷是老江湖，怎会不知？
　　另一边。
　　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在胡三爷掩护下，迅速靠近囚车。
　　这群黑衣人刀术精湛，每个都是后天境界的行官，彼此协同默契，互为臂助与后盾，分明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
　　他们与五城兵马司只一个照面，便将兵马司步卒杀得人仰马翻，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杀进囚车十丈之内。
　　陈迹站在囚车之中，透过囚车的缝隙看着黑衣杀手势如破竹，一层层破阵，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仔细辨认着黑衣人的身形，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羽林军？不是。
　　陈迹与羽林军朝夕相处过，便是对方蒙着面也能从身形认出来……可既然不是羽林军，这熟悉感又从何而来？
　　还有谁能派出这么多行官来劫囚？
　　……
　　……
　　黑衣杀手已然掩杀到囚车近前，二十余人杀到此处也只挂了点轻伤而已。
　　可陈迹皱着眉头，丝毫没有喜悦。
　　有人愿意救自己固然是好事，但眼下这劫囚，未免也太顺利了些。齐家筹谋一个月，由刑部尚书亲自主持三法司会审，怎会眼睁睁看自己被人劫走？
　　陈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扇窗户。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不知道哪一只会在下一刻睁开。
　　最终，他目光停在佥都御史脸上。
　　佥都御史负责押送他和佘登科前往刑部大牢，距离囚车只有三步之遥，眼看着黑衣杀手就要杀到近前，对方脸上依旧没有慌乱的神色，始终端坐于马上。
　　此时，黑衣杀手踹开挡路的步卒，来到囚车前，一刀劈向囚车。
　　刀锋将要落下的一瞬，临街一座酒肆的二楼窗户豁然洞开。
　　月光照进那扇窗，照出一个人影。此人三十来岁，一身灰布短褐，像是个寻常的佃户。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分明是个杀惯了人的。
　　齐忠。
　　他抬起右手，有人将一柄三尺长的精铁破甲锥递到他手上。
　　破甲锥通体黝黑，箭头三棱，开了血槽，专为破甲打制。破甲锥通体极重，寻常人拿起来都费劲。
　　可齐忠拧腰转胯，手臂像一张拉满的弓，将破甲锥掷了出去。
　　破甲锥呼啸而出。
　　夜色里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那柄锥子从侧面穿透当先黑衣人的肩窝，带着他向后飞去。破甲锥去势不止，又穿透他身侧两名五城兵马司步卒才停下。
　　齐忠见破甲锥误伤兵马司步卒却面色不改，只轻描淡写的再次抬手，随从又递来一支破甲锥。
　　胡三爷站在檐角上，转头看向那扇窗户。
　　他双手印法一变，饕餮踏着人潮奋力一跃，朝酒肆二楼扑去。
　　齐忠转头看去，破甲锥应声而出。沉重的破甲锥带着呼啸的风声，从饕餮那血盆大口中穿透而过，竟将饕餮轰得粉碎，化作一团黑云飘散。
　　齐忠手里的破甲锥一支接一支投掷而出，居高临下将黑衣杀手压得不断后退，一个接一个被破甲锥钉死在地上。
　　黑衣杀手的血溅在囚车上，星星点点的溅在陈迹脸上。
　　陈迹隔着木栏看向齐忠，这恐怕就是齐家豢养多年的死士。
　　情势急转直下。
　　下一刻，陈迹在囚车里听见棋盘街外喊杀声骤起。
　　他眯眼望去，棋盘街东边和西边都亮起火光。
　　附近有更多的五城兵马司步卒与火甲兵也一同赶来，他们举着火把，如一条条火龙向棋盘街汇聚过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齐忠站在黑洞洞的窗户里，等着看劫囚的贼人还有什么后手，可他等了许久，并未等到。
　　他手中最后一支破甲锥没有再投掷出去，而是交给随从，转身往楼下走去：“雷声大雨点小，留活口。”
　　……
　　……
　　此时，黑衣杀手已被团团围住，只余下五人困兽犹斗。
　　眼见劫囚失败，齐斟酌咬咬牙抽出腰间佩剑，趁乱拨马朝囚车冲来，作势要去劈断囚门上的铁锁：“师父快走！”
　　佥都御史拦在囚车前，怒声道：“齐斟酌，你疯了？”
　　齐斟酌喘着粗气：“滚开！”
　　佥都御史非但没退，反而策马上前将齐斟酌的战马逼得连连后退：“你想连累齐家跟你一起死？经义学不明白，习武练不明白，如今通天大道给你铺好了你都看不明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齐斟酌哑然看向囚车，陈迹轻轻摇头：“去喊羽林军来吧，他们今日应该被齐阁老叮嘱在都督府里待命吧，此时不来，李大人作为齐家女婿不好跟齐家交待。而且这里距离羽林军都督府不到百步，他们不来平叛亦是大罪。”
　　佥都御史笑了起来：“武襄子爵倒是看得比你更明白些，齐家今日布下天罗地网，你便是砍了囚车也救不得他。”
　　齐斟酌僵在原地，陈迹看着远处被围困的黑衣杀手，轻声说道：“去吧。”
　　齐斟酌拨马朝羽林军都督府冲去。
　　佥都御史挺直脊背，在囚车旁慢悠悠说道：“武襄子爵交际甚广，连天子脚下都有人敢为你挺身而出劫囚，实在佩服，可惜了，如今当众游街、声名俱毁……”
　　然而就在此时，胡三爷站在被重重包围的六必居屋顶不仅不走，反而驱使着獬豸纵身一跃，跳出五城兵马司的重重包围，朝佥都御史冲杀过来。
　　獬豸，形似羊，通体黝黑，额生独角，能辨是非曲直。
　　佥都御史正说话间，獬豸已冲至他身前以独角穿胸，高高挑起，宛如示威般将佥都御史当空甩了两圈。
　　齐忠刚走出酒肆，眼见这一幕，顿时转头凝视六必居楼顶的胡三爷：“捉住他！”
　　可胡三爷已驱使肥遗回到身旁，肥遗，六足四翼怪蛇，现则天下大旱。
　　巨大的肥遗在屋顶张开四翼，竟驮着胡三爷在夜空中滑翔出去数十丈，飞掠过一排排屋檐，消失在包围之外。
　　齐忠森然道：“追！”
　　陈迹在囚车里看着佥都御史的尸体，血液流淌而出，方才这一幕发生太快，太狠也太准，仿佛酝酿了许久。
　　胡三爷一击得手，立即远遁，没有丝毫留恋。
　　陈迹忽然惊觉，胡三爷这种老江湖，怎会不知棋盘街劫囚几乎不可能成功。
　　可胡三爷还是来了，因为他今晚本就不是来劫囚的，而是要杀这佥都御史，报了陈迹当众游街的仇。
　　……
　　……
　　棋盘街重新平静下来。
　　羽林军此时终于赶到，所有人身披银甲驻马而立，远远看着囚车中的陈迹，眼里跳动着怒火却不敢上前。
　　羽林军那一身银甲披挂起来极其繁琐，想要披挂整齐，少说要一炷香。一百多名羽林军早就奉命在都督府内等待，直到齐斟酌前去催促才赶来平叛。
　　陈迹与李玄遥遥对视，他在火光中看见对方面色满是疲惫。
　　陈迹不再看羽林军，而是看向棋盘街，街上满是血迹，五城兵马司步卒正将尸体拖至一处。他再转头看去，正阳门城楼上四位生肖的身影已不知去了何处。
　　今晚这劫囚来得快，平息得也快，齐家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没人能在天子脚下劫走他。
　　可陈迹总觉得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今晚才有的，而是当佘登科的传闻在茶馆里出现时便有了。
　　不，还要更早。
　　从内相前往昌平守陵开始，这京城便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了。
　　白龙、金猪、天马等人消失一个月之久，吴秀也并不急于收拢司礼监的权力，反而有传闻说吴秀封存了解烦楼，只在鹰房司朱批票拟。
　　司礼监原本该是权力更替、暗流汹涌的时候，却难得平静了一个月。
　　此时，齐忠追胡三爷无果，返回棋盘街。
　　他走到那五名黑衣杀手面前，伸手扯去其中一人脸上的黑布。
　　陈迹怔在当场。
　　西风？
　　怎么会是西风？
　　那个曾在洛城假扮军情司司主入戏太深的西风？
　　对方不是已经迁升海东青掌管洛城密谍了么，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齐忠并不认得西风，他抓着西风的发髻，逼得西风抬起头来：“你是何人？”
　　西风被按着跪在地上，不顾脸上血污，仰头冷笑道：“给爷爷跪下磕三个响头，爷爷就告诉你。”
　　齐忠瞥了一眼囚车里的陈迹，面无表情道：“一并押往刑部大牢，连夜审讯。”(本章完)

608、构陷
　　丑时三刻。
　　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天亮，届时刑部将击鼓升堂、敞开大门，许全京城百姓听审。
　　一审劫囚案，二审劫狱案。
　　此时此刻刑部大牢灯火通明，一支支火把插在墙壁铜座上，照着墙壁上积年累月的苔藓泥垢，掀起一股股热浪。
　　最里间的提牢厅，陈迹与西风被并排捆缚在刑架上，剥开胸前衣物，连脖颈处都捆着极粗的麻绳。
　　齐忠站在火炉旁，低头专注地看着渐渐烧红的烙铁，火光将他面庞映得通红。
　　西风艰难地转过头，脖颈被麻绳磨擦得生疼，他看向齐忠：“你无官无职，也不是刑部官员，也敢主审爷们？”
　　齐忠依旧低头看着烙铁，并不说话。
　　一旁的正三品的刑部侍郎坐在公案后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西风说了什么，正六品的提牢主事恭恭敬敬站在侍郎背后。
　　这偌大刑部，皆默许齐忠主审。
　　西风看着齐忠：“来审爷爷，还等什么呢？”
　　齐忠看着炉火：“再等等，我得先知道你是谁。”
　　西风讥笑道：“我说我当过景朝军情司司主你信么？”
　　齐忠瞥他一眼。
　　此时，一名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汉子手里拿着一沓影图，匆匆走进提牢厅在齐忠身边耳语几句，又匆匆离去。
　　齐忠用烙铁搅动炉子的炭火：“原来是西风大人。”
　　西风冷笑：“谁是西风？爷们还他娘的红中呢。”
　　齐忠摇摇头：“西风大人，否认也只是徒劳。你三天前追在我后面进京，想抢走佘登科，可惜慢了一步。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原本是跟着金猪在京城厮混的，常去棋盘街有福面馆，一口气能吃三大碗羊肉汆面。后来去了洛城，听说成了密谍司在洛城的主事，与一名白衣巷清倌人交好，正打算为其赎身。”
　　西风渐渐敛起笑容：“齐家倒也没闲着。”
　　齐忠拎着通红的烙铁来到西风面前：“在下自幼无父无母，承蒙阁老收为义子给口饭吃，自然要尽心尽力。”
　　西风看着烙铁面不改色：“齐家这些年的腌臜事都是你在做吧，可惜你只是齐家收养的，连个庶子都算不得，宗祠也进不去，只能躲在暗处给齐贤谆和齐斟悟擦屁股。赐你齐姓，还取个忠字，日日夜夜提醒你别忘了当条忠心耿耿的狗。”
　　“挑拨无用，”齐忠漫不经心将烙铁举到西风脸颊旁：“劫囚是金猪叫你来的？”
　　西风感受到烙铁上的热度，烤得面皮发胀：“我自己要做的，与旁人无关。”
　　齐忠没有急于用刑，反而慢条斯理道：“金猪与陈迹关系莫逆，他遣人劫囚并不意外。可他对陈迹倒是有情有义了，却叫你们来送死。”
　　西风面无表情道：“我说了，是我自己要做的，与旁人无关。”
　　齐忠将烙铁朝西风胸口按去，却听陈迹冷声说道：“明日三法司会审不知有多少百姓听审，本意便是服众。到时候他带伤受审，有屈打成招之嫌，三法司焉能服众？”
　　齐忠的手悬在半空，转头斜睨陈迹：“陈大人，你明日要三法司会审，西风大人却未必需要。不过你受的苦，一分也不少，待三法司判斩立决后，还要三法司复核、陛下勾决、刑科三覆奏，等拿到决囚驾帖，须再等三天才能行刑，这来来去去，十天也就过去了。”
　　齐忠来到陈迹面前平静道：“你欠昭宁小姐的，待明日三法司会审之后，在下自会帮她一一讨要回来。”
　　西风在一旁啧啧称奇：“忠儿啊，听闻你三十多岁不婚不娶，是心里还惦记着齐家嫡女？”
　　齐忠抬手将烙铁按在西风腹部，通红的烙铁发出滋滋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在提牢厅里弥漫开。
　　当烙铁拿开，西风喘着粗气说道：“放心，把刑部的手段都使出来，你要能问出一个字，爷们就是你养的。”
　　齐忠摇摇头：“西风大人与金猪情深义重，密谍司海东青通常只给那些从无念山里出来的人，金猪能将你托到洛城主事的位置上，也算对你有情有义了。所以在下知道，一个时辰审不出什么东西来……”
　　此时，齐忠思忖许久，对手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将陈迹押走。
　　押走了陈迹，齐忠依旧觉得不妥，又挥了挥手，让刑部侍郎与提牢主事也退了出去。
　　待提牢厅里只剩西风，齐忠忽然话锋一转：“天亮之前让你供出金猪难如登天，但我有个不错的提议，不知西风大人愿不愿听？”
　　西风目光一动。
　　齐忠回到炉子边，用烙铁搅动着炭火，炉子里的火星冲天而起，照得他面庞骤然明亮：“我知道你对金猪忠心耿耿，金猪又对毒相徐文和忠心耿耿，我可以放过金猪，但你要拿别人的命，换金猪的命。”
　　西风喘息道：“谁的命？”
　　齐忠将烙铁丢进炉子中，转头正视着西风的双眼：“吴秀的命。毒相与吴秀素来不合，如今吴秀又借韩童一事撵走毒相，想必你们都不甚服气。我听说，自打吴秀成为司礼监掌印，十二生肖只有三人愿意去鹰房司按时应卯，对也不对？”
　　西风疑惑：“你想要什么？”
　　齐忠在西风面前站定：“你只需承认今日劫囚皆受吴秀指使，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明日再上刑部大堂作证，即可。”
　　西风闻言一怔，齐忠自知一个时辰不可能撬开他的嘴，便将矛头转向吴秀。
　　齐家扳倒一个金猪毫无意义，可齐家若能在风口浪尖扳倒一个司礼监的掌印大太监，天下文心便依旧是天下文心。
　　西风皱眉：“若梦鸡出手审讯，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齐忠摇摇头：“梦鸡先前审讯韩童时已油尽灯枯，又遭两位文官舍命打断，据我所知，他半年内都用不了‘善梦神’门径了。”
　　西风沉默不语。
　　“供出吴秀，可成全你对金猪的忠义，”齐忠再向前一步，凝视着西风的双眼，压低声音道：“而且，刑部可说昨日埋伏贼人，乃是你提前通风报信之功。事成之后，齐家许你一个云州边镇的宣慰使司同知，那里天高皇帝远，你手握几千兵权与一方诸侯无异。”
　　许久之后，西风将信将疑：“梦鸡真的没法动用行官门径了？”
　　齐忠镇定自若道：“即便他安然无恙，只要在我刑部大堂审，我便有办法破了他的善梦神。”
　　西风斟酌道：“我得想想。”
　　齐忠走去公案后坐下，闭上双眼：“那你得快点想了，我只等到寅时三刻。”
　　时间慢慢过去，提牢厅里只余下西风的喘息声。
　　直到有人前来提醒已是寅时，西风才终于开口：“想要构陷吴秀，起码得有个由头吧，不然他为何要指使我劫囚？司礼监皆知他与陈迹有旧怨，你说他救陈迹，天下人谁信？”
　　齐忠睁开双眼：“西风大人，你不是去劫囚的，你是奉命去杀陈迹灭口的。”
　　西风不动声色道：“灭口？为何要灭口陈迹？”
　　齐忠淡然道：“景朝谍探林朝青是吴秀一手提拔的，你就说吴秀与景朝谍探林朝青、林朝京兄弟二人勾连，林朝京曾被陈迹生擒，吴秀疑心陈迹手中有他勾连景朝罪证，也担心罪证落在我齐家手中，便唆使你铤而走险。”
　　西风沉默片刻：“吴秀圣眷正浓。”
　　齐忠从公案后站起身来：“你只需签字画押，至于如何将吴秀拖到刑部大堂来受审，是我齐家的事情。只要他站在刑部大堂前，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西风思忖再三：“真能给我宣慰使司同知的差事？”
　　齐忠面无表情：“轻而易举。扳倒吴秀，毒相与我齐家皆是赢家，无人找你秋后算账。”
　　西风咬牙道：“行。”
　　齐忠眉头舒展开来，朗声道：“把人带进来。”
　　西风抬头看见刑部将余下四名押进提牢厅内，跪在潮湿冰冷的地上，齐忠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割断刑架上的绳索，而后将短刀递给西风：“杀了他们。”
　　西风后退一步：“你让我杀了同僚？这可是与我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齐忠转头看他：“你杀了他们，才没法回头，这是你给我齐家的投名状。再者，你杀了他们，便没人能推翻你的口供了。西风大人，风雨可以同担，荣华富贵不必同享，如今有锦绣前程了，兄弟和同僚都能丢掉。”
　　西风攥紧了短刀，齐忠死死盯着西风的神情，想要从面上看出些许端倪，看西风是否作伪。
　　片刻后，西风深深吸了口气，上前将四名密谍一一割喉。
　　齐忠鼓起掌来：“我喜欢西风大人这种无情无义之人。”
　　他走出提牢厅，对提牢主事吩咐道：“现在就写供状给他签字画押，明日押上刑部大堂受审。”
　　说罢，他又唤来齐家下人：“供状拿去给老御史，告诉他时机已到。”
　　西风忽然喊道：“等等。”
　　齐忠站在提牢厅门前回头看去：“嗯？”
　　西风问道：“陈迹怎么办？”
　　齐忠冷笑一声：“西风大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自己能活下来就行了，莫管旁人。”
　　西风低下头犹疑许久：“知道了。”(本章完)

609、入局
　　深夜。
　　一支车队在京城北方的官道上缓缓行驶。
　　车队不大，七八辆马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看着像是寻常的商队，走了很远的路。赶车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连马匹都像是被勒住了嘴，一声不吭。
　　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当先一辆车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车夫。
　　车夫身形大得吓人，坐在车辕上像一座小山，他手里的鞭子随意搭在膝上，也不甩，马匹却自己走着，走得稳稳当当。
　　只因这车夫的存在，马车便需两匹马才拖得动。
　　车队绕过昌平县城，往西折进一条岔道。
　　岔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木却越来越密。松柏参天，遮住了月光，把路压得幽暗逼仄。不知走了多久，树木忽然向两边退去，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道巍峨的石牌坊横在路尽头。
　　五间六柱十一楼，汉白玉雕成，高达三丈。柱础上雕着龙纹，额枋上刻着祥云，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
　　牌坊后面是一条漫长的神道，两侧立着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各两对，或立或蹲。再往后是武臣、文臣、勋臣各四尊，手持笏板，面容肃穆。
　　神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碑亭后面，便是宁朝皇陵。
　　车队在牌坊前停下。
　　魁梧车夫回头对车里的人低声道：“干爹，到了。”
　　车里的人缓缓说道：“再等等，现在还不能进。”
　　魁梧车夫嗯了一声：“要等到未时？”
　　车里的人随口道：“不必那么久。”
　　魁梧车夫用粗壮的手指挠了挠鬓角，没了盔甲的山牛不再肃穆威严，反倒显得有些憨厚：“齐家会照计划行事么？”
　　车里的内相对山牛的问题不厌其烦：“你可知，三法司为何能掣肘陛下与我司礼监这么多年？”
　　山牛想了想：“因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在齐家手中。”
　　内相靠在车壁上，轻轻掀开窗帘往皇陵的神道上看去，一眼望不到头：“如今陛下借陈迹这柄刀子撕开三法司，才能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往后的三法司，便不是齐家的三法司了。”
　　山牛疑惑：“可齐陈两家向来一心，唇亡齿寒。”
　　内相哂笑道：“连父子都不能一心，齐陈两家又怎能一心？”
　　山牛恍然：“所以齐家把陈迹拖入局，使陈礼尊因亲避嫌，这是齐家最后一次掌握一言堂的机会？哪怕齐家猜测您要借他们的手除掉吴秀，也不会错失这次立威的机会……可为何是吴秀？”
　　内相笑了笑：“因为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啊，谁是掌印，谁便代表阉党。扳倒阉党乃是天下文人宿愿，虽然曾经欺负过他们的掌印太监是徐文和，但现在能扳倒另一个掌印太监，也足够他们雀跃一下了。”
　　山牛挠了挠头：“扳倒咱们就这么重要？”
　　内相耐心道：“你可知开国武勋注定被文官取代打压？”
　　山牛思索片刻：“因为脑子没文人聪明。”
　　内相笑着解释道：“因为建功立业的机会太少，而科举却每三年一次，武勋的官职得拿命换，文官却生生不息。牛儿啊，权从何来？权从人来。你有独当一面的门生故吏为你镇守冀州，冀州才是你的，别人在冀州施展不了的政令，你能施展，这便是你的权力。”
　　山牛哦了一声：“懂了，可这与扳倒咱们阉党有何关系。”
　　内相笑了笑：“天下有真才学的学生就那么多，大家也是要抢的。声望与权势越多，门下学生便越多，齐家一旦扳倒阉党，总会有血还没凉的寒门学子投入门下，齐家子是骨，寒门子是血，只要血还在流动，齐家一时半会儿就还倒不了。”
　　山牛下车，对车后面招了招手。
　　车队后面，金猪取下一袋水囊，一路小跑着送来，山牛接过水囊，自己抿了一口，仔细咂摸着水里的味道。
　　金猪看着山牛不乐意道：“我拿的水也能有毒？”
　　山牛瞥他一眼：“滚蛋。”
　　说罢，山牛将水囊递进车里：“干爹喝口水吧。”
　　内相出神的望着皇陵深处：“不喝了，不渴。”
　　金猪迟疑许久，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次陈迹和西风能不能活？”
　　内相坐在车里淡然道：“不知道，生火做饭去吧，还得在山下再等几个时辰。”
　　金猪诶了一声，转头去了。
　　山牛在马车旁边低声道：“他们万一看出这是您的手笔怎么办？”
　　内相放下车帘：“牛儿啊，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半个瞎子，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世界。他们有整整一晚上时间盘算，然后发现他们只要往前走，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自然，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
　　山牛迟疑：“可今日这结果，未必是陛下想要的。”
　　内相在车里缓缓闭上眼睛：“为朝廷鞠躬尽瘁数十载，就这么点心愿，陛下该是能体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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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三刻，刑部大堂空旷无人，一片漆黑。
　　齐忠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闭目养神，堂外的齐家死士往里看来，月光只照到阶前，而齐忠的身子尽数沉没在黑暗中。
　　黑暗里只传来齐忠手指敲击公案的声响，在刑部大堂里回响。
　　一名齐家死士匆匆走进刑部，跨过门槛单膝跪在堂下，他抬头看向黑暗中的齐忠：“大人，老御史已抬棺到午门前，正要敲响登闻鼓。”
　　话音刚落，刑部大堂外传来沉重的鼓声。
　　齐忠睁开双眼：“再探。”
　　片刻后，又有一名死士走进刑部大堂：“大人，御史们都到午门前了。”
　　“再探。”
　　“午门开了！”
　　“再探。”
　　“陛下传口谕，司礼监掌印太监吴秀来刑部大堂受审。”
　　齐忠在黑暗中凝声道：“说仔细。”
　　来禀报的齐家死士回忆道：“老御史敲响登闻鼓后，值守的解烦卫千户长绣不敢擅专，命人禀报仁寿宫。半炷香的功夫，午门就开了。宫里出来个小太监，传了口谕，若吴秀有罪，依律严惩，若无罪，诬告者反坐夷族。”
　　齐忠坐在公案后思忖许久，而后挥了挥袖子：“去吧，将吴秀押来刑部大堂。”
　　待齐家死士离去，他闭上眼睛将佘登科、西风、陈迹每个人细细过了一遍。
　　直到堂外传来脚步声，他才重新睁开眼，看着吴秀身披一袭黑色蟒袍跨过门槛，站在半截天光里。
　　天要亮了。
　　吴秀站在刑部大堂，身披蟒袍负手而立，他往刑部大堂的黑暗里看去，主动开口道：“本座认识一个喜欢坐在黑暗里的人，但他坐在黑暗里是为了能看清外面的光亮，你坐在黑暗里是怕本座看穿你的神情。”
　　齐忠不为所动，只缓缓开口道：“在下曾听闻，近真龙者久，其身亦有龙气。今日得见吴秀大人，深以为然。”
　　吴秀淡然道：“本座掌陛下宝印，批红奏章、诏敕、谕旨、诰命、册封、调兵，乃天子近侍。三法司未给本座定罪之前，本座代表的便是陛下，焉能卑躬屈膝？反倒是你，忠儿啊，齐家义子怎敢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与本座说话？”
　　齐忠听到吴秀念出齐阁老常唤他的小名，并不意外，依旧端坐在公案后：“吴秀大人自幼入宫，尝尽人间酸甜苦辣。如今你方才上位，毒相便处心积虑往我齐家手里递了一柄刀子，你说我齐家……用，还是不用？”
　　吴秀挑挑眉头：“哦？”
　　齐忠并不直接回答：“吴秀大人，三法司乃钳制内廷之重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坐堂，除斩立决外皆可直断。正因有这三法司，所以司礼监也得依我大宁律例做事，不敢肆意妄为。若非如此，只怕齐家、陈家、胡家、羊家、徐家也早就倒了。”
　　吴秀笑了笑：“司礼监为陛下做事，自然要依律法行事。”
　　齐忠忽然话锋一转：“按我大宁律例，三法司会审若判斩立决、斩监候、徒三千里，需将案牍呈于内廷，等陛下勾决，到时候吴秀大人说不定还有借圣眷翻案的可能。可若是今日只判吴秀大人一个充军徭役，三位部堂大印一盖，您可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即刻便得被押往崇礼关修长城去。”
　　吴秀忽然感慨道：“陛下受三法司掣肘多年，好不容易借武襄子爵之手将三法司拆开，把陈礼尊放在左都御史的位置上，没想到齐家只是将陈迹拖入局中，便轻松使陈礼尊因亲避嫌。结果到头来，三法司还是齐家的三法司，阁老好手段……阁老想要什么？”
　　齐忠站起身来：“一个小小武襄子爵还不值得我齐家大动干戈。只要吴秀大人愿将张拙这些年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罪证，还有徐家、陈家私通海寇的罪证交给我齐家，我齐家可对大人网开一面，给大人一个翻案的机会。”
　　吴秀嗤笑道：“齐阁老剑指首辅之位，却只给本座一个翻案的机会？真交给你们了，本座如何自处？换你家大人来与本座谈。”
　　齐忠沉默许久：“将吴秀大人押入大牢，等卯时升堂。”(本章完)

610、更重要的日子
　　陈迹靠在牢房的栅栏上，听着提牢厅传来的呜咽风声。
　　刑部大牢空空荡荡的，像是空置了很久。这年头，小偷小摸押去五城兵马司大牢，官吏则押去內狱，反而显得刑部大牢没了用处。
　　此时，有钥匙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咔哒一声，大门开了。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吴秀穿着一身蟒服走进大牢。
　　吴秀并不像是被押进来待审的嫌犯，他看着刑部大牢赞叹道：“倒是比我司礼监內狱好多了，每间囚室竟还有个小小的气窗，小是小了点，但能看见月亮……我关在哪间？”
　　陈迹一怔，他原以为吴秀是来公办，却没想到吴秀竟是被刑部抓进来的？
　　提牢主事并不接吴秀的话。
　　他默默领着吴秀往前走，吴秀却在陈迹囚室门前停下，微笑着问道：“劳驾，能把我关在这间么？”
　　提牢主事为难道：“吴秀大人，你们牵涉在一个案子里，按规矩不能关在一起，以免串供……”
　　吴秀笑容不改：“家里人还好吗？”
　　提牢主事面色一变，赶忙打开囚室。
　　吴秀泰然自若的走进囚室打量着环境，巡视一圈后靠在陈迹对面的墙壁上，也不担心脏污的囚室将蟒服弄脏。
　　他对提牢主事挥了挥手：“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提牢主事慌张离去。
　　待提牢主事的脚步声远去，陈迹转头看向吴秀：“吴秀大人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吴秀面色轻松：“西风把本座供出来了，说本座与景朝谍探林朝青勾连，因为本座怀疑你身上有本座与景朝勾联的罪证，于是指使他杀你灭口。”
　　陈迹皱起眉头，急速思索着前因后果。
　　吴秀掀起衣摆席地而坐：“本座知道你脑子快，但不用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与你没什么干系。若无意外，本座应是要去崇礼关修长城了，好在这些年修了门径，说不定能派上些用场。”
　　陈迹又是一怔，他这还是头一次知道吴秀也是行官……是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只是正四品，并不妨碍修行门径。
　　他见吴秀面色轻松，干脆也席地而坐，看向对面的吴秀：“好像从未见过吴秀大人慌张的模样，进刑部大牢也像回自己家一样。”
　　吴秀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想了想：“慌张啊……本座也慌张过的。三十一年前的上元节，我们几个商量好要一起去赏灯，没有腰牌、没有路引，从柴碳局偷偷跑出来。我们混在百姓队伍里，从永定门进城，穿过城门洞就是天桥庙会，满街都是灯……”
　　说到此处，吴秀眼睛亮了几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不，比白天还好看。”
　　“满街都是人。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泥人的、卖花灯的，挑担子的、推车的、摆摊的、一个挨一个。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套圈，有人围着看变戏法。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兔子灯，咯咯地笑。女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头上戴着绒花，脸被花灯映得红扑扑的。”
　　吴秀笑着看向陈迹：“那年我六岁，站在街口人都看傻了。还是三哥拽了我一把，说，愣着干嘛，走啊……我们就那么走进人群里。”
　　吴秀的声音越来越慢，也不再看陈迹了：“人挤人，人碰人，肩膀擦着肩膀，袖子挨着袖子。到处都是热烘烘的，混着炒栗子的甜，混着烤羊肉串的焦香，还有炸丸子的油味。那些味道往鼻子里钻，钻得人肚子咕咕叫。”
　　吴秀似乎并不急着说自己那天夜里为何慌张，一直在说别的：“三哥拉着我，说，快看快看，有踩高跷的。我抬头看过去，几个踩高跷的人从我们头顶走过去，穿着戏服，画着花脸，走得稳稳当当。后面跟着舞狮的，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还会眨。再往前，有人在放烟火。那时候的烟火，比现在还好看些。一颗火弹打上去，砰的一声，炸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吴秀忽然轻叹一声：“我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烟火一朵一朵地炸开，忽然就哭了。”
　　囚室里安静下来。
　　陈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哭？”
　　吴秀想了想，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蟒袍：“后来我们走着走着，饿了，二哥从宫里带出来的银子被街面上的老荣偷了，最后是大哥用簪子换了五个热烘烘的羊肉包子，香得很。”
　　陈迹提醒道：“吴秀大人还没说自己为何慌张。”
　　吴秀靠在囚室的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膝上：“正吃着包子呢，宫里来抓大哥和二哥的侍卫发现我们了，他们四个也是真不讲义气，丢下我一溜烟就跑了。侍卫抓住我，问其他人去哪了，我慌得尿了裤子。”
　　陈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此时此刻坐在刑部大牢里，竟听着阉党魁首、司礼监掌印太监说自己六岁那年慌得尿了裤子。
　　陈迹好奇问道：“吴秀大人把他们供出来了么？”
　　“自然没有，”吴秀笑了笑：“听说他们后来又去了棋盘街，那里虽然没天桥热闹，但更好看。可惜了，后来每次上元夜再去棋盘街，他们都说没三十一年前那天夜里好看，急的我总想看看。但三十一年前的那个上元夜，谁都回不去了。”
　　陈迹若有所思：“不知吴秀大人说的大哥、二哥、三哥是谁？”
　　吴秀并不回答。
　　陈迹好奇：“吴秀大人是因为什么事进宫的？”
　　吴秀讥笑道：“想套本座的话？”
　　陈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闲着也是闲着，难得吴秀大人愿意聊些过去的事情，卑职便陪大人聊聊。等去了崇礼关，也就没人能陪大人聊了。”
　　吴秀想了想：“我与三哥、四哥家里皆因父辈在钦天监收受贵妃贿赂，乱批星象参与夺嫡之事，他们两家是主犯，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好在有世交援护，这才只受了宫刑，发配到柴碳局吃苦。我吴家是从犯，没有株连。”
　　陈迹思索片刻：“满门抄斩的大罪都能让朝廷网开一面，求情的想必是个大人物。”
　　吴秀意味深长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位嘴皮子刻薄的老太医罢了。”
　　陈迹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吴秀为何愿意与他说这些了。
　　吴秀并不管他，自顾自回忆道：“柴炭局在京城外头，挨着护城河。一排矮房子，土坯的，墙裂了缝，冬天往里灌风，夏天往里灌蚊子。一张通铺睡十二个人，挤得翻身都翻不了。”
　　“吃的呢，一天两顿。早上是稀的，能照见人影。晚上是稠的，稠的意思是你能看见米粒，数得清。菜是咸菜，一人一根，比手指头还细。饿，天天饿，饿得夜里睡不着，饿得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三哥饿极了去偷马料豆，被主事抓住吊起来打，打了三天，要不是老太医，他应该死在那了……不过也落了腿疾。”
　　陈迹静静听着。
　　吴秀看向陈迹：“我们那会儿可比你们苦多了，每天都得搬柴。柴火是山上砍下来的，一捆一捆，比人还高。两个人抬，一捆一捆往库里码。我那会儿小，什么都干不成，三哥、四哥就帮我干。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挑炭，碳是山里烧好的，装在篓子里，一篓一篓从山里往外背，三里地，一天跑八趟。夏天热得喘不上气，肩膀磨破皮，血把衣裳黏住，晚上脱都脱不下来。”
　　陈迹忽然问道：“大哥和二哥不是柴炭局的？”
　　吴秀瞥他一眼，笑了笑：“我们是先认识大哥的，后来二哥偷偷跟着大哥溜出宫来玩，我们才又认识了二哥。”
　　陈迹不动声色：“如何认识的？”
　　吴秀似是放下戒备：“大哥当年想找人教小太监们读书识字，可没有读书人愿意教太监读书，他便自己来了柴炭局，一个字一个字的教，风雨无阻，教了三年。我一开始不想学，只惦记大哥每天来柴碳局教书，因为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吃食，有时候是宫里的糖，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饼子，最好吃的还是羊肉包子。”
　　吴秀抬头看着气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有些出神：“后来大哥说，只有读书识字了才能看懂书上的道理，等看懂了书上的道理，才能进宫做事，能进宫做事，大家才能凑到一起，我才开始认真念书，没日没夜的念。但等我长大了才知道，其实书念得越好，大家才越难重聚。”
　　陈迹久久不语，太多信息汇聚在脑中，吴秀今日仿佛要借过去的、零星的故事，告诉他许多事情。
　　还没等他捋清楚，却听气窗外响起更鼓声。
　　卯时了。
　　刑部大牢外响起钥匙转动声。
　　吴秀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要三法司会审了……今天没你什么事，看着就好。”
　　陈迹迟疑：“吴秀大人知道自己今天会进刑部大牢？既然如此，为何不早做准备。”
　　吴秀笑了笑：“因为今天得有个足够份量的人来承担怒火，当然，你也可能会被迁怒，但没关系，等二哥消了气，自己会想明白的。”
　　刑部提牢主事来到囚室门前：“两位大人，升堂了。”
　　吴秀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向陈迹：“本座知道你记仇……放心，会有机会的，但不是今天，今天是个更重要的日子。”(本章完)

611、平反
　　陈迹拖着双手之间的铁镣，带着数不清的疑惑，跟在吴秀身后穿过漫长幽暗的甬道。
　　他看着前面那个黑色蟒袍的背影走得挺直，蟒袍上的金蟒形似龙，四爪。金蟒脚下的海水卷着山石宝物，位极人臣之象。
　　在那个三十一年前上元夜的故事里，吴秀是那个最没出息的老五，被宫中禁卫抓住了会吓尿裤子的小孩。
　　而如今，那个会尿裤子的小孩子，也长大了。
　　走出刑部大牢之前，吴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陈迹看见提牢主事推开牢门，光亮透过牢门缝隙照在吴秀的背上，反倒将吴秀的面上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少年郎，小心点。”
　　陈迹不明所以。
　　吴秀却笑了笑，转身跨出牢门。
　　门外是刑部衙门的后院，穿过后院，绕过一道影壁，喧嚣声忽然扑面而来。
　　无数的说话声嗡鸣，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声音里混着吐痰、跺脚、咳嗽、小孩哭闹、大人呵斥，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搅在一起。
　　陈迹脚步顿了一下。
　　吴秀头也不回道：“三法司会审总这么热闹，习惯就好。”
　　陈迹没有回答。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刑部大堂前的院子里，黑鸦鸦站满了人。从院门口一直挤到大堂的台阶下，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有穿短褐的脚夫，有穿长衫的文人，有挎着篮子的小媳妇，有扛着扁担的卖货郎。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
　　“出来了出来了！”
　　“那个穿蟒袍的就是吴秀？”
　　“司礼监掌印，阉党头子！”
　　“他怎么穿着蟒袍？不是该穿囚衣吗？”
　　“你懂什么，人家还没定罪呢。”
　　“没定罪怎么被抓进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扯着嗓子骂起来。
　　吴秀脚步不停、若无其事，像没听见一样。
　　待吴秀走过去，人群的目光又落在陈迹身上的。
　　“那个就是陈迹？”
　　“对，就是去教坊司买下白鲤郡主那个。”
　　“白鲤郡主呢？”
　　“听说跟漕帮跑了。”
　　“笑死个人，花那么多银子，人跑了！”
　　刑部刻意安排两人穿过百姓，接受辱骂，与游街无异。人群在他们面前分开，待跨过刑部大堂门槛，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刑部尚书拍响惊堂木：“肃静！”
　　两排衙役用水火棍顿地，门槛外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吴秀与陈迹并肩而站，小声对陈迹说道：“陛下用的拍板叫镇山河，王爷用则叫镇庙堂，官员用的拍板叫惊堂木，武将用的叫惊虎胆，说书先生用的叫醒木，讲究吧？”
　　陈迹诧异，到了此处，对方竟然还有心思闲聊。
　　不知为何，他在吴秀身上看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却一时间想不起对方到底像谁。
　　吴秀咳了一声，提醒道：“升堂了。”
　　陈迹抬头看去，三张公案并排摆在正前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右都御史分别坐着，陈礼尊则只能像衙役一样在侧面站着，连张椅子都没有。
　　刑部尚书高声问道：“堂下何人？”
　　吴秀昂首道：“司礼监掌印，吴秀。”
　　陈迹平静道：“武襄子爵，陈迹。”
　　刑部尚书目光落在吴秀身上，凝声道：“吴秀，你可知罪？”
　　吴秀双手负在背后，倨傲道：“不知本座犯了什么罪？”
　　刑部尚书朗声道：“案犯吴秀，你可认识景朝军情司谍探林朝青？”
　　吴秀漫不经心道：“认得。此人早年受宫刑入御马监，后调用金陵解烦卫，由小旗一路迁升千户。”
　　刑部尚书再问：“此人如何成为京城解烦卫指挥使？”
　　吴秀坦然答道：“本座将此人从洛城抽调进京，迁升解烦卫指挥使，掌管内廷宫禁。迁升文书、批复文书皆在解烦楼封存。”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他们原本以为林朝青出事后，吴秀要在此事上百般推诿，没想到如此轻易的承认了。
　　以至于准备的后手，都用不出来。
　　大理寺卿思索片刻：“本官且问你，调任此人时，你可知此人是景朝谍探？”
　　刑部大堂安静下来。
　　大堂外听审者众多，今日要给吴秀定罪，哪怕供状证人在手，三法司也务必小心试探，大理寺卿这个问题直指吴秀勾连景朝一事。
　　待吴秀否认，他们便要一张张翻开底牌钉死吴秀。
　　所有人看向吴秀，连陈迹的目光也转了过去，他深知吴秀与林朝青没有牵连，不然景朝军情司何至于拿不到宁朝火器配方？
　　然而就在此时，吴秀沉默片刻：“知道。”
　　堂外百姓骤然喧哗：“阉狗！”
　　“阉党误国！”
　　“狗贼！”
　　“不得好死！”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面面相觑。
　　他们准备好了诸多栽赃构陷的说辞，压根没想过吴秀竟会认罪，以至于，他们一时间竟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了。
　　吴秀忽然笑着说道：“诸位，不接着往下问么？”
　　大理寺卿赶忙探了探身子，急声问道：“你是何时知他身份的？”
　　吴秀放缓了声音，字斟句酌着：“嘉宁十三年春，本座随陛下南巡偶遇林朝青，当时他还只是个解烦卫百户。”
　　刑部尚书皱眉问道：“你是如何知他景朝谍探身份的？”
　　吴秀咧嘴笑道：“他献上黄金一千两，希望我能为他买通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
　　刑部尚书声音顿住，他只觉得事情已然失控，明明只是构陷吴秀，怎么又扯到王保身上去了：“买通王保做什么？”
　　吴秀想了想：“买通王保，构陷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
　　陈迹豁然看向吴秀。
　　如今司曹丁林朝青已逃脱，当年庆文韬的冤情再无平反可能，连灯火都偃旗息鼓了。
　　可今日吴秀旧事重提，竟是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为庆文韬平反？
　　等等，这是司礼监与灯火的交易？司礼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又想从灯火那里得到什么？
　　不，不止是灯火想为庆文韬平反，还有固原边军。
　　堂外百姓骤然安静，而后又爆发猛烈的咒骂声：“我就知道文韬将军是被人构陷的，文韬将军乃景朝天策军眼中钉、肉中刺，当年朝廷说他勾连景朝，处处透着蹊跷！”
　　“狗贼，竟构陷文韬将军！”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肃静！吴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让你说你自己的事，你扯到庆文韬那里去干什么？”
　　刑部尚书记得庆文韬案。
　　那年他已是刑部从五品员外郎，当初给庆文韬定罪时也是三法司会审，庆文韬就跪在吴秀站着的位置。
　　关键是，庆文韬案的证据缉查、文书案牍整理、卷宗定案皆经他手，若庆文韬案平反，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他。
　　吴秀略显疑惑：“大人不想为文韬将军平反？”
　　刑部尚书心思沉入谷底，半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刑部尚书郑志先狞声问道：“尔等是如何构陷庆文韬的？”
　　吴秀想了想：“伪造庆文韬与景朝谍探通敌文书，第一封是泄露固原边军防务，第二封泄露固原边军粮草运抵时间，致使景朝谍探提前埋伏于天水县，趁乱烧毁一千两百石粮草。”
　　说到此处，他哂笑道：“明明两封信上没有一个字迹是庆文韬的，偏偏有人为了立功，单凭两封伪造的书信给庆文韬定罪……哦，这两封信的拓本我在京城驿找到了，原本想销毁的，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吴秀从袖中拿出一只薄薄的信封扔在堂上。
　　刑部尚书身子颓唐往后一靠：“你……你为何要认下此事？庆文韬出事那年，你应该只是宫里的一个小主事，根本没资格插手这种大事，而且也没机会接触王保。”
　　吴秀哦了一声：“大人怎么百般不愿为文韬将军平反，莫非也是我军情司同僚？”
　　刑部尚书语塞：“你……”
　　此时，大理寺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大人，大局为重，吴秀既然当众认下此事，未免夜长梦多，赶紧将他定罪押入大牢，莫再节外生枝了。余下的，您的功过是非，待我等禀明阁老再说。”
　　刑部尚书思索片刻，当即举起惊堂木：“案犯吴秀供认不讳……”
　　“慢着，”吴秀背负双手，笑意盈盈道：“本座还没说完呢。勾连景朝这么多年，只做这一件事未免屈才。”
　　刑部尚书举着惊堂木的手顿在空中，皱起眉头：“还有何事？”
　　吴秀回忆道：“去年冬，刘家谋逆，本座唆使解烦卫林朝青趁机构陷靖王府侧妃文云茉，以此构陷靖王谋逆。”
　　大理寺卿、右都御史面色一变，靖王谋逆案缺少证据云妃证词，是他们东拼西凑补上了一些似是而非证据给靖王定了罪。
　　陈迹怔怔的看着身侧吴秀。
　　这才是对方的目的。
　　马上就是靖王祭日了，有人见不得那个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大哥蒙冤受辱，也见不得那个拔下簪子给他们换羊肉包子的人连座坟茔和墓碑都没有，更见不得那个人以谋逆罪名记入青史。
　　他们要在三法司会审这众目睽睽之下，为靖王平反。
　　而靖王，用自己的死，拖死了掣肘宁帝多年的三法司。
　　陈迹看着吴秀时，吴秀转头对他眨了眨眼，眼里有笑意。
　　陈迹忽然想起对方像谁了，几分像靖王，几分像冯文正。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对方仿佛站在那一日上元夜的满街灯笼下，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
　　站在烟火里，一颗火弹打上去，砰的一声，炸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几个踩高跷的人从他们头顶走过去，穿着戏服，画着花脸，走得稳稳当当。后面跟着舞狮的，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还会眨。
　　可这一次，对方不再是那个会被吓尿裤子的小孩了。(本章完)

612、尘埃落定
　　靖王与文韬将军平反了。
　　刑部大堂外，数百百姓默立院中，小贩、脚夫、男人、女人、老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些听审的百姓，原本要看陈迹为何劫狱，现如今都成了靖王平反的人证。
　　堂上、公案后，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右都御史三人面色各异，各怀鬼胎。三张公案并排摆着，人还坐在那里，气势却塌了，像三座庙宇里被掏空的泥胎。
　　刘家是如何败落的？
　　当年刘家外戚掌权，刘家子弟横行霸道、作威作福，肆无忌惮地留下不少罪证。
　　是齐家以法理大义裁惩外戚，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将刘家外戚一个个送去菜市口。
　　齐、刘两家在朝堂上早已水火不容。
　　所以当刘家失势，齐家手里的三法司便迫不及待地将刘家定罪，将与刘家交好的靖王也一并定罪，生怕再横生枝节。
　　而现在，那些给靖王定罪的东西，都成了三法司构陷靖王的罪证。
　　公案后的三位部堂窃窃私语起来。
　　片刻后，大理寺卿忽然发难：“吴秀，靖王谋逆案板上钉钉，人证物证俱齐，不容狡辩。尔等阉党，勿要混淆视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三位大人想保一保头上的乌纱，”吴秀淡然道：“靖王谋逆案，人证何在？”
　　大理寺卿朗声道：“云妃贴身嬷嬷喜棠。她供述，云妃曾得靖王授意，与景朝军情司勾连。”
　　陈迹心中一动。
　　喜棠？
　　他记得很清楚，在洛城时，喜棠曾得云妃授意向密谍司告密，这个人应该在密谍司手里，怎么跑到刑部手里了?
　　看来内相和吴秀为了给靖王平反，做了更多的准备。
　　却见吴秀倨傲道：“诸位大人打算叫喜棠出来作证？本座劝诸位大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她要是临堂翻供，诸位面上更难看。”
　　大理寺卿面色一变：“本官手中还有云妃亲手所写供状！”
　　吴秀笑了笑：“本座没记错的话，供状落款是嘉宁三十二年元月十七日？”
　　大理寺卿一怔，吴秀竟然知道三法司内的案牍细节。
　　吴秀不等他们回答，又问道：“云妃何在？”
　　大理寺卿支支吾吾：“云妃乃我三法司重要人证，不可随便示人。”
　　“诸位大人为了给靖王定罪，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些，”吴秀笑意盈盈道：“云妃早于嘉宁三十一年十一月死于洛城东市的胡同里，不知何人所杀。尸体由邻居王春发现，告知里长。因不知云妃身份，里长只能将尸身运往洛城义庄停灵，义庄记有尸身特征可与靖王府起居注相互印证，且有三位王府下人辨认过，确为云妃无疑。”
　　陈迹看向吴秀。
　　原来密谍司早就知道云妃已经死了。
　　是了，云妃失踪许久，密谍司遍寻无果，自然要前往义庄查看无名女尸，与靖王府起居注一一对照，再寻王府下人辨认。
　　对方早就发现云妃却秘而不宣，只等今天。
　　此时，堂外百姓听得有些胡涂了，听了半天，已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军情司谍探，构陷靖王之人，分明是公案后的三位大人才对。
　　大理寺卿还要申辩，却被刑部尚书死死握住手腕。
　　刑部尚书压低了声音：“莫再与他辩驳了，堂下百姓都看着，再辩下去，你我才是构陷靖王的罪人。若由着他为靖王平反，你我不过渎职。非要在此事上争辩，再让他翻出什么东西来，你我可就要抄家了！”
　　大理寺卿面色煞白：“那如何是好？”
　　刑部尚书凝声道：“判斩立决，我等为齐家赚到声望即可，余下的交给陛下为难去。”
　　陈迹站在堂下，转头看向吴秀。
　　吴秀依旧负着双手傲然而立，那身蟒袍格外合身。金蟒脚下的海水江崖纹若隐若现，像是要从袍角上涌出来。
　　陈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近真龙者久，其身亦有龙气。
　　他好奇道：“吴秀大人不怕失手？一旦出了差错，只怕万劫不复。”
　　吴秀抬头看着刑部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陈迹啊，我汉家儿女终其一生都在等一个值得自己死去的机会。马革裹尸也好，青山埋骨也好，死得其所即可，我等皆是天生的殉道者……”
　　他转头看向陈迹，展颜笑道：“本座这次不会死的，不过本座觉得，就算死在这一次，也还不错。”
　　陈迹看得出来，吴秀真的不怕死。
　　下一刻，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司礼监掌印吴秀勾连景朝军情司，构陷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构陷我朝藩王……斩立决！”
　　吴秀忽然说道：“慢着。”
　　刑部尚书面色一变：“怎么，你还有何事？”
　　吴秀摇了摇头：“既然我都判了，庆文韬与靖王是否该平反？”
　　刑部尚书迟疑道：“我等还需再议……”
　　吴秀笑着打断道：“尚书大人，想好了再说，别和我一样落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堂上静了一静。
　　刑部尚书坐在公案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堂外数百双眼睛盯着他，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身上，躲都没处躲。
　　大理寺卿低声道：“不能今日平反。”
　　刑部尚书转头恶狠狠的盯着他：“你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
　　大理寺卿无言以对。
　　良久，刑部尚书哑着嗓子开口：“经三法司查证，庆文韬案……乃冤假错案，予以平反。”
　　刑部尚书又沉默许久，久到堂外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大理寺卿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袍角。
　　他终于又开口：“靖王谋逆案……亦为冤假错案，平反。”
　　陈迹听到吴秀在身旁轻轻舒了口气，这一口气仿佛吐出一座大山，肩膀都松了几分。
　　正当刑部尚书起身准备退堂时，吴秀复又抬起头看去，指着陈迹问道：“诸位大人，这位呢？既然靖王已然平反，他当初劫狱也算是善举了，不如放了吧。”
　　刑部尚书沉声道：“不能放。”
　　吴秀挑挑眉毛：“哦？”
　　刑部尚书凝视着吴秀：“便是有天大的冤情，劫狱亦是重罪，将此人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不可，”堂外的陈礼尊踏入大堂。
　　刑部尚书对陈礼尊再无好脸色：“陈大人需因亲避嫌，还是别开口的好。”
　　陈礼尊又上前几步：“无论避不避嫌，都要先讲规矩。五品以上大员与我朝勋贵，无论何罪都需羁押于我都察院监，而不是刑部大牢，尚书大人忘了？”
　　刑部尚书面色气得涨红：“随你们去吧。”
　　说罢，刑部尚书匆匆离去。
　　吴秀笑着看向陈迹：“都察院监独门独院，倒是比刑部大牢舒服多了。”
　　陈迹好奇道：“你呢？”
　　吴秀想了想，目光穿过大堂的门，落在门外那片阳光里：“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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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皇陵外，有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山牛为其掀开车帘，内相从车里走出，腰间一枚墨玉玉佩摇摇晃晃。玉佩成色不算极好，边角处有一小块棉絮，像是戴了许多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山牛要扶他，内相笑着说道：“我还没有到需要别人搀扶的年纪。”
　　内相下车，一瘸一拐的经过石牌坊，石牌坊立在那里，五间六柱十一楼，汉白玉雕成。柱上的龙纹被几百年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股气势还在，沉甸甸地压下来。
　　内相从牌坊下穿过，走进神道。他孤零零的从两侧立着的武臣、文臣、勋臣当中穿过，慢悠悠往山里走去。
　　在他身后，山牛、金猪二人抬起一具棺椁踏上石阶。
　　棺椁是普通的柏木，没有髹漆，没有雕花，朴素得像一个农人的寿材。
　　山牛与金猪身后，还有四名密谍抬着一块新刻好的墓碑。
　　只是，内相没有去祾恩殿，而是在山上兜兜转转，最终选了一块登高望远的地方。
　　他右手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就这吧，他不喜欢和旁人凑热闹。待出征景朝时，他能看到我朝铁骑兵强马壮、旌旗招展。”
　　密谍们在内相指着的地方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内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锹一锹地挖下去。
　　泥土是黄褐色的，带着湿气，翻上来堆在坑边，散发出泥土特有的腥气。
　　挖了约莫两尺深，山牛停下，抬头看他。
　　内相点点头，山牛和金猪便跳下去，继续挖。一直挖到齐腰深，才停下来。山牛用锹把坑底拍平，又在坑底铺了一层松枝，这才爬上来。
　　内相走到棺椁前，伸手摸了摸棺盖。柏木的，粗糙，有几根毛刺扎进指尖。他没有拔，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
　　“大哥，”他声音很轻：“你太累了，该歇歇了。”
　　山牛和金猪抬起棺椁，慢慢放进墓坑里。棺椁落底的声响很闷，咚的一声，在山坡上回荡了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山牛把墓碑抬过来，立在新土前。
　　青石的，打磨得很平整，上面刻着八个字，隶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故靖王朱由孝之墓。
　　没有谥号，没有封号，没有歌功颂德的碑文，没有生平事迹的记述。
　　只有这八个字。
　　内相走到墓碑前，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石粉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他袖口上，他也不在意：“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虚的，就没刻别的。”
　　天色渐渐暗了。
　　最后一抹晚霞沉到山后面去，天际只剩一条细细的红蓝交织的光。山里的风大了些，吹得松枝呜呜地响。
　　内相站在墓碑前，忽然问道：“你们知道王爷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山牛和金猪都没接话。
　　内相笑了笑：“是‘人’。他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站得住，有人才有家，有家才有国。”
　　山牛与金猪相视一眼，不明所以。
　　内相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走吧，他可以歇着了，咱们还有不少事要做。”

613、探视
　　嘉宁三十二年十月十五。
　　宜，嫁娶、求嗣、纳采、添丁、纳财。
　　忌，上梁、作灶、伐木、出行、安葬。
　　都察院监门前，小满客客气气的敲了敲门，和小和尚一人背个包袱等待着。
　　她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可都察院监门前挡着影壁，什么都看不见：“你说公子得在这鸟笼里面住到什么时候，既然三法司会审没给公子定罪，那就该赶紧把公子放了才对。”
　　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都察院监比其他监牢都好得多。
　　这里只关押五品以上的官吏和勋贵，所以被京城百姓戏称鸟笼，因为关在这的官吏进来之前，胸前的补子上都是鸟，锦鸡、孔雀、云雁、白鹇……
　　每个囚犯独门独院，还允许亲属探视，每日三餐，两菜一汤，甚至有专门的厨子。
　　此时，小满忽然想起什么，小声嘀咕道：“公子前几日真是把阿夏姐姐气惨咯，我早上去喊阿夏姐姐一起来探视公子，她也借口有事不来……公子也真是的，那天都说了些什么屁话。”
　　小和尚忍不住开口：“陈迹施主是不忍连累旁人，想来张夏施主是能体会到的。”
　　小满翻了个白眼：“体会到归体会到，可他把咱们后路安排好，再把阿夏姐姐气走，怎么，就他是英雄好汉吗，瞧不起谁呢？归根结柢他就不信有谁能和他同生共死！这次不光是阿夏姐姐生气，连我也生气……你不生气吗？”
　　小和尚低声道：“啊……小僧确实还不想死。”
　　小满在小和尚腰上狠狠拧了一把：“你个没出息的。”
　　小和尚弓着腰龇牙咧嘴道：“陈迹施主不是不信咱们，只是……”
　　小满凝声问道：“只是什么，说话别大喘气。”
　　小和尚直起腰：“只是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
　　小满不解：“什么意思？”
　　小和尚叹息道：“陈迹施主没你们想得那么厉害，世人只看到他屡屡绝处逢生，从不把命运交给旁人，但小僧只看到他面对情义，每次都选了束手待毙。他不怕没有银子，也不怕没有官职权势，但他害怕自己失望。所以他想了个自以为聪明的办法，只要不拿生死考验，就不会失望了。”
　　小满怔在原地：“你胡说八道呢吧？”
　　小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都察院监门口迟迟不见有人出来，小满等得不耐烦，上前从黑漆大门上拾起兽首衔环，猛地拍下去，震得大门上灰尘簌簌落下。
　　一名都察院监的小吏慌忙出来查看，上下打量小满：“你们找谁？”
　　小满回答道：“探望我家公子，武襄子爵。”
　　小吏一听武襄子爵这四个字，面色一变，转身就走：“你们回去吧，武襄子爵不许探视。”
　　小满眼疾手快的扯着他领子：“你跑什么，都察院监是允许探视的，为何不许我们探视？你们把我家公子怎么了？”
　　小吏被拎着脚尖点地，领口勒着脖子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都察院监的规矩是亲人探视，你们是他亲人么？”
　　小满怔住：“我是他丫鬟都不行？”
　　“当然不行！”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说道：“让他们进去。”
　　小满转头看去。
　　一顶轿子落在都察院监门前，小厮用竹条挑起门帘，赫然是身穿大红色官袍的陈礼尊。
　　她赶忙松了小吏，客客气气道：“原来是大老爷。天凉了，眼瞅着再有几天就要下雪，我们来给公子送被褥。”
　　陈礼尊对她点点头，又对小吏吩咐道：“让他们进去。”
　　可小吏闻听左都御史吩咐，竟依旧梗着脖子：“大人，我都察院监有规程，凡探视者务必亲眷。”
　　陈礼尊见小吏拿规程顶撞自己，并不动怒，只叹息一声问道：“我是他大伯，能探视他么？”
　　小吏迟疑许久：“……您自然是可以的。”
　　陈礼尊从小满与小和尚手里接过包袱：“你们回吧，我给陈迹送进去。”
　　小满有点不甘心，赖着不肯走。
　　陈礼尊笑道：“不信我？”
　　“信。”
　　“回去吧。”
　　小满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的走远了。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大老爷，您跟公子说一下，家里都好。”
　　陈礼尊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听见了。
　　他拎着两个包袱绕过影壁，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是粉白的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里隐约可见几竿翠竹。
　　若不说这里是都察院监，说是清吟小班也有人信。
　　陈礼尊回头看向小吏：“陈迹住在哪间？”
　　“这边，”小吏在前面领路，陈礼尊提着两个包袱不紧不慢地跟着。
　　穿过月洞门又是一条甬道，甬道两侧是一扇扇黑漆木门，合计六十四间。门上挂着锁，铜锁，擦得锃亮。
　　小吏走到最里间，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到一旁：“大人，这间就是。”
　　陈礼尊跨过门槛。
　　这是个小四合院，只是正屋和厢房比寻常院子小了许多，陈迹就坐在院子里，手腕上的铁镣已经解了，正坐在石凳上发呆。
　　他看见陈礼尊，怔了一下：“……大伯。”
　　陈礼尊把包袱放在桌上：“小满送来的，说是天凉了，给你添床被子。”
　　陈迹点点头：“她人呢？”
　　陈礼尊顿了顿：“回去了。都察院监不许丫鬟探视，都察院里的御史都等着抓我把柄，也不好给小满行方便，只能由我将东西送进来了。”
　　陈迹叹息道：“大伯这左都御史当得憋屈。”
　　陈礼尊进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拎着茶壶自嘲道：“谁说不是呢。他们也是按章程办事，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日后寻个由头将那小吏贬斥了，他还能去齐家领赏钱，等个一年半载，齐家便会给他再安排个油水更厚的差事。世家养门客便是如此，咱们陈家也一样。”
　　陈迹笑了笑：“大伯忘了，我不是陈家的人了。”
　　陈礼尊没接话，只是握着杯子打量屋子，不大，但干净。
　　床上单薄的被褥迭得整整齐齐，墙角还有一只木盆，盆里盛着清水。
　　陈礼尊问道：“还缺什么？”
　　陈迹想了想：“不缺。”
　　陈礼尊走到他对面坐下：“三法司会审的案子送去宫里了，等着陛下勾决，听闻陛下震怒，晚饭都没吃，还把所有内侍都撵出仁寿宫了。”
　　陈迹忽然问道：“佘登科和西风怎么样了？”
　　陈礼尊一怔：“怎么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旁人。”
　　陈迹重复道：“佘登科和西风怎么样了？”
　　陈礼尊思索道：“佘登科不好说，但西风明面上说要杀你灭口，想必会和吴秀一样，斩立决。齐家原本答应他给个肥缺，说他是刑部线人，如今也不会再管他了。”
　　陈迹恳切道：“烦请大伯帮忙给他们两个留条活路。”
　　陈礼尊叹息道：“……好吧，佘登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至于西风，我最多给他争取发配岭南，余下的不敢保证。”
　　陈迹认真道：“多谢大伯了。”
　　陈礼尊发现，这大概是陈迹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谢自己：“放心，不会让他们有事的。”
　　两人沉默，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片刻后，陈迹好奇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陈礼尊摇摇头：“恐怕还得过阵子，得等靖王、庆文韬谋逆案平反了才行。”
　　陈迹疑惑：“不是已经平反了？”
　　陈礼尊喝了口水：“那只是吴秀逼三法司在听审百姓面前代表朝廷说出这句话而已，民间消息传开，靖王平反是迟早的事，但该走的规程还得走。”
　　陈迹哦了一声。
　　陈礼尊继续说道：“如今刑部尚书辞官归隐，陛下调了山州总督庞青尺接任，胡家的人；大理寺卿因贪渎革职查办，关內狱去了，听说要调济南府的知府陈晋进京接任，但还没定；右都御史贬为巡按御史，放到太原府去了，人选还没定。等这三个位置的新人上任，朝局才算稳当，然后三法司还得重新派人前往洛城、固原侦缉，待他们再回京定案平反，只怕都要入冬了……到时候才能再定你的功过。”
　　陈迹点点头：“明白了。”
　　两人陷入沉默，陈迹又发起呆来，气氛微妙。
　　陈礼尊放下水杯说道：“听说齐阁老又病重了，前几日还能进文华殿，今天又告病了。我遣人打探了下，说是齐阁老先前用了道庭送的丹药，没生羽丹那么好用，但也算吊住一口气在。如今气急攻心，只怕拖不过一年了，齐家如今群龙无首，没了主心骨，只怕会做些铤而走险的蠢事……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陈序安排人守在烧酒胡同那边了，一旦家里有事便会出手驰援。”
　　陈迹神情终于动了几分：“多谢大伯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礼尊缓缓起身：“我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下次来时，用带些什么东西吗？”
　　陈迹想了想：“带本《伤寒论》吧，大伯问问太医院院判，他知道我要的哪本。”
　　陈礼尊答应下来，往外走去。
　　临到门前时，他停住脚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叹息一声便匆匆离去。
　　陈礼尊走出都察院监时，对守在门前的小吏叮嘱道：“莫要怠慢他，不然便不是贬斥那么简单了，齐家也救不了你。”
　　小吏连连答应：“大人放心，小人心里有数。”
　　陈礼尊叹息一声，理了理头顶乌纱走下石阶。
　　就在此时，却见一袭白衣迎面走来，对方戴着一副龙纹面具，身后还跟着宝猴与皎兔、云羊。
　　白龙旁若无人的走上石阶，与陈礼尊擦肩而过。
　　小吏刚要阻拦：“诶，这里是都察院监，你们做什么……来人！”
　　都察院监里冲出十余名手持棍棒的狱卒，待他们看清来人是谁时，却全都僵在原地。
　　白龙没有理会，一言不发地径直往都察院监里走去。
　　云羊掐着小吏的脖颈，将对方顶在黑漆漆的大门上。他目光慢慢环视一周，皮笑肉不笑：“密谍司提审陈迹也需要尔等同意？你们家里没人了吗？”
　　小吏与狱卒噤若寒蝉。
　　皎兔走上前，为小吏整了整领子，笑眯眯道：“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记得先想想自己是谁，再想想我们是谁，别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小吏慌忙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皎兔摇曳着身姿往里面走去：“放了他吧，再吓就尿裤子了。”
　　白龙来到陈迹住的小院时，陈迹依旧在石凳上发呆，见白龙走进院子，面上也没有什么变化。
　　此时，白龙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伤寒论扔在桌子上：“你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本座去问了院使和院判，他们说你可能会想看这本书。”

614、劝行
　　陈迹看着桌上的伤寒论：“看来白龙大人也知道。我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白龙坐在他对面：“朝局动荡，本座反倒羡慕你能在此躲清闲。”
　　宝猴将一张羊皮棋布展在桌上，又摆上两筒棋子。
　　白龙看着陈迹：“闲着也是闲着？”
　　陈迹捏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角落：“白龙大人来都察院监，只是为了下棋？还带着这么多生肖。”
　　白龙也落下一枚白子：“我密谍司生肖的上三位病虎被关进都察院监，怎么也得有人来撑撑场面，不然等内相回来，会觉得我们太没用了，一点也不顾忌同僚情谊。”
　　陈迹捏住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皎兔与云羊站在门口，不禁相视一眼。
　　宝猴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拔高声调：“他真是病虎？”
　　一个女子的声音讥笑道：“我早说了他就是病虎，是你们不信。那天夜里除了他，还有谁会为白鲤郡主走那一遭？”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我也猜到他就是病虎了，只是没说！”
　　女子冷笑道：“马后炮！”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他拿病虎腰牌的事，外界虽然不知，可密谍司内很多人都有猜测，只是一直没亮在明面。
　　如今白龙捅破这层窗户纸，不知是何用意。
　　陈迹落下一子：“白龙大人有何吩咐？”
　　白龙捏起一枚白子：“没有吩咐，你我同为上三位，往后自当守望相助。只是有些事要说清楚，皎兔和云羊归你调遣，密谍司日常事务依旧归我辖制……”
　　陈迹摇了摇头：“我没有争权的想法，皎兔和云羊依旧归白龙大人辖制吧。”
　　白龙轻笑一声，将白子落在天元：“行。”
　　两人下得是快棋，彼此你来我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几乎将棋盘摆满。
　　宝猴面具下的沙哑声音问道：“谁赢了？”
　　女子冷笑：“自然是白龙大人赢了。”
　　白龙一颗颗将白棋拾在手心里：“你没有好胜之心了。”
　　陈迹也拾起黑棋：“输赢也不会损失什么，不是吗？”
　　白龙拾棋的手一顿：“病虎大人没有想做的事情了？先前还听人说起，你想回洛城开个医馆来着。”
　　陈迹拾着黑棋，心不在焉道：“不想了，看医书也只是打发时间。”
　　白龙看着陈迹兴致缺缺的模样，继续拾棋：“开医馆不错，便是不为生计，能救几条性命也不错。”
　　陈迹笑了笑：“旁人都觉得我足够锋利，可以当刀子用，您怎么反倒劝我开医馆？”
　　白龙漫不经心道：“只是觉得病虎大人心灰意冷，有点可惜。即便没法去洛城开医馆，在烧酒胡同旁边开一间也是不错的，我司礼监在那有一间产业空置下来了……早年姚太医还没去太医馆的时候，便在此处行医，病虎大人在那开间医馆，正合适。”
　　陈迹一怔。
　　奇怪。
　　这位白龙，似乎真是来劝他开医馆的？
　　陈迹玩笑道：“白龙大人打算从我身上赚些租子？”
　　白龙忽然说道：“病虎大人乃我密谍司上三位生肖，用间铺子而已，不用给钱。”
　　陈迹琢磨不透白龙用意，干脆换了话题：“吴秀大人被判斩立决，关进内狱，如今司礼监由谁主事，内相回来了么？”
　　白龙将白棋都收在竹筒中：“内相还没回来。陛下不开口，谁也不知道内相还能不能回来，一切都得等三法司的风波过去，看看各家反应。”
　　陈迹思索片刻：“刑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了，这是给胡家支持福王的底牌。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没定，是想看看各家能拿出什么价码？”
　　白龙手指一顿，对皎兔、云羊挥了挥手：“出去等着。”
　　皎兔、云羊识趣，将门合拢，守在门外。
　　宝猴面具下的尖细声音拔高嗓门：“你看，我就说他不拿我们当外人，说悄悄话都不用我们回避了。”
　　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
　　白龙斜睨过去：“你们也出去。”
　　女子声音埋怨道：“都怪你们，现在没法偷听他们说什么了。”
　　宝猴转身离去，面具下原本的声音低喝道：“闭嘴。”
　　待小院里安静下来，陈迹在空白棋盘上重新落下黑子：“白龙大人请讲，愿闻其详。”
　　白龙跟着落子：“你可知三法司为何能掣肘陛下多年？”
　　不等陈迹回答，他便继续说道：“早年陛下想要亲政，便借齐家的手除去外戚，彼时是陛下亲手将三法司抬到了太后也无权插手的境地，所以陛下亦是三法司的受益者。只是，剑分双刃，待齐家除去刘家之后已尾大不掉，三法司原本是陛下手里的剑，后来却失控了，于是就有人想为陛下扫清这个阻碍。”
　　陈迹盯着棋盘：“靖王？”
　　“没错，但不止。”
　　陈迹又问道：“还有内相、冯先生、吴秀。”
　　白龙笑道：“聪明。”
　　陈迹落下棋子：“如今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白龙话锋一转：“真是好事吗？”
　　陈迹一怔。
　　白龙意味深长道：“我宁朝三十三位帝王里，只有七位明君被人歌颂，余下的，某位喜欢霸占臣子妻女，某位加征税赋只为修建宫殿庙宇，还有一位三十年不上朝只为对抗文官，使朝政停滞三十年。崇景年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百姓把树皮都吃干净了，易子而食，距今也不过九十载罢了……如今这嘉宁年间，已算是难得的太平年景。”
　　陈迹终于明白，白龙为何要将其他人支开了。
　　他不动声色道：“白龙大人不怕我告你个大不敬之罪？”
　　白龙不再落子，而是继续自顾自说道：“有文官制衡，起码让阉党与外戚不敢肆意妄为、横行无忌。”
　　他话锋一转：“可文官多无耻，早年间文臣们还有清贵风骨，可这些年一个个都变成了伶人，明面上演着道德戏码，孝道、气节成了做官的敲门砖，背地里连弹劾都做成了生意。”
　　陈迹皱眉：“白龙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白龙抬头看他：“百姓怎么办？”
　　陈迹不语。
　　白龙手指摩挲着棋子，言语平静道：“豫州洪水冲散了八万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妇人抱着刚生下来的孩子，没有奶水、欲哭无泪；官吏设粥棚，却故意将粥棚设在三十里外，百姓光是走过去便已耗尽全身力气；豫州百姓南下逃往金陵，金陵如今游船画舫灯火通明，船上新到的歌女，却都是豫州卖身的女子。”
　　陈迹若无其事道：“白龙大人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人微言轻、力所不及，管不了那么多。”
　　白龙继续说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办晨报时写的那三句话？”
　　陈迹摇头：“大人，那不过是随口说说。”
　　白龙叹息道：“愿天下寒门，案头有书，窗前有光。愿天下百姓，炉中有火，街无冻骨。愿天下百姓，碗中有米，锅中有粟。你是随口说说，可有人把那三版裁下来，贴在灶台边上。”
　　陈迹沉默不语。
　　白龙敲了敲桌子：“你在仁寿宫前使李氏当铺原形毕露，朝廷抄了李家，免了百姓的高息，许百姓只还本金即可。你可能没听说，但本座却知道有人跪在地上念着你的名字磕头，记着你的好。”
　　陈迹恍然。
　　如今他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都重新退回黄色，如风中残烛，却始终有一股念想撑着炉火，想必便来自此处。
　　可白龙为何要和他说这些？
　　对方先让他开间医馆，现在又提及百姓，竟是变着法子劝他做事。
　　陈迹沉默许久：“白龙大人，我当初只是为了扳倒齐家，至于有没有造福百姓，不是我考虑的事情。白龙大人，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如今不想给人当刀子了。”
　　白龙将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上：“你身边那些人呢，不为他们做些打算？”
　　陈迹思忖片刻：“在下会将他们送走。”
　　白龙忽然将手中棋子都扔回竹筒中：“送走……你就这般不信他们愿与你同甘共苦？罢了，多说无益，病虎大人既然什么都不愿做，便留在这都察院监好了，一日三餐都有人管，总不会饿着。”
　　说罢，白龙起身扬长而去。
　　陈迹看着晃动的院门愕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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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走了。
　　陈迹在空空如也的院子里呆坐许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呆时在想什么，有时候还记得，有时候转头就忘了。
　　他偶尔想起自己刚来宁朝时在太平医馆的时光，正堂里的药香味，安西街上的薄雾，姚老头抄着竹条骂人的样子。
　　偶尔也会自嘲地笑一笑，奔走一年，数次九死一生，到头来别人为靖王平反早早埋下伏笔。
　　若早知如此，自己其实可以留在洛城，可以不做那么多事，反正区别也不过是白鲤早几天、晚几天出来而已。
　　陈迹忽然想到，若是小和尚此时此刻再问自己一次，如果回到一年前却什么都不能改变，自己还愿不愿意回去。
　　这一次，他也许还会回答愿意，也许会回答不愿意，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天色渐沉。
　　陈迹才起身将残局的棋子一一收拢到竹筒中，而后回到屋中点亮油灯，就着豆丁大的火苗一页页翻看《伤寒论》。
　　都察院监很空，空得只剩下翻书声。
　　半夜下起雨来。
　　陈迹坐在桌案后抬头看去，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密的雨丝落在瓦片上，声音很轻。
　　他披上衣裳走到檐下，倚着门框站着。看着雨水从屋檐垂下来，连成一条一条的线，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没入黑暗。
　　他伸手去接，雨水里夹杂着冰茬落在手心，再从指缝流走。
　　他就这么举着胳膊发呆，一站便是一夜，直到屋里的油灯自己熄灭，直到天色逐渐亮起，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陈迹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伸在檐外，指尖已经泡得发白。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袭白衣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鞋履踏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对方穿过雨帘，穿过院子，走到檐下，收了伞，伞面上的水珠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灰色。
　　白龙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陈迹：“羊肉包子，趁热吃。”
　　陈迹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纸被热气洇湿了一小块，隐隐透出油星。纸包是温热的，隔着纸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
　　他有些意外，还以为白龙不会再来了：“白龙大人自己来的？”
　　白龙将湿渌渌的油纸伞靠在墙角，随口解释道：“朝局动荡，昨夜陛下又在仁寿宫发了脾气，也问不清来由。与其在外面提心吊胆，倒不如到你这儿躲个清闲。”
　　陈迹慢吞吞地吃着羊肉包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吴秀当初吃到的那么好吃。
　　白龙看向他：“手谈？”
　　“屋里吧，”陈迹几口吃完包子，抹了把嘴，把羊皮棋盘铺在屋中桌案上，与白龙相对而坐。
　　陈迹执黑先行，落子很快，像是不过脑子。
　　白龙也不慢，每一子落下都像一道剑气，精准切断陈迹的去路。不过二十余手，黑棋便被绞杀在一块逼仄的角落里，进退不得。
　　陈迹投子，重新摆棋。
　　再来。又输了。
　　再来。还是输。
　　白龙今日像是换了个人，半分情面不留，每一局都杀得他败下阵来。
　　陈迹也不恼，输了就收棋，收完再摆。
　　第五局。
　　第十局。
　　窗外雨声淅沥，落在瓦上，落在阶前混成一片。屋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两人没再说话，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情。
　　到了傍晚，白龙赢了十七局，起身撑伞就走。
　　陈迹怔怔地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对方今天仿佛真是来躲清闲的。
　　他忽然问道：“白龙大人，若让你回到一年前，你是否愿意？”
　　白龙撑伞回头看他：“愿意。”
　　陈迹想了想：“要是回去了却什么都不能改变呢？”
　　白龙沉默片刻：“愿意。”
　　陈迹哦了一声。
　　白龙问道：“你愿意么？”
　　陈迹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白龙撑着油纸伞静静看他：“本座知你心灰意冷。但这一年里，除了救郡主，总该有些别的事情也很重要吧。”
　　陈迹陷入思索，久久不语。
　　白龙不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本章完)

615、密码簿
　　第三日。
　　陈迹被淅沥沥的雨声吵醒。
　　他披着衣裳倚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雨幕顺着屋檐垂在青砖上。
　　今天还有没有羊肉包子吃？
　　不知道，那位白龙大人最近杀气有点重，也许不会再来了。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龙推门而入，手里拿着羊肉包子。
　　陈迹主动接过对方手里的油纸伞，收拢靠在墙根，又从对方手里接过羊肉包子，撕开浸出油星的黄纸：“白龙大人没有差事要做么，怎么每日都来这都察院监？”
　　白龙并不回答，径直进屋，指了指铺开的棋盘。
　　陈迹愕然地坐在对面，从早到晚，白龙赢了他十五局，然后起身走人。
　　第四日。
　　秋雨没停，白龙依旧带着羊肉包子来。
　　依旧一言不发的坐在桌案旁，赢下陈迹十七局后，起身撑伞就走。
　　第五日，赢十七局。
　　第六日，赢十八局。
　　第七日，赢十九局。
　　第八日，赢十九局。
　　第九日，赢十八局。
　　秋雨又下了六天，两人的棋也下了六天。
　　这六天里，白龙竟是一句话都没再和陈迹说过，只赢棋走人，把陈迹赢得苦不堪言。
　　待到第十日，秋雨终于停歇。
　　陈迹披着衣裳倚在正屋门框，看着白龙推门而入，终于忍不住纳闷道：“今天天气这么好，您要实在没差事就抓抓军情司谍探，或者贪官，实在不行出去秋游一下也是好的。”
　　白龙径直坐在院中石桌旁，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昨日仁寿宫里在商议如何处置你。”
　　陈迹思忖道：“流放岭南、发配充军、全身而退？”
　　白龙手指轻轻敲着石桌：“不论靖王是否平反，劫狱都是重罪。有人说要斩监候，以儆效尤，有人说要将你流放岭南。只有张拙一人帮你说话，连陈阁老都置身事外了。按张大人的意思，念你也是从善之举，廷杖五十惩戒一番，但部堂们都知道你不怕廷杖，便纷纷出言反对……你的人缘不怎么样。”
　　陈迹吃着羊肉包子，浑不在意：“我如今可是最出名的阉党之一，能有人帮忙说话就不错了，陛下怎么说？”
　　白龙抬头看他：“陛下没说话，恐怕没顾上想该如何处置你。”
　　陈迹将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定论。”
　　白龙回应道：“大理寺卿和右都御史的人选定了。徐家捐了十二万两的万寿钱，调金陵知府徐传熹入京任大理寺卿。羊家捐九万两万寿钱，顺天府府丞羊詹迁升右都御史。负责侦缉庆文韬、靖王案的人手已经遣出去了，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等他们回来也得一个月之后了，到时候才知道你何去何从。”
　　陈迹哦了一声：“这么多银子，用来修慈宁宫？”
　　白龙淡然道：“慈宁宫暂时不修，陛下乐得太后永远住在翊坤宫里。说回徐家的事，陛下这次只怕要在徐阁老病危之际，趁机拆了徐家。”
　　陈迹疑惑：“怎么说？”
　　白龙指尖敲击着桌子：“徐阁老病重后靠佛门丹药续命，昏睡不醒。陛下默许张拙在徐府中代批票拟、奏折，可徐家人忧心张拙侵吞徐家，从中作梗。徐家如今分为两支，其中一支是以徐传熹为主的金陵徐氏，文远书局的徐斌也是这一支的。另一支弱些，是以徐传荫为主的虎丘徐氏，蟠踞苏州。这一支徐家人与羊家联姻已久，所以羊詹迁任右都御史，在三法司内与徐熹恐怕不会太平。”
　　陈迹想了想：“海贸握在哪一支手里？”
　　白龙回答道：“自然是金陵徐氏，手里不仅有钱，还养着不少行官与死士。虎丘徐氏倒也没闲着，养着一票流匪假扮倭寇，在海上劫掠各地商船，连自己家的都不放过。”
　　陈迹挑挑眉毛：“一个私开海禁，一个养寇为患，朝廷不管？”
　　白龙摇头：“如今朝廷抽不出手收拾他们，鞭长莫及。”
　　陈迹感慨道：“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白龙大人，这些与我无关。”
　　白龙沉默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沓文远晨报来：“既然徐家与你无关，那便聊聊军情司的事。近来军情司动作频频，本座怀疑他们在这份报纸上传递消息，但按你先前说的办法已经找不出端倪了。你若不输棋也行，看看这几日的文远晨报，帮本座把他们揪出来。”
　　陈迹瞥了一眼报纸，却没有伸手去接：“白龙大人，爱莫能助。”
　　白龙斜睨他，将报纸扔在一旁：“拿棋盘来。”
　　陈迹硬着头皮回屋取来棋盘铺开，执黑落子。
　　白龙不再说话，落子如飞，傍晚之前竟生生赢了三十局。
　　直到暮色西沉，白龙再赢下一局，将手边的报纸推到陈迹面前：“帮本座抓军情司。”
　　陈迹好奇道：“什么是军情司？”
　　白龙不再多言，将报纸留在桌上，拂袖离去。
　　陈迹坐在石桌旁发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忽然高声问道：“喂，隔壁有人吗？”
　　声音在都察院监的层层屋檐下回荡，无人应答。
　　这偌大的都察院监，仿佛真的只关了他自己。
　　陈迹将目光挪到那沓文远晨报上。
　　他思索许久，拿起报纸回到屋里，点起豆丁大的油灯，在微弱光线下逐字逐句地审视每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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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日清晨。
　　陈迹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是起床看伤寒论的，走神了片刻，再回过神已经倚在门框上了。
　　陈迹低头看着秋雨后地上长出的苔藓，他蹲下身子，手指轻轻从苔藓表面抚过，湿的、凉的，薄薄的一层。
　　陈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是这角落的苔藓一样，粘在了都察院监的青砖缝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白龙推开院门如约而至。
　　陈迹看着对方手中空空如也，诧异道：“羊肉包子呢？”
　　白龙瞥他一眼：“什么是羊肉包子？”
　　陈迹：“……”
　　白龙进屋取来棋盘，在石桌上铺开：“赢我一局，往后还给你带羊肉包子来。”
　　陈迹并不接招：“都察院监的伙食挺好的。”
　　白龙指了指棋盘。
　　陈迹从屋里拿出那沓文远晨报来，扔在桌子上：“我昨夜仔细看了一下报纸，但一无所获。”
　　白龙有些意外，他看看报纸，又看看陈迹：“病虎大人怎么突然肯做事了？”
　　陈迹哂笑道：“白龙大人就当在下闲着无聊吧。”
　　白龙将报纸拿到面前：“如此说来，军情司已经换了消息手段？”
　　陈迹在他对面坐下：“并非如此。我想问问，军情司最近都做了什么。”
　　白龙回忆道：“五天前，一位南方来的商贾在八大胡同宴请新上任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姚东，席间只是吃喝玩乐，并未露出马脚。只是姚东此人也机敏，察觉对方口音与路引户籍对不上，当即将对方拿下。商贾见事情败露，便服毒自杀了。”
　　陈迹思忖片刻，翻找起报纸来，而后指着文远晨报的最后一页说道：“七天前的报纸上刊载过一个广告，是崇南坊酒肆的。”
　　白龙顺着手指看过去，广告写着：“新店开业，七种时令鲜鱼，每斤三十五文，买三斤送一斤。另有窖藏十八年女儿红二十三坛，每坛四两六钱。十月二十五至十一月二十五，每日前十位客官赠桂花糕一碟。”
　　他抬头看向陈迹，敏锐道：“写价格理所应当，但把女儿红二十三坛写在广告上，不应该。”
　　陈迹赞叹道：“白龙大人才思敏捷。”
　　白龙又思索片刻：“军情司传达了什么消息？”
　　陈迹摇头：“不清楚。”
　　白龙坐直了身子：“既然能看出端倪，便能看破内情，病虎大人不肯说，是想与本座交换什么？”
　　陈迹笑了笑：“这次是真不知道。军情司或许启用了一种名为密码簿的方法……所谓密码簿，便是一本单独的书籍，广告上每一个数字对应着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
　　白龙恍然：“没有这本密码簿，便是知道他们在传递消息，也没法知道在传递什么。”
　　陈迹点头：“是了，那位商贾吞毒自杀，或许也是怕被审出这个秘密来。那位商贾随身的物件里，可有书籍？”
　　白龙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陈迹。
　　陈迹疑惑：“怎么了？”
　　白龙沉默片刻：“没事，明日给你带羊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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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日。
　　白龙来得更早。
　　陈迹在床榻上听见开门声，睁眼的时候白龙已经站在正屋门前，挡住灰蒙蒙的天色。
　　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来这么早？”
　　白龙将油纸包裹着的羊肉包子放在桌案上：“密谍司先前便将商贾住的客栈搜过一遍，里面确实带了一本书。但我昨日带着报纸回去对照，还是一无所获。”
　　陈迹坐起身来：“那本书可能是个障眼法。如果商贾没有随身携带，那这个密码簿极有可能是个随处可见的东西，比如每家书局都有的……论语、中庸、诗经？得查查各家书局近来有没有见过这个人，他看过什么书。”
　　白龙摇头：“这么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你也给本座写个密码簿来，如何？”
　　陈迹掀开被子，起身去院子里洗漱：“我朝密谍司传递消息可光明正大地传，白龙大人用这密码簿做什么？”
　　白龙沉默不语。
　　陈迹忽然明悟：“等等，你不是给我朝密谍司准备的，是给那些潜伏进景朝的密谍准备的。”
　　白龙淡然道：“此事归我辖制，不要多问。”
　　陈迹咬下一口包子：“以白龙大人的聪明才智，既然已经知道密码簿的道理，哪还用得着我……大人不会只是为了给我找点事做吧？”
　　白龙凝视陈迹许久，忽然转开话题：“你与齐家的婚约打算怎么办？”
　　陈迹几口吃完羊肉包子，疑惑道：“什么怎么办？”
　　白龙慢悠悠道：“如今齐阁老昏时多、醒时少，齐家人再无约束。从前几日开始，坊间便有人传扬你与齐家婚约一事，说你腊月八日会悔婚，还说你会因此获刑……你先前救走白鲤郡主一事闹得人尽皆知，使齐三小姐清誉受损，齐家随时可以毁亲。但你不行，你若毁亲，对方便能名正言顺的将你流放岭南。”
　　陈迹闻言一怔：“倒是正合我意。齐家若能将我流放岭南最好，我会念他们一个人情。”
　　白龙讥讽道：“怎么，你打算带着你的丫鬟跑去岭南那种地方？”
　　陈迹没有说话。
　　白龙继续说道：“密谍司有个海东青，嘉宁二十九年发配雷州。走了三个月才到，到了之后发现那没冬天。一年到头都是暑气，热起来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汗。蚊子多得像一团黑雾，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异乡客到那大多活不过一年，光是瘴气就要命。
　　“岭南那边数十个土司各自为政，朝廷的文书出了县城就没人认。发配过去的人，有被土司抓去当苦力的，有被苗人砍了脑袋挂在寨门口的，你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管。那边的行官诡异得很，无形之中便能下蛊取命。便是你受得了，小满只怕也受不了……”
　　陈迹轻声道：“我自己去。”
　　白龙话音戛然而止。
　　他凝视陈迹许久，转身走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来下棋。”
　　从清晨到傍晚，白龙竟硬生生赢了四十局，把陈迹赢得直揪头发。
　　输到第四十局，陈迹抬手阻拦道：“慢着，白龙大人，我给你写密码簿，不用翻书那么麻烦，所有蛰伏在景朝的密谍只需背下两首诗即可。”
　　白龙拂袖而去：“不必了，病虎大人还是想想怎么在岭南活下来吧。”
　　就在白龙将要走出院子时，陈迹忽然问道：“白龙大人有可以信任的人么？”
　　白龙回头看他，笃定道：“有，性命相托、后背相抵，生死之交，不外如是。”
　　陈迹嗯了一声：“挺好的。”
　　白龙反问他：“你没有吗？”
　　陈迹答非所问：“其实佘登科没有遭过酷刑就把我供出来了对么，他身上没血污、没外伤，只是头发有些凌乱。佘登科走路虽然一瘸一拐，但更像是自己崴到的……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看到了，记下了。”
　　白龙在门前伫立良久，坦然相告：“还没到刑讯那一步，佘登科收了齐家一千两银子便将你供出来了。”
　　陈迹点点头：“猜到了。”
　　白龙平静道：“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本座帮忙保下他性命。”
　　陈迹笑了笑：“我没机会回洛城了，但他还有。劳烦白龙大人放他回去吧，他本就该是个普通人，过寻常日子，是我将他牵连进来的。”
　　白龙转身离去：“好。”

616、出狱
　　第十三日。
　　陈迹的日子突然平静下来。
　　每日清晨起床先在墙上划一笔正字，记好自己被关押在都察院监多少天。然后蹲在院子里用小吏送来的柳条和青盐刷牙，再倚在门框上等羊肉包子。
　　白龙大人每天如约而至，带一份报纸，再赢他四十局棋就走，不多也不少。
　　第二十一日，陈礼尊又替小满送来了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只漆盒，漆盒总共三层，一层点心，一层蜜饯，一层瓜子、松子。
　　第三十一日，白龙带来消息，三法司差遣出去的小吏已回返京城，刑部将靖王谋逆案、庆文韬谋逆案的平反卷宗呈入仁寿宫，但仁寿宫迟迟不见动静。
　　第四十二日，宫中传出圣旨，庆文韬平反，追封靖边侯，谥武烈，于固原城外修衣冠冢，配享太庙。
　　礼部拟祭文，翰林院写碑文，遣钦差去固原宣读。
　　十八年前庆文韬被砍头的时候，固原边军跪在固原城外跪了一天一夜。砍完之后，固原城家家户户门口都烧纸钱，烧了三天。
　　街上是白的，不是雪，是纸灰。
　　固原边军和灯火等了十八年的平反，终究迟了十八年。
　　第四十三日，兵部尚书王道圣递折子，称庆文韬、靖王谋逆，两案同源，同审同判，方显朝廷公允。折子递进去，陛下留中三日，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十五日，六科给事中联名上书。
　　第四十六日，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书。
　　第四十七日，刑部、大理寺将平反卷宗重新呈进。
　　第四十八日，宁帝朱批。
　　宫中再传圣旨，靖王平反，追封靖献王，谥号单一个‘献’字，配享太庙。
　　如谥号‘文正’一般，文正是文臣此生至高追求。而谥号单一个‘献’字，则是亲王最高规格，意为绝顶聪明、品德极高、接近圣人、对国家有大功、德行完美的人。
　　得谥号‘献’者，多为开国亲王，亦或功勋第一的宗室。
　　吴秀被押入内狱大牢，斩监候。
　　西风发配岭南。
　　所有人都有了去向，惟独陈迹除外。所有人似乎都把他忘了，谁也没提他该如何处置。
　　待到夜晚，这偌大都察院监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陈迹仰躺在冰凉的青砖上，看着被灰瓦屋檐框住的月色，不知看了多久。
　　巡夜的小吏提着灯笼经过门前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峨眉峰，还他妈独照，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轮不到你们来说！”
　　“伤你妈的头！”
　　“葵花点穴手！”
　　“元芳，你怎么看？”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对不起，我是警察。”
　　“阿伟已经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疯了，武襄子爵疯了，”小吏面色一变，提着灯笼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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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初七。
　　第五十四日。
　　陈迹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水缸旁，看着水面里的自己，头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连胡须都蓄了不少。
　　突然间，一片片雪花落下，打乱了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细纹，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慢慢聚拢。
　　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磅礴的大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旧书。
　　都察院监的屋檐、墙头、石桌、棋盘，都开始白了。先是薄薄的一层，盖住青砖的本色，然后越来越厚，把所有的棱角都抹平了。
　　陈迹站在原地没动。
　　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眉毛上。
　　洛城的雪也是这样的，大片大片地落，把安西街铺成白的。那时候他和佘登科、刘曲星三个人，大早上起来扫雪，扫了半天，雪又落了一层。
　　门外响起脚步声，白龙推门而入，他看见陈迹身上落了一层雪：“站在这做什么？”
　　陈迹忽然说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讥笑道：“谢本座做什么？”
　　陈迹咧嘴笑道：“都察院监故意将我关在最空落落的角落是打算逼疯我，好在白龙大人每日都来，让我不至于那么无聊……白龙大人每天都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陈迹清楚。
　　当一个人被独自监禁时，十二个时辰之后会开始烦躁、焦虑。
　　第三天开始睡眠混乱，时间感消失，忘记过了几天，对声音、光影敏感。
　　第七天后开始幻听。
　　第十四天后开始记忆力减退，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三十天后情感麻木，失去语言欲望，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这本是现代战争中审讯最常用的手段，齐家或许原本就想用这法子无声无息地毁了他，偏偏遇到个每天都来的白龙。
　　白龙淡然道：“不必无端揣测，本座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个每日输棋四十局都不会气急败坏的人。”
　　陈迹从对方手中接过羊肉包子：“宫里有消息了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白龙用手扫了扫石凳上的积雪，坐了下来：“明日就是你与齐家的婚约了。”
　　陈迹有些恍惚。
　　原来明天就是腊月初八了，自己在都察院监里关押了这么久。
　　白龙继续说道：“齐家近来一直在坊间散播消息，一是往你身上泼脏水，传你负心薄幸，惹得齐三小姐终日以泪洗面。二是传扬我朝律法里悔婚的那一卷，想来是打算在你毁婚后，将你发配岭南。”
　　陈迹咬了一口包子：“这些与我出不出去有何干系？”
　　白龙抬头看他：“陈礼尊和张拙一直想为你递折子，但不是现在，他们都知道你不会去娶齐三小姐，未免你被流放岭南，干脆让你关在都察院监熬过婚约。两人商量好了，熬过明天，再一起进宫为你说情。”
　　陈迹笑了笑：“原来如此，倒是个好办法。”
　　白龙话锋一转：“但此事没那么简单。听说今日一早就有礼部官员候在午门外递折子，说你劫狱情有可原，望陛下从轻发落。”
　　“礼部？”陈迹摸了摸自己的胡茬：“齐家人？”
　　白龙嗯了一声，淡然道：“礼部官员去了不少人，想来是打算让陛下今日就将你放出去履行婚约。你得早做打算，若是恰巧今日将你放出去，明日该怎么办。”
　　陈迹低头吃着包子：“这么多天都没人为我求情，有这么好的孤臣当刀子，陛下不会放我走的。我不信齐家能用一纸婚约，把我送去岭南。”
　　白龙斜睨他：“你心里当真连半分齐三小姐都没有？要本座说，齐三小姐一往情深，其实你和她成亲也无妨。”
　　陈迹摇头，刚要说什么，却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院门被人豁然推开，积雪被穿入的风卷着飞到半空。
　　长绣领着四名解烦卫走入小院，他看见白龙，故作惊讶道：“原来白龙大人也在。”
　　白龙微微点头。
　　陈迹目光落在长绣手中的赭黄色卷轴上，圣旨到了。
　　长绣笑眯眯道：“武襄子爵接旨！”
　　陈迹披散着长发，伏于雪地上：“臣，陈迹，接旨。”
　　长绣展开卷轴，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襄子爵陈迹，以勋贵之身，目无法纪，擅闯內狱，劫夺重犯。此等行径，实乃藐视国法，罪不容诛。然念其昔日于固原浴血救驾，忠勇可嘉；于羽林军中，练兵整纪，颇有成效；于京城之中，创报便民，亦见用心。功过相较，不忍加诛。”
　　“特此，夺武襄子爵爵位。望尔此后洗心革面，恪守法度，勿负朝廷宽宥之恩。着即出狱。”
　　“故兹削夺，告示中外，咸使闻知。”
　　夺爵。
　　陈迹从此又成了布衣之身。
　　长绣低头看向陈迹，笑着说道：“陈大人，谢恩吧。”
　　陈迹朗声道：“草民陈迹，伏乞圣恩。”
　　长绣将圣旨卷好递给身后的解烦卫，他在风雪里嗅了嗅味道：“羊肉包子？”
　　陈迹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长绣大人好鼻子。”
　　长绣笑着说道：“行了，陈大人赶紧回家去吧，在这都察院监待了快两个月，想必归心似箭，卑职就不耽误大人时间了。”
　　陈迹随口道：“我现在一介布衣，不是什么陈大人了。”
　　长绣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以陈大人的本事，起复是迟早的事，省得卑职改来改去了。”
　　陈迹转头看向白龙，白龙挥了挥衣袖：“回家去吧。”
　　他点点头，正要回屋收拾东西，白龙却忽然说道：“这里的东西都别带回去了，没甚值钱的，只当都留在过去了。”
　　陈迹一怔，而后展颜笑道：“也是，诸位，告辞。”
　　说罢，他大步走出小院，踏着积雪穿过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很高，雪把墙头盖成白的，衬着灰蒙蒙的天，像一条走不到头的巷子。
　　陈迹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甬道尽头，那道黑漆大门敞着。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甬道很深，大雪漫天，看不出他从哪间院子出来的，也看不出他走了多远。
　　他跨出门槛。
　　风迎面扑来，夹着雪花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但干净。
　　他站在门口，让那口冷气在肺里待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融进雪里。
　　陈迹起初慢慢地走，然后越走越快。
　　风灌进领口，他也没缩脖子，头发散了，被风吹到脸上，他用手拨开。
　　拐上长安大街。
　　街更宽了，雪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
　　长安大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酒旗冻成硬邦邦的布片子，悬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在墙角，担子上盖着油布，雪已经把油布压白了。
　　经过午门。
　　午门是红的，在雪地里红得扎眼。
　　城楼上的琉璃瓦白了，只有屋檐边上还露着一线黄。
　　几名守门的解烦卫站在门洞里避风，看见他跑过来，愣了一下。陈迹也没看他们，从午门前跑过去。
　　待陈迹站在烧酒胡同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在面前散开。
　　他揉了揉脸颊，这才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院子里，小满正坐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发呆，小和尚在一旁低头念经，袍哥闷闷不乐地抽着烟锅，二刀蹲在灶房门口剥着蒜。
　　听到陈迹的声音，小满猛然抬头，一个箭步冲到陈迹面前：“公子……公子您终于出来啦！”
　　只是，小满原本还满心欢喜，可看到陈迹凌乱的头发和胡须，还有瘦削的身形，顿时又红了眼眶。
　　她侧过身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他们怎么把你关这么久啊！”
　　陈迹笑着说道：“没事，这不是出来了吗？只是夺了爵位，有惊无险。”
　　小满转身冲进灶房：“你先进屋暖和暖和，我给你烧水。”
　　刚进灶房，灶房里便传来小满哇哇大哭声，小满一边哭一边添柴。
　　袍哥起身上下打量陈迹，片刻后咧嘴笑道：“出来就行，我去打两壶好酒，中午好好喝一顿。”
　　此时，小满又冲出灶房，吸着鼻涕从腰带里抠出两枚银锭：“两壶不够，袍哥多买些，要便宜坊最好的石冻春。再切两斤驴肉，割半斤猪耳朵、猪尾巴，还有六必居的糖蒜……反正下酒的小菜你看着买，别省银子。”
　　袍哥哈哈一笑：“难得小满大方一次，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说罢，他在脚底磕了磕烟锅，冒着风雪领二刀出了门。
　　灶房里的水烧开，小满拖来一张椅子，将陈迹按在屋檐下，帮他用热水打湿的帕子敷了敷下巴：“公子胡子都这么长了，我帮你捯饬捯饬。”
　　陈迹安心坐在椅子上被一块床单裹住全身，任由小满拿着一把剃刀，帮他一刀刀刮掉胡须。
　　刮胡子的时候，小满碎碎念着：“家里一切都好，阿夏姐姐来了好几次，送了不少东西来。但能看出来她挺生你气的，公子既然出来了，寻个机会向她赔个不是……”
　　“大老爷也来过两次，留了五百两银子，还说有事可去都察院衙门寻他……”
　　“那个叫长绣的小太监也来过，但他就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金猪大人也来过，留了八百两银子……”
　　“皎兔和云羊也来过，云羊站在门外等着不肯进来，皎兔大人给了五百两银子，人还挺好的。不过这个女人很没分寸，老是捏我的脸……”
　　陈迹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静静地看着屋檐外鹅毛大雪落下，只觉得世界无比安宁。
　　待一切妥当，小满捧着一面镜子站在他对面：“看，干不干净？”
　　陈迹称赞道：“小满好手艺……袍哥和二刀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此时，一支巴掌长的透骨钉从院外飞来，直直钉在正屋门梁上，透骨钉上还缠着一封信。
　　陈迹没去看信，第一时间便扯开围在身上的床单往外冲去，动身前高声道：“小满，鲸刀。”
　　小满将墙根靠着的鲸刀抛给陈迹，陈迹在半空中抽刀出鞘，刀刃出鞘时将飘落的雪花一枚枚切成两半。
　　可当陈迹提刀冲出院子时，烧酒胡同里早已空空如也。
　　陈迹回头看向小满：“信上写的什么？”
　　小满拔下透骨钉展开信纸，面色难看起来：“公子，信上让你明日去齐家迎亲，不然就杀了袍哥和二刀。”(本章完)

617、丑
　　陈迹紧握鲸刀。
　　漫天的风雪被卷入烧酒胡同，穿堂风裹挟着雪花从他身侧飘过，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
　　小满好不容易大方一次拿出二十两银子买酒、买肉，袍哥与他约好了中午要一醉方休，却又忽然幻灭了。
　　小满拿着信走到陈迹身旁，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陈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转头看去，烧酒胡同里，一串黑褐色脚印在积雪里格外醒目，一路逃向胡同外的玉河边街。大雪一飘，又很快在脚印上蒙上一层白霜，眼看着就要将脚印掩埋。
　　“在家等我。”
　　陈迹沿着脚印一路追索出去，目光梭巡着积雪。
　　大雪天，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见有人提刀追来，纷纷避让……行人的靴子把原本清晰的脚印踩乱了。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没有风声，没有雪声，没有远处行人的嘈杂，只剩下大雪拍打他脸颊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他低头看着地面，送信者穿皂靴，靴底约八寸，步幅三尺有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分。要么腿上有旧伤，要么惯用右手使力不均。
　　找到了。
　　下一刻，陈迹往南追去，他追着一串模糊的脚印出了玉河边街，而后又往东折返，穿过锡蜡胡同进入堂子胡同。
　　陈迹与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积雪上的脚印也越发清晰。
　　可是，当陈迹追出堂子胡同时，脚印忽然断了。就仿佛他追着的那个人凭空消失，钻进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不对。
　　陈迹跃上屋顶，风雪扑面。他眯起眼睛，赫然看到一个汉子的背影，正踩着一条条屋脊狂奔，将原本倾斜飘落的雪幕撞得旋转飞舞。
　　他提刀便追。
　　汉子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甩。三道锐利的破风声穿透风雪袭来，陈迹手腕翻转，鲸刀卷动雪幕。
　　叮！叮！叮！
　　三枚铁蒺藜被劈飞，钉进两侧的瓦片里。
　　汉子在屋脊尽头纵身一跃，飞上另一条屋檐。陈迹紧随其后，身形腾空。可就在他将要落地的刹那，汉子猛然回身，双手如残影般接连打出七枚透骨钉。
　　陈迹在空中无处借力，鲸刀连挥。
　　六枚透骨钉被挡开，最后一枚擦着他耳侧飞过，割断几根发丝。可那六次格挡的力道迭加在一起，将他整个人撞得偏离轨迹，坠入胡同之中。
　　汉子落地后回头张望，在大雪中搜寻陈迹的身影。
　　没有。
　　陈迹没有再跃上屋脊。
　　汉子喘息着，犹豫了一瞬。那柄鲸刀太快，快到他也分不清方才那七枚透骨钉，陈迹到底有没有全挡住。
　　他转身要继续逃。
　　就在他将要跃上另一座屋脊的瞬间，胡同里骤然亮起一道刀光。
　　刀光比风雪更盛，自下而上，从胡同的阴影里劈出来。
　　汉子的右腿从膝盖以下齐根断开，鲜血泼洒在雪地上，滚烫的血将积雪烫出一片凹坑。他坠落在胡同里，还没来得及痛呼，一柄冰凉的刀尖已经抵在他脖颈上。
　　他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倒提着鲸刀，冰凉的刀尖抵在他脖颈处，再落下一分便会取他性命。
　　陈迹脚踩着汉子胸口，居高临下俯视着：“袍哥和二刀被绑去哪里？”
　　汉子咬着牙，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鹿皮袋，鹿皮袋里装着铁蒺藜。
　　刀光再闪。
　　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的右手齐腕断开，落在雪地里，手指还在抽搐。
　　陈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只再问一遍。”
　　汉子混身颤抖，血从断腕处汩汩流出，在雪地上洇开大片暗红。
　　他急促地喘息着，终于开口：“我……我也不知道，人是甲子那边绑的，我是乙丑这边的，只负责送信。”
　　陈迹平静道：“甲子多少人，乙丑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其他人？”
　　汉子嘶嘶的喘着气：“甲子十二人，乙丑十二人。还有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
　　都是干支纪年历的年份，一百二十人。
　　齐家豢养的死士，远不止明面上那点。
　　汉子还要说什么，刚张开嘴，却见陈迹将鲸刀贯进他口中，将他头颅钉在地上。
　　陈迹没有浪费时间，转身大步重新走进风雪里。
　　绑走袍哥和二刀的人是谁？
　　齐家无疑。
　　如今齐阁老昏睡不醒，齐贤谆、齐斟悟回了冀州，齐贤书远在交趾，齐家能主事的只剩齐斟酌和齐忠……
　　是齐忠，齐家死士也掌握在此人手里。
　　这位齐家义子从小当死士培养，行事与京城官贵截然不同，肆无忌惮、杀性极重。
　　可按照白龙所说，齐家一直想拿悔婚之事将自己流放岭南，自己不去迎亲反而正和他们的意，如今为何又逼自己去迎亲？
　　陈迹皱眉思索许久。
　　是了，齐家也知道不可能因为悔婚这件小事将自己流放岭南。或许流放李玄这种无根无底的赘婿可以，但想流放他，绝无可能。
　　可对方要自己去迎亲做什么？
　　想将自己像李玄一样养在齐家的锦鲤池里？
　　烧酒胡同。
　　小满攥着剔骨刀，蹲在灶房门口，死死盯着院门。
　　小和尚站在她身后，嘴里低声念着经文。
　　小满压低声音：“烦死了，平日里不见你用功，每次到了关键时候才临时抱佛脚。”
　　小和尚闭了嘴，可嘴唇还在微微翕合。
　　陈迹提着滴血的鲸刀回到烧酒胡同，推门而入。
　　小满赶忙问道：“公子抓到送信的人了么？”
　　“杀了，但只是个跑腿的，绑袍哥的人不会蠢到什么都告诉他。”
　　小满揪心道：“那怎么办，袍哥和二刀连行官都不是呢。”
　　陈迹思忖片刻对小满叮嘱道：“你们两个这就去鹰房司找皎兔和云羊，让他们带密谍搜索全城，想要当街绑两个大活人，一定要借马车掩护，说不定有人曾看到过可疑的马车。”
　　小满看向陈迹：“公子你呢？”
　　陈迹提着鲸刀出门：“我去找金猪，看能不能说动天马动用‘丑’，我要知道齐忠现在在哪。金猪先前来家里时，有没有说过该去哪找他？”
　　密谍司生、旦、净、丑职责不同，丑是散落在满朝官贵家里的小厮、车夫，虽然听不了天大的秘密，但找人行踪最方便。
　　小满回忆道：“说了说了，他说家里要是遇到麻烦就去找他，他上午在德胜茶楼，下午在韩家胡同，晚上在鹰房司或者西华门，饭点儿都在东来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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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
　　陈迹提着鲸刀掀开东来顺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食客的喧嚣声纷杂。
　　正堂内宾客满座，一张张木桌上架着铜火锅，热烈的炭火在铜炉炙烤，清汤滚着锅里的羊肉和豆腐。
　　一名伙计眼尖，箭步上前拿白条布拍打着陈迹身上的雪：“客官吃什么。”
　　陈迹将伙计挡开：“找人。”
　　他径直走向金猪与天马那桌，邻桌忽然有人起身挡住去路，金猪嗤笑一声：“不要命了，陈大人这会儿杀气重得能吃人，你还敢挡他？”
　　密谍赶忙让开。
　　陈迹走到金猪桌边坐下，金猪笑眯眯递来一碗麻酱：“恭喜出狱，来吃口羊肉，这东来顺的麻酱配羊肉是一绝，厚切的羊肉下到锅里变色了就能吃，久涮也不起沫。如今人人都说东来顺味道不行了，可所有行家第一站还得是东来顺，想成为吃涮羊肉的行家，得从骂东来顺开始，但你不能平白无故的骂，得会骂，骂的好了才算吃出门道……”
　　陈迹没接麻酱：“袍哥和二刀被齐家绑了，要我明日去齐家迎亲。”
　　金猪面色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陈迹平静道：“就刚刚，我想请天马大人动用‘丑’，帮我找到齐忠去向，或许找到他就找到袍哥了。”
　　金猪看向天马。
　　天马却默默夹了一筷子羊肉，裹满了麻酱塞进嘴里并不理会。
　　金猪打手语：“齐忠这老小子杀了我留在洛城的人马，西风也差点死他手上，虽然是内相安排的，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找到机会，我一定弄死他。”
　　天马依旧不理会。
　　金猪又打手语：“死的人里，有个叫二饼的小子，你最喜欢的羊肉汆面就是他给你做的。”
　　天马筷子顿住，起身出了东来顺。
　　金猪给陈迹递了一双筷子：“民以食为天，天塌了也得把饭吃了再说。我密谍司生、旦、净、丑比你想的厉害，齐忠又是我密谍司早早留意的一号人物，放心，一个时辰内一定找到他，就算找不到人，起码也知道他大致在哪。”
　　陈迹嗯了一声，接过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果然如金猪所说，不到一个时辰，天马便折返回来。
　　金猪打手语问道：“那老小子在哪？”
　　天马拍了拍袖子上的雪，看向陈迹，打了个手语。
　　陈迹疑惑：“什么意思？”
　　金猪迟疑道：“他说，齐忠就在烧酒胡同你家门口等着……还有齐三小姐，齐昭宁。”
　　陈迹扔了筷子，起身就走。(本章完)

请假一天
　　今天阅文在澳门年会，办了晚宴，作者们难得聚一下，要喝酒，请假一天……

618、寻人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陈迹冲出东来顺，踩着盖过脚踝的积雪往烧酒胡同冲去。
　　金猪掀开厚厚的棉布帘追出来时，只看见陈迹提着鲸刀远去的背影。
　　“坏了，”金猪冲回东来顺，对天马低声道：“别吃了，快走快走，别让这小子折在齐忠手里。”
　　天马放下盛着麻酱的碗，打手语比画：“齐忠还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的杀陈迹，他只是争勇斗狠，不是蠢。”
　　天马正要将碗重新端起，却被金猪按住手腕：“齐家愿意顾全大局的人都不在京城了，没人压着齐忠，鬼知道这疯子会做什么？陈迹不是他对手。”
　　天马打量金猪许久，若有所思：“你还真拿那小子当朋友了？我记得你说过，密谍司里不会有真朋友。”
　　金猪沉默片刻，面色轻松道：“我没有拿他当朋友，我只担心他死了，我行官门径怎么办？”
　　天马瞥他一眼，将手里的碗筷丢在桌上，起身出了东来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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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棋盘街到烧酒胡同不过半里地，陈迹转瞬即至。
　　陈迹停在胡同口。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吹走了。
　　他往胡同里看去，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颚，随时可以推刀出鞘。
　　胡同里，齐昭宁披着一件白色狐裘大氅站在院门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齐昭宁听见脚步声，怀里抱着一只铜手炉转过身来。她在雪里站了很久，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晶，鼻子冻得发红。
　　可陈迹没看她，而是看向她身后的齐忠，拇指终于把刀锷锵的一声推开。
　　齐忠握紧双拳，青筋虬结的双手发出骨节的脆响。
　　此时，齐昭宁侧移一步挡在两人视线之间，对陈迹轻声说道：“你瘦了很多。”
　　陈迹没有叙旧的打算，他手按刀柄一步步上前，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袍哥和二刀呢？”
　　齐忠从齐昭宁身后闪出来，一身黑色劲装像一截铁桩。他目光扫过陈迹，脚步在积雪里慢慢挪动，寻找着陈迹身上的破绽。
　　似乎只要陈迹露出破绽，他便会痛下杀手。
　　此时，金猪赶到，带人将烧酒胡同前后围堵，虎视眈眈地看着胡同中的齐忠:“齐忠，这里是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齐忠环视四周，有人在胡同口拔出腰刀，有人翻上墙头架起了弩，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大雪里闷闷地响。
　　但齐忠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抬头往更远处的一处檐角看去，天马立在檐角上开弓搭箭，将杀机牢牢锁在他身上。
　　齐忠平静道:“你们这些臭鱼烂虾，还是别来我面前献丑了。”
　　就在彼此厮杀一触即发时，齐昭宁忽然拉住齐忠手腕，轻声道：“忠哥哥，我自己来。”
　　齐忠皱起眉头，最终还是在齐昭宁的目光里，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
　　胡同里的杀机瞬间瓦解。
　　齐昭宁披着狐裘大氅站在大雪中，定定地看着陈迹手里的鲸刀：“想杀了我吗？那你就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了。忠哥哥把他们藏在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我死了，他们也会死。”
　　陈迹凝视着齐昭宁平静道:“你想要什么？”
　　齐昭宁不退反进，她抱着铜手炉来到陈迹面前，摘下兜帽，仔细打量着陈迹的眼睛、鼻子、嘴唇，似是要将这张脸永远记在脑海里。
　　片刻后，她把铜手炉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竟把指尖停在陈迹脸颊旁：“汴梁四梦里说，李长歌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如此看来，你应该不如李长歌好看。”
　　齐昭宁停顿的手指，终于还是落在陈迹脸颊上：“但你比李长歌更像话本里的人。话本里的人才会为一个人疯，为一个人死，为一个人把什么都不要了……李长歌是假的，你是真的。”
　　雪落在她指尖，化了。
　　陈迹后退一步，躲开了齐昭宁的手指。
　　齐昭宁笑了笑，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以前每次听汴梁四梦的时候就在想，李长歌要是我的就好了。如今再听汴梁四梦总觉得差点意思，他和郡主兜兜转转二十年爱而不得，眼见郡主老死在宫禁里却无能为力。你却不肯服了命，偏要把她救出来才行，你比他厉害，也比他坚定……你真的把郡主救出来了。”
　　陈迹皱着眉头，不知齐昭宁说这些有何用意：“不要牵连无辜，袍哥、二刀跟齐家无仇无怨。”
　　齐昭宁把手收回大氅里，自顾自地自说自话：“陈迹，我知道你恨我，恨齐家，恨我二叔，恨我兄长，恨我不肯退婚，恨我在教坊司跟你抢人，恨我今天绑了你的人……但我齐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爷爷醒不过来了，二叔和兄长回了冀州，父亲去了交趾，三哥在五城兵马司，可他是向着你的，如今京城齐家就剩我了。”
　　她看着陈迹重复道：“就剩我了。”
　　陈迹站在齐昭宁对面，任由大雪落了满头：“齐三小姐，我不恨齐家，也不恨你。我只是要救郡主出来，本就与齐家无关。”
　　齐昭宁怒声道:“凭什么与我齐家无关？你说无关便无关？当初是你陈家先来找我齐家联姻的！”
　　陈迹不愿纠缠这笔糊涂账：“如何才肯放袍哥和二刀回来？”
　　齐昭宁声音又变回齐家三小姐原本的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明日来齐家迎亲，该走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你我都已经走完了，只剩迎亲。你来迎亲，你的人就回来了……齐家定了婚约，总不能连个迎亲的人都没有。”
　　陈迹沉默片刻：“辰时，我去迎亲。”
　　齐昭宁凝视他许久，忽然笑了。
　　她把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大半张脸，眼睛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辰时，别晚了，旁人有的礼数，我齐家一样都不能少。陈迹，这是你欠我的。”
　　齐昭宁往胡同外走去，白色狐裘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齐忠站着不走，依旧死死盯着陈迹。
　　齐昭宁握紧他的手腕，轻声说道：“忠哥哥，我什么都没了，不能再没有你了。”
　　齐忠身形终于松动，转身随齐昭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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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猪凑到陈迹身边：“这齐三小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你一个大活人，还能被一纸婚书拴死？即便娶了她又如何？”
　　陈迹沉默着皱眉不语。
　　金猪继续说道：“我看齐三小姐并不是真要你娶她，只怕另有打算。”
　　陈迹叹息道：“去了就知道了……迎亲需要准备什么？”
　　金猪愣了一下：“你问我？你等我问问……”
　　他扯来一个密谍：“你小子成过亲，你说。”
　　密谍迟疑道：“陈大人，迎亲前一日，新郎官得把聘书、礼单、请期帖备好。待成亲当日，至少得有一班吹鼓手，再备黑绸两匹，浅绛绸缎两匹，这是压礼用的。还有酒果，四盒或六盒，看自己心意。”
　　密谍又补了一句：“还有，您得带人去，至少十二个。捧聘书的、捧帛的、捧酒的、捧果子的……”
　　金猪在旁边听着：“人手好说，明日辰时我麾下的密谍扮成小厮跟你去。至于要备的这些东西，我也一并给你备齐了。”
　　陈迹认真道：“多谢。”
　　金猪转身就走：“说这个就见外了。明日辰时之前，我让人把东西送来。”
　　脚步声远了。
　　烧酒胡同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下，院子里那两顶羊毛毡帐篷已经被雪压得变了形。
　　陈迹站在帐篷前，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乌云踩着屋檐上的积雪回来，它轻轻一跃落在陈迹肩上喵了一声：“我寻着袍哥和二刀的味道，追去了宣武门大街，可雪下太大，把他们的味道都埋住了。”
　　陈迹抬手摸了摸它脑袋，没有说话。
　　他坐在院中思索着对策，直到午夜子时，小满与小和尚这才回来。
　　小满见到陈迹坐在院中走神，赶忙帮他拍掉身上积雪：“公子怎么坐在这发呆？”
　　陈迹抬头：“皎兔和云羊那边怎么样？”
　　小满忧心忡忡的解释道：“我去找皎兔大人，她便立马把密谍差遣出去了。她说光靠几十个密谍找人还是太难，就把京城老荣的瓢把子抓回来打了一顿，让他把手底下的老荣都派出去打探，看有没有人见过绑走袍哥和二刀的马车。”
　　小满继续说道：“不止是老荣，密谍还去找了各个戏班的班主，酒肆、茶馆的掌柜，若有人看见马车去向，赏银五百两，但一直没人来禀报线索。后来白龙大人也来了，把赏银提到五千两，结果招来好几个胆大包天想骗钱的。”
　　陈迹皱眉：“骗钱？”
　　小满嗯了一声：“他们口口声声说看见马车了，让他们说马车什么样子、马匹什么颜色、在哪看见的、马车去了哪，一个个说得确有其事。结果白龙大人又等了半个时辰再问他们一遍，他们和自己之前的说辞都对不上。白龙大人好像有点生气，把那些骗子全都关内狱去了，一人赏两双红绣鞋。”
　　陈迹沉默不语。
　　若密谍司悬赏五千两银子都找不到袍哥和二刀的消息，那便是真的找不到了。
　　小满追问道：“公子，袍哥和二刀会不会有事啊，咱们怎么办，要不要……”
　　陈迹回到正屋写了一封信，吹干后递给小满：“你把这封信带给皎兔，就说我明日会去齐家迎亲，让他们按信上说的做。”(本章完)

请假一天额
　　今天从澳门回家路上耽误不少时间，本来是很重要的剧情但写出来的质量实在不行，因为这段比较重要，容我再斟酌一下明天一起发……

619、世界两端
　　京城一场大雪，天下缟素。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被压得很低，仿佛正有某个不可直视的存在，低眉垂眸俯视着京城。
　　陈迹和乌云并肩坐在屋脊上，抬头与低垂的云层对视着。他将鲸刀横在膝上，一次又一次将鲸刀推出刀鞘，合拢，再推开，再合拢。
　　鸡鸣声响起。
　　乌云喵了一声：“要去挑水吗？”
　　陈迹定定地看着天色：“以后都不用挑水了。”
　　乌云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尖儿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画出一道浅浅的弧：“为什么？”
　　陈迹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安西街的那些人一个不少地凑在一起，就还能像过去一样。早上我去挑水，佘登科劈柴，刘曲星偷懒，师父骂骂咧咧地起来，掀开锅盖一看，粥又糊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要看见很远的地方：“但那些人再也凑不齐了。”
　　乌云似懂非懂，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陈迹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陷进那层厚实的黑毛里，暖烘烘的：“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好像什么都没做成，还要挨好多人骂，这样想想，当初还不如走了呢。”
　　乌云竖起耳朵：“去哪？”
　　“海上吧，”陈迹把刀往膝前一横：“找一条船当水手，嗯，也不用当什么正经水手，每天喝得稀里糊涂，船往哪飘我们就往哪走。”
　　陈迹思绪不知飘去了哪：“西方的小国国王可能更好杀一点，杀两个也许就能寻道境了……也不知道杀他们有没有用？不知道他们现在发现新大陆了没，要是没有，咱们去那边应该能干一票大的。”
　　陈迹幼稚的憧憬着无法企及的地方，或许说给别人听会显得有些幼稚，但说给一岁的乌云刚刚好。
　　乌云思索片刻，喵了一声：“迎亲之后就去吧？偷偷溜走。”
　　陈迹思索很久：“好啊。”
　　乌云好奇道：“那咱们还回来吗？”
　　陈迹陷入沉默。
　　此时，小满从厢房推门而出。
　　她抬头见陈迹和乌云在屋顶坐着，当即顶着一脸疲惫走进灶房系好围裙：“公子，我给你煮点粥，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翻下屋顶，打量着小满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小满没有回答，只蹲在灶台旁塞着柴火与稻草：“公子，你去迎亲，袍哥和二刀就能回来么？”
　　陈迹靠在灶房门口，没有回答。
　　小满没有追问，只碎碎念着：“街坊邻居真是势利眼，以前你还是武襄子爵的时候他们殷勤得很呢，小满姑娘小满姑娘的叫着。结果现在你被夺了爵，他们看见我都装做不认识。对了，前天来了个解烦卫说，你现在不是武襄子爵了，这栋宅子也得收回去，给咱们七天时间找住处。”
　　说到此处，小满可怜巴巴的看向陈迹：“公子，你能不能找人商量商量，咱花银子把这小宅子买下来，这是咱们在京城第一个家呢。”
　　陈迹忽然开口：“小满。”
　　小满疑惑：“嗯？”
　　陈迹想了想：“等会儿去买两坛好酒，中午袍哥回来了一起喝，把昨天欠的都补上。”
　　小满眼睛一亮：“公子真能救回袍哥？”
　　陈迹笃定道：“一定能。”
　　此时，院子外有人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陈迹走去推开院门，胡同里已经站满了人。
　　金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二个穿灰布棉袍的汉子，手里捧着红绸裹着的木盒、迭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封好的酒坛、扎着红绳的果盒，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不远处还站着四个人，穿着簇新的蓝布长衫，头上裹着红巾，手里拎着唢呐、锣鼓、镲。
　　“人齐了，马就在胡同外，”金猪拍了拍身上的雪：“十二个小厮，一班鼓乐，东西也都备好了……人和礼都少了点，但凑合着用吧。”
　　陈迹打量众人片刻，转头对金猪说道：“多谢。”
　　金猪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报纸来：“先别急着谢我，这是今早的文远晨报，你看了再说。”
　　陈迹接过报纸低头看去。
　　却见头版刊着硕大的字：“陈家庶子今日迎娶齐家嫡女。”
　　可文章里对迎亲只字不提，反而写起靖王构陷一事始末：阉党吴秀勾连景朝军情司林朝青构陷靖王，因无罪证给靖王定罪，便遣陈迹前往內狱骗取靖王血书，妄图诱使千岁军劫狱谋逆。
　　陈迹因此功劳平步青云，由雀级密谍一路升至正六品海东青。
　　待陈迹入京，又故技重施，骗取白鲤郡主亲生父亲韩童信任后，将其捉入內狱刑讯逼供。此人早在洛城便垂涎白鲤郡主美貌，待白鲤郡主充入教坊司，便用贪墨所得、压榨百姓所得平安钱合计五十四万两白银，于教坊司赎买白鲤郡主收为禁脔。
　　然白鲤郡主得知实情，识破陈迹真实面目，便趁机救走生父韩童远走他乡。
　　待齐家三法司为靖王平反后，首恶吴秀被判斩立决，从犯陈迹被夺爵位，贬为庶民。
　　小满抄着铁勺凑在旁边忿忿不平道：“这不是颠倒黑白吗？公子为了靖王和郡主快把命丢了，怎么到他们嘴里变成这样了？”
　　金猪叹息道：“可在百姓看来，确实如此，也只能如此，连朝廷对外也是这么说的。你若告诉百姓，是阉党以身入局不惜自污也要为靖王平反，百姓不会信的。这世道也没人会信，有人九死一生的走四千里路，只为救一个朋友。”
　　小满挥舞着铁勺：“可是……”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如何让旁人相信自己的话。
　　金猪看向陈迹：“也不知徐斌那老小子是怎么说服钱平和祁公的，街上都是三山会的人在卖文远晨报，三山会处事公允，百姓见是三山会卖的报纸就先信了三分。今天大雪封路，百姓无事可做，只怕要有不少人去瞧热闹，到时候少不了闲言碎语。”
　　陈迹低头不语，眼神藏在阴影里。
　　小满也小心翼翼地打量陈迹：“公子千万别理会这些，公道自在人心，早晚会真相大白的。”
　　陈迹嗯了一声：“不碍事。”
　　金猪疑惑：“齐家一边要你迎亲，一边在晨报上诋毁你，齐三小姐到底想要干什么？”
　　天上忽然又飘起雪来。
　　陈迹合拢报纸，抬头看着天上飘落的大雪：“我大概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金猪好奇道：“她要做什么？”
　　陈迹抬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雪花：“她要退婚。她要告诉全天下，是她自己不要这门亲事的。”
　　金猪怔住。
　　陈迹拍了拍金猪的肩膀：“走吧，迎亲。”
　　出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乌云一眼，乌云点点头，踩着屋顶的积雪翻过屋脊，消失在大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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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乐响起。
　　陈迹出门翻身上马，慢吞吞的跟在四名鼓乐手后面。白茫茫的大雪里，迎亲队伍孤零零穿过长街。
　　将至府右街时，他渐渐听见人声鼎沸。
　　府右街已经站满了百姓，将积雪踩成了黑泥。
　　当迎亲的队伍拐上府右街，人群中有人呼喊道：“来了！”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齐齐往前涌了一步。前面的人被后面推着，脚底在雪里打滑，有人骂了一声，没听清骂谁，声音就被新的喧哗淹没了
　　一名汉子在人群中踮脚打量陈迹：“还真来了！”
　　人群中，有女子好奇问道：“怎么穿着灰布衣裳，不是说他有一身御赐的麒麟补服么。”
　　汉子讥笑道：“你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这阉党已经被陛下夺了爵，麒麟补服也收回去了，如今什么都不是。”
　　女子疑惑道：“可我听说他劫狱是为了救靖王，还挺有情有义的。”
　　汉子不屑：“你没看文远晨报么，靖王是被阉党构陷入狱的，这小子进內狱不是为了劫狱救人，是要骗取靖王信任，不然白鲤郡主能离他而去？不然陛下能夺他爵位？”
　　“这阉党早先和张二小姐勾勾搭搭，气得齐三小姐当街撕了报纸。后来又跑去教坊司赎买白鲤郡主，根本没把齐家放眼里。结果白鲤郡主看破他真面目，丢下他走了。”
　　“当初不珍惜婚约，如今什么都没了，又回头来求娶齐三小姐，想要攀附齐家，当真不要脸。”
　　“呸，阉党误国！”
　　“阉党，还有脸来齐家迎亲！”
　　斥责声渐渐大了，几乎要将鼓乐声盖下去。
　　陈迹策马走在议论声中目不斜视，仿佛议论的并不是自己。
　　就像手被刀割了第一次会疼，可第一百次的时候，你只会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迹像一座空旷的山谷，任由四面八方的风，无休无止地刮进来。
　　怒骂声中，他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去，正看见大雪中，张夏牵着枣枣站在人海里凝视着自己，对方一身红衣，像初见时那般鲜艳夺目。
　　陈迹目光动了动。
　　他看见张夏不顾张铮劝阻，牵着枣枣往前挤来，穿过人海。
　　可陈迹听着周遭沸腾的骂声，不再看张夏。他像是彼此并不相识一般，继续策马往前走去，直到人海将两人彻底隔在世界两端，渐行渐远。(本章完)

620、共赴刀山，火海，春秋，冬夏
　　张夏停住脚步，不再往前挤了。
　　她静静看着人海在迎亲的队伍面前退让开，而后又在队伍后面合拢，一直到齐家门前。可齐家门前没有迎客的小厮，没有撒喜钱的小厮，只有齐忠一个人站着。
　　陈迹勒住缰绳，他看着齐忠，齐忠也看着他。
　　金猪上前几步踏上石阶，把礼单递过去：“齐家的，来迎亲了。聘书、礼单、请期帖，玄纁束帛四匹，酒果六盒，一样不少。”
　　但齐忠没接。
　　金猪举着礼单，脸上还挂着笑：“怎么，我等失了礼数？”
　　齐忠不看金猪，看向陈迹，掷地有声：“下马。”
　　陈迹沉默片刻，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雪水里，一步步走上石阶。
　　齐忠负着双手，明知故问：“敢问阁下今日来我齐家何事？”
　　陈迹平静道：“来迎亲。”
　　齐忠沉声道：“大声点，说给门外百姓听，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金猪眯起眼，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已经不笑了：“忠儿啊……”
　　陈迹抬手止住金猪话茬，高声道：“陈家庶子陈迹，依婚约来齐家迎娶齐家嫡女齐昭宁。”
　　齐忠指着石阶下的两尊石狮子：“依大宁律法，一品大员宅邸石狮子只许高六尺，我齐家门前这一对儿乃高宗御赐七尺二寸，许我齐家可与亲王并肩。”
　　说罢，齐忠又指齐家大门内：“正堂还有一块匾额，天下文心，乃中宗手书。齐家数百年，出过七位阁臣……”
　　陈迹静静听着齐忠细数齐家门楣，高得像一座泰山。
　　片刻后，齐忠凝视陈迹：“既是来迎亲，我齐家理应由长辈出门相迎，你作三揖后再入门。可我齐家主事的长辈都被你阉党撵出京城了，你且朝南边作揖拜一下吧。”
　　石阶下的百姓尽数哗然：“南边是什么地方？冀州？”
　　“这是让他给齐贤谆和齐斟悟作揖？”
　　“这是让他认错！”
　　此时，金猪上前一步，站在齐忠面前，与对方脸颊只有一拳的距离，压低声音狞声道：“忠儿啊，差不多得了，你们齐家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也就是袍哥和二刀性命捏在你们手里，也就是这小子重情重义，不然你们齐家如今没了三法司和齐阁老，还能护得了齐家多久？”
　　齐忠冷笑：“齐家在冀州的底蕴还在，齐镇齐老爷子早先辞官归隐，如今已在进京的路上了，不日将起复。我齐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还不是阉党能冒犯的。滚开，他若不愿拜，我这就命人杀了那两人。”
　　金猪还要说什么，却听陈迹轻声阻拦道：“金猪大人，不必多言。”
　　下一刻，陈迹对南方作揖，一揖到底。
　　待三揖作罢，他转头看向齐忠：“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齐忠朗声道：“来我齐家迎亲，三拦三让的礼数总得讲一下。”
　　街面上，有年轻汉子好奇道：“啥是三拦三让？”
　　有位中年妇人解释道：“豪门大户的规矩，进门前得先答了对联和吉语才行，好比齐家人出上联‘千里姻缘一线牵’，陈家那庶子要对‘百年佳偶两心连’。不过一般是进了门才拦第一次，如今看样子，门都不让陈家庶子进了。”
　　年轻汉子啧了一声：“那要是我这种不识字的，还进不去了。”
　　此时，陈迹平静道：“请吧。”
　　齐忠朗声道：“陈家弃子，何颜立我齐家之外？”
　　街面上安静了一瞬，陈迹低头不语。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联……不是说要对吉利话吗？”
　　“齐家这是不打算让他进门了。”
　　“我要是齐家，也不叫他进门，阉党鹰犬！”
　　齐忠斜睨陈迹：“怎么，对不上来？那我再换一联好了，负心薄幸，今日何颜迎亲？”
　　陈迹依旧沉默不语，并不还嘴。
　　金猪看向齐忠：“够了么？够了就把人放了。”
　　齐忠冷笑：“想走？还没到时候。我什么时候说够了，你们才能走，不然就等着给那两个人收尸吧。”
　　此时，齐家大门豁然洞开。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齐昭宁披着一袭白色狐裘大氅，眼角胭红。
　　齐昭宁站在门坎内，定定地看着陈迹许久，她看着大雪落在陈迹头上，数次欲言又止。
　　最终，她低声说道：“我曾盼这一天，盼了日日夜夜，绝没想到会是今天这幅模样。下辈子，我要变成一枚尺寸不合适的戒指，摇摇欲坠的戴在你手上，让你每时每刻都担心我会消失。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下一刻，不等陈迹说话，齐昭宁已高高昂起头颅，对门外的人海朗声道：“陈家庶子陈迹，构陷忠良，此为不忠；负心薄幸，此为不义；压榨百姓，此为不仁；反出陈家，此为不孝。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白鲤郡主弃如敝履……”
　　齐昭宁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道：“别人不要的，我齐昭宁也不要。”
　　人海里的百姓面面相觑：“齐家退婚了！”
　　“退得好！”
　　“闹出这档子事以后，谁还会嫁他。”
　　“但凡是个良善人家，都不该嫁给这种阉党。”
　　吵吵嚷嚷间，不知是谁丢了一枚鸡蛋砸在陈迹背上，陈迹一动不动。
　　百姓一开始还有些胆怯，可他们见陈迹不动，便又壮起胆子扔出下一个鸡蛋。
　　远处的张铮看着陈迹站在大雪里，那个在固原龙门客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个在安定门前福王牵马、那个一身大红色麒麟补服如箭一般射向丹陛大乐堂的少年，如今站在齐家门楣下，低着头。
　　仿佛光从天上照下来，唯独在他身上缺了一块。
　　张铮吸了吸鼻子，拉着张夏往外走去：“别看了。”
　　他硬生生拉着张夏走出人海，走出府右街，一边走一边说道：“眼不见心净，他既然选择不看你，你便该懂他意思。他很聪明，所以他很清楚今天来齐家会发生什么……”
　　然而就在此时，张夏忽然挣脱了张铮的手掌，牵着枣枣站在鹅毛大雪中。
　　张铮急了：“你做什么？”
　　张夏突然牵着枣枣转身，一言不发的往府右街回返。
　　张铮趟着雪挡在她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你做什么，你现在过去帮他说话，只会和他一起挨骂。听哥一句劝，咱们回家，只当今天没来过。”
　　大雪中，张夏豁然抬头，凝视着张铮的双眼：“哥，他不敢看我，只因为他就是这种人，只会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把所有的路都自己走完，只会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推开我们，让我们离他远一点。”
　　张铮哑然。
　　鹅毛大雪斜斜飘过，吹着张夏的发丝与红衣，还有枣枣的鬃毛一起迎风招展：“我理解，但不代表我不疼。”
　　她转头看着府右街那黑压压的人群：“世人先前只看见他的光鲜，可我看见过这四千里路的每一步，从洛城到固原，从固原到京城，从崇礼关到教坊司，我知道陈迹为了救白鲤做了什么，为了救袍哥做了什么，为了那个‘刻舟求剑’的执念做了什么。我不想他觉得，这一年里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
　　张铮怒道：“你既然见过他为白鲤赴汤蹈火，那你就不想看看，他愿不愿意为你也赴汤蹈火一次，凭什么我张铮的妹妹就得受这种委屈？”
　　张夏回头凝视张铮：“不用试探，我知道他愿意。而且，我也不需要把谁放在秤上衡量。哥，佘登科刺穿陈迹心境的那一刻起，他再见到每一个人都会觉得，对方是带着刀来的。我只是不希望有朝一日，他对所有人失望。”
　　张铮问道：“袍哥和二刀怎么办？”
　　张夏整理着枣枣背上的马鞍：“有后手，他们不会有事的。”
　　张铮眼神复杂起来：“可你不是他的月亮。”
　　张夏甩开张铮，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做不了月亮，那就做太阳！”
　　她拍了拍枣枣的脊背，俯身朝府右街冲去。枣枣雄壮的马蹄扬起雪来，鼻息喷吐白气如箭，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来到人海前：“让开！”
　　百姓转头看来，纷纷向后闪躲让出一条路来，因为躲得慌忙，跌跌撞撞摔倒一片。
　　陈迹站在齐家门前转头看来，看着那一身红衣少女策马奔腾而来，就像对方第一天来太平医馆时那般莽撞。
　　可那枣红骏马和骏马上的人，仿佛天生便是舞台上的主角，不管唱青衣还是唱花旦，都永远是最璀璨夺目的那一个，光芒万丈。
　　张夏排开人潮在齐家门前驻马而立，平静的看着陈迹。
　　齐昭宁急声道：“张夏，你来做什么！”
　　张夏并不看她，而是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迹，命令道：“娶我。”
　　陈迹怔在原地。
　　他走了很远的路，穿过无数次人海。如今，人海里终于有个推也推不开、打也打不散的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像一个英雄似的，豁出一切名声、勇气、退路，来救他了。
　　共赴刀山，火海，朝霞，傍晚，春秋，冬夏。
　　陈迹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他嘴巴张了张，许久后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张夏皱眉，攥着缰绳凝声道：“大声点，别光说给我听，说给所有人听！”
　　陈迹笑了起来，高声道：“好！”
　　齐昭宁站在门槛内凄厉道：“陈迹，你不许答应她，别忘了那两个人还在我齐家手里，你敢跟她走，便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然而就在此时，府右街外又来人了，皎兔冲进人群高喊道：“救出来了，袍哥和二刀已经救出来了！”
　　齐忠面色一变，纵身跃上屋檐，踏着屋顶向南边狂奔而去。(本章完)

621、救人
　　齐忠在白茫茫一片的屋顶上狂奔，一身黑色劲装如夜枭般飞掠着。
　　他每一步能跨出数丈，从府右街到铁匠胡同，百丈之距瞬息及至。一间间瓦屋的屋脊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灰瓦来。
　　当齐忠跃至铁匠胡同时，忽然停在一处屋脊上回头看去。
　　狼视鹰顾。
　　齐忠的目光在身后的屋顶上逡巡着，没有放过每一寸角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自己劫走袍哥与二刀的计划天衣无缝，皎兔与云羊索拿全城也没找到线索，凭什么就那么巧，在迎亲的节骨眼上救下那两人？
　　是诈？
　　还是真？
　　若是诈，对方便是想借自己找到袍哥与二刀的踪迹，身后一定有人跟着。
　　可这白茫茫的大雪里，任何人无所遁形，屋顶除去几只野猫的足迹，再无端倪。
　　齐忠思虑再三，继续往南疾驰，待到枣树胡同时，他再次警惕回望，确认没人缀在身后这才跃入院中，闪身进了这处民宅。
　　他从正屋推门而入，屋中一对夫妻见生面孔进屋，当即疑惑道：“你是……”
　　话音未落，齐忠已闪身至两人面前拧断了脖颈。
　　他丢掉两具尸体，藏在窗户旁屏气凝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炷香后，齐忠从宅院里走出，重新跃上屋顶环顾四周，依旧毫无端倪。
　　他犹自不放心，又绕着附近巡视一圈，胡同里、屋顶上，积雪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
　　真的没人跟着。
　　齐忠站在屋顶思索片刻，终于动身往西掠去。
　　一炷香后，齐忠跃入春庵堂内，庵堂里几名齐家甲子死士迎了出来，抱拳道：“大人。”
　　齐忠皱起眉头：“那两人呢？”
　　甲子死士低头回应道：“回禀大人，在里面关着的，从未离开庵堂。”
　　齐忠拨开死士跨进正殿。
　　这座小小的庵堂原本是八大总商柳家供养尼师的地方，里面只供着一尊泥塑的观世音菩萨像，左右则为善财童子与龙女。
　　一名死士为齐忠拉开菩萨背后的暗门，一条狭窄晦暗的石阶暗道通往地下。
　　齐忠弯腰钻进暗道，往下走三丈豁然开朗，内里桌椅板凳、床榻浴桶一应俱全，陈设竟不比世家大宅差。
　　屋子当中，袍哥与二刀两人背对背捆在地上，蒙着眼、堵着嘴。
　　确如死士所言，袍哥与二刀从未离开过。
　　齐忠皱着眉头回到正殿，他从死士腰间拔出佩刀，悄无声息的来到大门前拉开一条缝隙往外打量，可门外依旧静悄悄的。
　　奇怪。
　　若皎兔是想诱使他带路，为何没人跟来？
　　他将门合拢，沉声对甲子死士叮嘱道：“别让这两人死了，他们如今是三小姐逼陈迹就范最大的筹码……但万一有人闯门，先杀了这两人，不留活口。”
　　甲子死士躬身抱拳：“是。”
　　齐忠思忖片刻，拉开大门便要离去，可就在大门打开一条缝隙的刹那，一只纤细的手掌从门外探进来，快若奔雷。
　　那只手掌掌缘有八卦乍现，乾卦、坤卦、巽卦、坎卦、离卦、艮卦、兑卦、震卦依次生灭，最终在手掌按在齐忠胸口的刹那间，定格在震卦上。
　　刹那间，齐忠身后一道黑色残魂倒飞出去。
　　齐忠吐出一口鲜血向后飞退，他一边退，一边透过门缝看着门外的那个女人。
　　对方一身黑衣、头戴黑色帷帽，所有面目都被帷帽的黑纱遮挡。忽然间，一阵风将黑纱掀起一半，露出帷帽下的半张面庞，鼻梁上一道横贯左右脸颊的刀疤若隐若现。
　　齐忠看不见陆氏的眼睛，但对方眼里的杀意如有实质，刺的他眉心跳动。
　　咚的一声，齐忠后背靠在院中的硕大青铜香炉上，终于止住身形。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胸口上的衣裳：“八卦游龙，你与庆文韬什么关系？”
　　陆氏迈过门坎，闲庭信步的朝齐忠走去：“寻道境能硬扛我一掌无事的行官门径不多，都在佛门里。让我猜猜你修得什么……金刚护法印？不是，这条行官门径在景朝苦觉寺。不是金刚护法印，那就是菩萨本愿印了，但你滥杀无辜，未持具足戒，此生合道无望。”
　　齐忠冷笑道：“废话连篇……”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另一侧翻过围墙，宝猴也不管齐忠，直奔春庵堂正殿。
　　救人！
　　齐忠讥笑一声，脚尖在地上一顿，却见地上青砖一块块掀起，两块青砖一前一后如铳炮火器一般轰向宝猴。
　　青砖势大力沉，一块青砖轰在宝猴面门上，将木猴子面具砸得粉碎，露出下面六耳猕猴的脸谱来。
　　又一块青砖砸向宝猴胸口，宝猴猛然侧过脸，待脸颊回正，六耳猕猴的脸谱已然变成一张棕纹黑底的牛魔花脸。
　　轰的一声，青砖在他胸前砸得粉碎，宝猴嗓子里有沙哑的声音仓促道了一声“你娘嘞”，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春庵堂的院墙上。
　　宝猴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嗓子眼里有女人惊诧道：“受了一击八卦掌暗算还能这么凶？”
　　一个尖细声音叫喊道：“你这劳什子牛魔行不行，别把我们害死了！”
　　沙哑声音怒斥道：“若不是老子，你们谁能扛下方那一下？”
　　齐忠站在院中，目光森冷看向宝猴，又转头看向跨过门槛的陆氏：“密谍司里没听说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陆氏再次不慌不忙朝齐忠走去：“我应付他，你去救人。”
　　宝猴诶了一声，爬起身子再次往春庵堂里扑去，齐忠回头对甲子死士吩咐道：“去将那两人杀了！”
　　说话间，他又用脚挑起两块青砖直奔宝猴，青砖去势比宝猴快得多。
　　这一次宝猴头颅晃动，换了一张黑纹蓝底的脸谱，脸谱眉心正中央还有一枚黄色鹅卵似的眼睛，分明是话本里雷震子的脸谱。
　　却见宝猴身形一拧，竟生生避开两块青砖。
　　此时，陆氏缠打上来。
　　齐忠眼中露出一丝讥讽神色，一脚后发先至踹向陆氏胸口，陆氏猝不及防下双臂交迭于胸前挡住这一脚，向后倒飞出去。
　　齐忠没管陆氏，眉心亮起一个金色的卍字，他双手猛然击打在身旁青铜香炉上：“阉党祸国！”
　　刹那间，青铜香炉四分五裂，上百片碎片朝宝猴笼罩过去，宝猴避无可避。
　　可就在此时，宝猴嗓子里响起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老夫来吧。”
　　宝猴脸颊抖动一瞬，宝猴脸上的黑纹蓝底脸谱，猛然变成黑纹白底的小无相脸谱。
　　青铜碎片将要砸在他身上时，宝猴浑身化作一团黑雾向春庵堂内涌动而去，上百片香炉碎片径直穿透黑雾，却没伤到黑雾分毫。
　　齐忠皱起眉头，正要上前阻拦时，却听他耳边响起陆氏的声音：“看这边。”
　　掌风呼啸而至，将他拦在春庵堂正殿外。
　　正殿内，黑色烟雾在穹顶缭绕，而后扑向一个个甲子死士。
　　每经过一名甲子死士，黑雾便将对方死死包裹。待黑雾从甲子死士身上离去，甲子死士的脸上只余下光滑的皮肤，没了五官，摊倒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正殿内便只余一名甲子死士还活着。
　　甲子死士已来到菩萨背后，拉开暗门钻进密道后又将暗门关闭，一路往石阶下跑去。
　　可暗门根本挡不住宝猴所化黑雾，滚滚浓烟化整为零，由缝隙涌入后又在密道中凝聚成团。
　　甲子死士已经下到密室，他拔出佩刀朝袍哥砍去。
　　就在刀锋即将砍在袍哥脖颈上时，那团黑雾将甲子死士团团裹住，刀锋堪堪停在袍哥脖颈前。
　　两息之后，甲子死士宛如散了架的皮影人，从黑雾里掉出来，摊倒在地，脸上也没了五官。
　　黑雾落地，化作宝猴瘦瘦小小的身形。
　　宝猴看了看袍哥与二刀，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佩刀，蠢蠢欲动。
　　下一刻，宝猴脑袋止不住颤抖，脸谱又换回六耳猕猴来。
　　他明明没有张嘴，却有宝猴原本的声音说道：“廖忠，这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他们是白龙大人要保的人，容不得你放肆。”
　　宝猴嗓子里传来那个疲惫苍老的声音：“也罢，两个小人物罢了，杀了他们也不会让陈迹心疼几天。记住，老夫要太子的命，否则不会让你合道的。”
　　宝猴平静道：“知道。”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老子要徐熹的命！”
　　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我要柳家鸡犬不留！”
　　一个沉重的声音瓮声翁气道：“我的好办，老子只要齐浔死，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女子的声音说道：“老娘得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散了才能放心走……但咱们都走了，囡囡怎么办？”
　　“有白龙呢，让他照看，他是朋友！”
　　此时，宝猴原本的声音凝声道：“闭嘴，这两人能听见。”
　　密室里热热闹闹的声音一并消失，宝猴将袍哥与二刀松绑：“先待在这别出去，待我们把齐忠杀了再说，白龙大人交代了，此人必须死。”(本章完)

622、同行
　　待宝猴从密室出来时，春庵堂竟已是一片废墟，连观音座下龙女的泥塑都被打得粉碎在地。
　　一个沙哑的声音惊诧道：“那女人是白龙大人从何处找来的，这么凶？”
　　宝猴没答话。
　　他快步穿过正殿废墟，一脚踢开半扇歪斜的门板，跳进院子里。院里的大铜香炉早就碎了，碎片嵌在雪地里，露出一圈一圈的铜纹。
　　没有人。
　　陆氏和齐忠都不在。
　　雪还在下，但院子里有一片地方没有雪，像是被什么扫干净了。
　　青砖上留着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一道很长的拖痕，像有人被摔出去，在地上滑了很远。
　　宝猴侧耳听了听。
　　远处有闷响传来，隔着好几条街，被大雪裹着听不真切。
　　尖细声催促道：“快去看看，别让齐忠那小子跑了。”
　　宝猴纵身跃上残存的半截院墙，往声音来处张望了一眼。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漫天的大雪，和灰蒙蒙的天。
　　他跳下墙头，踩着一地碎砖往街上跑去。
　　宝猴穿过层层雪幕，待他来到街上时，只见齐忠与陆氏搅动着风雪，缠斗在一处。两人身侧的风雪被他们的拳脚带起来，旋成一个龙卷。
　　雪片被卷到半空，又落下来，再被卷上去，反反复复。
　　宝猴只往前走了一步，便感觉脸上被风割得生疼。
　　沙哑的声音说道：“先让他们打着，我们掠阵。”
　　宝猴退后一步，眼见龙卷越来越大，长街两边的积雪被推着往后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漩涡的边缘，雪堆得像两道矮墙，把整条街截断了。
　　街两头的行人都躲进了门洞里，缩着脖子往这边看，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扔在路边，自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宝猴眯起眼睛往里看。
　　雪幕中，齐忠的眉心金色的卍字亮得像一盏灯。
　　他双手在身前交错，每一次出掌都带起一阵闷雷似的声响，风雪被他掌风卷着，朝陆氏铺天盖地地砸过去。
　　陆氏帷帽的黑纱被风掀起来，露出下半张脸，那道刀疤从鼻梁横过去。
　　她的掌法不像齐忠那样大开大合，而是绵里藏针、叶底藏花，是以走为母，以拧为根，以腰为轴，以圆为法，内外合一，避正打斜。
　　陆氏每一掌落下，都会在空气中震出一圈涟漪。
　　宝猴看见，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她掌缘轮转，长街上的积雪被荡开，竟隐约在两人之间画出一个庞大的阴阳鱼图。
　　阴阳鱼随两人步伐往返交替间，齐忠猛然欺近，一掌拍向陆氏面门。
　　陆氏侧身避开，右手从下往上撩，掌缘正对齐忠肋下。那一掌快得看不清，只听见一声嗡鸣，空气里炸开一个离卦。
　　离为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一掌之后，齐忠身后竟又有虚影倒飞而出，飞出的虚影面色惨白，吞贼魄被打入雪幕之中消散。
　　齐忠闷哼一声被震退三步，脚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沟。
　　但他没倒。
　　齐忠稳住身形，眉心卍字又亮了一分，双手合十，往地上一拍。
　　轰。
　　地上积了不知多厚的雪被这一掌震得飞起来，往四面八方飞去。刹那间雪雾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了。
　　宝猴听见雪雾里有砖石碎裂的声音，有青砖飞起来砸在墙上的声音，还有陆氏的闷哼声。
　　下一刻，雪雾被一只手掌劈开。
　　陆氏从白茫茫里走出来，帷帽没了，头发散了。雪雾彻底散去前，她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抬手蒙在脸上。
　　齐忠站在街对面，胸口起伏着，嘴角有一道血痕。
　　街上的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两人震散了。
　　宝猴眯起眼睛，他看见齐忠和陆氏突然同时出手，双掌对在一起。
　　整条街的青砖似乎都震了一下，裂缝从两人脚下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爬满整条街面。两边的铺子门板哗啦啦响，有几扇直接被震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可就在此时，齐忠猛然撤回手掌，借反震之力往后跃出数丈，落在一间铺子的屋顶上，转身跨过屋脊往北逃去。
　　宝猴嗓子里响起那个尖细的声音：“快追，他如果跑了，白龙不愿和我们做朋友了怎么办？”
　　可宝猴没动。
　　就在齐忠跃上屋脊时，屋脊对面看不见的地方骤然亮起光，一道道流星雨从远方射来，两息十二箭，比景朝天下骑里的神射手还快得多。
　　齐忠猝不及防下，被一箭穿透肩窝，一箭穿透丹田，流星透过他身体带出两蓬雪雾，又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一时间，十二道流星箭雨越过长街上空的雪幕，绚烂至极。
　　齐忠在屋脊上晃了晃，最终向后仰倒下来，重重摔在瓦片上，又翻滚两圈落在长街的积雪上。
　　齐忠撑着身子缓缓起身，抬头看向屋顶。
　　天马不知何时已经掠至头顶，正站在檐角上开弓搭箭，冷冷的俯视着他。
　　宝猴嗓子里，女人的声音啧啧称奇：“三个寻道境围杀一个，还差点让他跑了。”
　　齐忠喘息着看向陆氏与宝猴，又低头看向丹田的血洞。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趟着雪，慢吞吞往府右街走去：“三小姐只剩下我了，我得回去，对，我得回去……”
　　宝猴正要上前结果齐忠的性命，却忽然汗毛耸立，向后退去。
　　他抬头看去，却见天马不知何时开弓指向自己。
　　宝猴怒声道：“你疯啦，指我做什么？”
　　天马并不答话，而是重新看向街上的齐忠，一箭又一箭射去，宛如西风带人劫囚车当晚齐忠手里的破甲锥。
　　齐忠用破甲锥如何杀金猪手下那些密谍，天马便一一复刻，直至将齐忠彻底钉死在长街上。
　　宝猴转头看向陆氏所在的地方，可那里只有联绵不尽的鹅毛大雪，哪里还有陆氏的身影。
　　他来到齐忠身边蹲下。
　　齐忠趴在雪地里侧着脸，睁着的眼睛死死看着府右街的方向。
　　宝猴开口，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说道：“叔叔别看啦，睡一觉吧，你们太累了。”
　　宝猴矮小的身影伸手覆在齐忠眼睛上，帮他合上了眼帘。
　　……
　　……
　　府右街，齐家门前。
　　人海里百姓窃窃私语着，所有人的目光一会儿投向陈迹，一会儿投向张夏。
　　陈迹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直到小满抱着乌云从雪幕里跑来，站在人海外对他疯狂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了结。
　　正当陈迹转身离去时，他身后的齐家门槛里传来齐昭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李长歌！”
　　这三个字从齐家门槛里追出来，像一枚钉子，钉进大雪里。
　　陈迹在石阶上顿住身形，继续往石阶下走去。
　　却听齐昭宁哭喊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从来都不肯正眼看看我！”
　　齐昭宁从门槛里冲出来。
　　白色狐裘大氅的下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扶着齐家的朱漆大门站在石阶最上面一层，看着陈迹走下石阶的背影。
　　她的声音颤抖：“我在香山别院听说你被五猖兵马追杀，日日夜夜在佛堂里为你祈祷。后来听说你在崇礼关遇险，我便跪着求爷爷差遣人去救你。为了你，我学了女红，还去学骑马、学射箭，可你怎么就不看看我！”
　　陈迹在大雪中回头，轻声道：“抱歉。”
　　齐昭宁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雪水一起抹掉。
　　她看向张夏：“张夏，你以后会像我一样，每当听别人提起他，都会提起那位白鲤郡主。然后你就会想起，他心里原本的人不是你，是另一个人！”
　　张夏坐在枣枣背上看着齐昭宁的狼狈模样，心中轻叹一声，并不回答。
　　齐昭宁慢慢直起身子，凝视着张夏：“你要嫁给这个阉党吗，要带着张家、徐家跟着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一起身败名裂？”
　　张夏眼神慢慢凛冽起来，却并不屑于争辩：“陈迹，回家。”
　　陈迹来到枣枣面前牵起缰绳，就要牵着枣枣驮着张夏穿过人海。
　　却听张夏怒声问道：“你做什么？”
　　陈迹一怔。
　　什么做什么？
　　张夏凝声道：“上马！”
　　陈迹仰头看着骏马背上的红衣少女滚烫的像是一轮太阳，他愕然许久，而后展颜笑了笑：“好。”
　　他翻身上马坐在张夏身后接过缰绳，将张夏揽在怀中，策马往府右街外面走去。
　　小满站在街口紧紧搂着乌云，眼里全是雀跃。
　　人海在两人一马面前如浪潮般向两侧分开，所有人静静看着枣枣慢吞吞地踩着雪水从身前走过，两人眼中不再有旁人，蜂拥而至的人海都变得透明。
　　然而就在人海排开的尽头，露出一位身穿棕色立领大襟的妇人，正站在长街中央冷冷地看着两人。
　　陈迹忽然紧张地握紧缰绳，枣枣也在妇人身前五丈处缓缓停下。
　　张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迟疑许久后终于怯怯地开口喊了一声：“娘……”
　　张夫人凝视陈迹片刻，目光又回到张夏脸上：“胡闹！”(本章完)

623、说媒、下聘
　　府右街熙熙攘攘，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陈迹翻身上马，与张夏一同离去，将齐昭宁留在了身后的大雪里。
　　可这么两人一马，被一位妇人堵在了府右街的尽头。
　　当“胡闹”两个字在府右街上炸响时，所有人安静了一瞬，继而沸腾：“那妇人是谁啊？穿得好贵气。”
　　人群里，有人解释道：“那是吏部尚书张拙的夫人，徐阁老的侄女，徐一鸿……张二小姐的娘。”
　　一名汉子小声道：“我跑堂会的时候见过她，官眷们都是围着她转的。”
　　张夫人大襟是缂丝的，暗纹在日光下不显，只在晃动时才露出四合如意云纹。腰上系着一条鸦青色的绦带，绦带上缀着白玉带钩，素白温润如凝脂。
　　喧闹声中，陈迹打量着张夫人，对方脚底的暖靴、大襟的衣摆都被雪水打湿了，大襟外也没有外披的斗篷，显然来得匆忙。
　　此时，远处又跑来个小丫鬟，跑到张夫人身边为她披上一件黑色貂皮斗篷，再为她撑起一把油纸伞挡住大雪。
　　张夫人站在五步开外的油纸伞下，瞪着张夏：“我还是不是你娘？连你要成亲嫁人的消息，我都要别人告诉才知晓。”
　　张夏小声道：“娘，咱们回去再说……”
　　张夫人拨开油纸伞，踩着雪水，缓缓走上前来：“你敢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娶你，我为何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可张夫人目光如刀子似的瞥他一眼：“我在问我女儿，还没轮到你说话！”
　　陈迹哑然。
　　张夏低着头：“娘，让我自己决定吧。”
　　张夫人在枣枣前站定，仰头凝视着张夏：“这些年提亲的媒人踏破张家门坎，上到羊家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下到清贵寒门，娘可曾多看他们一眼？娘无非是想让你自己慢慢看，选个自己中意的。可你中意的，也得中意你。”
　　陈迹开口道：“夫人，我……”
　　张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割过去：“我让你开口了吗？”
　　她又看向张夏：“现在你选好了，娘且问你，你为了他偷偷跑去固原，又偷偷跑去崇礼关，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可曾为你做什么？”
　　张夏低头沉默许久：“娘，龙王屯一役，若不是他，女儿已经死在洛城了。”
　　张夫人沉声道：“那是为白鲤，不是为你！”
　　张夏又说道：“刘家谋逆之时，是他披挂上虎甲铁骑的甲胄前往靖王府救下父亲，若不是他，父亲只怕已经死于刘家手中。”
　　张夫人一怔。
　　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当日张拙被刘家带走，张府上下惶惶不可终日，最终张拙全身而退，却对如何全身而退讳莫如深。
　　张夏继续说道：“崇礼关外，世人只知我张夏为他闯了白虎节堂，却不知他为保全我性命，甘愿留在景朝贼子手里当质。”
　　她抬头看向母亲：“娘，他为我做的事，从来不比我为他做的少。”
　　张夫人沉默许久：“既然你心意已决，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成亲未必要在今日，我张家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跟人走了。即便不在意繁文缛节，纳采、下聘总该是有的。你先随娘回家，等他携十六抬大轿、十里红妆来娶你。”
　　纳采，男方需遣高官、重臣、族老，携重礼为媒。
　　围观百姓小声议论着：“以陈家庶子这般声名，连陈家都不要他了，谁会为他做媒？”
　　“听说他与张拙私交甚笃……”
　　“你他娘的疯了吧，让张大人给他做媒，娶张家的女儿？”
　　“那这么说，张夫人也是故意刁难他，使个缓兵之计，根本不想女儿嫁给这等声名狼藉之辈。”
　　“可不，张家也是体面人家，哪能跟这种人扯上干系，我看今日这亲结不成。”
　　张夏听着嘈杂的议论声，定定的看向母亲：“娘，我二人同生共死数次，早已不需要世俗之事证明彼此。”
　　张夫人这一次不再看她，反而看向陈迹：“你若是个有担当的，便不要叫心爱之人受此委屈，旁人有的，她也要有。”
　　然而就在此时，府右街外响起声音：“夫人，在下愿为陈迹做媒。”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大雪中，一袭大红官袍在雪幕中渐渐清晰，对方胸前绣着正二品大员的锦鸡补子、脚踩皂靴、腰束御赐碧玉麒麟带。
　　兵部尚书，王道圣。
　　人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议论声戛然而止。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王道圣……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他昨日去昌平督查京仓么，怎么回来了？”
　　“你看他靴上全是泥，官袍都湿透了，怕是连夜赶回来的。”
　　王道圣，师从阁臣胡达，一甲榜眼，科举正途，文武双全。
　　云南土司叛乱，朝中诸将束手，他一文官自请督师，三个月平定滇南，带回质子罗追萨迦以钳制密宗葛宁派。
　　嘉宁十四年，固原边军哗变，他孤身入营，在乱军之中喝住刀兵，一夜之间斩首恶、赦胁从，六千叛军就地归降……
　　这些年，王道圣六次平叛六次大捷，已隐隐有文坛魁首之名。谁也没想到，他会来给陈迹这个声名狼藉之人做媒。
　　此时，王道圣踏雪而来：“夫人，陈迹乃我亲传弟子，我代他向张家说媒提亲，不知是否妥当？”
　　说罢，他在张夫人面前站定，一揖到底。
　　张夫人豁然看向四周，寻找某个身影：“张拙，你给我出来，你那点聪明才智不用在朝堂上，用在我身上作甚！”
　　可她寻了许久，也不曾见张拙身影。
　　王道圣直起腰来，情真意切道：“陈迹这孩子是我从洛城便看着的，他如何，我心里有数。今天来，在下没受任何人请托，全凭自己心意。”
　　张夫人凝声道：“若不是他，你如何会突然从昌平赶回来？”
　　王道圣面露难色，不愿撒谎。
　　张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王先生人品清贵，既有王先生说媒，我张家自然没有挑礼的道理。可纳采有了，尚未纳征，正所谓好事多磨，这门亲事还是等陈迹备好了聘礼上门纳征，再寻人问名、请期吧。”
　　张夏忽然说道：“娘，我不要聘礼。”
　　张夫人抬头看着张夏，怒声道：“住嘴，你以为我张家缺这点聘礼吗，娘是见不得有人怠慢你。凭甚他能花五十四万两银子去教坊司赎白鲤，你就只能两手空空？世人如何看你？”
　　人海中议论声再起：“张家要十里红妆啊……”
　　“我听说陈迹把银子都用在教坊司了，晨报和盐引的营生也被朝廷收走，如何拿得出十里红妆？”
　　“可张夫人说得也有道理，自家女儿自家疼，张二小姐若就这么嫁了，张夫人如何甘心？”
　　“都说心意无价，可你若陪着心爱之人去了首饰铺子、胭脂铺子，便知道心意都是标了价码的。”
　　张夫人看向陈迹缓声道：“你若心里有她，便不要让世人看轻她。”
　　然而就在此时，东边的雪幕里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似乎抬着什么东西走近了。
　　待到走近，却见七十二名汉子用红扁担，挑着一只只大红漆箱子踏雪而来，扁担上扎着红绸布，格外喜庆。
　　陈迹看见灯火的十三在张夫人面前站定，笑眯眯的抱拳道：“夫人，我家主人曾受陈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今这聘礼，我家主人帮他出了。来人，念礼单。”
　　十三身后走出一人，赫然是灯火的小九。
　　却见他展开一卷红绸，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地念下去：“金器部：赤金嵌红宝石头面一套，顶簪一支、挑心一支、分心一支、鬓钗一对、小簪四支，共重三百六十两。赤金镶猫儿眼镯一对，猫儿眼大如拇指，光晕三圈，产自西域。赤金累丝凤钗一对，凤尾嵌细碎碧玺，共一百零八颗。赤金缠枝莲花钏一双，镂空雕花，玲珑剔透。”
　　人海里有人嘀咕：“这得多少银子？怕不是要上万两？”
　　旁边一个懂行的老朝奉不屑道：“上万？光那套红宝石头面，没有三万两你连看都看不到。那猫儿眼镯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有拇指大的。”
　　小九继续念道：“银器部：白银錾花餐具一套，碗、盘、碟、箸、勺各十二件，錾刻缠枝牡丹纹。白银鎏金茶具一套，壶一、盏八、托八，仿正德年间样式。白银镶玳瑁梳篦一套，大小十二把，玳瑁为南洋所获。”
　　“绫罗绸缎部：蜀锦二十匹，云锦二十匹，宋锦二十匹，妆花缎二十匹，潞绸二十匹，漳绒二十匹。另有苏州织造局缂丝十匹，每匹长四丈二尺。”
　　百姓哗然：“苏州织造局的缂丝？那不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吗？”
　　小九面色不变：“皮草部：玄狐皮十张，紫貂皮二十张，灰鼠皮一百张，银鼠皮一百张。玄狐皮取自长白山，毛锋深黑，每张皮子都是整筒，无一处拼接。”
　　“药材部：鹿茸二十架，麝香三十两，牛黄五两，龙涎香一斤。”
　　人海里有人倒吸冷气：“龙涎香……那是海里的大鱼肚子里才有的东西，一斤？整个京城的药铺加起来怕也没有这么多。”
　　小九念到此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田产部：京郊良田八百亩，连田成片、连绵不断。金陵官署旁宅院一座，三进三出，带花园，房契已备……”
　　府右街上彻底安静了。
　　京郊八百亩良田，那是多少京官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家业。金陵官署旁的宅院，那是金陵最金贵的地段，有钱都买不到。
　　这三十六抬聘礼，每一抬都沉得压手，比十里红妆还体面。(本章完)

624、送亲
　　大雪中，七十二名汉子将抬着的朱漆箱子落在地上，汉子们身子站得挺直敦厚，宛如固原屹立在风沙中的石头。
　　三十六抬聘礼在雪地里一字排开，扁担上的红绸布在风雪里飘着，仿佛从安定门凯旋的大红旌旗。
　　街边，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着这三十六抬聘礼自言自语道：“我当年还在李家当丫鬟的时候，小姐陪嫁里有一张玄狐皮，小姐穿了十五年毛锋都没塌过。一整张皮子不能有一根杂毛，还得是整筒剥下来的不能拼接，一张都难找。”
　　一个穿灰鼠皮袄的老朝奉眯起眼睛：“猫眼三圈光晕，那可都是贡品。上一对出现在京城，还是正德年间西域进贡来的，先帝赏了贵妃，死后陪葬了。”
　　“这是欠了陈迹多大的人情，出手竟如此阔绰？”
　　“京城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般体面的聘礼了……”
　　张夫人听着周遭的议论声沉默不语，这礼单里的东西，有些连她也只是偶然听说过，她为女儿要的十里红妆，有人给了。
　　府右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看热闹的百姓，后来连远处茶楼酒肆的掌柜伙计都跑出来了。
　　再后来，几顶轿子停在街口，也是被那壮观的三十六抬聘礼留下的。
　　此时，小九收了礼单。
　　十三上前一步，对张夫人抱拳行礼：“夫人，我家主人说过，世俗名利不过浮云，聘礼也不过是给外人看的，心里开不开心，只有自己知晓。这三十六抬聘礼，最金贵的不是猫眼，也不是皮草，而是金陵宅院里一株百年玉兰树……我家主人遥祝这对有情有义少年男女，百年好合。”
　　张夫人皱眉道：“你家主人是谁？”
　　十三笑了笑：“回禀夫人，我家主人姓庆。”
　　张夫人低头若有所思：“这份聘礼，原本是你家主人要给齐家的？可是给齐家的聘礼，陈家早早便给过了。”
　　十三笑着指向张夏：“夫人有所不知，张二小姐与陈迹早在崇礼关便私定终身，张二小姐也是在崇礼关开了面、盘了发……”
　　张夫人豁然转头看向张夏，看得张夏心虚转过头去。
　　十三继续说道：“陈迹与张夏私定终身那会儿，我家主人曾为两人送上贺礼，是一只于阗的羊脂玉镯……从那时起，这份聘礼便备下了，我家主人不认别的，只认那镯子，镯子戴在谁手上，聘礼便给谁。”
　　张夫人一怔。
　　十三笑眯眯解释道：“说起来，这只羊脂玉镯还有些来头，乃于阗国王赠予我家主人的国礼，持此手镯前往于阗，可借八百星月铁骑，可与王同坐。”
　　围观百姓一时哗然。
　　也不知这家主人是谁，给了于阗国王多大的人情，竟许下这种承诺？于阗小国的骑兵拢共可能才刚刚过千，愿借出八百，岂不是举国之力？
　　张夏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当日她曾问小满，这是不是于阗的羊脂玉，小满答“假的假的，阿夏姐姐戴着好看就行”。眼下看来，小满说的全是谎话。
　　张夏抬头在人群里搜寻小满身影，却不知小满抱着乌云躲哪里去了。
　　此时，张夫人站在油纸伞下，思索许久说道：“今日大雪，不宜宴……”
　　十三话锋一转，抢先说道：“今日大雪封门，想必陈家、张家来不及备下酒席。不过夫人不必担心，我家主人今日已包下整个便宜坊，凡陈、张两家宾客，肉管饱，酒管够，一醉方休……夫人，咱们这就移步前往便宜坊吧？”
　　这一次，十三早有准备，把迟办酒席的借口都堵死了，张夫人想再择期宴请宾朋都不行。
　　陈迹忽然想到那位总是备着后手的凭姨，对方在昌平也是如此，永远比旁人多想三步。
　　张夏再看向母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希冀和请求。
　　可张夫人依旧摇头。
　　这一次，她不再看张夏，而是看向张夏背后的陈迹：“这三十六抬聘礼满载奇珍异宝，饶是我也看花眼了，不论谁成亲，都足够体面的。”
　　张夫人话锋一转：“可我张家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不论王先生提亲说媒，还是这三十六抬聘礼，都是旁人的心意，不是你的心意。我有一事，你答应了，我便放你二人今日成亲。
　　陈迹沉默片刻：“夫人请讲。”
　　张夫人平静道：“成亲后，你要住到我张家来，第二个孩子要随我张家，姓张。”
　　张夏身子忽然绷紧。
　　人群里，有人诧异道：“住到张家去……这与赘婿有何区别？”
　　有人小声道：“还是不同的，陈迹不用承祀张家香火，张二小姐也得进陈家宗祠族谱，香火是能传下去的。而且约定的是第二个孩子要姓张，不是第一个。”
　　一名汉子驳斥道：“有他娘的什么区别？住在妻子家中寄人篱下，男子尊严何在？但凡能靠自己混口饭吃，也不该住到妻子家里去。”
　　一名书生摇头道：“男娶女嫁、夫为妻纲，男子从妻居，此乃颠倒阴阳、失男子之尊严。陈迹一旦同意，此乃自污门第，往后仕途上必会受人轻视。便是张大人自己攀附徐家，也不曾入赘。”
　　人群里，忽然有人讥讽道：“陈迹此人狂悖张扬，只怕是不能同意的。张夫人也是看准这一点，今日铁了心不嫁女儿。也是，我若是张家，也不会与陈迹这祸国阉党沾上干系。”
　　“没错，与阉党结亲，平白污了自家名声。如今这陈迹的名声已经臭了，张大人好不容易进了内阁，别再被他连累了。”
　　张夫人抬头看着陈迹：“如何？”
　　张夏攥紧了缰绳说道：“娘，如何能让他住到咱家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话未说完，张夏忽然听到，陈迹在她身后郑重道：“我答应。”
　　张夏怔住。
　　漫天的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大雪落下的沙沙声，宏大的声音渐渐充满世界，仿佛时隔一年的回响。
　　这就是陈迹的心意。
　　张夫人凝视着陈迹，疑惑道：“你答应？”
　　陈迹笑着说道：“答应。”
　　张夫人沉默许久，转头对十三说道：“不论你家主人是谁，这聘礼我张家不要，抬回去吧。”
　　人群里，有人惊叹：“这三十六抬聘礼都不肯要？若给我，十辈子都花不完啊。”
　　有人酸溜溜道：“这三十六抬聘礼，说不准是阉党刮来的民脂民膏，收了烫手。”
　　十三看向张夫人，有些为难：“夫人为何不要？”
　　张夫人淡然道：“说过了，我张家是要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而且你家主人这聘礼不明来路，他若真心盼张夏与陈迹好，便离他们远点。”
　　说罢，她侧过身子站在路旁，终于让开道路。
　　张夏愣了一下，而后回头看向陈迹：“我娘同意了！”
　　陈迹温和笑着：“是啊，同意了。”
　　小满不知道从哪钻出人群，使劲揉着乌云的脑袋：“天尊看到了吗，成了，成了！”
　　说着说着，她抬起手背抹着眼泪：“公子和阿夏姐姐吃了那么多苦，终于到头了。”
　　陈迹策马缓缓而行，身后是金猪领着十二名小厮，还有狼狈不堪的鼓乐工，吹着乱七八糟的调子。
　　在大雪里站了太久，人都冻僵了。
　　队伍将要离开府右街时，一人跌跌撞撞踩着雪水来到队伍后面，撕心裂肺道：“陈迹，你不能走！”
　　是齐昭宁。
　　她的声音压过了零零散散的鼓乐，凄厉道：“陈迹，我一定会嫁个比你强一万倍的人，他一定位高权重，而你只是个一文不名的陈家庶子。他会用十六抬大轿来接我，朱红髹漆、描金绘凤、悬珠结彩，而不是就这么一匹孤伶伶的马！”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所有人转头看去，却见上百名羽林军疾驰而来，甲胄在大雪里闪烁着银光，斗篷飘摇。
　　李玄领着身后一百三十六名羽林军，有人手持日月星辰旗、有人手持仪刀、有人手持金瓜骨朵，在陈迹与张夏面前勒马而立。
　　羽林军气势沛然，一匹匹战马在风雪里喷吐着白箭似的鼻息，惊得围观者纷纷后退。
　　陈迹迟疑：“你们这是？”
　　李玄哈哈大笑，意气风发：“有人去羽林军辕门报信，说你今日与张二小姐大婚，我等特来充为仪仗。可惜不能拿伞盖与幢、麾、节，不然还能更壮阔些。”
　　齐斟酌小声解释道：“伞盖、幢、麾、节上绣有龙纹，真拿来会掉脑袋。”
　　陈迹看向齐斟酌：“你是齐家人。”
　　齐斟酌哂笑道：“不过齐家一个废物罢了。”
　　陈迹摇头：“还是不可，尔等是御前直驾仪仗，怎能擅离职守给庶民充作仪仗？”
　　李玄似乎心意已决：“不掉脑袋就行。这京城蹉跎我等十余载，不待也罢。我等数次同生共死，如今你与张二小姐苦尽甘来，我等怎能不来？你忘了自己说过的吗，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决于是！”
　　齐斟酌又解释道：“师父不必担心，都督上个月写信给胡钧羡请他斡旋，调我等前往固原边军从小兵做起。昨日胡钧羡的请旨进京，方才王先生签押的兵部文书已经送到羽林军了，我等今日喝完你的喜酒就走。”
　　陈迹看向王道圣，王道圣微笑点头。
　　李玄不再理他，兀自拨马调转方向：“羽林军何在？”
　　羽林军们大笑着：“在！”
　　“开拔！”
　　“是！”
　　一百三十六名羽林军拨转战马，分列府右街两旁，他们身上雪白的披风、手中招展的朱红旌旗，像是路边开满了鲜花。
　　他们将陈迹、张夏牢牢护在当中，张夏看着招展的旌旗，小声对陈迹说道：“你做过的事并非毫无意义，对吗？”
　　陈迹一时间有些出神。(本章完)

625、讨一壶酒
　　曾几何时，陈迹以为四千里路的每一步都没了意义。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还给白鲤，把银子和爵位还给朝廷，把写着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的红布条还给风，只是忘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可他过去那一年所经历的，并非毫无意义，对吗？
　　陈迹看着迎风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亲的队伍缓缓开拔，数百年京城头一次见新郎、新娘共骑一马去成亲，新郎胸前没有大红花，新娘头上没有红盖头。
　　也是头一次见御前直驾为一个庶子迎亲。
　　突然间，张夏颈后的发丝飘到他鼻翼间，他揉了揉鼻子，笑着回答张夏：“对。”
　　队伍出了府右街，然后是长安大街，道路两旁的百姓越来越多，直到拥挤。
　　所有人顶着大雪站在积雪上，默默看着羽林军头上的白雉尾整齐划一，而羽林军护在当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对。
　　如果有人将这一切写成话本，或许又会名动京城，再传至大江南北。
　　人群里，有人看着雄壮的羽林军远去，小声嘀咕道：“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一个声名狼藉的阉党，凭什么有这么多人帮？”
　　角落里，一个声音笑着说道：“是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夺了爵的庶子，怎么会有王先生来帮忙说媒，怎么会有羽林军帮忙开道，怎么会有人送来三十六抬聘礼？凭什么有人这么多人帮？”
　　围观的百姓看过去，正看见一名发髻潦草的年轻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头大青牛上，手里捧着一本无字天书，笑吟吟说道：“凭他在洛城时，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哗变，凭他在固原浴血厮杀……算了，跟你们这些愚昧之人说不明白，等贫道这无字天书把新话本写出来，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认出他：“您……您是黄山首徒张黎道长，写出汴梁四梦那位！”
　　张黎笑着用手指隔空点了点她：“有眼光。”
　　女子追问：“张黎道长在写新话本？新话本还会写李长歌的故事吗？”
　　张黎摇摇头：“不写啦，这次要写一个新故事，很长很长。”
　　女子又问：“新话本叫什么？”
　　“青……”张黎思索许久，而后哂笑道：“还没想好呢，且让贫道再想想。”
　　说罢，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边好奇道：“道长去哪？”
　　张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吃陈迹的婚宴。听说便宜坊的席面一绝，还有他们窖藏的石冻春，平日里自己去吃太破费，今日有人请客，肯定是要去凑热闹的。”
　　有汉子小声嘀咕道：“不是说修道之人不能吃肉喝酒吗？”
　　张黎摇摇头：“半瓶子晃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黄山道庭师从祖师张道陵，乃正一派传人，除牛、狗、乌鱼、大雁不能吃，其他皆可吃……不跟你们废话，吃酒席去喽！”
　　大青牛走出几步，张黎回头调侃道：“你们不去吗？”
　　行人悻悻道：“又没邀请我们……”
　　张黎哈哈大笑起来，骑着大青牛走进风雪，风雪里有戏词飘来：“曾道是，四千里路尘与土，尽付了东流。谁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泪，都化作红绸。”
　　“把金瓜子还了风月，把印绶还了冕旒，只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晓得，人情如纸薄，也有折不断的时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开的因由。这便叫：失了的，还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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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宜坊内，十余名伙计忙前忙后，有擦桌子的，有摆椅子的，还有往桌上端菜肴的。后厨更是热火朝天，四个大灶同时烧起火来。
　　便宜坊门前，羽林军齐齐下马，回头笑看陈迹与张夏，竟把两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斟酌忽然调侃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师父难为情。”
　　陈迹一眼瞪过去。
　　齐斟酌浑然不惧：“往日你若瞪我这一眼，我心里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没用。”
　　羽林军轰然大笑，多豹也起哄道：“大人，怎么耳朵都红了，不是已经在崇礼关成过亲了么？”
　　陈迹慌忙道：“你们先进去避避风雪，喝点酒暖暖身子，我俩一会儿就进去。”
　　“大人也有低头服软的时候！”羽林军哈哈大笑着将马匹牵去马厩，一个个掀开门帘鱼贯而入。
　　待到他们进了便宜坊，陈迹这才松了口气。
　　张夏转头看他：“在等什么？”
　　陈迹想了想：“等袍哥和二刀，看到他们平安无事才能放心喝酒。”
　　张夏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大雪从面前落下，两人一起看着萧索的人间。陈迹迟疑了一下，右手手指搓着衣缝，然后壮着胆子往张夏左手凑去。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一对夫妻冒雪前来。他们来到陈迹面前递出一个红色荷包，荷包上写着“喜仪”二字，里面装着一锭银子。
　　男人解释道：“来得匆忙，好不容易才找到红色的荷包。”
　　陈迹怔然，来得赫然是周崇的父母。
　　男人拍了拍陈迹肩膀上的雪：“听说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夫妻二人来凑凑热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在意，你能带周崇从安定门回来，再去义冢为他们送行，我们都清楚你的为人。”
　　陈迹低头看着红荷包：“多谢。”
　　男人笑着从他身边进了便宜坊，看着满座的羽林军一时有些失神。齐斟酌认出男人，赶忙起身带头打招呼：“伯父、伯母……”
　　男人沉默片刻：“大家都好着呢……快坐快坐，不必多礼。”
　　紧接着是周理的父母，刘平的父母……那些牺牲的羽林军的父母，竟闻讯来了一大半。
　　棋盘街尽头，皎兔与云羊皆是一袭黑衣连袂而来，皎兔在陈迹面前站定，左右打量着陈迹与张夏，捂嘴娇笑道：“奴家还以为奴家有机会来着，没想到被张二小姐截了胡，明明奴家才是最先认识陈大人的。”
　　云羊在一旁黑着脸：“你最先认识他的时候，是要杀他。”
　　皎兔翻了个白眼：“你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什么，我现在可是陈大人最忠心耿耿的下属！”
　　她从袖子里掏出两枚金锭，往张夏、陈迹手里各塞一只：“百年好合哟，喝酒去了。”
　　皎兔掀开便宜坊的棉布帘钻进正堂，待棉布帘落下，陈迹隐约听见皎兔在里面惊喜道：“这么多好汉呢，来，谁和我喝交杯酒。”
　　云羊压着怒意说道：“你安生坐着，今日是陈迹成亲，又不是你成亲！”
　　皎兔疑惑道：“那你要和我喝交杯酒吗？”
　　云羊不再言语。
　　皎兔嘁了一声。
　　金猪、天马、皎兔、云羊，都到了。
　　陈迹站在便宜坊门前，静静地看着大雪飘落，他哈出一口白气，白色雾气转瞬又被大雪吹散。
　　张夏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沉默许久，转头凝视张夏：“我在想，这么多生肖都来了，白龙会不会来……你觉得他会来么？”
　　世界忽然安静，雪也下得慢了些。
　　张夏从屋檐下伸出手去接外面的雪花：“谁知道呢。”
　　下一刻，棋盘街尽头一袭白衣迎着风雪走来，宽大的白袍被风雪吹拂着斜斜飘起。他身边跟着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刚换上一只崭新的木猴子面具。
　　陈迹一怔。
　　竟是白龙与宝猴一起赶来，白龙在便宜坊门前站定，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红色的荷包递给张夏：“恭喜，百年好合。”
　　张夏展颜笑道：“谢谢白龙大人，进去喝点酒？”
　　白龙转身离去：“不喝了。羽林军今日擅离职守，革职的圣旨想必正在写了，本座替你去拦一会儿，免得他们连喜酒都喝不完就得滚去固原。”
　　陈迹看着白龙的背影，拱手道：“多谢白龙大人。”
　　白龙与宝猴往北走去，穿过承天门。陈迹看见白龙在大雪里好像牵起了宝猴的手，就像牵着一个小孩子，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被风雪吞没了。
　　他疑惑的看向张夏：“宝猴他……”
　　张夏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笑着说道：“白龙大人随的礼还蛮丰厚的。”
　　一辆马车驶来，在便宜坊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袍哥与二刀跳下车来。
　　陈迹上下打量袍哥：“没事吧？”
　　袍哥嘿嘿一笑：“这宁朝倒是比咱们家乡危险多了，不过没事，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今日先不急着说这些，喝酒要紧。”
　　说罢，袍哥领着二刀钻进便宜坊。
　　张夏透过棉布门帘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三层楼都坐满了，咱们也进去吧。”
　　陈迹嗯了一声，他正要进屋，忽然瞧见便宜坊对面停着一架马车，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个魁梧如山的汉子。
　　山牛。
　　对方看着陈迹，却没有要来打招呼的意思。
　　陈迹对他点点头，而后与张夏一起进了便宜坊。
　　山牛靠坐在车厢上，低声问道：“大人，要进去喝一杯么？看起来挺热闹的。”
　　车厢里，内相嗤笑道：“你看本相像是会去喝喜酒的人么？”
　　山牛想了想，瓮声瓮气道：“大人，我想喝。”
　　内相气笑了：“去吧去吧，找主人家讨一壶酒喝。”
　　山牛嗯了一声，冒着风雪穿过棋盘街，弯腰掀开门帘走进去，便宜坊内为之一静。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旁若无人的走向柜台，提起一坛酒便走。
　　他回到马车上拆开泥封，仰头猛灌一口，将酒坛递进车内。
　　内相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过酒坛，哂笑道：“天下最后一分侠气？走吧，回宫，陛下还等着呢。”
　　山牛挥动鞭子，马车晃晃悠悠的穿过风雪，往午门驶去。

626、醉酒
　　便宜坊内。
　　如天下所有喜宴一般，陈迹挨桌敬酒，一碗一碗喝下去，酒水被他体内炉火蒸腾成酒气。
　　可不同的是，张夏没有像其他新娘子一样，盖着红盖头等在闺房。反倒跟着陈迹一起敬酒，一起豪饮。
　　她的门径解不了酒，十几碗下去便熏熏然，脸红得像晚霞。
　　陈迹不让她再喝，她就跟在陈迹身后。陈迹一人喝两碗，把张夏的一起喝了，等碗空了，张夏就给陈迹倒酒。
　　张铮这位大舅子姗姗来迟。
　　他咬着牙与陈迹干了十余碗，可陈迹还没醉，他倒是先醉了。
　　羽林军见灌不醉陈迹，忽然闹起来。
　　齐斟酌嚷嚷道：“喜糖呢，新郎和新娘子成亲，主家怎么连个喜糖都不给？”
　　多豹起哄道：“吃什么喜糖，我要看新郎官和新娘子吃连心面。”
　　陈迹回头看向张夏，好奇问道：“什么是连心面？”
　　张夏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他。
　　小满抱着乌云坐在一旁，笑眯眯道：“公子怎么连连心面都不知道，就是你和阿夏姐姐同吃一根面条，你吃一端，阿夏姐姐吃另一端，要一起吃完才算数……”
　　陈迹挑挑眉毛，难怪张夏翻他白眼。
　　便宜坊内响着羽林军的鬼哭狼嗥：“连心面，连心面！”
　　陈迹目光四处寻找，齐斟酌纳闷道：“师父找什么呢？”
　　陈迹若无其事道：“我找鲸刀呢，有人见我刀了么？”
　　齐斟酌缩了缩脖子：“嘁，玩不起就算了……来，咱们喝咱们喝，不理他了！李岑，你老小子总嚷嚷着要去固原，不在京城受这窝囊气。如今真的要去了，是不是该喝一大碗？”
　　李岑嘟囔着喝下一大碗：“老子的计划是去固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前，再去八大胡同找老相好喝一顿，谁能想到是跟你们喝啊？”
　　齐斟酌又脚踩在椅子上，指着多豹：“你小子呢，你打赌老子不舍得丢下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官职跟你们走，赌输了是不是要喝三碗？”
　　多豹咧嘴笑道：“算你小子这次有种。”
　　说罢，多豹仰头咕咚咕咚接连喝下三大碗，羽林军齐齐叫好。
　　待喝醉了，齐斟酌又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踩在桌子上：“你们说，咱们去固原是为了什么？”
　　多豹讥笑道：“当然是为了杀贼！”
　　齐斟酌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儿：“说，你要杀几个？”
　　多豹想了想：“最少杀十个。”
　　齐斟酌斜睨他：“那老子要杀一百个。”
　　多豹笑骂道：“去你娘的，你怎么不说你去把景朝西京道节度使杀了呢。”
　　齐斟酌干下一碗烈酒：“老子要真把那劳什子节度使杀了怎么办？”
　　多豹哈哈大笑，也起身踩着桌子：“你要真能杀，老子给你擦靴子！”
　　齐斟酌认真道：“一言为定！”
　　多豹亦认真道：“一言为定！”
　　齐斟酌朗声大笑，醉意朦胧间遥指北方：“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背道而驰，挥师向北！”
　　羽林军纷纷起身端碗一饮而尽：“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背道而驰，挥师向北！”
　　声震屋瓦，雪落斜了。
　　便宜坊三楼，陆氏头戴帷帽斜倚在阴影里，默默俯视正堂里。
　　十三跑上楼来，小声道：“东家，这些人还挺能喝的，快把咱地窖里的酒喝完了。”
　　陆氏想了想：“去隔壁给他们买，记得去东来顺买不掺水的。”
　　十三怔了一下：“啊？去买别家的么，那咱们岂不是亏得更多。”
　　陆氏淡然道：“让他们喝个够吧，喝个醉生梦死，把京城的浮华都忘了才能在固原那种地方扎下根儿去，等在那待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们才会明白固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十三嘿嘿一笑：“他们想去固原倒也不意外，三爷说固原有诅咒，去过的爷们，即便走了，也一定还会回去的。”
　　陆氏哂笑一声：“后院那两头羊也宰了烤给他们吃，等到了固原，就得吃一辈子沙子了。”
　　十三诶了一声：“我这就去买酒……不过我还挺想回固原的，三爷也想回。”
　　陆氏帷帽下看不清神情：“老三劫囚，你和小九今日去送聘礼，都太扎眼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恐怕会坏了灯火的根基。你、小九、老三今晚就走，把粮食运到固原以后，就从陇右道去景朝，胡钧羡已经给你们备好了身份。”
　　十三眼睛一亮：“当真？”
　　陆氏嗯了一声：“当真。”
　　十三又犹豫了：“东家你这次不去？”
　　陆氏看着楼下角落里的陈迹和张夏：“我走不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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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宜坊二楼的雅座内，张拙与王道圣二人正在对饮。
　　张拙喜上眉梢，不用人劝酒也一盅一盅喝着。
　　王道圣打量他：“这般高兴？”
　　张拙哈哈一笑：“我那闺女啊，原本是见不得旁人糟践陈迹，去给他解围的。若不是我家那位今日闹了一出，婚事成不成还两说。如今你去当众说了媒，羽林军又去迎亲，我家那位和我闺女，想反悔都不成了。”
　　王道圣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你唆使我去说媒，害我在徐一鸿面前挨一通挂落，当年大家都不敢招惹她，如今却送上门去了。”
　　张拙忽然叹息道：“我这几日也不能回家了，得寻个借口离京公干，等她把陈迹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回来。”
　　此时，楼下又响起猜枚声。
　　张拙脑袋探出栏杆，醉醺醺的瞧着楼下这些少年郎：“子通啊，此情此景，张某也恨不得随他们一起去固原，上马杀敌，埋骨青山。”
　　王道圣浅啜一口烈酒：“你有更重要的事。”
　　张拙唏嘘道：“是啊，我有更重要的事。西南云州异心又起，密宗葛宁派快压不住萨迦派了，萨迦派那位佛子那摩得了土司支持，不甘心屈居人下，一心想要建他的佛国。朝廷接到密报，云州有景朝贼子的探子与萨迦派密谋作乱，下个月佛子那摩要前往色达喇荣寺辩经，若他胜了，只怕罗追萨迦的师父莲花生便要失势。即便这次没失势，下次也不好说……莲花生老了。”
　　“金陵徐氏与虎丘徐氏联手，他们勾连八大总商和世族乡绅把持南方钱粮，明年春收和盐税只怕不会顺遂。齐贤谆回冀州坐镇，新政怕是也难推行。各地偷挖铜矿、私铸铜币……朝廷千疮百孔啊。”
　　王道圣看着面前这位朋友的醉态里，还有七分疲态：“你太累了，事要慢慢做。”
　　“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张拙意兴阑珊地看着楼下朝气蓬勃的羽林军：“若我再年轻二十岁，我也会慢慢来的，可我没那么多时间了……不过景朝也好不到哪去，我只愿他们夺嫡杀来杀去，把自己人都杀干净。喝酒，我今日高兴，不说不高兴的事了，今日只喝酒。”
　　王道圣看向楼下的角落里，陈迹与张夏并肩坐着：“陈迹如今被夺了爵，我打算遣他去太原府，打磨十年，或许还有出路。”
　　张拙头也不回道：“如今他是阉党，胡家如何还肯用他？我知道你想给他十年安稳日子厚积薄发，可你那位老师胡阁老也不是省油的灯，说不准又要拿他当刀使。倒不如在我这，万事有我顶着，他能有大作为……我的女婿你就别抢了，你也抢不走。”
　　王道圣并不争论，只顺着张拙的目光往下看去：“你有安排就好。”
　　角落里，陈迹与张夏并肩坐在一张长凳上都没说话，彼此默契地沉默着，只旁观喧闹。两人都没在意旁人说什么，仿佛世界上所有光都熄灭了，只剩一盏照在两人身上。
　　便宜坊里的一切，像走马灯，像万花筒，五光十色，纷纷闹闹。
　　厚厚的门帘把外面的大雪，和里面的热闹分成两个世界，仿佛这里不是真的，只存在于他们修饰过的记忆里。
　　难得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张夏喝了太多酒有些困倦，她鼻息间喷着温热的酒气，慢慢将脑袋靠在陈迹肩膀上。
　　陈迹身子微微僵硬。
　　张夏轻声道：“别动。”
　　陈迹慢慢放松了肩膀。
　　小满坐在另一边角落里。
　　她将乌云放在桌上容它自己挑肉吃，自己则端起一碗酒，小口小口抿着看热闹，一边抿，一边看着对面的陈迹和张夏傻笑：“你说公子和阿夏姐姐会是男孩女孩？最好是男孩吧，毕竟还要继承公子香火，第二个得姓张了……不对不对，第一个是女孩也无所谓，多生几个就好了。”
　　小和尚在一旁不管小满的碎碎念，自顾自偷偷拿起酒来，也小小的抿了一口。抿完不够，又抿了一口，抿着抿着，不知不觉抿了好几碗。
　　小满无意间瞥见，呀了一声：“你这和尚怎么喝酒的呀？”
　　小和尚打了个酒嗝：“在洛城就常跟世子去喝，喝完就不用想渡心劫的事了。”
　　小满好奇道：“到底渡什么劫？”
　　小和尚瞥她一眼又赶忙收回目光：“心动多一竖便是劫了。”

627、你睡地上（第八卷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场酒从午时喝到未时，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厚厚的棉布帘被人掀开。
　　风雪从门外灌进来，有人醉眼朦胧的眯眼看去，只见大门外有光照进来，衬得门前站着的几个身影只有黑乎乎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解烦卫。
　　长绣手持一封赭黄色圣旨，笑眯眯道：“诸位都喝好了吗，若是喝好了，在下可要念圣旨了……羽林军听旨。”
　　羽林军纷纷伏于地面，甲胄声哗啦啦响起一片，李玄朗声道：“臣，羽林军都督李玄，听旨。”
　　长绣拉长了细腻的声音，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下一刻，长绣声音一沉：“给朕滚去固原，钦此。”
　　陈迹还是头一次听这么短的圣旨，李玄与齐斟酌等人面面相觑：“这圣旨……”
　　长绣笑着说道：“李大人，愣着做什么，接旨啊。”
　　李玄上前将圣旨捧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展开看了一眼，怔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赶忙将圣旨合拢塞进怀里。
　　多豹小声道：“字越少，事越大，快走。”
　　齐斟酌慌忙道：“对对对，快走。”
　　李玄忽然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慢着。”
　　他拿起一碗酒：“喝完最后三碗再走。”
　　说罢，他面朝北方，将第一碗酒一饮而尽：“第一碗，敬死去兄弟，满饮。”
　　齐斟酌等人也端起酒碗：“满饮！”
　　陈迹拎起手边酒坛，猛灌一口。
　　李玄将酒碗斟满，又面朝周崇等人的父母跪拜下去：“第二碗，敬各位爹娘，我没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齐斟酌等人怔了一下，而后一起满饮，撩起衣摆跪拜下去。陈迹也喝了一口酒，跪拜下去。
　　周崇等人的父母泣不成声：“你们自己能回来就行，固原太苦，照看好自己。”
　　李玄答允下来，他起身斟满第三碗，一饮而尽：“第三碗敬自己，京城蹉跎二十余载，如笼中之鸟，浑浑噩噩，空窥不出。此番幡然醒悟，大好男儿当建功立业，马革裹尸。此去固原，不破景朝，誓不还京。”
　　三碗酒尽。
　　袍哥忽然问道：“我和二刀能随你们一起去固原么？”
　　陈迹一怔。
　　众人看去，却见袍哥醉醺醺的咧嘴自嘲：“还以为自己一把年纪了，不会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冲动行事，结果还是忍不住。”
　　他看向陈迹：“东家，京城用不到我了，我打算随他们去固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看，要是好，我就留在那，要是不好，我再回来找你。”
　　陈迹沉默片刻：“好。”
　　袍哥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继而高声道：“店家可有笔墨？”
　　十三疑惑道：“客官要笔墨作甚？”
　　袍哥哈哈大笑：“不能白喝你们的酒，给你们留点名垂青史的东西。”
　　十三对后院招招手，立马有人端了笔墨来。
　　袍哥将一张桌子推到便宜坊正堂的白墙边，提笔写道：“满江红。”
　　李玄与齐斟酌面面相觑，不知袍哥这是何意。
　　下一刻，袍哥继续写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李玄面色一肃。
　　却见十三高举托盘，袍哥重新在托盘里沾满了墨，提笔继续写道：“二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李玄怔怔看着，忽觉脸上湿润，用手一抹，却不知何时流的泪。
　　袍哥提起袖子继续写道：“正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屈吴山缺。壮志饥餐贼子肉，笑谈渴饮敌寇血。”
　　袍哥一边写，齐斟酌等人一边低声念，待到最后一句，他们声音越来越大：“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李玄道了一声好：“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满饮！”
　　羽林军齐齐举碗，而后将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袍哥写下最后一句：“陈冲再再次绝笔。”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将毛笔扔进托盘里，对十三笑着说道：“有人问起，就说是大宁词龙陈冲专程为羽林军写的。”
　　十三眉开眼笑：“有这一首满江红，我便宜坊的门坎怕是要被踏破了，小人在此祝各位军爷旗开得胜！”
　　长绣在一旁啧啧称奇，而后走向袍哥，从袖子里拿出两支手指长的玉简递给他：“这是内相送你的，原本是交代了私下给你，当做你被牵连的补偿，如今看来得直接给你了。另一支，是给这位二刀兄弟的。”
　　陈迹知道，对方指的是为靖王平反一事，袍哥、二刀亦是受此余波。
　　袍哥接过玉简，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什么玩意？”
　　长绣意味深长道：“行官门径‘文心雕龙’……袍哥只怕绝笔有点早了。”
　　袍哥哈哈大笑：“无妨无妨，陈某还能再绝笔几十次。”
　　“走吧，”李玄往门外走去，身后白色的斗篷如扇子般张开又合拢。
　　此时，陈迹在众人身后叫住他们：“等一下！”
　　李玄疑惑回头：“怎么？”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等我一下……小满，给我拿五百两银子。”
　　小满哦了一声，乖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了出去：“公子要做什么……”
　　话未说完，却见陈迹朝大雪中狂奔而去，待回来时，手里拿着刚刚从当铺赎回的李家飞白剑。
　　李玄怔怔地看着飞白剑：“我不是将当票撕了么？”
　　陈迹笑了笑：“当日你撕成两半，我给收起来了。此去固原，没有趁手的兵刃怎么行。”
　　李玄接过飞白剑，用拇指将剑身推开剑锷，凝视一寸寒光。
　　他吐出一口酒气：“原本以为这家传飞白剑再也用不到了，没想到失而复得，多谢。”
　　陈迹拍了拍他胳膊：“原本也是为了帮我才将飞白剑当掉的，理应由我帮你赎回来。”
　　李玄凝视陈迹：“这一年，得亏遇见你，不然还要浑浑噩噩下去……要不随我们走吧，有你在固原，我们心里也踏实些。”
　　陈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张夏，而后笑着摇头：“我现在还不能走。”
　　李玄会心一笑：“那就，有空来固原看我们，到时候我们这些人也是固原的老卒子了，尽一下地主之谊。”
　　陈迹伸出手：“一言为定。”
　　李玄与他的手握在一起：“一言为定。”
　　羽林军从马厩牵来战马，李玄高喝一声：“上马！”
　　哗啦啦的甲胄声中，羽林军的汉子齐齐上马，李玄端坐马上，任由大雪落在肩上。
　　他对陈迹抱拳道：“珍重！此去黄沙万里，不问归期！”
　　陈迹站在大雪中抱拳道：“珍重。”
　　李玄拨马就走：“开拔！”
　　齐斟酌拨马跟上，他恋恋不舍地回头：“师父保重，他日以功名富贵相见，绝不再让你小瞧了！”
　　陈迹站在原地，看着羽林军策马疾驰进风雪里，轻声道：“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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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落山，宾客散去，只剩白茫茫长街。
　　小满赶忙拉着小和尚往西边去：“公子，你和阿夏姐姐回家吧，我们今晚回烧酒胡同收拾东西，明日再去张府。”
　　陈迹抬手要拦：“诶……”
　　话还没说完，小满已经拉着几人跑得没影了。
　　陈迹就像所有经历喧闹之后的人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张夏从马厩牵来枣枣瞥他：“跟我走。”
　　“好。”
　　两人没有骑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牵着枣枣并肩走出棋盘街，拐进宣武门大街，徐家的臻园就在这条街上，而张府临着臻园。
　　张夏走到张府门前拾起铜环拍下去，张府大门迟迟没有打开。
　　又等了片刻，朱漆大门才终于打开，张夫人站在门里斜了两人一眼：“进来吧。”
　　一路上，张府的小厮、丫鬟纷纷行礼：“小姐，姑爷。”
　　陈迹还是头一次听旁人这么称呼自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张夫人领着两人穿过长长的庭院，陈迹也无心打量张府，直到张夫人在一处小苑停下：“往后你俩便住在这里了，东西厢房还空着，随你们安排。”
　　说罢，张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多说半句的兴致。
　　张夏当先往里走去，推开正屋，却见屋内尽数换上红绸，蜡烛也换上了红色，对着正门的八仙桌上，还摆着两只杯子与一壶合卺酒。
　　两人在八仙桌旁落座，坐了快半个时辰，直到红烛都快燃尽了，谁也没先开口。
　　红烛忽然熄灭，黑暗中，陈迹开口：“你……”
　　张夏：“你……”
　　陈迹赶忙道：“你先说。”
　　张夏又沉默许久：“你睡地上。”
　　陈迹张开嘴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终答道：“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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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卷，月亮和太阳，完。(本章完)

第八卷总结：天下最后一分侠气
　　第八卷写完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卷里集中了太多重要转折，比如人际关系的变化，每一步都写得比较慎重，争议也都很大。
　　但正如我在第五卷总结里说过的，那个时候对人物之间的关系盖棺定论还太早，现在也是。
　　青山现在大致写到三分之一了，或者五分之二。
　　我在写的时候，有默认将一到四卷的内容定义为第一部分，五到八卷讲的就是这个故事的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的内容是陈迹来到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产生了羁绊，有了熟悉的人。这一部分如果让我很粗糙的总结，就是初入江湖。
　　第二部分则是这四千里路，让陈迹有了这个世界的锚点。这一部分如果让我总结，大概就是崭露头角。
　　但其实在这个过程里，陈迹是一个不断打碎又重塑的过程，没办法用很简单的话来概括这一路的艰辛。
　　我一直有看评论，也看到了大家的争议。
　　1、之前会有很多书友疑惑，为什麽要救白鲤，他们之间的感情真到这一步了麽。
　　我现在喜欢站在角色的立场去思考他们面临的困局，以我的理解，这个被抓走的人哪怕不是白鲤，是佘登科、刘曲星、梁猫儿、世子，他也一样会豁出性命去救的。
　　我们如今这个时代，大家其实是越来越淡漠了，很难有人再像程婴一样付出巨大的牺牲去抚养赵氏孤儿，也很难再为了一句承诺去奔走三千里刀山火海。
　　这些年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作品写了仙侠或者武侠，但其实跟侠字没太多关系，而写青山的初衷，就是想写天下最後一分侠气。
　　以下这段话，是2024年我在为青山定精神内核时写下的，当时喝酒上头，写的比较潦草，大家见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古今多少事，因名利而起，又因名利而终。人们常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而我心中的江湖，则是不能用名利去衡量的道理与大义。
　　在所有人拜倒在金钱权势面前时，仍旧有人愿意只为了一个承诺，愿意奔走三千里、上刀山下火海去送一封信、救一个人。此为重诺、守信。
　　仍旧有人为了恩情，以命相报，今日你给我一口饭，明日我还你一条命，你留遗孤遗孀，我必以命照顾。仍旧有人为了给朋友报仇，不惜高官厚禄，不惜身败名裂，也要手刃仇人。此为恩怨分明，恩必报，仇必偿，快意江湖不过如此。
　　仍旧有人在这个江湖里惩恶扬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若敢欺百姓草菅人命，我便有一双错骨手，一把听风刀，一支江湖笔，一路风烟雨。此为正义。
　　仍旧有人为民族为国家挺身而出，守万里长城，杀百万敌酋，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国与家便是心中的底线，此为大义。
　　写以上这段话的时候没怎麽经过大脑，写的也比较幼稚，但我想，天下最後一分侠气首先得有这些。
　　所以我在写这四千里路的时候，没有去考虑那麽多情爱，有，但并非全部。
　　2、我也看到书友们说，陈迹这一路为何这麽憋屈，内相与吴秀联手为靖王平反後，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没了意义，不只书友会怀疑，他也会怀疑，否定，灰心。总体来说，起码写出了我想要的东西。
　　然而以我视角来看这个故事，这个故事结构从一开始就必须得让陈迹历经苦难，如果天下最後一分侠气那麽容易坚持的话，也就没了份量，没那麽宝贵了。而他这一路走来，真的没有意义吗，我认为是有的，他的每一次挺身而出和每一次少年意气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这一切都在第八卷结尾得到了证明。
　　所以我先前才会说，第八卷结尾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第八卷结尾没有这些与他共同经历风雨的人站出来，那就真的没了意义。
　　也许这不是他原本想要的结果，但人生就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给你好报，但坚持总有意义。
　　3、陈迹、白鲤、张夏
　　我其实不太想讨论人物关系到底是什麽样的，书里留下那麽多留白，用动作来代替心理表达，为的就是让每一位看过青山的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每个人的理解对於自己心中的青山而言，都是对的。
　　我只想讨论这三位人物的性格。
　　我曾说过，陈迹其实是典型的INFJ人格，不熟悉的人在观察他的时候，会觉得他冷漠、游离，像一个旁观者。
　　有人写过一段关於这种人格的分析「探究他的自我深处，那个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的、让你安心的笑容，像墙皮一样一块块剥落。眼底的暖意冷却下去，不是变成冷，是变成没有。」
　　这种人格其实一直是空心人，你也不知道他是从什麽时候空的。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座灰白的雕塑，像一座很久没人来祭扫的碑。
　　如果让他许一个愿望，他会笑着说:「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得到幸福。」
　　然後某一天，你会发现他扭头走向一条献祭自己的路，他会献祭自己让大家得到幸福。
　　他不告诉你终点在哪，只是走。
　　你拦住他，质问他:「不是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吗？那你呢？你的幸福呢？」
　　他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愣住，不是装的，他会歪着头看你，好像在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我？「
　　然後你才猛然发觉，他所说的「大家「并不包括他自己。」
　　所以陈迹把金瓜子还了风月，把印绶还了冕旒，唯独忘了把自己还给自己。
　　我想说的是，白鲤在某种意义上，和陈迹是同一种人，陈迹是在那场车祸之後变空的，白鲤则是在景阳宫。
　　他们两个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同一种路，他们并没有那麽相信其他人，也没把自己看得太重，陈迹要救人，白鲤要复仇。
　　而张夏是不同的，她足够炽烈。樱花树下站谁都美，她的感情给谁都热烈。陈迹是个极擅长推开别人的，因为他走的是一条燃烧自己、献祭自己的路，偏偏张夏不管他这那的，要烧一起烧，要献祭就一起献祭，无所谓的，反正推不开，打不散。
　　但陈迹为白鲤付出那麽多之後，张夏为了给陈迹解围，两人终於完成了成亲这一步，但这就完了麽？我觉得张夏也没有那麽廉价。
　　4、回归总结
　　写青山的时候我有没有野心？肯定是有的。
　　虽然水平很有限，但我还是希望可以写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不是说这个故事有多新颖或者多麽令人震撼，而是在很多人追求前几十万字爽点节奏的时候，依然可以沉下心去思考每一个人物的命运，慢慢打磨自己的文字。
　　在文字方面我的天赋有点匮乏，所以大家说写得不如谁谁谁，也算是戳中我的痛处了，我也时常在想，我要像谁谁谁写的一样牛逼就好了。
　　哈。（这就是哂笑，自嘲。）
　　但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只能让自己心思更沉一点，少考虑一些和文字无关的事，继续写好每个人物的弧光。我希望青山这个故事里，大多数人物是有变化的，他们在这个时代里浮浮沉沉後，有人变坏，有人变好。
　　虽然做得不好，但尽力而为吧。
　　其实在开书的时候朋友就跟我说过，这种写法很难。倒不是它有什麽技术含量，只是在今时今日的网络环境里，写这个故事的作者注定要承受巨大的非议，甚至辱骂。
　　譬如很多书友质问为何要对白鲤付出那麽多的时候，这个前面解释过。
　　譬如写陈迹必须要去迎亲的时候。
　　譬如有书友问陈迹为何不去梦境里接受轩辕的指导了，其实轩辕已经说过没什麽好教的了，陈迹也暗示过两人的恩怨也未必能像师徒一样和平相处。
　　譬如有书友问陈迹为何不远走他乡，积淀个五年再回来，谁还敢轻视他……可他修行门径本来就是没法离开的，离开了也没法变强，而且他也不是能放下情义的人，如果他是一个纯粹功利的人，那也就没有青山这个故事了。
　　等等诸如此类的质疑，我也都看到了。
　　在写青山的时候，我的心情有时候也会被骂得很糟糕，这是正常的。
　　所有人都会被误解、被质疑，只要你不想随波逐流就一定会如此，陈迹如此，我也如此。
　　就像书里写过的。
　　人这一生要穿过八万八千次人海，不是所有人都会懂你。
　　但不重要。
　　感谢还能坚持到第八卷结束的每一位书友，感谢大家能沉下心，包容这个故事里有一群不符合普世价值观的角色，包容他们与众不同的成长过程。
　　感谢每一位声援过青山的每一位书友，也感谢每一位批评过我的书友（虽然有时候被骂得头疼）。
　　你们也是与众不同的。
　　前两部分写完了，那麽接下来就要展开青山的第三部分，如果让我总结的话，就是四个字，也是青山原本淘汰掉的一个书名「大宁隐相」。
　　今天休息一天写第九卷大纲，大家明天见。
　　感谢各位衣食父母。
　　再次感谢。

628、信鸽
　　清晨卯时。
　　大雪中，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振翅而起，脚上绑着一只竹筒飞进京城的黑夜里。它在京城上空盘旋了十几息的功夫，转头朝东北方飞去。
　　信鸽每日只有清晨卯时至傍晚酉时飞行，每个时辰落地歇脚一次，用一炷香的时间饮水、梳理羽毛，一炷香后便再次振翅而起。
　　第一日，信鸽出京城后抵达密云，又从虎北口废弃的烽火台上低低掠过。
　　第二日，信鸽飞过平泉的城墙。
　　第三日，信鸽飞过阜新的广阔平原。
　　第四日清晨，信鸽飞过景朝上京城那雄壮的城墙，在上京城里一座座望楼上空盘旋不止。紧接着，它一头扎向颁政坊的一处宅邸。
　　这座皇城边上的宅邸很大，宛如一座行辕。
　　寻常王公最多只敢占一坊之内四成土地，这处大宅却尽占颁政坊一坊之地，把整个颁政坊都用白墙黑瓦圈了起来。
　　面阔五间的大门门楣上，悬挂匾额：“离阳公主府。”
　　按景朝矩制，公主门前只能立两尊石麒麟，亲王门前才可立石狮，可这离阳公主府门前，偏偏立得是石狮子。
　　鸽子在宅邸中掠过，最终轻飘飘落在鸽房栖口。
　　有人听闻鸽子落下的声音，当即走进鸽房，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汉子仔细检查竹筒，确认火漆安然无恙后，踩着积雪离开东跨院，往大宅深处快步走去。
　　前院里，一队丫鬟捧着漆盒、铜盆、香炉鱼贯而行，青缎比甲，银钗压发。为首的藕荷色缎袄，领镶灰鼠皮，低声吩咐：“殿下畏寒，炭盆再加两个。”
　　汉子与丫鬟们擦肩而过，直奔紫薇堂。
　　堂前，梁狗儿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哼起小曲，身旁一位年轻丫鬟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切好羊肉喂进他嘴里。
　　不远处，朱云溪赤裸着上身，在大雪中挥刀劈砍，日复一日便只有这一招。
　　梁狗儿慢悠悠说道：“你要把梁家呼吸法门烂熟于心，睡觉时这般呼吸、拉屎时也这般呼吸，哪怕把自己脑子丢了，也得这般呼吸。只有到了这份上，有人劈刀砍向你，你呼吸才不会乱，呼吸不乱，刀罡才不会乱。”
　　下一刻，朱云溪挥出武庙得来的潜龙刀，一道刀罡隔着十余步劈中面前木桩，将木桩竖着一分为二。
　　朱云溪站在大雪里，低头打量手中潜龙刀。
　　梁狗儿懒洋洋道：“别沾沾自喜，继续。”
　　梁猫儿又为他搬来一个新木桩，供朱云溪继续劈砍。
　　此时，送信的汉子没看他们，似是早就习以为常，他径直穿过院子来到紫薇堂前，隔着门帘高声道：“虎北口信鸽回来了。”
　　门帘掀开一条缝隙，门里的姜盼扫了汉子一眼，从对方手中接过竹筒：“退下吧。”
　　汉子告退。
　　姜盼放下门帘，快步往里走去。
　　堂内温暖如春，姚老头正坐在桌案旁拿着一卷古籍翻开，另一边，离阳公主则在低声训斥着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景泰政要》读了么？”
　　少年低着头：“读了。”
　　离阳公主怒气冲冲道：“读到哪了？”
　　少年声音更低：“论任贤。”
　　离阳公主将书卷轻轻拍在案上：“太祖谓宰执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我且问你，如何得人？”
　　少年不吭声。
　　离阳公主看着他，语气缓了缓：“阿姐不是不许你玩，可你是皇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寻常人家的子弟读书读不好，丢的无非是前程，你读不好，丢的可是性命！争气二字，不是喊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太祖每日读史书到三更，你读到几更？”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
　　离阳公主叹息一声：“你三哥文治出众，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十二岁便能代父拟诏，朝中文臣莫不倾心。你六哥军功卓著，十六岁便随冠军侯北征鞑靼，十八岁便开府建牙，帐下猛将如云。你呢？整日只知与府中女使厮混，你拿什么跟他们争？”
　　少年低声道：“阿姐，我知道错了。”
　　离阳公主不忍继续苛责：“去把论任贤抄十遍，抄完之前，不许出去玩。”
　　少年起身拱手道：“是。”
　　待少年出了紫薇堂，姜盼上前，双手递出竹筒：“殿下，虎北口那边来的。”
　　离阳公主接过竹筒，挑开火漆，从内里倒出一卷手指长的信纸展开，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不到半个指甲盖大。
　　她看完后，竟出了神，久久不语。
　　姚老头抬眼撇她：“姘头死了？”
　　离阳公主翻了个白眼：“您舔一下嘴唇应该会被自己毒死吧？是宁朝来的信，您那位宝贝徒弟成亲了。”
　　姚老头一怔：“成亲了？”
　　离阳公主来到姚老头桌案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错过徒弟的婚事，老爷子会不会觉得遗憾呢？您不如猜猜，他和谁成得亲。”
　　姚老头思忖片刻：“和张夏？”
　　“不对，”离阳公主意外道：“您不该猜白鲤郡主吗？”
　　姚老头也缓缓靠在椅背上：“那小子是个什么事都藏心里的闷葫芦，若是白鲤还在京城，俩人只怕再过几年也成不了亲，能下手这么快的也只有张夏。”
　　离阳公主疑惑：“为何不能是那位齐三小姐？”
　　姚老头嗤笑道：“明知故问。”
　　离阳公主笑了笑：“这门亲事闹得轰轰烈烈，先有王道圣亲自说媒，又有大商贾送上三十六抬聘礼，最后还是羽林军去迎的亲，可惜的是，您那宝贝徒弟住进了张家，还许诺第二个孩子姓张，与入赘无异。在你们宁朝，随妻居只怕要抬不起头来了。”
　　姚老头瞥她一眼：“瞧给你酸的。”
　　离阳公主沉默许久，起身站在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窗外的大雪：“本宫确实羡慕他们。在崇礼关的时候，陈迹为保张夏性命，甘愿留在姜显升手里做质，张夏为保陈迹性命，甘愿闯了姜显宗的白虎节堂，那会儿本宫就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离阳公主回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景朝男子的圆领右衽长袍，头发高高梳起做男子打扮，英气十足：“老爷子，本宫有时也在想，若本宫生在寻常人家，不必日日思虑夺嫡之事，能有一人长相厮守便好。可惜这些由不得本宫，我景朝夺嫡，向来你死我活，没有退路可走。”
　　姚老头慢悠悠说道：“东京道节度使为了送你姐弟二人远走海外，专门打了三艘三桅大船，为何不走？”
　　离阳公主笑了笑：“凭什么是本宫走，而不是他们走？大明宫含元殿里的那张龙椅，本就该是我弟弟的。”
　　姚老头讥讽道：“野心家嘴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心里已经想明白最想要什么，就不要惺惺作态的演戏了，心中还有情爱的人，一件事都做不好。”
　　离阳公主好奇道：“老爷子，这道理您怎么不教你徒弟？”
　　姚老头优哉游哉道：“他又不想当皇帝，好好过日子就行。人生小满即可，不必万全。”
　　离阳公主走回来坐下：“您那位徒弟天天豁出性命去救别人，想安稳过日子只怕也不容易。”
　　姚老头看向窗外的风雪：“你不明白。他豁出性命对别人，只是希望别人也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他，用真心换真心、性命换性命是这世间最大的赌局，但他赌赢了。”
　　离阳公主若有所思：“老爷子赌过么？”
　　姚老头淡然道：“赌过，输了。”
　　离阳公主有些意外。
　　她话锋一转：“这几日，坊间有人散布消息，说武庙从来都没有一位姚先生，这些消息应该都是陆谨放出来的，只等元亨利贞回京便要发难。元亨利贞是从武庙下山的，此事骗不了他，您给我交个实话，您和武庙到底是何干系？现在回想，只觉吴先生很尊重您，可他的的确确没说过您是武庙的人……您也不曾说过自己是武庙的人。”
　　姚老头瞥她：“我若不是武庙的人，你打算如何？”
　　离阳公主诚恳道：“您现在走还来得及。府中已经备好快马，路引也准备妥当，您从颁政坊出去走金光门，金光门今日由右威卫守备，是我的人马。”
　　姚老头手指敲击着桌案：“你这女娃娃不适合夺嫡。”
　　离阳公主一怔：“老爷子这话从何说起？我替弟弟筹谋储位，拢朝臣、掌密谍、养死士、通边军，桩桩件件哪样做得差了？”
　　姚老头不看她，低头翻了一页古籍，慢悠悠道：“拢朝臣，你用的是恩义，不是利害。掌密谍，你用的是信任，不是威慑。养死士，你养的是忠心耿耿的汉子，不是被拿住把柄的走狗。通边军，你通的是袍泽之情，不是金银财帛。若你是要起兵造反，这么做倒也可以，但夺嫡不行。”
　　离阳公主慢慢收敛笑意：“有何区别？”
　　姚老头淡然道：“造反时大家都没了退路，败了就一起死。可夺嫡时大家使得都是阴谋诡计，卖了你能换大好前程。”
　　离阳公主平静道：“老爷子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些，我也有我的手段。”
　　姚老头哈哈一笑：“你的心，还是太软了。”
　　离阳公主皱眉：“我何时心软了？”
　　姚老头手指敲了敲桌案：“方才。”
　　就在此时，姜盼再次回到紫薇堂，掀开门帘大步走进来抱拳道：“殿下，宫中遣了使者召您进宫……还有姚先生也得一起去。”
　　离阳公主豁然起身：“元亨利贞进京了？”
　　姜盼迟疑片刻：“回殿下，元亨利贞进京了。”
　　离阳公主转头看向姚老头，可姚老头像没事人似的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
　　姚老头走到门前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离阳公主：“有个道理我教过陈迹，今日也教你，心可以热，但血要冷。”(本章完)

629、四十一年前的故事
　　上京城肃杀，仿佛屋檐都是带着刀的。
　　宁朝的琉璃庑顶是金色的，景朝的屋顶瓦片却全是黑色，待到大雪覆盖上京，上京便彻底没了颜色，只剩下黑与白。
　　离阳公主那架系着红绸的马车，在黑与白的世界里缓缓穿行，仿佛是这世界里仅剩的一点鲜艳颜色。
　　马车内，离阳公主抱着一只铜手炉，认真地看向姚老头：“老爷子，我方才说的不是假话，你现在带他们走还来得及。”
　　姚老头笑了笑：“你心地挺好的，自身难保了还惦记旁人。回京这么多天，你那皇帝老子始终不肯见你，分明心中还有气，你不是他的掌上明珠么，当初到底做了什么才落得如此下场？”
　　离阳公主沉默不语，并不想提及旧事。
　　姚老头瞥她：“若我不是武庙山人，你这一关该怎么过？”
　　离阳公主想了想：“元襄已察觉陆谨狼子野心，或许会为我说话，可这仍旧不保险……”
　　姚老头笑了笑：“所以你才要登武庙山门？”
　　她长叹一声，转头看着窗外的风雪，仿佛要看见那座长白山上终年隐入云中的武庙山门：“那可是武庙啊……陆谨上山，也不过是拿剑种门径的消息换了四位高手下山行走、一位心腹上山修行，山长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他。”
　　武庙地位超然，不止因为天下泰斗那块匾额。
　　景朝雍和十六年，武宗荒淫无度。强令各道选送民间女子入宫，谓之采秀。采秀使者横行州郡，见有姿色者便锁拿而去，父母哭送于道，投河悬梁者不计其数。
　　宫中糜费无度，光禄寺每日采买蔬果肉禽耗费五千两白银之巨，尚膳监常年养着三百只羊、二百头猪、一百头牛，专供武宗一人食用，大半都倒进了泔水桶。
　　武宗嫌国库支应不够，又设婚嫁税：百姓嫁女，按妆奁抽三成税。娶妻，按聘礼抽两成税。后又设过桥税、摆渡税、磨面税、晒谷税，税吏下乡如虎，百姓稍有迟缓便枷锁加身。
　　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雍和十七年。
　　武庙山长陆机一人仗剑进京，立于大明宫丹凤门前，唤武宗离宫，随他上长白山潜行修行。
　　武宗紧闭宫门，不肯出。
　　陆机坐于大明宫门前长乐坊，寻了家小面馆，连吃九碗寡淡素面。待中央禁军将面馆团团围住，才施施然起身，丢了一枚银锭后持剑进宫。
　　剑种灿若烈日，左右骁卫、左右金吾卫溃不能挡。
　　山长陆机洞穿宫门，由含元殿杀去含光殿，由含光殿杀去紫宸殿，最终在西苑找到躲在树丛里的武宗。
　　山长陆机坐于柳树下，给了武宗一盏茶的功夫写退位诏书，而后带武宗上长白山潜心清修。
　　临走前。
　　山长将含元殿前取自《周易》的“含宏光大，元亨利贞”牌匾一剑斩断，丢下一句：“后继者好自为之”便走了。
　　这是说书人和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有人说山长乃天下泰斗，中央禁军亦不能敌。也有人说武宗人心尽失，中央禁军其实并未动手，是让开了道路放山长进宫的。
　　至于史实如何，已无人在意了。
　　大明宫中，雍和十七年九月的起居注一片空白，没人知道山长是如何杀进宫去的，也没人知道，山长到底有没有给武宗一盏茶的时间。
　　离阳公主说到这里，又说起往事：“传说四十一年前先帝驾崩时，父皇身为当朝太子还在营口督造船只，二皇子令左骁卫封锁上京城，妄图改诏篡位，后又遣麾下右骁卫前往营口诛杀父皇。”
　　“父皇出了营口悄悄入京，一路躲避追杀，经盘山县时，恰逢山长陆阳在桃花林中饮酒，父皇请山长送他进京匡扶社稷，山长不允。父皇壮起胆子，从山长桌上抢来酒坛饮了半坛，约山长猜枚。彼此约定，他只要猜赢，山长便要送他一程。父皇赢了。”
　　离阳公主看向姚老头，微笑着说道：“山长令父皇许下重诺，一甲子不增赋税，父皇答允。山长果然信守承诺护父皇入京，至明德门前山长一剑破开城门，一人一剑逼退中央禁军，将父皇送进大明宫中……这些都是父皇往日醉酒时说的，也不知故事真不真。”
　　姚老头淡然道：“真的。”
　　离阳公主怔住：“嗯？老爷子你说什么？”
　　此时，马车在大明宫前停稳。
　　内官为她挑起车帘：“殿下，陛下已经到紫宸殿了。”
　　元日、冬至、大典等百官大朝会在含元殿。
　　每日御前议政在宣政殿。
　　亲信、重臣议事在紫宸殿。
　　在含元殿、宣政殿里要议的事，都有回缓余地，唯独紫宸殿里要议的事，一旦定下便没有余地，定人生死。
　　离阳公主再三打量姚老头，见对方气定神闲，最终深深吸了口气，提起衣摆下车。
　　姜盼要为她披上貂裘大氅，可她嫌碍事便抬手止住了，穿着男子装扮昂首入宫。
　　她大步踏雪往大明宫里赶去，冒雪穿过漫长宽阔的宫道，姚老头慢吞吞跟在后面，不疾不徐。
　　离阳公主途经含元殿时忽然驻足，抬头看着含元殿的牌匾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像是被剑斩断后，又被人以熔金重新拼接在一起的，在牌匾上留下一道贯通天地的金线。
　　待内官催促，离阳公主这才继续往深宫中走去。
　　还未进紫宸殿，便听见里面传来元亨利贞的声音：“陛下，臣于武庙修行十八载，从未听过什么姚先生。”
　　又有中书侍郎元祝的声音传来：“陛下，离阳公主寻人假扮武庙山人，欲掩其害死枢密使元城之举，其心叵测，其罪当诛！”
　　紫宸殿里议论声纷纷，直到内官朗声道：“离阳公主殿下觐见。”
　　殿内这才安静少顷。
　　内官叮嘱姚老头在殿外等候，离阳公主带着殿外的风雪，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视地走至御座前跪拜下去，高声道：“儿臣拜见父皇，伏愿父皇圣寿无疆，江山恒固，天下安宁。”
　　她向来自称儿臣，早已是景帝特许。
　　此时，殿中元襄坐在一把金丝楠木椅子上，老态龙钟昏昏欲睡，只抬眼扫过离阳公主，又闭上眼睛。
　　一班文臣在其身后，八成缄默，两成声讨。
　　大殿另一边，元亨利贞等一班武勋，对离阳公主大声斥骂，陆谨则双手拢在袖中闭口不语，仿佛这大殿里的事都与他毫无关系。
　　离阳公主并不理会，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景帝。
　　某一刻她忽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老到连抬眼都有些吃力了。龙袍罩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件借来的衣裳。
　　景帝缓缓开口：“离阳，诸卿所言，属实？”
　　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她回答。
　　离阳沉默许久，高声道：“属实。姚先生并非武庙山人，是儿臣弄错了。”
　　大殿中斥骂声骤起，陆谨身后一人排众而出，站在大殿中央：“臣请陛下再次褫夺离阳公主封号，将其流放宁古塔！”
　　中书侍郎也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离阳公主多年来肆意妄为，结交外臣、私蓄死士、勾结边将，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今日又欺君罔上，假借武庙之名招摇撞骗，切不可再放任其逍遥法外！”
　　“枢密使元城死得不明不白，此事仍需彻查。离阳公主声称元城死于海盗之手，为何她安然无恙，偏偏元城死了？”
　　“我朝使臣姜显升死于崇礼关外，离阳公主亦难辞其咎！”
　　“离阳公主出使宁朝时，以色事人、勾连宁朝武襄君陈迹，我朝公主焉能委身于南朝贼子辱我国威？”
　　群臣中有人高声附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悄悄抬眼打量着御座上景帝的脸色。
　　然而就在此时，大殿外传来内官焦急又尖锐的声音：“诶，你不能进去，在殿外等着……”
　　所有人一同转过头去。
　　殿门外的光线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跨入大殿。(本章完)

630、欲望与虚伪
　　姚老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脚上一双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浅浅的水印。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有禁军上前阻拦，大戟呼啸着挥来，戟刃上的寒光扫过满殿烛火。
　　姚老头看都没看，随手一拨，那杆大戟便像被风吹歪的树枝，连带着执戟的禁军踉蹡着退出去好几步。
　　又有几名禁军上前，他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抬手间便将那些大戟一一拨开，力道不重，却无人能近身。
　　数十名禁军守在大殿两侧，竟无一人能拦住他。
　　冠军侯元亨利贞披甲上前，挡在御座之下。
　　可姚老头在御座二十步外站定，看了景帝身旁的中年内官一眼，并不再往前走了。他抬头打量御座上的景帝，目光平静。
　　殿内数十双眼睛注视着他，姚老头旁若无人，良久才感慨一句：“没想到，当年的少年郎也这么老了。”
　　景帝在御座上微微直起身子，浑浊的老眼眯起来，迎着殿外的风雪，借着大殿里的烛火，仔细打量姚老头。
　　满朝文武皆相视无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
　　待他看清姚老头面貌时，喃喃道：“你是……”
　　可时间太久了，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只觉得依稀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强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手臂微微发抖，内官慌忙上前搀扶着他一步步走下御道，往姚老头身前走去。
　　中书侍郎元祝拱手提醒道：“陛下小心，此人来历不明……”
　　话未说完，景帝从他身边经过，随手一拨，将他拨开了。
　　景帝在姚老头面前踉跄站定，他佝偻着背，歪着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他眯着眼，凑近了看，看了又看。
　　景帝眼睛忽然亮了几分，仿佛将灭的油灯被人拨了拨灯芯：“你是……你是当年与山长在桃花林中一起喝酒的那位先生。”
　　群臣寂静。
　　离阳公主豁然转头看向姚老头。方才在马车里，她说着自己偶然听来的故事，姚老头却笃定故事是真的。
　　因为，对方原本就在那个故事里。
　　有人悄悄去看陆谨，可陆谨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袖手而立，事不关己。
　　景帝看着姚老头花白的头发，唏嘘道：“老了。四十一年，大家都老了，但朕老得好像比你和山长还快些。”
　　老了。
　　麦子割了几十茬，花开花落四十一载。
　　当年能开百斤硬弓，一顿吃七大碗饭，跑马一天一夜不嫌累的少年太子，也已经是垂垂老矣、久困宫闱的皇帝了。
　　景帝似是涌出些力气，腰背稍微直了一点，微笑着回忆道：“那会儿朕的胆子真大，敢从山长桌上抢酒喝，还猜枚赢了山长一次……朕这一生赢了许多次，夺嫡算一次，礼升九年御驾亲征大捷，气死南朝皇帝算一次。可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来，赢了这么多次，都不如赢山长那一次。”
　　姚老头随口道：“投胎也算一次。”
　　离阳公主面色一变。
　　可景帝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四十一年了，先生这嘴皮子还是老样子。朕还记得，朕从营口逃出来一天一夜没吃，晚上先生升起篝火，朕一边吃东西一边流泪，狼狈极了……先生嫌弃地说，让我离篝火远点，小心我这个草包被篝火点着了。”
　　离阳公主看向姚老头的眼神又复杂几分。
　　就在此时，景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腰又弯了几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内官肩上。
　　姚老头捉住他手腕，闭眼号脉。
　　殿中文武一惊：“大胆！”
　　“放肆！”
　　“护驾！”
　　景帝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殿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禁军与元亨利贞也慢慢退了回去。
　　安静中，景帝由着姚老头给自己号脉，片刻后，姚老头慢悠悠道：“是命数到了，七十三岁，够本了。寻常百姓活到这个岁数，孙子都该抱孙子了。”
　　景帝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先生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姚老头自顾自说了个方子：“黄芪三钱，党参二钱，当归二钱，枸杞三钱，熟地二钱，山茱萸二钱，杜仲二钱，牛膝二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之后，若觉身轻，再以此方减半，续服三七二十一日，此后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剂。”
　　景帝答应下来：“好。”
　　群臣当中有人小声提醒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时隔四十一年人心叵测，小心方子有相克之毒……”
　　姚老头斜睨过去：“方子没毒，想吃自己加。”
　　景帝朗声大笑：“好好好，先生还是当年那位先生！”
　　他慢慢收敛了笑容，转身慢慢走上御道，坐回龙椅上。叙旧够了，他便还是那位坐拥五千里疆土的帝王。
　　世间的人情，早在坐上龙椅那一刻便断了。
　　景帝依靠在龙椅上，凝视姚老头许久：“姚先生，四十一年不见，此番为何入世？”
　　姚老头指着离阳公主：“瞧这女娃娃顺眼。”
　　景帝扫了离阳公主一眼：“为何偏偏瞧她顺眼？她先前可是闯了不少祸。”
　　姚老头笑了笑：“顺眼便是顺眼，没有为什么。”
　　景帝那双浑浊的眼睛凝视着姚老头的双眼，想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方才冠军侯曾言，在武庙从未听说过先生名讳。”
　　姚老头嗤笑道：“冠军侯是谁？让吴恪之来说。”
　　景帝若有所思：“山长可知先生来此？”
　　姚老头淡然道：“我去哪还不用知会他。”
　　景帝眉头渐渐皱起，他看了一眼离阳公主，又看向姚老头：“姚先生可来为朕做事？愿以国师相许。”
　　离阳公主一怔，手指攥紧袖子。
　　景帝的意思，还是对她先前闯得祸事耿耿于怀，不想将姚先生留在她身边。待她没了武庙做靠山，其他支持者早晚改换门庭，她在这上京城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离阳公主紧张的看向姚老头，她知道姚老头随自己下山另有所图，国师之名，可比跟着她有用多了。
　　下一刻，姚老头随口答道：“老了，只想找个地方颐养天年，我看离阳公主府便不错。”
　　离阳公主攥着袖子的手指缓缓松开，眼中有了几分笑意。
　　此时，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元襄，终于抬起眼皮，缓缓说道：“陛下，殿下幼时顽劣但本性不坏，便让姚先生留在殿下身边悉心教导吧，想来不会再惹什么祸事了。”
　　景帝又沉思片刻，终于是眉头舒展开来，缓缓说道：“如先生所愿，便留在离阳公主府吧，小女幼时如朕掌上明珠，养得肆意妄为了些，还望先生多多照看，莫让她做事冒冒失失了。”
　　群臣相视一眼，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景帝挥了挥衣袖，沙哑道：“退朝吧。”
　　景帝身旁那位中年内官深深看了姚老头一眼，朗声道：“退朝！”
　　有人不甘心，站在殿中迟迟不走。
　　他们悄悄看向陆谨，可陆谨并不理会，自顾自往外走去，不结党、不勾连，只一个人走进大雪中。
　　姚老头慢吞吞往外走去，景帝忽然唤住他：“姚先生。”
　　姚老头回头看去，只见景帝独坐在龙椅上，拢在阴影里，仿佛将要飘摇的烛火，风一吹便要熄灭。
　　景帝唏嘘道：“姚先生，朕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山长，若先生有机会见他，帮忙说一句，朕当年答应他的，没有忘。”
　　姚老头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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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阳公主跨出大殿门槛时，站在雪中深深吸了口气，只觉空气凉爽轻甜。
　　回京之后，她十余次向宫中递拜帖皆石沉大海，直到今日，最难过的坎儿，才算是过去了。
　　此时，中书侍郎从她身旁经过时，面无表情道：“殿下实乃上天眷顾之人，这般困境都能叫你绝处逢生。”
　　离阳公主微笑道：“此番出使宁朝九死一生，若非陇右道和东京道的精锐策应，真要交代在路上了……送本宫去和亲是中书侍郎大人的主意吧，本宫定有后报。”
　　中书侍郎眼皮跳了跳：“姜御和元崇也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懂女人的裙摆是杀人的钢刀。”
　　离阳公主闻言并不动怒，只意味深长道：“中书侍郎大人是想暗讽本宫以色事人才得了两位节度使的支持？可是大人，女人的裙摆从来不是刀子，人心里的欲望才是。而你我心里的欲望也不是你我的敌人，虚伪才是。”
　　说罢，离阳公主不再多看对方一眼，转头搀着姚老头的胳膊笑吟吟道：“老爷子走吧，府中应该备好饭菜了，还有两坛五十年的玉泉酒。我今晚就坐您旁边，为您添酒、夹菜，往后您可就是我所有靠山里面最大的那座了。”
　　姚老头斜睨她：“你先前还说我那徒弟才是。”
　　离阳公主笑意盈盈：“您不知道吗，女人可是最善变的。”(本章完)

631、请安
　　成亲次日。
　　鸡鸣声响，天色还是黑的。
　　张府东苑，晦暗的正屋里，满屋子都是呼吸间喷吐出来的酒气。
　　门口处，一盆炭火已烧得只剩白灰，只余下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东边一张拔步床，被红色床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待鸡鸣声撕破窗户传进来时，一只手拨开床帐缝隙，张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下床，往八仙桌走去想要喝水解酒。
　　下一刻，她一脚踩在一块软绵绵的东西上。
　　陈迹在地铺上抱着肚子闷哼一声，蜷成了虾米。
　　张夏彻底醒了酒。
　　她这才记起自己屋里多了个人，正躺在她去喝水的路上：“你……”
　　陈迹裹着被子瓮声瓮气道：“我没事。”
　　张夏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慌忙缩回床帐，穿戴整齐了才重新拉开床帐。
　　此时，陈迹已经起身，张夏盘腿坐在床榻上，和地铺上的陈迹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沉默中，陈迹先开了口：“成亲之后该做什么？”
　　张夏盘坐在床榻上，仰头回忆道：“首先得拜公婆，行四拜礼，这个可以省去……不对，不能省，你生母对你挺好的，还给你留了鼓腹楼那些产业，我便对她坟冢方向拜一拜吧。”
　　说着，她跪在床榻上，朝固原方向拜了四拜，把陈迹看得一愣一愣的。
　　张夏又盘坐起来回忆道：“接着是新娘子给公婆奉茶和点心，双手奉上，跪递……这个倒是可以省去。再之后是拜祖宗，入族谱……也省去了。最后是认亲戚，也省去。”
　　陈迹若有所思：“这都是新娘子要做的事，有什么新郎要做的事情吗？”
　　张夏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需要新郎做的事，是三日后‘归宁’，也就是回门，新郎官得给岳丈、岳母行礼拜谢。”
　　陈迹想了想：“这事倒是简单。”
　　屋里又重新陷入沉默，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陈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待他举起茶杯喝下去，却又一口喷出来。
　　这壶里装的是合卺酒，不是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位年轻姑娘的声音：“小姐，姑爷，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来了来了，”张夏隔着门高声回应道，而后又小声嘀咕：“娘以前都不用我去请安的……快把被褥收到柜子里。”
　　陈迹诶了一声，起身把地上的被褥迭好，塞进东边的螺钿衣柜中，这才去开门。
　　屋门推开，张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暖春探着脑袋往里打量，被张夏推了出去：“瞧什么呢？”
　　暖春啊了一声：“没瞧什么。”
　　暖春身后还跟着两名丫鬟，一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人端着托盘，托盘里是青盐和两支牙刷、两只木杯。
　　牙刷柄由象牙打磨，穿双排孔，再精选南方猪鬃，经三蒸三晒、石灰水浸泡，穿入骨柄小孔用松脂漆封固。
　　往日陈迹都是用柳条，还是头一次用这么好的东西。
　　暖春对两人说道：“小姐、姑爷，洗漱吧。”
　　陈迹与张夏一同拿起杯子漱口，一同蹲下刷牙，一同抬头漱口，发出哈啦啦的声响，再一同将盐水吐在雪地上。
　　暖春忍不住与身旁的小丫鬟对视一眼。
　　张夏将杯子和牙刷放进托盘里：“我娘在哪？”
　　暖春回过神来：“夫人在拙草堂呢。”
　　张夏想了想，转头看向陈迹：“拙草堂是我爹见客的地方，我娘选在拙草堂等你，小心点。”
　　张夏走在前面带路，陈迹默默跟在后面四处打量。
　　他昨天来时已是夜晚，匆匆忙忙就入了洞房。今日才发觉，张府比想象中素净。
　　经过一座亭子时，却见亭子挂着一块匾额：“半山亭。”
　　张夏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府里池塘活水是从徐家流进来的，叫半亩塘，花园叫半亩园，都是母亲取的名字，寓意知足不求全。”
　　经过一道月亮门，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登世龙门”四个大字，字体遒劲，与秀雅的月亮门格格不入。
　　张夏解释道：“徐家和张……咱家连着，这道小门就是去徐家的。”
　　陈迹好奇道：“那块匾额？”
　　张夏沉默片刻：“那是二爷爷亲手所写，提醒我父亲是靠着徐家才鱼跃龙门。原本是要挂在正堂门楣上的，但‘龙’字牌匾挂正堂逾矩，便挂在此处。”
　　张夏平静道：“以前父亲最讨厌的便是有人说他是徐家赘婿，虽然他嘴上没说过，但我知道他是不开心的。所以父亲不怎么去徐家，即便去也会绕到徐家正门进。如今父亲每日都要去徐家代批奏折，还是每日绕路……不过父亲入阁之后，也没人再说他是赘婿了。”
　　张府紧贴徐府东墙而建，占地约二十亩。
　　从天上俯瞰，张府的格局像是从徐府“借”来的：张府半亩园的假山，与徐府臻园的太湖石群本是一脉；张府半亩塘的溪流，引自臻园的活水。
　　往日，外人走进张府，总觉得处处有徐府的影子，却又处处比徐府小一号，像是一篇精采的八股文，承题、起讲、入题，样样齐全，却终究少了破题的那一笔。
　　如今再看，张府形如一枚朱红的印章压在一幅画卷的右下角。
　　两人来到拙草堂前，张夏看着厚重的棉布门帘忽然停下脚步。
　　陈迹也跟着停了，转头看去：“怎么了？”
　　张夏抬头看着拙草堂的牌匾：“陈迹，上到阁臣堂官，下到贩夫走卒，没人瞧得起赘婿。我今日会与母亲说，托父亲把烧酒胡同的宅子买回来，你我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张夏转头看他：“昨日为你解围，是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交情上，你不必为此困扰，亦不必像父亲一样忍辱负重，经受赘婿的骂名”
　　陈迹沉默许久，而后展颜笑道：“不用。”
　　说罢，他主动掀开门帘走进拙草堂。
　　拙草堂内，正堂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烧的是银丝炭，没有半点烟尘味。
　　张夫人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大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
　　她慢慢用杯盖刮着杯中的浮茶，低着头，看都不看两人一眼：“鸡鸣这么久才起，还得遣人去请你们来……”
　　话未说完，陈迹躬身拱手道：“给娘请安。”
　　张夏顿在原地。
　　张夫人刮浮茶的手也停下了。
　　她沉默片刻，慢条斯理道：“坐吧，粥还是热的，趁热喝。”
　　陈迹诶了一声，扯了扯张夏坐在桌旁。
　　丫鬟端上粥和小菜，粥是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小菜是酱瓜、腐乳、一碟子腌萝卜。
　　陈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娘，您也喝。”
　　张夫人仔细打量陈迹，而后低头吹了吹盖碗里的茶叶：“我不饿。”
　　她吹了吹茶叶，察觉自己气势弱了几分，便又直起腰，慢悠悠说道：“既住进来了，有些规矩得跟你交代清楚。”
　　陈迹嗯了一声：“娘您说。”
　　张夏重新审视着陈迹，只觉有些陌生。
　　此时，张夫人淡然道：“第一，你在外头的事，我不问，也不管。但在这张家的宅子里，你是张家的女婿，不是海东青，也不是什么武襄子爵了。”
　　陈迹点点头：“我晓得的。”
　　张夫人浅啜一口茶，将盖碗放在桌上：“第二，你和阿夏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点，不许让她受委屈。若叫我知道你出入勾栏瓦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若在外面有了野种，我会想办法将他入了贱籍，这辈子都翻不得身。”
　　陈迹喝了一大口粥：“娘放心，不会的。”
　　张夫人语气又是一顿：“第三，你如今是白身了，打算以后怎么办？阿夏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从没吃过半点苦。四岁穿的襦裙，是苏州织造署的料子。五岁戴的玉簪，是和田籽料。六岁用的笔，是湖州的善琏湖笔……如今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
　　张夫人抬眼看向陈迹：“你虽住在张家，但并非真正入赘，她往日的体面，如今该你担起来了。你如今手里没什么银子了吧，往后有何打算？”
　　张夏开口道：“娘……”
　　她刚说出一个字，便被母亲瞪了回去。
　　陈迹想了想：“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张夫人摇摇头：“体面可不止是银子。”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夫人淡然道：“吃完便忙去吧。”
　　陈迹起身，张夏也跟着起身，却听张夫人说道：“阿夏，你留下，娘有话跟你说。”
　　张夏不情不愿地留在屋中。
　　张夫人冷眼看她：“酒醒了吗？”
　　张夏低声道：“醒了……”
　　张夫人缓和语气，叹息道：“当年你爹高中状元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我一见倾心，便央求你二爷爷说媒。不曾想他家中早有发妻，留下一句‘徐家千金无我仍是人中龙凤，吾妻无我恐成枯骨’便辞官归乡。可惜他那位发妻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他安葬了妻子又回京娶我，可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心中的江山社稷。生下你时，他对我说，这辈子委屈我了，下辈子再给我当牛做马”
　　张夏轻声道：“这些年，爹心里是有您的。”
　　张夫人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可我始终分不清他心里几分是我，几分是他那位逝去的结发妻子。”
　　说到此处，她看向张夏：“天下女子，谁不愿独得偏爱？娘原本不愿你重蹈覆辙，可你偏偏走了娘的老路。娘且问你，你知不知道陈迹心中，几分是你，几分是白鲤？”
　　张夏沉默不语。

632、徐阁老
　　张夫人和张夏在拙草堂里说话时，陈迹便在拙草堂外耐心等着。
　　他站在屋檐下，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着头顶挂着的冰棱，思索着即将到来的除夕与元日。
　　去年元日，他们是在固原回京路上过的。
　　当时劫后余生，谁也没力气再庆祝什么。待到除夕夜里，也只是小满在驿站后厨包了些饺子，连京城的上元节都错过了。
　　今年的元日该怎么过呢？
　　陈迹努力回忆着，自己来到宁朝之前是怎么过的？
　　七岁那会儿，父亲还没开始做生意，家里不富裕。
　　除夕那天，父亲好不容易放假了，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前面横梁上载着他，后面坐着母亲。
　　他缩在父亲怀里，脸贴着父亲的毛衣，能闻到洗衣粉的味。
　　他们去了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山人海，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
　　父亲把他架在脖子上，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他骑在父亲肩头，看得比别人都高，看见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
　　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一边走一边往里装东西。几斤猪肉、两条鱼、一捆葱、一袋面。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个人一辆车，慢吞吞地往回骑。回到家，母亲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父亲搬出小方桌，铺上报纸，开始包饺子。
　　他不会包，父亲就给他一小团面，让他捏着玩。他捏了一桌子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长的、有圆的、有扁的，还有一个被他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春晚里放着赵本山的小品，全家笑得前仰后合。
　　等到夜里十二点，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他问父亲为什么要放鞭炮，父亲说是为了辞旧迎新。
　　陈迹站在廊下吐出一口白气：“辞旧迎新啊……”
　　他忽然想起小满说过的，如果节日都不过，家也就不像家了，日子太苦，一个节日就是一个盼头。
　　正想着，不远处响起小满的声音：“公子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看她：“来了？”
　　小满笑着说道：“已经把东西都放到你和阿夏姐姐住的西苑了，往后我住西厢房，小和尚住东厢房……公子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陈迹笑了笑：“我在想元日要到了，该怎么过。”
　　小满眨眨眼睛：“姨娘说过，有家的人才会惦记着过节呢，飘泊不定的人是没有过节兴致的。”
　　陈迹乐了：“姨娘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踏雪跑来，拐进院子的时候还滑了一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又快步跑向拙草堂。
　　他见到陈迹时明显一愣，仓促间道了一声姑爷好，便赶忙掀开门帘：“夫人，阁老醒来了，唤您过去呢。”
　　张夫人起身：“去臻园。”
　　暖春为她披上那件黑色的貂裘大氅，又喊了丫鬟拿来一只铜手炉，往里面添了新炭才送到她手里。
　　张夫人站在门槛里思索片刻，对小厮吩咐道：“长贵，你去唤老爷，如今家中形势微妙，他不能不在。”
　　徐阁老如今六七天才能醒来一次，每次醒来都是大事。
　　长贵愣了一下：“夫人，老爷不是去昌平督仓了么？”
　　张夫人冷笑一声：“朝廷还需要他一个阁臣亲自冒雪前去督仓？去兵部衙门王先生那里寻他，一准在那喝酒下棋。”
　　长贵诶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张夫人出门时，转头看了屋檐下的陈迹一眼，停顿片刻：“你也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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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夫人没有走徐家与张家那道“登世龙门”，而是先出了张府，才又拐到徐家，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徐府那扇朱漆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没有写“徐府”，而是写着“进士第”三个大字。
　　张夏对陈迹小声解释道：“太宗亲笔，徐家出第一位状元时题的。对联是文宗亲笔，徐家出第一任内阁首辅时题的。”
　　陈迹打量左右对联，上联写着“二十载黄扉，调羹补衮”，下联写着“三千卷青简，教子传孙”。
　　他好奇道：“黄扉……”
　　不等张夏回答，走在前面的张夫人冷笑一声：“黄扉指代内阁，你往后还是得多读读书才是。”
　　陈迹也没有不好意思，又问道：“娘，调羹补衮又是什么意思？”
　　张夫人面无表情道：“商王武丁曾对‘傅说’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意为治理国家就像调制羹汤，傅说就是盐和梅，负责调和五味……这是帝王对宰辅重臣才用的赞誉之词。”
　　陈迹笑了笑：“娘果然博学。”
　　张夫人眼皮跳了跳，原本到嘴边的讥讽，换了个说辞：“阿夏应该领你见过登世龙门了，但我张家谁也不许走那道门，来徐家必须走正门，堂堂正正的进去。这是老爷的体面，也是我张家的体面。”
　　陈迹嗯了一声：“晓得的。”
　　拐过影壁，却见仪门前立着密密麻麻三十七根旗杆，有二斗的、有三斗的、有四斗的。
　　陈迹知道这是功名旗杆。
　　家中有人成为贡生便能在家门前立起一支碗口粗的旗杆。考中举人便可在旗杆上加一斗，考中进士则加两斗，高中一甲进士加三斗，迁升一品大员、位极人臣则加四斗。
　　张夫人神情寡淡道：“举人与贡生是不够格在京城徐家立旗的，只能立回金陵老家去。寻常人来到这仪门前，看到这些功名旗杆便该心生敬畏，这是世家的底蕴。但你不要只瞧个热闹，我张家有朝一日也要有这般底蕴……你是没什么希望了，但你与阿夏的子嗣还有希望。”
　　陈迹也不生气，笑着说道：“还有张铮兄长呢。”
　　张夫人沉默不语。
　　进了仪门，张夫人一路往徐家内宅走去，畅通无阻。
　　陈迹渐渐听到前方有人沉声道：“老爷子非要等张家人过来做什么，我徐家的事情何时轮到外姓人来做主了？他张拙说到底不过是我徐家赘婿罢了！”
　　张夫人面色沉了下来，加快脚步踏进宅院：“徐传熹，我说了多少次，张拙并非徐家赘婿！”
　　前方的声音戛然而止，“独寐斋”前，数十人转过身来，当中一人身穿大红官袍，面白无须，眼窝微陷，颧骨略高，正是刚刚迁升至大理寺卿的徐传熹。
　　徐传熹见张夫人来，慢条斯理道：“你身为徐家人，为何处处胳膊肘向外拐？”
　　张夫人平静道：“嫁进张家，便是张家的人，绝无在旁人面前堕了他面子的道理。”
　　徐传熹哦了一声：“既然是张家人，还来我徐家作甚？”
　　张夫人嗤笑道：“阁老遣人唤我等前来，徐家只怕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右都御史羊詹身上，眼神凛冽：“羊家人都来了，我为何不能来？”
　　一旁虎丘徐氏的徐传荫神情寡淡道：“徐一鸿，羊詹与我徐家姻亲，为何不能来？你们吵架，莫攀扯旁人。”
　　徐传熹斜睨张夫人：“张拙这些年靠我徐家步步高升，不思反哺我徐家，反而趁老爷子病重，来徐府代批票拟，无首辅之位、行首辅之权，莫不是想鸠占鹊巢？”
　　又有一人混在人群中说道：“徐一鸿，收了你的心思，老爷子选人过继也只会选徐家人，没有选张铮的道理。”
　　陈迹原本只是旁听，此时却愕然看向张夏，张夏微微点头。
　　是了，徐术乃四十九重天‘净琉璃世界’转世下来的佛子，素来与徐阁老不合，连说句话都要托张拙转达。
　　如今徐术无后，也动了过继子嗣的念头。
　　陈迹一时间觉得奇怪，徐家、陈家这偌大世家，主脉竟都绝了子嗣？一家如此可以说是巧合，两家如此还能是巧合么？
　　更奇怪的是，张铮若过继到徐术膝下，岂不是要姓徐？张铮岂不是要改名徐……
　　难怪成亲前，张夫人要求第二个子嗣姓张，这是担心张铮过继之后，张家绝了后。也难怪他方才说“还有张铮兄长呢”，张夫人沉默不语。
　　此时，徐传熹沉声道：“徐一鸿，张拙借我徐家之势入了阁便该心存感激，不是我徐家，他哪能有今天？”
　　张夫人胸膛起伏，环视众人。
　　这独寐斋是徐阁老的寝房，而这寝房外站着的皆是徐家旁支，几十人虎视眈眈、七嘴八舌，她独木难支。
　　她正待开口还击，却听身后陈迹轻声道：“徐大人也是徐家人，也可借徐家之势，怎么没见徐大人入阁？是不喜欢吗？”
　　张夫人一怔，转头诧异打量陈迹。

633、徐术
　　寒风凛冽。
　　陈迹的话还回荡在众人耳边：“徐大人为何不入阁？是不喜欢吗？”
　　徐传熹乃嘉宁十八年举人，而后进京会试，落榜，入国子监候缺。
　　于国子监举监三年，待三年期满，金陵徐家为他捐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回南方从一任知县做起，慢慢熬到金陵知府。
　　如今能迁升大理寺卿，已是意外之喜。
　　至于入阁，那是徐传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双手扣在官袍革带上，微微扬起下巴，用鼻孔斜睨陈迹：“这位便是张家新招来的上门女婿？据说攀附齐家不成，被齐家人当众退婚。别人家不要的东西，也就你们将他当个宝贝，还捡回张家去……徐家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出去。”
　　张夏刚要开口驳斥，却被陈迹攥住手腕。
　　陈迹看向徐传熹，慢条斯理道：“没想到徐大人领地意识还挺强，看家护院是把好手。没人的时候，应该会有四只脚走路吧？”
　　虎丘徐家的徐传荫怒斥道：“黄口小儿，辱骂朝廷命官是狗？该当何罪？”
　　陈迹转头看他，诧异道：“这位是……”
　　张夏小声道：“徐传荫。”
　　陈迹又问：“什么官职？”
　　张夏摇摇头：“嘉宁二十二年辞官归乡。”
　　陈迹哦了一声，对张夏笑着感慨道：“奇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官威，却一点官职都没有？”
　　徐传荫面色一滞。
　　徐传熹眯起眼睛：“只会逞口舌之快？祸国阉党，怎配留在我徐家？”
　　陈迹敛起笑容，低垂着眼帘：“徐大人，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还是齐贤谆。”
　　徐传熹呼吸忽然一滞。
　　没等他这口气喘出来，陈迹便继续说道：“还有杨仲、袁望、齐忠……”
　　徐传熹双手猛然扣紧革带，沉默不语。
　　陈迹语气平淡道：“徐大人刚回京城，或许错过了一些事，但有空可以向羊詹羊大人请教一下，他一直在京中的。”
　　徐家众人站在独寐斋前，齐齐看着张夫人身后的陈迹，对方低着头、身形瘦削，明明并不起眼，却气焰彪炳。
　　行如病虎，鹰立如睡。
　　非真病，亦非真睡，蓄势待发也。
　　羊詹看着陈迹，对方那身麒麟补服早被朝廷收回去了，却仿佛依旧穿在身上。
　　官威犹在。
　　陈迹抬头看向徐传熹：“我那位岳丈大人好歹是入了阁的文华殿大学士，我这位岳母大人更有二品诰命在身，等若三品京官。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当面攻讦，以众欺寡……阿夏，按我大宁律，如何处置？”
　　张夏平静道：“依大宁律，毁骂三品以上诰命，视同毁骂公侯，大不敬。凡毁骂公侯、驸马、伯及两京文职三品以上者，问罪，带百斤大枷示众三十日。”
　　独寐斋前忽然一静。
　　张夫人拢在大氅下的双手，感受着铜手炉的阵阵暖意。她回头看着陈迹与张夏一唱一和，似要重新把两人认识一遍。
　　往日有人提及陈迹殿前扳倒齐家、张夏闯白虎节堂，她都像在听话本故事，如今才算是将话本故事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
　　此时，徐传熹似笑非笑道：“好大的口气，本官差点以为你还没被陛下夺了爵位。犯下大错不思悔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一个声音从独寐斋外传来：“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陈迹回头看去，只见张拙与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连袂而来，身后还跟着张铮。男子醉醺醺的，脸上和领口还留着胭脂的红色。
　　张夏对陈迹小声解释道：“这位就是小叔徐术。”
　　陈迹好奇道：“不该叫小舅么？”
　　张夏低声道：“他不觉得自己是徐家人。”
　　待两人来到近前，张夫人目光往张拙脸上剜去：“不是去了昌平督仓？”
　　张拙目光躲躲闪闪的打着哈哈：“回家再说，回家再说……陈迹这小子如何，我在洛城就说过，有这小子在，不会叫阿夏吃亏的。”
　　张夫人并不搭茬，只神色寡淡道：“阿夏，等会儿遣人去把刘记的老裁缝唤来，该过新年了，你们俩也该做几身新衣裳。一天到晚穿着件浆洗发白的衣裳，外人瞧见了真把他当我张家的赘婿了，还要说我张家仗势欺人、为人刻薄。”
　　张夏一怔，笑着应下：“好。”
　　说话间，徐术来到张夏面前，醉眼迷离道：“咦，这不是我那大侄女么，你昨日成亲时我正在言秀姑娘那酩酊大醉，不小心给错过了……”
　　他往袖子里掏来掏去，掏出一支金钗，歪歪斜斜的插在张夏脑袋上：“这可是言秀姑娘……是言秀姑娘还是梅儿姑娘来着？反正是旁人送我的，刚好送你做贺礼。对了，国子监那边的术数课你能不能再帮我代一阵子，国子监那劳什子监正老来烦我，惹得酒都喝不安生。”
　　“好，”张夏无奈地将金钗从发髻拔下来。
　　等她准备还给徐术时，却见对方已来到陈迹面前，贴近了打量陈迹。两人面对面，近到徐术鼻息间的酒气都能喷到陈迹脸上。
　　徐术打量陈迹，陈迹也在打量徐术。
　　此人容貌俊秀至极，竟是个男生女相，便是去唱大青衣也说得过去。
　　身为佛门中人，却是一身贵公子打扮，戴着顶瓦楞乌纱帽，身穿天青色袍袖，腰间还系着一枚上好的翠玉。
　　徐术醉醺醺道：“你便是陈迹？可得对我大侄女好些，不然我可将你送到劫寿台上去，劫你十年寿命。”
　　陈迹挑挑眉毛。
　　劫寿台？
　　这是什么行官门径？
　　不远处，徐传熹皱眉看向徐术：“大清早便喝得烂醉，成何体统？”
　　徐术身子摇摇晃晃，不耐烦地看过去：“嚷嚷什么，我喝醉了在梦里，官儿可比你大多了，你给我放尊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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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独寐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名中年书生往外打量，看见张拙那一身红衣官袍，便招呼道：“张大人，阁老等你好一会儿了，快进来吧。”
　　徐传熹开口问道：“为何独唤他一人进去？”
　　中年书生扫了徐传熹一眼：“阁老要问朝局，自然要先见张大人。等你入了阁，阁老便会唤你二人一同进去了。”
　　徐传熹面色一沉。
　　张拙看向徐术：“进去与阁老见一面？”
　　徐术赶忙摆手，酒都醒了几分：“你自个儿去吧，反正他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他。别见了我又勾起他伤心事，一命呜呼。”
　　张拙皱眉问道：“阁老还有多久？”
　　徐术想了想：“三个月的命数。”
　　张拙环顾独寐斋前的数十名徐家人，低声问道：“只剩三个月了？还有没有办法再拖一拖？”
　　“已经拖得够久了，若叫缘觉寺的和尚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又要上门来烦我，”徐术看向那扇门帘：“贪恋权势强行留在人间也是度日如年，何不早早解脱？”
　　张拙不再多言，抬脚往里走去，经过陈迹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往抄手游廊那边去，有的站在墙角低声交谈，时不时朝陈迹这边投来目光。
　　徐术摇摇晃晃的看向陈迹：“听说你酒量不错？”
　　陈迹笑了笑：“还行。”
　　徐术拍了拍他肩膀：“改天陪我喝点……听说你以前是梅花渡的东家？那位柳行首熟悉么，可以引荐一下。她若见我，一准也送我金钗子。”
　　张夫人愠怒道：“如何能将侄婿往八大胡同引？若如此，你以后便不要来登我张家的门。”
　　徐术缩了缩脖子：“晓得了晓得了。”
　　他看着陈迹，抬手揉着太阳穴：“送了阿夏贺礼，也不能少了你，送你什么好呢……”
　　然而就在此时，门帘重新掀开。
　　张拙看向徐术：“进来吧，阁老要见你。”
　　徐术身子微微一僵，转身往独寐斋走去。(本章完)

祝自己生日快乐
　　36岁了，又老了一岁，祝自己新一岁身体健康~
　　（其实就是难得遇到正当请假的理由，请一天假……）

634、大厦将倾
　　独寐斋前，所有人静静看着徐术来到门前站了许久，手搭在门帘边缘迟迟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虎丘徐家的徐传荫皱眉问道：「老爷子已经三年没见他了，甚至不肯与他说一句话，今日为何会突然唤他入内？」
　　张拙站在屋檐下瞥他一眼：「等阁老唤你进去的时候，自己问问阁老吧。」
　　徐传荫环视众人一眼，声音渐沉：「张拙，不会是你趁着阁老病重，想要联手徐术谋夺我徐家家业吧？」
　　张拙将双手拢于袖中，抬头看着屋檐上的冰棱，看都不看徐传荫一眼：「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徐术乃阁老嫡子，徐家家业不给他，难道给你？」
　　徐传荫皱眉道：「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世人皆知他从哪来。」
　　张拙漫不经心道：「论我大宁法理，徐术仍是阁老嫡子，他若不开口，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们，你们最好对他客气些。」
　　徐术对耳边的争吵充耳不闻，直到独寐斋里传来剧烈咳嗽声，他才深吸了口气，掀开门帘低头钻进屋中。
　　屋内晦暗，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以免渗进寒风。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混着炭火的干燥，还有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是命数将尽时，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
　　徐阁老没在床榻上躺着，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上。
　　徐术隔着几步认真端详徐阁老，只见对方身着石青色的道袍，领口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
　　徐阁老醒来后并未急着见人，而是由中年书生收拾体面了才见客。
　　只是当他看见徐术的刹那间，原本清明的眼神，竟顿时浑浊起来：「儿啊————」
　　徐术下意识与屋内的中年书生对视一眼。
　　下一刻，徐阁老颤颤巍巍想要撑着扶手起身，却又颓唐坐回太师椅上。
　　他双眼浑浊地看着徐术：「儿啊，爹做了个梦，梦见四十九重天的妖魔将你夺舍啦，爹恨不能食其肉、嚼其骨————」
　　徐术一怔，转头看向身旁那位中年书生：「徐表，这跟指着和尚骂秃子有什么区别？」
　　徐表叹息一声，拱手说道：「公子，老爷已昏聩多时，有时醒来只记得十九年前您走丢的时候，连之后的朝局也一概不记得了。劳烦您配合一二，圆了他的心愿————毕竟您用了公子的身子。」
　　「等等，这事得掰扯清楚，」徐术挑挑眉头，吐着一口酒气：「当年他儿子是意外溺死，这笔账可不能算在我头上。后来是他去缘觉寺花重金，做了通天的法事，若不是药师佛才遣我转这一世，我还懒得走这一趟呢。」
　　徐术话锋一转：「再说了，用身子的情谊，我已还给徐家了，先许他三年阳寿，再许他没了病痛————总不能没完没了吧。」
　　徐表拱手作揖，一揖到底：「老爷这十九年，丧子之痛犹胜病痛，拜托您了」
　　。
　　徐术看着徐表的后脑勺，最终叹息一声。
　　此时，徐阁老颤颤巍巍地对他招手，语无伦次道：「儿啊，来，来爹跟前。
　　怎么一转眼便长这么大了，爹记得昨日才送你去徐家学堂，你在门里哇哇大哭，昨日才到爹的腰间，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徐术迟疑片刻，最终蹲在徐阁老面前，轻声道：「爹————」
　　话未说完，却听徐阁老忽然冷声说道：「你不是我儿子。」
　　徐术愕然抬头，却见徐阁老正冷冷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不见了，只余下朝堂沉浮数十载的沉稳与老练。
　　对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冷得像是三法司在公堂上宣判。
　　徐阁老神智清明起来。
　　徐术没好气地站起身：「我怎么觉得你他娘是故意占我便宜？真想给你送劫寿台上去。」
　　徐阁老沙哑道：「老夫乃当朝首辅，有国运庇体，你那劫寿台对老夫无用。
　　「」
　　徐术转身往外走去：「开不起玩笑，无趣。」
　　正当徐术掀起门帘，徐阁老肃然道：「回来，老夫让你走了么？」
　　徐术放下门帘，转身回看：「你可别倚老卖老，论寿数，我皈依药师佛座下时，你徐家老祖宗都还没出生呢————找我到底什么事？」
　　徐阁老凝声道：「娶妻，生子，为我这一脉留个香火。老夫先将徐家交于你手，待他成年，你再交给他。」
　　徐术倚靠在门框上，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做不到。我连四十九重天都没打算回，铁了心思要偷这一世清闲，如何能再沾染徐家因果？真沾上了，只怕是受不完的累，吃不完的苦，哪还能逍遥自在？」
　　徐阁老沉声道：「身在红尘里，怎能不沾染因果？你在京城各处酒肆、青楼欠的账，哪一笔不是徐表去替你还的？」
　　徐术混不吝道：「也有张拙替我还的。」
　　徐阁老嗤笑一声，又问道：「那我且问你，你住的那间宅子，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吃徐家的、住徐家的、用徐家的，连喝酒赊账都是徐家替你兜着，这就是你说的不沾因果？」
　　徐术依旧若无其事道：「只是我佛门子弟需持金钱戒，不能碰钱财罢了。」
　　徐阁老咳嗽起来，出气声如破了的风箱，待咳嗽声停，他颤颤巍巍指着徐术：「你先将你脸上的胭脂印子擦干净了再说持戒之事！」
　　徐术倚着墙叹息一声：「为何非得是我？」
　　徐阁老沙哑道：「门外那些人，又有哪个能守住徐家？不过是些姓徐的豺狼虎豹罢了。如今朝局动荡，他们还如同野狗争食般，不曾看到徐家大厦将倾。」
　　徐术挑挑眉毛：「这般严重？」
　　徐阁老冷声道：「刘家已倒，齐家也只剩苟延残喘，下一个是谁？徐家！仁寿宫里那位御极三十二载，旁人看不到他的野心，老夫身为内阁首辅，怎会看不见？」
　　徐术疑惑道：「他不是在仁寿宫里潜心修道呢吗？」
　　徐阁老嗤笑道：「你身在钦天监，可曾见他炼过一炉丹药？他确实想求长生，可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徐术思索许久：「什么路？」
　　徐阁老气若游丝，坐在太师椅上佝偻着：「你记不记得，嘉宁八年冬，胡家嫡孙胡钧焰刚出生不久，便遭丐帮偷了去。等胡家找到他时，眉心已多了一朵金焰。」
　　徐术点点头：「这事我知道，那老小子也是从四十九重天下来的，一天天臭屁的很，眼里只有修行，喊他喝酒也爱答不理的。倒是他身边那位南梦离，比他可爱多了。」
　　徐阁老没理他插科打浑，继续说道：「胡钧焰浑浑噩噩八载，直到八岁才开悟前世今生。他开悟当夜便进宫，给陛下带去一个消息————」
　　徐术若有所思：「嘉宁十六年，胡钧焰与皇帝说了什么？」
　　徐阁老摇摇头：「到底说了什么，只有胡钧焰与陛下知道了。只是，自那之后，内帑银钱便哗啦啦涌去御前三大营，还有一半不知去了哪。」
　　徐术酒彻底醒了，在屋中渡来踱去思索着：「嘉宁十六年————嘉宁十六年发生过什么？等等！」
　　思及此处，他猛然一惊：「嘉宁十六年，第三十三重天玉京山那位寿终正寝了。」
　　徐阁老疑惑：「什么？」
　　徐术摇摇头：「跟你没关系，别瞎打听。」
　　徐阁老面露愠怒：「此事与我无关，但徐家之事与你有关，娶妻、生子，以前我不愿逼你，可如今你身为徐家子，合该为我徐家留一支香火！」
　　徐术不为所动：「你还是把徐家托付给张拙吧，比托付给我强————他至少还在乎徐家。」
　　徐阁老喘息片刻：「他和你一样，在我徐家待了半辈子，也没将自己当做徐家人。」
　　徐术耸了耸肩膀：「只要将张铮过继到徐家，他也只能看护徐家一辈子了，反正我是不会管徐家的。」
　　徐阁老凝视他许久，无力地挥了挥手：「既然你意已决，往后便不再是我徐家人了，也不要再与我徐家沾上半分干系。」
　　徐术哦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可他出门之后又折返回来，看着太师椅上如同风中残烛的徐阁老，忽然说道：「当初做法事之前，缘觉寺方丈曾问过你，若活过来的不是你儿子，但能保徐家十九年昌盛，你还愿意么。你回答的应该是，愿意————所以这些年佛门才出人出力，撑着你徐家的政绩。」
　　徐阁老沉默不语。
　　寒风从徐术掀起的门缝往里刮着，徐术轻声道：「既然选了，便不要后悔。」
　　他放下帘子走了，厚重的帘子落下，将屋里屋外隔成两个世界。

635、家
　　徐术出了门去，站在屋檐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外面好闻些，再待会儿，我都以为自己身上要有老人味了……还是跟少年少女待在一起更开心些。”
　　徐传荫怒斥道：“胡闹，你孝道学到何处去了？竟如此编排自己的生身之父！”
　　徐术瞥他一眼：“你孝道倒是学得好，可你巴不得把自己父亲扔了，扑徐阁老脚边去认父亲。要不你也别把儿子过继给我了，你自己过继到我膝下吧。”
　　徐传荫面色一动。
　　徐术伸完懒腰，环顾众人：“不过现在过继到我膝下也没用了，阁老已将我逐出徐家，到底由谁来继承徐家家业，还得他自己说了算。”
　　此话一出，所有人相视一眼。
　　徐传熹将信将疑：“你果真愿意舍了这徐家家业？”
　　徐术笑了笑，来到独寐斋院落的角落，将手贴在一颗柿子树上。
　　刹那间，这棵绿叶落尽的干枯柿子树，竟转瞬抽枝发出新芽，嫩绿的芽片又转瞬长成椭圆绿叶。
　　徐术深深吸了口气，再长长一吐。
　　一个呼吸之后，柿子树上开出黄色的四瓣小花来。
　　再一个呼吸之后，鲜花枯萎脱落，结成一颗颗红通通的柿子，满树硕果将树枝压弯了腰。
　　树枝弯下来，仿佛主动将柿子递到徐术手上。
　　徐术摘下一个抛给张夏，第二个抛给陈迹，笑吟吟道：“雕虫小技，两位新婚燕尔，柿柿如意。”
　　陈迹掰开柿子尝了一口，软烂香甜，这冬日里的柿子树，竟是真的开花结果了。
　　徐术给自己也摘了一个，正当徐家人也好奇去摘时，柿子树上的柿子竟一同枯萎落下，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一颗都不剩了。
　　徐术一边吃柿子，一边含混不清道：“若你们也见过一千次岁岁枯荣，也会明白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这荣华富贵于你们而言是天降之喜，于我而言是因果累赘，想要便拿去好了……不过，我得找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才行。”
　　他的目光环顾众人，最终停在张拙身上，笑得格外灿烂：“姐夫！”
　　张夫人面无表情道：“现在是我张家的因果累赘了。”
　　徐术没皮没脸的笑着说道：“姐，我不吃白饭，我可以干活。”
　　张夫人斜他一眼：“用不着你干活，但你要敢拉张铮和陈迹去勾栏瓦肆，就别进我张家的门。”
　　徐术立马竖起三根手指：“我自己去，绝不带他们去。姐夫去年唤我去，我都婉拒他了。”
　　张拙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就在此时，徐表复又掀开门帘：“张铮，阁老要见你。”
　　徐传熹皱眉道：“老爷子莫非真有意将张铮过继膝下？我徐家这么多人，焉有过继外姓之理？不可让张铮进去！”
　　徐表冷冷看他一眼：“在下只管传老爷的话，等你做了徐家家主，再来吩咐在下做事。”
　　徐传熹面色沉了下来。
　　徐阁老今日醒来便是要商议过继之事，此时不喊他儿子徐修浙，也不喊徐传荫的儿子徐修秉，偏喊张铮……对方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然而就在此时，人群后忽然传来张铮的声音：“我不愿过继徐家。”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张铮在人群后面低着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袍，腰间的革带系得松松垮垮。今日来得匆忙，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像个被争来夺去的香饽饽，倒像个被拉来凑数的闲人。
　　徐表站在门前，意外道：“你说什么？”
　　“我说，”张铮抬起头：“我不愿意过继到徐家。都在这争来争去的，怎么没人问问我愿不愿意过继到徐家？你们谁爱过继谁就过继，反正我不愿意。”
　　独寐斋前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议论声像炸了锅的豆子。
　　“他疯了？”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还端上了？”
　　徐表上前一步，语重心长道：“张铮你可想清楚了，过继到徐家，你就是老爷的嫡孙。将来徐家的家业、人脉、根基，都是你的。”
　　张铮看着他，平静道：“我有爹，有娘，有妹妹，有妹夫，每天能在一张桌上吃饭，这便够了。”
　　一旦过继徐家，年节便不能在一起过了，也不能再称呼母亲为母亲，妹妹不再是妹妹，父亲不再是父亲。
　　家也不是家了。
　　徐表转头看向张拙：“张大人劝劝他吧。”
　　张拙双手扣着革带，低头不语。
　　徐表叹息道：“我知张大人胸怀抱负，可你要做的事，若没了徐家臂助，只怕举步维艰。不说八大总商，单说南方士绅便要耗你十载光阴才能将田亩清丈完，税银更是……”
　　徐表看了一眼徐传荫和徐传熹，又看向张拙：“若徐家旁落，他们必然不会助你。”
　　徐传熹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家家业是徐家人的，如何能处心积虑拱手送给外人？这是老爷子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我要进去见老爷子！”
　　徐表却不理他，依旧直勾勾看着张拙。
　　徐传熹又看向张拙，怒声道：“张拙，焉敢窃我徐家？”
　　可张拙抬起头，笑了笑：“张某虽喜欢走捷径，可儿子都说不愿意了，张某也做不出卖儿子的事。阁老好意，张某心领了，为免被人戳脊梁骨，这徐府，张某往后便不来了。”
　　徐表意外：“你在朝中本就根基单薄，无我徐家……”
　　张拙走到张铮身旁，笑着拍了拍张铮的肩膀，回头看向徐表：“先前陈家二房遣死士追杀陈迹时，陈问德曾来我吏部衙门做说客，那时张某便对他说过，这世上唯有怀抱鸿鹄之志，团结有志之士，才是唯一阳谋，其余皆是阴谋与小道。”
　　他又看向张夫人：“夫人，登世龙门可以封上了，将牌匾还给徐家吧。”
　　张夫人轻声应下：“好。”
　　陈迹今日始终旁观徐家内乱，原以为徐家又要上演夺嫡之争，却未曾想到张拙与张铮将到手的一切拱手相让。
　　张夫人上前挽住张拙的胳膊：“走吧，该回去吃午饭了，家里今日炖了排骨。”
　　徐术走上前勾住张铮脖子，笑吟吟道：“好小子，小叔没看错你，打小就觉得你有出息！”
　　张铮没好气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徐术压低了声音道：“晚上带你去百顺胡同，那里又新来一位极美的清倌人，咱俩偷偷去……对了，你身上有银子吧？”
　　张铮小声道：“还有些。”
　　两人勾肩搭背往徐府外走去，徐术回头看向陈迹与张夏：“走啊，回家。”
　　张夏翻了个白眼：“您倒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
　　徐术哈哈一笑：“瞧大侄女你说的，真叫我改名叫张术都行，不过姓名而已。不是一堆同姓之人凑在一起就叫家了，得是家人聚在一起才算家。小叔早想去你们张府住了，可你娘一直不同意。”
　　几人嘻嘻哈哈地踏雪出了徐府，出门时，徐术回头看了一眼徐家显赫门楣，而后头也不回地下了石阶。
　　来到张府门前。
　　却见门前写着一副对联，上联写“为官不学，学以为官”，下联写着“谋身无术，术在谋国”。
　　进了正门，绕过影壁，张家仪门前没有那么多功名旗杆，只有一副对联，上联写着“一庭花种桃种李”，下联写着“两件事读书耕田”。
　　徐术啧啧赞叹道：“还是这里看着顺眼些。”
　　然而张夫人在仪门前忽然站定脚步，松开张拙的胳膊，回头看向陈迹与张夏。
　　陈迹有些愕然：“娘，怎么了？”
　　张夫人沉默许久：“你与阿夏搬出去住吧。”
　　陈迹诧异道：“为何？”
　　张夫人转头看着远处那道登世龙门的方向，神情寡淡道：“我张家吃那道门的苦，吃了二十余载，你岳丈顶骂名也顶了二十余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本不该拿此事为难你，明日便让你岳丈去朝中买来烧酒胡同的宅子，你们搬到那里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张夫人不等陈迹说话，又继续寡淡道：“不用谢我，我依旧是瞧不上你的，只是不想阿夏夹在当中为难。”
　　张拙笑着对陈迹说道：“我明日就去奔走此事，若是那宅子买不回来，我便做主给你们换个更大些的……”
　　陈迹忽然打断道：“我想住在张家。”
　　张拙话音戛然而止。(本章完)

636、出路
　　张府仪门前安安静静。
　　张拙、张夫人、徐术、张铮，皆用奇怪的目光审视陈迹，像是在打量希罕物件。
　　张夫人沉默片刻，凝视着陈迹确认道：“你说什么？”
　　陈迹笑着回答道：“我说，我没打算搬出去，住在张家挺好的，我想住在张家。”
　　张夏怔怔地看着陈迹，陈迹不是在勉强应承，也不是委曲求全和忍辱负重，是“我想”。
　　张夫人面色平静：“你可想清楚了，住在张家，外头的人可不会说你是我张家的女婿，他们只会说你是张家的赘婿。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说你是靠了张家，你受得了？”
　　徐术饶有兴致道：“你丈母娘可不是在唬你，你老丈人这些年就是这么忍辱负重熬过来的……我朝男丁最惨的莫过于当龟公，其次便是当赘婿，再次是当驸马。我朝文宗有位女儿被视为掌上明珠，文宗欲与当朝首辅结亲，点首辅之子当驸马。首辅自然不肯，恰逢科举，一位名为郑勋的才子才貌双绝，首辅便向文宗进言，点这位郑勋当驸马。”
　　徐术幸灾乐祸起来：“文宗也觉得郑勋不错，便下旨赐婚。你猜后来怎么着？郑勋当驸马之后，费尽心思进了都察院当御史，之后便每月弹劾这位首辅，弹劾了一辈子。”
　　张夫人瞪他一眼：“显着你了？这两件事有干系吗？”
　　徐术赶忙闭嘴。
　　张夫人看向陈迹：“想好了？你不怕有人戳你脊梁骨？”
　　陈迹点点头：“想好了，旁人想说什么，随他们说去。”
　　张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夏，轻描淡写道：“去吃饭吧。”
　　她转身领路去了张家内堂。
　　内堂里只摆着一张小小的八仙桌，平日里只有张家四口人在此吃饭，桌子大小刚刚好。
　　如今又添两口人，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徐术没脸没皮的抢先在东边坐下，招手指挥道：“都坐都坐，挤挤反而热闹些。阿夏你和陈迹挤一挤，姐你和姐夫挤一挤，张铮，咱俩一人坐一边，对对对，这才像一家人嘛。”
　　张夫人看着身边的张拙，彼此成婚二十余载，最早时是相对而坐，后来有了孩子便是分坐北与东。
　　时至今日，她竟也是头一次和张拙挤在一起吃饭，格外不自在。
　　张夫人清了清嗓子，对门外说道：“暖春，下午去郭大匠那里问问，有没有现成的大桌。若没有，便去钟鼓楼买一张寻常人家用的，先支应着，等郭大匠打出新桌子再换上。”
　　不等暖春回答，徐术赶忙说道：“别别别，这八仙桌不挺好么，人啊，凑一凑就近了。”
　　张夫人拔高嗓门：“徐术！这家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别给我摆你那四十九重天的谱，不想住在张家就出去住！”
　　徐术依旧没皮没脸的笑着：“姐，徐家平日里吃饭，一张二十人大桌往那一摆，就零零散散几个人吃饭，吃顿饭的功夫感觉家里的人气儿都要散了。姐夫，你觉得呢？”
　　张拙又往妻子身边挤了挤，笑着说道：“我也觉得这小小的八仙桌挺好。”
　　张夫人没好气道：“再挤就给我挤下去了！”
　　她却是再也没提换桌子的事。
　　眼看着丫鬟将饭菜端上桌来，张夏忽然说道：“娘，小满和小和尚也住进咱家了，我想让他们也来一起吃饭。”
　　张夫人皱眉道：“小满，陈迹的那个小丫鬟？”
　　张夏纠正道：“娘，我与小满早就是结拜的姐妹了，当初在固原，若不是有她出手，我和我哥肯定没法回来见您，我跟您提过的。”
　　张铮也在一旁帮衬着：“对，我们早就结拜了。那天在固原龙门客栈，要不是她，我和阿夏肯定回不来。”
　　张拙乐呵呵笑道：“小满那姑娘不错。”
　　徐术也高声道：“听说那小和尚有他心通来着，一直想见见他，可惜无缘得见。”
　　“你天天在八大胡同待着，怎么可能见到出家人？”张夫人左手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烦闷道：“不用在这一唱一和了，唤他们过来吃饭就是。”
　　张夏一溜烟跑出去，再回来时拉着小满与小和尚。
　　小满怯生生站在门口对张拙和张夫人行礼：“老爷，夫人。”
　　张夫人神情寡淡道：“早听阿夏说起过你们，都不是外人了，坐吧。”
　　小满诶了一声。
　　徐术将张铮拉到自己身边，由着小满与小和尚挤在一边。
　　张夫人看着这满桌子的人，皱了好半天眉头，最终叹息一声：“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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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间，张夫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有吃。
　　她看着陈迹，慢悠悠说道：“你将来有何打算，总不能就这么以白身厮混着。”
　　陈迹想了想：“娘，我想继续去太医院学医术。”
　　张夫人斩钉截铁道：“不行，太医当到头也不过是个正七品，你便是当上院使，那也才正五品！”
　　陈迹沉默片刻：“娘想我怎么做？”
　　张夫人缓了缓语气：“我朝以科举取士，你丈人便是状元出身，一路做到阁臣。徐传熹那厮虽不讨喜，也是正经的举人出身才能官至大理寺卿。便是齐贤谆那等被革出族谱的人，当年也是二甲传胪。你如今不过十九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若肯用功，苦读五年未必不能下场科举。”
　　陈迹沉默不语。
　　张夫人顿了顿，目光从陈迹身上扫过，落在他脸上：“你若嫌科举太慢，恩荫也是一条门路。你丈人如今是阁臣，按例可以恩荫一子入国子监。他执掌吏部，待你举监三年，便可给你安个六部的缺。早年间，监生里还有一步登天的，从国子监出来便外放做了正三品的布政使。如今不行了，你便从六部历练吏事也是好的……慢是慢了点，可也好过做阉党。”
　　阉党二字一出，张拙在一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张夫人一眼想要说话，却被张夫人瞪了回去。
　　张夫人继续说：“你若不想去国子监，便去‘京卫武学’。你在固原立过功，虽然爵位被夺了，但功劳簿上有名，兵部不会不认。待京卫武学学成三年，寻常人只能去卫所领一个百户的缺，但你是王先生的亲传弟子，让他帮你写封荐书或可直接领一正五品千户……若能去御前三大营领兵，以你才干也能在乱世里建功立业。”
　　京卫武学，设于京城武学胡同，隶于兵部，专为训育京卫幼官、勋卫舍人及武勋子弟而设。课以《武经七书》、历代兵略，兼习弓马骑射、阵技礼仪。
　　肄业有成者，可承袭世职，或分发营卫听用。出则百户，佼佼者为千户。
　　徐术在一旁打着圆场：“人这一辈子也不是非要功成名就……”
　　张夫人怒斥道：“吃你的饭！”
　　徐术：“好的。”
　　张夫人把那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又开口：“陈迹，我不是在逼你。只是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岳家过日子。阿夏跟着你，你总得让她有个体面，她出门应酬，人家问她夫君是做什么的，她总不能说你一直在家闲着，那不就真成赘婿了？”
　　张夏的筷子停了：“娘，他去京卫武学当教习还差不多……”
　　陈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张夏看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夫人慢条斯理道：“我朝便是这规矩，想要谋个正统出身，非这几条路不可。另外，别想着继续给阉党做事，我张家丢不起那个人。”
　　张拙见陈迹沉默不语，也在旁边打起圆场：“陈迹这才刚从都察院监出来，现在说这些还早，夫人，不如等过了上元节，等开春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吃饭吃饭！”
　　几人风卷残云。
　　张夏原本还担心陈迹放不开，可陈迹吃得比谁都香。
　　她见小满有些拘谨，便一筷子一筷子给小满夹菜。
　　一炷香后，张夫人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空盘子，往日这饭菜都吃不完，可她今日还只吃了个半饱，桌上的饭菜便没有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暖春吩咐道：“交代一下后厨，往后饭菜按平日三倍的量做，饭也不要盛在碗里端来了，直接提个饭桶来。”
　　暖春小声道：“您不是嫌饭桶摆在桌上不体面吗？”
　　张夫人冷笑一声：“桌上已经有几个饭桶了，也不差那一个。”(本章完)

637、夫妻夜话
　　酉时。
　　大雪天后的京城，入夜都早了些，刚酉时，天色便彻底昏暗下来。
　　徐术没等天黑，便拐着张铮出了门，也不知要去什么地方鬼混。
　　张拙回了衙门，听说他最近很忙，有时会住在衙署里通宵批阅文书。
　　张夫人早早歇息，说是明天开始，京城官贵就要开始登门拜年了，她还有许多事要筹备。
　　惟有陈迹与张夏……
　　两人坐在西苑的石桌边上彼此沉默不语，陈迹抬头看着浓墨的天色，张夏闭目默念遮云经文，两人像是两座石雕，谁也没提进屋歇息的事。
　　小满和小和尚并排蹲在西厢房门前的屋檐下，抱着胳膊看着石桌旁的两人，小声嘀嘀咕咕。
　　小满脑袋上顶着乌云，低声说道：“他俩坐在这也不嫌冷么？”
　　小和尚低声嘀咕道：“他俩都是先天境界的行官，应该不怕冷的吧。”
　　小满摇摇头：“大部分行官还是怕冷的，命薄得像纸一样。公子看起来应该不怕冷，阿夏姐姐就不好说了。啧，我为公子和阿夏姐姐的事操心那么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算是熬出头了。”
　　小和尚诧异道：“你操心什么了？”
　　小满掰着手指头：“去请胡三爷带阿夏姐姐去崇礼关的是我吧？在崇礼关撺掇两人假成亲的是我吧？把姨娘祖传玉镯给阿夏姐姐当定情信物的人是我吧？阿夏姐姐生气那会儿，缠着她给公子说好话的是我吧……咦，你说他俩昨天夜里圆房了么？你有他心通，你看看他俩的眼睛。”
　　小和尚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别问我这个出家人。”
　　小满叹息一声：“唉，这段感情，我付出的最多，知道的最少……”
　　陈迹和张夏同时转头，无语的看着小满。
　　陈迹面色平静道：“离这么近，我们能听到的。”
　　小满皮笑肉不笑：“公子既然能听到，就赶紧和阿夏姐姐进屋歇息吧，免得我俩还得跟你们一起熬着，你们是打算熬到天亮吗。”
　　陈迹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张夏忽然起身：“进屋睡觉，你等会儿再进来。”
　　陈迹嗯了一声。
　　他又在院中坐了一炷香，这才起身进屋，只见床榻上的床帐已经拉好了，他默默去螺钿衣柜里取出被褥铺在床榻旁，脱得只剩一件白色里衣钻进被窝，看着房梁发呆。
　　屋里的喜字已经被暖春带人揭去，红烛也换成了白烛，床榻上的床帐也换成了蓝绸缎。
　　陈迹从酉时开始看房梁，一直看到夜里子时。
　　床帐里忽然响起张夏的声音：“陈迹，我娘不是真的瞧不起你，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陈迹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我知道。她其实也是为我好，怕我蹉跎了光阴。而且她说得也没错，若是我太没出息，旁人不仅会背后取笑我，也会在背后取笑你。”
　　张夏躺在床帐里，看着床帐顶端：“不必在意这些，这一年里你太累了，如今好不容易从都察院监出来，也该好好歇歇。等歇够了，你想去太医院继续学医便学医，当个太医平平安安的也没什么不好，师父他老人家不也是太医么，也挺受人尊敬的。”
　　陈迹笑了笑：“谢谢。”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许久后，陈迹开口问道：“小叔徐术说的劫寿台是什么？”
　　张夏想了想，隔着床帐回答道：“是他的行官门径，我也不曾见他用过，只听说他前往北方时，曾把景朝某位大行官送上劫寿台，劫了对方十年阳寿。劫来的阳寿也不知能做什么用，神神秘秘的。不过我小时候听他吹牛，他只要不想死，就可以在人间长生久视，所以才不想回四十九重天了。”
　　陈迹疑惑道：“他为何转世下来？又为何不愿回去？”
　　张夏回答道：“他本是药师佛座下十二药叉大将之一，药师佛遣他下来的……好像是专程为劫寿台这行官门径来的。”
　　陈迹若有所思。
　　天上神仙想修行官门径，还得来人间寻找？
　　奇怪，他知道道庭与佛门都有沟通四十九重天的手段，即便是为了寻找门径，只需要交代佛门一声即可，为何还要徐术这位座下药童亲自走一遭？
　　他好奇问道：“他为何不愿回去？”
　　张夏叹息道：“前阵子我趁他喝醉的时候也问过他，他只说天上也没甚意思，四十九重天之间打来打去不得安生，不如人间清闲。而且他在四十九重天常常顶撞药师佛，佛门让他修这劫寿台可能没安好心。反正他在人间，药师佛拿他也没什么办法，便不回去了。”
　　陈迹躺在地铺上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合拢的床帐：“那他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为地球的地方？”
　　张夏否定道：“没听他提起过，想知道他有没有听过，得再灌醉他一次了。他酒量也就一般。”
　　就在此时，乌云在窗外喵了一声。
　　陈迹起身去看，张夏也拨开床帐。
　　却见窗纸上映着小满和小和尚的影子落荒而逃，小满一边跑一边抱怨道：“天尊这时候叫什么，什么都没听到呢！谁家夫妻夜话聊什么药师佛和四十九重天啊真是的，聊点情话啊！”
　　待屋外重新安静下来，陈迹与张夏尴尬地对视一眼，张夏躺回床榻上重新把床帐遮好。
　　黑暗中，陈迹主动打破平静：“额，宁朝过年前该准备什么？小年做什么，除夕前做什么，能给我说说么。”
　　张夏在床帐里笑了笑：“陈迹，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笨拙。”
　　陈迹躺在地铺上挑挑眉头：“怎么说？”
　　张夏想了想：“说你聪明，是因为你真的挺聪明，能设局扳倒齐家，能揪出景朝谍探，也能把白鲤救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救白鲤三个字说出来时，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为何说我笨拙呢？”
　　张夏重新拉开床帐，侧卧着，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向陈迹：“说你笨拙，是因为你总是用最笨拙的法子。你想回到安西街去，就要把安西街的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以为自己只要每天继续挑水，就能像在安西街时一样。现在惦记过岁日，不是你有多想过岁日，是你想用寻常人都会做的事情，学着把自己重新框回寻常人的日子来，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对吗？”
　　陈迹沉默许久，也侧过身，脑袋枕在胳膊上看着张夏：“是，但也不全是。只觉得以前都是父母在准备这些事，自己根本不用操心。如今成家了，这些事都轮到自己去做，得做的和他们一样好才行。”
　　屋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暗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晚霞。
　　张夏避过陈迹的目光，仰躺回床榻上，仔细回忆着：“腊八原本要亲手泡些腊八蒜的，但是昨天有事耽误了，明天你可以泡点，到正月初一那天早上刚好配着饺子吃。”
　　“到了腊月初十，京城官贵们就要开始拜年了。先拜上司，再拜恩师，最后拜恩人。正所谓早到为敬，晚到为慢，有些人没到卯时就在府前排队了。但拜年也不能越级，小吏要先去拜主事，主事要先拜郎中，郎中要先拜侍郎，侍郎要先拜尚书。也有衙门团拜的……不过咱俩省事了，在家中帮母亲迎来送往就好，你若不想做这些，可以一早就出去，带着小满和小和尚去茶馆，等中午再回来吃饭。”
　　陈迹笑了笑：“没事，我在家里帮忙。”
　　张夏继续说道：“腊月十五要去前门大街买年货，干果、蜜饯、糕点、门神、对联、挂钱、窗花、灯笼、烟花爆竹……还有些人家要买新碗新筷，添丁进口的意头。前门大街的铺子通宵达旦，夜市开到四更天，街道上人挤人，车马几乎走不动道。”
　　“到了腊月二十三便是小年，这会儿该拜的年都拜完了，该送的礼也送完了。咱家就该祭灶王爷了，有钱人家会去天桥边上施粥，好叫乞儿也能活过这个冬天。”
　　“过了小年，每天都有事要做，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宁谧的夜里，张夏娓娓道来，声音不急不缓。
　　陈迹静静听着，只觉得光是听着就有了年味儿。
　　就在此时，张夏忽然话锋一转：“为什么不搬出去住？”
　　她屏气凝息，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陈迹思索片刻，坦然道：“我觉得在张府挺好，吃喝不愁……我也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所以也不在意旁人怎么说。”
　　张夏哦了一声：“地铺睡着凉吗？”
　　陈迹摇头：“还好，我的行官门径不怕冷，再说屋里有炭盆，挺暖和的。”
　　张夏将床帐放下来，转过身去：“那就在地铺睡着吧。”
　　待陈迹错愕的转头看去，只能看见床帐还在轻微晃动。
　　第一次夫妻夜话，便这么结束了。

638、福王回京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初十。
　　宜挂匾、安床、打扫、动土、安葬、开光、上梁、开业、伐木、求子。
　　忌买房、出行、祭祀。
　　拙草堂里，张夫人端着一只青花瓷碗慢吞吞地喝粥，听着暖春翻黄历，听到求子二字时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暖春愣了一下：“夫人怎么了？”
　　张夫人慢条斯理地放下瓷碗：“没事，笑两个小孩子像家家酒一样胡闹，闹得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我且要看看，他们打算分床睡到什么时候。”
　　暖春笑了笑：“姑爷这才是在意小姐呢。”
　　张夫人用帕子擦了擦嘴：“甭替他们打圆场，收拾收拾，准备迎客吧。把茶水点心备好，回礼也备好，莫叫人觉得我张家趁机吃拿卡要占尽便宜。”
　　暖春取来黑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又往铜手炉里夹了两块通红的新炭进去，这才掀开门帘。
　　张夫人施施然往府门走去，来到府门前时，问门房小厮：“外面多少人候着了？”
　　门房小厮面露为难。
　　张夫人皱起眉头：“怎么了？说话！”
　　小厮赶忙回应道：“回夫人，门外只有两位吏部侍郎从寅时就等着了……”
　　张夫人怔在原地。
　　吏部只来了两位侍郎倒是不希奇，毕竟郎中和主事们得先去各自顶头上司家里递拜帖才行。
　　可如今张拙贵为阁臣，又执掌京察，怎会只有吏部的人来拜年？
　　暖春在一旁小声找补道：“可能是要等明天才来吧，毕竟还有好几天呢。”
　　张夫人站在门前淡然道：“想必是昨日徐府里发生的事已不胫而走，京城那些人精知道张家与徐家割席，便要先去其他阁臣家里拜谒，张家可以先放一放，等一天也不迟。”
　　京官们拜年绝不会将张家落下，可这京城里，连腊月初十先给谁拜年都是讲究，早一天还是迟一天，是天壤之别。
　　徐阁老要走了，内阁首辅将要空悬，自然要先去拜会最有机会成为首辅的那一位，想必胡家与陈家这会儿已门庭若市。
　　暖春看向张夫人：“夫人，怎么办？”
　　张夫人笑了笑：“他们这些短视之人，又怎知老爷的能耐？做官好比种地，春种秋收，急不得。有些人只看见今年的收成，便急着去攀高枝，可他们忘了，地是要年年种的。今年收成不好，明年未必不好。今年收成好的，明年也未必能好，开门吧。”
　　小厮将大门拉开，两位吏部侍郎站在台阶下，身后各跟着四个抬年礼的小厮。
　　他们穿着簇新的官袍，帽翅上还挂着清晨的霜花。
　　见门开了，两人同时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夫人，给您拜个早年。下官来得早了些，没打扰夫人歇息吧？”
　　张夫人微微颔首：“周大人客气了，老爷昨夜在衙署批文书，没回来，让您二位白跑一趟。”
　　周行文赶忙道：“不白跑不白跑，给夫人拜年也是一样的。”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厮，指了指那两抬扎着红绸的礼盒：“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一盒是六安瓜片，大人爱喝的。一盒是苏州织造局的缂丝料子，给夫人做几件春衫。”
　　张夫人看了一眼那两抬礼盒，笑意不变：“方大人有心了，暖春，收下。”
　　跟在周行文身后的是右侍郎方砚秋，五十出头，看着敦厚些。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夫人，下官也给大人和夫人拜个早年。”
　　他的礼是一坛绍兴老酒和一对青花瓷瓶，中规中矩。
　　张夫人谢过，吩咐暖春把回礼取来。
　　回礼是她昨日就备好的，每家两盒正心斋的点心，扎着红绳，看着喜庆。
　　张夫人笑着说道：“外面冷，周大人、方大人，进来喝杯热茶再走？”
　　方砚秋和周行文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不打扰夫人了，下官今日还有公务，改日再来叨扰。”
　　张夫人没有挽留，微微颔首：“那就不留了，暖春，送送两位大人。”
　　暖春应了一声，领着两位侍郎往台阶下走。
　　张夫人站在门槛内，铜手炉拢在袖中，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待暖春回到身边，她轻叹一声：“急着去拜下一家呢，也是两个会做人的。”
　　暖春低声道：“夫人，回屋歇着吧。”
　　张夫人嗯了一声就要往回走，转身时却见宣武门大街尽头，竟有十余人联袂而来。
　　她站定脚步，仔细看去，这些人身后也没跟着小厮，都是自己提着年礼的，有人提着一坛酒，有人提着一条猪后腿，还有人提着一挂腊肠、橘子……
　　待众人来到张府门前，张夫人看清他们的样貌才诧异道：“院使大人，院判大人？”
　　来得赫然是太医院的太医们。
　　院使气喘吁吁地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提着一只扎着草绳的猪后腿。
　　他在台阶下站定，抬头看见张夫人，赶忙拱手：“我等来得晚了些，原本约好在太医院汇合了过来团拜，没成想周方平那老小子拉肚子，这才耽搁些时间。”
　　张夫人看着院使手中的猪后腿，疑惑道：“诸位怎会来给我家夫君拜年？”
　　院使一怔：“夫人误会了，我等是来给陈迹陈大人团拜的。”
　　张夫人半天没说话，暖春迟疑道：“你们……给我家姑爷团拜？”
　　院使诚恳道：“是这样，前阵子陈大人在我太医院当了几天院使，帮我等解决了好几个大难题。先是抄了那个假药贩子的家，再抄了礼部仪制司郎中叶言的家，后来还抄了直殿监提督王詹和直殿监主事王奎的家。”
　　张夫人听着院使说了好几个抄家的事，眼皮直跳：“院使大人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了，如何能将此等阉党行径津津乐道？”
　　周方平小声嘀咕道：“我等现在也是阉党了……”
　　院使瞪他一眼，往回找补道：“我等往年都是给姚老太医团拜的，如今给他徒弟团拜，倒也算是尽了对姚太医的那份孝敬心思，还请夫人接下这些年礼。”
　　张夫人看着他手上的猪后腿：“暖春，喊人接东西……几位进里面喝口热茶？”
　　院使搓着冻红的双手：“方便么？”
　　张夫人原本只是客套，眼下却骑虎难下了，她想了想，吩咐暖春：“领几位老大人去正堂，然后赶紧去唤陈迹出来待客。”
　　暖春笑着应下，对院使等人说道：“老大人里面请。”
　　待门前安静下来，张夫人捧着铜手炉缓缓舒了口气，正待她要往回走，又听见宣武门大街上响起马蹄声。
　　她转头看去，正是皎兔和云羊领着二十余名密谍策马前来。
　　二十余人风尘仆仆，衣帽上都挂着风霜，像是刚从城外归来。
　　这些人马鞍旁都挂着刚猎到的野兔和野鸡，还有一名密谍的马背上驮着一头活鹿。
　　皎兔在门前翻身下马，她拍了拍身上的霜花，笑吟吟地走到台阶下，朝张夫人福了一福，娇笑道：“给夫人请安了。”
　　张夫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皎兔也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指挥密谍将猎物堆在门前：“我等就不进去惹人嫌了，夫人帮忙给陈大人转告一声，就说我们来过。野鸡、野兔可以烤着吃，那头野鹿是给陈大人放血喝的，给他补补身子。”
　　不等张夫人回答，皎兔便领着二十余骑风驰电掣地往大街尽头去了。
　　张夫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脚边那一堆野货，沉默不语。
　　野鸡、野兔、活鹿，堆得门前台阶都快没地方站人了。
　　暖春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堆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夫人，这……”
　　张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进去，野鸡野兔送厨房，鹿先拴在后院。”
　　暖春应了一声，招呼门房小厮出来搬东西。可还不等家里下人将野货抬进去，又有一队人马策马而来。
　　张夫人转头看去，晨光里，几匹马从薄雾中慢慢走出来。当先一人身披黑色衮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胯下一匹乌黑骏马。
　　那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张府这边来。
　　身后跟着四名随从，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竟是外放至今的福王。
　　张夫人行了个万福礼：“福王殿下。”
　　福王赶忙拱手回礼：“夫人不必客气……陈迹在家么，孤今早刚刚回京便听说他与张二小姐的婚事，没成想错过了头等热闹的大事，若知如此，路上便该在驿站换马赶回来的。”
　　说罢，他回头对身后吩咐道：“周旷，把孤从金陵得来的那张角弓拿来，送给张二小姐当贺礼。”
　　周旷应下，从马鞍旁解下一张角弓，弓身通体漆黑反光，与马镫碰在一起时竟发出金铁交鸣声。
　　张夫人没接角弓，反而劝说道：“福王殿下回京，得先进宫面圣才是。方一回京便来阁臣家中，恐有结党之嫌。”
　　福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周旷手中，径直往张府里走去：“夫人不必多虑，孤见陈迹一面便走。要说结党，孤早就给他牵过马了，结党也是那时便结下的。”
　　张夫人没敢阻拦福王，只能看着他往里走。
　　她站在门前左右看向宣武门大街，再三确认没有人来给陈迹拜年，这才往回走去。

请假一天
　　今天来BJ开会，这会儿还没结束，请假一天……抱歉抱歉

639、招揽
　　张夫人跟在福王身后穿过宅邸，周旷领着三名军汉隐隐庇护于侧后方，饶是在张府中也不曾放松。
　　张夫人开口试探道：“福王殿下方一回京便来见陈迹，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福王忽然在仪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夫人：“孤听说陈迹被夺了爵位，赋闲在家，他可有说过今后什么打算？”
　　张夫人皱起眉头，她听出福王言外之意，对方是来专程招揽陈迹的。
　　她不是不知道陈迹做过什么事，也不是不知道陈迹的本事，可自打陈迹回京，先是领着羽林军去与市井把棍械斗，闹出了王家私藏弓弩的谋逆大案。
　　紧接着又在香山春狩被冠以行刺太子罪名，被张贴了海捕文书。朝廷一年到头也发不了几张海捕文书，陈迹刚进京三个月就落了一张。
　　再之后，状元游街当日大闹仪仗队伍。
　　被贬去崇礼关当夜不收，又于千夫所指中接回景朝使臣。
　　这短短几个月里，陈迹光是硬闯安定门，便闯了两次。
　　张夫人知道陈迹能数次全身而退是有本事的，可这位女婿行事过于孟浪，说不定哪次就把自己性命给孟浪出去了。
　　陈迹若能潜下心来打磨打磨性子，或许能成大才，但现在不行。
　　更不能掺和夺嫡之事。
　　张夫人慢条斯理道：“回禀殿下，我的意思是让他潜心治学，亦或恩荫进国子监举监三年，而后得个实缺历练一番。”
　　福王挑挑眉毛，继续往里走去：“做学问要五六年，便是举监也要三年才可外放实缺，陈迹这种人在国子监待三年浪费了，不如来帮孤做事。”
　　张夫人婉拒道：“殿下高看他了，我还是希望他走科举正途。”
　　说话间，却见门房小厮从身后追来：“夫人，门口又有人来拜年了，说是诚国公府上的二爷，带了两抬年礼。”
　　张夫人疑惑：“诚国公府？”
　　门房小厮提醒道：“夫人，姑爷前些日子马踏诚国公府……”
　　张夫人肃然道：“胡说八道什么，旁人怎么传我不管，张府的人不能这么说……他们只是来拜年的？”
　　此时，福王头也不回道：“夫人，他们是来招揽陈迹的，那位诚国公隐忍至今，怕是也有点按捺不住了。孤知道夫人想让陈迹藏锋，可他这种人是藏不住的。劳烦夫人转告诚国公府一声，他们用不起陈迹，趁早打消心思。”
　　张夫人折返回张府门前，可此时门外站着的不止是诚国公府的人，还有几名年轻文人。
　　寒冬腊月里，几名年轻文人衣衫单薄，冻得瑟瑟发抖，每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自家做的年糕、麦饼，还有鸡蛋、花生等杂物。
　　张夫人迟疑道：“你们是……”
　　几名年轻文士上前拱手作揖：“我等是来给陈迹陈大人拜年的。”
　　张夫人疑惑道：“你们是他的旧识？”
　　年轻文士赶忙摆手：“不不不，陈大人并不认识我等。我等是受陈大人恩惠，特来聊表心意。”
　　张夫人更疑惑了：“恩惠？”
　　一名年轻文士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我等寒门求学艰难，一本经义动辄便要好几两银子，我等买不起，连六经都看不全。可陈大人办京城晨报，原本好几两银子的经义注释，花几文钱便能在报纸上看到，实乃再造之恩，恨无所报。”
　　张夫人怔在门前，还不等说话，又有佃户模样的汉子提着一篓鸡蛋前来，声称多谢陈迹查抄李记当铺，免了他家破人亡之灾。
　　佃户说完，放下鸡蛋就走。
　　慢慢的，张府门前又有十余人登门拜年，送的皆是些腊肉、鸡蛋之物。
　　张家已经很久没有收过这般‘寒酸’的年礼了，张夫人沉默许久，交待小厮：“都收去后院吧，不要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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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正堂内，太医们正品茶吃点心，一边品茶还一边小声议论着：“阁臣家里的茶是比太医院要好喝啊……”
　　院使翻了个白眼：“废话，这可是正宗的六安瓜片，一两茶叶一两金，咱太医院那高末能比吗？”
　　周方平捏着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你们说，陈大人往后真就住在张府了，这不成赘婿了吗？”
　　院使瞪他一眼：“吃你的点心，哪那么多废话。”
　　刘主簿在旁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张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厉害，陈大人住进来，日子怕是不好过。”
　　院判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你们懂什么。张夫人要真瞧不上陈大人，能让咱们坐在这儿喝茶吃点心？再说了，陈大人那是什么人，那是敢在午门前挨九十廷杖、敢当街拖死巡按御史的狠人，他要是不愿意，谁能逼他当赘婿？”
　　周方平小声嘀咕：“最近坊间都说我太医院投靠了阉党当鹰犬，你们今日不去给礼部郎中拜年，反而跑来陈迹这，估摸着没两天，全京城都要说咱是阉党了。”
　　院使低喝道：“早上就是你小子磨磨唧唧不愿来才耽误了时间，阉党又如何？齐家倒是清流，可我等去找齐家说那叶言吃拿卡要的事，他齐家管了么？我等去说药材掺假的事，他齐家管了么？最后还不是靠阉党。你小子要这么有骨气，当初别给叶言送礼啊。”
　　周方平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当阉党传出去不好听。”
　　此时，福王大步走来，那一身黑色衮服穿在身上，上绣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九种纹章，两肩与前胸后背四条团龙，英武至极。
　　院使下意识站起身来：“福王回京了？”
　　周方平惊疑不定：“福王……也是阉党？”
　　院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什么呢！”
　　福王来到正堂没见陈迹，便拱手问道：“各位老大人，陈迹呢？”
　　院使赶忙回礼：“回禀殿下，陈大人还没来。”
　　福王点点头，随意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像寻常宾客一般默默等待，并不催促。
　　院使与院判相视一眼，同时起身与福王告辞，拉着太医们匆匆离去。
　　周方平恋恋不舍地又拿了两块点心：“干嘛啊，我还没吃饱呢。”
　　院使没好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福王今日突然回京，立刻来了陈大人这里，定是有要事相商。夺嫡的大事，也是我等能旁听的？你有几条命听这种事？快走！”
　　福王坐在正堂中闭目养神，周旷则领着汉子守在门外。
　　一炷香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福王睁眼看见陈迹身影，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人人都说男子成亲之后会稳重些，可孤看你也没什么变化。”
　　陈迹抬脚跨进门槛，上下打量福王：“殿下倒是与离京前判若两人。”
　　眼前的福王面色黝黑许多，颧骨也突出了些，整个人瘦削了一圈。
　　福王面上少了几分轻佻与玩味，多了几分肃然与风霜，终于有了几分王爷的端正模样。
　　福王叹息道：“孤在京中时，只觉这天下太平无事，歌舞升平。可出了京城，才知这‘太平’二字何等沉重。百姓苦，军汉苦，连孤这个王爷，也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孤这半年所学，比在京中二十年都多。至少现在，孤知道一碗军粮从户部拨出，到军户手中还剩多少，知道一个士卒的军饷，够不够养活一家老小，知道百姓过着什么日子，知道何为‘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陈迹若有所思：“殿下是指豫州遭了洪水的百姓？”
　　福王摇摇头：“何止豫州？官祸远甚水祸。”
　　陈迹在福王对面坐下：“殿下跟在下说这些，是想说动在下的恻隐之心，好为殿下做事？”
　　福王笑了笑：“这么明显吗？”
　　陈迹摇摇头：“在下刚成亲，还不打算做事。”
　　福王并不气馁，笑着说道：“孤不是让你为孤做事……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徐阁老没几天了，首辅之位却还悬而未决。所有人都觉得胡阁老和陈阁老最有希望，可张大人一定不甘心，你这位女婿不打算帮帮你那位岳丈大人？陛下在意之事无非两件，一是用人，二是银钱，谁能办好这两件事便能当首辅，你若能南下平了八大总商，收了盐税，首辅之位只能是张大人的。”
　　陈迹再次摇头：“殿下高看在下了，八大总商盘根错节，如何是我能摆平的？殿下刚回京，还是先进宫面圣吧，陛下想必很想见你。”
　　说到进宫面圣，福王面色一暗，却说起别的：“陛下想见我？未必。孤在金陵得知母后遭人陷害后，当日便要回京，可周旷等人胆大包天，将孤捆在屋中三天三夜，说孤是藩王，陛下又有口谕无旨不得回京，回了便是谋逆。太子与薛贵妃知道孤行事冲动，孤若回京，便是中了太子与薛贵妃的奸计。那三天，孤恨不能回京手刃太子……”
　　陈迹不动声色：“如今呢？”
　　福王笑了笑：“如今，孤只想夺了太子最在意的东西。”

640、麦田和渔火
　　张家正堂里安安静静，只余下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脆响。
　　福王坐在陈迹对面，拇指慢慢摩挲着盏沿，两人谁也没急着说话。
　　太子最在意什么？
　　权力。
　　福王要夺什么不言而喻，可这不是藩王该说的话。
　　周旷站在门坎外的屋檐下，回身看向福王：“爷，咱已经回京城了，慎言。”
　　福王笑了笑：“怕什么，全京城最狂悖的人就坐在对面呢。当街拖死御史，马踏诚国公府，这样都能安然无事，八字得比泰山还硬才行。跟这种命硬的人一起走夜路什么都不用怕，辟邪。”
　　陈迹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殿下这次奉旨回京，是要回来过岁日？”
　　福王缓缓靠在椅背上：“不是。十五日前，陛下一封圣旨传到金陵，命我回京与齐二小姐齐昭云完婚。”
　　他低头哂笑一声：“母后宾天还不到一年，我就要成亲了。孤知道陛下的意思，齐家被你扳倒了，孤得赶紧和齐家联姻做齐家的靠山，这样便能接手齐家的遗产了……可寻常人家的儿子还要为母亲守丧三年，但孤只能守百日，百日一到便要当个联姻的物件，为陛下平衡朝局。”
　　陈迹轻声道：“节哀。”
　　福王看着门外瓦片上的雪：“丧礼，哀戚之至也，节哀，顺变也。人人见孤都要说一句节哀，孤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也哀不自禁。可惜孤不争气，若争气些，也不会让她遭奸人所害。”
　　陈迹沉默不语。
　　福王抚了抚衮服上的褶皱，展颜笑道：“不说这些事了，今日来见你其实只为了道一声恭喜，叙叙旧，也说一说孤在南方的见闻。放心，孤不是要你伙同孤一起造反。”
　　陈迹：“愿闻其详。”
　　福王仰起头，慢悠悠回忆道：“孤在镇江见过一盏灯。那晚孤住在金山寺，半夜睡不着便推开窗透气。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水声。可就在那片黑里头，忽然驶来一盏渔火。孤看见那条船的船头蹲着个老汉，正在收网。网里只有几条巴掌大的鱼，他小心翼翼地把鱼一条一条拣进篓子里，像是拣着什么宝贝。”
　　陈迹原以为对方要说秦淮河上的游船画舫，结果不是。
　　福王继续说道：“孤这次出京，也是头一次看见连到天边的金黄麦田，在邯郸城外。孤路过的时候正是黄昏，风一吹，金灿灿的麦浪就滚起来，沙沙沙的。田埂上坐着个老农，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吃晚饭。孤让周旷去问问他吃的什么。周旷回来告诉孤，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两条手指粗的小鱼，老农吃得津津有味。”
　　福王低头看向陈迹：“孤在京城外，看到了一个个具体的人。难怪王叔南下平叛，再回京城时会跟我说，要我以后当个好皇帝，哈，那时候还没立太子呢，他以为我会是太子。”
　　福王的王叔？
　　陈迹这才想起，对方说的是靖王。
　　此时，炭盆里一块银丝炭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映在福王的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福王走到炭盆边，弯腰用火钳夹起一块新炭，小心地放进盆里：“以前孤不会做这种事，都是下人做的，如今出去一圈，都学会了。以前还嫌弃别人写痴男怨女的故事，要写就写弃笔从戎、挥师北上，结果才发现，自己也比别人好不到哪去，眼里都没有活着的人。”
　　陈迹看着福王，忽然想起对方离京前在香山别院的模样。
　　那时候的福王像一把开刃的刀，锋利是锋利的，但不知要砍向哪里。
　　如今的福王，刀刃上沾了风霜，沾了泥土，沾了渔火和麦浪。
　　福王丢下火钳，看向陈迹：“孤还在金陵看了赛龙舟。秦淮河上十二个汉子划着一条船，船头雕着龙头，船尾雕着龙尾，威风得很。可划到河心两条船撞在一起沉了，龙头先沉下去，然后是龙身，最后是龙尾。”
　　福王笑了笑：“那时候孤就在想，原来龙也会沉的……刚才那些话，孤和别人说，哪怕是周旷他们也不敢听。跟陛下说，他倒是敢听，可我不敢说。所以到头来，只能和你这个京城头号狂徒说说了。”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敢听。”
　　福王哈哈一笑，起身便走：“不敢听就不跟你讲了。”
　　他在门槛前站定，侧过脸来，半张脸映在雪光里：“陈迹，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孤一件事。”
　　陈迹想了想：“记得，为殿下牵一次马。”
　　福王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又有了几分少年时的模样：“记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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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王出了张府，翻身上马。
　　宣武门大街上的积雪被车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周旷策马靠近，低声道：“爷，该进宫了，陛下此时肯定知道您已经到了京城。”
　　福王握着缰绳没有动，他看着午门的方向，竟又拨转马头往北走去：“不急。”
　　周旷愣了一下，赶忙跟上：“爷，这是去哪？”
　　福王没有回答。
　　他策马拐进府右街，街两旁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气派。
　　朱漆大门，石狮子，功名旗杆林立。
　　福王在齐家门前驻马，门房正缩在门洞里打盹。
　　听见马蹄声，门房慌忙迎出来，在石阶下躬身作揖：“不知福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福王没有下马，他低头看着门房，温声道：“劳烦请齐二小姐出来，本王说几句话就走。”
　　门房一怔，转身往里跑去。
　　周旷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爷，这不合规矩。”
　　福王看着齐家那扇虚掩着的朱漆大门：“孤知道。”
　　周旷深深吸了口气：“爷，您可千万别乱来，不要坏了阁老的大局。”
　　福王不为所动：“不碍事的。”
　　等了约莫一炷香，齐家那扇大门后传来脚步声。
　　齐昭云披着一身白色貂裘站在门缝内，双手拢在袖中站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
　　朱漆大门打开，福王打量着齐昭云，只觉得对方瘦成了一片纸，风一吹便会飞走。
　　齐昭云站在门槛内，行了个万福礼，轻声道：“殿下金安。”
　　福王看着齐昭云消瘦的模样，叹息道：“不必多礼。孤是奉旨回京与你完婚的，宫里算过吉日了，恰好是元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完婚之后，孤还要回金陵督办盐税。”
　　齐昭云低声道：“殿下为何与我说这些？”
　　福王平静道：“孤今日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嫁给孤。”
　　齐昭云一怔。
　　福王看向紫禁城的朱红色宫墙：“旁人看紫禁城，看见的是金碧辉煌，是巍峨气象，可孤看见的是四角的天空，是望不到头的宫道，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门。等你进了那座紫禁城，就不能再出来了。元日、上元、端午、中秋、岁日，外面的人阖家团圆，你只能站在宫墙底下，看着墙头那一小片天。你没有家人了，那座紫禁城里有很多人，可他们都不是你的家人。”
　　齐昭云攥紧了袖口。
　　福王的声音很轻：“孤小时候每天去给母后请安，她总是坐在窗前，拿着针线绣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她绣了很多年，拆了绣，绣了拆，怎么也绣不完。孤问她，娘，你为什么不绣完它。母后说，绣完就没事情做了。”
　　福王叹息道：“后来孤才知道，她不是绣不完，是真的不想绣完。因为绣完了那只蝴蝶，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孤见过宫里的苦是什么样的，也不愿旁人再吃这种苦，所以迟迟不愿成亲。孤今日来齐家，只是把那座紫禁城里的苦说给你听，你听完了自己决定。”
　　齐昭云低下头，沉默不语。
　　福王握紧缰绳，黑色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你若愿意嫁孤，孤可以许你一件事，在那座紫禁城里你不用和人争，不用和人抢。你若是想绣蝴蝶，就慢慢绣。绣完了，孤再给你找新的花样。你若是觉得闷了，孤就在宫墙底下给你搭一架梯子。你不能出去，但你可以爬到墙头上，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天比里面的大……孤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福王深深吸了口气：“你若不愿嫁入深宫之中，便与孤说一声，孤这就去仁寿宫请陛下退了这门婚事，至于能不能退掉这门婚事，是孤的本事。”
　　齐昭云怔然：“殿下，我又如何做得了主？”
　　福王看着她，叹息一声：“想来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如此，孤便当你愿意嫁了。咱们以前在宫宴时见过，但没说过话，孤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也不知道孤是怎样的人。但没关系，进那座紫禁城前，孤先带你去南方看看麦田和渔火。”
　　不等齐昭云再说话，福王拨马便走。
　　周旷等人赶忙策马跟上，他在福王身旁小声道：“殿下，这么大的事您怎么都不跟我等商量一下？”
　　福王斜睨他：“孤与你们商量什么，孤又不与你们成亲。”
　　周旷语塞。
　　福王笑了笑：“进宫。”

641、拜年
　　辰时之后，张府忽然忙碌起来。
　　张夫人在张家门前迎客，几乎没有回屋歇口气的机会，陈迹、张夏帮着收年礼、给回礼，忙得脚不沾地。
　　六部的官员、通政使司、六科给事中、五城兵马司、詹士府、翰林院，这京城上上下下能想到衙门，都来了人。
　　连僧录司和道录司都不例外。
　　直到午时，宾客才渐渐稀疏。
　　陈迹靠在仪门的门框上，看着不远处张夫人与人攀谈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应该是福王来张家的消息传出去了，所以京城官贵才来给咱家补年礼，晚一天都怕迟了。”
　　张夏靠在仪门另一边嗯了一声：“宁朝三十四位帝王里，从未有过废疾者登基之事，太子腿有废疾，已无缘帝位，反观福王在南方励精图治，既是皇后嫡出，背后又有胡家……”
　　她转头看向陈迹：“福王回京之后，第一时间没有进宫反而来了咱家，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可惜他们不知道，福王不是来张家拜年的，是来见你的。”
　　张夏又看向自己母亲的背影：“母亲这下能开心些了。今早只来了两个吏部侍郎，她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如今门庭若市，虽然累了些，但这就是她要的体面。”
　　此时，张夫人从门前折返回来，看见陈迹与张夏倚在门框上，慢慢收起笑容，淡然道：“刘记的老裁缝下午就来，你俩都量一量。暖春，下午去库房把那匹玄色的缂丝找出来，裁半匹给姑爷裁一身新袍子，他穿黑色比灰色精神些。”
　　暖春赶忙应下。
　　张夏看着母亲走入府中，调侃道：“府里缂丝也不多，玄色的更是就那一匹，织着仙鹤与祥云的暗纹。我娘原本留着等父亲升了正一品给他做常服的，如今竟舍得拿出来给你用。”
　　陈迹笑着说道：“这么贵重，那我还是换一匹普通的布吧。”
　　“别驳了她的心意，”张夏直起身子，一声口哨唤来枣枣：“我下午约了人打马球……”
　　陈迹疑惑：“雪还未化，你们要打马球？”
　　张夏随口解释道：“早就约好了的，谁也没想到这几天会下雪。”
　　陈迹不动声色道：“约了谁？”
　　张夏若无其事：“说了你也不认得。”
　　陈迹微笑道：“能和你一起打马球的，应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了，我早晚都要结识的。”
　　张夏想了想：“荥阳郑氏的兄妹郑则一、郑希，羊羊的五妹羊姝，陇西李氏的姐妹二人李团、李圆，这些都是我早年在国子监结识的。”
　　陈迹若有所思：“要不我随你一同前去，我还没打过马球呢。”
　　张夏瞥他一眼：“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洛城有过约法三章？”
　　陈迹一怔，继而笑道：“记得，那一日你骑着枣枣来到门前，一身红衣，戴着一枚红玉簪子，对我说，未来你想去哪、做什么，我都莫要管你。”
　　张夏嘴角勾起：“还记得就好。你想去哪、做什么，我也都不管的。”
　　然而就在此时，陈迹伸出一只手到张夏面前。
　　张夏牵着枣枣的缰绳疑惑道：“做什么？”
　　陈迹理直气壮道：“你那天也说了，只要我不去烟花之地、不去赌坊，每个月便发我银子花。”
　　张夏瞪大眼睛：“你怎会记得这么清楚？”
　　陈迹笑了笑：“说话算话，拿银子来。”
　　张夏不情不愿的从袖子里摘下一串佛门通宝塞进陈迹手里：“这是娘前几日才给的六百两银子。”
　　陈迹戴在手腕上：“言而有信，佩服。”
　　张夏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从张府侧门离去。
　　陈迹默默注视着，等张夏身影刚刚消失在视野里，便立刻从侧门追了出去。
　　他站在侧门外，听着马蹄声离去的方向……往南去了。
　　京城只有四处打马球的地方，一处是天师庵草场，一处是里草栏场，一处是中府草场，一处是明智坊草场，都在内城东边。
　　可张夏出了张府并未往东，反而往南。
　　不对。
　　这不是去打马球的方向。
　　……
　　……
　　陈迹没有跟得太近。
　　张夏的马快，但枣枣高大，马掌上打的蹄铁也要比寻常马匹大了一圈，在雪地中极好辨认。
　　陈迹追着蹄印穿过宣武门的城门洞，他刚走出去，又往回退了一步，退回到城门洞的阴影里。
　　只见枣枣拴在李记驴肉火烧铺子门前，张夏却不见了踪影。
　　陈迹默默等着，直到他看见张夏拿着一个驴肉火烧出门。
　　奇怪。
　　陈迹远远打量这家驴肉火烧铺子，有这么好吃？
　　这一次，张夏刚一出门便催使枣枣疾驰而去，继续往南。
　　陈迹又等了片刻，这才追着蹄印追了两条街。可就在此时，一辆雕着木槿花的马车迎面而来，恰好压在枣枣的蹄印上。
　　这辆马车速度极快，车夫也极霸道，远远看见陈迹也不躲避，只高声呵斥道：“让开！”
　　陈迹侧过身，马车从他面前驶过。
　　待马车离去，他皱着眉头又往前追了追，一直追到骡马市街，可外城车马川流不息，早已将积雪踏成了雪泥，辨认不出枣枣的蹄印。
　　陈迹站在骡马市大街上，往东、往西反复张望，身旁牛车、行人不停经过，却再也看不到那一袭红色的身影。
　　追丢了。
　　陈迹原地思索。
　　若是他要在大雪后甩开追踪自己的人，也一定会选择走这里。
　　但这里不是张夏的目的地，她甩开盯梢者之后，一定还会折返回原本要去的地方……她会去哪呢？
　　陈迹想到此处，当即由宣武门返回内城，直奔太液池外。
　　他站在太液池对面的石碑胡同里，找了间能看见太液池的面馆，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伙计，来碗素面。”
　　店里的伙计应了一声：“客官稍等。”
　　陈迹一边搓着筷子，一边往太液池张望。
　　面馆里，正有人兴致勃勃说着：“别看那武襄子爵陈迹之前张狂，如今落魄了也只能在张家当个赘婿，孩子也得随了张家的姓。”
　　对面的中年人嗤笑一声：“所以说，这世上的事啊一报还一报。你们等着瞧吧，他在张家待不长。”
　　角落里忽然有人接话：“我倒觉得未必。”
　　陈迹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转头。
　　接话的是个穿灰布棉袄的老汉，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和一小碟腌萝卜。
　　他慢悠悠地夹起一片萝卜：“你们知不知道，李记当铺倒了之后，多少人家不用卖儿卖女了？”
　　年轻人不以为然：“就算这事他做得对，那也改不了他是阉党的事实。勾结毒相、勾结吴秀，帮着阉党陷害忠良，这总是板上钉钉的吧？三法司都判了。”
　　老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说的忠良是谁？”
　　年轻人笃定道：“肯定是庆文韬和靖王啊。”
　　老汉又夹起一片腌萝卜：“靖王平反了，文韬庆将军也平反了。可靖王平反那天，刑部大堂上站出来认罪的是谁？是阉党的吴秀。吴秀用自己一条命，把靖王和文韬将军的冤案翻了过来。陈迹被夺爵，是因为他在洛城劫过內狱，劫的就是关靖王的那座內狱，他要是陷害靖王，干嘛去劫狱呢……你们说对不对？”
　　年轻人与中年人相视一眼，中年人咂摸着：“好像有点道理。”
　　年轻人看向陈迹：“喂，少年郎，你觉得呢？”
　　陈迹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伙计把面端上来，陈迹低头吃面，就仿佛面馆里讨论的不是自己，那些往事，也仿佛早就在他与张夏成亲之后翻篇了。
　　陈迹时不时抬头看向太液池，里面时不时便有密谍进出，他甚至还看到皎兔、云羊进去，待了两炷香的时间又急匆匆出来。
　　陈迹又看见玄蛇领着二十余名密谍，从太液池出来，匆匆离去。
　　紧接着，他又看见囚鼠从无念山领出来的二十四名狼崽子，押着十余人进了太液池。
　　奇怪。
　　今日京城出了什么事，这太液池里的鹰房司和內狱似乎格外热闹？
　　一直等到申时，直到面馆里没了人，陈迹也没有看到张夏的身影。
　　也没看到白龙。
　　他在桌上丢了十枚铜钱结了面钱，正要起身出门，却见门外白龙与宝猴踏进面馆，拍了拍身上的风雪。
　　陈迹微微一怔，复又坐回凳子上：“白龙大人、宝猴大人也来吃面？只怕两位戴着面具不方便吧。”
　　宝猴面具下，一个女子的声音温婉道：“吃什么面，陈大人，我们是专程来寻你的。”
　　陈迹把面碗推到一旁，漫不经心道：“两位怎么知道我在这？”
　　宝猴的滑稽木猴子面具下，一个沙哑的声音讥讽道：“这位置刚好能盯梢密谍司的动静，陈大人以为什么人都能在这开面馆？这原本是给军情司留的口子，没想到等来了你。”
　　陈迹转头看向掌柜与伙计，却见两人客气的跟他抱了抱拳。
　　他笑了笑：“两位找我何事？”
　　白龙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晨报扔在桌上：“一批运往神机营的火器失窃了，密谍司正在抓人，但还没抓着。看看报纸吧，最后一版，最上面的那则广告。”
　　陈迹拿起报纸翻到最后一版，按反切法将广告里藏着的信息翻译出来：“军情司天支，给各位拜年。”
　　他挑挑眉毛，抬头看向白龙：“如此张狂？”(本章完)

家事，请个小假
　　其实很早想停下来喘口气了，但脑子里乱乱的，一直拖着。
　　3.31日爷爷在老家武汉离世，听到消息的时候五味杂陈，但那会儿剧情太关键，是第八卷收尾，我必须强压着自己摒弃所有事情把剧情写完。
　　然后家里因为一个房子，我爸要起诉我大姑，我大姑要起诉我爸，这会儿正闹得一地鸡毛，这房子很复杂，还不是简单的继承问题。吵架，谩骂，调解，各种各样的莫名其妙的事都闹出来，有时候和我爸吵架能吵一整天。
　　青山连载期间，奶奶先走了，紧接着爷爷也走了，最近有点喘不过气。
　　第九卷是第三部分故事的开始，很重要，所以容我喘口气，休息约3-5天，容我把这些事处理完恢复更新。
　　抱歉了大家。

642、追查
　　腊月初十。
　　军情司天支，给各位拜年。
　　面馆里，宝猴面具下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耗子给猫拜年，倒反天罡！”
　　沙哑的声音说道：“找死！”
　　女子讥笑道：“人家先窃你火器，再给你拜年，你又能把人家怎么样？你们有本事先把他给揪出来，甭在这说大话。”
　　陈迹低头静静看着手里的报纸，搜寻报纸上是否还有其他信息。
　　军情司地支的司曹癸、司曹辛、司曹丁都格外低调隐忍，这军情司天支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白龙看着面前的陈迹：“病虎大人怎么看？”
　　陈迹不动声色地反问道：“白龙大人怎么看？”
　　白龙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一定是军情司司主来了京城。此人要么自视奇高，想要挑衅我密谍司。要么别有用意，想引着我等做什么……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打算让我等过个好年，恐怕年货都没时间买了。”
　　陈迹笑了笑，放下手中报纸：“听到白龙大人说要买年货，总觉得有点奇怪，还以为大人不食人间烟火呢。想到白龙大人岁日早上也要起床包饺子，就觉得更奇怪了。”
　　宝猴面具下，女人的声音赞叹道：“是哦……”
　　陈迹忽然漫不经心道：“白龙大人成亲了么，要是懒得一个人包饺子，我倒是可以给大人包点送到府上去。”
　　宝猴面具下，尖细的声音哈哈大笑：“他成亲？他那么凶，哪个女人敢嫁他，哈哈哈哈……”
　　白龙眼神凛冽扫过，宝猴的笑声越来越小。
　　宝猴清咳了两声：“大人，卑职该死。”
　　白龙目光回转，手指敲了敲桌面：“病虎大人还没回答本座。”
　　陈迹收了笑意，正色道：“军情司此次窃走多少火器？”
　　白龙回答道：“窃走七十斤火药，不算多，也不算少。”
　　陈迹疑惑道：“如何窃走的？据我所知，我朝火器向来由神机营精锐亲自押送，且押送之人必是京城官眷子弟，亦或祖上三代清白之人。押送时，必有一名寻道境行官随行，自备干粮和水囊，遇驿站不停。”
　　宝猴面具下的女子声音解释道：“出内鬼了。此番神机营押送火器刚过昌平扎营，夜里便有不少将士被人药倒，应是粮食和水出了问题。事后，承当粮草与水囊的百户张乾不知所踪。三千斤火药只少了七十斤，说明就他一个人作案。”
　　沙哑的声音狞声道：“神机营懈怠了，不然怎会让景朝贼子有了可趁之机？尽数抄家流放，以儆效尤！”
　　陈迹皱眉道：“张乾还有父兄妻族在京城么？”
　　白龙双手拢在袖中：“父母皆在，已押入內狱。”
　　陈迹又看向白龙那副龙纹面具：“白龙大人精通律法，若真是张乾所为，依我大宁律法，他父母该如何定罪？”
　　陈迹看着白龙，白龙亦看着他，彼此都没再说话。
　　宝猴看看陈迹，又看看白龙，只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连大气都不敢喘，面具下的一众声音尽数闭嘴。
　　片刻后，白龙平静道：“依我大宁律刑律，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斩。妻妾子女，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没入官。父母、祖孙、兄弟，不限籍之同异，皆徒三千里……病虎大人怎么关心起罪囚亲眷了，或者说，病虎大人到底想问什么？”
　　宝猴缩了缩脖子，搬着椅子离远了些，还对面馆掌柜与伙计挥了挥手：“瞅什么呢，忙你们的去。”
　　陈迹久久不语。
　　许久后，他猜测道：“此人未必是张乾。按大人所说，张乾与父母并不淡薄，若打算犯下谋叛大罪，一定会提前安置父母。”
　　白龙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有人易容成张乾的模样？”
　　陈迹没有立刻回答。
　　军情司那位彩面门径行官一直隐匿在京城，已接连为许多人改头换面，甚至帮林朝青逃脱追捕。有这位行官在，每张脸都不值得信任。
　　等等。
　　先前凭姨曾说，天支与地支是不能见面的，这位行官帮过元掌柜、林朝青，明明是地支的人马，如今却在帮天支做事？说明天支与地支早就违反了军情司的规矩，保持着秘密的联络。
　　难怪自己假装天支人马钓林朝青，对方第一时间便要逃离。
　　可又奇怪了。
　　假张乾能骗过朝夕相处的同僚，一定像元掌柜一样，连声音与身形都一并改变了。
　　按凭姨所说，想做到这种程度，得用心爱之人全身鲜血才行……可这位行官哪来的这么多心爱之人？一个人能有四五个心爱之人吗？
　　或者，凭姨情报有误？
　　陈迹抬头看向白龙：“张乾近来去过什么地方？”
　　白龙似是早有准备：“这批神机营精锐是从崇礼关那边回来的，归京后有七日休沐。张乾休沐后并未第一时间归家，而是在八大胡同留宿一夜，第二日才归家拜见父母。归家期间，他自知无法在京中过岁日，便提前走了亲戚，还给父母置办了一身衣裳。”
　　“第五日，他骗父母休沐到期，留下十五两银子便早早离家。其先与同僚相约去了城东澡堂子泡到申时才出来，晚上去外城戏班听戏，夜宿好友家中。第六日赶了一场堂会，晚上又去了八大胡同，待到第八日早上才去应卯。”
　　陈迹忽然问道：“等等，他去了八大胡同哪一家？”
　　宝猴面具下尖细的声音回答道：“神机营同僚说他与胭脂胡同醉香楼的含羞姑娘是老相好，皎兔、云羊方才已经赶去八大胡同盘问。”
　　就在此时，石碑胡同外传来马蹄声，陈迹看向窗外，却见皎兔、云羊正翻身下马，大步朝面馆走来。
　　两人桌边站定，云羊拱手道：“白龙大人，醉香楼说未曾见过张乾，他应是去了别家。卑职已撒出人手排查，看他到底去了哪。”
　　陈迹皱起眉头，张乾休沐第一日、最后一日都去了八大胡同，莫非彩面门径的那位行官就藏在八大胡同里？
　　可张乾仅见对方两次，就能变成心爱之人？
　　陈迹抬头问道：“这世间可有行官手段能令旁人爱上自己？”
　　宝猴来了兴致，他又凑近了些，面具下尖细的声音说道：“南方湘州与西南云州有蛊师能办到。湘州有赤心蛊，女子蛊师以心血蓄养一载，男子服下后会对女子死心踏地，永不变心；云州有同心蛊，相爱之人滴血服下可心灵感应，不相爱的人服下，两人却会双双暴毙。此物乃天下第二奇毒，只在道庭的‘三司’之下。”
　　皎兔在一旁娇笑道：“这同心蛊啊，该与三司并列天下第一奇毒才对。我听说云州那边，食之者，一百人里能死九十九个，一个个吃下之前信誓旦旦，吃下后死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世上哪有什么真心相爱之人，多是负心薄幸之辈罢了。”
　　陈迹若有所思，若这位彩面门径的行官得了蛊师蓄养赤心蛊的法子，是不是就能使人爱上自己，而后杀掉对方，换得彩面门径所需的鲜血？
　　不对，有这手段也只能使张乾爱上对方，依旧算不得“心爱之人”。
　　此事得找机会再问问凭姨。
　　此时，白龙开口道：“先找到张乾再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皎兔、云羊、宝猴同时抱拳道：“是。”
　　白龙看向陈迹：“病虎大人身为上三位，也该尽心才是。此人带着窃取的火器若外逃还好，若秘密返京，后患无穷。”
　　陈迹疑惑：“怎么说？”
　　皎兔在一旁解释道：“正值岁日将近，官吏之间多有酒宴，这火器用在别处也就罢了，若是一口气炸死几位部堂亦或阁臣，我密谍司难辞其咎。另外，岁日之后便是大朝会，陛下初一要出宫前往太庙，十五要穿过正阳门大街前往山川坛，若是七十斤火药藏在市井，只怕会有大祸。”
　　陈迹想了想：“他为何不带着火器逃离宁朝，景朝不是一直想要火器么？”
　　白龙摇头：“景朝要的是配方、图纸与最紧要的那道工序，七十斤火器落在他们手里，他们也派不上大用场。”
　　陈迹低头思忖。
　　他知道白龙说的那道工序是什么：提纯。
　　火器之所以与烟花不同，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提纯硝石与木炭、硫磺，尤其硝石。熬得的粗硝只能做烟花，提纯后的才能做火器。
　　陈迹看向白龙：“白龙大人此次前来，是希望我帮忙找出军情司司主？京城密谍司这么多同僚都找不出来，恐怕我能做的也不多。”
　　白龙摇摇头：“景朝军情司司主终于出现，他或许会效仿陆谨，刺杀阁臣扬名立万，本座要你守在张拙张大人身边，护他周全。”

643、多心
　　夜色已深，面馆掌柜点起几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白龙环顾四周：“景朝军情司天支蛰伏至今，默默经营十余载，诸位觉得，他们被启用之后最想做什么？”
　　皎兔坐在邻桌旁，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在桌面上画着圈：“喝两杯庆祝一下？”
　　白龙斜睨她一眼。
　　云羊在皎兔身旁站着，双手抱臂，平静道：“证明自己。”
　　白龙点点头：“陆谨此人，十余年前因刺杀我朝户部尚书而名声大噪，并以此为进身之阶，如今已高居庙堂之上成为枢密副使。景朝军情司上下皆以陆谨为榜样，天支蛰伏至今首次露面，又如此张狂，或许也想杀一位阁臣扬名立万。”
　　皎兔歪着脑袋说道：“这岂不是正好？陛下巴不得所有阁老都死了才好，几家后人都还挑不起大梁呢。我等干脆坐视不管，借军情司的刀将他们杀个干净。”
　　就在此时，宝猴面具下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说道：“不，这不是陛下要的，陛下要的是他们一个个慢慢死去。最好是等稳住了刘家的豫州，再出手对付齐家。等拿下了齐家的冀州，再着手对付徐家，而不是豫州、冀州、陕州、山州、云州、江南一并乱起来，让景朝有可趁之机……陛下啊，他比谁都在意这江山社稷，因为那是他的江山。”
　　这声音又老又沉，像是枯井里的冤魂。
　　陈迹皱眉看向宝猴，这是他第一次从宝猴面具下听到这个苍老的声音，但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廖忠。
　　廖忠见陈迹看来，疲惫地笑了笑：“武襄子爵，别来无恙。”
　　陈迹看向白龙：“所以，宝猴大人面具下的那些声音，都是他曾夺过门径的行官？这廖忠……”
　　廖忠缓缓说道：“武襄子爵不必担心老夫。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是老夫重回京城那一刻起便明白的道理。赢了就是赢了，输了便是输了，自愿赌上身家性命，输了也别怨天尤人。老夫只有一桩心愿，得看着太子和老夫一样死去，才甘心离开。”
　　陈迹沉默片刻：“因为太子背弃你？”
　　廖忠哈哈大笑起来：“不不不，老夫亲手教出来的，怎会不知他有多歹毒呢。可武襄子爵还记得老夫说过什么吗，这世间英主哪个不是冷血无情？当今陛下也是斩了情爱才坐在那个龙椅上的。老夫不恨太子，他和老夫一样，都是孤家寡人。”
　　陈迹疑惑：“那为何还要他死？”
　　廖忠想了许久，讥笑道：“太子太苦了，陛下用权力和猜忌把他打磨成自己的样子，他不能犯错，也不能软弱，兢兢业业当了二十余年储君，终于把自己活成了陛下的样子，可陛下却觉得他太像自己，反而害怕了。虽然母亲还活着，可母亲的爱也只是刻毒的押注与索取……这样挣扎着留在世上，不如随老夫一同离去，路上也算有个伴儿。”
　　皎兔低声道：“有病……”
　　面具下尖细的声音也嘀咕道：“我不想和他待在一个身子里了……”
　　“我也不想。”
　　“我也……”
　　白龙打断道：“聒噪。”
　　宝猴原本的中年人声音低喝一声：“都闭嘴。”
　　宝猴抬头看向陈迹：“病虎大人放心，我压得住他。”
　　白龙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向陈迹：“本座调拨皎兔、云羊、宝猴给你，他们远远守着，你守在张大人身边，张大人是你岳丈，你自当尽心些。”
　　陈迹不动声色道：“四位生肖守着张大人，其他阁臣、部堂怎么办？”
　　“敢给我等拜年，此人自视甚高，不是阁臣他不屑刺杀的，”宝猴面具下的女子声音推测道：“徐阁老快死了，不用杀。胡阁老身边寻道境高手最多，还有钦天监监正胡钧焰坐镇京中，不好杀。陈阁老身边那个陈序深不可测，也不好杀。惟有张拙底蕴尚浅，身边连个像样的死士都没，最好杀。”
　　陈迹又问道：“若军情司的目标是陛下呢？”
　　白龙站起身来：“这才是本座最担心的，若陛下正月十五前往山川坛的路上遇刺，我等往后都得在岭南过除夕了。”
　　陈迹看着白龙独自走进黑夜，他立马起身往外走去，他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张府，确认张夏在不在家。
　　皎兔拉住他手腕：“等等，病虎大人还未吩咐我等该做什么呢？”
　　云羊握住两人手腕，将两人强行分开：“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皎兔翻了个白眼，把手抽回来甩了甩。
　　陈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今日先回去歇着，明日卯时来张府候着，一切都等明日再说。”
　　就在此时，宝猴却又挡在陈迹面前，面具下那个中年人的声音说道：“病虎大人，白龙大人既然叮嘱我等护好张大人，便没有歇着的道理，不然军情司今晚动手，我等可就不是流放岭南那么简单了。”
　　陈迹皱眉道：“那你便在张府外守着吧。”
　　宝猴又说道：“平日里，张大人出行也得小心，我给他当车夫方可万无一失。”
　　陈迹否定道：“他是阁臣，如何能让我等阉党当车夫？于他清誉不妥。”
　　宝猴嗤笑道：“张大人还有清誉？”
　　两人你来我往问答极快，可陈迹忽然眯起眼：“你在拖延时间？”
　　宝猴疑惑：“大人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卑职问这些都是份内的事情。”
　　陈迹不再与宝猴纠缠，当即侧身出了面馆，往宣武门大街走去，越走越快，直到狂奔起来。
　　面馆里，皎兔、云羊、宝猴三人面面相觑，皎兔两指虚握，像是捏着一只酒盅在空中比划两下：“喝两杯？”
　　宝猴看着陈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冷笑一声：“我密谍司同僚还没熟络到一起坐下喝酒的份上，没杀了各位已经不错了。我劝你们和我一同去张府外面守着，不然头给你们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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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无行人。
　　陈迹独自在长街上狂奔着，白日被车马碾碎的雪泥，入夜后又冻成了冰碴子，硬生生硌着脚底。
　　他来到张府正门时，门房小厮正缩着脖子站在张府的灯笼下，搓着双手左顾右盼。
　　小厮见陈迹，顿时双眼一亮：“姑爷，您可算回来了。”
　　陈迹点点头没说话，跨过门槛便径直往西苑走去。
　　小厮追在他后面高声道：“姑爷您去哪，夫人正在正堂等您呢？”
　　陈迹不管不顾依旧往西苑走，进了西苑，小满正百无聊赖地蹲在西厢房屋檐下与小和尚闲聊，乌云趴在小满头顶呼呼大睡，两个双丫髻刚好卡稳它的身子。
　　见陈迹进来，小满立马顶着脑袋上的乌云起身：“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陈迹大步穿过院子，掀开正屋门帘，扫视一圈。
　　确认无人后，他回头看向小满：“阿夏呢？”
　　小满把乌云从脑袋上撕下来抱在怀中，理所当然道：“阿夏姐姐在正堂啊，等你好半天了。”
　　陈迹又追问道：“她何时回来的，是刚刚吗？”
　　小满一怔：“不是啊，阿夏姐姐晌午便回来了。”
　　陈迹也是一怔：“晌午便回来了？她不是和朋友约了马球？”
　　小满嗯了一声：“阿夏姐姐说，天师庵草场的积雪太厚了打不成马球，赴约是怕朋友苦等，碰个面也就散了。原本朋友约着她去茶馆的，但她惦记下午裁新衣裳的事儿，便没去。”
　　陈迹低头不语，片刻后又抬头问道：“张铮呢？”
　　小满想了想：“听阿夏姐姐说，他昨天夜里和小叔徐术偷偷溜出去玩，过了正午才从侧门溜回来被夫人发现了臭骂一顿。这会儿……这会儿应该在东苑睡大觉呢吧？”
　　“知道了，”陈迹又往东苑寻去。
　　东苑的院门紧闭，陈迹推了推，竟从里面落了门闩。
　　他左右看了看，干脆轻轻一跃翻进院中，大步走到正屋前掀开门帘。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尽是酒气，月光隔着白纸窗照进来，屋内晦暗。
　　陈迹慢慢靠近床榻，而后掀开被子，床榻上的徐术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抬起身子：“你他娘谁啊……小心老子给你送劫寿台上去。”
　　陈迹打断道：“小叔……张铮呢？”
　　徐术认出他，复又躺回床榻上，没好气道：“兔崽子被我撵去西厢房了，以后正屋归我。赶紧滚蛋，甭打扰老子睡觉。”
　　陈迹忽然问道：“小叔昨夜去哪了？”
　　徐术不耐烦道：“自然是八大胡同，你小子连这个都要管吗？滚滚滚！”
　　陈迹出门，又转去西厢房掀开门帘，透过一条缝隙往里打量。
　　屋里，张铮正蒙着被子呼呼大睡，陈迹也不打搅，就这么静静等着。
　　就在此时，小满抱着乌云追来，站在门外奇怪道：“咦，公子呢？方才不是来东苑了么。”
　　陈迹思索片刻，转身去开门：“我在这。”
　　小满疑惑道：“公子着急忙慌的来东苑做什么？”
　　陈迹笑了笑：“没事，是我多心了。”
　　小满一手抱着乌云，一手扯着他的袖子往正堂走去：“您快别乱跑了，夫人明明交代过，今日家里请了裁缝上门量衣裳，结果您现在才回……快走吧，夫人这会儿正发脾气呢。”

644、军情司的年礼
　　陈迹跟着小满往正堂走去，远远看见正堂灯火通明。
　　小满一边走一边交待道：“公子您可千万别跟夫人顶嘴，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您让她数落两句就好了。”
　　陈迹嗯了一声。
　　来到正堂门前，院内丫鬟纷纷行礼：“姑爷。”
　　屋内张夫人的声音隔着门帘，陡然拔高：“暖春，把这匹缂丝收进库房去吧。原是我想岔了，以为某人进了我张家的门，已经算是一家人了。如今看来，人家是做过子爵、挨过廷杖的大人物，并不稀罕我张家这几尺布。只怕我亲自去请，也请不动呢。”
　　小满嘀咕一声：“坏了……公子您自己进去吧，我不进去了。”
　　陈迹脚步一顿，继续往里走去。
　　他掀开门帘，侧身钻了进去，在进门的刹那间换上一副笑脸：“娘，我回来了。”
　　陈迹进门后迅速打量屋内，张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沉着脸，张夏则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暖春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
　　裁缝铺子来的一老一少两位师傅坐在右侧，抬头看着房梁。
　　陈迹笑着说道：“娘，我下午去了趟……”
　　张夫人冷冷地打断道：“不必费心编瞎话唬我，我也没资格管教你，去哪、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陈迹沉默片刻：“娘，张铮昨晚跟小叔徐术去八大胡同鬼混去了。”
　　张夏与暖春面色同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迹。
　　张夫人凝声道：“当真？”
　　陈迹笃定道：“小叔亲口说的。他们俩这会儿正在屋里补觉呢，满屋子酒气。”
　　张夫人起身便往外走去：“反了天了，这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全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张夏用胳膊肘捅了捅暖春，暖春回过神来，从衣架上取了狐裘斗篷追了出去：“夫人您慢点，小心风寒。”
　　待屋内安静下来，张夏斜陈迹一眼，没好气道：“我哥要被你害惨了！”
　　陈迹乐呵呵道：“这会儿可管不了那么多，能保住自己就不错。更何况，去八大胡同确实不对，大舅哥得改改这毛病。”
　　说罢，他看向裁缝：“劳烦两位师傅尽快给我量尺寸，总不能真让我娘把缂丝收回库房去。”
　　老裁缝诶了一声，拿着一卷染了蜡的棉线起身：“请您站直了，张开双臂……您吃过晚饭了么？”
　　陈迹张开双臂：“吃了一碗面，怎么了？”
　　老裁缝笑着说道：“量衣也有量衣的讲究。所谓度量有法、宁宽勿紧，紧了难改、宽了可收，饭前饭后的腰围尺寸不一样，做出来的衣裳也就不一样，所以得问清楚了才行。”
　　他仔仔细细的给陈迹量尺寸，时不时用炭笔做个记号，并继续问道：“您是想要对襟还是交襟？”
　　“交襟。”
　　“您平日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
　　“平日使不使枪棒兵刃？”
　　“使。”
　　老裁缝事无巨细，凡事都要问一嘴，陈迹答完，旁边的小学徒便默默记下。
　　陈迹笑着打趣道：“老师傅问得如此详细？”
　　老裁缝慢条斯理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做衣裳啊，不止量体，更量性情。正所谓少年中举者，挺胸鼓肚，衣前长后短。老年中举者，弯腰曲背，衣前短后长。胖子腰肥，瘦子身窄。性急者衣短利行动，性缓者衣长……”
　　正说着，东苑传来张铮鬼哭狼嚎的声音，吓得老裁缝手指一抖。
　　只听张铮哀嚎道：“娘，别打了别打了，都是小叔硬要拉我去的！”
　　徐术勃然大怒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是你说你在八大胡同有老相好，好久没见了甚是想念！姐你听我说……哎哟，怎么连我也打！我跟你说，我可是四十九重天下来的，我可不怕你，别打了别打了……”
　　正堂内。
　　张夏坐在椅子上拖着腮帮子看向陈迹：“我哥的月银只怕又要降了，都怪你祸水东引。”
　　陈迹笑了笑，漫不经心试探道：“等会儿我便跟娘说一声，让她近几日将大舅哥关在府里，如何？”
　　张夏瞥他一眼，展颜笑道：“好啊，省得他出去闯祸。”
　　陈迹又问道：“你最近还有约么？”
　　张夏又瞥他一眼：“我得去国子监给小叔代课。”
　　此时，老裁缝量完尺寸：“客官可以把双臂放下来了。”
　　陈迹转身看向张夏：“对了，我听小满说你今天没去打马球，但隔了很久才回来，去哪玩了？”
　　张夏似笑非笑：“问来问去，哪那么多问题，拿我当景朝谍探审呢，忘了约法三章？”
　　陈迹哈哈一笑：“随口问问。”
　　张夏看向老裁缝，忽然问道：“师傅，衣角平时压点什么好让衣裳挺括笔直？”
　　老裁缝想了想：“寻常人家穿麻布衣裳的通常不压，大户人家则压几枚铜钱，讲究一点的官贵人家会去潘家园寻几枚寓意好些的通宝。”
　　张夏话锋一转：“有缝金瓜子的吗？”
　　陈迹挑挑眉毛。
　　老裁缝笑着说道：“缝金瓜子的少见，得送极其珍贵的人才这么做吧……姑娘要给这位大人缝几枚金瓜子么？”
　　张夏哦了一声：“不用，我就问问，想看看有没有人这么干过。”
　　说罢，她从袖子里取出六枚黄灿灿的通宝递给老裁缝：“把这六枚通宝缝里面吧。”
　　老裁缝将通宝接在手心，眯着眼仔细看去：“太平通宝……哟，您这可是太祖年间那批鎏了金的太平钱？”
　　陈迹疑惑：“太平钱？”
　　张夏随口解释道：“开国时太祖铸六千枚金钱，三十六枚纯金钱，赐开国元勋与从龙首功之臣，上铸‘镇国’二字。三百六十枚金钱铸‘开疆’二字，赐予六部肇造、治国安邦之功臣。还有五千余枚鎏金的铜钱铸‘太平’二字，赐予先登、陷阵、斩将、夺旗等有功将士。”
　　老裁缝掂了掂手中的鎏金钱，笑着问道：“这东西可不好找，姑娘怕是把潘家园逛遍了吧？”
　　张夏若无其事道：“也没费什么劲，刚好遇到了而已。”
　　老裁缝感慨道：“哪能是刚巧遇到呢。这太平钱传承千年至今，存世量已然不多了，潘家园里的店面，得一枚都得像宝贝一样供起来。听说这太平钱里有太祖压进去的国运，能安心养神、诛邪辟易。”
　　张夏摇头：“太平通宝没这本事，也就图个吉利，想要诛邪辟易，得是镇国通宝才行。”
　　老裁缝看了陈迹一眼，笑了笑：“横竖是姑娘有心了。”
　　陈迹后知后觉地看向张夏：“你今日其实没和人约马球，只是找了借口出门，想在做衣裳之前找到这些太平钱？”
　　所以对方才会直接去外城，因为潘家园就在外城东南角？
　　张夏起身往外走去：“就是恰好遇见的，爱信不信。”
　　陈迹跟着出了门，刚走进院中，便看见张夫人领着张铮、徐术迎面而来，两人看见陈迹，顿时在张夫人身后指着陈迹，用嘴型无声狂骂。
　　陈迹指着两人开口道：“娘，他们骂我。”
　　张夫人凛冽回头，张铮与徐术慌忙收敛了神情，低下头去。
　　陈迹对张夫人拱手道：“娘，我们回去歇着了。”
　　张夫人斜睨他一眼，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小厮捧着一只木盒赶来，高声道：“姑爷，这里有您的东西需要过目。”
　　陈迹疑惑：“什么东西？”
　　张夏也停住脚步，回身看来。
　　小厮来到陈迹面前解释道：“白日有不少人来给您拜年，不少人留下东西就走了。按夫人吩咐，我等将年礼收去后院，直到方才清点入册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盒子，不知是何物。”
　　“我看一下，”陈迹将木盒掀开一条缝隙，瞳孔骤然收缩，又快速将盒子合拢。
　　那木盒里装着一层黑色颗粒，表面光滑微亮，分明是神机营失窃的那批火药。
　　陈迹看向小厮：“何人送来的？多大年纪？什么长相？”
　　小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给您拜年的人太多，记不得了……对了，和盒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陈迹没有看信，直到回了西苑正屋内，这才打开信函。
　　借着蜡烛的光，只见笔锋疏朗，藏锋于内：
　　“景朝军情司天支，遥拜武襄子爵足下。”
　　“闻君新婚，薄礼不成敬意。火药七十斤，取一斤奉上，成色上佳，特以此物为贺。”
　　“另有一言相劝，君之才，宁朝不识。今栖身张府为赘婿，日受岳母冷眼，朝中衮衮诸公视君为阉党余孽，市井贩夫走卒呼君为背信小人。这般忍辱负重，所图为何？不如来北，与我等共图大业。”
　　“岁日将至，君案头灯火，我墙外风雪。此番拜年，愿君百年好合，红红火火。”
　　“张乾。”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一。”
　　此时，张夏走到桌案旁：“信上写了什么？”
　　陈迹回过神，手掌猛然收拢，将信纸攥在手心里：“没事，就是些拜年的吉利话。”(本章完)

645、披甲
　　二更天。
　　张府外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寂静空旷的冬日夜晚，打更人的声音像是带着点温度的火星子，在黑夜里稍纵即逝。
　　陈迹躺在地铺上，静静看着房顶。
　　军情司是冲他来的。
　　某种意义上，是他亲手揪出了司曹丁林朝青，也是他逼迫军情司启用了天支，也就顺势进入那位军情司司主的视线。
　　陈迹忽然想起，离阳公主曾说过，军情司司主十余年前带着虎豹骑大统领陆耳遗孤来到宁朝，那么对方应该是位年近半百、沉稳隐忍之人。
　　可眼下看来，在晨报上给密谍司拜年、送火药给自己拜年的这位，并不怎么稳重，反而更像是一位恃才傲物的年轻天才。
　　此人或许并不是军情司司主，却不知是司曹甲、戊、庚、丙、壬、己里的哪一位？
　　陈迹闭眼思索，此人似乎有着绝对的自信，想把他和密谍司当做老鼠戏耍。
　　这一类人群画像的共性是什么？
　　极致的优越感与降维式的蔑视。
　　控制欲成瘾且享受掌控全局的快感。
　　渴望被看见与铭记。
　　长期抑郁导致的自我毁灭倾向。
　　挑战自我与突破极限的执念。
　　等等。
　　若这位司曹真是这种人，那对方给自己的年礼里，应该留下了足够的线索，戏谑的等着自己解密才对。
　　陈迹坐起身。
　　他重新打开那只木匣，用手指捏起一颗火药在指尖碾碎。
　　这只是寻常黑火药，看不出提纯程度，但过于松散，硝石、木炭、硫磺的配比似乎还有偏差。
　　他又从枕头下拿出那封信，借着月光逐字逐句地审视，试图用各种方法解密其中藏着的信息。
　　藏字？不是。
　　反切？也不是。
　　正思索间，张夏忽然拉开床帐。
　　陈迹下意识将信纸重新揉起来：“怎么还没睡？”
　　张夏盘腿坐在床榻上伸手：“鬼鬼祟祟，拿来。”
　　陈迹笑了笑：“就是普通的拜年信，没什么。”
　　张夏依旧伸着手：“拿来。”
　　陈迹无奈递出信纸。
　　张夏将皱巴巴的信纸展开看了片刻：“这是军情司给你下的战书？”
　　陈迹思索片刻：“或许是我逼走了司曹丁林朝青，所以军情司想要拿我立威。但他们最终的目标应该不是我这个白身，而是效仿陆谨，再刺杀一位尚书……或者更重要的人物，陛下。所以我明天会跟在张大人身边，以免有人暗算他。”
　　张夏歪着脑袋：“张大人？还挺客气的。”
　　陈迹赶忙改口道：“岳丈。”
　　张夏低头看着信：“你方才看信，是想看看对方给你留了什么信息？”
　　陈迹嗯了一声：“还没找到，但一定藏着什么。”
　　张夏低头审视信函，也借着晦暗的月光逐字逐句看起来。
　　陈迹凝视着张夏脸庞。
　　他今日大费周折地探查张夏去向，无非是怀疑张夏与白龙的身份。
　　他不是第一次怀疑了。
　　第一次在崇礼关外的军市，因为白龙与张夏同样精擅大宁律法、过目不忘，也因为张夏谎称送黑猫为张拙嘱托，还因为张夏知道五猖兵马的秘辛，甚至能认出彗尾旗。
　　可当时，怀疑的念头刚刚升起来，白龙便与张夏同时出现，又有危机紧随而至，使他来不及多想。
　　如今他再次怀疑，并不是有了新的证据，只是在都察院监的那段时光，白龙每日带着羊肉包子如约而至，怕他一个人憋疯了，便陪他从早到晚的下棋。
　　除了张夏，陈迹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做。
　　另外。
　　冯先生从不做多余的事情，对方留在固原桌案上的那兜橘子绝不是无意之举，橘子放在那，便意味着对方势在必行。
　　就在此时，张夏抬头，指着信函最后的落款：“灯下黑，谜底就藏在最显眼的位置，落款的日子不对。今日是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一，可这年礼是昨天送来的。”
　　陈迹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暗示我，军情司在腊月十一便会有所动作。”
　　张夏想了想：“范围太广，无法笃定他们会对谁下手。”
　　陈迹摇摇头：“值得军情司如此大动干戈的人物不多，胡阁老、陈阁老、岳丈、陛下，陛下他们见不着，其他人是死是活我们也不必管，守好岳丈就行。”
　　张夏嗯了一声重新躺回床榻上，放下床帐：“那就拜托了。”
　　陈迹也躺回地铺上，第二次夫妻夜话结束。
　　可陈迹还是睡不着。
　　算算时间，林朝青应该已经抵达景朝，见到自己那位舅舅了，那位舅舅也应该知道自己背弃了军情司的消息。
　　军情司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他这些日子也刻意不去思考这些事，仿佛不去想就不用面对……可该来的总会来。
　　陈迹转头看着遮得严严实实的床帐，或许自己梦寐以求的家也只是自己的奢望罢了。
　　就在此时，床帐里忽然传来张夏的声音：“陈迹。”
　　陈迹有些意外：“嗯？”
　　张夏平静道：“别跑。”
　　陈迹更意外了：“什么？”
　　张夏在床帐里说道：“我说，军情司盯上你的事情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别一个人乱跑了。”
　　陈迹沉默片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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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张府外传来打更人的铜锣声：“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五更天。
　　这是阁臣起床洗漱、吃饭的时辰，他们要在卯时之前赶到东华门外“待漏”，等宫门开了，便先去文华殿批阅奏折和边关急报，等待陛下召见。
　　陈迹轻手轻脚的起身，不想吵醒张夏。
　　可他才刚起，张夏也掀开床帐，从衣架上为他取来衣裳披好，站在他面前低头帮他系着绳结与腰带。
　　陈迹低头，还能闻到张夏发丝间的木槿叶气味，那是宁朝南方用来洗头的物件，将木槿叶揉出粘液洗头，可使发丝干净顺滑。
　　他好奇道：“你我之间不用这样吧。”
　　张夏头也不抬道：“以前不也是我给你披甲吗，今日与上阵厮杀没什么区别，就只当是我为你披甲了，换别的日子可没这种待遇。”
　　陈迹咧嘴笑道：“行。”
　　张夏为他系完腰带，又帮他理了理领子：“父亲拜托你了。”
　　“放心，”陈迹点点头，提起墙边的鲸刀出门。
　　经过东厢房时，他停下脚步，想要问问小和尚从张夏眼里看到了什么。可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去叫醒对方。
　　陈迹来到西厢房，低低喊了一声：“乌云。”
　　三息之后，乌云从门帘缝隙挤出来，跳进他怀里，又抓着衣裳爬到他的肩膀上喵了一声：“难得见你带鲸刀出门。”
　　陈迹笑了笑：“有备无患。”
　　来到正堂门前，张夫人正陪着张拙吃饭。烛光里，张拙端着一只小瓷碗喝粥，喝粥时还不忘翻阅手边的奏折。
　　张夫人见陈迹提着刀来，惊愕起身：“怎么了？”
　　张拙已然反应过来：“是神机营丢了火器的事？”
　　陈迹想了想：“密谍司怀疑军情司有人要效仿陆谨，刺杀一位尚书。旁人我不放心，这几天我给岳丈大人当车夫，以免贼人为非作歹。”
　　张夫人仓皇道：“这可如何是好？”
　　张拙拉着张夫人坐回椅子上，拍了拍她手背，乐呵呵笑道：“别慌张，有这位女婿守着，没人能把我怎么样。你老是嫌他不学经义、不走仕途，羡慕徐传熹的女婿年纪轻轻就当上工部郎中，但徐传熹拿一百个女婿跟我换，我也不换，往后你便知道了。”
　　说罢，他将碗里的薄粥一饮而尽，起身抱着一摞奏折往外走去：“走吧。”
　　出了张府，陈迹看见皎兔、云羊双臂抱于胸前，站在屋檐下默默等候。
　　张夫人站在门槛内，看着陈迹对皎兔招了招手，皎兔和云羊便一起过来了，她疑惑道：“你如何能驱使十二生肖？”
　　陈迹没有回答，他将军情司送来的木盒与信函交给皎兔：“送去给白龙大人，军情司登门挑衅，今日必有动作。”
　　皎兔点点头：“晓得了，我这就将东西送去鹰房司。”
　　陈迹又抬头看向张府街对面的屋顶，宝猴正坐在屋脊上，他又对宝猴招了招手，宝猴轻飘飘跃下来。
　　他指着马车：“你与张大人同坐车中，护他周全。”
　　宝猴抱拳，面具下女子的声音轻声道：“是。”
　　张夫人诧异看向陈迹，又看向张拙：“这……”
　　昨日她见皎兔、云羊来送年礼还未来得及多想，可眼下见到陈迹随意驱使三名密谍司生肖，才意识到陈迹在阉党内的地位，远比她想象的高。
　　上三位只有白龙、天马、病虎，陈迹显然不是前两位……
　　只能是病虎。(本章完)

646、宝猴
　　皎兔、云羊送信去了。
　　宝猴钻进马车，将车帘遮得严实。
　　所有人都不曾反驳陈迹的安排，仿佛都是理所应当，各忙各的。
　　陈迹从车夫手中接过鞭子，将鲸刀塞进车箱，只露出一截刀柄，可随时拔刀。
　　张拙正要走下台阶，却被张夫人扯住袖子，低声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张拙回头调侃道：“夫人怎么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在洛城跳出城平息民乱的是他，敢为世子、郡主劫狱的是他，固原杀一百多个天策军的也是他，为我挡下媚敌苟安骂名的也是他。你官人能迁升吏部尚书、能入阁，也是因为他扳倒了太子和陈家二房，陛下从齐家、陈家换来的筹码。”
　　张夫人皱眉：“可我不知道他病虎的身份……”
　　司礼监，莫说解烦楼里那位毒相，也不提白龙、天马，单说皎兔、云羊这两位最不起眼的生肖，便压得半个江湖喘不过气来。
　　密谍司十二生肖，每个都是说书先生故事话本里的常客。
　　张夫人疑惑，陈迹不过十九岁年纪的少年郎，如何能成为密谍司生肖的上三位病虎？即便受那毒相青睐，又如何服众？
　　这世上多有宠臣暂居高位，若德不配位，下位者必阳奉阴违。可皎兔、云羊、宝猴哪有阳奉阴违的样子？分明是服气的。
　　张拙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缓声道：“夫人，他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只是个没有家的小孩子罢了。”
　　张夫人一怔，转头看着马车旁身形单薄的陈迹。
　　张拙走下台阶，抱着奏折钻入车内：“走，东华门要开了。”
　　陈迹转头对张夫人笑着说道：“娘不必担心，岳丈大人不会有事的。”
　　马车缓缓驶动，慢悠悠往东华门驶去。
　　路上遇见三山会的汉子在卖晨报，陈迹招手，用十枚铜钱买了份报纸。
　　车厢里，张拙低头看着奏折。
　　宝猴直勾勾看着张拙，面具下有苍老的声音传来：“张大人，想做内阁首辅，光靠勤勉可不够。”
　　面具下有女子嗤笑道：“显着你了？”
　　尖细的声音戏谑道：“败家之犬还想指点江山？人家张大人是吏部尚书，是阁臣，你是什么？”
　　沉重的声音瓮声瓮气道：“张大人大才，早晚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张拙过目不忘，听过的声音也绝不会忘，他缓缓抬头，若有所思道：“廖忠？玉鸢？长生？齐孝？”
　　车厢内忽然寂静下来。
　　许久后，名为玉鸢的女子轻声问道：“大人如何记得小女子的声音？”
　　张拙放下手中奏折，笑了笑：“嘉宁二十七年中秋节八大胡同选花魁，盛况空前，张某也被徐术拉去凑热闹，有幸听过玉鸢姑娘的西江月。声音婉转如百灵，回音绕梁，夜里做梦都是姑娘的声音。”
　　玉鸢惊喜道：“真的吗，那得空了再唱给张大人听，大人喜欢听哪个词牌，临江仙、西江月、蝶恋花、鹧鸪天、卜算子、菩萨蛮、锁南枝，我都会唱的，当中西江月与卜算子唱得最好听。”
　　张拙哈哈一笑：“不可不可，被夫人知道了又要大发雷霆。”
　　名为长生的尖细声音讥讽道：“你有年轻美貌的时候，旁人才要听你唱歌，如今你藏在这木猴子面具下面，没了容貌和身段，便是唱得再好听有何用？”
　　玉鸢嗤笑一声问道：“那我唱给你，你听不听？”
　　长生：“听。”
　　玉鸢冷哼一声：“无根之人，偏不唱给你。”
　　长生憋了半晌，转而对张拙说道：“在下当解烦卫千户的时候，只与张大人见过一面，没想到张大人还记得在下的声音。”
　　张拙拱了拱手：“长生大人看守西华门重地，自是要记住的，只可惜……”
　　宝猴面具下的中年人声音冷笑道：“张大人，能被我夺了面目的，要么与朝廷作对，要么与内相大人作对，没甚可惜的。这玉鸢乃是景朝谍探，藏身于八大胡同探听我朝情报；长生收了外臣钱财泄露宫闱秘辛；齐孝欲杀我司礼监外放提督，算来算去没一个是冤枉的，皆是咎由自取。”
　　名为齐孝的沉重声音凝声道：“都过去的事了，提这些做什么。你又好到哪去了？”
　　玉鸢打起圆场：“如今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了，有什么好吵的。”
　　陈迹隔着车帘听到宝猴面具下的声音，热闹非凡。
　　他暗自思忖，这些人应该都是被宝猴夺了面目的同修门径行官……齐孝、齐忠，这位齐孝难不成也是齐家死士之一？
　　却不知宝猴本尊又是何方神圣？
　　无念山出来的杀手？
　　此时，廖忠再次开口：“张大人，陛下选内阁首辅无非看重两样东西，人和钱。你那新政确能使国帑充实，可这新政把满朝文武和乡绅豪右得罪了一个遍。若没了徐家帮衬，新政只怕推行不下去。推不下去，自然当不了首辅。”
　　张拙笑了笑：“请老大人指点一二。”
　　廖忠想了想说道：“齐镇要进京了。此人早年败给毒相辞官归隐，才让齐贤谆接了左都御史。如今起复回京，只怕会接住齐阁老的位置。齐家风雨飘摇，三法司也丢了，若不想步刘家后尘，势必要在朝中寻求援手……正合适做张大人的盟友。”
　　长生细声细气道：“那他为何不选胡家与陈家？亦或是金陵徐家、虎丘徐家？”
　　廖忠笑了笑：“他不敢。胡、陈两家势大，选了这两家无异于与虎谋皮，早晚被蚕食。金陵徐家与虎丘徐家又是酒囊饭袋，自身难保。唯有张大人圣眷正浓、能力出众，偏又没有根基吞下齐家，不选张大人选谁？”
　　玉鸢疑惑道：“可前几日病虎大人与张二小姐才让齐家出了丑。”
　　廖忠淡然道：“踏进京城便要丢了儿女情长，这是所有人进京前都得想明白的道理。能在文华殿里的阁臣与部堂，哪个没有唾面自干的本事？若齐阁老还能主持大局，也不会让齐家走到这一步。”
　　此时，马车驶到东华门外，张拙拎起衣摆下车：“多谢老大人指点，张某自有计较。”
　　东华门还没开，门前已候着不少部堂，见张拙下车，只有寥寥几人拱手行礼，余下的则偏过头视而不见。
　　待城楼上的更漏滴尽，大门缓缓敞开。
　　长绣笑吟吟地站在门内，对门前的官吏拱手行礼：“诸位大人，请，文华殿内已备好炭盆和热水，赶紧去暖暖身子……”
　　他说话间目光穿过人群，看见后面的陈迹，眼睛一亮：“陈大人今日怎么来了？”
　　陈迹举了举手中缰绳：“给张大人赶车。”
　　东华门前的部堂们相视一眼，有人低声道：“前些日子还是武襄子爵，如今沦落为张家车夫，张家也够作践人的。”
　　“还不是自找的……”
　　陈迹没理会议论，坦然向长绣打听：“第一次赶车来东华门这边，马车停去哪？”
　　长绣笑着指了指北边：“马车要牵去‘河边直房’候着，直房里也给车夫、轿夫备了热水的，可在里面等候。等张大人出来了，自会有人去禀报，到时候你再牵马车过来接他。”
　　就在此时，却见陈家马车驶来，稳稳停在东华门前。
　　陈序驾着马车，在车旁放了脚凳，这才搀扶着陈阁老下车，陈阁老颤颤巍巍的宛如风中残烛。
　　他下车时看见陈迹，转瞬又当做没看见，颤颤巍巍往东华门里走去。
　　陈礼尊也从车里钻出来，他看见陈迹便是一怔，凝声问道：“张家安排你为张拙当车夫？岂有此理，你又不是真的赘婿！”
　　陈迹只随口解释一句：“陈大人息怒，是我自己要来的。”
　　说罢，他牵着马车慢慢走入胡同，不再回头。
　　东华门外，内廷衙门林立，混堂司、明器厂、尚膳监、南膳房、内承运库皆在此处，与朱红色宫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宫道。
　　陈迹往北寻找直房，到直房门前时，听见轿夫与车夫躲在里面插科打诨、赌博吹牛，他想了想，干脆没进去。
　　他将马匹拴在马庄上，靠坐在车厢上，抱着乌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里，宝猴的几个声音还在吵闹，像是某条小胡同里，凑在一起争执着“谁家占了谁家路”的街坊邻居。
　　可吵着吵着，长生那尖细的声音忽然叫了一声“不好”，所有声音一并戛然而止，仿佛所有人都被掐住了喉咙。
　　陈迹疑惑回头，手也放在了鲸刀刀柄上。
　　下一刻，车帘被人掀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却见木猴子面具在缝隙后怯生生的看向陈迹。
　　陈迹不动声色道：“你是？”
　　木猴子面具下，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问道：“陈迹哥哥，咱们这是在哪啊？”
　　陈迹愕然，便是这个声音，将所有声音都压下去了？
　　他是第一次在宝猴身上听见这个声音，对方似乎认得自己？
　　陈迹思忖片刻：“咱们在东华门外，等张拙张大人散班。”
　　小女孩好奇道：“得多久？”
　　陈迹呃了一声：“怕是要等很久，他午时才出来。”
　　小女孩低低的哦了一声：“那你能给我讲故事听吗？”

647、朱砂
　　讲故事？
　　陈迹还从来没给小孩子讲过故事：“哥哥不会讲故事，哥哥给你念报纸好不好？”
　　小女孩摇头：“报纸上的不好听，我要听故事，白龙大人呢，他会讲故事，还会做纸风筝。我想让他带我去放风筝，可白龙大人说等初夏再带我去，去有蒲公英的山坡上。”
　　小女孩的声音雀跃起来：“白龙大人还说要带我去很多地方。”
　　陈迹好奇道：“还要去哪？”
　　小女孩忽然摘了脸上的木猴子面具，露出面具下的精致脸庞。脸庞上没有繁复神秘的脸谱，干干净净的还有小酒窝：“白龙大人说，春天过了惊蛰，带我去城郊的野地里寻宝。四叶草是宝，形状奇怪的石头也是宝，如果我找的比他多，夏天还带我出去玩。”
　　陈迹神色松缓下来，手也离了鲸刀刀柄，靠在车箱旁笑着问道：“夏天去哪玩？”
　　小女孩笑着说道：“白龙大人说，夏天可以带我去永定河摸鱼。白龙大人说他摸鱼最厉害，不用网兜，光着手就能捞起来。捞上来的小鱼养在瓦罐里，等回家的时候再放回河里去。”
　　“秋天呢？”
　　“秋天树叶都落了，带我去捡最好看的叶子。他说京城有座香山，山上的叶子红了之后比晚霞还好看，捡回来的叶子夹在书里，等冬天再看，就像把秋天也藏起来了。”
　　“冬天呢？”
　　“冬天哦？”小女孩想了想：“白龙大人前阵子还带我堆雪人来着。”
　　陈迹感慨：“白龙大人有心了。”
　　小女孩躲在车帘缝隙后：“陈迹哥哥……”
　　陈迹侧过头，低头看着小女孩的脸庞：“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女孩理所当然道：“白龙大人告诉我的呀，他说你叫陈迹，也是朋友。要是哪天叔叔姨姨都不在了，我若是遇到危险，就去找你，你肯定愿意帮我。”
　　陈迹疑惑：“叔叔姨姨？”
　　小女孩想了想：“就是住在我家的那些叔叔姨姨。”
　　陈迹恍然，这应该说的是长生、玉鸢、齐孝等人。
　　他心中一动：“白龙大人还说过我什么？”
　　小女孩回忆道：“白龙大人说你特别犟，跟头驴似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还说你看起来挺聪明，其实笨死了。还说你心思太重……”
　　陈迹赶忙阻拦道：“好了好了，知道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乖巧道：“我叫朱砂，玉鸢姨姨叫我囡囡，叔叔们叫我小冬瓜。”
　　陈迹长长舒了口气：“叔叔们还真是恶劣啊。”
　　朱砂仰头说道：“你还没给我讲故事呢。”
　　陈迹想了想：“我看过的故事也不多，可以给你讲个群穿的故事叫夜的命名术，主角叫庆尘，他有个哥哥叫庆准……”
　　朱砂疑惑：“什么是群穿？”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那就换个故事好了，哥哥给你讲个小猴子的故事。”
　　朱砂指了指自己手边的木猴子面具：“是这只猴子的故事吗？”
　　陈迹一怔，继而笑道：“是的。”
　　朱砂来了兴致：“要听要听！”
　　陈迹笑了笑：“从前有一块大石头在海边待了好久好久，天天被太阳晒，被海风吹，被雨淋。有一天，石头突然裂开了……”
　　陈迹猛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窝在他肩上的乌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喵了一声，跳到车板上，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朱砂把眼睛瞪得溜圆，把毛茸茸的乌云抱在怀里，仰头看着陈迹：“然后呢？”
　　意外的是，乌云就任由朱砂抱着也不挣扎，和朱砂一起眼巴巴地听故事。
　　陈迹压低了声音：“然后，从石头里蹦出来一只小猴子！这只小猴子可不得了，生下来就会跑会跳，还会爬树。他一睁开眼睛，两道金光就从眼睛里射出去，一直射到天上去，把玉皇大帝的椅子都给晃了一下。”
　　朱砂好奇：“玉皇大帝是谁？”
　　陈迹想了想：“就是天上最大的官，所有神仙都归他管。”
　　朱砂疑惑：“比白龙大人还大吗？”
　　陈迹笑了：“比白龙大人可大多了，白龙只管密谍司，玉皇大帝管全天下。”
　　“哦……”朱砂眨眨眼睛：“后来呢？”
　　“后来啊，猴子就在山上跟其他猴子一起玩。有一天，猴子们在山涧里洗澡，有只老猴子就说，大伙儿顺着这水往上走，看看它的源头在哪。要是谁能找到源头，咱们就拜他为王。于是猴子们就一路往上游走，走到一个大瀑布前面。那瀑布可大了，水从山顶上冲下来，比永定河的水还急。”
　　“这时候，咱们那只石猴跳出来喊了一声‘我进去’，他闭着眼睛使劲往里一跳，你猜他发现了什么？”
　　朱砂摇头。
　　“瀑布后面没有水，有个大铁桥，桥对面是个山洞。洞口写着十二个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洞里什么都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凳石床，宽敞得能住上千只猴子。简直就是给猴子量身定做的家。”
　　朱砂眼睛亮闪闪的：“那他当大王了吗？”
　　“当了当了……”
　　陈迹循着记忆，给小朱砂讲着西游记的故事，一直讲到小猴子漂洋过海去南部瞻洲学人穿衣、说话，讲到小猴子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见到菩提祖师，才停下来。
　　他往南边看去，正看见长绣对他招手：“陈大人，张大人要出宫了，快牵马车过来吧。”
　　陈迹回头看向朱砂：“今天就讲到这里，后面的故事太长了，得好久才能讲完。”
　　朱砂也没闹，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然后把车帘缝隙拉大了一点：“陈迹哥哥，那明天能继续讲吗，你讲的这个故事，比白龙大人讲的有趣。”
　　陈迹笑了笑：“行。”
　　“拉钩。”
　　陈迹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之后，朱砂心满意足地将木猴子面具戴上，面具下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齐孝听见城楼上的鼓声，瓮声瓮气道：“等等，已是午时了，今日小冬瓜怎么出来这么久？”
　　长生也疑惑：“平日不是最多半个时辰吗？病虎大人，今日发生了什么？小冬瓜与你说了什么？”
　　玉鸢赶忙问道：“病虎大人，囡囡哭了么？”
　　陈迹若无其事道：“没哭没哭，乖着呢。”
　　玉鸢疑惑：“真没哭，那怎么耽搁这么久。”
　　陈迹解释道：“我给她讲了个故事，所以她不愿回去吧。”
　　玉鸢好奇道：“什么故事？”
　　陈迹哈哈一笑：“不告诉你们。”
　　玉鸢求情道：“若是下次囡囡在饭点醒来了，劳烦大人给她买些黄米凉糕，亦或是桂花莲藕，她最爱吃这个。”
　　“一定，”陈迹应下，他在东华门外接了张拙回张府吃饭，吃过饭又前往文华殿批阅奏折，一直忙到傍晚都没出来。
　　眼见着陈阁老、胡阁老相继离开宫禁，上了自己马车，可迟迟见不到张拙的身影。
　　齐孝质疑道：“张大人别是在宫里遇害了吧？”
　　长生嗤笑一声：“宫里有山牛坐镇，解烦卫指挥使李东宴也刚刚回京，景朝贼子有几条命敢在宫里刺杀阁臣？而且张大人向来勤勉，有时干脆在文华殿待到二更天才出来，回去睡两个时辰便又来了。”
　　陈迹愕然，原来张拙如此辛苦。
　　齐孝不解：“不是说军情司今日一定会对阁臣动手么。可胡阁老和陈阁老已经回去了，身旁高手如云，张大人万一待到二更天，岂不是一个都杀不了？”
　　长生随口道：“那就改天呗，多大点事。”
　　陈迹皱眉思索。
　　不对，不会改天的。
　　军情司那位恃才傲物，敢给自己下战书，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今天会出现机会，可这个机会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此时，长绣从东华门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解烦卫。
　　陈迹赶上前去：“长绣大人，张大人还在文华殿？”
　　长绣笑吟吟道：“张大人还在看边关急报呢，听说大同以北发现景朝虎豹骑的动静了，这会儿王道圣王大人刚进宫，只怕要很晚才回去。”
　　陈迹扫了一眼长绣怀里的圣旨，不动声色道：“长绣大人这是要去哪？”
　　长绣哦了一声：“齐镇齐老爷子今日进京了，这会儿都察院的几位御史正在便宜坊三楼给他接风洗尘。圣上命我去传旨，迁升他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加封太子太保。”
　　陈迹怔住，军情司是在等这个？(本章完)

648、戏耍
　　齐镇，字安之。
　　齐阁老族弟，正德二十四年的榜眼，那年十九岁，入翰林院编修。
　　正德二十七年，外放太原府推官，正七品，专理刑名，审理全府大案。
　　太原上任第一天，衙门的积案堆满了三间库房，库房满布蛛丝。
　　前任推官留信给他：“此地慓悍，命案十有九悬，慎之。”
　　他没理会，只搬了张桌子坐在库房，从最旧的那卷开始看。
　　三个月，七百三十一桩积案，齐镇重新传唤人证、重新勘验凶器、重新撰写判词，审结六百二十六桩积案，重审九十六桩冤案。
　　离任时，百姓举万民伞送行。
　　三十年间，由推官迁升监察御史，先后迁升左给事中、都给事中、大理寺丞、通政司参议、大理寺卿、左佥都御史。
　　没有平步青云、连升三级，每一步走得笃实。
　　嘉宁七年，齐镇迁升左都御史，上任第一天，第一件事便是弹劾刘家外戚：“刘氏之罪，不在贪，不在骄，在僭。僭者，臣而拟君也。”
　　刘家之衰落，亦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宁帝曾言，搬倒外戚之功，齐镇占六成。
　　嘉宁九年，齐镇主持三法司会审，审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鹰房司暴毙一案，将徐文和押入都察院监。
　　虽不了了之，却也与徐文和结仇。
　　嘉宁二十四年，因酒后斥责太子得位不正，应立嫡立长，遭免官，后归隐冀州主持齐家家学。
　　如今七十一岁齐镇起复，是带着棺材进京的，没打算活着回去。
　　人们常说圣心难测，但京官们明白，想猜陛下要做什么，只用看两件事：钱花在哪，用了什么人。
　　宁帝此番起复齐镇，既是倒阉之意，亦是易储之意。
　　……
　　……
　　陈迹站在东华门前，看着长绣远去的背影，暗自思忖。
　　如果军情司天支想要杀一位阁臣扬名立万，齐镇是最妥当的选择：初来乍到，无人看护，圣旨傍晚才出宫，连密谍司都来不及反应。
　　此时，皎兔与云羊凑到近前，打断陈迹思绪：“大人，您和长绣那小子说什么呢？”
　　陈迹平静道：“齐镇入阁了。”
　　皎兔先是一怔，而后眼睛一亮：“原来军情司的目标是他？我等要不要去守着齐镇，这可是大功一件。”
　　陈迹摇摇头：“不去。”
　　皎兔眼珠子转了转：“大人不愿去，我和云羊去也行。”
　　陈迹沉默不语，并未急着答复。
　　皎兔在一旁说道：“大人是担心张大人的安危？你干脆让小太监给他带句话，让他现在文华殿待着别出来，反正他平日也是子时之后才出宫。”
　　陈迹依旧不说话，他站在东华门外的朱红宫墙下闭上双眼：“皎兔，如果是你要刺杀一位阁臣，你会怎么做？”
　　皎兔想了想：“阁臣可不好杀。得先盯梢几个月确认他的行踪，看他有没有常去的地方，身边有多少扈从，当中有几个寻道境高手。然后选杀他的方式，阁臣术法辟易，得是习练兵刃的行官动手才行，亦或是用火药。得手后，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京城，不然迟早会被找出来，从此隐姓埋名。”
　　陈迹眼睛没有睁开。
　　是啊，皎兔所说，才是刺杀一位阁臣该做的事情。
　　常搞刺杀的朋友都知道，查行踪、摸安保、踩死点位、择时择机、备器易容、预埋退路、伪造诱因、一击即退、销迹匿形，这是间谍刺杀要员的标准流程。
　　可军情司所做的，并不是。
　　心理侧写是反向推导的艺术，它的底层逻辑只有三个问题：对方做了什么，对方刻意没做什么，对方没必要却偏要做的事。
　　给自己送年礼，下战书，便是对方没必要却偏要做的事。
　　此时，皎兔又劝说道：“大人，这回出手的肯定是军情司大人物，明摆着能立功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便是不为立功，你我也不能坐视一位阁臣遇刺啊。”
　　陈迹终于睁开双眼，他瞥了皎兔一眼：“如果连你听到圣旨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军情司会拿齐镇当目标，那齐镇就不是真正的目标。”
　　皎兔小声嘀咕道：“什么嘛，奴家还是挺聪明的……如此说来，这只是虚晃一枪，目的是引我密谍司有所动作？”
　　陈迹对云羊吩咐道：“云羊，你去把圣旨的消息带去鹰房司，最好无意间让玄蛇知晓，把这桩功劳让给他。”
　　皎兔眼睛一亮，眼睛笑成了月牙，赞叹道：“妙啊，陈大人倒是越来越像我密谍司的人了。”
　　可云羊不情不愿：“让皎兔去吧，亦或是我俩一起去。”
　　皎兔嗔怒道：“大人使唤你跑个腿都使唤不动吗？快去！”
　　云羊翻了个白眼，这才匆匆离去。
　　陈迹扫了皎兔一眼：“皎兔大人，他不是不愿跑腿，只是不放心你和我单独相处，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知道，”皎兔看着云羊的背影，忽然感慨道：“大人你说，无念山那种终年积雪的地方，能开出花来吗？”
　　不等陈迹回答，皎兔回头笑道：“是我矫情了。瞧我这记性，大人不曾去过无念山，怎会知道这些……大人，军情司到底想做什么？”
　　陈迹感慨：“是啊，他们想做什么呢……只怕得把他们揪出来丢入琵琶厅审讯一番，才能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了。”
　　皎兔撇撇嘴：“怎么揪？”
　　陈迹想了想：“军情司的目标如果真是齐镇，又如何提前知道，齐镇会在进京第一天便入阁？”
　　皎兔惊醒：“有人知道陛下的心意，军情司还有人留在我朝中枢，能提前知道陛下的决定。”
　　陈迹点点头：“这个人比林朝青藏得更深。”
　　下一刻，他自顾自往东华门里走去，却被解烦卫拦住。
　　陈迹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角落处一人平静道：“陈大人，请进。”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人身穿大红色鱼龙服站在文华殿屋檐下，身形孔武有力，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皎兔在他身后提醒道：“解烦卫指挥使，李东宴……小心，此人痛恨我密谍司，他放你进宫没安好心。”
　　李东宴缓缓开口：“我等同朝为臣，都是为朝廷效力。如今景朝贼子祸乱京城，本座回京前便听闻陈大人常与这群鼠辈打交道，还亲手揪出了林朝青，此乃大才。陈大人若是来查案，本座自然欢迎。”
　　陈迹拱了拱手：“多谢，正好有事劳烦李指挥使。”
　　他抬脚往里走，皎兔也要作势跟上，却被李东宴喝止：“你就不必进来了，以你的心智，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皎兔撸起袖子往里冲去：“你他娘的……”
　　李东宴冷笑一声，拇指轻轻一顶，腰间佩刀出鞘一寸。
　　陈迹抬手止住皎兔：“东华门外等我。”
　　皎兔隔空指了指李东宴：“听陈大人的，今日放你一马。”
　　李东宴不理会皎兔，目光转向陈迹：“陈大人想查什么？”
　　陈迹平静道：“我要查陛下的起居注，我要知道，谁昨日便得知，陛下打算今天下旨让齐镇入阁。”
　　李东宴摇摇头：“不必查起居注，本座现在就能告诉你。昨日陛下召胡阁老、陈阁老、张拙张大人、兵部尚书王大人四人进宫，问‘朕打算让齐镇入阁，诸位觉得如何’。”
　　陈迹不动声色：“一定不止这四人。”
　　李东宴又点点头：“陛下在仁寿宫召见这四人之前，先召见了七位翰林院庶吉士问策，所以这七位庶吉士是知晓的。问过庶吉士便拟好了圣旨，所以司礼监直房里的三个秉笔太监也是知晓的。”
　　陈迹暗自思忖，如此一来范围便大了，阁老们回去会与门生党羽说，庶吉士会与老师亲朋说，一传十、十传百，或许齐镇要入阁的事，昨日便已在京城官贵间传开。
　　正思索间，却听李东宴沉声道：“本座打听过陈大人的事，着实是一位有情有义、有胆有识之人，所以本座说一句交浅言深的话，莫要跟密谍司那群蛊虫同流合污，去御前三大营吧，那里才是适合陈大人的地方。”
　　陈迹愕然。
　　就在此时，云羊折返回来，冲进东华门内：“出事了。”
　　陈迹转身看去：“出了什么事？”
　　云羊喘息道：“我还没到鹰房司，便看见玄蛇带人围了便宜坊，搜查军情司谍探和失窃的火药。混乱中也不知怎么的，有人将齐镇停在便宜坊后院的那口棺材盖掀了，好像是要查里面有没有藏着火药。”
　　陈迹皱眉：“找到火药了吗？”
　　云羊解释道：“没，什么都没找到。齐镇与二十余名御史勃然大怒，这会儿正抬着棺材往午门去，说要敲登闻鼓，若陛下不严惩密谍司，他便不接圣旨，跪死在午门前。我听他们的意思，是想由御史监察密谍司，密谍司往后再有动作，需有御史在场才可以，以免密谍司继续肆意妄为。”
　　话音刚落，午门方向传来鼓声，一声挨着一声。
　　陈迹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军情司想要的结果。(本章完)

649、十九岁
　　午门前的登闻鼓，敲得比宵禁时的鼓声还响。
　　陈迹站在文华殿的屋檐下，身旁李东宴感慨道：“登闻鼓响，击鼓者直达御前，便是死刑临刑，亦可刀下留人。早些年在京城待了十二年都不曾听见登闻鼓，如今刚回来便听见了，也算是补上一个缺憾。”
　　陈迹随口道：“在下进京短短一年，登闻鼓已经响了三次，倒是有点听腻了。”
　　李东宴转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陈大人有没有想过，这登闻鼓三番五次地响，或许正是因为你？”
　　陈迹挑挑眉毛。
　　李东宴听着鼓声，调侃道：“陈大人有没有听说过，这京城从来不忌惮野心家，只忌惮三种人。其一是无牵无挂的游侠儿，敢叫官贵血溅五步。其二是抬着棺材的老御史，能拿一条命把人钉在青史之上，万世不得翻身。”
　　陈迹听着鼓声随口问道：“第三种呢？”
　　李东宴笑了笑：“饿红眼的农户。陈大人且在此等候张大人吧，本座要去午门前了，若真让齐老爷子死在午门前，本座只怕又要回太原与兵痞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是方才那句话，本座钳制密谍司，是因为他们为非作歹惯了，陈大人若不学他们，不必担心本座。”
　　陈迹拱手道：“记下了。”
　　李东宴往午门，陈迹往东华门，两人离开屋檐下，背道而行。
　　东华门前，皎兔正倚着墙根幸灾乐祸：“这玄蛇前些日子还拿我开刘家祖坟的事情奚落我，说我被一个小小计谋逼得差点流放岭南，结果怎么着，他自己还不是中了计？”
　　云羊没好气道：“现在幸灾乐祸还早了点，今日这登闻鼓一敲，若往后我密谍司行动都得有御史督军，手脚就全被捆住了。”
　　皎兔闻言笑不出来了，恨恨道：“都怪玄蛇，偏要去掀齐镇的棺材板。”
　　陈迹心中一动，只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他当初在洛城，也是诱使皎兔、云羊前往刘家祖坟开棺，逼得两人远走。
　　今日，军情司也是诱使玄蛇开棺，逼得都察院抬棺死谏，以此钳制阉党。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有意复刻自己的计谋？
　　若是有意为之，这登闻鼓的鼓声才是真正的战书，对方似乎要用自己用过的招数，证明对方的心智不在自己之下。
　　陈迹忽然皱起眉头。
　　不，不是巧合，不然对方不会将火药送到张府……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奇怪，自己何时招惹过这种人物，为何非要与自己较劲？
　　此时，文华殿里的张拙抱着一摞奏折匆匆走出东华门，他看见陈迹，当即关切道：“这登闻鼓与你有干系么？”
　　陈迹哭笑不得：“岳丈大人怎会觉得与我有关。”
　　“前两次与你或多或少都有些干系……”张拙放下心来：“既然无关便回家吧，这是徐文和该头疼的事。”
　　陈迹疑惑：“岳丈大人不批阅奏折了？”
　　张拙将手中那摞奏折塞进陈迹怀里：“回家看也是一样的，留在这说不定又要被陛下召进仁寿宫问话，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能躲则躲。”
　　陈迹更疑惑了：“平日为何不抱回家看？”
　　张拙斜他一眼：“你刚成亲还不明白，过几年说不定就懂了。”
　　陈迹：“……”
　　他去直房外牵来马车，载着张拙慢悠悠往张府驶去，心事重重。
　　张拙在车箱里还不忘翻阅奏折，宝猴则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任由乌云趴在脑袋上睡觉。
　　夕阳下，马车途经午门，却见午门前摆着一口薄木棺材，棺材旁还跪着二十余名御史，当先一人身形瘦削、头发花白，正是齐镇。
　　张拙挑开窗帘，从缝隙里默默看了许久：“密谍司往后再想为所欲为，只怕是难了。”
　　陈迹好奇道：“岳丈大人觉得陛下会答允御史们的要求，让御史做密谍司的‘督军’？”
　　张拙放下窗帘，答非所问：“陈迹，你觉得万万人之上的帝王最怕什么？”
　　陈迹想了想：“人死灯灭。”
　　张拙笑了笑：“是人都会怕死，这个不算。”
　　陈迹反问道：“岳丈觉得帝王最怕什么？”
　　张拙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宝猴，慢悠悠说道：“自古以来，文官们试图用道统、祖制、礼法、三法司、封驳权来约束帝王，只因为他们手里握着评议帝王的权力，也就是谥号与青史实录。只要帝王还在意身后名，便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妥协的艺术。”
　　说到此处，张拙话锋一转：“可一旦帝王不再在意身后名，文官们便是把头磕破了、把天说破了也无济于事。归根究底，江山只是他一个人的。”
　　马车驶到张府门前，陈迹刚把缰绳递给门房小厮，小厮说道：“姑爷，今日又有人来给您拜年，有城中受了您恩惠的百姓，送来鸡、鸭、鱼、鸡蛋，夫人都让收到后厨不要浪费。还有一人送来一只盒子和一封信，这个夫人不让动，说留给您自己看。”
　　陈迹立刻问道：“在哪？”
　　小厮牵着马车往侧门走：“送去西苑了。”
　　陈迹丢下张拙，提着鲸刀直奔西苑。小满正在院中，见他回来便拿起一条白帕子迎上去要给他拍打灰尘：“公子，阿夏姐姐去正堂了……诶？”
　　话没说完，陈迹已从她身侧掠过，径直进了正屋。门在她面前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内，桌案上静静摆着木盒与信函。那木盒与昨日送来火药的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人之手。
　　陈迹拔出鲸刀，用刀尖挑开盒盖。
　　里面是一只布老虎。
　　破旧得很，像是孩童的玩物。时日太久了，一只耳朵已经磨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陈迹皱起眉头，拿起布老虎端详片刻，这布老虎与街面上卖的并无不同，里面也没有藏什么东西。
　　他将鲸刀靠在桌案旁，又拿起信函，信函用火漆封着，并没有拆开的痕迹。
　　这次的信函依旧是昨日的字迹：
　　“景朝军情司天支，再拜武襄子爵足下。”
　　“洛城一役，君以开棺之计陷皎兔、云羊于绝境，逼其远走千里，彼时君在暗、敌在明，一击即中。愚尝反复揣摩此局，堪称妙手。”
　　“此番师君之计，故技重施，不曾想君亦中计。君之智，止于此乎？”
　　“另，贺君加岁，愿鹏程有期，年少长兴。”
　　落款，张乾。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一。
　　陈迹看完信猛然抬头。
　　明日腊月十二便是他的生辰，若不是此人提醒，只怕他自己都要忘了。可送礼的人，如何知晓他的生辰？
　　送信之人，分明是他的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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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
　　陈迹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向房顶。
　　他仔细回顾来到宁朝后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思索着都有哪些人可能知道自己的生辰。
　　宁朝户籍黄册不会记录生辰，黄册十年一造，每户一张，上写性别，籍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
　　譬如陈迹的黄册上便写着：男，洛城人士，陈迹，年十八岁，不成丁。
　　并无年月日。
　　知道他生辰的都有谁？
　　姚老头、小满、佘登科、刘曲星、陈礼钦。
　　可姚老头、小满不会与军情司扯上干系，陈礼钦、佘登科、刘曲星也做不来这等手笔，还有谁知道自己的生辰呢？
　　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或许也知晓，可此事又不像对方的手笔。
　　陈迹笃定此事绝非自己那位舅舅授意，那位舅舅应该已经知晓自己叛离军情司，若是对方麾下的人马来到宁朝，最该做的应是揭穿他的身份，而不是和他绕圈子。
　　此人身份有三个线索，其一，此人隶属军情司，其二，此人知道自己生辰，其三，此人与自己暗中较劲，想要证明心智完胜自己。
　　陈迹思索许久，也找不到一个能对号入座的人选。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举在面前，借着月光反复打量。对方是个喜欢出谜题的人，或许谜底就在这只布老虎上。
　　陈迹双手忽然顿住，死死盯着面前的布老虎。
　　此时，张府外传来打更人的铜锣声，悠长的调子破窗而入：“无病无灾，平安无事！”
　　三更天了。
　　陈迹忽然听见，张夏在严严实实的床帐里轻声说道：“十九岁了，愿郎君岁岁康泰，年少无忧。”
　　陈迹微微一怔：“你一直没睡，等着子时祝我生辰么？”
　　床帐里响起张夏转身的窸窸窣窣声，张夏背对着陈迹说道：“被打更人的铜锣吵醒了而已。”
　　陈迹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
　　张夏解释道：“小满昨日说的，她说姨娘说过，虽然五十之前不称寿，可有人惦记着生辰总归是好的。一个人的心很大很空，便是要靠生辰啊、节日啊、家人啊、朋友啊才能填满，心里填满了，身子才能长出血肉。”
　　陈迹笑了笑：“多谢。”
　　张夏凝声道：“再说一句多谢试试？”
　　陈迹窘迫道：“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也不行！”(本章完)

650、礼物
　　陈迹做了个梦。
　　梦里他翻看着母亲的日记，看着里面零零散散的话语。
　　“崽崽一岁了哦吼，我给他买了一条金项链，但他现在戴不成，我帮他先戴着。”
　　“崽崽两岁了，今年给他买了一个墨镜，我先帮他戴着。”
　　“崽崽三岁，给他买个金戒指吧！”
　　“四岁，不好骗了！”
　　“崽五岁，今天有请幼儿园的小朋友来家里给他过生日哦，蛋糕是我亲手做的！”
　　“崽六岁了，我给他煮了长寿面，不好吃，没味，但我逼他吃完了。”
　　“七岁，我用一块脆脆鲨换他答应我，会许愿妈妈永远年轻美丽，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崽崽八岁，我让他许愿家里暴富！”
　　“哦哟，实现了！”
　　“不知道我和他爸走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给他过生日哦……想想还是蛮心酸的，给自己买个包吧。”
　　陈迹一边看一边傻笑，可日记里的生日永远停在了十七岁。
　　他不停地往后翻。
　　他不停地翻。
　　不停地翻。
　　可日记后面，只剩永远翻不完的空白页。
　　陈迹的身子忽然向下坠落，他低头看去，别墅的地板变成黑不见底的深洞。他不停坠落，也不知落了多久，周围视野又豁然开朗。
　　当他从深洞掉出的那一刻，身上的短袖、短裤、运动鞋，猛然变做黑色大襟与皂靴，衣衿被狂风向上卷着猎猎作响。
　　陈迹还在下坠，他转头看去，正看到一轮硕大无比的明月，高悬于天际。
　　明月之下是无边无际的黑色云海，一叶孤舟在黑色云海上兀自漂泊。陈迹落在孤舟上，愣神两息抬头看去，却见一个瘦削孤独的背影站在船舷处，撑着一支长长的竹篙。
　　陈迹只觉得这身影有些似曾相识，他坐起身子，迟疑道：“李青鸟？”
　　李青鸟并不回答，自顾自撑着竹篙。
　　陈迹追问道：“为何将我偷渡到宁朝？”
　　李青鸟头也不回道：“卖我一个东西，我回答你的问题。”
　　陈迹皱眉：“你想买什么？”
　　李青鸟在明月下回头：“命。”
　　陈迹面色渐渐平静下来：“命不能给。”
　　李青鸟笑了起来：“看来是有了可以留恋的东西，恭喜你，有了家，可以继续往前走了。王，一万八千岁生日快乐。”
　　陈迹忽然问道：“没有生日礼物吗？”
　　李青鸟怔在船首。
　　他丢了竹篙在身上摸索起来，而后无奈地笑了笑：“抱歉，什么都没有带。”
　　陈迹平静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好了，为何将我偷渡到宁朝？”
　　李青鸟想了想，意味深长道：“贪为烦恼根，造业受苦。嗔是百万障门，小事化大，伤人害己。痴是无明因果，轮回苦海，不得解脱。贪、嗔、痴，谁能赢？我希望是你。”
　　陈迹刚要追问，却听云海之上响起一声贯彻天地的鸡鸣声，还有打更人悠扬的调子：“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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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猛然睁开双眼，躺在地铺上轻轻喘息着，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方才是梦还是真。
　　如果是真。
　　贪、嗔、痴是何意？为何要分个输赢？与军情司那位盯上自己的司曹有没有干系？
　　陈迹思索许久也没个结果。
　　他提起压在胸口的乌云，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未曾想还是惊动了张夏。
　　张夏穿着白色里衣钻出床帐，为他取来长衫披上。
　　她站在陈迹面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帮陈迹整理衣裳：“做噩梦了么，我听见你在梦里说什么‘命不能给’。”
　　陈迹低头看着张夏光洁的额头，精致的鼻梁，还有那双柳叶眉下的丹凤眼：“嗯，做了个噩梦……”
　　他试探道：“我还说什么了？”
　　张夏随口道：“你还说，你再乱跑就是狗。”
　　陈迹：“……”
　　张夏为他系着腰带：“父亲说你昨日在东华门外守了一天，怎么这么傻呢，你又不是真的车夫，把他送去东华门以后，你就找个暖和的茶馆打发时间好了，他出来之前会遣小太监去喊你。”
　　陈迹笑着应下：“好。”
　　张夏又为他理了理领子，这才走回床榻上拉起床帐：“去吧，我要补觉，天亮了还得去国子监代课。等我结课就带着小满、小和尚去找你，今日生辰，我请你们吃东来顺的涮羊肉。”
　　“好，”陈迹应了一声准备穿鞋出门，却发现旧靴子不见了，地上放着一双新靴子。
　　张夏仿佛能隔着床帐看见外面，当即补了一句：“你先前那双鞋底都快磨没了，小满偷偷做了一双新的给你当生辰礼物。她还逼小和尚对着靴子念了三天的经，说要小和尚给靴子开光，保你平安无事。”
　　陈迹将新靴子换上，靴子意外地合脚。
　　他提着乌云的颈皮放在自己肩膀上，提着鲸刀出门，来到正堂时，张拙正独坐在八仙桌旁，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手边的奏折。
　　陈迹瞥了一眼，奏折上写着云州的事。
　　嘉宁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密宗萨迦派辩经赢下葛宁派寺庙‘大宝积宫’，此乃葛宁派道场重镇，可辖制三方土司。
　　赢下大宝积宫后，萨迦派又启程前往丹甘寺，赢下丹甘寺只是时间问题，若被萨迦派赢下最后的哲蚌寺和色拉寺，葛宁派便是真的败了，再无回天之力。
　　陈迹坐在八仙桌旁，好奇道：“云州出事了？”
　　张拙合上奏折：“这不是你今天该操心的事。”
　　陈迹纳闷，今天怎么了？
　　他又问道：“娘呢？”
　　话音刚落，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迹转头看去，张夫人在前走着，暖春在后面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碗热气腾腾的面，面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张夫人施施然在八仙桌旁落座，一句话都没说。
　　暖春将托盘放在陈迹面前，笑意盈盈道：“姑爷生辰，这是夫人亲手做的长寿面。”
　　陈迹惊愕道：“娘亲手做的？”
　　张夫人坐在他对面，仍是那副寡淡模样。
　　她见陈迹看来，当即端起自己的粥碗，用勺子慢慢拨着浮在粥面上的红枣皮，眼皮都没抬：“面要坨了。”
　　陈迹笑着说道：“谢谢娘。”
　　暖春站在张夫人身后，小声道：“夫人寅时就起了，亲自揉的面，说外头买的面不够筋道，过生辰吃的长寿面，面得一根到头不能断。”
　　张夫人将粥碗搁在桌上，沉声道：“就你话多。”
　　就在此时，正堂外又传来脚步声，张铮拖着徐术走来。
　　徐术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干嘛啊这是，他才十九岁，生辰有什么好过的，我都一千多岁了也没见你们给我过寿啊，整个张家最该过生辰的人是我啊。”
　　张铮无奈道：“你连自己生辰是哪天都忘了，我们怎么给你过？”
　　徐术不耐烦道：“我不是忘了，是不能说。生辰八字这玩意要是不够硬，被人惦记了会要命你懂不懂？”
　　张铮敷衍道：“懂了懂了。”
　　徐术进门便嚷道：“姐，大早上做什么好吃的呢，隔着一个院子都闻见香味了……咦，我的早饭呢？”
　　张夫人斜他一眼：“鸡鸣三遍都不起的人，吃什么早饭。”
　　徐术往后退了半步，用胳膊肘捅捅张铮，压低声音道：“你娘今日怎么一大早就杀气腾腾的。”
　　张铮没理他，对陈迹说道：“小叔要送你个东西。”
　　徐术面色一变：“借花献佛？”
　　张铮催促道：“快点快点。”
　　徐术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子，袋口用红绳系着，他将布袋子搁在陈迹手边：“拿去。”
　　陈迹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枚铜符项链，刻着四个篆字“药师琉璃”。
　　铜符不过拇指大小，带着一丝温热。
　　徐术打着哈欠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才懒洋洋开口：“身如琉璃，内外明彻，破无明黑暗。你要是哪天快被人打死了，就念刚才那段。”
　　陈迹好奇道：“然后呢？”
　　徐术眨眨眼：“然后我就知道你死在哪了，方便去超度你……姐你打我做什么，我与他玩笑呢！”
　　张夫人冷着脸劈手去打他后背：“这么好的日子，说什么晦气话！”
　　徐术赶忙道：“这玩意有大用……别打了！”
　　陈迹坐在嬉闹的正堂里久久不语，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也不知旁人有没有听见。
　　张拙笑着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在自己家别拘着，走吧，你抱着那些奏折。”(本章完)

651、门径相争
　　陈迹赶着马车，慢悠悠驶向东华门。
　　前几日的大雪已经化尽，长街两旁的店家早早便卸了门板，蒸着包子。小二掀开笼屉，大团白雾升腾而起。
　　陈迹靠在车箱上，冰凉的空气吸进肺中，再呼出时化作白气。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久没惦记过早起挑水的事了。
　　到东华门外，张拙弯腰钻出车子，陈迹正要牵着马车去河边直房，却被张拙唤住：“陈迹。”
　　陈迹回头：“嗯？”
　　张拙腋下掐着一摞奏折说道：“今日不必在门外等我了，我在文华殿待到子时再回去，你子时再来就行。琉璃厂和天桥那边应该已经热闹起来，都是卖年货的，你去接了阿夏和小满、小和尚买些年货吧。”
　　陈迹疑惑：“府中缺什么年货？”
　　张拙笑起来：“南边来的橘子、腊肉、火腿，北边来的松子、糖栗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即便不买年货，逛逛也好，不然阿夏知道你今天在东华门外一直守着我，回家又该埋怨我了。”
　　不等陈迹回应，张拙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东华门内。
　　陈迹揉了揉脸颊。
　　宝猴从车帘缝隙里看出来，玉鸢疑惑道：“病虎大人做什么呢？”
　　陈迹笑了笑：“没事，像做了场梦似的……你且忙自己的去，子时回到东华门与我汇合即可。”
　　长生声音尖细道：“不行，白龙大人说了要我等跟着你，你去哪，我们便去哪。”
　　陈迹疑惑：“跟着我？不是护着张大人么。”
　　玉鸢温声道：“白龙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原话是，张大人要护着，你也要护着，你俩都不能有事。”
　　陈迹想了想：“我要去国子监外等妻子结课，然后去吃顿东来顺，再去逛逛琉璃厂的年货摊子，你们也去？”
　　齐孝瓮声瓮气道：“去。”
　　长生：“去。”
　　玉鸢：“去。”
　　宝猴面具下那个能做主的中年人声音平静道：“不能去，琉璃厂鱼龙混杂，说不定会有军情司的谍探混迹其中。”
　　玉鸢抱怨道：“干嘛啊，都快过年了还板着脸做什么，囡囡想吃糖炒栗子很久了，去买给她吃啊。”
　　宝猴沉声道：“你是自己想去买绒花和胭脂吧，扯囡囡做什么？”
　　玉鸢不乐意了：“俸禄里没我一份么，我也出了力的，我拿俸禄买点喜欢的东西怎么了？”
　　齐孝闷声道：“你又没身子戴，买那些做什么。”
　　长生忽然说道：“她爱买什么就买什么，你管着么？反正你们几个也不花银子，就给她花呗。”
　　玉鸢娇笑起来：“还是长生懂事，姐姐得空了给你唱曲子听。”
　　长生：“好。”
　　陈迹赶着马车拐上长安大街，他原本觉得密谍司十二生肖里最吊诡的就是宝猴，面具下的声音让人捉摸不透。
　　如今只觉得车厢里七嘴八舌的，像是街坊邻居正凑在一起绊嘴。
　　陈迹回到张府，接上小满与小和尚，这才慢悠悠拨转方向去了崇教坊的国子监。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比平日热闹了不止十倍。
　　街口卖年画的摊子一字排开，门神画像贴在绳上迎风晃荡，福娃娃抱着鲤鱼坐在红纸上，脸蛋被太阳照得油亮。
　　好几个老秀才在路边支起条案，红纸铺在桌上给人写春联。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啦响，茶馆二楼有人推开窗往下看，瓜子壳从窗台上飘下来。
　　瓜子壳掉在行人脑袋上，行人拨拉着发髻，仰头大骂：“你他娘的……”
　　小和尚掀开窗帘，半个胳膊搭在车窗上，小满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内城都热闹成这样，琉璃厂和天桥得多热闹啊？”
　　陈迹目光扫过人群，笑着说道：“肯定比这里还……”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迹胸口猛然心悸，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修行山君门径后，第一次与姚老头对视便是如此。
　　有同修门径之人混在人群里！
　　小满察觉陈迹异样，关切道：“公子怎么了？”
　　宝猴沉声问道：“有谍探？”
　　陈迹没有回答，他下意识攥紧缰绳，目光在方才的人群中寻找，想要找出刚刚那个与自己对视的人，可街上行人太拥挤，连他也无法确定刚刚是谁与自己对视。
　　下一刻，他看见一名头戴斗笠之人低着头，似是在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东汇入人群。
　　陈迹从车上站起身来俯瞰人群，对方侧目打量，见陈迹目光锁定自己，当即钻入一条小胡同里。
　　宝猴已经钻出车窗，爬上马车顶棚：“大人，追不追？”
　　陈迹收回目光：“不要追，可能是陷阱。”
　　宝猴疑惑道：“此人是谁？”
　　陈迹充耳不闻。
　　连同街上的嘈杂声、叫卖声、叫骂声，一并从脑中摒弃了。
　　此人是谁，是山长陆阳吗？
　　不，是同修山君的第三人，是那个劫走七十斤火药的‘张乾’，是给自己送来布老虎的军情司司曹，是姚老头收养过的小乞儿，是那个肆意妄为毒害朝廷命官收取冰流的年轻太医，是杀死姚老头第一只乌鸦的心狠手辣之辈，连姚老头自己也差点死在此人手里。
　　在姚老头的故事里，这个人应该死了才对。
　　姚老头说谎了。
　　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陈迹这几日遇到的所有事情，将一切莫名其妙的线索全都串联在一起：
　　因为对方是姚老头的第一个徒弟，所以对方在知道自己是姚老头的徒弟之后，第一时间便确认自己便是山君门径的传人，也由此推出自己生辰为腊月十二。
　　因为对方也是。
　　所有山君都是。
　　所以，对方会送来一只破旧的布老虎，暗指山君门径。
　　所以，对方看见姚老头的另一个徒弟，才会升起较劲的心思。
　　陈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问姚老头，此人是如何死的，姚老头并未回答。对方不仅没死，还成了景朝军情司的司曹。
　　此人应该盯梢自己有一阵子了，今日专程挑了个行人最多的地方，藏在人群中与自己对视，好让自己再见到对方时无法分辨身份。
　　门径相争，有死无生。
　　此时，小满见陈迹不说话，急得抓耳挠腮：“到底怎么了，公子你说话啊。”
　　陈迹笑了笑：“没事，见到一个熟人。”
　　他迟疑片刻，回头挑开车帘看向小和尚：“方才在人群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古怪的人？”
　　小和尚看向陈迹：“小僧看到一个和施主一样奇怪的人。”
　　陈迹一怔：“和我一样奇怪？”
　　小和尚点点头：“小僧方才看到一个心中只有贪欲，没有嗔和痴的人，不过此人很快便避开小僧的目光，没来得及看到其他东西。”
　　陈迹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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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心思重重地将马车赶到国子监门前，张夏午时才结课，他便将马车拴在路旁，领着三人寻了一间茶馆。
　　刚进门，小二肩上搭着一块抹布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儿请，今儿刚巧有一位说书先生来小店‘试场’，诸位可不要错过。”
　　所谓试场，便是一位说书先生初来乍到，先白说三天，不收钱，叫老板看看他能不能留住南来北往的客人，也看看他有没有师承、会不会行话、懂不懂规矩。
　　试场这几天，说书匠通常要亮出真本事，拿自己最擅长的故事来讲。
　　陈迹要了一壶高末、四碟瓜子点心，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看着窗外沉思：
　　此人为何回到京城来？是了，山君门径想要修行便不能离开权力中枢，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冰流。
　　此人是先天还是寻道？陈迹无法笃定。
　　此人想要做什么？杀了自己？
　　此人何时入了军情司？
　　姚老头身边是乌鸦，自己身边是乌云，对方身边又是什么？
　　陈迹脑子里乱乱的，一时间没有捋清。
　　小满坐在他对面剥着花生，剥好的花生一半放陈迹面前，一半放小和尚面前。
　　乌云从陈迹肩头跳下来，在长条凳上寻了个最暖和的位置把自己揣好，尾巴一卷，闭目养神。
　　茶馆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先是几位提着鸟笼的老爷子，七八只画眉、百灵、黄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接着进来了几拨年轻监生，穿着国子监的青衫。
　　人声混着滚水的咕嘟声、茶碗磕碰桌角的脆响、伙计扯着嗓子报茶名的吆喝，越来越热闹。
　　说书先生登台，摆好醒木、折扇、手帕，试了试嗓，顺了顺词。
　　啪的一声。
　　醒木将陈迹的思绪拉回茶馆来。
　　说书先生开口念起定场诗，刹那间压住满堂噪音：“富贵荣华纸上休，悲欢离合世间游。百年弹指匆匆过，且听闲人说旧愁！”
　　说书先生目光环顾一圈，笑着说道：“今日这‘帽儿书’，得说桩新鲜事，诸位可知那武襄子爵陈迹？都说他凶，却没人知他凶在何处，都说他阵斩百余天策军，却没人能说清他的行官门径。”
　　只这一句话，茶馆内鸦雀无声。
　　小满和小和尚一同看向陈迹，还不等他们说什么，却听说书先生掷地有声：“这条行官门径，名为山君！”
　　陈迹眯起眼来。(本章完)

652、借刀杀人
　　陈迹坐在喧闹的茶馆里，心念电转，满堂茶客交头接耳、嘴唇翕合，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山君是他最大的秘密，可也是对方最大的秘密，这位师兄行事凶狠，出手便是要鱼死网破的架式。
　　陈迹知道这位师兄是想借刀杀人，可对方凭什么敢将山君公之于众？
　　此时，小满担忧道：“公子？”
　　陈迹回过神来，茶馆里的喧哗声灌入耳中。
　　一名国子监的监生高声道：“这么久了，光听陈迹的故事，确实没听说过他是什么行官门径。”
　　又有一名监生揣测道：“陈迹的行官门径肯定厉害，不然怎能在固原杀那么多天策军，还能从崇礼关外杀回来？”
　　“山君……名字听起来挺霸道的，与景朝的剑种比较，孰强孰弱？”
　　“这不废话吗，肯定是剑种强！”
　　吵杂声中，宝猴看向陈迹，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要不要去拦住这说书匠？”
　　齐孝凝声道：“门径乃行官最大的秘密，若有同修，听闻此事定会杀上门来。应将这说书匠押入內狱琵琶厅，审清楚受何人指使。”
　　长生细声细气道：“唤密谍来围了茶馆，都灭口得了。”
　　宝猴见陈迹不答话，再次问道：“大人？”
　　陈迹看向小满：“小满，你去其他茶馆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其他茶馆在说此事，找说书先生问清楚，此事是何人授意？”
　　小满诶了一声，起身往外跑去。
　　此时，说书先生很满意自己语惊四座的效果。所谓说书匠的帽儿书，便是定场诗之后、正文之前，先讲一段精彩时事，把人留住了才能收钱。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慢悠悠开口：“诸位可知，何为山君？”
　　有国子监的监生高声接话：“不就是老虎吗？”
　　说书先生摇摇头：“山君是虎，却非寻常之虎。虎六岁，名大猫。虎十二，名斑斓。虎十八，名大虫。虎二四，名白额……”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话声一顿，再拍醒木，铿锵有力道：“虎三十，不怒自威，山川为之侧耳，不动如山，猛风亦须绕行，世间至阳之物，方为山君。”
　　满堂寂静。
　　寂静中，长生小声问道：“山君是至阳之物，那至阴之物是什么？”
　　玉鸢想了想：“玄蛇吧，他最阴了。”
　　此时，有茶客疑惑道：“说这么多，甭管山君还是老虎，这门径到底有何本事？”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且听我慢慢说来。所谓云从龙、风从虎，自古龙虎相争必有一伤……何为龙？真龙天子也。而这山君，便是以王朝气运为食，吞天地造化。”
　　茶客皆惊：“吃王朝气运？”
　　说书先生斩钉截铁道：“正是。”
　　茶客又问：“王朝气运虚无缥缈，如何吃？”
　　“王朝气运并非虚无缥缈，”说书先生笑着说道：“诸位可知，我朝三品以上官员皆身负气运，诸邪辟易？”
　　茶客们纷纷附和：“这事不是秘密，三品大员百术不侵，非兵刃不能杀。我记得白舟记里便有这么一折故事，景朝妖邪想要施法暗害我朝少年将军，却不知少年将军刚接到圣旨，迁升正三品昭武将军，以至于景朝妖邪前功尽弃！”
　　说书先生点点头：“诸位可知，早年间，帝王血书可呼风唤雨？”
　　一名国子监的监生高声道：“我听说过此事，正德二十七年冀州大旱，先帝割开掌心写下一封血书圣旨，命冀州下雨。大太监王保亲自带着圣旨赶到冀州，圣旨刚念完，天上就下起雨了，堪称神迹。这是我冀州地方志里记着的事，确凿无疑。”
　　说书先生展开折扇，作势扇了两下，反问道：“诸位近些年可还听说过帝王血书呼风唤雨之事？”
　　茶客们面面相觑：“好像真没了，嘉宁二十一年，一封圣旨去了山州，一滴雨都没下。听说景朝那边也是，西京道和陇右道正闹粮荒呢。”
　　说书先生慢条斯理道：“这些皆因山君门径吞食气运所致，修行方法，名为吞龙！”
　　茶客们倒吸一口冷气。
　　吞龙？
　　本朝连牵龙二字都忌讳，修牵龙之元勋都差点无法善终，遑论吞龙？这与谋逆造反有何区别？
　　这下，连宝猴也试探地看向陈迹，可陈迹静静地看着说书先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宝猴低声问道：“大人……”
　　陈迹平静道：“假的。”
　　宝猴松了口气：“我这就去寻密谍来，将这茶馆里的人统统投入诏狱，以免误了大人性命。”
　　话音刚落，小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低声道：“公子，好几家茶馆都在传此事，我打听了，有福茶馆的说书先生说，有人出五两银子让他们今日讲这段帽儿书，对方戴着斗笠，是个中年人，但说书的都没看清长相。”
　　玉鸢思索道：“全京城三百余间茶馆，若是都被买通，只怕一天之内便会传遍京城。”
　　陈迹心思渐沉，此事拦不住了。
　　这种传言他可以不承认，可一开始大家或许只当个乐子，等它再传两天、三天、四天，总会有人起疑，想知道山君门径是不是真以王朝气运为食。
　　不出几天，连深宫之中的宁帝也会想知道，坊间传言是不是真的。
　　这位师兄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需要将此事传开，自会有人来杀他。
　　宝猴小声问道：“大人，若传言为虚，您可亮出修行门径自证。”
　　陈迹不动声色。
　　他本可以自证，只要亮出剑种便能立刻证明自己不是山君门径，可亮出剑种也是死路一条。
　　只怕今天亮出来，很快便会招来山长陆阳。放眼宁朝，谁能在陆阳面前保下他？
　　思索间，有茶客朗声问说书先生：“你又如何知晓陈迹修的是山君门径？”
　　说书先生笑了笑：“在下如何知道的诸位不必管，诸位只需知晓，这山君门径必与兽契，而那位陈迹身边，恰好有一只黑猫，极通人性。”
　　陈迹皱起眉头。
　　小满、宝猴、小和尚同时看向凳子上的乌云，乌云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珠子。
　　不等众人问什么，陈迹已经将乌云塞进怀里，提着鲸刀起身：“你们在此等候阿夏，我去去就回。”
　　小满一怔：“公子要去哪……”
　　话音未落，陈迹的身影已消失在茶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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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低着头穿梭于人群之中，快速穿过长街。
　　乌云在他怀中喵了一声：“此人是谁？为何如此熟悉山君门径？”
　　陈迹低声道：“是姚老头收养的乞儿，当初姚老头或许没有忍心杀他，他如今杀回京城了，奇怪……”
　　乌云疑惑：“奇怪什么？”
　　陈迹皱眉不语。
　　这位师兄给说书先生的‘帽儿书’里，说了山君吞食气运，却没敢说山君要等朝廷大员、皇家子嗣死去才能吞食。
　　对方应是要给山君门径留条后路，免得往后没法靠近吞食冰流。
　　可这位师兄又将与兽同契之事公之于众，难道不怕有人发现蛛丝马迹，把他也揪出来？
　　难道这位师兄另有后手？
　　乌云好奇道：“你现在要去哪？”
　　陈迹沉声道：“先弄清楚他是谁。”
　　他来到棋盘街，径直走入太医院中。跨过门槛时，门房小厮刚要阻拦，看清是陈迹，当即慌张行礼：“院使大人。”
　　陈迹嗯了一声继续往里走去，正瞧见周方平站在药房柜台后秤药：“院使与院判呢？”
　　周方平怔了一下：“院使不知道，院判在正堂呢。”
　　陈迹继续往里走去，院判远远看见他，便丢了手中的毛笔，大步迎出来：“大人怎么来了？”
　　陈迹开门见山道：“我师父姚太医以前收过一个儿徒，你可与他做过同僚？”
　　院判愕然：“我倒是听说过此人，不过我不曾与他做过同僚，听说他在嘉宁十几年便早逝了，我嘉宁二十一年才从金陵迁升到京城来。这事您得问问院使，院使从小就在太医院当学徒，他肯定见过此人。”
　　陈迹又问：“院使呢？”
　　院判回答道：“院使今日没来太医院，兴许是被哪家官贵邀去问诊了。”
　　陈迹急声道：“院使没有提前交代今日不来太医院？他往日会这样么？”
　　院判摇摇头：“不会，院使这些年兢兢业业连休沐都少，若是有事不来，也会提前与我等知会一声。”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带我去院使住处，快！”
　　院使住处并不远，出了太医院往东过玉河桥，再走几步便到。
　　院判见陈迹面色凝重，提着衣摆急匆匆走在前面带路：“前边便是红厂胡同，进去第二间便是。”
　　来到深褐色的小门前，陈迹见院门留着一条小缝，当即用鲸刀将院判拦在身后：“胡同外等我。”
　　院判一惊：“院使不会有事吧？”
　　陈迹没有回答，慢慢朝小门靠去，待院判退出胡同，他缓缓拔出鲸刀，怀中乌云也跳上屋檐喵了一声。
　　陈迹用刀尖拨开院门，乌云喵了一声：“血腥味。”
　　陈迹赶忙往里走去，只见小院里寒酸简朴，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萝卜条和咸鱼，竹竿上留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
　　再往里走，却见院使趴在血泊之中，侧脸淹没在紫色的血液里，身旁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封信函。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蹲在院使身边将两指放在脖颈上，没了脉搏，也没有冰流。
　　他伸手捏了捏院使的手腕，又割开衣裳摸了一下腹部，皮肤冰凉，胸腹尚有些许余温。
　　陈迹又试着掰了掰院使的手指，尚未僵硬：“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之内，那位师兄在人群中与我对视之后来了此处。”
　　他为院使合拢双眼，起身拆开信函，信函竟用院使鲜血书写：“师弟见字如晤。”(本章完)

653、掏心
　　“师弟见字如晤。”
　　“飘泊二十载不闻师音，忽闻师尊再传衣钵喜不自胜，想来师弟当有天人之姿，远胜愚兄。”
　　“本为同门，不应阋墙。然，愚兄生于险衅，夙遭闵凶，生而见弃，长而见唾。只得吃枯骨、抢恶食，苟全于世，不择以求生。”
　　“愚兄，非虎，乃彪也。”
　　“愚兄顿首。”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二。”
　　师兄的字迹以鲜血书写，筋骨遒劲、笔势森然，钩子般锐利。
　　沾了血的毛笔丢在一旁，陈迹能想象到那位师兄一边用毛笔蘸了人血，一边斟酌言辞的模样。
　　他看着血书久久不语，彪……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最犷恶，能食虎子。
　　师兄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吃定他了。
　　陈迹将信函折起收入袖中，目光移去八仙桌上。桌上摆着两只杯子，杯子里还有未喝完的茶水，说明院使见到故人，曾沏茶招待。
　　他又低头看着院使的尸体，这位院使只是京城里的寻常人，前天还登门拜年送礼，今日便惨遭毒手。
　　陈迹蹲下身子，复又检查起院使身上的创口，他将院使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却见对方胸前一个破洞，血腥残忍至极。
　　他将院使衣物割开，豁然发现院使的心脏竟被人摘走了，只留下一个偌大的血洞，这便是院使浑身上下唯一一处伤口。
　　一时间，陈迹背后汗毛竦立。
　　这位师兄与院使何仇何怨，竟要把院使的心掏走？
　　此时，院判久久不见院内有动静，小心翼翼摸了过来，他刚摸到院门便看见院使倒在血泊里，当即便扑上去恸哭不已。
　　陈迹与院使并不熟悉，也谈不上难过，只是一个人死后有人为他流泪，说明这个人生前大抵是不错的。
　　他大拇指摩挲着鲸刀的刀柄，轻声道：“院判节哀。”
　　院判猛然抬头：“大人，何人所为？”
　　陈迹没有回答，只反问道：“我师父的另一位徒弟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去了何处？他与院使是否有积怨，不然为何要将院使的心剜走？此人在太医院许多年，不会一点故事都没留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院判跪在院使尸体旁，用袖子抹去眼泪：“我只听院使喝醉了提过几次，此人名为姚安，是姚太医在某个大雪天里捡来的。姚太医捡这孩子的时候，院使还纳闷，姚太医那凉薄性子怎会收养一名弃子。可姚太医养着姚安，一养便是十几年，他在太医院坐诊的时候也会把小姚安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分辨草药，教他号脉。”
　　“小姚安自幼聪慧，五岁便能通读医术总纲，七岁便能给病患号脉问诊，十二岁开的方子，比老太医还稳健老辣。他不仅才学过人，还极擅为人处世，院使他们喜欢极了，大家总说，没想到姚太医这种人，竟也能养出这么个七窍玲珑的孩子来。”
　　“姚安十五岁那年，众望所归地进了太医院。起初没什么端倪，可嘉宁十一年到十二年，京中官贵频频不治而亡，明明也不是什么绝症，偏偏怎么都治不好。院使心生疑窦，登门去寻官贵要来药方与药渣，终于发现不对劲。”
　　陈迹沉声问道：“发现了什么？”
　　“光禄寺少卿章大人受寒，姚安给他开的方子是麻黄附子细辛汤，麻黄去节，炮附子一枚，细辛二钱。章大人素来肾阳不足，冬天手足冰凉，用这个方子也是对症的。可院使发现，章大人药里的附子竟没有炮制过。生附子是大毒之物，与细辛同煎，毒性更烈。章大人吃了他七剂，呕血而亡。”
　　陈迹若有所思，原来是院使最先发现了端倪：“然后呢？”
　　院判回忆道：“院使说他没有声张，只当是孩子粗心犯了大错，忘了将药材炮制好。他将此事悄悄告诉姚太医，希望姚太医悉心纠正。之后一年里，姚安安分守己没再出过岔子，可姚太医身子却日渐虚弱，院使察觉不对便悄悄探查，他发现药房里总会少些药物，因为少的只是一两钱，所以一直没人发现端倪，而这些少的药物凑在一起服用，偏偏是相克的毒药。院使想起姚太医虚弱的身子，终于明白这些丢失的药物去了哪。”
　　“他将此事告知姚太医，之后姚太医便消失了大半年，再回太医馆时委顿至极、元气大伤，姚安也再没回过医馆。”
　　陈迹想起师父曾对自己说过。
　　对方在大雪里捡到乞儿时，心中百般犹豫给自己算了十卦，卦卦都是下下，可他还是把小乞儿领进了门。
　　陈迹平静问道：“知不知道后来姚安去了哪？”
　　院判摇摇头：“院使说，他也曾问过姚太医，可姚太医只说姚安已经死了。院使见姚太医面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惋惜那个看着长大的孩子原本可以光耀门楣，却走了邪路……院使似乎还知道些什么，可再怎么问，他也不愿意说了。”
　　陈迹心中思忖，师兄姚安先一步找到院使，既是为了灭了口，亦是心中怨怼院使戳破了他的伎俩，导致他与姚老头师徒反目。
　　姚安是来寻仇的。
　　陈迹往外走去，院判却拉住他的袖子：“大人，院使是姚安杀的吗？”
　　陈迹叹息一声：“应该是了，我知道院判想为院使报仇，但此事不是你能掺和的，等密谍司来处置吧。”
　　院判颓唐地跌坐在尸体旁，怔怔地看着院使。
　　陈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站定。
　　等等！
　　这位师兄行事没这么简单。对方喜欢变戏法，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旁处，然后才好达成真正的目的。
　　昨日玄蛇轻敌，以至于齐镇抬棺死谏，迫使内廷答允了御史监察密谍司一事。
　　今日师兄杀院使，早不杀、晚不杀，为何偏偏今日杀？
　　陈迹转身要进屋子翻找，看院使是否留下过什么线索。
　　屋子不大，床榻旁搁着一张矮桌。窗纸破了个洞，用旧年画糊着。墙角摞着几口药箱，药箱的铜扣已经磨得发白。
　　床榻上是一张打满补丁的粗布床单，被子也是薄的，迭得方方正正，被角磨出了棉絮。
　　这不该是一位太医院院使的住处。
　　院使虽只是正五品，可太医向来是京城里最体面清贵的差事之一，官贵请太医上门问诊，必有诊金，有些官贵怕太医不尽心，还会额外塞些银子。
　　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
　　可这位院使，过得比寻常百姓还要清苦些……银钱去哪了？
　　陈迹想起司曹癸攒钱供给军情司的事，莫非院使也是军情司的人，也在费力给军情司攒下银钱？
　　他一边翻找，一边问道：“院判大人，院使家中可有亲人？”
　　院判抹着眼泪：“院使早年有过一房妻室，生了个女儿。后来女儿出嫁没两年便难产去了，他妻子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打那以后，院使便独自过日子，没再续弦。”
　　陈迹沉默片刻，又问道：“他平日可有什么嗜好？”
　　院判想了许久，摇摇头：“院使没有嗜好，不喝酒、不赌钱、不去八大胡同。唯一的消遣便是读医书，他屋里的医书摞起来比人还高，可那些书都是太医院的，不是他自己的。”
　　陈迹蹲下身子，在床榻下发现一只木箱。
　　他将箱子拉出来打开，里面迭着几件旧衣裳，打满了补丁。他又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底下压着四本泛黄的册子。
　　陈迹一怔，莫非这就是师兄想杀院使的原因？
　　他赶忙翻开查看，可这些黄册子不是线索，是四本账册。
　　“崇南坊，张显文，药资垫七十二文。”
　　“崇教坊，李七，药资垫一百一十文。”
　　“崇南坊，刘芸，二子痘症，免诊金，垫药资二百三十文。”
　　账册上一笔一笔，记得密密麻麻，起初还有勾画掉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个小楷“已还”。
　　但渐渐地，后面的名字都没再勾画了，记的都是没还上的银钱。不是没还，应是院使没再去索要过。
　　陈迹怔然良久。
　　他拿着四本账册走回院判身旁：“这四本账册，太医院自行处置吧，记得去晨报上发一则讣告，应该会有不少人吊唁……”
　　陈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人都没了，吊唁又有何用。
　　就在此时，他看见门上挂着一本泛黄的《大统历》，便翻开查看。
　　《大统历》便是黄历，由钦天监每年编算、印造，朝廷统一颁行天下，封面印着“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五十两，无钦天监印信，视同私历”的字样，字样上还盖着朱红色的钦天监历日印。
　　陈迹翻着翻着，忽然发现从十月起，每月十二日都有勾画，他当即问道：“每月十二日是什么日子？院使每月十二日要做什么？”
　　院判错愕，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每月十二日？这是院使去齐家登门问诊号脉的日子啊……”
　　陈迹猛然惊醒，当即提着鲸刀往外跑去：“院判这就去鹰房司，将此间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白龙，望他即刻前往齐家。”(本章完)

654、空皮囊
　　陈迹在狭窄的胡同中疾驰，乌云在屋檐上与他并肩而行。
　　乌云喵了一声：“你这师兄有点邪门。”
　　陈迹喘息道：“不邪门也不会被逐出师门了。”
　　乌云好奇：“不知道师父当初为何留他一条性命，心软了么？”
　　陈迹拐出红厂胡同，左右看了看，而后选择沿棋盘街往东：“或许没那么简单。院判与师父的说辞对不上，时间太久远了谁也不知道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我还不知道这位师兄是何时加入的军情司，我那位舅舅又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按照院判所说的时间，嘉宁十一到十二年，正是自己那位舅舅陆谨在宁朝最活跃的时间。直到嘉宁十四年构陷庆文韬，又发生刺杀户部尚书一事。
　　这几年间，南广匪乱、靖王平叛，墓狗携长沙府古籍祸乱江湖……发生了太多事，不晓得陆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不知道姚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若姚安那时便已加入军情司，堪称军情司元老，应该是最接近军情司司主的人物。
　　乌云疑惑地喵了一声：“你身边坏人怎么这么多？”
　　陈迹没好气道：“这能怪我么。”
　　乌云好奇道：“你那位师兄会不会已经寻道境了，咱们打得过他吗？”
　　陈迹迅速思忖：“不好说。山君要在权力中枢修行，他游离在外二十年，既没办法获得足够的冰流，也不曾经历过帝王的崩殂，他也许和我一样卡在先天境界的最后一步……如果他已然是寻道境，那便说明我猜错了，山君突破寻道境另有他法。”
　　只是陈迹没想通，师兄为何要掏走院使的心脏？是因为他身边的野兽喜欢先吃心脏？
　　什么野兽喜欢掏心？狼、豹子、黑熊。
　　这些都是爱掏心的猛兽，内脏营养高、鲜嫩易食，这是野兽择食的本能偏好，可陈迹能想到的这些，都是无法带进京城的。
　　就在陈迹穿过宣武门大街时，只听擦肩而过的行人正在议论着：“山君门径要真像茶馆里说的那样，这陈迹岂不是谋逆之徒，朝廷怎会容得下他？”
　　同行的汉子嬉笑道：“茶馆里的故事也能当真？陈迹的行官门径这么久都没泄露半点风声，一个说书的凭什么知道？指定是有人在背后编排构陷。”
　　最先开口的小声道：“万一是真的呢？”
　　陈迹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此时顾不得坊间传闻，只要姚安一日不死，他就堵不住这传言的源头。
　　他来到府右街齐府门前，齐家的门房小厮见他提着刀，吓得向后退去：“你来做什么？我齐家不欢迎你。”
　　陈迹没有硬闯齐府，也没有理会门房小厮，而是站在匾额下低头沉思。
　　这一次，会不会也像昨日那般只是一个陷井？正值都察院和礼部弹劾密谍司的档口，若自己硬闯齐府，里面却无事发生，只怕会再将此事推到风口浪尖。
　　可不入局，如何破局？
　　陈迹看向门房小厮：“太医院院使来过没？”
　　门房小厮一怔：“院使刚进去不久。”
　　陈迹不再多言，往齐府里闯去，大步走向守拙、养望、明断这三重门。
　　门房小厮追在他身后高喊道：“来人，有人闯我齐府！”
　　还未等陈迹走到守拙门前，内宅已有数名齐家死士闪身而出，见陈迹分外眼红：“还敢闯我齐家？”
　　陈迹不愿与他们纠缠，朗声道：“院使已死，齐府内那个是假的，去救阁老！”
　　齐家死士不管不顾，抽刀便砍。
　　陈迹步履不停，经过第一重门时，他拇指弹在刀颚上，五尺五寸长的鲸刀如一抹惊鸿出鞘，刀比人还快出一步。
　　待他与死士相遇时，已弃了刀鞘，箭步上前，凌空握住刀柄。
　　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出弧线，铛铛两声，死士手中长刀应声而断。
　　陈迹从断刀的缝隙中穿过，步伐更快。
　　他一边穿过第二重门，一边高声道：“快进屋查探阁老安危！”
　　又有四名齐家死士迎来，四名死士依旧守在正屋门前，只是这一次终于有人将他的话听进心里，转身冲进正屋。
　　下一刻，还不等齐家死士来到陈迹近前，却听正屋里传来轰的一声，方才闯进正屋的死士竟撞破门帘倒飞而出。
　　空洞洞的门内，“院使”浑身是血的站在昏暗光线内。
　　在他脚边，还有两名死士被偷袭抹了脖子，想来是陪着院使进屋的死士，进屋后便被悄无声息的暗算了。
　　此时，院使目光穿过门廊，直勾勾看向陈迹，咧嘴笑道：“师弟来得好快，果然聪慧。难怪我跟了师父十二年才得了山君门径，你只跟他两年，便能得到真传。”
　　话音落，齐家死士不再看陈迹，转身朝正屋内杀去：“保护阁老！”
　　可齐忠不在，这几名死士在院使面前竟连一招都走不过，不论冲进正屋多少人，一概被院使一拳一脚击出门外。
　　院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调侃道：“师弟你看，人情冷暖便是如此现实，齐家权柄易主，他们将人手都撒在齐镇身边，齐阁老身边竟然连个寻道境的行官都没留。”
　　陈迹拖着鲸刀一步步往前走去：“齐阁老呢？”
　　院使笑了笑：“齐阁老？自是被我了结了，如今齐镇未接圣旨，王朝气运还在齐阁老身上，等齐镇今日接了圣旨，气运便不在他身上了。不过你来得太快，只怕今日这王朝气运怕是要便宜你了。”
　　陈迹看向院内，这位师兄给齐家死士留了活口，对方此时此刻的每一句话，皆是要当众坐实山君门径的传言。
　　刹那间，他挥起鲸刀朝院使劈下，可鲸刀从雷霆万钧到突然静止也只用了一瞬，刀刃被院使夹在双掌之中动弹不得。
　　院使先是面露诧异，继而绽放笑容：“咦，原来师弟还没破寻道境……怎么会呢，靖王和皇后的王朝气运都被你吞了，怎会没踏入寻道境呢？早知如此，就该先杀你了。”
　　陈迹一拧刀身，可院使袭来的腿比他更快，一脚印在他胸口处，将他踹至三丈开外，肋骨根根断裂。
　　同为寻道境，这位师兄的压迫感不如韩童，可依旧不是陈迹能抵挡的。
　　院使往外走来，陈迹拄着鲸刀刚站起身，又被对方一脚踹出三丈呕血不止：“是因为缺银子么，那为何还要将银子花在教坊司呢，这世间有什么女子比踏入寻道境还重要？踏入寻道境，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就有什么样的女子。”
　　陈迹在地上翻滚几圈，翻滚中启用第四道斑纹，庞大的熔流从斑纹内溢出，充斥四肢百骸，将断骨一根根接续起来。
　　就在院使第三脚踹来之前，他翻身而起堪堪避过，拖着鲸刀快步向后退去。
　　院使再次轻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陈迹察觉不对，在对方口中，他吞了靖王与皇后的王朝气运，只要有足够的银子，踏入寻道境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他体内不止有靖王与皇后的冰流，还有洛城、京城两座內狱积攒的冰流，早就远远超过了先天踏入寻道所需，如今全都沉寂在丹田内。
　　按理说他什么都不差，早该突破寻道境了，却偏偏卡在最后一步，求路无门。
　　而现在，对方好像不知斑纹存在似的，竟疑惑自己为何能转瞬痊愈。
　　等等，姚老头不曾提过斑纹，不曾提过炉火颜色变幻，更不曾提过踏入寻道境有何关隘，山君与山君之间，似也有不同。
　　院使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陈迹：“你为何能转瞬自愈，莫非老东西传授我时还留了一手？”
　　陈迹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想踏入寻道境哪有那么容易。”
　　院使歪着脑袋想了想，咧嘴笑道：“难吗？没觉得。”
　　说话间，他再次朝陈迹扑来，可人在空中时，陈迹背后骤然有流光乍现，三道流星箭雨擦着陈迹的衣袂掠过。
　　其中一道流星从陈迹耳畔飞过，卷着的风带起陈迹凌乱的头发，一箭从院使胸前穿过，巨大的力势带着院使的身子向后飞去，院使如破麻袋似的落在地上：“师弟，王朝气运便先留在你身上，愚兄择日再取。”
　　说罢，一股庞大冰流涌现，汇入陈迹身体。
　　这是……齐阁老的冰流？
　　陈迹豁然回头，却见天马立于守拙门下手持璀璨长弓，金猪则狂奔而至，看着他胸前呕出的鲜血：“你没事吧？”
　　“没事。”陈迹快步走至院使身旁，却见对方面庞慢慢变了模样，苍老的面皮如橘皮般一片片干枯脱落，露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此时，白龙与李东宴并肩从三重门外施施然走来，斜睨尸体淡然道：“张乾。但张乾不该有这种实力境界。”
　　陈迹伸手摸索尸体，忽然一怔，而后双手扯开对方的衣襟。
　　金猪倒吸一口冷气：“什么玩意？”
　　只见尸体衣襟下，胸腹处被人剖开一条从脖颈蔓延至小腹的伤口，伤口内五脏六腑全都不见了踪影，像是一副残破的空皮囊，却没有一滴血流出……仿佛体内的血，早就流干了。
　　陈迹用刀尖挑开皮囊，一颗本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心脏竟被人用头发缝在胸腔里。
　　陈迹一怔，这是院使的心。(本章完)

655、为虎作伥
　　院使的心脏在张乾的胸腔里，宛如鲜花雕谢般一点一点枯萎，直至化作一团黑灰散开。
　　紧接着，张乾的尸体也干瘪下去，化成灰被风吹散，连尸体都没留下。
　　金猪用脚踢了踢地上残留的灰，小声嘀咕道：“真他娘的邪乎，这玩意是什么门径……你们听说过么？”
　　李东宴转头看向陈迹：“是陈大人先追到此处的，想必比我们知道的更多些，不如陈大人来回答？”
　　陈迹沉默不语，他先前的猜测似乎错了。
　　他以为是彩面门径将军情司谍探易容成张乾去窃取七十斤火药，但这世上不止一种门径可以改换容貌。
　　师兄姚安窃取七十斤火药，并不是用彩面门径换上张乾的面孔，而是驱使张乾做了自己的傀儡。
　　张乾能换上院使的面孔，也不是因为彩面门径，而是将院使的心缝在了自己的胸腔里。
　　陈迹皱眉，莫非师兄修了旁的行官门径？
　　不对，对方修的确实是山君门径。
　　乌云早先也曾把皇后身负的王朝气运带出宫禁，而张乾方才与乌云一般无二。难怪对方敢将与兽同契之事公之于众，因为对方契的不是兽，而是人。
　　可对方为何能缝上一颗心脏便变做院使的模样？
　　白龙忽然开口说道：“《博异记》有云，遭虎食尽五脏六腑之人化身为伥，伥形貌不改，魂不消散，反被虎役使。”
　　他看向陈迹：“与当下情形，是否雷同？”
　　陈迹猛然惊醒，为虎作伥？
　　他追问道：“我朝还有哪些与伥鬼有关的记载？”
　　白龙瞥他一眼，思索片刻回答道：“同为《博异记》记载，荆州有人山行，忽遇伥鬼，其藏于树上窥见伥鬼正剥人心，吞之化作他人形貌。”
　　“《散人琐言》有云，凡死于虎、溺于水之鬼，称之为伥。须得一人代之，方得解脱。”
　　“《雪山记谈》有云，渝州虎多，猎人设机阱，夜见一碧衣小儿伥鬼来拆机关。猎人藏树上等伥鬼走后复位陷阱。虎至，坠阱死。”
　　“《乡野杂记》有云，一樵夫遭虎食五脏六腑，化为伥鬼。返至家中诱妻子出门，引虎杀之，以此解脱。杂记亦云，伥者，善变亲友相诱。”
　　这杂记里一桩桩、一件件为虎作伥之事，皆与眼前之事印证。
　　所以师兄姚安不曾与兽同契，而是另辟蹊径，将害死的人变作伥鬼？
　　可按那些杂记所言，难不成师兄还要吃掉……想到此处，陈迹心底泛起一阵恶心。
　　他回忆师兄方才说过的话，里面似乎有许多有用的信息，其一，对方说王朝气运先留在自己身上择日再取，说明对方笃定，只要杀了自己便能夺走自己吞过的王朝气运。其二，对方不知道自己能垂死复生，对方没这个本事。
　　此时，齐家人闻声赶来，看见阉党众人还有躺了一地的死士，顿时怒骂道：“阉党欺人太甚，怎敢来我齐家撒野，伤我齐家护院？”
　　“擅闯阁臣宅邸行凶，此乃谋逆大罪！”
　　金猪挑挑眉毛：“你们可别胡说八道啊，景朝军情司行刺阁老，我等是来救人的。”
　　“行刺？”齐家人闻言一怔，转身往正屋里冲去，正屋随后传来哭喊声：“老爷！”
　　“老爷薨了，速速遣快马前往冀州！”
　　“去五城兵马司报官！”
　　“去寻齐镇老爷，将此事告知于他！”
　　兵荒马乱中，李东宴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闲庭信步，他在齐家死士身边蹲下，仔细盘问着什么。
　　盘问一个尚且不够，他还要将所有死士盘问一遍，将每个人的口供一一对照。
　　金猪压低了声音问陈迹：“此事与你有没有干系？李东宴此人与玄蛇同擅刑名，半点蛛丝马迹都不会错过，可不要心存侥幸，若真与你有干系，现在就走。”
　　陈迹摇头：“没有干系，有人栽赃诬陷。”
　　正说话间，远处有女子声音传来，众人回头看去，却见齐昭宁、齐昭云、齐真真三人联袂而来，眼眶通红。
　　陈迹不愿与齐昭宁照面，可对方从三重门来，他避无可避。
　　齐昭宁来到陈迹面前质问道：“你不都如愿与张夏成亲了么，为何还要来害我齐家？祖父时日无多，便是这么点时间也等不得？”
　　陈迹轻声道：“军情司谍探行刺，我是来救阁老的。”
　　齐昭宁怒斥道：“谍探呢？”
　　金猪看向地上被风吹散的灰，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齐真真忽然轻声问道：“诸位大人皆是密谍司好手，这么多人来，没有抓住谍探吗？”
　　陈迹瞥了齐真真一眼，金猪赶忙指着齐家死士说道：“虽然谍探尸体没了，可你齐家死士足以作证，谍探已被天马当场诛杀。”
　　齐昭云低声道：“走吧，先去看爷爷，此间事交给管家和三爷爷处置。”
　　她拉着泪流满面的齐昭宁往正屋走去，齐昭宁回头歇斯底里道：“陈迹，我齐家与你到底有什么仇！”
　　陈迹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内，又听着屋里传来的哭声，轻叹一声：“我先回去了，还有人在国子监对面的茶馆等我……”
　　话音未落，却见李东宴从齐家死士身旁站起身来：“慢着。”
　　陈迹不动声色道：“李指挥使有何吩咐？”
　　李东宴抚了抚鱼龙服上的褶皱：“还未来得及告知陈大人，陛下已答允齐镇，朝廷将辖制密谍司……不过，不是由都察院辖制，而是由我解烦卫辖制。自此往后，密谍司凡有动作，需有我解烦卫千户或指挥使在场方可。”
　　金猪眯着眼睛上前一步挡在陈迹面前：“李指挥使，事急从权，陈迹索拿军情司谍探至此，你要想给他扣个擅闯朝廷命官宅邸之类的罪名，劝你还是省省吧。”
　　李东宴摇摇头，慢条斯理道：“金猪大人误会了，本座在太原府不仅与三教九流打过交道，也曾捉拿十余名景朝谍探，自然明白事急从权的道理，不会在此事上为难陈大人。”
　　金猪疑惑：“那你想干嘛？”
　　李东宴将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直勾勾地看着陈迹：“陈大人是密谍司的海东青，本座是解烦卫的指挥使，我等同属司礼监，本不应相互掣肘。可本座还是想问一句，陈大人的行官门径是什么？”
　　金猪沉声道：“修行门径乃行官最大的秘密，怎能随意盘问？”
　　李东宴摩挲着刀柄：“本座来齐府之前便接到线报，声称陈大人修行门径名为山君，可吞朝廷气运，是否为真？”
　　陈迹平静道：“景朝军情司构陷之言。我与景朝军情司交手数次，亲手揪出军情司司曹丁，对方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借刀杀人。”
　　李东宴缓缓上前：“那敢问，陈大人行官门径从何而来？若是姚太医所授，为何从来不曾听闻他是行官？若为我司礼监传授，为何解烦楼案牍库没有记载？”
　　白龙挡在李东宴面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司礼监有诸多行官门径秘而不宣，连金猪和山牛的门径也不曾记录。李指挥使，你我同为内相效力，还是别把对付贩夫走卒的欺诈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比较好。”
　　李东宴停下脚步：“陈大人想洗清冤情也简单，当众用一下自己的行官门径即可。”
　　陈迹平静道：“在下行官门径特殊，轻易不能示人，想知道真相也简单，让梦鸡一审便知。”
　　李东宴摇头：“陈大人明知梦鸡在御前遭文官重创，半年内用不了善梦神。”
　　陈迹又说道：“想看我行官门径也无妨，在下可单独示于陛下。”
　　将剑种门径单独告知宁帝，这已是最稳妥的办法，想必宁帝不会向景朝与武庙泄密。
　　可李东宴笑了笑：“齐家死士皆说，刺杀阁老之人与陈大人师兄弟相称，陈大人想单独面见陛下，难不成也是军情司的计策？”
　　金猪破口大骂：“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知不知道他亲手捉了多少谍探？”
　　李东宴斜睨金猪：“司曹丁是他揪出来的没错，可诸位捉到司曹丁了么？没有。本座焉知这不是陈大人与军情司演的一出苦肉计？”
　　金猪嗤笑道：“你的意思是，陈迹表面抓谍探，实则暗地里通风报信，放走了司曹丁演给我等看？”
　　李东宴漫不经心道：“金猪大人，本座抓过许多人，没拿出铁证之前所有人都在喊冤，仿佛这天底下没有一个坏人。你也是审过谍探的，该知道他们有多凶狠……本座不信人言，亦不信人心，只信证据。”
　　他声音忽然一沉：“陈大人，齐家死士皆听见景朝刺客与你师兄弟相称，可有此事？”
　　陈迹笃定道：“构陷。”
　　李东宴话锋一转：“那就是不认得他了……本座且问你，你是如何猜到他要杀太医院院使的？陈大人不必惊慌，本座也只是臆测而已。你是我朝抓捕军情司的功臣，本座自然不会随意为难你，可那坊间传闻事关重大，还请陈大人随本座回內狱，待一切水落石出，本座自然会还陈大人一个清白。”
　　“抱歉，在下不能去內狱，”陈迹转身便走。
　　李东宴刚要上前捉拿，却见金猪打了个手势，与天马一左一右将他钳制在中间无法突围，金猪头也不回地对陈迹说道：“先别回张家，我们帮你查明真相。”
　　金猪、天马、白龙与李东宴对峙在三重门下，剑拔弩张。
　　此时，天马打了个手语：“我也觉得那小子有些蹊跷。”
　　金猪看着李东宴紧握刀柄的手，狞笑着翻译道：“李指挥使可以拔刀试试。”
　　天马翻了个白眼。
　　李东宴看着陈迹远去的背影，慢慢松开手掌：“不必了。金猪大人愿意赌上身家性命帮他，可别真为了他丢掉性命才好。另外，本座看得懂手语。”(本章完)

656、姚安
　　天色将暗。
　　陈迹头戴斗笠，低头靠在宣武门大街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行人往来。
　　日头沉到宣武门城楼的脊兽后面，最后一点光从垛口漏过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淡金色，半边身子衬成了黑色。
　　直到黑色没过全身，城门楼上的暮鼓响了。
　　挑担的货郎从北边走过来，担子上的木箱已经空了，赶着在暮鼓声停歇之前离开内城。胡同里有妇人高喊着稚童的名字，令其回家吃饭，稚童攥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小石头往家跑去。
　　街上尽是归家的行人，但陈迹有家不能回了。
　　张府对面的粮油铺子里坐着乔装打扮的解烦卫，连邻着张府的小胡同里也守着解烦卫。
　　陈迹忽然低下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直到几名归家的行人经过，这才微微抬起头来。
　　山君门径的故事一日之间传遍京城，密谍司全城排查客栈、酒肆寻找军情司谍探，解烦卫则换了便装，暗中在全城搜捕他。
　　李东宴的反应，比陈迹想象的还要酷烈。面对一个能够吞噬王朝气运的行官门径，解烦卫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陈迹看着远处张家的门楣，暖春正站在张府牌匾下踮着脚左顾右盼，迟迟没盼到归家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师兄姚安想要的结果。
　　如今想要了结此事，必须找到师兄才行……可对方会在哪呢？想要揣测对方的位置，得先揣测对方的意图。
　　陈迹闭目沉思，师兄消失这么多年，去了哪？
　　景朝。
　　对方能够晋升寻道境，一定要离权力中枢很近才行，对方既然不在宁朝京城，那就一定在景朝上京城。
　　师兄此次返京，想必是听说了齐阁老、徐阁老寿元将尽的消息，这种心中只有贪欲之人，怎会错过两位正一品阁臣身负的王朝气运，这气运与靖王、皇后也只差一线。
　　但对方身为军情司元老，来宁朝一定还有别的目标，这个目标是什么呢？
　　陈迹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乱糟糟的画面，三封信函、一盒火药、院使的尸体、地上丢弃的毛笔、张乾的模样……皆是师兄出现前后相关的线索。
　　忽然间，陈迹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一只木匣上，木匣里塞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
　　陈迹猛然张开双眼，他猜到师兄可能会去哪里了。
　　就在此时，张家马车从面前经过，小满赶着马车抱怨道：“公子也真是的，明明说了很快就回来，结果让我们在茶馆里苦等一天。”
　　说到此处，小满话锋一转，叹息道：“也不知道公子吃午饭了没，忙起来不吃饭对身子不好。还有那劳什子传闻，不知道会不会对公子有什么影响，天杀的景朝军情司，跟公子作对干嘛啊，公子还没和阿夏姐姐生孩子呢。”
　　陈迹听着小满的碎碎念，目送马车在张府门前停下。
　　待小和尚、小满进了府门，又见宝猴从车箱钻出来，往北边走来。
　　快要经过陈迹身边时，面具下还传来长生的声音：“急着回鹰房司做什么，咱们去喝两杯啊。”
　　齐孝闷声道：“也不是不行。找个胡同摘了面具去外城，这面具天天戴脸上闷死了。听说琉璃厂东边新开了一家酒肆，好像叫什么柳泉居，用柳树下甜井水酿出来的黄酒一绝。”
　　玉鸢驳斥道：“囡囡年纪还小，怎能沾酒？对她不好。”
　　宝猴平静道：“正事要紧，这几日景朝贼子祸乱京城，白龙大人身边正缺人手。”
　　长生：“哦。”
　　齐孝：“哦。”
　　陈迹听着宝猴面具下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待到对方来到身边时，低声道：“随我来。”
　　宝猴闻言一怔，紧跟着陈迹往小胡同里钻去。
　　玉鸢好奇问道：“病虎大人今日去了哪，我等在茶馆等了许久。”
　　长生小声嘀咕道：“怎么鬼鬼祟祟的，这是要往哪里去。”
　　陈迹并不回答，只小心翼翼地避开大路，在小胡同里兜兜转转，走到棋盘街后的碾子胡同时，屋顶传来喵的一声，他顿时在胡同口停下脚步，一步步退回到屋檐下的阴影中。
　　片刻后，两名孔武有力的汉子从胡同口经过，两人穿得是粗布衣裳，可袖子里却藏着一尺长的短刀。
　　解烦卫。
　　待到两人离开许久后，陈迹继续往前走去。
　　宝猴在茶馆待了一天，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大人，解烦卫在抓捕你？今日发生何事？”
　　陈迹平静道：“齐阁老薨了。”
　　长生惊讶道：“你杀的？”
　　陈迹回头斜他一眼：“景朝军情司刺杀的。”
　　长生哦了一声：“那解烦卫捉你做什么？”
　　陈迹继续往前赶路：“对方当众构陷我，声称是我师兄，另外，李东宴要将我押入內狱，查明山君门径的事。”
　　长生声音尖细道：“李东宴此人可不好惹，我迁升解烦卫千户的时候，此人才刚迁升百户，硬是把京城内的三教九流收拾得抬不起头来，丐帮被他斩尽杀绝，外城几个老荣的瓢把子也被逼得去了南边。”
　　长生继续说道：“说起来，外地跑江湖的进京要先去三山会拜码头的规矩，还是他牵头定下来的。我当时还过问此事，问他是否收了三山会的银子，他说江湖事、江湖了，他没空管那么多小鱼小虾，管好三山会就行。那会儿，京城反倒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和记与福瑞祥也相安无事，都是等他去了太原才又闹起来。”
　　齐孝冷笑一声：“又要吹嘘自己的解烦卫千户，最后还不是被人家爬到头上来，你做千户的时候人家是百户，人家迁升指挥使了，你还是千户。”
　　长生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手下败将说什么？”
　　“都闭嘴，”宝猴看向陈迹：“大人，那咱们眼下要去哪？”
　　此时，陈迹在一条胡同口停下脚步：“到了。”
　　宝猴左右打量，猛然发现，他们竟是到了烧酒胡同。
　　陈迹走到宁帝曾经赐给他的住处门前，这座被内廷收回的宅院，原本应该空无一人，可宝猴分明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烹油声。
　　院门没关严实，饭菜的香气从缝隙中溢出。
　　长生小声道：“醋溜白菜，锅塌豆腐。”
　　菜是姚老头喜欢做的菜，院子是姚老头住了几十年的院子，也是师兄姚安曾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院门。
　　他攥着手里的鲸刀，静静地看着院内，石桌旁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正握着一本医书，在昏暗的光线里读书。
　　中年书生两鬓斑白，面容却并不显老。
　　对方颧骨略高，下颌削瘦，戴了一支素银簪，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指缝里没有半点灰尘，不像军情司司曹，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唯独对方手腕上的几道陈年旧疤，细密如蛛网，一直蔓延到袖管的阴影里去。
　　中年书生抬起头来，笑着说道：“师弟果然聪慧，怎么想到要找来这里？”
　　当两人对视的刹那间，陈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仿佛被猛虎盯上。
　　心悸？
　　这种感觉，与当初和姚老头第一次对视一模一样，可陈迹心中又猛然一惊。
　　不对！
　　自己今日在长街上，不是有过一次心悸了么，为何再见这位师兄时，还会产生心悸的感觉？
　　难道因为自己白日里看见的是伥鬼，又因为伥鬼是人，所以自己与伥鬼对视也会心悸？
　　正思索间，灶房里一名年轻人端着饭菜出来，如同仆役般，将两盘菜摆在桌案上。
　　年轻人穿着交领长衫，脖颈下方还能看到一道隐约的刀痕延伸进衣领，与张乾胸口被剖开胸腹的刀痕形似。
　　这年轻人竟也是伥鬼？
　　这位师兄到底能役使多少伥鬼？
　　年轻人抬头看了陈迹一眼，转身又去灶房盛饭。这一眼，并未产生心悸。
　　陈迹心中惊疑不定，如果他此时此刻是第一次与师兄对视，那今日在长街上，自己对视的同修行官又是谁？
　　不好！
　　姚安放下手中书卷，瞥了陈迹身后的宝猴一眼，笑着说道：“师弟怎么愣在门外了，既然请了宝猴做帮手该有些底气才是，进来一起吃饭吧。”
　　陈迹思忖片刻，提着鲸刀坐在姚安对面。
　　姚安好奇道：“师弟怎会寻来此处？”
　　陈迹面无表情：“布老虎，师兄能留着一件旧物二十年，想来也是个念旧的人。既然回了故土，总要回来看看的。”
　　姚安击掌赞叹道：“虽然也不难猜，但愚兄还是要高看你一眼。”(本章完)

657、贪与痴
　　烧酒胡同的小院里，两位山君对坐，剑拔弩张。
　　直到年轻伥鬼端来薄粥，才将院中气氛瓦解。
　　宝猴面具下，齐孝瓮声瓮气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拿下就是了，再给他添点人也不是我等对手。”
　　玉鸢低声道：“先别说话，这两人有猫腻，咱们偷听一下回去禀报白龙大人。”
　　姚安看向宝猴，赞叹道：“素闻宝猴面具下有许多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谒圣相门径当真神奇。”
　　然而陈迹不理会其他，当先开口试探道：“师兄今日煞费苦心的跟踪我，是想在人群里与我对视，消了门径之间的心悸？”
　　姚安笑了笑：“师弟不是先一步发现我了么，何必多此一问？愚兄只是好奇，你理应不认得我，又是如何发现我的……哦，愚兄明白了，是你身边那小和尚泄露了天机。”
　　陈迹印证心中猜想，小和尚看到的是姚安，但今日长街上，还有第三人与自己同修门径。
　　姚安原本想与自己对视，只是自己恰巧先一步与那第三人对视，豁然起身在人群中搜寻对方身影。
　　这一举动，使姚安错以为被发现了，所以提前离开，他看到的便是姚安的背影。
　　那么，藏在长街人群里的第三人是谁？
　　姚安饶有兴致道：“师弟，你可知何为他心通？他心通乃修得世间善法，既是六神通之中的心智证通，又是十智中的他心智，惟有四十九重天之上，身具大功德的佛陀，在寿终正寝、转世投胎后方能具足，可渡自己，可渡众生。”
　　姚安打量着陈迹的神情：“云州密宗有人传说，大愿地藏王菩萨已在四十九重天之上的五浊恶世圆寂，欲经十世轮回，度尽众生。偏偏地藏菩萨圆寂后的第七日，便是那罗追萨迦第一世出生的日子，你说巧不巧？”
　　陈迹皱眉不语，他听说过五浊恶世，那里是拘押、流放五猖兵马的地方。
　　然而姚安所言，说明对方是去过云州的，而且对云州密宗非常了解……云州密宗之乱，是否也有景朝军情司的手笔？
　　“他心通可照见他人心念，降伏烦恼、破除我执，大乘菩萨用以知众生根器、应机说法、化解怨结，”姚安话锋一转：“可他心通并非万能，它仅知现在，不知过去与未来。仅知欲界与色界，不知无色界。不能知入禅定、无念之心，不能替代般若智慧与解脱，滥用易生傲慢、隐私窥探，反增烦恼。”
　　陈迹不动声色道：“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姚安笑了笑：“师弟可知，世间自有宿命因果，罗追萨迦具足他心通已是怀璧其罪，他师父要求他永远不要说出自己在别人心里看到的，其实是在保护他。说宿命或许玄乎了点，那愚兄说得通俗些：只要他能谨守秘密，大家都不愿去为难一位转世佛子。可一旦他不能谨守秘密，有人会怕他，有人会想利用他，他便不是佛子了，只是工具。”
　　陈迹反问道：“你是哪种？”
　　姚安思索片刻，坦然道：“都有。”
　　此时，宝猴立于陈迹身后，年轻伥鬼立于姚安身后，桌上的饭菜都凉了也不曾有人动筷子。
　　陈迹终于开口问道：“既然是门径相争，师兄直接杀上门来就好了，何必大费周折、弯弯绕绕。”
　　姚安环视着这座小院，看看灶房，又看看那座破旧的葡萄藤，答非所问：“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十七天大雪，冷极了。我爹娘去了昌平皇陵服徭役……按理说夫妻二人不该同时服徭役的，可他们得罪了里长。里长先是用‘里甲正役’将我父亲抽去皇陵，接着趁吾父不在家中，欲强占吾母，吾母不从，用剪刀捅伤其腹部，里长恼羞成怒，便借‘杂泛差役’，将吾母亦抽去皇陵。”
　　陈迹若有所思，宁朝徭役分三种，第一种是“里甲正役”，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每户每十年当一差，出一人即可。
　　第二种是“均徭”，男子皆亲身服役，如皂隶、门子、库子、驿夫、狱卒、民壮，花银子可免，宁朝早年还有，如今形同虚设，都被乡绅子弟占据。
　　第三种是“杂泛差役”，用以修建宫殿、陵墓、河道、城池，运输物资、采木、抬柴、修桥铺路，不定期、无定额，临时下令征调，负担最重，常致民怨。
　　这位里长巧用规则，破家灭门。
　　姚安语气平淡道：“没多久便有邻居带回消息，说我父母二人冻死在昌平。叔叔婶婶占我家田产，将我赶出家门，任凭我在门前如何哭喊也不愿开门。我在门外吃了两天雪，实在顶不住了也不知往哪里去，只得沿街乞讨，最后倒在了师父门前。”
　　“迷迷糊糊中，我看见师父来到我面前，第一句便骂我死在他门前晦气。”姚安想到此处并不生气，脸上反而多了几分笑意：“我对他说，不用管我，我要去见爹娘了。我想爬起身子离他门前远点，可我实在爬不动了。师父用铜钱卜了十卦，才开口问我生辰八字，然后将我拎回了家。”
　　姚安指了指灶房：“他不让我进屋，只把我扔在灶房里。我记得清楚，他用鸡蛋沏了一碗热鸡蛋茶给我，放了半勺红糖，之后又从药箱里摸出半块饼子，饼子硬得像石头，泡在鸡蛋茶里才咬得动。他就坐在旁边看我吃，一边看一边骂：吃慢点别噎死了，老子没工夫救你第二次。”
　　姚安看向陈迹：“师弟，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饿了四天，是因为终于又有人在旁边看着我吃。你或许不会懂得失去双亲的心情，失去之后才能明白，能有人看着你吃饭便看很好了。”
　　陈迹沉默不语。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响一声，火光从门里漏出来，映在姚安半边脸上，将那张沧桑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明灭不定。
　　他又看向葡萄藤：“师弟知不知道，那座葡萄架还是我央求师父架起来的。师父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截葡萄藤，插在院墙根下。他说，这东西年岁大了才能结果，种下去头一两年是吃不上葡萄的。我等不了那么久，天天蹲在藤下看它长新叶。师父骂我：你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出葡萄来。可我等了两年，它真结果了。”
　　陈迹摇摇头：“师父没与我说过这些事。”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姚安起身来到西厢房窗户下，伸手摸了摸那扇窗：“师父是个刀子嘴的豆腐心，我住的这间西厢房冬天漏风，我跟师父说我冷，师父明里骂我娇贵，没有公子命、生了公子病，但夜里还是悄悄把太医院用剩的旧窗纸拿回来糊了一遍又一遍，糊到后来那窗户上的纸补丁迭纸补丁，厚得光照不进来了。我说还是很冷，他又骂我娇贵，结果隔天又去弄了个破炭盆放在屋里。”
　　陈迹也回想起姚老头的点点滴滴，对方似乎总在骂人，但真等他遇到难处，对方会去洛城密谍司衙门帮自己留住冯先生一个时辰。
　　陈迹抬头看向姚安：“可你并不珍惜，学成医术后竟悄悄毒害官员……”
　　姚安打断道：“你觉得我错了？那些官贵哪个不该死？你以为光禄寺少卿章大人为何肾阳不足？此人逼良为娼，霸占下属妻女，死不足惜。还有太仆寺少卿周大人，克扣马政银两，将边军战马换成骟过的老马，从中牟利八千两。嘉宁十三年冬，固原边军因战马不足，被景朝虎豹骑冲垮左翼，死了四百余人。”
　　“工部营缮司郎中赵大人，督造昌平皇陵时偷工减料，那年大雨，陵道塌了三段，压死了七个修陵的役夫，但他给朝廷报的是天灾。”
　　“还有吏部考功司的孙郎中，”姚安坐回石桌旁：“此人掌管京察，明码标价收受贿赂。知县想升同知，三千两。同知想升知府，八千两。没钱的就贬去边远瘴疠之地，嘉宁十四年被他贬去云州的七个县令，三个死在任上。师弟，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长生小声嘀咕道：“还真是这样，这些人的罪证我解烦卫都知道，只是没到动他们的时候。”
　　姚安瞥了宝猴一眼，继续说下去。他像是在翻一本旧账册，每翻一页就报出一个名字：通政使司的参议，截留南方灾报，豫州饿死两万人，朝廷以为只是小灾。都察院的某位御史，收了钱便压下弹劾奏疏，苦主刚在午门前跪下便被五城兵马司拖走。
　　姚安朗声大笑：“愚兄所杀皆是死有余辜之人，何罪之有？”
　　陈迹心中一叹，凡事皆有两面，人皆有两难。或许这番话，姚安也曾对姚老头说过，所以姚老头才给姚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忽然问道：“那院使呢，他也有罪？”
　　姚安面不改色：“若非他多管闲事，师父不管药材、不过问太医院日常事务，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事。”
　　陈迹叹息道：“可你还想毒害师父。”
　　姚安沉默不语。
　　旁的事他都可以狡辩，唯独这件事，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辩解的，时隔二十年，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当年为何利欲熏心。
　　片刻后，姚安看向陈迹洒然一笑。虽然在笑，眼里却有一团火，是羡慕，也是嫉妒：“师弟方才问我为何要构陷你？愚兄在外漂泊二十载成了无家可归之人，你也该尝尝这滋味才是。亦或是你我也可比一比，谁才是师父最厉害的那个徒弟。”
　　所谓贪欲。
　　财贪，贪钱财、田地、珍宝。
　　色贪，贪世间情欲、容貌。
　　名贪，贪名声、地位、夸赞、敬重、成就。
　　想要更多、不肯放下、执着占有、沉迷享受、攀比虚荣、患得患失、舍不得割舍，皆是贪欲。
　　陈迹凝视着对方的面目，他笃定小和尚看见的心中只有贪欲、没有嗔痴之人，确实是眼前这位师兄。(本章完)

658、大火
　　无家可归的滋味……
　　陈迹看着这座小院，他带着小满从洛城展转至此，小满还满心期待着夏天吃葡萄呢，结果冬天都没熬过去，他们就又被人撵走了。
　　如今好不容易在张家落脚，刚刚过完十九岁生辰，张家门口又守着不知多少解烦卫。
　　此时，不远处有火光燃起，有人呼喊道：“走水了！火甲呢？快来救火！”
　　烧酒胡同外面喧闹起来。
　　烧酒胡同里，姚安与陈迹依旧端坐着，彼此的视线都在对方脸上不曾挪开一分。
　　陈迹随口问道：“师兄让人放的火？”
　　姚安微笑道：“还真不是愚兄做的。京城还是老样子，一到冬天就容易走水，烧炭的、烧煤的、点油灯的，稍不小心就是一场大火。我还记得嘉宁八年，一场大火差点把琉璃厂全烧掉……又要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了，真好。”
　　陈迹轻声道：“师兄，人这一辈子会面临许多抉择，每一次选择就是一条岔路，你是因为自己选错了才无家可归。你始终没明白，家不是一栋屋子，而是屋子里的人，屋子虽然会烧掉，但只要人还在，就会有家。而师兄你，即便待在这间院子里，依然是无家可归之人。”
　　姚安打量着陈迹的神情，调侃道：“说到无家可归，师弟怎么一副感受颇深的模样……啧啧，有杀气了。”
　　陈迹并不回答，他的右手手指在鲸刀上慢慢摩挲，左手手指则缩在袖中摩挲着另一个物件。
　　他若将底牌尽出，未必不能与寻道境搏个生死。早先他还忌惮山长陆阳无法使用剑种，可如今已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陈迹已有新的决断。
　　只是，他尚且无法确定这位师兄有多少伥鬼，也无法确定眼前这位到底是本人还是伥鬼，更无法确定师兄与伥鬼之间如何联结。
　　按理说，姚安既然修的依旧是山君门径，那便应该与他和乌云一样，彼此并无明确的主仆之分，皆是独立的。
　　可虎与伥，似是又有不同。
　　陈迹漫不经心道：“师兄，今日你那伥鬼被我亲手结果，不过一合之敌，你如何觉得自己能胜过我？”
　　姚安笑了笑：“师弟有靖王、皇后气运在身，修行速度自然远超愚兄，愚兄要与你比较的自然不是武力，而是心智。”
　　陈迹心中稍安，诈出来了。
　　伥鬼所见所闻，并不能随时使姚安知晓。对方仍旧以为自己已踏入寻道境，亦不知自己能垂死复生。
　　陈迹试探道：“师兄想如何比较？”
　　姚安思索片刻：“不如你来猜猜，愚兄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若自己猜不到也无妨，可以将白龙、皎兔、云羊、金猪、天马全都加上。”
　　陈迹又问道：“师兄只怕也不是孤身一人吧，军情司还有几位司曹在京城，皆归师兄调遣？”
　　姚安笑着说道：“师弟想拖延时间？不必了，师兄这就走了。”
　　刹那间，陈迹心中铜钟大作，提着鲸刀向后飞退。
　　只见姚安双手一拍石桌，沉重的石桌竟朝陈迹、宝猴呼啸而来，重若千钧、避无可避。
　　宝猴浑身上下化作一团黑雾，黑雾里却传来长生尖细的声音：“不行！”
　　齐孝闷声道：“我来。”
　　下一刻，黑雾落在陈迹身前，重新凝结为实，又不断膨胀。
　　齐孝化作一尊丈高天神，遮天蔽日般拦在陈迹身前，全身青绿与鎏金相间，披挂鎏金明光铠，其双目圆睁、瞳色赤金，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齐孝手持一柄巨伞在陈迹面前张开，石桌轰在巨伞上炸开，石砾悉数击打在伞盖上发出噼啪炸响。
　　待声音停歇，齐孝收拢巨伞。
　　只见姚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柴丢入正屋，正屋里转瞬燃起大火。
　　姚安背对着陈迹，静静地看着大火蔓延：“身在天涯，心无归岸。师弟，这里是愚兄和师父的记忆，你不能住在此处，谁都不能住在此处。”
　　长生声音尖细道：“这人脑子里的病比廖忠还重！”
　　玉鸢低声道：“齐孝，杀了他们。”
　　齐孝迈着大步朝姚安冲去，可刚到灶房门口，却听轰然一声，有火药在灶房里炸开。庞大的气浪将屋顶掀飞，连齐孝也被掀飞出去。
　　轰鸣声中，姚安气定神闲。
　　年轻伥鬼正弓步站在正屋屋檐下托举双手，姚安如登楼梯般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踩着年轻伥鬼的大腿，再踩上对方左手，继而右手，闲庭信步般登上屋顶。
　　他站在灰瓦上，从容回身看向齐孝从地上爬起，调侃道：“混元珍珠伞、毗卢宝冠、鎏金青绿明光铠，这是北方多闻天王？看起来还挺厉害的，可你又不是真正的多闻天王。”
　　说罢，姚安又看向陈迹，展颜笑道：“师弟，后会有期，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陈迹拔出鲸刀欲要踩着齐孝的肩膀跃上屋顶，凌空中，年轻伥鬼双手一抖，从袖中抖出两柄软剑，哗啦啦作响。
　　他旱地拔葱似的凭空跃起，朝空中的陈迹扑去。
　　陈迹刀势一转，力劈华山而下，这一刀裹挟着自上而下的力道想要将伥鬼一分为二，可刀还没落下，却见高大魁梧的齐孝握住伥鬼脚踝，将对方硬生生从半空中扯了下来。
　　齐孝闷声道：“死！”
　　他提着伥鬼的脚踝，仿佛提着玩偶般在地上反复抡捶。
　　就在此时，正屋里竟再次传来轰鸣声，火光从门、窗涌出，齐孝提着伥鬼挡在身前，弓着步子抵挡扑面而来的热浪。
　　陈迹则被热浪向后掀去，一个后翻落在地上。
　　待他再抬头时，只见姚老头居住了多年的屋子化为残垣断壁，而屋顶上的姚安早已不知去向。
　　所有人都在猜测军情司要将窃走的七十斤火药用在何处，要么用来刺杀阁臣，要么用来刺杀陛下，谁也没想到会用在此处。
　　烧酒胡同离紫禁城只隔着一条玉河边街，轰鸣声直达宫禁深处，胡同外响起马蹄声，陈迹将鲸刀合鞘，低声对齐孝说道：“快走！”
　　齐孝那多闻天王的身形仿佛漏了气的鱼鳔，两息之间缩成宝猴原本的身形，木猴子面具都还戴在脸上。
　　两人出了小院，陈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熊熊大火，在解烦卫抵达前钻入东边的小胡同中。
　　狭窄的胡同里，陈迹对宝猴道了声谢。
　　宝猴不以为意：“白龙大人交代了，你不能有事。”
　　玉鸢好奇问道：“大人，你那小黑猫呢，它没事吧？”
　　陈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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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端，姚安身披道袍施施然走在夜色里，他似乎并不急着去往哪里，只是在内城里闲逛着，却每每能避开巡逻的五城兵马司与解烦卫。
　　城楼上的鼓声响起，鼓点急促。
　　宵禁了。
　　内城里的各家酒肆、茶楼纷纷请走客人，要赶在鼓声停歇之前闭门打烊，客人骂骂咧咧着归家，而后京城再次归于平寂。
　　直到天色渐渐亮起，姚安这才往南边拐去，摸到咸宜坊东园木厂门前。
　　姚安往里走去，院中正有两人跪在地上擦拭青砖上的血迹，两人见他，当即起身拱手：“山君。”
　　姚安并不理会，再往里走，又有两人正将木厂里的四具尸体抬至仓房。
　　若仔细看，这四具尸体竟都被掏了心，而擦地的两人、抬尸体的两人，与这四具尸体样貌一般无二。
　　姚安穿过天井，推门走进正屋，在最深处的黑暗里坐下，静静看着门外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暗里，一人在姚安背后更黑暗的地方轻声责问道：“此番节外生枝，为何不禀明司主？”
　　姚安头也不回：“姚某乃军情司谛听，不受司主节制。天支、地支私会之事姚某不与尔等计较，司曹丁、司曹癸、司曹辛先后遭人清算，司主竟袖手旁观，逼得姚某还得从云州赶回来撑场面，这些事姚某都可以不与尔等计较……尔等也不要来找不痛快。”
　　“司主并未袖手旁观，”背后那人声音凝重起来：“陆大人此番调你前来，有更重要的事情，你横生枝节，在下定当禀明大人。”
　　姚安笑着抚了抚衣袍：“不必拿陆谨来吓唬姚某，当初若不是我，他只怕也逃不回景朝。如今屈居他麾下，不过是姚某不愿抛头露面罢了。”
　　背后那人沉默不语。
　　姚安漫不经心道：“回去告诉司主，姚某不会耽误他的事，他也不要拦了姚某的事。”
　　姚安背后那人缓缓退去，一边退一边说道：“不要再去招惹陈迹，正事要紧。”
　　说罢，他打开窗户，翻身而出。
　　姚安嗤笑一声。
　　就在此时，木厂外传来拍门声：“开门！”
　　木厂中的四名伥鬼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前去开门。
　　大门打开，中年伥鬼揉着眼睛，形似睡眼惺忪：“谁啊？”
　　门外解烦卫沉声道：“传圣上口谕，齐阁老薨逝，赐东园秘器棺椁，长丈二、宽四尺、高三尺，表里朱漆，雕日月龙凤虎龟连璧，尔等取内府金丝楠木，三日内造毕，以辒辌车押往齐家。”
　　中年伥鬼赶忙跪下，朗声道：“臣，东园主章，遵旨。”(本章完)

659、离开
　　五更天，天色依旧是黑蒙蒙的。
　　打更人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低头避开逡巡往复的五城兵马司和解烦卫，连敲锣和报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忽然间，他听见胡同里有脚步声，赶忙缩着身子，将脑袋往另一侧转去，紧闭双眼：“小人什么都没看见，小人什么都没看见！”
　　他混身颤抖许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这才眯着眼，摸着墙根离开。
　　昏暗的胡同里，陈迹与宝猴一前一后快步疾行。
　　陈迹不说去哪，宝猴倒也没有多问，只有长生在后面嘟囔着：“一晚上没吃饭了，大人，咱们寻个酒肆去后厨偷点东西吃啊，说不定有剩下的包子、窝头、面饼……”
　　齐孝附和道：“我也饿了。”
　　玉鸢没好气道：“这不废话吗，咱们几个要饿一起饿。”
　　“到了，”陈迹来到碾子胡同的一户人家前，门上落着一只铜锁。
　　陈迹领着宝猴翻入院中，这是胡三爷的院子。
　　胡三爷腊月初八便领着商队前往固原避风头去了，院子角落码着劈好的干柴，原本放在地上的马鞍和马槊被一并带走。
　　陈迹进灶房看了一眼，房梁上挂着腊肉和盐菜，瓷缸里还有不少米面，他回头对宝猴说道：“你们稍等一下，我来做饭。”
　　他坐在灶台前，一言不发地生火做饭。
　　灶膛内燃起的稻草和细柴，轻微的噼啪声像是轻柔的风，使他眉头渐渐舒展了些。
　　自他在崇礼关外使用剑种之后，门径相争的阴影便始终笼罩在他心里，而这阴影的彼端，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山长陆阳。
　　天下泰斗。
　　陈迹知道对方一定会找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不对，昨日与自己对视的也未必是陆阳，如果是山长陆阳，对方大可以一剑杀了他，再大摇大摆的离开宁朝……
　　除非陆阳也是恰巧遇见自己，对方和自己一样，并不确定对视之人是谁。
　　还有一种可能，对方是景朝也在找的那位剑种传人，对方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境界，所以没敢动手。
　　但是，敢找来宁朝的剑种传人，怎么也得在寻道境之上，不然怎么敢杀上门来？
　　陈迹坐在灶膛前长长吐了口浊气，想这么多也没用，即便没有剑种行官的威胁，也还有舅舅陆谨。
　　师兄姚安逼得解烦卫全城索拿自己，有家不能回。
　　而舅舅陆谨只需将彼此关系公之于众，出事的便不止是自己了，连同张家人也一并要被连累。
　　陈迹揉了揉脸颊，低声念叨着：“地狱难度啊……先解决师兄吧。”
　　他将脸颊揉得通红，嘴里喃喃道：“师兄，军情司这次到底想做什么呢？”
　　姚安针对他是出于私仇，可军情司一定还有更大的目标。今日姚安看似把火药都用在了烧酒胡同，可陈迹总觉得不对，想要夷平一栋小宅子，三十斤火药足以。
　　陈迹从灶膛里掏出半截木炭，在地上写下许多名字，宁帝、内相、胡阁老、陈阁老、张拙、太子、福王，这些都有可能成为景朝军情司刺杀的目标。
　　陈迹又在地上写下三个名字，皆疑似与景朝勾连。写完后，他犹豫片刻，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名字。
　　齐真珠。
　　此时，宝猴站在灶房外，玉鸢轻声提醒道：“大人，该添柴了。”
　　陈迹回过神，用脚把地上写的字蹭花，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宝猴则从耳房里提了一桶水来倒进锅中，又自顾自地淘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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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外忽然传来开锁的声音。
　　陈迹猛然起身，宝猴也警惕地抬头看着正门。
　　下一刻，褐色小门被人推开，凭姨一身黑衣、戴着一顶黑色帷帽，默默打量着院内。
　　宝猴见凭姨如临大敌，可陈迹见凭姨却松了口气：“凭姨怎么来了？”
　　凭姨随口解释道：“老三去了固原，他家里飘来烧柴的味，我自然要来看看是不是遭了贼人。”
　　陈迹有些不好意思：“临时找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打扰凭姨了。”
　　凭姨看了看陈迹，又瞥了灶房一眼，她干脆利落地挽起袖子：“我来给你们做饭吧。”
　　陈迹赶忙拒绝：“不用不用……”
　　话还没说完，凭姨已经推开他，径直走进灶房。
　　凭姨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问道：“刚成亲没几天，怎么跑这来了，张家给你委屈受了么？那位张夫人不是好相与的，连我灯火出的聘礼都悉数退回来了。”
　　陈迹赶忙解释：“不是，娘她挺好的，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凭姨手上一顿：“娘？”
　　陈迹依靠在门框上，缓声道：“我很久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了，终于能有个家也不错。娘她不像外面传的那般刻薄，生辰那天还专程起了大早，亲手为我煮了长寿面。”
　　凭姨沉默片刻，从面缸里舀出几勺面，和了水揉起面来：“我做西北的面片子也拿手，既然喜欢吃面，那就别喝粥了，我给你俩煮碗面吃。”
　　陈迹笑了笑：“行。”
　　凭姨一边揉面一边问道：“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跑这来了。”
　　陈迹解释道：“张家门口守着几十号解烦卫，没法回去。”
　　凭姨哦了一声：“所以，外面的五城兵马司和解烦卫在寻的人是你？我方才刚从昌平赶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何事。”
　　陈迹倚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没什么大事，遭人构陷，一时间解释不清。”
　　凭姨又问道：“打算怎么办？我看看有没有能帮你的。”
　　陈迹摇摇头：“此事牵涉甚远，不能连累凭姨。”
　　凭姨凝声道：“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你帮灯火揪出司曹丁，灯火便承你一个人情。说吧，需要我灯火做什么。”
　　陈迹依旧沉默不语。
　　凭姨见他磨磨唧唧，有些动气：“说！”
　　陈迹看了宝猴一眼，低声道：“过几日我要离开京城做件事，凭姨若有手段，把我送出城去即可。”
　　凭姨若有所思：“过几日就要走？我今早刚从昌平回来，各个门都有五城兵马司重兵把守、仔细盘查，现在想要离开京城只怕不容易。”
　　陈迹好奇道：“凭姨也没办法吗？无妨，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凭姨沉默片刻：“有。去洗洗手等着吃面吧，我来想办法。”
　　陈迹坐到石桌旁，宝猴凑过来低声道：“大人，白龙大人说这女人危险的很，不要与她交往过甚。”
　　玉鸢低声道：“我倒觉得不用太警惕，这女人似乎对大人并无敌意，你看她还给大人煮面吃呢。”
　　长生声音尖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密谍司都查不出这女人的来路，谁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齐孝闷声道：“我也……”
　　陈迹听着耳边聒噪，忽然叹息一声，转头对木猴子面具说道：“朱砂，哥哥继续给你讲小猴子的故事好不好？”
　　长生惊呼一声：“坏了！”
　　话音刚落，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朱砂摘下木猴子面具露出那张瓷娃娃似的脸庞，满脸期待道：“真的吗，上次讲到它到了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呢。”
　　陈迹笑了笑：“那就接着讲。”
　　待他讲到小猴子因卖弄本领被菩提祖师赶下山去，凭姨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出来，她第一眼看见朱砂也是一怔，而朱砂则抱着比她脸还大的海碗，乖巧道：“谢谢婶婶。”
　　凭姨在石桌旁坐定，好奇道：“这是宝猴？”
　　陈迹摇摇头：“我也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呢。”
　　说话间，屋顶瓦片响动，陈迹抬头看去，赫然是去而复返的乌云，在屋顶上喵了一声。
　　陈迹听完猛然一惊，转头看向凭姨：“凭姨，朝中若有一品大员薨逝，白事会如何办？”
　　“你是说齐阁老？”凭姨思索道：“初丧第一日，要先给他沐浴、梳头，换上贴身的寿衣停灵，家人要向朝廷、亲友报丧。一品大员薨逝，朝廷要辍朝一日，不鸣钟鼓。”
　　“第二日为小殓，用御赐的布匹将其包裹，设灵床于灵堂，家人朝夕祭拜。”
　　“第三日为大殓，黎明时，东园匠人以辒辌车，押着御赐的东园秘器棺椁前往齐家，将遗体入殓，合棺下钉。”
　　“到了第四日，才是外人吊唁之时，五服亲属穿丧服执杖，等吊唁者一一到棺椁前哭灵……”
　　陈迹打断道：“朝廷都有哪些人会去？”
　　凭姨想了想：“若是齐阁老的话，朝中百官都会前去。陛下应该不会去，但会遣太子、福王代为吊唁。”(本章完)

660、密会
　　屋顶的乌云一跃而下，落在桌上。
　　凭姨话声中断，她想要伸手摸摸乌云的脑袋，却被乌云避开，径直跳进朱砂怀中。
　　朱砂连饭都顾不上吃，将乌云揽在怀中：“乌云乌云，你吃饭了吗？”
　　乌云站在她怀里，凑近了桌子闻着面片，朱砂拿勺子喂它，它也来者不拒。
　　陈迹看着凭姨伸在半空的手，赶忙解释道：“乌云认生，平日里也只让亲近的人抱，便是小满也花了几个月才得它认可。不过它与小朱砂认识的时间短，也不知怎么的就与她亲近了。”
　　凭姨缓缓收回手掌，若无其事道：“它让张大人、张夫人抱么？”
　　陈迹摇头：“不让。”
　　凭姨忽又问起：“你方才还要问什么？”
　　陈迹扒了几口面片，抬头问道：“凭姨，东园匠人是大殓当日前往齐家吗？”
　　凭姨目光从乌云和朱砂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陈迹：“大殓当日，需由东园匠人为齐阁老入殓、盖棺……你觉得他们有问题？”
　　陈迹避而不答，只仔细思索着：“朝中一品大员薨逝必有御赐东园秘器，对方是算准了此事……可大殓是第三日，吊唁是第四日，说不过去啊。等等，大殓当日，朝廷会遣人去齐家吗？”
　　凭姨摇摇头：“我常年在江湖行走，对朝廷的具体仪节不甚清楚。”
　　陈迹对朱砂说道：“小朱砂，换你长生哥哥出来说话。”
　　朱砂乖巧道：“好哦，那哥哥下次再给我讲小猴子的故事。”
　　陈迹嗯了一声：“拉钩。”
　　他与朱砂拉钩后，朱砂乖乖闭眼，再睁眼时脸上浮现一张棕、红、白、黑相间的脸谱，眉心还有一只天眼紧紧闭着。
　　长生戴起木猴子面具，声音尖细道：“怎么把我放出来了？”
　　陈迹追问道：“齐阁老大殓当日，会有哪些朝廷大员到场？”
　　长生回忆道：“大殓当日会有礼部司官、太常寺官员到场观礼，缉查丧礼规制是否合一品礼制，或有没有逾矩。鸿胪寺少卿亲至，主持仪节……或许还会有一位亲王奉旨亲临哭丧、吊祭，代陛下赐谥号。不过这是殊荣，并非人人都有。”
　　陈迹若有所思：“若陛下遣人吊祭，会选谁？”
　　长生笃定道：“太子有腿疾无法见外人，前去吊祭之人定是福王。”
　　听到福王二字时，陈迹想起自己在灶房里写下的某个名字，一切都契合起来。
　　此时，凭姨见他沉默不语，轻声问道：“面片好吃吗？”
　　陈迹扒拉几口，应和道：“好吃。”
　　凭姨漫不经心道：“和张夫人的比呢？”
　　陈迹笑了笑：“各有所长，娘做的是南方苏式汤面，偏清淡些，凭姨做的是北方面片，口味重些……不过我是北方人，所以更喜欢重口一些的面。”
　　凭姨的神情藏在帷帽的黑纱后面：“我更擅长的是包饺子、蒸包子，明日可以给你做了尝尝。”
　　陈迹笑着应下：“谢谢凭姨。”
　　凭姨忽然问道：“已经到了必须离京的局面？无法自证清白？”
　　陈迹叹息道：“很难，不只是坊间传的那些事，还有更利害的人物在追杀我，我的生机在京城之外。”
　　凭姨又问道：“你刚成婚，若是就这么秘密逃离京城，张二小姐怎么办？”
　　陈迹久久不语。
　　凭姨轻声道：“我很早便听说过张二小姐的名声，在昌平都能听见文人士子讨论国子监的那位胭脂虎，当时只觉得又是哪家的刁蛮小姐。可我后来听说她为你闯了姜显宗的白虎节堂，她以必死之决心为你求得一线生机，这份胆魄和心性，比什么门第、才学、女红都珍贵一万倍……这乱世，重情重义之人最易被辜负，她不负你，你莫负她。”
　　陈迹展颜笑道：“凭姨想哪去了……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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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将鲸刀留在胡三爷的住处，孤身一人戴上斗笠往宣武门大街走去，只有乌云跳上屋檐默默跟随。
　　刚走出没多远便遇见五城兵马司迎面而来，他闪身躲进胡同中，站在屋檐下看见五城兵马司竟拿着他的画像。
　　陈迹折身往胡同深处走去，路上遇见一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正吆喝着：“灶糖年糕、干果蜜饯咯！”
　　陈迹将其拦住：“两担子一起卖我多少钱？”
　　小贩一怔：“爷，您买这么多作甚。”
　　陈迹随口道：“家里人多，走亲戚也要用。”
　　小贩想了想：“爷，您给三百文即可。”
　　陈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碎银子递给对方：“担子和箩筐也给我。”
　　小贩眉开眼笑的放下担子：“担子和箩筐不值钱，您给多了。”
　　陈迹并不在意，挑起担子就走。
　　他勾着背走上大路，一边走，一边低头用沙哑的声音吆喝着：“灶糖年糕、干果蜜饯咯！”
　　走至宣武门大街，陈迹压低了斗笠，目光从街面上迅速扫过，极快分辨出十二名盯梢的解烦卫。
　　他挑着担子往前走，经过一间胡同时，竟瞥见李东宴正藏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直勾勾盯着张府侧门。
　　陈迹不慌不忙的经过胡同，然而就在此时，李东宴见他侧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卖货郎……”
　　未等话音落地，张夏牵着枣枣从张府侧门出来，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朝东边疾驰而去。
　　李东宴再也不顾陈迹，纵身跃上房顶，追着张夏那抹红色身影往东去。
　　陈迹心中一沉，他是来寻张夏的，可李东宴也知道，只要盯住张夏便能找到自己。
　　怎么办？
　　他回头看向张夏离去的方向，咬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李东宴跟在张夏身后，他跟在李东宴身后，刚过两个街口，却见张夏忽然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屋顶上的李东宴：“李大人贵为解烦卫指挥使，何必做这种藏头露尾之举？”
　　李东宴被发现也浑不在意，只平静道：“本座缉查嫌犯，只在意能不能找到他，不在意用什么手段。”
　　就在此时，远处响起一个卖货郎的沙哑声音：“灶糖年糕、干果蜜饯咯！”
　　张夏眉头微动，朗声对李东宴说道：“在下只是去裁缝铺子取定制的衣物而已，李大人不要再跟着在下了。”
　　说罢，她再次策马而走。
　　李东宴皱着眉头总觉得不对，一息之后，他豁然看向卖货郎的声音来处，可长街上只有一副被丢弃的货担，卖货郎早已不见了踪影。
　　李东宴冷笑一声，继续大摇大摆的奔行于屋顶，一路缀着张夏。
　　张夏带着李东宴在内城里兜起圈子，先去演乐胡同，再去鼓楼，可她不论如何都没法甩脱对方。
　　直到日上三竿时，张夏忽然拨马往南走去：“枣枣，快！”
　　枣枣猛然提速，沉重的马蹄如鼓，惊得行人纷纷避让。
　　待到刘记裁缝铺子前，还不等枣枣停稳，张夏已经提前跃下马，往裁缝铺子里冲去。
　　刚进门，张夏急声问老裁缝：“人呢？”
　　老裁缝也不说话，只往后院扫了一眼，张夏心领神会，径直往后院走去。
　　裁缝铺子后院搭着高高的竹架，竹架上挂着一匹匹染好的绸布，张夏拨开绸布，正看见陈迹静静的看着自己。
　　方才陈迹冒险叫卖，是提醒张夏自己就在左近，他知道张夏一定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哪怕捏着嗓子也可以。
　　张夏怒斥李东宴时说自己要去裁缝铺子，却不说哪间铺子。但她知道陈迹听到之后，一定知道是哪间铺子。
　　可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李东宴还缀在后面，再有十几息便会追到此处。他们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也来不及争辩什么，他们只有两句话的机会。
　　张夏语速极快，沉声说道：“说最重要的。”
　　陈迹凝视着张夏：“不论刀山火海，我一定回来见你。”
　　张夏一怔，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陈迹侧脸轻吻，陈迹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不等陈迹反应过来，她已经将他推开：“快走。”
　　陈迹转身就走。
　　十息之后，李东宴从屋顶落在院中，他拔出腰刀，横刀砍去。竹架上挂着的绸布一刀两断，簌簌落下。
　　可绸布之后，只剩张夏一人。
　　李东宴看着张夏身后晃动的绸布，沉默许久后缓缓收刀：“张二小姐，你这么做帮不了他，不如让陈大人老老实实出来受审，若是清白的，本座自会还他一个清白。”
　　张夏与他擦肩而过：“李指挥使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李东宴看着她的背影凝声道：“看来本座只能发海捕文书了。”
　　张夏头也不回：“自便。”
　　此时此刻，百步开外的一条小胡同里，陈迹戴着斗笠低头疾走，乌云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落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半天。
　　陈迹又往前走了数十步，低头发现乌云还在歪头盯着自己，脖子往后仰了仰，神情有些不自然道：“看我做什么？”
　　乌云看着陈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喵了一声：“我怎么感觉她刚刚把你脑子吸走了？”(本章完)

661、大殓之日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五日。
　　宝猴躲在东厢房里呼呼大睡，陈迹坐在碾子胡同的小院里，慢慢将刀颚推开，又合拢，再推开，再合拢。
　　直到鸡鸣声响起，屋顶传来乌云喵的一声：“我回来了，张府附近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有二十四名解烦卫守着，李东宴也亲自守在外面，这人好像不用睡觉的。”
　　陈迹松了口气。
　　如今他与姚安都在暗处，他最担心的便是姚安拿张家人逼自己现身。而解烦卫为了找他，反倒变相保护了张家。
　　只要他一天不被抓到，解烦卫便要始终留人盯着张家。
　　乌云从屋顶跳到桌上，又喵了一声：“张夏和你一样，在西苑的院子里坐了一夜，小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小和尚睡得挺香，但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小满揪起来了，小满让他念经为你祈福。小和尚说他不会祈福，小满让他赶紧学……”
　　乌云又喵了一声：“张大人召来张家死士看家护院，其中一人看起来挺利害的。张夫人让张大人进宫面圣，为你洗脱冤情，但张大人说此时要以静制动，相信你自有决断。张夫人气他不愿进宫，就去把徐术和张铮喊起来骂了一顿，不过徐术说你肯定没事，他给你的护身符你都还没用呢……”
　　陈迹默默听着。
　　乌云坐在他对面的石桌上：“咱们这次走多久，还回来吗？我还挺喜欢张家的。”
　　陈迹轻声道：“回。”
　　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乌云跳到陈迹头上，再纵身一跃上了房顶，消失在屋脊后面。
　　褐色小门被人推开，陆氏提着一只食盒进来，见他端坐在石桌旁，便将食盒里的饭菜在他面前一一摆开：“白粥、便宜坊的酱菜、酸菜包子。”
　　陈迹再次将鲸刀合拢靠在一旁，笑着说道：“多谢凭姨。”
　　陆氏在他对面坐下：“先别急着谢。解烦卫卯时发了海捕文书，已经张贴在所有城门前。”
　　陈迹举着勺子停在半空：“这次画得像我么？”
　　陆氏把酱菜碟推得离陈迹近了些：“比上次的像了些，不过朝廷的海捕文书再像也会差几分，还是得靠户籍、路引、赏金寻人。”
　　陈迹嗯了一声，扒粥时抽空问道：“凭姨想到离京的法子没？”
　　陆氏看着陈迹吃饭的模样，声音柔和了几分：“南下的船已备好，午时走、不等人，你到崇南坊漕运码头，一艘挂着月牙旗的大船便是，船名安澜。上船就找‘总驾’老李头，就说崇南坊的李柱介绍你上船讨生活，至于你想什么时候悄悄下船，你自己定。”
　　说到此处，陆氏从袖子里取出户籍黄册与路引放在桌上：“户籍上的事你得全部背下，家住崇南坊，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叔父生活。今日起你便不叫陈迹了，叫陈契。但穷困人家一般不叫大名，有人问起你，你就让他们唤你九斤，因为你生下来便是九斤，母亲生你时极难，几乎丢了性命。”
　　陈迹嗯了一声：“九斤……记下了。”
　　陆氏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崇南坊的地名和风土人情，你得记下，别人问了你得能答上来。”
　　陈迹点点头：“好。”
　　陆氏犹自不放心，继续提醒道：“你如今值一万两银子，别漏了马脚。解烦卫在李东宴手里不比从前，你就当是再闯一次白达旦城吧。”
　　陈迹忽然说道：“今日若是顺利，或许解烦卫就不会再寻我了。”
　　陆氏疑惑：“什么意思？”
　　陈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岔开话题：“走水路妥当么？”
　　陆氏盯他片刻：“洗手了吗？”
　　陈迹一怔，而后赶忙解释道：“洗了洗了。”
　　陆氏缓声道：“这次给你安排的不是漕帮的船，是南下交趾的货船。你上船之后也不是客人，是熟人介绍去的文书，靠岸时得备好文书给沿岸的‘巡漕御史’和‘漕运把总’。不过你放心，让你去也只是因为你识字，并没说你先前做过漕船文书，会有人教你的。”
　　陈迹默默记下。
　　陆氏想了想又补充道：“俗话说的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江湖人心险恶，船到江心便是鬼门关，夜里行船多有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南边乱起来了，江匪猖獗……”
　　她犹自不放心地唠叨着，等她惊醒时，已经跟陈迹唠叨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氏沉默片刻：“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我说了这么多反倒显得有些小瞧你，你自己多小心吧。”
　　陈迹放下筷子笑了笑：“不碍事的，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有人挂念总比没有强。”
　　小院里安静下来，陆氏沉默不语，陈迹继续低头喝粥。
　　许久后，陈迹将白粥喝得干干净净，他将鲸刀递给陆氏：“凭姨，鲸刀扎眼，劳烦您事后帮我转交给阿夏。”
　　陆氏接过鲸刀：“记住，船午时走，不等人。”
　　陈迹应下，起身往外走去。
　　走至门口，他站定回身，对陆氏郑重道：“凭姨，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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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园木厂内。
　　院中停着一辆辒辌车，车内是一具长丈二、宽四尺、高三尺的棺椁，雕着日月龙凤虎龟连璧。
　　四名虎伥在车驾周围擦拭，将车子与棺椁擦得锃亮。
　　片刻后，一名虎伥往正屋走去，他推开门拱手道：“山君，收拾妥当了，只等解烦卫来传旨。”
　　姚安坐在黑暗中的圈椅上闭目养神：“招儿，想念妻儿么？”
　　虎伥跪于地面：“想。”
　　姚安随口道：“此间事成，许尔等回家探望妻儿后解脱。”
　　虎伥伏在地上瞳孔微缩，沉默不语。
　　姚安睁开眼，笑着说道：“怎么，不信？”
　　虎伥依旧不敢说话。
　　姚安缓缓起身，站在虎伥身旁看向院中：“能回家便是好事啊，该开心才对。”
　　虎伥僵硬地扯着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山君说得是。”
　　姚安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漂泊二十年，每日每夜都想回家，可真回来了，我怎么高兴不起来呢。师弟说得没错，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他以为我不懂，可我早就懂了。我不就是为了将师父留在身边，才琢磨出虎伥的门径么？你说对不对？”
　　虎伥身子一僵：“山君英明。”
　　姚安赞叹：“如果能将师弟也做成虎伥陪在身边，就更好了，不仅我会开心，师父应该也会开心。”
　　此时，有人拍响大门：“开门。”
　　姚安听着拍门声，一步步退回黑暗中：“去吧，为我取王朝气运回来。”
　　虎伥起身，疾步去大门前抬起门闩，门外两名解烦卫径直走进来，走至辒辌车旁，先是开棺查验，再以刀柄敲击棺壁，确认没有异样后才看向其中一名虎伥：“明器也准备妥当了？”
　　虎伥拱手道：“稳妥了，走吧。”
　　话音刚落，木厂院内却安静下来，两名解烦卫相视一眼，右手缓缓摸向刀柄：“‘走’吧？”
　　虎伥赶忙解释道：“小人一时疏漏了。”
　　两名解烦卫慢慢靠拢：“身为东园匠人，如何能在忌语上疏漏？”
　　官员薨逝多有禁语，《大宁会典》礼制篇列了字表，丧礼禁“翻、覆、倒、倾、塌、崩、绝、断、尽、孤、寡、沉、陷、埋、坠、跌”等凶语。
　　除此之外，民间亦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走、去、离、散、飘、游这六个字亦不可说。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但东园匠人常年与官员丧礼打交道，不可能不懂。
　　就在此时，正屋内传来姚安的叹息一声：“拖进来。”
　　两名解烦卫猛然拔刀看向黑洞洞的正屋大门：“什么人？”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有两名虎伥闪身至两人身后，捂住嘴巴朝正屋内拖去。解烦卫拼命挣扎，箍着他们的胳膊却像铸铁一般。
　　进了正屋，只见姚安已慢条斯理脱去外衫，赤裸着瘦骨嶙峋的上身。那赤裸的上身有八道斑纹，四道黑漆如墨，四道淡如炭灰。
　　虎伥不敢直视斑纹，只将两名解烦卫丢入正屋，却没敢踏入半步。
　　屋内传来哀嚎声与咀嚼声，虎伥们静静地跪在正屋外，大气也不敢喘。辒辌车前的两匹战马躁动不安地踏着蹄子，想离正屋远一些，可缰绳拴在桩子上使它们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咀嚼声缓缓停下。
　　有虎伥小心翼翼抬头，却见姚安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他一边披上外衫，一边朝门外走来，衣袂晃动间，他上身的斑纹已然淡去两条，脸上的血色也一并褪去，苍白得仿佛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
　　下一刻，两名解烦卫跟在姚安身后，面无表情地从黑暗中走出，外表竟看不出丝毫异样。
　　姚安立于门槛前披好道袍，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淡然道：“一字疏漏损我两成多的气运，今日大局为重便不责罚你们了，去，取王朝气运回来。”
　　虎伥复又跪伏下去：“是。”
　　两名解烦卫亦在姚安身后抱拳：“是。”(本章完)

请假一天
　　和家人过节，祝各位母亲节快乐。

662、火海
　　清晨的薄雾中，两名解烦卫策马开路，四名东园匠人押着辒辌车穿过长街。
　　轮毂包着铁皮，碾过石板路时发出隆隆声，像是一面鼓被拖在地上走。
　　车驾刚拐进府右街，便被逡巡而至的四名解烦卫拦住去路，他们上前隔衣摸索，确认东园匠人没有藏匿兵刃，这才放他们进入府右街。
　　整条府右街挂满了挽幛，家家户户都默契地摘了红灯笼与红门神，要等除夕那天才会挂上。
　　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齐家下人进进出出，齐阁老的门生故吏结伴前来，非是吊唁，而是观望齐家家事。
　　路上，两名中年书生议论着：“齐家嫡长一房男丁皆已离京，也不知明日谁来主持丧礼？该是齐镇老大人吧，齐家在京的人里，唯他最有威望。”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此事没那么简单，世家大族不以官职论英雄，宗祠才是正统。明日若开了这个头，往后齐家宗祠便要由齐老大人说了算。嫡长一房不会让步的，一定会等到齐贤谆进京再说。”
　　“那岂不是还要再停灵十日才接受吊唁祭拜？”
　　“看看今日能不能争出个结果。”
　　此时，东园匠人押着辒辌车在齐府门前停下，齐府门前的白灯笼已经燃了一整夜。府门是敞开的，门内的影壁上蒙着白布，白布上钉着一方黑绸，绸上绣了一个“奠”字。
　　两名解烦卫翻身下马，齐府下人小跑走下台阶，给每人塞了一串佛门通宝：“大人们辛苦，天寒地冻的，买碗热汤喝。”
　　众人也不推拒，塞进袖中。
　　门房侧身让开路，领着众人往里走：“这边请。”
　　四名东园匠人相视一眼，抬手托住棺椁底部的抬杠，弓着腰一步一步踏上石阶，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园匠人一边走，一边打量齐府。
　　齐府內，每一处屋檐与墙檐下都挂着素白的挽幛，一路延伸到齐府深处。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前院灵堂传来，像一层薄纱，飘忽忽地罩在齐府上空。
　　齐家门生故吏三三两两的聚在院中，低声商议着什么。
　　穿过尽头的垂花门，院子开阔起来，东、西两座白布棚映入眼帘。
　　东边的棚子下，八十一名缘觉寺的僧人正盘坐在蒲团上，为首的方丈闭目合十，嘴唇微微翕动。诵经声从棚下涌出来，如潮水般漫过院墙。
　　西边的棚子下。
　　齐昭宁和齐昭云、齐真珠静静跪着，披麻带孝、腰间系着草绳，身旁还跪着数十名亲眷，有齐家本族的，也有远房旁支的。
　　东园匠人抬着棺椁径直穿过院子，他们抬着棺椁跨进灵堂。
　　灵堂里燃着一百零八盏长明灯，正中是一张灵床，床上躺着齐阁老，身上盖着御赐的五色织金衾被，面上覆着一方素绢，枕边放着昨夜刚换的香囊。
　　两名解烦卫候在门外，四名东园匠人守在棺椁旁。
　　此时，灵堂外跪着的人群里，一名中年人高声说道：“此次家主丧礼，该叫齐镇老爷子主持宗庙才是，由他捧神主、站灵前主位，才能算体面。不然外人看我齐家丧礼连个像样的人物都没有，外人会如何看我齐家？”
　　“不合规矩。家主薨逝，便该由嫡长一房站灵前主位。”
　　“怎么不合规矩，齐贤谆、齐贤书、齐斟悟明日都赶不过来，齐昭云、齐昭宁身为女子又不能主持，合该由本族辈分最高的族老，临时代摄丧礼大局，主持仪式、坐镇祠堂。”
　　一名妇人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想推他做我齐家族长，往后由他掌祠堂祭祀、定家规奖惩。这样一来，你们那些不成器的子嗣，也可以进国子监了。干脆把族里公田和内宅库房也分一分，把你们历年中饱私囊的账目也给平了去。”
　　被斥责的人面红耳赤：“你他娘的胡说什么，如今除了齐镇，谁还有资格主持我齐家？”
　　众人在灵前争得面红耳赤，妇人看向齐昭云：“昭云，你说怎么办？”
　　先前那位中年人斥责道：“问她一个女子做什么？嫡长一房的女子，一个管不住赘婿，任由对方辞官去了固原；一个对盐商之子念念不忘，差点毁了齐家声誉；还有一个被那陈迹门前退婚，使我齐家成了京城笑柄。我齐家的事，如何能过问她们？”
　　齐昭云低声道：“你们小声些，爷爷能听到的。”
　　那中年人不依不饶：“主持丧礼之事今日便要定下来，如何能拖？你们女子莫要插嘴，族中叔辈商议即可……”
　　话音未落，正门传来齐府下人扯着嗓子的喊声：“福王殿下到！”
　　所有人转头看去，正看见福王一身黑色衮服，大步穿过漫长的挽幛甬道。在福王身后是二十余名随从，有礼部司官，有周旷等王府近卫。
　　福王经过白布棚时停下脚步，他看着齐昭云双眼通红的模样，从袖中掏出一只手帕递了出去：“节哀。”
　　齐昭云低着头神色哀戚，并不说话，也不接手帕。
　　福王低头看着齐昭云轻声说道：“出了这档子事，你要齐衰一年，孤与齐家的婚事也要拖后……”
　　齐昭云忽然低着头说道：“带我走吧。”
　　福王有些意外：“去南方？”
　　齐昭云依旧低着头：“去北方也好，去南方也罢，去看麦田，去看渔火，只要离开京城就好。”
　　周旷在福王身后小声道：“殿下不可，这不合礼法，只怕又要遭御史弹劾，阁老他……”
　　福王环顾齐家人，而后看向齐昭云，平静道：“若不是被逼到绝处，一位大家闺秀不会说出这番话来，若将她留在齐家再等一年，她只怕是活不下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礼法。”
　　周旷面色一变：“殿下慎言。”
　　“别在孤身边叽叽歪歪，”福王低头看向齐昭云：“孤大年初七离京，到时候带你走，以礼相待。”
　　齐昭云怔怔抬头。
　　福王笑了笑，将手帕塞给对方，转身来到灵堂内，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公讳浔，以耆德宿望，受知先朝。秉心忠恪，谋国老成。讣音来闻，良用悼惜……”
　　他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兹特赠太傅，谥文恪，遣官谕祭，赐东园秘器。着福王代朕亲临合棺、吊祭，赐谥。”
　　话音落，福王看向棺椁旁的虎伥：“东园匠人即刻入殓。”
　　东园匠人上前一步，将棺盖缓缓推开。棺内铺着素绢，四角各压一枚鎏金通宝，底铺木炭与石灰。
　　两名东园匠人弯腰，轻手轻脚地将灵床上的齐阁老抬起，一人托着肩背，一人托着腿弯，将那轻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躯体慢慢放进棺中。
　　礼部司官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置于棺内右手边。太常寺官员取出一柄玉如意，置于左手边。
　　下一刻，东园匠人退后半步，平静道：“请福王殿下为齐公合棺。”
　　四名东园匠人站在棺椁旁看向福王，门外的寒风刮进灵堂，扯得四周挽幛摇晃不定。
　　福王看向礼部司官：“仪程里，有孤为齐公合棺这一桩么？”
　　礼部司官赶忙回应道：“一品大员薨逝理当由陛下亲手合棺，您既然代陛下前来，自然是由您合棺。”
　　福王点点头：“好。”
　　他走上前去，距离东园匠人越来越近。
　　福王走至棺椁旁边，双手握住棺盖边缘，就在此时，四名虎伥齐齐拔下头上发簪朝他扑来。
　　“保护殿下！”周旷随手扯下身旁挽幛，手腕一抖，长长的白色挽幛化作一条长鞭卷住福王腰间。
　　他猛地一拉，将福王从包围中拉回身边，使虎伥手里的发簪齐齐落了个空。
　　四名虎伥再次朝福王扑来，周旷却不理会，拉着福王便往灵堂外冲去：“周志拦住他们，其他人随我护驾，不要恋战。”
　　灵堂里顿时乱起来。
　　福王亲随们丢下礼部司官与太常寺官员，径直往外冲去。他们身后，四名虎伥追杀而至，福王麾下的亲随转身迎上。
　　一名福王亲随拔刀砍去，却见虎伥身子向后一仰轻松避过，还没等亲随抽刀回防，另一名虎伥已经撞至身前、快若鬼魅，手握发簪刺入亲随脖颈。
　　当亲随缓缓倒下时，虎伥忽然看见亲随身后炸出一线刀光，这刀光又烈又快，从他右肩贯至左腹。
　　虎伥攥着簪子踉跄后退，他看着握刀的少年，赫然是藏在福王亲随当中的陈迹。
　　这一刀为福王亲随争得一丝喘息，当即联手将虎伥逼退回棺椁旁。
　　周旷护着福王将要走出灵堂时，守在门前的两名解烦卫一边高喊着“捉拿贼人，保护殿下”，一边往灵堂内冲来。
　　当他们与周旷照面的刹那间，两人一同拔出佩刀朝福王砍去。
　　谁也没想到解烦卫会反戈一击，彼此离得太近根本无处躲闪。周旷闪身上前一步挡在福王身前，用缠着挽幛的双手硬生生握住劈来的刀刃。
　　刀刃砍进掌心，鲜血将素白的挽幛染成红色。
　　周旷双手留着血，双眼却不看伤口，只直勾勾看着解烦卫：“找死！”
　　他看向灵堂外的缘觉寺僧人，怒喝一声：“护驾！”
　　可缘觉寺僧人依旧闭眼念经，不沾因果。
　　下一刻，周旷推开刀刃，双手一抖染红的挽幛，只见长长的挽幛犹如一条长绳，卷着灵堂内的白纸钱化作一条长龙，将解烦卫逼出灵堂。
　　牵龙！
　　可两名解烦卫只后退一步，竟又悍不畏死的冲杀上前，硬生生将周旷与福王顶回灵堂内。
　　周旷死死拦在福王身前，扯着挽幛与白纸钱化作的长龙抖向解烦卫，一枚枚白纸钱如同刀片，将解烦卫身上的鱼龙服寸寸割裂，可解烦卫浑然不觉痛楚，依旧劈刀而来。
　　就在这两刀将要落在福王胸前时，却见一道人影闪至福王身前，生生用肩膀扛住刀刃，将刀刃卡在肩骨中。
　　福王看着身前的陈迹：“你……”
　　陈迹心无旁骛，一刀撩去，将解烦卫手中的佩刀一同砍断。
　　不等两名解烦卫反应，周旷手中牵龙已将两人彻底包裹，白纸钱宛如石磨刀盘，将解烦卫身上的肉尽数剔掉。
　　陈迹回头看去。
　　只见厮杀的混乱中，一名虎伥没有与福王亲随厮杀，反而独自退到长明灯旁，用长明灯点燃自身衣袂，任由火焰向上攀升。
　　虎伥浑身燃着大火，不顾旁人，径直朝福王冲来。
　　陈迹心中明悟，神机营失窃的七十斤火药有一半用在烧酒胡同，剩下的火药实则都藏在虎伥空空如也的腹腔内。
　　这是对方的杀手锏。
　　陈迹低喝一声：“带福王走。”
　　周旷拉扯着福王往外跑去，福王回头间，赫然看见陈迹朝着浑身大火的虎伥迎面扑去。
　　陈迹任由火焰将发丝烤得卷曲，用身子抵住虎伥，硬生生将其扑回灵堂深处。
　　就在福王踏出灵堂的一瞬，轰然一声，虎伥的身子猛然爆裂开来，福王与周旷被滚烫的气浪掀出灵堂。
　　福王倒地后不顾浑身疼痛，立马撑起身子往灵堂看去。
　　火焰正燃起层层迭迭的挽幛，将灵堂化作一片火海，也将陈迹的身影吞噬其中。
　　福王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子，往灵堂跑去：“救火！快救火啊！”
　　可周旷死死拉住他：“殿下，不能进去！”
　　福王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在灵堂中席卷，一根根木梁开始倾颓倒塌。(本章完)

663、废墟
　　灵堂里是重重火海，浓烟滚滚。
　　一根房梁挡在正门前拦住去路，三名虎伥在浓烟中勉强摸索方向，想要从其他方向冲出火海。
　　灵堂外是福王的怒吼、齐家人的呼喊，缘觉寺僧人的念经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宏亮：“阎浮提众生，其性刚强，难调难伏。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诵经声中，一名虎伥踉踉跄跄走着时，正遇到太常寺少卿呼喊着救命，他随手捏断对方脖颈，如同丢麻袋似的丢到一旁。
　　经过齐阁老的棺椁时，棺椁已快烧成枯木，里面的齐阁老也变成一具黢黑的焦炭。
　　棺椁旁是同僚的半截躯体苟延残喘，待他靠近时咽下最后一口气，化为黑灰。
　　虎伥下意识寻找陈迹的踪迹，可他眯着眼扫过一圈，也不曾见到陈迹的躯体在哪。
　　虎伥警惕起来，便是三十斤火药爆裂，也不该一点痕迹都看不见，而且……没有冰流。
　　每个虎伥身上皆有冰流，四名东园匠人身上有，两名刚刚化伥的解烦卫身上也有，一旦死去，冰流便成了无主之物，会再次依附在虎伥或是山君身上。
　　先前那两名解烦卫死去时，陈迹离得最近，所以冰流理所应当附在陈迹身上。
　　可现在呢？
　　携带火药的虎伥已与陈迹同归于尽，冰流去哪了？莫非已经被其他经过的同僚带走？
　　他攥紧手中发簪，屏气凝息听着身周的动静，灵堂外的呼喊声、诵经声被他一同摒弃。火越烧越旺，挽幛被烧断，残破的布带着火往下坠，仿佛灵堂里下起一场火雨。
　　可他依旧没有动弹。
　　下一刻，身后有声息传来。
　　虎伥猛然转身，手中的发簪向身后刺去。手臂挥到一半时，手腕被人死死抓住。
　　虎伥回头看去，正与陈迹双眼对视，那双眼里烧着汹涌的火。比这火海更汹涌的，是直刺双眼的剑种。
　　没有一句废话，虎伥刚刚看清陈迹，便有两枚黄铜剑种从眼睛贯入，将他脑袋里悉数搅碎。
　　陈迹一击即走，毫不犹豫地退入烟尘之中。
　　一名虎伥听见响动，冒着火势摸来查看，可等他赶到此处时，只看见同僚躺在地上，眼眶里的血洞惊悚，像是不甘心似的盯着屋顶。
　　虎伥警惕打量四周，他看不见陈迹的身影，当即抬手压在舌头上吹响口哨，招来最后一位同僚。
　　两人打量火海里攒动的影子：“陈迹没死，他要取你我身上的王朝气运……先走，回去禀明山君。”
　　两名虎伥背靠背往灵堂后面摸去，可就在两人将要跃过一道火墙时，两人被热浪熏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就是这刹那间，火里猛然飞出两枚剑种，直刺两人面门。
　　两人听见呼啸声，凭借本能，于半空中抬手将剑种劈飞。可还不等他们落地，第三枚藏在火中的剑种已刺入其中一名虎伥后腰。
　　剑种在其空空如也的胸腔中一路向上，将脊柱一节一节割开，直至脖颈。
　　最后一名虎伥落在地上回望，正看见陈迹蒙着口鼻，与他隔着火墙相视。
　　灵堂外传来僧人诵经声：“阎浮提东方有山，号曰铁围，其山黑邃，无日月光。有大地狱，号极无间。又有地狱，名大阿鼻……”
　　诵经声与火势一同汹涌，仿佛诵经声越大，世间的火越大。
　　虎伥转身往外逃去，他来到燃烧的窗边纵身一跃。就在他要破窗而出时，三枚剑种又如影随形而来，虎伥在半空中一拧腰身，双腿在空中连踢，竟将三枚剑种一一踢飞。
　　黄铜剑种还是太慢，饶是虎伥只算半只脚踏入寻道境，依然可以轻松捕捉剑种轨迹。然而他被剑种耽误这一瞬，已被陈迹贴至近前。
　　陈迹拉住他的脚踝，将他重新拉入火海之中。
　　虎伥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你为何还活着？”
　　陈迹一言不发，守着身后的窗口。
　　一根窄梁烧断，落在两人之间，一盏钉在柱子上的烛台落在地上，发出金石之声。
　　虎伥徒手拾起滚烫的烛台，手掌被滚烫的烛台烫得滋滋作响。他依旧面无表情，用指尖摸了摸烛台上的铁刺，合身朝陈迹扑来。
　　陈迹不退反进，两人扑在一起。
　　虎伥将手中尖锐的烛台刺向陈迹心口，他原以为陈迹会避，可陈迹只是身子微偏，避开心脏。
　　烛台上巴掌长的铁刺扎穿陈迹胸口，虎伥一怔，低头看去，却发现陈迹已紧紧握住他手腕。
　　虎伥再抬头，惊愕间发现陈迹依旧面不改色，对方那双眸子里不再是跳动的火，而是他自己惊恐的神情。
　　他此时再想挣脱陈迹，已是晚了。
　　刹那间，三枚剑种交叉飞过，从三个方向刺进虎伥身体，再从三个方向穿透而出。
　　虎伥缓缓跪下，耳边传来灵堂外僧人的诵经声：
　　“阎浮提众生，身口意业，多造众罪。或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贪、嗔、痴、慢、疑，乃至五逆十恶，业缘招感，堕于地狱，受诸苦恼，无有出期……”
　　虎伥跪在陈迹面前，喃喃道：“解脱……”
　　陈迹缓缓松开箍住对方的手，踉蹡着向后退去。他拔下插在胸口上的烛台，呼吸中满是血液的腥甜气息，体内炉火也暗淡下去。
　　六名虎伥身负的王朝气运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这堪比靖王的王朝气运，已然到了失控边缘。
　　他站在火海里甚至感受不到热浪，反而周身寒彻……这种感觉，自从点燃足够多的炉火后，已有一年不曾出现过了。
　　陈迹恍惚间，一根梁柱断裂，朝他兜头砸下。
　　……
　　……
　　灵堂里的大火冲天而起，飘起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福王想要挣脱周旷，可周旷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扯着福王大喊道：“殿下您不能进去，他就是神仙也活不成了，不能再把您也搭进去！”
　　福王怒吼道：“松手！”
　　周旷不松。
　　福王双眼赤红，直勾勾盯着周旷：“孤叫你松手，去取水救火！”
　　周旷看着那双眼睛，眼里的威严逼得他下意识松了手。福王不再往火海里冲，而是招呼齐家人取了水桶，再从院子外的太平缸中取水灭火。
　　可太平缸里的水都舀尽了，大火也不曾削减一分。
　　福王拎着木桶怔怔地站在灵堂前，看着灵堂在他面前一点点燃烧殆尽。
　　灵堂大梁终于不堪重负，屋顶坍塌下来砸起浓烟与火星，他抬起袖子遮挡，再放下胳膊时，齐家灵堂只剩残垣断壁。
　　缘觉寺的诵经声，也一并停歇。
　　直到此时，京城火甲兵才拉着十余架水龙车赶到齐家，火甲兵架起长长的竹竿，往水龙车里加压，长长的水柱往灵堂里喷去。
　　周旷在福王身旁双手鲜血，他低声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还有刺客，卑职恐怕无法护殿下周全。”
　　福王回过神来，撕下衣摆为周旷缠在双手的伤口上，低声道：“辛苦你了，但孤还不能走。陈迹救孤而死，孤要为他收拢尸骸才是。”
　　周旷欲言又止，片刻后转头对齐家一名下人急声道：“去宣武门大街胡家唤人来，就说殿下在此遇刺！”
　　齐家下人匆忙离去，福王待水龙车将火势浇灭，也不顾身上还穿着缂丝织的衮服，领着人去翻找废墟。
　　他刚弯腰去搬一根烧焦的黑炭，不曾想火是灭了，可焦炭还是滚烫的。
　　福王看着自己烫起水泡的双手思索对策，不远处的齐昭云见状，当即摘下身上的麻布孝服，沾了水往废墟跑去。
　　她跑至福王身边，将沾了水的孝服裹在他手上：“这样会好些。”
　　福王看着她憔悴的面容，低声道了谢，转而继续去搬开废墟里的焦炭。
　　齐昭云做不了这种重活，便让下人去后厨烧了姜汤，自己则提着汤桶，将一碗碗姜汤递给从灵堂废墟里退下来歇息的火甲兵。
　　从卯时到巳时，福王不顾水龙车挤压出的水浇在身上，固执地将废墟里烧为焦炭的尸体一具具清理出来。
　　胡家人马赶至，他也不走，只下令让所有人跟着他继续找。旁人并不知道灵堂里到底发生何事，也并不知道福王在发了疯似的找谁。
　　陈迹行踪隐匿，唯有福王和周旷二人知他在场。
　　整座废墟几乎都被扒开，除了棺椁中的齐阁老之外，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被摆在灵堂石阶下。
　　周旷来到福王身边低声问道：“殿下，您能认出哪具是陈迹的吗？”
　　福王看着地上的十七具尸体：“那枚玉佩我认得，此人是礼部司官；这个白玉簪子我也认得，是太常寺少卿的……”
　　有些尸体肥大，一看便不是陈迹。有些虽也瘦削，但个子太矮，也不是陈迹。
　　福王一路仔细辨认过去，生怕认错了，最终归拢出五具尸体与陈迹身形相仿，难以分辨。
　　周旷低声道：“要不要卑职去请张家人来分辨，张二小姐或许有分辨的法子。”
　　福王起身摇了摇头：“该孤亲自去。”(本章完)

664、离开（第九卷完）
　　福王策马来到张府门前，登上石阶，手里握着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犹豫再三，不知该如何扣下去。
　　许久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用力拍响大门。
　　朱漆大门打开，门房小厮站在门坎内疑惑打量福王，竟差点没认出他来。
　　福王双眼赤红，一身衮服破破烂烂，脸上皆是烟熏火燎的印子，双手沾满了炭灰，神色狼狈，哪里还像一位王爷。
　　直到门房小厮看见福王头上的金冠，还有福王背后的一众人马，这才赶忙行礼道：“原来是福王殿下……”
　　福王开口打断道：“烦请通报，孤要见张夫人和张二小姐。”
　　门房小厮敞开大门：“夫人和二小姐都在，您请进。”
　　福王摇摇头：“不进去了，孤在这等。”
　　门房小厮一溜烟往府里跑去，片刻后张夫人与张夏闻讯赶来，张夫人打量福王，迟疑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福王深深一揖：“今日有贼人欲在齐家行刺，陈迹为救我葬身火海……我……我分不清哪具尸身是他的，还请张二小姐前去分辨。”
　　说到后面时，福王的话梗在喉咙里，几乎说不下去。
　　话音刚落，张夫人双腿一软，好在暖春托住她的身子才没倒下。
　　张夫人缓过一口气来，强自镇定道：“快，遣人去告诉老爷……备车马，我要去齐家！”
　　她看向张夏：“阿夏，你……”
　　“我不信！”张夏已吹响口哨唤来枣枣，翻身上马直奔齐家。
　　还没到府右街，张夏远远看见滚滚白烟向天上飘着，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空气中灰烬的味道。
　　张夏拍了拍枣枣：“枣枣，再快点！”
　　府右街齐府门前，围着议论纷纷的百姓。
　　她策马穿过长街，来到齐家门前也不曾下马，就这么驱使枣枣径直踏上石阶闯进齐家，到灵堂前才下马。
　　张夏看着灵堂前十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站在原地迟迟没敢上前。
　　齐昭宁在灵棚下见到张夏，猛然一惊：“张夏，你怎么来了？”
　　今日陈迹混在福王随从里潜入灵堂，乱起来时，他在灵堂内与虎伥同归于尽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福王辨认陈迹尸体时也秘而不宣。
　　齐昭宁并不知具体发生什么，亦不知死了谁。
　　可此时张夏来了……齐昭宁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又猛然看向那些尸体：“陈迹在里面？你是不是搞错了？说话啊！”
　　张夏回过神来。
　　她没有理会齐昭宁，来到尸体旁一个个仔细辨认，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张夏从十余具尸体旁走过，最终脚步顿住，而后扑在一具瘦削的尸体上失声痛哭，围观者皆心有悲戚。
　　齐昭宁跌坐在地上，嘴中喃喃说道：“李长歌死了……李长歌死了？”
　　不多时，福王、张夫人、张拙、徐术、张铮、小满、小和尚等人悉数赶到，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张夏哭成泪人，所有人呆立当场。
　　张夫人犹自不信，她在暖春搀扶下上前反复询问：“阿夏，确定是陈迹吗？真是陈迹？你跟娘说句话啊！”
　　小满站在张夏身旁，仰着脑袋嚎啕大哭：“公子！”
　　旁观的徐术心烦意乱，他豁然看向不远处正低声念经的缘觉寺僧人，勃然大怒道：“尔等为何没有出手救人？”
　　老方丈缓缓抬起眼皮：“徐术施主，随缘受果、断因修因，吾等来齐府只为超度亡魂，不为救火。”
　　徐术凝声道：“便是有人死在眼前也不救？你们这修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方丈与徐术对视：“徐术施主，你这些年又何尝不是在躲避因果？”
　　徐术憋了口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张夏趴在尸身上哭了半个时辰，直到福王遣人送来棺材，要将尸身收拢进棺材，张夫人这才上前搂着她的肩膀退开几步。
　　张夏哭得站不稳，只能将身子依靠在母亲怀中抽泣。
　　张拙不忍她再这么哭下去，小声交代道：“把她带走，不能让她就这么看着陈迹的尸体，会哭死的。小满，你们这几日都不要在她面前提起陈迹，你们换着陪陪她。”
　　张夫人赶忙揽着张夏踉踉跄跄往外走去，上了张家的马车。
　　就在车帘放下的刹那间，张夏恢复如常，抹去眼泪：“陈迹没死。”
　　张夫人和小满刚要张嘴惊呼，已经被张夏同时捂住了嘴巴。
　　张夏平静道：“陈迹身形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便是烧成炭我也不会认错，他不在那里。不要声张，他大费周折的假死脱身，我们不能漏了马脚。”
　　她松开双手，张夫人疑惑道：“他为何要假死脱身？”
　　张夏将窗帘掀开一丝缝隙悄悄观察车外：“一定是遇到了他也处理不了的棘手问题。此事不要外传，丧礼要办，还要一丝不苟的办，不能叫人看出破绽。”
　　小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压低声音问道：“那公子去哪了？”
　　张夏沉声道：“南下。”
　　小满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和眼泪：“阿夏姐姐，我怎么觉得你很不开心。”
　　张夏放下车帘，窗帘晃动间照进来的阳光在她脸上晃动，照得她面色阴晴不定：“我给他说了别跑别跑，结果还是跑了。别让我找到他，找到他肯定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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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南坊的一条僻静胡同里，陈迹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太大，他前后看了看没有惊动旁人才放下心来，继续低头匆匆赶路。
　　经过一口井时，陈迹趁着周围没人，从井里摇上一桶水，将身上烟熏火燎的痕迹洗掉，这才觉得清爽许多。
　　经过一处晾衣杆时，陈迹低头钻过，经过时还从竹竿上扯走一件长衫。
　　他将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长衫脱去，换上偷来的干净衣裳，还不忘回头记下那户人家，以后回来了好把衣裳钱还给人家。
　　陈迹换上衣裳时，他胸腹间的斑纹若隐若现，八条斑纹淡去六条，只余两条漆黑如墨。
　　再往前走，屋顶上的乌云跳进他怀中喵了一声：“现在去哪？”
　　陈迹喘息道：“漕运渡口，船午时走。”
　　乌云想了想说道：“小满他们一定会很难过吧。”
　　陈迹思索片刻：“不会，张夏一定能看出端倪。”
　　此时，有行人经过，乌云赶忙藏进陈迹怀里躲避，陈迹则低头与对方错身而过。
　　越靠近漕运码头，便越热闹，人声鼎沸。
　　陈迹穿过一条胡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米行、牙行、客栈、酒楼、当铺、铁匠铺、绳索铺一排一排的，没活儿的纤夫大冬天穿着草鞋，肩扛麻绳蹲在铺子外面揽活。
　　有人经过，纤夫们便齐齐起身，询问是否需要纤夫。待对方说不需要，纤夫们又骂骂咧咧的蹲了回去。
　　陈迹来到漕运码头前，赫然看到自己的海捕文书贴在门口：案犯陈迹，顺天府籍，年十九，身长五尺九寸，体瘦如鹤，左眼角处有芝麻大黑痣一颗。诏天下有能告发者，赏钱一万两。
　　海捕文书前聚着纤夫与漕工，外城还不知陈迹“已死”的消息。
　　陈迹踩着木桥往码头深处走去，在密密麻麻的漕船里，寻找一艘挂着月牙旗的双桅大船。可这码头帆樯如林，他一时间竟没找到凭姨说的那艘。
　　正一筹莫展时，数十名纤夫跟着一个中年糙汉往码头走来，路上还交代道：“都把眼睛放亮些，今日水浅滩多，逆流顶风，活儿虽重，钱却不少。一会儿到了船边，安分听总驾调度。”
　　纤夫们赶忙应下。
　　陈迹心中一动，跟在这群人后面往码头里摸去，往前再走百十步，正看见一艘挂着月牙旗的双桅大船靠在木桥尽头，正有漕工搬运麻袋往船上送去，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汉，正高声指挥着什么。
　　趁纤夫们去绑麻绳，陈迹踩着舢板来到船上，对那老汉拱手道：“敢问可是李总驾？”
　　老汉上下打量陈迹：“你谁啊？”
　　陈迹解释道：“在下是崇南坊李柱介绍来船上讨生计的，名叫陈契，小名九斤。”
　　老汉似有些嫌弃：“怎么介绍来个弱不禁风的？丑话说在前面，我是看在李柱的面子才收你，跑船辛苦，若是吃不了苦就趁早滚下船去。”
　　陈迹再次拱手道：“在下不怕辛苦。”
　　老汉鼻腔里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叫我老李就行，你去和漕工一起搬东西，莫误了时辰。”
　　陈迹转头看向漕工扛着的麻包：“搬东西？”
　　老李冷笑一声：“认得几个字了不起？在我手底下，当文书也得干活。怎的，不乐意？不乐意就滚。”
　　陈迹笑了笑：“乐意乐意。”
　　他转身下了船，与漕工一起扛麻包上船，老李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见他没偷懒才又去指挥纤夫。
　　待到午时，老李示意船手扬起两面长帆，解了拴在码头上的绳索。
　　陈迹站在甲板上，默默眺望京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大船将要离岸时，却见远处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小跑而来：“等一下，等一下！”
　　老头头发花白却步履矫健，踩着舢板稳稳登船，等他在甲板上站稳，目光环顾一圈从陈迹脸上扫过，这才咧嘴笑道：“总算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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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卷，楔子，完。(本章完)

665、卧佛山剿匪记
　　陈迹之死名动京城，只用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百姓奔走相告，茶馆里拍响了醒木，那个在崇礼关外杀进杀出的少年，那个在教坊司一掷千金的狂徒，那个被人骂作阉党的李长歌，葬身在齐家灵堂的火海里。
　　崇南坊城隍庙前，不知是谁起的头，数百名女子自发聚了过来。
　　她们剪了纸花，一朵一朵摆在石阶下，又点起纸钱。青烟袅袅混着哭声，念着李长歌的名字。
　　张黎听着哭声，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无字天书，看着字迹慢慢浮现。
　　无字天书刚刚才写到：“白羽曾骄玉勒，银鞍未识边尘。醉挽飞花嘲虎将，醒掷千金换酒樽，京华梦里身。忽惊大醉初醒，齐抛纨绔从军。安定门开风雪暗，固原城下白骨新，歌声哭旧人。”
　　张黎急的抓耳挠腮，自顾自低估道：“你这写得也太慢了，写了这老半天，怎么还在给羽林军写判辞呢，何时才能知晓陈迹到底死没死啊？他要是死了，我这新话本不是白写了么？”
　　就在此时，一名解烦卫策马前来，将城隍庙前贴的海捕文书撕去，又重新贴上一张。
　　有人看去，赫然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谋逆之徒姚安，顺天府藉人士……”
　　这正是宝猴禀报白龙后，由密谍司发出的海捕文书，半个月内便要以四百里加急传遍宁朝。
　　围观的人群议论起来：“此人是谁，为何要张贴他的海捕文书？难不成就是他杀了李长歌？”
　　张黎无心去听议论，只直勾勾的盯着无字天书，不知过了多久，无字天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直到书上浮现一行文字：“却见陈迹立于船首，远处又有急声传来，正是……”
　　无字天书上的文字将张黎惊得站起身来：“你娘嘞！”
　　正为陈迹哭丧的女子们紧张问道：“道长，怎么了？”
　　张黎慌忙解释道：“没事没事。”
　　他将无字天书合拢，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女子们正要追问，却见又有几骑快马疾驰而过，这些解烦卫皆背负黑色漆筒，将四百里加急送往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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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后。
　　宣化府城门楼上有执旗步卒眺望，只见一行百余骑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百余骑人马皆携带兵刃，当中还有背负铁胎弓之人，甚至有几人马鞍旁还挂着丈六长的马槊。
　　军中能使马槊者，必是人马合一之人。家中若有祖传的马槊，往上数三代必有声名赫赫之人。
　　待这百余骑人马再走近些，执旗步卒再眯着眼仔细看去，只见马上的汉子人人布衣染血，每匹马的鞍侧，都挂着一颗、两颗、三五颗死不瞑目的首级。
　　那些首级在颠簸中晃来晃去，像是一串串风干的果子。
　　而这些人马缓行时，与人头为伴，依旧彼此谈笑自若，似是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头颅有多血腥。
　　步卒倒吸一口凉气，摇起令旗。
　　鼓楼上，鼓声骤起。
　　守城步卒纷纷登上城头，将弓弦绑在硬弓上。
　　这百余骑人马速度并不快，待到城下时，宣化卫所指挥使已闻讯赶来，他站在城头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城下为首者高举一封兵部火票，朗声道：“京城羽林军都督李玄，奉兵部调令前往固原投军！”
　　宣化府指挥使定睛看去：“取来看看。”
　　守城步卒用绳子放下一个篮子将兵部火票提了上来，指挥使挥了挥手：“去取影图来。”
　　偏将去取了影图，众人对比火票上的三枚印信，分毫不差。
　　指挥使小声嘀咕道：“看兵部火票不是早就出发了么，怎的今日才到宣化府？”
　　他又往城下看去：“你们马鞍上的首级从何而来？”
　　李玄拍了拍大腿边上的几颗脑袋：“草帽山匪窝大当家黑毛鹰，二当家草上飞……还有三当家、四当家、五当家，都在这了。”
　　待李玄说完，齐斟酌指着自己马鞍旁的脑袋说道：“卧佛山大当家王雷，二当家九老……”
　　羽林军将头颅一一报上名来，赫然都是盘踞在山中的匪类，被羽林军一路攻城拔寨，悉数歼灭。
　　指挥使惊疑不定，这些匪寇的山寨皆在深山老林的易守难攻之地，宣化府官军多次围剿无功而返，要么被匪寇跑了，要么无法冲上山，也不知这些羽林军是如何一路杀过来的？
　　此时，李玄高声道：“此番剿匪，一要为民除害，二要练兵，三为……领赏。”
　　指挥使这才想起来，这些有名有姓的匪寇都是朝廷发了赏银的案犯，少则五十两，多则五百两，光看羽林军马鞍上挂的首级，怕是能领走数千两赏银。
　　可羽林军不都是京中纨绔么，还用辛辛苦苦剿匪赚钱？
　　指挥使回过神来：“开城门，迎羽林军！”
　　他走下城楼，示意麾下步卒将头颅取走清点：“诸位同僚且先随我去驿站落脚……待在下禀明知府，好给各位签押兵部火票。”
　　手持兵部火票，这一路上便要按朝廷定好的路径走，沿途每过一座城池便要签押知府印信，不可随意改换路径。
　　齐斟酌看着守城步卒取走首级，焦急道：“等等，我们的赏银……”
　　指挥使赶忙解释道：“诸位稍安勿躁，领赏银之事急不得，我等要寻来那些匪寇乡人前来辨认，无误后才能从公库支取银两。”
　　李玄等人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此番剿匪是为练兵不假，但囊中羞涩也是真的。大家脑子一热去给陈迹婚礼当了仪仗，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就被一封圣旨撵出京城。
　　要是再不赚点钱，到了固原只会更苦，连娶媳妇安家的银子都没有。
　　队伍来到驿站前翻身下马，队伍末尾，一名羽林军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女子下马。
　　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头上没有钗环，只有一根木簪挽着发。她下了马，怯生生地站在羽林军身后，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羽林军低声关切，不远处的齐斟酌起哄道：“王朋，你他娘的别秀了成么？”
　　当初陈迹凑银子去教坊司赎白鲤郡主，羽林军们东拼西凑，王朋掏不出银子，急得团团转，最后一咬牙跑去了八大胡同，从一位清倌人那里借来了六百七十两。
　　那是女子攒了三年的赎身钱。
　　陈迹事成后归还银两，王朋又将银子交还女子。他将银子放在桌上转身便走，走至门口处，女子泪眼问他：“难道这赎身钱还不够表明心意？”
　　王朋没敢回头，逃也似的跑了。
　　再后来，圣旨撵他们离开京城，王朋总是看向八大胡同的方向。
　　快出城门时，不知是谁起哄喊了句“你还欠人家一句交代呢”，他借着酒劲闯过五条街，策马停在那座清吟小筑门前。
　　女子站在门内看他，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固原风沙大，你……你怕不怕？”
　　女子只仰头问他：“固原有没有酒？”
　　王朋慌忙回答：“有的有的。”
　　女子转身进了清吟小筑，再出门时左手提着一个轻轻的小包袱，右手拿着身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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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林军正要走进驿站，却见驿站门前贴着一张海捕文书，李玄还没看到别的，先看见了赏银一万两的字样。
　　待他再看清画上的人是谁时，豁然转头看向宣化府指挥使：“这是怎么回事，他所犯何事？”
　　指挥使怔了一下：“我也不知，这是三日前四百里加急送来的，据说犯了谋逆重罪，赏银一万两呢。”
　　羽林军们面面相觑，齐斟酌刚要上前撕下海捕文书，李玄握住他手腕沉声道：“这海捕文书已经送去各个州府，你光撕这一张又能如何？”
　　齐斟酌不甘心的收回手：“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师父被朝廷通缉吧，肯定有什么误会。”
　　就在此时，知府闻讯赶来，李玄抱拳道：“未曾想惊动了知府大人。”
　　知府扶着他的胳膊，笑着将他迎进驿站：“诸位为我宣化府扫清匪患，本官怎能不来与诸位见上一面？诸位不知，我宣化府苦匪患久矣。去年开春，城南赵家嫁女，吹吹打打往夫家送。结果花轿走到卧佛山脚下，被歹人将新娘子劫上山去。赵家报了官，宣化府出兵围了三次，三次都没攻上去。那卧佛山的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官军还没到半山腰，滚木礌石就砸下来了。”
　　“宣化府往北三十里，有个柳家堡，柳家堡是个大庄子，二百来户人家，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前年冬天，草帽山的匪徒摸进堡子，杀了百十口人。”
　　知府絮絮叨叨说着：“诸位，不止本官要来，这宣化府的乡绅豪右待会儿都要来，不止是朝廷的赏银，他们也要奉上谢礼才是。”
　　李玄嗯了一声，盛情难却，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进驿站落座。
　　知府忽然话锋一转：“敢问哪位是大宁词龙陈冲陈先生？”
　　羽林军的目光全都转去袍哥身上，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在下便是陈冲，知府大人也知道我？”
　　知府搓着双手，目光灼热：“诸位进山剿匪耽搁了行程，陈先生那首满江红倒是比先生先一步到了宣化府……不知能不能请陈先生留一幅墨宝，再绝笔一次？”(本章完)

666、武襄侯
　　李玄与齐斟酌在驿站正堂里相视一眼，他们还以为知府热情相待是因为羽林军帮忙剿了匪，却没想到知府其实是冲着袍哥来的。
　　知府上前拉着袍哥的胳膊，恳切道：“陈先生那首满江红看得在下心绪激昂，恨不得也弃笔从戎，但在下最喜欢的还是那首水调歌头，堪称千古中秋第一词……恳请陈先生为我宣化府留下一首诗词墨宝。”
　　可袍哥摇摇头：“抱歉，写不出来。知府大人，在下并非敷衍搪塞，是真写不出来。”
　　知府也不以为忤，笑着将他按在桌案后：“无妨无妨，文章天成、妙手偶得，在下备了好酒，待会儿酒意正酣，说不定就能写出来了。”
　　他对驿卒招招手：“将桌案摆好，奉仙楼的酒菜马上送来。”
　　众人落座，可羽林军众人没有丝毫酒兴，只小声议论着驿站门前的那封海捕文书，议论着陈迹。
　　李玄向知府打听道：“知府大人可知那陈迹犯了什么罪，竟使得朝廷发海捕文书？”
　　知府回忆道：“本官只听那送来四百里的解烦卫说，陈迹所修门径危及我大宁江山社稷，至于具体如何危及，本官也不知晓。”
　　李玄与齐斟酌再次对视。
　　齐斟酌小声道：“怎会是行官门径的问题？姐夫，你知道我师父修的什么行官门径么？”
　　李玄仔细回忆，却猛然惊觉，他们和陈迹相交一年，竟对陈迹的行官门径一无所知。
　　他悄然看向袍哥，这位袍哥乃陈迹心腹，不论是晨报还是盐引，袍哥都知道得比他们更多。
　　李玄低声问道：“袍哥，陈迹修的什么门径？”
　　可嘈杂声中，袍哥则怔怔地坐在桌案前，对李玄发问浑然不觉。
　　他用手指蘸了酒水，想要在桌案上写下一首诗词，手指却动弹不得。
　　不是他已无诗可写，也不是他矫情着既然说了绝笔便真要绝笔，而是这世间似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不让他写下去。
　　便宜坊陈迹成亲当日，长绣给他和二刀送来行官门径，声称内相所赠。他的行官门径有个听起来就很不错的名字，文心雕龙。
　　可他离京后，想要写下诗词修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笔。
　　奇怪。
　　按玉简所言，这文心雕龙以诗词文章修行，先天境可铸文胆增强体魄，寻道境可言出法随，写出的文章越动人心魄、传唱越广，修行速度便越快。
　　可他修行之后，怎么反倒一首诗都写不出来了？
　　袍哥转头看向二刀，却见二刀正怀里抱着李玄的飞白剑，手里拿着一柄刻刀，专心致志地在飞白剑剑身上錾刻篆文。
　　袍哥用小拇指挠了挠头皮：“你那行官门径不是挺难的么，说是得心手合一、纹丝不乱才行，你才刚修行多久，就敢拿李家祖传的飞白剑錾刻？”
　　二刀并不理他，依旧专心致志錾刻，仿佛将一切声音摒弃耳外。只是，刻下这一个字，便要用尽他全身力气。
　　一炷香后，二刀身子微微颤抖，汗水打湿后背，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一滴滴落在膝盖上。可饶是如此，二刀的手却依然稳健，没有刻乱一丝一毫。
　　直到他刻完一个篆文‘临’字，这才擦了擦额头看向袍哥：“哥，你刚才和我说话了？”
　　袍哥没好气道：“你修成了？”
　　二刀想了好一会儿，反问道：“你没修成？”
　　袍哥下意识道：“怎么可能，这文心雕龙行官门径仿佛为我量身打造，修行不费吹灰之力。”
　　二刀哦了一声，又打算低头在飞白剑上錾刻第二个篆字“兵”。
　　袍哥咬着牙劝说道：“别刻了，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刻苦，方才都累得混身大汗了，歇会儿吧。”
　　二刀低下头去：“到了固原说不定要打仗呢，早点修成大行官，就可以不拖你们后腿了。我如今只能刻临、兵二字，不过我只要够刻苦，早晚能把九个字都刻出来。”
　　袍哥继续咬着牙说道：“不用那么刻苦，哥不忍心看你太累。”
　　二刀憨厚地笑了笑：“不累的，一个字有一个字的用途，等我都刻出来，也好叫你们在战场上多个保命的手段。哥，我以前觉得与人打交道最累，所以便想把事情都变得简单一点，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不需要听话外音，也不想猜弯弯绕绕……也不知那内相有什么识人本事，反正我一拿起刻刀心里就静了，什么都不用想。”
　　袍哥沉默下来，这行官门径确实最适合二刀。
　　就在此时，门外有马蹄声传来，一人高声喊道：“四百里加急，宣化府知府大人何在？”
　　知府诧异抬头，拎着衣摆往外走去，嘴里嘟囔道：“不是三日前刚刚来了个四百里加急么，怎么今日又来？”
　　李玄与齐斟酌等人心中一动，跟着往外走去。
　　来到驿站门前，正看见一名背着黑漆竹筒的解烦卫翻身下马，将陈迹的海捕文书揭去，又贴上姚安那张新的。
　　知府疑惑：“这谁？”
　　解烦卫对众人高声道：“此人于京中作乱，密谍司签发海捕文书，如有告发者，赏银一万两！”
　　知府倒吸一口冷气：“一万两？这世道怎么了，我宣化府一年的税银也才八万两……怎么把陈迹的海捕文书给揭了？”
　　解烦卫解下黑漆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封文书递给知府：“即日起不再缉拿陈迹。”
　　知府怔了一下，接过文书展开。
　　李玄凑上前偷看，这赫然是一道朝廷的勘合公文，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经兵部、刑部会签，发往各州府。
　　“查实，原武襄子爵陈迹，于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五日，逆贼姚安作乱于齐府灵堂之际，舍身护驾，卒殉王事。经有司勘验，死事惨烈，忠勇可嘉。”
　　“追封陈迹为武襄侯，赐东园秘器，遣福王谕祭，另赐祭田八百亩，以供祠祀。”
　　驿站前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上绳索的呜呜声。
　　李玄半晌说不出话来，从知府手中夺过文书看了又看，齐斟酌也从他手里夺过文书，也看了又看。
　　羽林军们，竟是半晌没回过神来，没人愿意信这是真的。
　　那个在固原阵斩百余天策军、那个在午门前硬挨九十廷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怎么会死？
　　他们都以为，陈迹的八字已经硬到写在纸上能砍树了，这种人怎么会死？
　　李玄看向解烦卫：“此事当真？”
　　解烦卫瞥他一眼：“四百里加急，谁敢拿九族作假？”
　　说罢，解烦卫在驿站换了马匹，继续往大同府疾驰而去。
　　李玄等人默默回到驿站中，没人哭，也没人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各自椅子上，不知道想着什么。
　　天色渐暗。
　　齐斟酌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许久后忽然说道：“这时候追封还有个屁用，人还能活过来不成？”
　　袍哥坐在桌案后面慢吞吞地填着烟丝，一斗抽完又填一斗，抽得驿站内烟雾缭绕。
　　待他抽到第三斗，还要再填烟丝，却被二刀拦住：“哥，别抽了，我睁不开眼了。”
　　袍哥哂笑一声，用手指蘸了酒水，百无聊赖地随手在桌案上写下一行字迹，只这一行。
　　正写着，他忽觉天空有万千心意与自己心意相通。
　　那天上，似是正有无数学子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跟着老师一句一句念出诗句，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还有无数人酒后大声念诵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回荡。
　　也是这一瞬，那句曾经被老师要求死记硬背不甚理解的诗，他忽然理解了。
　　下一刻，驿站外原本昏暗的天色又亮了起来，有行人抬头惊呼：“天怎么又亮了？”
　　驿站内凭空有钟声大作，仿佛千钟齐鸣，一缕金光从天而降，穿透驿站屋顶射入袍哥眉心，在其眉心留下一道淡淡的竖纹。
　　文胆成了。
　　齐斟酌看向袍哥，试探道：“袍哥那文心雕龙找到门路了？”
　　袍哥又哂笑一声：“竟然是这么成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齐斟酌疑惑道：“袍哥方才写了诗？写的什么？”
　　知府闻言凑过来要看桌案上的字迹，袍哥却在众人围来之前用手抹去。
　　他意兴阑珊道：“给陈迹写的，你们就别看了。”
　　说罢，他起身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再倒一碗酒洒在地上：“走吧，去固原。”
　　知府眼睁睁看着羽林军们一同起身，满饮一碗，洒下一碗，再一同出了驿站翻身上马，慢悠悠走进夜色里。
　　知府在他们身后大声问道：“那些匪寇的赏银……”
　　没人理会他。(本章完)

667、小老头
　　名为安澜的大船稳稳行驶在河面上，二十余名纤夫在河岸边一起喊着川江号子，拖着缰绳将安澜号往前拉去。
　　陈迹刚和船工一起擦完甲板，正靠在甲板上小憩。
　　睡梦中，他隐约听见苍穹之上传来宏大声音，似是无数稚子在课堂里念书声，从天空飘飖而下，宏大又清亮。
　　这声音仿佛把他也拉回初一年级的课堂上，随同学们一起高声念着课本：“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迹猛然睁开双眼，转头打量周遭。
　　可他身边的船工都在打盹，那声音似乎只有自己听见了。
　　陈迹低头问了怀里一句：“你刚才听到天上传来什么声音吗？”
　　乌云藏在他衣襟下喵了一声：“没有。”
　　陈迹眼神一动。
　　只是梦吗？
　　好像是梦，又好像是有人贯通了四十九重天上的莫名意志……不，是第五十重天，他的故乡地球。
　　陈迹忽然心有所感，这句诗会不会与袍哥修行的门径有关？
　　他起身站在船首扶着栏杆，默默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消失，一回头，身后的京城早已看不见踪影。
　　乌云从他怀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与他一起发呆走神。
　　许久后，陈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又只剩咱俩了。”
　　乌云轻轻喵了一声。
　　就在此时，不远处有人说道：“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陈迹心中一凛，侧目看去，只见最后上船那位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也依靠在凭栏处，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老头的白发用一支桃木枝简单束拢在头顶，身穿灰布道袍，脚踩一双黑色棉布鞋，像是个老道士。
　　陈迹不愿与其纠缠，回头看着河面：“您认错了，咱们应该没见过。”
　　可小老头不依不饶地走到他身边，探着脑袋打量陈迹的侧脸：“不对不对，肯定是在哪见过的。”
　　陈迹没想到这小老头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他不愿与对方多交谈，如今假死脱身，不能让外界知道自己还活着。
　　正当他思索如何脱身时，身后的艉楼上传来呼喊声：“九斤，别愣着，把纤绳解了。狗剩，起风了，赶紧扬帆！”
　　陈迹回头，正看见总驾老李在艉楼上吆五喝六。
　　他走至船首的将军柱旁，将柱子上的纤绳一一解去。
　　解纤绳时，小老头又靠近过来：“你家是哪的，是不是在内城南熏坊？”
　　陈迹随口道：“不是，我住崇南坊。”
　　小老头露出一丝笑意：“巧了不是，小老儿也住崇南坊……你是哪条胡同的？”
　　陈迹又弯腰解开一条纤绳，反问道：“您是哪条胡同的？”
　　小老头乐呵呵道：“小老儿家住米市口，你呢？”
　　陈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马尾帽胡同。”
　　小老头惊喜道：“小老儿常去那边，全京城就数马尾帽胡同外面的馄饨摊好吃。”
　　陈迹瞥他一眼：“胡同外面哪有什么馄饨摊，只有一个长年卖豆花的。”
　　小老头故作惊讶：“是吗，那是小老儿记错了。”
　　陈迹心中一动，反过来试探道：“米市口西南角那家李记面馆儿挺好吃的，老人家吃过么？”
　　小老头笑眯眯道：“米市口哪有什么李记面馆儿，那是李记炒肝。”
　　陈迹哦了一声：“那是我记错了。”
　　两人皮笑肉不笑，各自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此时，船舱里的桨手纷纷走上甲板，宁愿在甲板上吹江风，也不愿在逼仄潮湿的船舱里多待。
　　正当陈迹思索如何摆脱这小老头时，老李又在艉楼喊道：“九斤，滚去桨室把地板擦了！”
　　陈迹高声应下：“这就去！”
　　老李又指挥旁人：“狗剩，带人把龙灯挂上，好让那些水鬼把招子放亮点，别来招惹我们。”
　　名叫狗剩的中年汉子招了招手，领着几名船工点亮八盏灯笼挂在甲板周围。
　　陈迹拎着木桶和抹布，矮身钻进船舱。
　　宁朝大船的船舱格外狭窄低矮，身子稍微高点的便需要低头才能通行，经过货仓时，却见两名汉子佩刀守在货仓前。
　　两人见陈迹下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新来的？平日离货仓和水仓远点，别说我们没提醒过。”
　　陈迹应下，提着木桶继续顺着扶梯往下走去，他有些疑惑，这一天时间里，他已经见到七八个护卫在轮值，有人在甲板，有人在船舱，其中似乎还有行官。
　　寻常漕船，哪会带着这么多护卫，货仓里运的什么货物？
　　而且，一天过去了，他只见到总驾老李在吆五喝六，船东却始终待在艉楼最上层没露过面。
　　陈迹趴在地上擦地板时，听见有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他不动声色看去，竟是小老头又追到桨室来。
　　两人谁也没急着开口，陈迹专心致志地擦地板，小老头则蹲在楼梯上打量他。
　　江风透过桨孔呼啸而过，在桨室里旋转呜咽，透过桨孔，还能看见河面上映照的月亮。
　　下一刻，小老头笑眯眯问道：“你是陈迹，对吧？”
　　陈迹突然攥紧抹布，抬头看去：“您认错人了吧。”
　　小老头依旧笑眯眯道：“不会认错的，武襄子爵陈迹在齐府门前遭人退婚、受尽羞辱的时候，小老儿可在人堆儿里看着呢，怎会认错？”
　　陈迹皱起眉头，凭姨先前说过，这艘大船是南边来的，船工也都是在金陵招的，不会有人认得他。
　　唯独这狗皮膏药似的小老头似乎是个京城人，还真将他给认出来了。
　　怎么办，杀人灭口么？在这无人桨室杀了，趁着夜色分尸从桨孔丢进运河里，应该没人能察觉。
　　陈迹笑着摇摇头，想哪去了。
　　他将抹布丢在地上，抬头看向小老头：“您想要什么？”
　　小老头托着下巴想了想：“方才在想什么，杀人灭口么？趁着夜色把小老儿杀了，从桨孔丢进河里，应该没人能察觉。”
　　陈迹叹息着重复问道：“您想要什么？”
　　小老头笑着说道：“一千两银子。陈大人能用几十万两赎人，想必拿一千两银子出来是没问题的。”
　　陈迹无奈，他现在还真拿不出一千两银子，别说一千两，连一两也拿不出。
　　他手腕上原本戴着张夏给的零用，那串佛门通宝能换六百两银子，可齐家灵堂一场大火将穿着佛珠的绳子烧断，珠子尽数散落在灵堂里被大火烧成灰烬。
　　若不是这船上管吃管住，他就得带着乌云去杂耍卖艺了。
　　陈迹思索片刻：“我现在身上没银子，您说个住址，等我有了银子就给您送去。”
　　小老头摇头：“这年头谁会信这种鬼话，小老儿只要现银，不然就将你怀里的狸奴抵给小老儿，什么时候见了银子，什么时候还你。”(本章完)

668、耳报神
　　桨室内幽静，月光从墙壁的桨孔照进来，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着空气里的浮尘上下翻滚。
　　陈迹看着扶梯上蹲着的小老头：“换个条件。”
　　小老头捋着花白的胡子若有所思：“可小老儿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能抵押了……”
　　陈迹打断道：“一千五百两。等我凑够了银子就给你，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小老头挑挑眉毛：“狸奴而已。”
　　陈迹平静道：“不一样。”
　　说罢，他的呼吸渐渐放缓，混身肌肉却渐渐紧绷。桨室里，一道道光柱里翻滚的尘埃忽然停滞，仿佛船舱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剑拔弩张之际，扶梯上忽然又传来脚步声，将凝重的空气打破。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老李人还没到，骂骂咧咧的声音已经传下来：“让你擦个桨室擦这么久，要是让老子发现你他娘的偷懒，趁早滚下船去。”
　　老李走下来看见小老头蹲在扶梯尽头，愣了一下：“老耳朵，你蹲这做什么？”
　　陈迹目光在老李和小老头之间来回徘徊，这两人竟是旧识？
　　老耳朵笑着解释道：“小老儿觉得这小子眼熟，像是故人的后生，便下来问问他。”
　　老李不以为意：“嗐，这小子是李柱介绍来的穷酸书生，原本在一户员外家里当私塾先生，结果那员外前阵子在道上放出消息，花五百两银子买他的命，他这才托关系跑船上来避难。”
　　老耳朵来了兴致：“哪个员外？这小子犯了什么事？”
　　老李摆了摆手：“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有什么好打听的。”
　　老耳朵嗤笑一声：“行了，故意拿这种事钓我胃口，我还不清楚你那点小心思？老规矩，一个秘密换一个消息。”
　　老李乐呵呵道：“你这打听别人是非的毛病倒是和以前一样，我可提前说好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少拿乱七八糟的消息搪塞我。”
　　老耳朵催促道：“你放一百个心。”
　　老李靠在楼梯上：“这小子处心积虑勾搭员外家独生闺女想要吃绝户，员外不同意这门亲事，他便哄骗那女子与他生米煮成熟饭，逼员外嫁女。可他没想到员外也是个狠角色，当天便把闺女送去田庄生养，然后找街头把棍买这小子的命。”
　　陈迹：“……”
　　自己竟然还有这份来历？难怪老李看自己不顺眼。
　　老耳朵啧啧称奇：“真不是个东西！”
　　老李催促道：“该你了。”
　　老耳朵想了想：“你们这船货别去老虎口，也别去牛庄口，那边风紧。”
　　老李愁眉苦脸：“那该往哪去？”
　　老耳朵乐了：“这可是另外的价钱，想知道，你得倒欠我一个消息。”
　　老李赶忙道：“明天给你搜罗一个来。”
　　老耳朵思索片刻，笃定道：“去亏笼耳。那边正缺你们船上的这些玩意儿，也有人肯出白货收，若肯等等，黄货也换得到。”
　　老李犹豫不决：“我们还没在亏笼耳趟过路数、没通过字号，若是和盘龙掰了面，只怕要栽。”
　　老耳朵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怕什么，有我亮万，掰不了面，我干的就是这个活计。”
　　老李放下心来：“成，我去和东家说。”
　　两人说话时，陈迹的目光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这两人说的尽是些黑话，听得他懵懵懂懂。
　　而且对方提及的一个个地名，陈迹都不曾在舆图上见到过。唯独听到老虎口的时候，他留了个心。
　　只是，他原本对老耳朵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如今看这模样，他又觉得是自己猜错了。毕竟自己猜的那个人，哪会关心这些，还天天打听别人的八卦玩。
　　待桨室只剩两人，老耳朵瞥了陈迹一眼：“你若能将山君门径的消息卖给小老儿，小老儿帮你守住还活着的秘密。”
　　陈迹将抹布丢在水桶投洗，看也不看老耳朵一眼：“在下修的不是山君门径。”
　　老耳朵似是有些失望，但他眼珠子一转，改口道：“那你修的什么门径，把这消息告诉小老儿也行。”
　　陈迹继续擦起地板：“不能说。”
　　老耳朵挖了挖鼻孔，屈指将鼻屎探到地上：“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你就没点能拿出来交换的秘密？”
　　陈迹擦地板的动作一停：“说个旁人的秘密如何？”
　　老耳朵眼睛一亮：“谁的？”
　　陈迹回忆道：“玄蛇的行官门径是天人小五衰，可封闭旁人五感，与其相争，触碰其身也会随机封闭五感。”
　　老耳朵泄了气：“我要他这秘密做什么，他就值五十两银子。金猪呢，金猪的门径值一千两银子。”
　　陈迹闭口不语，继续擦地板。
　　老耳朵目光矍铄：“看来陈大人和金猪交情匪浅……白龙呢，你若能拿白龙的秘密换，可换一万两。”
　　陈迹神色一动：“白龙的没有，内相的值多少？”
　　老耳朵兴致缺缺：“一个天天坐在暗室里算计人的毒相有什么意思，这个也不值钱。”
　　陈迹疑惑：“只要好玩的？”
　　老耳朵点点头：“没错，只要好玩的。”
　　陈迹苦思冥想许久：“我先想想，等想到了跟你换。”
　　老耳朵耸耸肩膀：“玄蛇的算你五十两，还差小老儿一千四百五十两银子，等把这些银子都抵了，可以再找小老儿换别人的消息。”
　　陈迹反问：“你知道谁的消息？”
　　老耳朵意味深长道：“小老儿走南闯北，知道的绝对比你能想到的多，走了。”
　　陈迹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远去，缓缓松了口气，乌云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怎么办？”
　　他重新捡起抹布擦拭地板：“摸不清此人底细，早点远离比较好。我原本打算一路坐船到金陵的，现在看来，或许得提前下船了。下次靠岸咱们就走，他一个孤寡老头就算满大街宣扬我还活着，也不会有人信他，最多算是坊间传闻。”
　　乌云悲壮道：“实在不行就先把我抵押出去，大局为重。”
　　陈迹乐了：“你还知道大局为重。”
　　乌云随口道：“小满教的，先前她变卖产业帮你救白鲤郡主，小和尚说她明明不舍得，她也说大局为重。”
　　陈迹嗯了一声。
　　乌云脑袋缩回陈迹怀里，暖烘烘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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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陈迹将桨室打扫干净，已是夜里亥时。
　　他提着木桶走上甲板，却见甲板上极热闹，舵手把舵，老李爬上桅杆的哨台指引方向，两座桅杆下有船工拉扯桅杆。
　　跑船之辛苦，便在于日夜不停，一旦顺风便要趁着有风的时候赶路，三天三夜连轴转也是家常便饭。
　　等风停了，船也就跑不起来了。
　　安澜号上八十余号人，一直忙到夜里丑时才歇了口气。
　　陈迹看见船员们三三两两坐在甲板上，围着老耳朵坐了一圈。有人盘腿坐着，有人靠着桅杆，有人歪在缆绳堆上。
　　老耳朵坐在正中间，盘着腿，一副说书先生的派头。
　　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盘腿坐着：“老耳朵，我给你讲个新鲜事儿，你拿什么换？”
　　老耳朵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花生，慢悠悠地剥着：“那得看你这事儿有多新鲜。”
　　汉子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探：“前些日子，我在码头上听人说，通州那边出了个奇人。那人生来就有一双阴阳眼，能看见人身上缠着的……”
　　老耳朵不耐烦道：“打住打住，神神鬼鬼的就不要讲了，小老儿不听这个。”
　　汉子纳闷：“神神鬼鬼的才有意思啊。”
　　老耳朵摇摇头：“天上神仙也没甚稀奇的，不过是活得久了些的人而已，可要是没了人情味儿，活得久又有鸡毛意思？”
　　一名瘦削的船工咳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老耳朵，我讲一个，您听听够不够味儿。”
　　老耳朵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讲。”
　　船工开口说道：“苏州有个开绸缎庄的员外姓史，与妻子和离后娶了个名叫张梅的女子。这史员外有个嫡长子，后来也将妻子休了，你们猜他娶了谁？正是张梅的堂妹张燕。父子变连襟，姐妹变婆媳……”
　　老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老李顺着桅杆下来，陈迹凑上前请教道：“敢问总驾，这位老耳朵怎么起了这么个外号，他本名叫什么？”
　　老李摇摇头：“本名叫什么早就忘了，至于老耳朵……以前江湖上大家都管他叫‘耳报神’，传说宁景两朝外加高丽、倭国的事，都可以找他打听，神得很，人脉也广。”
　　陈迹低声问道：“他为何会上这艘船？”
　　老李瞥他一眼：“老耳朵以前就是跑船的，甭管走南还是闯北，有他在，就没有船去不了的地方。他十多年前金盆洗手不干了，前几日突然找上门，说是攒下的银子全被儿子挥霍了，只得重出江湖给自己赚点棺材本儿……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陈迹笑了笑：“没事，就是羡慕他的本事，想跟他学学。”
　　老李不耐烦地挥挥手：“滚一边儿去，这本事不是谁都能学的。”(本章完)

669、论天下英雄
　　一名船工看向老耳朵，旧事重提：“老耳朵，我先前讲完故事了，该你了。”
　　老耳朵坐在人群当中，剥着花生端起架子：“你这事讲给我一个人听，我的事要讲给你们几十号人听，怎么算都亏大了。”
　　却听陈迹在一旁笑着说道：“您走南闯北比我们利害得多，就让我们占点便宜吧。”
　　船工们围着老耳朵起哄道：“就是就是，您这么厉害，何必跟我们计较这些。”
　　“好汉架不住王八夸，”老耳朵嘿声一笑，斜睨众人：“说吧，想听什么？”
　　一名年轻船工坐直了身子：“听老李说您还去过倭国和高丽，那边有没有厉害的行官？”
　　老耳朵摇摇头：“没有。”
　　另一名船工又问道：“听说您早年景朝、宁朝两头跑，在景朝结识许多通天的大人物……那您认识山长陆阳不？”
　　老耳朵翻了个白眼：“我上哪认识去？”
　　船工挠了挠头：“那您给咱讲讲景朝的行官吧，哪些人物比较厉害。”
　　老耳朵搓着花生上的红衣，兴致索然：“我还当你们想听什么，这玩意有啥好讲的。”
　　年轻船工双眼炯炯有神：“这可都是茶馆里最热闹的事，只要说书先生讲，茶馆必满客呢……这宁景两朝的行官，谁最厉害。”
　　老耳朵嗤笑一声：“这还用说？自然是景朝那武庙山长、天下泰斗陆阳，最厉害。”
　　船工笑着说道：“这我们都知道，问的是除了那位山长陆阳，余下的人谁厉害。”
　　老耳朵将花生丢进嘴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有了陆阳，其他人再论英雄有甚意思？”
　　陈迹凑到近前：“我们这些泥腿子没您的阅历，您就给我们说说呗。”
　　船工们起哄道：“对啊，您给说说。”
　　老耳朵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勉为其难道：“这景朝除了陆阳，也就苦觉寺的禅照算个人物。他原本还有个惊才绝艳的徒弟有机会跻身大宗师，可惜那和尚当年被一个名叫陆野的女子耽误了，如今在苦觉寺闭关，二十多年没走出过苦觉寺。”
　　陈迹心中忽然一惊，陆野？
　　陆野，这不是他那位生母的名字么，怎么和苦觉寺扯在一起了？是了，他先前便听说过，小满和胡三爷的行官门径曼荼罗密印也来自苦觉寺。
　　陈迹赶忙问道：“老耳朵，您给仔细说说这个？”
　　老耳朵诧异扫他一眼，笑眯眯道：“你也喜欢听这种？我就说嘛，这种恩怨情仇不比行官有意思？”
　　陈迹嗯了一声：“有意思。”
　　可老耳朵话锋一转：“但这故事是另外的价钱，得拿更有意思的故事来换。”
　　陈迹：“……”
　　一旁的船工追问道：“宁朝的行官还没说呢？”
　　老耳朵想了想：“黄山道庭的使徒子一般般，凭外力之人不值一提。老君山道庭的岑云子还可以，让他给误打误撞修出元婴来了，此人天资愚钝，但胜在勤勉。能不能千古留名，得看他能修到哪一步成仙。”
　　船工疑惑：“什么意思，江湖上都说岑云子已是大宗师，乃当世陆地神仙，怎么还要成仙？”
　　老耳朵讥笑道：“你们懂个屁，他现在算什么仙？便是仙，也有三六九等。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便连尸解仙也有区别，亦有高下。”
　　船工们来了兴致：“什么区别？”
　　老耳朵又剥开一枚花生，老神在在道：“兵解，便是兵刃加身，肉体凡胎死去，元婴脱壳；水解，投入溺亡，借水遁形，真身入江海洞天；火解，借纯阳之火炼尽凡胎，元婴乘火脱壳……这仨是最没出息的。”
　　“怎么算有出息？”
　　老耳朵将花生丢进嘴里：“剑解，此乃道门正统，抱剑而逝，剑化肉身，元神借剑飞走，棺中唯见其剑，不见其人；杖解，以竹杖、木杖代身，死后杖在人无；衣冠解，只留衣冠，形骸全消，即衣冠冢……但这还不是最吊诡的。”
　　老耳朵像说书先生似的，每句话说到结尾便有波折。船工被老耳朵吊着胃口，吊得一愣一愣的：“最吊诡的是什么？”
　　老耳朵嘿嘿一笑：“最吊诡的太阴炼形，死后将棺椁置于帝王棺椁之上，借外物肉身不腐，百年复生，此为地解。”
　　船工们惊叹道：“这么邪乎？”
　　老耳朵忽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虽然景宁两朝早在崇礼关下定盟，各自只能有两位大宗师，但宁朝其实不止方才提到的那两个大宗师，还有一人藏得极深。景朝大内应该也还藏着一位，此人修得一门邪术，非天残地缺之人不可。”
　　船工们将信将疑：“真的假的？从来没听说过啊，您别是胡编的吧？”
　　老耳朵乐呵呵道：“爱听不听，爱信不信。不过想听这个故事，也是另外的价钱，你们买不起。”
　　船工小声议论片刻，又好奇问道：“您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大宗师，那大宗师之下的行官呢？”
　　老耳朵扫了众人一眼：“这都问了多少问题了？”
　　船工们厚着脸皮道：“明日给您补上，您先讲故事。”
　　老耳朵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花生来：“神道境之下哪有什么英雄好汉？宁朝钦天监副监正徐术是个醉生梦死的；钦天监监正胡钧焰精得要死，一直压着境界、藏匿行踪……”
　　船工们疑惑：“为何要压境界？”
　　老耳朵嗤笑一声：“这天下英雄，被山长陆阳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哟，好些个有本事踏入神道境的，其实都压着境界呢，生怕被陆阳杀上门去，就等陆阳寿终正寝了才敢踏入神道境。”
　　船工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换我，我也要避山长锋芒。”
　　老耳朵继续盘点道：“宁朝原本还有个梁狗儿悟性不错，可惜为情所困……还有个叫罗追萨迦的小和尚还可以，只是不知他这一世能不能修成。”
　　陈迹忽然问道：“如何修成？”
　　老耳朵回头看他，讥笑道：“这世间八万四千问，不是什么都能教的，得他自己去经历。与其念经修佛，倒不如入这红尘，情爱才是最好的密宗上师，莲花生不是。”
　　陈迹又问道：“景朝呢？有没有什么厉害人物？”
　　老耳朵想了想：“有个叫姜琉仙的女娃娃不错，那个叫元亨利贞的也还行，可他们的心都不静。那个景朝十二禁军教头元行之有点意思，看起来不起眼，但小老儿觉得他比元亨利贞强些。武庙里还有个吴恪之，此人虽然愚钝，但胜在有山长陆阳悉心教导……”
　　话未说完，老耳朵忽然意味深长道：“方才忘了，宁朝还有个叫陈迹的天资不错，可惜死得早了点。”
　　陈迹翻了个白眼。
　　船工们尚且不知陈迹已死的消息，面面相觑：“陈迹死了？”
　　老耳朵有意无意地瞥了陈迹一眼：“死喽，刚娶个漂亮婆娘就死球了，可惜那女子曾在齐家门前救他，如今年纪轻轻的却得守寡，啧啧，不过你们猜怎么着，此事没那么简单……”
　　陈迹在一旁撇嘴道：“您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老耳朵朗声大笑：“说书哪有走南闯北的跑船有意思，滚滚红尘，要都见见才行啊。”
　　老李站在艉楼上调侃道：“老耳朵，你是行官么就在这指点江山，你又是什么境界？”
　　老耳朵哈哈大笑：“小老儿的本事，说出来吓死你。咱是没机会与陆阳交手，不然这天下泰斗的名头也该换换了。”
　　老李也哈哈大笑：“那怎么还来跑船？这么多年没听见你吹牛了，倒还挺怀念。”
　　此时，河面风浪大起来。
　　老李看着晃动不已的船帆，站在艉楼上怒骂道：“左舷帆索松了，谁他娘系的？狗剩，上去把帆索系紧！别聊闲篇儿了，都他娘的起来干活！”
　　甲板上，狗剩二话不说，嘴里叼着一截麻绳，三两步蹿上桅杆的绳梯。
　　他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似的往上爬，绳梯被他晃得哗啦啦响。
　　桅杆下，四个船工一字排开，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帆索半蹲着身子，老李在艉楼上数着拍子：“一、二、起！”
　　四人同时发力，脊背上的肌肉猛地绷起来，帆布发出沉闷的哗啦声，仿佛一只大雕猛然舒展翅膀。
　　还没等船工喘口气，老李的骂声从艉楼砸下来：“右舷，右舷帆慢了！”
　　一个年轻的船工手忙脚乱地扯着绳索，脸涨得通红也扯不动。
　　陈迹看见老耳朵跑到他身边接过绳索，几下就把帆索拽紧，帆布啪地一声绷平，吃满了风。
　　大船驶入狭窄山口。
　　老耳朵扯完右舷帆索，又跑去帮忙固定甲板上的货物。等固定好货物，又跑去帮忙掌舵。稳住舵后，又爬上桅杆顶端的望哨，高声指挥。
　　忙得不亦乐乎。
　　众人忙了整整一夜，直到卯时，安澜号才驶入一条宽阔江面，风渐渐停歇，远处天色也渐渐亮起。
　　所有船工累瘫坐在甲板上，喘着粗气，都没了说话的力气。
　　灰蒙蒙的大河上飘着雾，老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帆绑紧，狗剩起锅做饭，其他人过来领工钱。”
　　老李拿着一杆秤在艉楼上秤碎银子，所有船工排着队上艉楼领钱，忙一天便有一天的工食银。
　　每日一百二十文，若忙了个通宵，还有额外的六十文，折成碎银、概不拖欠。若有拖欠，船工下个码头就背着包袱走了，随时能找到别的船。
　　陈迹排队领银子时，却听背后传来老耳朵的声音：“跑船挺有趣吧？没有什么权谋算计，不需要勾心斗角，付出一分便收获一分。平日只需要等风来，可你不知道风浪什么时候来，全看老天爷心情。”
　　陈迹错愕回头：“您在和我说话？”
　　老耳朵笑眯眯道：“想要修行勇猛精进，便得心无旁骛，待在名利场里，心是静不下来的。”
　　陈迹不动声色道：“该如何做？”
　　老耳朵笑了笑：“不如像个顽童在红尘里撒野打滚，玩一身泥巴就跳进河里洗个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通透天地，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陈迹嗯了一声：“受教。”

670、被凭姨骗了
　　陈迹越发猜不透老耳朵的身份了，他有时候觉得对方是个高手，可转瞬又觉得不像。他有时候觉得对方真是个跑船的小老头，转瞬也觉得不像。
　　轮到陈迹去领工钱，老李用小铜秤称好了碎银子准备倒在他手上，却被老耳朵伸手截走。
　　老李一怔：“你做什么？”
　　老耳朵嘿嘿一笑：“他欠我的，往后他的工钱都由我来领。”
　　老李瞥了陈迹一眼：“你们商量好就行，下一个。”
　　陈迹两手空空地回到甲板上，只见船工又三三两两坐下，眼巴巴看着狗剩起锅做饭。
　　他在船舷边缘坐下，默默看着宽阔的河面，河面上还有十余艘漕船在他们旁边，有往北进京的，也有南下去苏杭的。
　　迎面驶来一艘大船，老李在艉楼上摇动月牙旗旗杆，左摇三圈、右摇两圈。迎面来的大船上也有人摇旗，左摇一圈、右摇两圈后停下。
　　陈迹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老耳朵忽然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这是问前面有没有遇到劫货的江鬼，对方回应遇到了，交了二百两银子买路。”
　　此时，对面率先摇动旗杆，老李则摇旗回应。
　　老耳朵乐和和解释道：“对方问京城现在茶叶价格如何，老李回答他，正是价高的时候，赶紧去出货。”
　　对面大船上的旗手向前晃动三次旗子，老李也打了一模一样的旗语。
　　老耳朵翻译道：“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陈迹好奇问道：“对面是老李的朋友么？”
　　老耳朵摇摇头：“不是，江湖路远，萍水相逢，这才是江湖有趣的地方。不过也别觉得人心皆善，也就是他们做的生意不同，不然遇到了肯定恨不得凿穿彼此船底。”
　　陈迹沉默片刻：“您这次怎么不收银子就答疑解惑了。”
　　老耳朵坦然道：“这次不要银子，小老儿就想显摆一下。”
　　陈迹又沉默片刻：“您走南闯北这些年，名山大川是否都去过了？”
　　老耳朵瞥他一眼：“怎么，有想打听的地儿？放心，这世间应该没人比小老儿走过的路更长，要是小老儿都答不上来，旁人肯定也不行。”
　　陈迹下意识说道：“那您知不知道这么个地方，崇吾之山北，黄沙河水曲折处，铜牛背剑……”
　　老耳朵打断道：“忘了规矩？拿故事换。”
　　陈迹苦思冥想着什么样的故事才能吸引对方：“太原府有个书生，路遇一名年轻貌美女子哭得伤心。书生上前询问，女子自称大户人家小妾被正妻虐待逃了出来。书生一时色迷心窍，便将女子偷偷带回自家书房藏匿，瞒着妻子夜夜私会。”
　　老耳朵来了兴致：“然后呢？”
　　陈迹回忆着画皮的故事：“几日后书生偶遇一位道士，道士一见王生大惊失色，直言他邪气缠身……”
　　老耳朵不耐烦地打断道：“小老儿说了，不听神神鬼鬼的事儿。”
　　陈迹好奇道：“我以为您只是瞧不起天上神仙才不听，怎么鬼故事也不听？”
　　老耳朵掏了掏耳朵：“鬼故事无非是想吓吓人，但那些孤魂野鬼生前也不过是些可怜人，有何可怕之处？赶紧换个故事，不然小老儿走了。”
　　陈迹思忖片刻：“京城曾有位官宦千金，爱上一个比她大二十多岁的男人……”
　　“哦？”老耳朵又来了精神：“这我倒是没听过……这男人莫不是有宰辅之才，还是哪个世家子？齐、陈、刘、胡、羊哪家的？”
　　陈迹咳了两声：“女子嫁给男人后，却发现男人娶自己，只因自己长得像对方亡故的妻子。女人知道后，便要与男子和离，可男子不肯，只冷落了她。这女子心灰意冷时又喜欢上一位男子，可这男子偏偏是她丈夫的亲弟弟。”
　　老耳朵瞪大眼睛：“就不能换一家么？”
　　陈迹自顾自继续说道：“她与弟弟暗通款曲，怀了一对儿龙凤胎。她不舍得打掉，便回去与丈夫行房，骗丈夫是对方的孩子……丈夫后来猜到弟弟与妻子的事，便将弟弟害死……”
　　陈迹讲了老半天，老耳朵听得津津有味，临结尾问了一句：“这是你编的吧，小老儿记忆里，京城没有哪家能对得上这笔账，这故事叫什么？放心，只要够有趣，你编的也算钱。”
　　陈迹老老实实回答道：“甄嬛传。”
　　老耳朵思索片刻：“行，这故事算你一千两银子。想跟我打听事，你得再讲个才行。”
　　陈迹眼睛一亮，这么值钱？
　　他想了想又说道：“一位皇帝微服出宫偶遇一位名叫夏雨荷的女子，二人相恋定情，夏雨荷未婚生下女儿夏紫薇，皇帝却不辞而别……多年后夏雨荷病逝，紫薇携信物前往京城寻父，途中结识江湖女子小燕子……二人结伴入宫，阴差阳错之下，小燕子被错封还珠公主，真公主紫薇反沦为丫鬟，而皇帝又爱上了紫薇……”
　　老耳朵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听得小老儿脑子都痒了……你他娘的都是从哪找来的狗血故事，也忒狗血了点。”
　　陈迹理直气壮道：“那你别管，有趣就行了。你要喜欢听，这种故事我还多得是。”
　　老耳朵往陈迹身边凑了凑：“再讲一个。”
　　陈迹伸手从老耳朵袖子里掏出船工的工钱，连带着老耳朵的那份工钱也一并取走：“方才那个也算一千两银子，你现在还欠我四百九十六两六分四厘。”
　　老耳朵气笑了：“有种，你方才问什么来着？”
　　陈迹重复道：“崇吾之山北，黄沙河水曲折处，铜牛背剑，这是什么地方？”
　　老耳朵闭上眼睛：“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这不是宁朝地界，而是在景朝陇右道。”
　　他睁开眼看向陈迹：“这崇吾山本是个上古传说之地，但小老儿走南闯北，觉得唯有固原北边的‘中卫香山’符合古籍描述，而这中卫香山北边还真有黄河经过，小老儿听说过一桩奇事，三百余年前黄河曾决口改道，露出河道底下一尊青铜牛，牛背上斜插一柄青铜古剑，人称镇河铜牛、背剑神君。”
　　陈迹心中一震，对方竟然真的能推出藏剑之地，乌云在陈迹怀里喵了一声：“猛猛的！”
　　陈迹追问：“铜牛和剑还在吗？”
　　老耳朵回忆道：“应该是在的，据说这铜牛古怪，便是寻道境的行官也搬不动，仿佛长在地上。小老儿也曾猎奇去寻，可这铜牛又被黄河淹掉了。”
　　陈迹上下打量老耳朵，像是捡到宝了，老耳朵皮笑肉不笑：“小老儿看你神情就知道自己亏大了，往后狗血故事可凑不了数，小老儿要听真故事。”
　　此时，狗剩大喊一声：“开饭！”
　　老李在艉楼上挥了挥手：“吃饭，吃完滚去睡觉！”
　　船工凑到锅旁，只见狗剩煮了一大锅猪、羊内脏，再撒上一大把胡椒，一口胡椒热汤下去，身子顿时暖了。
　　老李盛了一碗送去艉楼最上层，陈迹看着他的背影进入房间，却不知那位船东为何始终闭门不出。
　　老耳朵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便皱起眉头：“你们船上的饭还是这么难吃，你们他娘的雇个船娘不行么，吃完你们船上这饭，小老儿都不敢死了，生怕走马灯的时候还要把这玩意儿再吃一遍。”
　　老李从艉楼里出来，听他讥讽，笑着回应道：“出来跑船的讲究什么，能带银子回去交给爹娘婆娘就行了。”
　　老耳朵将碗搁在甲板上，起身钻进船舱里：“睡觉喽。”
　　船工们吃完结伴钻回船舱里，这双桅大船为了给货物腾地方，将船工的铺位迭成上下铺，船工们躺在一格格木槽中像是睡在棺材里。
　　陈迹躺在其中，只几个呼吸，便听见鼾声此起彼伏。下一刻，丹田之中磅礴冰流倾巢而出，弹指间充斥四肢百骸。
　　陈迹紧紧闭着双眼，冷得牙齿上下打颤，却怎么也不肯将意识沉入黑色云海。
　　乌云察觉他异样，将身子紧紧贴在他心口，为他护住最后的心脏。
　　陈迹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醒来。
　　他睁开眼，正看见乌云在他胸口缩成一团，船工们都不见了踪影，船外传来哗啦啦的浪花声。
　　“多谢，”陈迹摸了摸乌云，起身走上甲板，却被眼前一幕惊到：只见安澜号漂泊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回头间已看不见陆地。
　　老李在艉楼上指挥，船工们正在甲板上忙碌着，桅杆望台上的老耳朵见他走上甲板，顺着桅杆溜了下来：“六个时辰怎么都喊不醒，小老儿还以为你死了。”
　　陈迹转头看他，迟疑道：“船怎么出海了？”
　　老耳朵幸灾乐祸道：“安排你上船的人难道没跟你说过么，这船载着满满一船可以制弓的牛筋牛角，原本就是要卖去景朝的。”
　　陈迹怔在原地。
　　难怪这艘船有行官看守货物，难怪需要老耳朵这种宁景两朝都有人脉的老江湖。他被凭姨骗了，对方不想他留在宁朝刀尖舔血，只想让他远走他乡。

671、凭姨保驾护航
　　“老虎口是哪？”
　　“旅顺。”
　　“牛庄口是哪？”
　　“营口。”
　　陈迹与老耳朵一问一答，这都是老耳朵与老李黑话里的地名，若是陈迹懂这些跑船的黑话，那时候便该意识到，这艘船是要前往景朝的。
　　陈迹又问：“那你们后来提到的亏笼耳是哪？”
　　老耳朵幸灾乐祸道：“高丽镜城港。你小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安排你上船的人难不成故意瞒着你吗？”
　　陈迹不理会他的幸灾乐祸，再问道：“所以这艘船现在要去哪？”
　　老耳朵摇摇头：“不知道，得看那位船东如何决断。小老儿只告诉他们旅顺和营口现在乱的很，元襄、离阳公主、陆谨等人的势力相互倾轧，这两个口岸今天归陆谨，明天可能就归元襄了，有官贵趁乱劫货，做买卖的生意人敢怒不敢言。尤其是牛角、牛筋这种硬通货，牛筋是做弓弦的，牛角是做角弓内衬的，景朝十三道节度使都想要。”
　　陈迹若有所思：“高丽那边呢？”
　　老耳朵随口道：“高丽世子死在宁朝了，如今的王又病重，世子的两个叔叔正虎视眈眈想要起兵篡位。镜城港是首阳大君的地盘，此人做事颇有章法和信誉，手里银子也多，和他做生意最稳妥……我猜船东会去高丽的镜城港。”
　　陈迹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此番假死脱身，只为寻找轩辕藏在各处的剑，这些剑蕴养万年，每一柄都能使他脱胎换骨。
　　所以他南下第一站应该是黄山，那是他惟一确定的藏剑之地。
　　陈迹顺着桅杆爬到望台上回首眺望，看不见远山和陆地，离家越来越远。他站在望台上，海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封没有地址的家书。
　　等等。
　　陈迹忽然跃下桅杆，往船尾的艉楼上走去。
　　老李不耐烦地看着他：“来艉楼做什么？”
　　陈迹并不理会，依旧往前走着，老李从袖子中拔出短刀拦在他身前，凝声道：“小子，不要找死。”
　　两人碰面的一瞬，老李挥刀直刺，陈迹侧身从容避过，抓住老李的手腕一扯，老李身子顿时失去重心踉跄出去。
　　等他站稳回头，陈迹已经站在船东门前，咚咚咚敲响房门。
　　老李眯起眼：“你他娘的……”
　　陈迹转头看他，平静道：“别骂我娘。”
　　老李一怔。
　　陈迹见房间内没人回应，依旧执着地敲着房门，不紧不慢。
　　老李对甲板上使了个眼色，只见船工和桨手从甲板的货物缝隙里抽出兵刃，朝艉楼上包围过去。
　　老耳朵来了精神，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花生，倚靠在栏杆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啧啧，一船的亡命之徒，这不比听故事还有意思？”
　　就在船工将要把陈迹包围的时候，房门终于打开，陆氏带着黑色帷帽站在门槛内，对老李等人挥了挥手：“没事，忙去吧。”
　　老李没有废话，转头轰走船工：“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手头都没活吗？”
　　船工们小声嘀咕道：“不是你叫我们过来的么？”
　　陈迹看着眼前的凭姨，自打认识对方，对方的衣着好像就没有变化过，像是固原城外一成不变的屈吴山。
　　他回忆起自己上船时，船工还在匆匆忙忙背运货物上船，显然是仓促成行。
　　陈迹斟酌着问道：“凭姨为何也在船上？”
　　陆氏沉默片刻：“只是凑巧罢了，刚巧灯火第一次开海路，旁人坐镇我不放心，便亲自跟来了。”
　　陈迹有些意外：“灯火以前没出过海？”
　　陆氏解释道：“往日沿海各个口岸皆被陈、徐两家把持，旁人没机会出海做生意，只能眼看着白银哗啦啦流进他们口袋里，再流到整个宁朝。如今徐阁老病重，张拙与徐家割袍断义，反倒使金陵徐氏、虎丘徐氏斗起来了，有人与虎丘徐氏做了交易，使虎丘徐氏将塘沽口岸让了出来。”
　　陈迹低头沉思，灯火不过是个江湖组织，拿不出虎丘徐氏想要的朝堂筹码，能让虎丘徐氏让出塘沽口岸的人……
　　他抬头看向凭姨：“灯火在与白龙合作？”
　　“准确讲，是与内廷合作，”陆氏对陈迹说道：“进来说吧。”
　　她返身回到屋内，拎起桌上茶壶给陈迹倒了杯茶水：“怎么猜到是我？”
　　陈迹在八仙桌旁坐下，喝了口茶水：“并不难猜。”
　　陆氏笑了笑坐在他对面：“气我把你骗出海？”
　　陈迹摇摇头：“倒也不气，只是和我原本计划的不太一样……凭姨希望我去景朝？”
　　陆氏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需要你假死脱身的事情一定是大恐怖，我动用灯火帮你打探，却一无所知，所以我便觉得送你去景朝好一些，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等风波过去。你若愿意，我可以将张二小姐和小满他们也一同偷渡出来，灯火安置过许多宁朝北逃的人，不会有事。”
　　陈迹沉默不语。
　　陆氏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要改道去高丽了。”
　　陈迹疑惑：“真要去高丽？”
　　陆氏点点头：“老耳朵给的消息很重要，此人号称江湖耳报神，消息来路比灯火还广，往年不信他的都出了大事。”
　　她打量着陈迹的神情：“而且，去高丽你便更安全了，可以找个偏僻的村庄休养生息。”
　　陈迹思索片刻：“我不想在高丽浪费时间，我得前往景朝陇右道找一个东西。”
　　陆氏笑了笑：“我虽然没去过高丽，但高丽离景朝很近，在山里穿行几天便能越过国境，大船会先在镜城港靠岸，到时候你若想去景朝也随你……对了，你很需要人参吧？”
　　陈迹神色一动：“嗯？”
　　陆氏捏着茶杯慢条斯理道：“老三说过，你在固原曾买过一大批人参，我原本以为这批人参会随着你运往京城，结果你们离开固原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所以，你有顷刻间将人参化作修行境界的本事？”
　　不等陈迹作答，她便继续说道：“你可知一株上了年份的高丽参，在宁朝能卖出三十两的天价，在高丽值多少钱？”
　　陈迹一怔：“多少？”
　　陆氏放下茶杯：“四两。一支上了年份的高丽参从高丽收来只需四两银子，由海运走私至宁朝沿海，通关运费所需十二两银子。再由沿海转运内地，遭层层盘剥和加价后变成三十两银子。”
　　陈迹意外道：“这么低？”
　　陆氏笑着说道：“我也是听说的，是不是这个价格得等咱们到了高丽眼见为实。不用太久，若是顺利的话，七天就能抵达镜城港。”
　　陈迹遗憾道：“可惜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陆氏手指敲了敲桌子：“放心，这一船货物到了高丽能值一万八千两白银，除去返程要带的货物，应该还能剩下一万两，都借给你也无妨。”
　　陈迹反问道：“一万两银子，凭姨就这么借给我了？”
　　陆氏笑着说道：“你我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了，一万两虽多，但我也不怕你跑了。”
　　陈迹想了想，应承下来：“多谢凭姨，这一万两于我确实有大用。”
　　就在此时，陈迹忽然察觉凭姨在帷帽的黑纱后微微松了口气，似是生怕自己不愿意用这一万两银子似的。
　　他话锋一转：“凭姨对老耳朵有多少了解？”
　　凭姨似有疑惑：“老耳朵怎么了？”
　　陈迹起身，站在屋内悄悄观察着甲板上优哉游哉剥着花生吃的老耳朵：“只是觉得此人有些可疑，便多个心问一嘴。”
　　凭姨回忆道：“老耳朵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我初入江湖便听说过他的名头。此人很古怪，极爱打听旁人私事，规矩也很古怪，只要拿有意思的事找他，就能换到有用的消息。早年间，灯火为了给文韬将军平反，也与其打过一次交道，我用一桩景朝秘辛交换，从他那里换了一个消息，这才慢慢追查出当初陷害文韬将军的那封文书。”
　　陈迹目光从老耳朵身上挪开，回头看向陆氏：“凭姨，此人和你当年见到的，是同一个人么？”
　　“是，确定无疑，”陆氏皱起眉头：“你怀疑他的身份？”
　　陈迹没有回答。
　　他先前曾怀疑过这位老耳朵的身份，对方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巧了，巧到他没法不往那个身份联想，自己刚刚在京城发现剑种门径同修者，对方就出现在自己身边……
　　山长，陆阳。
　　陆氏追问：“你怀疑他是谁？”
　　陈迹笑了笑：“应该是我猜错了，毕竟我猜的那个人，应该没这么无聊。”

672、取剑
　　陈迹从艉楼出来时，船工已聚在甲板上玩了骰子，但他们赌的不是钱，赌的是到了镜城港，赢的下船跟东家见世面，输的守船过苦日子。
　　老耳朵没有赌，独自站在船舷，胳膊撑在凭栏处默默地看着大海。头上的桃木枝拢着花白的头发，发丝随风摇晃。
　　陈迹走到他身边：“您喜欢看大海？”
　　老耳朵依旧看着大海：“不会搭话就别硬搭，有什么屁就赶紧放。”
　　陈迹咳了一声：“我想拿一桩秘辛跟您换点消息。”
　　老耳朵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他：“谁的秘辛？”
　　陈迹斟酌片刻：“京城徐家的。”
　　老耳朵又转过头去：“小老儿对徐家的兴趣不大，你能知道的小老儿都知道了。往后想要换消息，拿你自己的事情来换。”
　　陈迹皱起眉头：“我自己的？”
　　“说说你和你师父的事儿，亦或是说说你和张二小姐的事儿，再不济说说你和那个袍哥的事儿也行……”老耳朵下巴往艉楼扬了扬：“不如先说说，你和灯火那位东家是怎么扯上干系的。”
　　陈迹不动声色：“为何想听这个？”
　　老耳朵看着海面，慢悠悠说道：“狗屁倒灶的事儿固然新奇，可有情有义的事儿才能听不腻。”
　　“为什么？”
　　老耳朵理所当然道：“因为听见那些有情有义的事，就会幻想着这种事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幻想有人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幻想有人为了自己一句托孤穷尽毕生，当然，偶尔也会想想，若是自己能做那个有情有义的人，好像也挺过瘾的，哪怕一辈子只做成这一件事也值了。”
　　不等陈迹说话，老耳朵哂笑一声看向陈迹：“不过这世上大多数人真到事儿上，就把侠气和情义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行了，说你和灯火那位东家的事。”
　　陈迹挑着外界知道的说：“我被太子诬陷后逃往昌平，恰巧遇见凭姨仗义援手，因此结识。”
　　老耳朵不耐烦道：“你这些话只能骗骗鬼。这安澜号原本就不是她的，是灯火前几日出重金从徐传荫手里买下了这艘船，临时换上她灯火的人和货。你知道她溢价几成买的船？三成。江湖上知道她的都说灯火的东家会做生意，没利的生意也能从地底给你刨出一分薄利来，这种人会凭白无故多花三成的钱买船？”
　　陈迹下意识地看了艉楼一眼，回头对老耳朵解释道：“我为了还上昌平的人情，便帮灯火揪出景朝军情司司曹丁……”
　　老耳朵挥挥手：“打住打住，小老儿要是信了你这鬼话，会被江湖上笑死。这位灯火的东家往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比白龙还难找，可自打你来了京城，她便守着便宜坊的生意……便宜坊那破生意有什么好守的。”
　　陈迹沉默不语。
　　老耳朵的眼神在陈迹身上转了转：“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小老儿自己跟着你瞧热闹，说不定很快就会瞧见点什么。不过你要想从小老儿这里拿消息，就得拿你自己的秘密换。”
　　陈迹想了想：“我七岁还尿过一次床。”
　　老耳朵气笑了：“小老儿要他娘的这种秘密有什么用？说你长大以后的事。”
　　陈迹又想了想：“我十岁的时候不小心捡了掺砒霜的老鼠药吃，不敢给家人说，偷偷躲被窝里吐了一晚上白沫，自己挺过来了。”
　　老耳朵瞪大眼睛：“你小子命还真大……让你说长大的事，十岁和七岁有什么区别？”
　　陈迹看向远处大海，思索许久后说道：“我想杀太子算不算？”
　　老耳朵捋了捋胡须：“不算，全京城都知道你和太子不对付，他的腿是被你害的，不止你想杀他，他也想杀你。”
　　陈迹哦了一声：“我是密谍司上三位病虎。”
　　老耳朵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这个秘密倒还有点意思……毒相此人虽然心胸狭隘，偏偏对人心了如指掌，常常剑走偏锋、用人如神，他肯用你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当病虎，胆子属实大了些。说吧，想问什么？”
　　陈迹转头看向老耳朵：“高丽有没有剑修？”
　　老耳朵意味深长的问道：“你找剑修做什么？”
　　陈迹遮掩道：“没事，随口一问。我的秘密已经交给您了，您回答就好。”
　　老耳朵看着大海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许久后忽然说道：“高丽与我汉家一脉相承，剑是兵中君子，自然修的多。你有没有听说过高丽的无心剑道，还挺出名的。”
　　陈迹疑惑：“无心剑道？”
　　“没听说过么？”老耳朵笑着说道：“那小老儿便给你讲讲。”
　　陈迹诚恳道：“愿闻其详。”
　　老耳朵走到桅杆旁，背靠着桅杆坐下：“高丽有个无心剑道，号称与剑同心，此身无心、剑即吾心。这无心剑道已有数百年历史，前前后后出过五位神道境的大剑修，乃是高丽的镇国宗门，宗门内供奉着这五位神道境大剑修的生前佩剑，号称剑道五祖，高丽王登基之后要前去祭拜。”
　　陈迹神色一动，追到老耳朵身旁坐下：“五位神道境大剑修还在么？”
　　老耳朵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花生，慢悠悠剥着吃：“早死了，无心剑道已经两百年没出过神道境了，只因他们一出神道境，武庙历代山长便会登门问剑，吓得他们再也不敢踏足神道境了。”
　　“您袖子里到底有多少花生啊？”陈迹好奇问道：“后来呢？”
　　老耳朵往嘴里丢了一枚炒花生：“后来，无心剑道有个天才名为曹溪宗。此人十六岁于海底自悟‘不动心剑道’，言称，剑出可使海浪平复、山峦颠倒。此后曹溪宗在高丽北方寻了一座山，立下山门，将山名改为武极山。”
　　陈迹疑惑：“这个曹溪宗很厉害？”
　　老耳朵讥讽道：“厉害个鸡毛。武庙吴恪之登寻道境后，上武极山登门试刀，一刀之后曹溪宗闭关二十八载，至今没下过武极山。那五柄剑被吴恪之丢入武极山顶湖泊中，令无心剑道不可再称剑道五祖，并将武极山改名为稚儿山。”
　　陈迹又好奇问道：“那五柄剑就丢在湖里了？无心剑道的人不敢偷偷取走么？”
　　老耳朵嗤笑一声：“吴恪之乃武庙坐镇行官，山长陆阳不在的时候他便一言九鼎。他亲手丢的剑，给无心剑道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取啊。敢偷偷捡回来，武庙门徒下山把他武极山荡平，鸡犬不留，连鸡蛋都得给他摇散黄。”
　　乌云从陈迹怀里钻出来喵了一声：“猛猛的！”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您知不知道这稚儿山在哪，离镜城港远么？”
　　老耳朵理所当然道：“知道啊，离镜城港也就一天的路程，翻几座山，早晨出发，夜里就到了。而且，小老儿知道一条小路，可绕过无心剑道的山门，偷偷摸到那湖边去。”
　　老耳朵眼神转了转：“不过小老儿腿脚不方便，没法带你去。”
　　陈迹笃定道：“我背您上山。”
　　老耳朵端起架子来：“又忘了规矩？想让小老儿给你指路，便讲讲你和那位灯火东家的事。”
　　陈迹起身就走。
　　老耳朵反而急了：“换个问题也行。”
　　陈迹停下脚步。
　　老耳朵思忖片刻：“小老儿好奇，你进张家之后是不是一直睡地上？”
　　陈迹挑挑眉毛，一言不发的钻进船舱里，他身后传来老耳朵放肆的取笑声：“看来是真的，哈哈哈哈，丢人啊！喂，别走啊，小老儿答应帮你指路，回来再聊会儿！”
　　陈迹回到船舱里，躺在狭窄的床铺上静静地看着头顶木板，木板上有人用指甲刻着回家二字，也不知是哪位船工在同样的位置刻下的。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喵了一声：“凭姨确实对你很好啊，还专门为你买了这艘船。”
　　陈迹轻声道：“我知道……到了镜城港，咱们下船后就偷偷溜走。”
　　乌云疑惑：“不吃人参了吗？”
　　陈迹沉默许久：“不想欠这么多人情。”
　　乌云有些不解：“可你明知道，她想弥补你。”
　　陈迹看着木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小满给的镯子，灯火给的聘礼，胡三爷的态度，固原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揭示了凭姨的身份，他又不是傻子。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可她想弥补的人并不是我啊，我不想闹到最后，像徐术和徐阁老那样，她会很难过的。”(本章完)

673、靠岸
　　京城永定门熙熙攘攘，正有一年轻道士盘腿坐在大青牛的脊背上，他低着头、捧着书，对周遭置若罔闻。
　　大青牛慢吞吞出城时，城门前的守卒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黄山道庭首徒张黎，并不盘问便放行了。
　　张黎手中的无字天书还在书写，他看到新的话本内容才缓缓松了口气：“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可无字天书话锋一转，竟写起陈迹与陆氏来，写陆氏在艉楼的踟躇，写陈迹在船舱的决定。
　　就在此时，大青牛缓缓停下脚步。
　　张黎抬头看去，京城外的官道上，站着个年轻俊秀的道士，与赶牛的佃户并肩时像是赶牛的，与小贩站一起时像小贩，有书生经过时，模样又像书生。这少年倒是只简简单单垂手立着，便仿佛汇集天地钟秀，道法自然。
　　张黎将毛笔插回发髻里，将无字天书收回怀中：“砚池，你怎么来京城了？”
　　砚池隔着二十余步，遥遥对张黎拱手道：“大师兄，师父叫我来京城，唤您回黄山道庭。”
　　张黎故作不解：“离普天大醮还有好几个月呢，急着唤我回去做什么？”
　　砚池依旧客气：“师父已查明万神临舍外泄一事，请您回去当面对质。”
　　张黎满脸惊讶：“你们不会觉得是我泄露的吧，我自己修的便是万神临舍，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砚池不急不缓道：“师兄，敢问您万神临舍择定星君时，选得是哪一方神祗？”
　　张黎挠了挠头：“哎呀，我忘了选了，你看这事整的，要不我现在选一下？”
　　砚池沉默不语。
　　张黎忽然看向砚池身后，面色一变：“师父，您怎么来了？”
　　砚池面色不改，直勾勾盯着他。
　　张黎叹息一声：“师弟，给师兄点面子，师兄好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带大，师父天天只念叨着四十九重天，何时管过你们？”
　　砚池迟疑许久，最终叹息一声，故作惊讶回头：“师父？”
　　等他再回头时，身后只有进城赶集的百姓，目光一转，却见大青牛正撒开四只蹄子往东狂奔，张黎拍着大青牛的脊背催促道：“快点快点，咱俩打不过他！”
　　砚池欲言又止：“大师兄你……”
　　张黎头也不回的挥手道：“师弟不用送，回去告诉师父，万神临舍害我道庭不浅，这一脉便在此断了吧。别来寻师兄了，师兄很忙的。”
　　砚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张黎和大青牛远去，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如登阶梯般一步步走至天上，每走一步、如同百步，转瞬便置身云端，往南边去了。
　　城门前百姓纷纷跪下：“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待砚池身影消失在天际，张黎终于拍了拍大青牛：“好了好了，可以歇歇了，还好是小师弟来，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有这么好说话。也不知道师父怎么知道的，咱俩也算是有家不能回喽……”
　　大青牛倔强地哞了一声。
　　张黎怒斥道：“怎么就跟你没干系？咱俩一起的，你是共犯。”
　　大青牛垂下脑袋又哞了一声。
　　张黎不再理它，重新从怀里掏出无字天书来，只见无字天书写下：“陈迹已然暗自有了计较，正所谓骨血未认，恩义先成，江湖夜雨，对面无声。儿唤姨，娘藏名。十二载，各自撑。有道是十二年江湖夜雨，隔着一道帷帽黑纱，生不能认，认不能亲。”
　　“江湖啊江湖，”张黎怔然良久，意兴索然地合起无字天书：“也不知等这无字天书写到贫道时，会给什么判词？能活着看到判词，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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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声翻滚。
　　船舱内发出木板挤压的嘎吱嘎吱响声，船舱外还隐约传来船工们一同使力的号子声。
　　甲板上支着一口大锅煮着猪和羊的内脏，艉楼上还支着两口小灶，陆氏正亲自炒着醋溜白菜，另一口小灶里煮着白粥，粥里还有切成段儿的螃蟹、姜丝，螃蟹是昨日刚刚下网打捞上来的梭子蟹。
　　她鼻音里哼着曲子，眼看粥差不多了，这才对老李招招手：“去唤九斤来吧，告诉他饭做好了。”
　　老李诶了一声应下，转身跑去船舱。
　　可再回来时，面色为难的对陆氏说道：“东家，他说自己与船工同吃同住即可……”
　　陆氏承粥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将粥倒进锅里：“随他吧，把粥端给大家喝。”
　　老李不敢多问，端着粥就走。
　　安澜号在海上航行数日，陈迹依旧与船工同起同坐，该擦甲板便擦甲板，该系帆索便爬到桅杆上系帆索，只是没有再去过艉楼。
　　倒是乌云不用躲藏了，它可以在船上跑来跑去，常常丢下陈迹，自己钻进艉楼找陆氏混吃混喝。
　　乌云是一点苦都不想吃。
　　待到第七日，天还没亮，甲板上便传来老耳朵的吆喝声：“起床了，准备登岸！”
　　紧接着，甲板上又传来铜锣声，还有老李扯着嗓子吼道：“起床了起床了。”
　　船工们纷纷起身往甲板跑去。
　　陈迹来到甲板时，正看见一身灰布衣的老耳朵，像只大猴子似的蹲在桅杆望台上，手里拿着个罗盘眺望远处。
　　陈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条黑色的海岸线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海岸上还有一座哨台，哨台上燃烧着大火，火光照破海上的薄雾。
　　老耳朵指着火光大喊：“下次再来认准这个火光，那是镜城港的烽堠，昼举烟、夜明火，看到这烽堠就到镜城港了。快，挂上灯笼，左二右三。”
　　他顺着桅杆溜下来，陆氏已经守在桅杆旁：“老前辈，灯笼挂左二右三是何讲究？”
　　老耳朵拍了拍身上的潮气：“左二右三是宁朝船，左三右二是景朝的船，只挂左三是倭国，只挂右三是红毛番和弗朗机。各自进的岸口不一样，免得做生意的时候打起来。若是不挂灯笼，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第一次来，你就是他们的生意。”
　　陈迹好奇道：“还有红毛番和弗朗机？”
　　老耳朵讥讽道：“大惊小怪，这镜城港乃高丽六镇之一，是个鱼龙混杂之处，四面八方货物汇集于此。不过不必管他们，都是来这做生意的，只要有钱赚，没人管你是从哪来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补充道：“但不管遇到什么事，甭管往日多大仇，宁朝人和景朝人若是与外邦结了梁子，务必互帮互助。彼此同宗同源，景朝人若和倭人、红毛番打起来，你们得去帮，不要问缘由。你若和倭人打起来，景朝人也会来帮你。漂泊在外全靠宗亲同胞，这不止是镜城港的规矩，你们要把生意做去倭国和南洋也一样的，这样才能不被人欺辱，叫人高看一眼。”
　　陆氏点点头：“晚辈记下了……老前辈，登岸后与何人接洽？”
　　老耳朵皮笑肉不笑：“又忘了规矩？这种一来一回能赚上万两银子的大生意，得拿个有份量的秘密才能换。”
　　陆氏帷帽的黑纱遮挡着神情，屏退其他人后才开口说道：“陈阁老与陈礼尊遭陈家二房长年毒害，无法生育。”
　　老耳朵眼睛一亮，陈迹下意识看向陆氏。
　　不等旁人说话，陆氏竟继续说道：“陈阁老起初以为是陈礼尊那位发妻刘氏不能生育，便让陈礼尊纳妾，陈礼尊不肯。而后，陈阁老发妻还在世时，老太太以为是刘氏德行有亏，便时常罚刘氏诵经礼佛，可过了几年依然没有动静。待老太太去世，陈阁老便唤刘氏前往文胆堂念书，实则用强，行夫妻之实，给儿子陈礼尊借种。”
　　老耳朵听傻了：“结果他也不行？你这不是编的吧，小老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很少听到这么狗血的故事。”
　　陆氏平静道：“此事曾数次被人撞破，陈礼治撞破过，陈屿亦撞破过，绝非杜撰。”
　　陈迹怔在原地，一瞬间许多往事线索连在一起：难怪陈礼治总说陈礼尊懦弱，难怪陈家在选过继之人时，宁愿等陈迹三年后回京，也不愿选择陈屿，实为陈阁老、陈礼尊难以面对陈屿。
　　陈家大房选择陈迹后，便立刻将陈屿“发配”去金陵，直到陈迹倒向阉党，才不得不将陈屿召回。
　　实为迫不得已。
　　老耳朵无语到极点发出一声笑来：“什么不孝有三，原是拿人当畜，三从四德，妇孺无路。寻常人家只道戏本离谱，哪知这世道比戏本离谱得多的。”
　　陆氏浑不在意，只在乎生意：“请老前辈指路。”
　　这次，老耳朵反倒为难起来：“小老儿原本只打算给你们引荐一个靠谱的牙人，可东家给这么大一个秘辛，小老儿也不能小气，拿纸笔来。”
　　陆氏回艉楼取了纸笔递给他，他则蹲在地上，提笔写下一个“阝”旁。
　　老耳朵拎起纸吹了吹：“把这张纸拿去给镜城港节制使，这是高丽在镜城最大的官儿，他看到之后自会给你们行个方便。语言不通就去港口找个通译，有人专门吃这碗饭，但小心别被他们骗了，自己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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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但会很晚，大家早上看(本章完)

674、偷剑
　　陆氏看着纸上的阝旁：“只写一个偏旁就行吗？”
　　“这偏旁就是我老耳朵的诨号，”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儿在这镜城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当年这镜城节制使还是个小小税粮官的时候，小老儿便与他结识。把这张纸给他，这镜城便没人能为难你们。放心，往后你们灯火会是这镜城港的贵客。”
　　陆氏不动声色：“能叫我灯火在镜城港横着走的名头，只怕没有老前辈说得这么简单。”
　　老耳朵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你别管。”
　　陆氏郑重道：“多谢。”
　　此时，安澜号还没靠岸，便远远听见“西八”、“厢娘姨”、“该塞给呀”之类的怒斥声传来。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口岸上一人拎着棍子踹翻渔民的鱼篓，叽哩哇啦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老耳朵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嗤笑道：“高丽税吏，认钱不认人。”
　　小老儿提醒一声：“到了别人的地盘别多管闲事。”
　　陆氏点点头：“晓得的。”
　　大船缓缓靠近码头，岸上的嘈杂声混着高丽语、倭语、还有叽里咕噜不知什么语言。
　　几条破旧的舢舨在大小船只之间穿行，船上的妇人头顶瓦罐，扯着嗓子兜售热腾腾的米肠。
　　码头上停着十七八艘船，有宁朝的双桅船，有倭国的朱印船，还有一艘船头高翘、挂着三角帆的西洋船，甲板上站着几个红毛番，高鼻深目，正吆喝着往岸上卸货。
　　码头上最热闹的是泊岸堤上的草棚子，通译们蹲在里头，面前摆一块木牌，写着通晓的几国言语。
　　安澜号缓缓靠向栈桥，船工们抛下缆绳，码头上几个光膀子的苦力接住，往石墩上套。
　　刚停稳，便有五六个人拥上来，当先的是个穿团花缎袍的中年人，腆着肚子，身后跟着两个搬货的伙计。
　　他站在栈桥朝船上拱手，一口汉家官话：“敢问东家是哪一位？在下周德茂，在此地已经做了三十七年牙行，专为宁朝来的船东牵线搭桥，童叟无欺……”
　　正说着，却见老耳朵从船上探出头来，冷笑一声：“扒皮茂，滚一边去，坑人坑到老子头上来了？看准这个月牙旗，让老子知道你坑了这艘船，再给你关水牢三年。”
　　周德茂原本要发怒，可仔细一看是老耳朵，顿时大惊失色：“节制使？您怎么在船上？”
　　陆氏和陈迹齐齐看向老耳朵，镜城港节制使？
　　陈迹迟疑道：“您怎么又成镜城港节制使了？”
　　老耳朵慢悠悠说道：“小老儿走南闯北，什么事都想试试。先前与首阳大君结识，他欠了小老儿一个人情，便让小老儿在这镜城港做了几年节制使玩玩，说起来这镜城港能有如今这景象，还都是小老儿的功劳。”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陈迹又疑惑道：“汉家人也能做高丽的节制使？”
　　老耳朵不屑地瞧他一眼：“孤陋寡闻。景朝人士张贞弼原为景朝吏部尚书，遭诬陷后潜逃至高丽，辅佐高丽王统一半岛，官拜大相，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宁朝人士双冀随使臣来高丽，因病留下，连高丽的科举制都是他创立的。宁朝人士郑仁卿赐号‘壁上三韩三重大匡、推诚定策安社功臣’。”
　　“等等，”陈迹挑挑眉毛：“这什么玩意？”
　　老耳朵解释道：“你就当是正一品护国大将军兼内阁首辅。看，跟着小老儿是不是能长见识？”
　　陆氏忽然问道：“那您怎么又不做这节制使了？”
　　老耳朵随口道：“没意思，一天到晚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小老儿可不能把一辈子耗在这。”
　　此时，他低头看向栈桥上的周德茂：“你现在只做牙人生意么……”
　　话还没说完，周德茂已经跪在栈桥上：“小人已改过自新，如今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老耳朵皮笑肉不笑：“你做的什么生意自己心里清楚，去给首阳大君报信，这里有一船的牛角和牛筋。”
　　周德茂面色一变，起身就走。
　　老耳朵又看向陆氏：“你们且去城内寻节制使，小老儿要在码头逛逛，好多年没来了，看看有何变化。”
　　陆氏对老耳朵抱拳道：“多谢老前辈。”
　　她与老李拿着那张纸直奔城内去寻节制使，陈迹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老耳朵在一旁说道：“行了，人已经支开，小老儿领你去无心剑道。”
　　陈迹嗯了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氏的背影，招手让乌云跳到肩膀上，跟着老耳朵往北走去。
　　临走前，老耳朵还从船上寻了一把椅子和一根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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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城港北方是层层迭迭的山峦，五月雪始消，七月复有雪，山顶裸岩灰白、矮松盘曲。
　　老耳朵没走两步便停下，将手里的椅子和绳索递给陈迹，陈迹愕然：“这是做什么？”
　　老耳朵冷笑一声：“是你小子说要背小老儿上山的，难不成言而无信？无心剑道是你想去的，不是小老儿想去，你若不背……”
　　话没说完，却见陈迹已经蹲下，用绳索在椅子上系了几个绳结，再将椅子背上：“您坐上来吧。”
　　老耳朵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陈迹背着椅子，他则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朝山下，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花生来：“往北走，先翻过茂山，再经过三池渊，然后就到武极山的山门了。”
　　陈迹稳稳当当地走在山道上，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碎石变成了乱石，缓坡变成了陡崖：“干嘛把山门放在这么偏僻的大山里？”
　　陈迹踩着凸起的岩石往上攀，老耳朵坐在椅子上也不闲着，时不时伸手拨开刮在脸上的树枝，嘴里还絮絮叨叨：“你懂什么，把山门藏深一些，若敌人打上门来，光爬山就要累个半死，山门里的人正好以逸待劳，取他狗命。”
　　陈迹忽然问道：“您除了耳报神和镜城港节制使之外，还有哪些身份？”
　　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儿也忘了，遇到熟人才能想起来。”
　　陈迹不解：“您图什么呢？”
　　老耳朵靠在椅子上，透过松树枝丫的缝隙看着天上的白云：“小子，年轻时候做的事就是你囤下的榛子，你得像松鼠一样不停往树洞里搬啊搬的。等你老了，走不动路的时候，你不再意气风发，牙也全掉完了，什么都吃不下，只能靠着树洞里的榛子活着。”
　　老耳朵笑着说道：“等你病恹恹的从树洞里捡起一颗榛子塞进嘴里，一尝，哎哟，老子当年那么牛逼呢，真美味，一颗榛子就把你带回十八岁。听说西王母手里的昆仑镜能照见过去，小老儿这一颗榛子的用处也不比她那昆仑镜差。”
　　陈迹若有所思。
　　老耳朵哂笑道：“小子，人这一辈子没那么多为什么，要死就早点死，做你所有朋友里第一个死的，他们都会记住你，你若是第二个死就没那么稀奇了。要活，你就得活到最后，等把所有仇人熬死了你再死……反正，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陈迹笑了笑：“知道了。”
　　他背着老耳朵一路翻山越岭，老耳朵坐在椅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乌云卧在他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睡着。
　　山里的空气越来越凉，杜鹃花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高山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厚厚的毡子上。
　　偶尔有鹰从头顶掠过，影子滑过山坡，一眨眼就消失在云雾里。
　　陈迹忽然问道：“无心剑道的人不会巡山吗？”
　　老耳朵嚼着花生，含混道：“巡啊。但他们巡的是大路，咱们走的是小老儿当年踩出来的野路。放心，这条路他们不知道的。”
　　傍晚到茂山，夜里子时才到三池渊，老耳朵像向导似的说着：“传说上古时候有三位仙女在三池渊的湖里洗澡，后来嫁给了高丽太祖，生下了高丽二世。当然，这是他们高丽人自己编的，跟咱没关系。”
　　到此处时，山上已是皑皑积雪，陈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再往前，陈迹远远看见山中一条石阶插入山巅，半山腰立着一块石碑，他眯眼看去却看不清石碑上的字迹。
　　乌云视力好，喵了一声：“擅入者死。”
　　到了此处，老耳朵忽然来了精神，从陈迹背上跳下来：“把椅子丢了，跟我来。”
　　只见他猫着腰、踩着积雪往东边走去，一路沿着隐蔽的山道曲折向上，生怕暴露了行踪。陈迹也紧张起来，猫着腰跟在他身后：“我怎么感觉您很熟悉这里？”
　　老耳朵哦了一声：“小老儿与那曹溪宗有仇，以前也想过上山捣乱来着，来得多了也就熟悉了。”
　　陈迹面露狐疑，可他初来乍到，说不出疑点在哪。
　　老耳朵领着他走走停停，最终在一处山洞停下，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在这等。”
　　陈迹疑惑：“等什么？这不是快到山顶了么？”
　　老耳朵不耐烦道：“偷东西当然要有偷东西的觉悟，哪能这么上去？”
　　陈迹和他躲在山洞边缘，直到天色渐渐透出灰色，山里竟然起了雾，浓雾不知从哪升起来，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山谷盖得严严实实。
　　老耳朵猛然睁开双眼，双眼在黑夜里炯炯有神：“就是现在，走！”
　　他这会儿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像只猴子似的往山上冲去。
　　陈迹不明所以的跟着往上冲，他在浓雾中几乎看不见老耳朵的身影，只能听声音辨认老耳朵的方向。
　　两人只用了一炷香便冲至山顶，陈迹正冲着，忽然拨开浓雾看见老耳朵停在前方，他来不及刹住，经过老耳朵身边时，老耳朵竟又推了他一把，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直到此时，陈迹才看清老耳朵站在一处山崖边，他被这一推，直接飞出山崖，向下坠落！
　　老耳朵负手站在山崖边缘，意味深长道：“去吧，这湖底还有五柄剑没人能取，一并偷走吧。”
　　陈迹奋力将乌云扔回山崖上，自己则重重跌入大雾。
　　几个呼吸后，他噗通一声跌入一片黑暗湖泊，向湖底坠去。
　　这噗通一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突兀，更远处传来一声低喝：“何人闯我武庙山门！”
　　老耳朵听到声音，赶忙揽起地上的乌云往大雾里躲去：“快跑！”(本章完)

675、偷家
　　老耳朵抱着乌云在浓雾里狂奔，乌云奋力挣扎，想要跳崖随陈迹入水。
　　可老耳朵死死搂住它，一边跑，一边劝慰道：“乖猫儿慌什么，湖底下五柄剑可都是兵主显圣时伴生的神兵利器，都是蕴养出灵性的宝贝，哪一柄放出去都要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他能一并取走，高兴还来不及呢。”
　　乌云根本不听他说什么，犹自挣扎着：“放开我，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万一晕过去怎么办？”
　　老耳朵听着它喵喵叫，淡定道：“你是想说小老儿骗了他？啧，武庙山门这地方，小老儿要是不骗他，他一辈子也不敢来啊。他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找剑，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了？你就说湖底是不是有五柄剑吧？”
　　乌云见自己和老耳朵说不通，干脆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可老耳朵也不动怒，依旧耐心解释道：“放心，这山上大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谁也看不到湖里有人。所有人都会来追杀咱俩，不会去管他的，你该担心的是咱俩。”
　　乌云喵了一声：“谁会管一只猫啊，他们追的是你。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跑！”
　　老耳朵听它喵了一声，温声道：“你在担心小老儿？嗐，不用担心小老儿，小老儿对付武庙这群人有经验，不会有事的。”
　　“你要是听不懂我说什么，就别乱接话啊！”乌云无力地垂下小脑袋，任由老耳朵带着自己在大雾里乱窜，也不知窜到了何处。
　　一人一猫刚离开断崖不久，一柄长刀从大雾中呼啸而来，直直钉在老耳朵方才站着的地方。
　　下一刻，吴恪之的身影从大雾中慢慢浮现，“寂山”拔地而起，飞回他身侧悬浮着。
　　吴恪之来到断崖边静静站着，长白山天池终年大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有二百六十五天被大雾盖着。
　　往日他只觉得大雾笼着可不受外界窥探，如今这大雾却挡住所有视线，根本不知道擅闯者躲去了何处。
　　正思索间，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吴恪之耳朵一动，寂山刀骤然飞至身前，不等他动手，大雾里传来长胜叔的声音：“是我是我！”
　　长胜叔和求败大婶拎着菜刀闯出大雾来，两人向四周瞅了瞅：“人呢？”
　　吴恪之摇摇头：“没见到，跑了。”
　　稍显邋遢的长胜叔挠了挠头：“你不是守着后山吗，怎么还能叫人闯进来？莫不是偷懒了？”
　　求败大婶掐着他的耳朵：“你何时见小吴偷懒过？”
　　长胜叔歪着身子龇牙咧嘴：“疼疼疼，松手！”
　　吴恪之面上也露出一丝疑惑：“我一直坐镇山门，并未察觉有人上山，这山路上的符箓也并未被人惊动过。”
　　长胜叔摸了摸胡茬：“连符阵也没惊动，会不会是山上的石头掉进湖里了？”
　　吴恪之笃定道：“不是，分明是人掉进湖里的声音。”
　　长胜叔思索道：“会不会是吴宏彪那小子从高处跳进湖里去了，他每天都要去湖底求兵主刀意的。也许是他求而不得，发了疯想要自尽……”
　　话没说完，长胜叔看着吴恪之和求败婶的目光，闭了嘴。
　　求败婶思忖道：“到底是谁，既能避开小吴，还能避开山上符阵？如此处心积虑，当为我武庙大敌。”
　　长胜叔疑惑道：“可他们偷偷摸上山图什么呢？咱这武庙破破烂烂的难不成是为了偷咱们茅草屋，亦或是觊觎我……嘶！”
　　求败婶掐完长胜叔，转头看向湖面：“世人皆知天池乃兵主显圣之地，难道是为了兵主刀意和湖底神兵？”
　　吴恪之闻言，下意识看向悬于身侧的寂山刀，也来自湖底。
　　长胜叔幸灾乐祸起来：“他们要是想偷神兵可就惨喽。刀意和神兵择主，压根不用咱们出手，他们自己就得葬身湖底。都不用那些神兵动手，湖底游弋的那道兵主刀意就能给他们全砍死。那兵主刀意霸道至极，天池里连条大鱼都不能有，活过一尺二寸就会被它砍死，也就彪子命大，不知怎么的兵主刀意竟然不砍他。”
　　吴恪之思索片刻后交待道：“还是不能大意，两位去唤醒所有人，两两一组进山搜寻，务必叫闯山门者有来无回。”
　　求败婶抱拳道：“是。”
　　说罢，拉着长胜走进大雾中。
　　吴恪之来到断崖边，居高临下俯瞰着天池，可天池也被大雾完全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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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雾之下，陈迹从百米高处落入水中昏厥过去，在黑暗湖水中不断下坠、下坠、下坠。湖水起初是冰冷的，可越向下坠落，湖水越暖。
　　湖水之下似乎孕育着一座巨大的炉火，蒸腾着一整座长白山天池，将水汽蒸腾上空中化作终年不散的大雾，抬升，回旋。
　　陈迹闭着双眼，直直坠入湖底，当他落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湖底时，激起湖底沉积的软泥，软泥将他身影彻底遮入其中。
　　当软泥重新沉淀下来，陈迹竟盘腿坐在正中，低垂着头颅，双手置于双膝之上，并指为剑。
　　黑暗的湖水里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游弋着，气势汹汹、越来越近。一道丈余长的金光如游龙般来到近前，照亮湖底。那是一道沛然刀意，至纯至刚。
　　刀意似是在守护这一方天池，见有外来者，朝陈迹兜头斩下。
　　可就在刀锋将要劈到陈迹时，刀刃忽然在陈迹头顶一寸处停下。金色游龙围着陈迹打起转来，数次离远又数次靠近，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可它又无法确认，只能围着陈迹不停打转，霸道的刀意像条狗子，左嗅嗅，右嗅嗅。
　　许久后，又有五柄剑游弋而来，不止是剑，还有湖底不知藏了多少年的铠、矛、戟、大弩，皆围着陈迹打起转来。
　　可陈迹紧闭双眼，浑然不知。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闪过，归墟的桃花、东昆仑上的雪、蓬莱外的海，还有天上的月亮，天子都的誓言。
　　又一幕幕闪过，洛城的安西街、简陋的太平医馆、残垣断壁的固原，还有飘进穿堂风里的红布条，一匹穿过人海和大雪的枣红马，和枣红马背上一身红衣的姑娘。
　　前世与今生，不停交织，不断生灭。
　　这一幕幕画面忽然向前快速回溯，最终停在湖底初生的那一刻，那一刻湖底还有不停喷涌的烈火与熔浆……
　　刹那间，湖底有暖流翻滚，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猛然点亮，先是督脉上的炉火、再是任脉上的炉火，一火传诸火，直至炉火皆明。
　　七百二十盏炉火光芒透体而出，在这黑暗湖底仿佛一轮明日，照亮方圆数十丈，亮如白昼。
　　兵主刀意与湖底神兵尽数停滞，继而欢呼雀跃。
　　湖底隐隐传来朦胧声响。
　　奋武……
　　万胜……
　　陈迹骤然睁开双眼，他身周沉积的湖底软泥一并向外荡去，炉火光芒照着他面前湖底刻着的字迹。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唯一。
　　字迹大开大合，似是有人于万年前从湖底苏醒，以刀意在湖底刻下。金色的刀意在字迹上流淌而过，又脱离字迹来到陈迹面前，仿佛在说，是我啊。
　　陈迹看着面前的刀意与兵刃，微笑着嘴唇无声翕合：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去，兵刃纷纷凑近，一柄通体晶莹剔透的水晶剑抢先来到他掌心，而后化作一团光芒流入掌心的脉络，又顺着经络汇入他腰间斑纹，化作剑种。
　　下一刻，一道剑意冲天而起，破开湖水与大雾扶摇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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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胜叔与求败婶百无聊赖走在山脊上，一边搜寻附近，一边小声埋怨着：“也不知道谁不长眼竟然敢硬闯武庙山门，这破武庙有啥子好偷的嘛……山长也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呢，上次答应带我一起下山的，结果又言而无信，我就不该信了他的鬼话。”
　　求败婶瞪他一眼：“山长是去做正事，寻那个剑种门径的传人去了。”
　　长胜叔嗤笑一声：“你信他？不如信我是尧帝转世。”
　　求败婶思索片刻：“时间对不上。”
　　长胜叔无奈道：“我开个玩笑而已。”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轻微脚步声，两人身子同时一顿，对面的脚步声也一顿。
　　长胜叔当即向后退去，却被求败婶死死拉住：“跑什么？没出息，简直辱没了你的名字！”
　　长胜叔梗着脖子：“敢闯我武庙山门的人必然有备而来，我得回去搬救兵。还有，别拿我名字说事，我叫长胜，只要不去找那些比我厉害的人的麻烦，我就能一直长胜，比你这劳什子求败可稳妥多了，求败求败，你这名字听起来就活不长……”
　　求败婶拧着长胜叔的耳朵，往先前的脚步声走去：“你他娘的真是欠收拾了……”
　　话未说完，只听大雾之上的苍穹处，锵的出鞘声响彻天地，连静止不动的大雾也紊乱起来，缓缓流动。
　　长胜叔与求败婶下意识相视一眼：“武道鸣音？”
　　长胜叔怪叫一声：“不好，有人拿湖底神兵养剑！山长出去找人，结果人没找到，反而被人摸过来偷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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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拆家
　　一声武道鸣音贯通天地，如同有人在天穹之上抽出一柄无形之剑，刀剑出鞘的铿锵之声压过山风，压过松涛，压过长白山千年不化的积雪。
　　天池上空的大雾被这声音震得一滞，继而剧烈翻涌起来，似有庞然大物在雾中翻身。
　　几乎同一时间，正在巡山的武庙山人一同停下脚步，默默看着天池上空的大雾。有人手里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有人肩上刀鞘发出细碎的嗡鸣。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没机会听到武道鸣音，这武道鸣音只在江湖口口相传，几乎成了传说。江湖上说书先生讲到这一段时，总要添油加醋地说上一句“天地变色、鬼神皆惊”，可到底怎么个惊法，谁也说不清楚。
　　武庙山人是有机会的，剑种门径养剑之日必有武道鸣音。
　　可山长成名太早，十二岁入先天、十六岁入寻道、二十一岁入神道……山长如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他十二岁养剑的时候，连武庙里最老的老人都还没出生。
　　武庙里的年轻人只从师祖辈的口中听过“当年山长悟道时如何如何”，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却从未亲耳听过那声音。
　　有人曾说山长跻身神道境那一日亦有武道鸣音，当日长白山拨云见日，有雁群南来，在天池之上盘旋不散。
　　雁鸣与剑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鸟，哪一声是剑。
　　有人曾说，武人听到武道鸣音可获开悟，生灵若能抢得武道鸣音的机缘，便能通人性、修大道。黄山道庭那头大青牛，便是得了使徒子踏入神道境的机缘，在近处听了武道鸣音，灵性尽开。
　　那头大青牛牛原本只是一头拉磨的蠢物，一夜之间开了窍，从此不吃草料，专偷黄山道庭的丹药和香火吃。
　　黄山道庭要将其杀了，却被张黎拦住，带下山去，躲着偷吃。
　　此前，武庙山人巡山的时候，还只当吴恪之是小题大作，毕竟这天池之上也没什么可偷的，不过数十间破草庐罢了。
　　草庐屋顶长满青苔，墙壁裂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山长自己住的那间草庐，门槛都被踩烂了也不见换，还是去年姚老头借住时实在看不过去，让梁猫儿从山里砍了几棵树来修缮。
　　武庙山人原本没把闯山门当回事，实在是没什么可失去了。
　　可当武道鸣音响起的刹那，所有人面色变了。他们纷纷来到山崖边，低头俯视着流动的浓雾，却始终看不清湖里发生了什么。
　　此时，长胜叔站在原地喃喃道：“湖底神兵皆有灵性，他如何能取剑、养剑？兵主刀意呢，为何不砍了他……凭什么只砍我？”
　　“事关重大，剑种门径传人就在武庙，绝不能让他跑了，先杀同党！”求败婶拎着菜刀便往方才的脚步声冲去。
　　长胜叔骂了一声，拔腿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你慢点，我看不见你了！”
　　可等两人冲破浓雾，眼前哪里还有人影？只有被踩断的枯枝、松软积雪上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消失在更深的雾气里。
　　求败婶回过头来，狠狠剜了长胜叔一眼：“都怪你拖延时间，不然哪能叫贼人如此轻易地跑了？”
　　长胜叔对斥责声充耳不闻，反而蹲下来，手指戳着积雪上的脚印，陷入沉思：“你不觉得奇怪么，都说剑种门径养出剑种之时会有武道鸣音，那岂不是说这贼人也是刚刚来我武庙才修成的门径？一个普通人摸到山门来，胆子也太大了吧？”
　　求败婶思索道：“或许是师父教徒弟，徒弟尚未铸得剑种，但师父是个厉害角色。”
　　长胜叔百思不得其解：“再厉害能有山长厉害么，怎么敢来武庙送死的？”
　　求败婶笃定道：“或许剑种门径在宁朝现身的消息是他们有意而为之，目的便是调虎离山，将山长骗去宁朝。”
　　长胜叔恍然大悟：“有道理。不过宵小之辈便是偷了剑也没用，吴恪之估摸着要让骆云麟用符阵关山门了，他们逃不出去的……”
　　然而就在此时，湖中似是又有什么东西破开湖水扶摇直上，将流动的大雾搅动得更快了些。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苍穹之上炸开，可这次不再是刀剑出鞘声，更像有人奋力吹向横笛，杀气顿生。
　　长胜停下嘴巴，怔怔地看向夜空。
　　笛音在天池十六巨神峰之间来回撞击，一声迭着一声，像是千百支笛子同时在吹。
　　长胜喃喃道：“第二声武道鸣音……等等，怎会有两声武道鸣音？！还有这笛音又是怎么回事，有人提到过武道鸣音还有别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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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雾中，老耳朵抱着乌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悬崖峭壁上。
　　第一声武道鸣音在山中回荡，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他得意洋洋地走在悬崖峭壁处：“你看，我就说他们抓不到咱吧？在武庙这地方能叫他们捉住，小老儿的老脸还往哪搁？”
　　乌云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你放我下来……”
　　老耳朵嘿嘿一笑：“你也佩服我？不用不用，这才哪到哪。你好好品味那声武道鸣音，这天池边上就你一个小动物，这份机缘全落在你身上了。”
　　乌云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句句有回应……”
　　“你问我，陈迹和山长陆阳比较起来，孰高孰低？”老耳朵摇摇头：“陈迹还差得远呢，山长陆阳十二岁便入先天，十六岁入寻道……”
　　乌云几欲发狂：“谁问你了！”
　　就在此时，第二声武道鸣音响彻天地，老耳朵忽然停下脚步：“第二声？怎会有第二声，他入神道境了？不对不对不对！”
　　第一声武道鸣音响起时，老耳朵还没反应过来，等听到第二声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别说这第二声，便是第一声也不该有。
　　他来到山崖边缘，若有所思地听着天上笛音，正听着，湖中竟又有力量破开湖面扶摇直上，在天空中炸开一声钟鸣。
　　这铜钟声大作，将原本流动的浓雾忽然一滞，拨乱反正。
　　老耳朵抬头看向夜空，喃喃道：“第三声了，你娘嘞，怎么会有这么多武道鸣音？”
　　乌云忽然喵了一声问道：“现在比陆阳，孰高孰低？”
　　老耳朵又喃喃道：“对啊，是该走了，再不走要出事了。”
　　另一边，吴恪之站在岸边临风而立，寂山刀被这钟声震得发出嗡鸣，不止寂山，连带着方圆十里内所有兵刃都嗡鸣震颤不止。
　　浓雾在他身侧翻涌，他却像一柄插在岩石上的刀，纹丝不动。
　　数十名武庙山人在吴恪之身后七嘴八舌：“第三声武道鸣音？”
　　有人接话：“怎么会有三声武道鸣音，难不成哪个疯子一口气收了三个徒弟，三个徒弟一起养出剑种？”
　　“那也说不通啊，这武道鸣音怎么和旁人说的不一样，又是笛音又是钟声的？”
　　然而还不等众人议论出个结果，只见湖面上狂风大作，卷着浓雾疯狂回旋起来，在广阔的天池之上形成漩涡。
　　漩涡当中，又有一道力量破湖而出，在夜空中炸出鼓声，鼓声连绵不绝，震得湖水跳动不止。
　　“第四声！”
　　“是第四声武道鸣音！”
　　鼓声尚未停歇，湖底亮起金光照破薄雾，金光直冲天宇。
　　夜空中，竟有编钟声响。
　　宫、商、角、徵、羽，五音齐鸣，编排成一支无人听过的乐章，乐章庄严、宏大，仿佛上古天子祭天时奏的雅乐。
　　“这都第五声武道鸣音了，有完没完？”长胜叔和求败婶一路跑回来，高声问道：“吴恪之，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吴恪之轻声道：“金声玉振、五音俱全，这是上古才有的武道鸣音……”
　　不等他说完，山下忽然传来轰鸣声，众人一同朝身后看去：“这什么声音？”
　　“蹄声。”吴恪之神色一肃：“不好，长白山里的飞禽走兽被这武道鸣音给引过来了，它们要上山饮水天池，骆云麟，快用符阵封山。”
　　人群中，一名年轻人嘴巴张了张：“晚了……”
　　千百只蹄子和脚掌踩在积雪和枯枝上，汇成一股沉闷滚动的巨响。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
　　不多时，第一头熊罴冲破大雾，出现在火光里，紧接着是野猪群。
　　长白山中的熊罴、野猪、狍子、梅花鹿纷纷踏雪而来，成群结队的冲上天池，将武庙山人的数十座草庐撞得轰然倒塌。
　　茅草飞上了天，木梁被踩成碎屑，灶台被拱翻，铁锅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
　　长胜哀嚎：“我的屋子！我的锅！这哪是偷家啊，这是把我武庙都拆了，老子与这贼人不共戴天！”
　　哀嚎声中，一头猛虎从山脊走下来，步履从容，不急不缓。它经过的地方，狍子和鹿自动让开一条路，连熊罴都低了低头。
　　武庙山人再一抬头，却见成群的鸟雀飞过山脊，乌鸦、松鸦、猫头鹰、苍鹰、金雕，在编钟声中盘旋。
　　飞禽走兽来到天池旁，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争相低头饮水。
　　求败婶急了，准备冲进湖里：“符阵被破，这飞禽走兽乱七八糟的，恐怕要放走贼人，决不能叫他活着离开。”
　　吴恪之抬手拦住她，目光一直盯着湖心那片被金光穿透的浓雾：“我去。”
　　说罢，他纵身一跃跳入天池中，手握寂山刀柄，如利箭般刺向湖心。(本章完)

677、前途与情义
　　湖水在吴恪之身后合拢，溅起的水花足有丈余高。
　　那柄寂山开山破浪，在水里竟游得比鱼还快，不用半柱香的工夫就能抵达湖心金光处。
　　骆云麟忧虑道：“闯山门之人会不会已经踏入神道境了，吴叔独自前去能行吗？”
　　求败婶安慰道：“放心，你吴叔自有山长给的保命本事，打不过大宗师也能出来求援，咱们这么多人也未必拿对方没办法。不过，对方要是没跻身神道境，那可就有他好看喽，头给他拧了。”
　　长胜叔蹲在地上揪着头发：“怎么会有五声武道鸣音，得是什么情况才能有五声武道鸣音，死脑子快想啊！”
　　想了许久，长胜猛然抬头：“竟有人天资能高过我！？”
　　求败婶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踹得他跌坐在地。
　　就在此时，长胜叔忽然问道：“等等，你们见彪子了么？”
　　求败婶若有所思：“没见，他平日里这会儿应该在湖底下揣摩兵主刀意……他也在湖底！”
　　湖底。
　　吴恪之手持寂山越来越近。
　　陈迹依旧盘坐着，他身前五柄长剑一一化作剑灰飘散在黑暗湖水里，可剑形虽散，却留下一缕至纯至阳的灼烈剑意汇入陈迹心口。
　　他胸腹之间的八条斑纹中，又有新的剑种蕴养而出，而原本的三枚黄铜剑种，也随着剑意入体，全都化作晶莹剔透的银色，仿佛水银在斑纹中流淌。
　　八枚剑种。
　　陈迹没听到天上的武道鸣音，只心无旁骛，感受着剑意在他胸怀中激荡，回旋往复。
　　他没注意到，身上七百二十盏炉火渐渐暗淡，已有力竭之势，正在一盏又一盏熄灭。他也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正快速朝他游来，已近至十步之内。
　　湖中丈余长的金色刀意调转，指向来人。
　　可它看见来人后，竟往后退了退，显出陈迹的身形来。
　　此人来到近前时，看见陈迹的面庞时当场怔住，似是怎么都没想到，会在湖底看见陈迹。
　　他犹豫片刻，将手中短刀插入后腰腰带，再无杀意。
　　来人不是吴恪之，是吴宏彪。
　　吴宏彪游至陈迹身边，打量陈迹身上正一盏一盏熄灭的炉火，他上前摇晃陈迹，指了指身后，示意危险将至。
　　可陈迹依旧紧闭双眼，充耳不闻。
　　吴宏彪疑惑陈迹为何还不醒来，下一刻他看见陈迹身上外放的炉火尽数熄灭，湖底重新陷入黑暗。
　　他去触碰陈迹，只觉得陈迹丹田内一股寒气蔓延至自己全身，仿佛要将湖水也冻住。
　　吴宏彪缩回手犹豫两息，咬咬牙硬扛着寒意揽起陈迹，摸黑向天池边缘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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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离开不久，吴恪之手持寂山赶到，他在黑暗中勉强环顾四周，听着水流的声音辨认着陈迹离去的方向。
　　天池不曾有活水注入，是寂静的，微弱的水流声也在湖底格外清晰。
　　可还没等他听清，一缕金色刀意从湖底迸现，吴恪之挥起寂山硬拼一击，被兵主刀意击退数丈。
　　待吴恪之架好刀势，那缕刀意已重新匿于黑暗湖水里，不知藏去何处。他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兵主刀意为何偷袭自己，兵主刀意虽护着这天池斩所有人，可为何偏偏是现在出手，却不斩那个偷剑之人？
　　此时，他再想辨认陈迹离去的方向，已然听不见什么了。
　　吴恪之向上游去，浮出水面。他目光向四周逡巡，可天池湖面再次被大雾笼罩，一丈之外不可视物。
　　天池边缘，吴宏彪背着陈迹从大雾里走出，踩着碎石一步步走上岸边，冷得上下牙齿打颤。
　　他小声嘀咕道：“怎么会是你啊，我还寻思着等我收了兵主刀意，去宁朝找你炫耀炫耀，到时候我在你面前亮出刀意，看，这就是兵主刀意，还不得把你羡慕死……结果你这五声武道鸣音一出，我咋整？我上哪整武道鸣音去。”
　　陈迹没法回答。
　　吴宏彪继续碎碎念地颤声絮叨着：“你小子竟然修的是剑种门径，我当初见你藏着掖着就觉得不对劲，谁曾想你藏了个这么大的。剑种啊……竟然是剑种，你从哪学来的啊，是不是陆大人偷偷给你的？要去见陆大人一面吗，不行不行，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怕全武庙都要追杀你，不对，全景朝都得追杀你。”
　　“喂，你怎么跑武庙来了，是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帮手什么的，有的话赶紧喊他们出来，我一个救不了你啊！”
　　吴宏彪终于走到岸上，长长出了口气。他将陈迹卸在岸边，探了探陈迹的鼻息，还好，鼻息还在。
　　他不敢停留，只能迅速分辨方向后，背着陈迹往南边高丽逃去。
　　可他走出两步又停下，立在乱石堆回头望着草庐的方向，若是就这么走了，修行怎么办？这是陆大人好不容易为他换来的机会，上山时他发了誓要修成寻道境下山，扬名立万。
　　这一走，武庙定会猜到什么，武庙他一定是回不去了，陆大人身边应该也回不去了，家或许也回不去了……
　　万事皆休。
　　吴宏彪低头站在寒风中，神情隐没在大雾里。正如那一日陈迹站在洛城旧铺子的大雨里，将刀尖抵在他脖颈上，神情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下。
　　许久后，吴宏彪哂笑一声：“你不负我，我不负你。洛城你救我一命，今日便算是还了啊，往后可就不欠你什么了，再喝酒的时候，你得给我提三杯才行……不，三碗！三壶！”
　　他面色凝重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要亮了，再有几个时辰大雾便可能散去。
　　吴宏彪深深吸了口气，背着陈迹继续往山下跑去，可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背后有破水声传来，他回头看去，却见丈余长的兵主刀意破空而来，对他兜头劈下。
　　他面色一变，这一刀他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刹那间，吴宏彪将陈迹护在身后，咬着牙闭上眼睛。可兵主刀意劈到他额头时，竟化作一缕金光刺入他眉心，在他眉心留下一条竖瞳般的血印。
　　吴宏彪后知后觉地睁开双眼，紧接着痛呼一声跪在地上，兵主刀意此时正在他经络内肆意游荡，洗经伐髓、脱胎换骨。
　　他体内像是被一刀刀割开，又一次次重塑，直到一炷香后才渐渐停歇。
　　吴宏彪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混身都浸出血珠，手往脸上一抹，竟抹下一层细密的血：“这……”
　　他来不及多想，背着陈迹往山下跑去，身轻如燕。
　　吴宏彪下山时，专挑没有积雪的石堆走，正跑着，却听前方大雾里有脚步声与他迎面而来。
　　他缓缓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眼前的大雾。
　　来的是谁？只要别是吴恪之和长胜叔、求败婶，他就还有机会。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身影从浓雾中浮现出来，对方见到吴宏彪背上的陈迹便是一怔：“你是谁，他怎么了？”
　　吴宏彪上下打量对方，可对方的面容都被遮掩在帷帽的黑纱之后。
　　他往后退去，警惕道：“你又是谁？”
　　陆氏看出吴宏彪的维护之意，当即缓声道：“方才的武道鸣音是他弄出来的吗？把他交给我，我这就带他从高丽口岸离开，不然来不及了。”
　　吴宏彪沉声问道：“我如何才能信你？嘴巴一张就想让我把他交给你，哪有那么容易？”
　　陆氏看着还在后退的吴宏彪沉默许久，摘下帷帽露出面容，世界寂静：“我是他娘。”
　　陆氏精致的五官之间自有一股英气，眼角的鱼尾纹在这张脸上有些不合时宜，一双杏眼多了几分沧桑。
　　奇怪的是，一道浅浅的刀疤从她鼻梁上横贯而过，不知被何人所伤。
　　吴宏彪呆立当场：“原来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陆氏皱眉：“你听说过我……”
　　她立马反应过来：“你也是景朝军情司的人？”
　　吴宏彪来不及解释，把陈迹放在地上就跑：“快带他走，武庙在长白山内有定人寻踪的本事，先带他离开长白山再说。”
　　他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身看向陆氏，一步步向天池后退：“婶子，我叫吴宏彪，是陈迹的兄弟。您告诉他，等我踏入寻道境会去宁朝找他喝酒的，他在那之前可千万别死了！”
　　说罢，吴宏彪复又转身狂奔起来。
　　陆氏来到陈迹身边，将他扶到自己背上往山下走，回头时，只见吴宏彪已狂奔回天池边，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消失在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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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8、天罗地网
　　天池湖畔，武庙山人聚拢在一起，并没有急着去巡山，似乎只要吴恪之出手，湖心里那位贼人便一定跑不掉。
　　破破烂烂的草庐旁，长胜叔弯腰捡拾着地上还能用的东西，捡着捡着，因为能用的太少，顿时自暴自弃地将手里的东西又一并扔在地上。
　　他看看远处飞禽走兽在天池旁低头饮水，又看看自己被拆掉的草庐，愁眉苦脸道：“大冬天的，再有几天就是除夕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敢拆我武庙山门的，全天下就这一个，等吴恪之将其尸体拖回来，定要将其挂在天下泰斗牌坊上，示众！”
　　骆云麟小声道：“不必这样吧，咱们山门平日里也没人来，挂上去也没人看，还怪恶心的……”
　　长胜叔想了想：“也是，那算了。”
　　此时，求败婶没理会他们，而是盯着低头饮水的野兽，对旁人交待道：“一声武道鸣音开一次万物灵智，这里面定有五头野兽被点化，把它们找出来，收做山门灵兽。”
　　长胜叔疑惑道：“收这山门灵兽做什么，既没有合适它们修行的门径，且野性难驯、顽劣不堪。我至今也只听说宁朝有一头大青牛被黄山道庭驯服，还是个贪嘴精不服管教……怎么，难道还有别的说法？”
　　求败婶瞥他一眼：“有面子。”
　　长胜叔一时无语。
　　求败婶倨傲道：“黄山道庭使徒子这手下败将都能有的东西，我武庙山门也得有。”
　　说话间，骆云麟小声问道：“那头老虎是不是在悄悄打量咱们？”
　　长胜叔眯着眼看去，只见先前那头老虎已经喝完了水，重新爬上山脊，安安静静地立在天池边一块最高的岩石上。
　　它也没急着走，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飞禽走兽，看武庙山人，看天池上翻涌的浓雾，待它瞥见长胜看向自己，眼中竟生出一丝警惕。
　　求败婶眼睛一亮：“没错了，灵智已开！”
　　话音刚落，老虎远远瞥她一眼，转身跃下山脊消失不见。
　　求败婶要追，却被长胜叔喊住，他伸了个懒腰：“跑就跑了吧。咱们与黄山道庭攀比这些做什么，要比也是比行官境界和杀伐手段，比风姿样貌。有我在，黄山道庭一辈子也比不过我武庙。”
　　求败婶斜睨他一眼：“等你灵智开了再说吧。”
　　此时，天池边传来水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吴恪之从水里走上岸边，天池旁低头饮水的野兽纷纷为他让出道路，而后做鸟兽散。
　　长胜叔遥遥问道：“砍死了么？尸体呢？”
　　吴恪之摇摇头：“没找到。”
　　长胜叔拔高了嗓门：“湖底那么大一团金光，怎么会没找到？”
　　吴恪之解释道：“对方赶在我抵达之前便离开了，只差一线，却被兵主刀意耽误了，它将我击退数丈，以至于无法辨认方向，只能离开湖底。”
　　求败婶忽然问道：“你在湖底见到彪子没？”
　　吴恪之眼神一动：“是了，他也在湖底。”
　　天池又传来水声，正是吴宏彪一步一步走上岸边，求败婶关切道：“你没事吧，怎的现在才上岸？”
　　吴宏彪赶忙解释道：“在湖底有些际遇，耽搁了。”
　　吴恪之看着他若有所思：“你一直都在湖底？”
　　吴宏彪嗯了一声：“一直在。”
　　吴恪之转身直勾勾盯着他：“你没看见湖底异象？”
　　“看见了，”吴宏彪诚恳解释道：“我看到湖底金光大作，本想靠近了查看，结果被兵主刀意驱逐。”
　　吴恪之低头沉思，这些倒是和他的际遇相仿，没什么破绽。
　　求败婶在一旁疑惑，对吴恪之问道：“小吴，怎么审起自己人了？”
　　吴恪之置若罔闻，再次抬头问道：“为何我在湖底没有见你？”
　　吴宏彪回忆道：“我被兵主刀意驱逐至天池边缘，但听见天上的武道鸣音，便又冒险靠近过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何事。”
　　吴恪之上前几步，站在吴宏彪一步之距，凝声道：“然后呢？”
　　吴宏彪摸了摸眉心：“然后兵主刀意不知怎么的，就钻进我眉心来了。”
　　吴恪之有些意外：“你收了兵主刀意？”
　　武庙山人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挨个去摸他眉心的那一道血色竖瞳，骆云麟惊叹道：“真的诶，突然多了这玩意儿。”
　　求败婶也挤上前摸着那道血印：“恭喜啊，这兵主刀意都在湖底多少年一直没有认主，原本你天天泡在湖底，我还当你是白费功夫，没想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真的收服了它。”
　　长胜叔在人群外围酸溜溜道：“不过就是兵主当年随手刻字时蕴藏的刀意，时间久了，有了灵性，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兵主都未必知道湖底还有这么个玩意儿……它不认我，是它的损失。”
　　求败婶冲出人群，拧着长胜叔的耳朵：“当年姜惜在湖底临摹兵主字迹，只领悟三式刀法便跻身寻道境，如今兵主刀意认彪子为主是大喜事，你搁这酸什么呢？”
　　长胜叔歪着身子：“我说的是事实！”
　　骆云麟忽然对吴恪之说道：“今日武道鸣音这么多，会不会当中也有彪子引来的，这样解释好像就合理许多。”
　　吴宏彪思忖着正要帮陈迹认下此事，却听吴恪之否定道：“我等五声武道鸣音之后才下的水，在湖底又遇见兵主刀意，说明兵主刀意认主是之后才发生的事情。彪子，你在湖底还有没有看见什么，想好了再说，若是说谎，武庙山门可留不得你。”
　　吴宏彪沉默片刻：“没有，湖底太黑，除了兵主刀意之外，什么都没看见。”
　　求败婶问道：“现在怎么办？”
　　吴恪之叹息道：“养剑养出五声武道鸣音，便是山长也不曾有过，若叫此人逃脱，只怕假以时日，山长也危险了。”
　　求败婶说道：“你吩咐吧，我们听你的，修行的事暂且放一放。”
　　吴恪之闭目沉思片刻：“他们暂时还逃不出长白山。骆云麟，你去山下二道白河镇寻胡家弟马，把文王鼓还给他们，叫他们‘出马’找人。记住，我要胡三太爷亲自来定人寻踪，把他的徒子徒孙都带进山里来，不然就将他们五大家的堂口全拆了，东京道再无他们容身之地。”
　　“好，”骆云麟领命，转身跑下山去。
　　吴恪之睁开双眼：“此人闯我武庙山门，定然知晓后果，一旦武庙没抓到他们，景朝也会举倾国之力抓捕……他们或许会逃往高丽。”
　　吴宏彪心中一紧，故作殷勤道：“我去高丽走一趟。”
　　吴恪之摇摇头：“你刚收兵主刀意，留守山门。”
　　吴宏彪只得应下。
　　吴恪之看向长胜叔与求败婶：“你二人下山走一趟，前去高丽找首阳大君，告诉他，找到此人，我武庙默许他起兵，许无心剑道下山帮他。”
　　“额，这种小事，一个人去就行吧……”长胜叔话还没说完，就被求败婶拧着耳朵揪下山去。
　　吴恪之目送二人远去，又对一名武庙山人吩咐道：“你这就走一趟上京去寻陆谨，让他调五千中央禁军入长白山，飞鸽传书封锁各个交通要道，这长白山只许进、不许出。告诉他，若此人心向宁朝，他那宏图大业只怕是场白日梦了。”
　　待此人领命而去，吴恪之再次叮嘱一名武庙山人：“你去寻元亨利贞，让他带虎豹骑陌刀营来，若敢耽误，往后武庙容不得他。”
　　吴宏彪在一旁听着，吴恪之短短几句话，已在长白山布下天罗地网。
　　他思忖片刻问道：“吴叔，您也坐镇山门？余下的人去哪？”
　　吴恪之淡然道：“余下的人，一起随我往镜城港走一趟，那里是离开长白山出海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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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亮起。
　　陆氏背着陈迹穿行在长白山的雾凇之间，身子带起的风，将雾凇积雪刮得簌簌落下。
　　她时不时侧过头感受陈迹的生机，确定鼻息还在才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为何陈迹身上冰寒刺骨，迟迟没有醒来。
　　下山时，陆氏忽然看见前方有人半边身子藏在松树后面，待她定睛一看，正是抱着乌云的老耳朵。
　　老耳朵一手揽着乌云，一手挥舞道：“这边，下山的路在这边！”
　　陆氏面色一沉，速度越来越快。
　　她来到老耳朵面前，胸中蕴着怒意，再也顾不得对老耳朵身份的猜疑，抬脚便踹。这一脚踹在老耳朵胸口上，竟是将老耳朵踹得哎哟一声，向后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陆氏一怔，她没想到老耳朵竟没躲过这一脚，奇怪……
　　她仔细打量老耳朵，沉声问道：“你为何哄骗陈迹来闯武庙山门，居心何在？你到底是谁？”
　　老耳朵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拍身上沾着的积雪，打着哈哈搪塞道：“老耳朵就是老耳朵，你以为老耳朵是谁？此事你真错怪小老儿了，明明是陈迹自己要来偷剑，小老儿便带他来了……快走吧，先出海再说，吴恪之那小子应该已经生气了，再不走就真走不掉了。”(本章完)

679、下山
　　陆氏背着陈迹，在雾凇之间穿行，她每隔一会儿就偏过头，用脸颊去贴陈迹的额头，额头依旧是冰的。
　　老耳朵抱着乌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陆氏身边，也不说话，似是生怕又触陆氏霉头挨上一脚。
　　他悄悄打量陈迹，一会儿凑上前，小心翼翼撩起陈迹的袖子看看，一会儿又想撩起陈迹的衣摆，急得抓耳挠腮。
　　正当他要撩起陈迹衣摆时，陆氏不耐烦了，转头瞪他：“你做什么呢？”
　　老耳朵缩了缩脖子：“小老儿就想看看这小子是怎么引出五声武道鸣音的，当年山长陆阳养出剑种时也才一声而已，他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编钟都整出来了……你不好奇么，若他就是武庙要找的那个剑种传人，那他的剑种呢？若是不在他身上，会不会落在天池湖底了？”
　　陆氏陷入沉思。
　　老耳朵见说动了她，当即添了把火：“剑种来之不易，若是落在天池湖底，还得想办法回去取……要不咱们在他身上找找？”
　　陆氏冷笑一声：“老前辈唬我呢吧，剑种怎么会丢？别说他未必修得是剑种，即便是，剑种也该在他丹田之类的地方，怎会丢在湖底？”
　　老耳朵无奈道：“剑种那般锋利之物，如何收进体内？只能随身带着。”
　　陆氏话锋一转：“山长告诉你的？”
　　老耳朵欲言又止，继而咧嘴笑道：“小老儿猜的。”
　　陆氏突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目光森然地盯着老耳朵：“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上了长白山？”
　　“诶诶？”老耳朵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杀意，在雪地里慌忙躲开好几步：“想杀人灭口是吧？小老儿劝你省省啊，没有小老儿，你们可逃不出去。”
　　陆氏沉声道：“只要到了镜城港即刻出海，我不信武庙的人还能追到海上来！”
　　老耳朵耐心解释道：“那你知不知道出海之后该往哪走？要顺着洋流和风向先去倭国，在那边避避风头之后再绕道去宁朝南边的港口；你知不知道景朝在海上的黑旗船会在哪截杀你？景朝海盗被陆谨牢牢掌控着，与宁朝徐、陈两家沆瀣一气，最近还和齐家的船队勾连在一起，到时候海上全是要杀你的人，你又能挡几艘船？”
　　陆氏沉默不语。
　　老耳朵叹息道：“小老儿知道你能耐大，可你灯火第一次出海底蕴尚浅，总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而且咱们走小道，若是吴恪之走大道亲自前往镜城港，一定比你快……你能不能出海都还两说。”
　　说话间，远处传来说话声，赫然是长胜叔和求败婶的争吵声，两人正沿着大路下山，往高丽去了。
　　陆氏和老耳朵同时蹲下身子躲在松树后，屏息听长胜叔抱怨道：“急什么啊，小吴自己走一趟高丽就好了，让高丽把镜城港封了，待中央禁军一到，贼人插翅难飞……”
　　待两人远去，老耳朵低声道：“长胜与求败都是寻道境的大行官，再加上吴恪之和高丽无心剑道、景朝中央禁军，单凭你自己如何能逃出天罗地网？”
　　陆氏站起身来，慢慢收了杀意，语气缓和：“老前辈方才误会了，在下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老耳朵皮笑肉不笑：“你这娘们比那小子心黑多了，有没有杀心自己清楚。”
　　陆氏又侧过脸颊贴了贴陈迹的额头，扯开话题：“老前辈见多识广，是否知道陈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修行出了岔子？”
　　老耳朵挠挠耳垂：“他这副模样小老儿也是头一次见……只要他肯告诉小老儿到底怎么回事儿，小老儿愿意拿十个秘密跟他换，不然小老儿躺进棺材都得重新把眼睁开，死不瞑目啊！”
　　陆氏背着陈迹不再下山前往高丽，反而往长白山腹地折返：“不能去镜城港了，武庙已经猜到我们会从哪出海。从景朝逃，于我而言，景朝反而有活路。”
　　就在此时，陆氏忽然察觉不对，她背上的陈迹不再冰寒刺骨，反而逐渐炎热，可还没等身子彻底热起来，陈迹的身体便又冷了下去。
　　乌云似是想到什么，它在老耳朵怀里挣扎起来，老耳朵不肯松手，拍了拍它：“正赶路呢，别使性子。”
　　乌云是真没招了，干脆右腿一抬，尿在老耳朵怀里，惊得老耳朵赶忙松手。
　　老耳朵弯腰抓了一把雪在灰布衣上搓着尿渍，没好气道：“小东西歪招还不少……咦，你干嘛呢？”
　　只见乌云在雪地里左嗅嗅、右嗅嗅，一路嗅出几百步去，这才在某块雪地刨了起来。
　　陆氏和老耳朵跟在它身后，眼看它从雪地里刨出一支老参，又叼着爬到陆氏肩上，用老参触碰陈迹左手。
　　老参瞬间融化，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雪里，乌云赶忙跳下来，将珠子一一找出吞下。
　　陆氏和老耳朵相视一眼，都不明所以。
　　老耳朵揪着花白的头发：“等会儿，他修的不是剑种门径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寻常行官消化一支老参，快的也得一两个月，他为何能这么快？”
　　陆氏却蹲下身子，凝视着面前的乌云急促问道：“上了年份的老参能救他对不对？”
　　乌云点点头。
　　陆氏又问道：“需要多少？”
　　乌云直起身子，张开双臂，老耳朵蹲在旁边帮它翻译道：“需要很多。”
　　陆氏没好气道：“我看得懂。”
　　她毅然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老耳朵揽起乌云跟上：“老参好办，这长白山里老参多得是，小老儿一天能挖十来支。”
　　陆氏头也不回道：“一支支挖到什么时候？我的人正在镜城港收老参，想必收得差不多了，去镜城港！”
　　老耳朵提醒道：“你方才也听到了，武庙会第一时间封锁镜城港，说不定吴恪之也会亲自前往，镜城港不能去啊。”
　　陆氏头也不回道：“顾不得那么多。”
　　老耳朵在她后面喊道：“那也不能就这么下山啊，雪地上都是脚印，等大雾一散就会被武庙追上来。”
　　陆氏回头：“老前辈有什么办法？”
　　老耳朵往东折去：“跟我走。”
　　约莫走了十里山路，来到一条小河旁，这河水来自山上温泉终年不冻，蒸腾着滚滚热气。
　　老耳朵从一堆树枝下面翻出一条木筏来，推入河水中：“坐木筏，顺着这条河下去就离镜城港不远了。”
　　陆氏审视他：“当真？莫不是又要忽悠我等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老耳朵咳了一声：“不会不会，事关这小子性命，小老儿不会胡来的，先救活他再说。”
　　陆氏沉默片刻，最终选择踏上木筏。
　　老耳朵坐在前面划桨，乌云卧在他脑袋上，他也不以为忤。
　　陆氏将陈迹平放在木筏上，手掌轻轻贴住他的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木筏顺流直下，小河蒸腾的水汽凝结在河岸旁的树枝上化作雾凇挂在树上，陆氏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些，手指也轻柔了些。
　　老耳朵背对着她忽然问道：“既然在意儿子，为何还要假死十二年？”
　　乌云在老耳朵脑袋上顿时支起耳朵，陆氏手指顿时僵住，若无其事道：“老前辈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老耳朵叹息一声，他抬头看着岸边的雾凇：“野猪护崽，敢转身撞猛虎；猛虎捕食，再饿也让虎崽子先吃；黑熊冬眠，以身为幼崽遮挡风雪；狼群遇绝境，舍身血哺幼狼。这世间一切爱都有条件，惟独母爱没有，也唯独母爱藏不住……诶，你怎么又想杀人灭口！”
　　陆氏收敛了眼中的杀意，沉默不语。
　　老耳朵慢吞吞的划着桨：“小老儿在京城茶馆里，最喜欢听陈迹的事儿，听他劫狱救靖王世子，听他一路从洛城走到京城救白鲤郡主。那会儿小老儿就在想，这小子怎么这么倒霉、这么苦哈哈的，背后定有妖人作祟……”
　　老耳朵话锋一转：“小老儿远远看着他每天不厌其烦的去门楼胡同挑水，然后站在井沿边上发呆，小老儿就在想，他那会儿应该是在想家吧。你觉得自己缺席十二年，配不得他喊你一声娘，但你得先问问他怎么想。”
　　陆氏轻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有人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假死不行。”
　　老耳朵哦了一声：“那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那个人，听说三十六抬聘礼的时候，也应该知道你还活着了，你打算怎么办？”
　　陆氏的神情被帷帽黑纱遮挡着，不再说话。
　　小木筏上沉默下来，直到天色渐暗，老耳朵将小木筏划至岸边：“到了，再往前走两里地便能看见镜城港。”
　　陆氏背起陈迹下上岸，趟着雪往山下走去，可远远便看见镜城港兵马攒动，正逐一搜查岸口的货船。
　　老耳朵蹲在山林里拉着陆氏蹲下：“是首阳大君的忠武卫……吴恪之肯定到了，不然首阳大君不会遣他嫡系忠武卫来。镜城港走不通了，还是赶在景朝中央禁军封山之前往景朝去吧。”
　　陆氏将陈迹放在雪地上：“请老前辈看护，事后灯火愿以十个秘辛回报。”
　　老耳朵一怔：“你去哪？”
　　陆氏起身往山下走去：“等天黑，取人参回来，取了人参再去景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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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明早看(本章完)

680、吹一辈子
　　老耳朵丝毫不顾形象地坐在山林积雪里，头顶着乌云目送陆氏下山。
　　他将乌云揪到怀里，摸着乌云的脑袋感慨道：“母子俩看起来杀气都很重，做事很干脆，可其实都是很拧巴的人。做事拧巴、说话也拧巴，嘴里像是有一座落着千斤闸的城门，对，就崇礼关那种，想说什么话都得先在城里打上几千转，再开门说出去。但真等开城门的时候，话又说不出口了。”
　　乌云这一次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老耳朵笑了笑：“不过，有良心的人才会拧巴啊。怕说错话伤害别人，怕做错事连累别人，所以说话之前要想了又想，做事之前要斟酌斟酌再斟酌。”
　　老耳朵捏着声音学人说话：“‘老人家金安，可以劳烦您帮我个忙吗，帮不了也没关系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看，有良心的人是不舍得麻烦别人的，你都还没说能不能帮他，他自己就退缩了。没良心的人是不会拧巴的，他们会把所有人都当成锄头去锄地，锄头坏了就再换一把新的。他们不会想念别人……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念他们。”
　　乌云似懂非懂地喵了一声：“有人想念你么？”
　　老耳朵看着陆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林里，摩挲着乌云的脑袋：“谢谢，我不饿。”
　　乌云无力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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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氏来到山林边缘，并没有急着潜入镜城。她安静地躲在树后，抬头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直到落日沉进西边的山峦里，这才悄然动身。
　　镜城港外是密密麻麻的一层矮房，白墙灰瓦，人字顶，与宁朝相仿。
　　这些矮房像是从来没人筹画过，想一出、是一出地歪歪扭扭挤在一起，陆氏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向泊岸堤靠拢。
　　矮房里亮着灯光，时不时传来男人醉酒后的喧哗声，还有酒肆老板娘的娇嗔埋怨声。
　　陆氏忽然停下脚步，二十步外，正有一队忠武卫冲进一家酒肆，逐一询问客人昨夜身在何处，答不上来的、无两人以上佐证的、神情慌乱的，一律被忠武卫带走审讯。
　　不论何处来的，都逃不过。
　　陆氏等忠武卫将人带走后，才继续往前走，经过酒肆时看见伙计与老板娘哭哭啼啼的收拾着一地狼藉。
　　也不知武庙给首阳大君许了多大的承诺，竟让对方不惜得罪南来北往的船商，这一闹，镜城港只怕要萧条两三年才能恢复今日盛况。
　　陆氏猛然抬头，只见一位灰布衣中年人正站在镜城港哨楼的屋脊上，身旁还有一柄空悬的长刀静止不动。
　　吴恪之。
　　吴恪之目光俯视整个口岸，看着忠武卫在一间间房屋中进进出出，忽然间，他转头看向某个角落，只是角落里空无一人。
　　陆氏在矮房之间走走停停，终于来到边缘眺望泊岸堤，可岸口有更多忠武卫把守，入口处还烧着二十余座火盆，将泊岸堤照得亮如白昼。
　　混不进去，即便混进去，也不可能带人参出来。
　　她闭上双眼将港口的地形纳入脑海里，片刻后转身离开，重新潜入山林。她绕了一大圈来到远离口岸的海边，站在数米高的海崖边缘，纵身一跃。
　　陆氏跳入冰冷黑暗的海水中，确定镜城港的方向后奋力朝港口游去，一炷香的功夫游至泊岸堤旁才改换蛙泳放缓了速度，静悄悄的靠近安澜号。
　　摸至泊岸堤上忠武卫看不见的大船尾端，她顺着船壁攀上甲板，身上冰冷的海水顺着衣摆落在甲板上发出滴答声。
　　甲板上，灯火的船工们正凑在一起赌骰子，听闻声响转头看来，见陆氏这副模样，纷纷无声站起身来，有人则干脆去寻趁手兵刃。
　　老李凑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压低声音问道：“东家，这是怎么了，那些高丽人在搜寻您？咱跟他们拼了！”
　　陆氏摇摇头：“与你们无关，不用管这些。”
　　老李关切道：“您快进屋换身衣服，这大冬天的是要染了风寒的……”
　　陆氏平静打断道：“让你收的人参怎么样了？”
　　老李赶忙回应道：“按斤收的，收了六十七斤，最差的也是一两重的老参，最好的得有一两一钱重。我原本还要再收些，结果忠武卫傍晚赶到，不让做生意了，让我们回船上等着盘查。”
　　陆氏低头在心中盘算，一斤为十六两，六十七斤约莫一千支，也不知够不够陈迹用？
　　她抬头看向老李：“都取来，不用管品相，压实了以油纸包好，我要带走。”
　　老李惊愕道：“带走？”
　　他看看甲板下面的海水：“您要带着人参游回去，怎的这么急？这海水多冷啊……”
　　陆氏催促道：“快去！”
　　老李钻进船舱，片刻后又扛着个沉重包袱出来，他将包袱扔在甲板上，说了句“东家稍等”，又钻进艉楼取来一只羊皮浮囊。
　　他对着羊皮浮囊吹了半天气，才用皮绳扎紧递给陆氏：“那六十多斤的老参便是寻道境行官驮着泅水也费劲，您带着羊皮浮囊会好些。”
　　陆氏提起包袱转身要走，走至甲板边缘，回头看来：“大家都是闯荡江湖的老手，怎么应付盘查不必我教。今夜寅时，高丽人应该就不会守着这里了，到时候直接扬帆前往倭国，在倭国停留一阵子再回宁朝。”
　　老李听出她言外之意：“东家你呢？”
　　陆氏从甲板上丢下一根缆绳垂进海里：“不必等我。”
　　说罢，她提着包袱与羊皮浮囊，悄无声息地顺着缆绳钻入海中。老李来到甲板边缘，眼见着陆氏扶着羊皮浮囊泅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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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林里，老耳朵盘坐在雪地里，小声嘀咕着：“悄悄看一眼应该没事吧，我是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势，不是要偷瞧什么秘辛。”
　　他伸手去掀陈迹的衣服，却被蹲在陈迹身上的乌云用爪子按下。
　　老耳朵无奈道：“小老儿看看都不行？”
　　乌云神情肃然，两只耳朵向后撇去，时不时便要哈老耳朵一下。
　　老耳朵双手环抱于胸前，与乌云打着商量：“你让我看看，就看一眼，不然小老儿心里刺挠。”
　　说罢，他再次伸手，再次被乌云用爪子按了下去。
　　老耳朵叹息一声：“小老儿时日无多，今夜说不定就要驾鹤西去，你圆了小老儿一个心愿不行么……”
　　话音未落，乌云忽然支起两只耳朵，豁然看向山林。
　　老耳朵顺着乌云的目光狐疑看去：“那女人回来了？”
　　不是陆氏。
　　月光下，他看见一头健硕猛虎藏在数十步开外的松树后，警惕地露出半张虎脸。猛虎身上赤黄与黑色的斑纹犬牙交错，若不是白雪皑皑，老耳朵只怕还发现不了它。
　　猛虎发觉乌云和老耳朵在打量自己，也不跑，就这么与乌云对视着。
　　老耳朵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小老儿怎么觉得这头大虫眼神有点鸡贼？”
　　就在此时，山林里又传来声音，是许多人踩着积雪的嘎吱嘎吱声，还有晃动的火光与由远及近的呼喊声：“撒苏塞！”
　　人声里，还混着猎犬的声音。那头悄悄观望的猛虎听见响动，转身逃入山林。
　　乌云看向老耳朵，老耳朵眯起眼睛看着山林间火把的光，翻译道：“搜山……咱们该走了，不能再等那女人，也许那女人丢下儿子跑了呢？”
　　乌云怒气冲冲地喵了一声：“不可能。”
　　可话音刚落，一道黑色身影比忠武卫先到，陆氏回来了。
　　陆氏气喘吁吁的将包袱扔在地上：“一千支老参不知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只能拜托老前辈和乌云再挖一些了。”
　　老耳朵指了指山下的火光，嗤笑道：“还挖人参呢，咱们都快被人当做人参挖了。”
　　陆氏并不回答，只蹲下身子用手轻抚陈迹额头，她看着陈迹紧闭的双眼，已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这般仔细打量熟睡中的儿子是什么时候了。
　　陆氏忽然伏身雪地给老耳朵磕了个头：“我往东引开搜山的人，你们往西，翻过山去景朝，不论到哪座城池，只需寻到灯火客栈让他们带话给胡老三，自会有人护送你们返回宁朝。老前辈，拜托了。”
　　老耳朵不说话，她便不起身。
　　片刻后，老耳朵哭笑不得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陆氏不再犹豫，转身往东狂奔而去，跑动间动静极大，顿时引来猎犬狂吠，山下有人呼喊道：“恰巴！”
　　老耳朵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看着陆氏的背影轻叹道：“江湖啊江湖。”
　　他转头看向陈迹，顿时为难道：“怎么带他走呢？”
　　老耳朵与蹲在陈迹身上的乌云大眼瞪小眼，最后他无奈道：“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小老儿多少年没受过这委屈了？”
　　说罢，他弯腰拨开乌云，竟将陈迹背了起来，小声嘀咕道：“过了今天，你小子可以吹一辈子。”
　　老耳朵背着陈迹，手提包袱往深山走去，乌云轻轻一跃落在老耳朵脑袋上，卧好。
　　老耳朵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也是。”(本章完)

请假一天
　　这几天作息不太好，有点失眠，今天就睡了三个小时，请假一天调整一下……

681、不要命
　　忠武卫追着陆氏往东去了。
　　老耳朵头顶乌云、背着陈迹、胸前还有一只六十多斤的包袱挂在脖子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山里，一副很命苦的样子。
　　老耳朵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女人应该将忠武卫全都引走了，咱们暂时保住了，但她未必保得住。不过她心中已有死志，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乌云一惊，从老耳朵头顶站起身子。
　　老耳朵忽然仰头看天，以至于乌云猝不及防摔在雪地上，他思忖道：“庆文韬已经平反，她心里的事就剩儿子这一桩。虽然她说十二年前不辞而别是迫不得已，心里还是很在意这个儿子的……可如何证明呢，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我汉家儿女喜欢以死明志，他们总想着，我都愿意去死了，那我说的你们应该都信了吧？哈，这都是小老儿胡乱猜的。”
　　乌云站起身抖了抖雪：“你故意的是不是？”
　　老耳朵充耳不闻，只自顾自思索道：“再往前走就是长白山峡谷、玉兰瀑布、王池、松江河，过了松江河再翻一座山就是二道白河镇。先去长白山峡谷寻个地方，让你把人参吃了。”
　　他动身往峡谷趟去，饶是大雪将山峦覆盖也能轻车熟路。
　　卯时抵达峡谷，老耳朵又轻车熟路找到一处山洞落脚，乌云跟在他身后好奇环顾山洞，洞里竟有生锈的锅碗瓢盆。
　　山洞最深处，有人用碎石围成一个火塘，还有几块木板当床，旁边还码着高高的木柴垛。
　　老耳朵将陈迹放在木板上，随口对乌云解释道：“这是几个江湖游侠儿的住处，他们来长白山脚下叩拜武庙山门，想要上山拜师学艺，被武庙推拒后便在山中住下，以为只要有一颗恒心，总能感动山上的人。”
　　老耳朵把陈迹放下后，长长舒了口气：“但这世道就是不公平的，不是什么事都能靠一颗恒心做成，这世上从来没什么大器晚成，只有大器免成。”
　　乌云抬头看着山洞，洞壁上有人用木炭写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武庙不收我，我便自己修成行官，十年不成，二十年，二十年不成，就三十年。”
　　“爹，娘，明年过年一定回家。”
　　“同来的赵六哥下山去了，说要去景朝谋个差事，再不回来了。”
　　“大雪封山，已经十七天没见人了，昨晚梦见娘蒸的槐花包子，真香。”
　　“隔壁山头的老周疯了。”
　　“今日下山，不回来了。”
　　老耳朵蹲在火塘边，从柴垛上抽了几根干柴架在一起，又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大把花生壳和火寸条。
　　他将花生壳搓碎了引火，柴是干的，烧得很快，噼噼啪啪地响起来，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都是些不甘心的年轻人，”老耳朵往火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有的走了，有的疯了，有的死了。志向都不小，就是没一个成的。”
　　他解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人参，乌云把嘴巴张到最大，一次叼起五六支往陈迹手边送去，人参化作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地上。
　　乌云往返于包袱和陈迹之间忙个不停，眼瞅着人参肉眼可见的减少，陈迹身上的寒气渐渐消解，老耳朵啧啧称奇：“花钱如流水啊，小老儿忽然想通了当年许多事……”
　　他来到山洞口，负手看着洞外的天色。
　　忽然间，一枚雪花落在老耳朵嘴唇上，长白山下起鹅毛大雪。
　　老耳朵有些意外地伸手接雪：“那女人也是个命硬的，明明已经走到绝路上，偏巧这场大雪突然下起来，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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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陆氏在松林里踩着积雪狂奔疾驰，身后忠武卫死死缀着不放。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喊杀声、犬吠声、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她在积雪上的脚印极深，哪怕在黑夜里也清晰可见，绘成一条追捕她的线路。她在上风口处，风会把她的气味带给猎犬。
　　她又环顾两侧，见左右两翼也有火光，正有人合围过来。这些忠武卫正像搜山捕虎一样，将她驱赶至某一处，可她不熟悉这里，并不知道对方要将她驱赶到哪里。
　　陆氏短暂思索着，她看过长白山的舆图，但也只是在景朝和高丽的舆图角落瞥过一眼，这座长白山座落在景朝与高丽之间，将彼此一分为二。
　　陆氏隐约记得往北是天池，往东北则有一条鸭绿江大峡谷贯穿山峦……
　　然而就在此时，天上飘起鹅毛大雪，她仰头看着天上的大雪缤纷落下。再回头，这大雪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将她的脚印掩埋，连带气味一并覆盖在积雪之下。不止如此，这场大雪只需两个时辰便能积到膝盖，她趟得动，忠武卫却趟不动。
　　这仿佛是老天爷有意给她留了一条生路。
　　陆氏刚要借机摆脱追捕，却又忽然停下。她看着鹅毛大雪中的火光，毅然停在原地等忠武卫又近了些。
　　老耳朵先前说了野猪护崽、猛虎喂子、黑熊挡雪、狼群血哺，偏偏没有说人会怎样。
　　寒风中，陆氏在等，等忠武卫追得再近些，这才继续往东边跑去。她跑了一阵子，复又停下等忠武卫跟上。
　　就这么跑跑停停，雪越下越大，陆氏将搜山的忠武卫引去东边，离陈迹越来越远。
　　陆氏从树下跑过，松枝上挂满了雾凇，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霜花落了满头，仿佛一瞬白头。她顾不上拂去白霜，只小心躲避脚下时不时探出雪面的树根。
　　然而就在她越过一支树根时，一柄长刀凌空而至，直奔她面门。
　　寂山。
　　陆氏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才堪堪避过这一刀，帷帽黑纱被劈掉半边，摇摇晃晃落在雪地上。
　　她落在雪地上站定，喘息着看向吴恪之，这位一刀杀得无心剑道曹溪宗二十八年不敢下山的大行官，在漫天大雪中垂手而立，气度从容。
　　吴恪之也在打量陆氏，只见晃动的黑纱露出陆氏小半边下颌来，依旧看不清面目。
　　下一刻，寂山去而复返，劈向陆氏后背。陆氏反身双手合十，这双掌竟如铁钳将寂山接在当中，双掌合十的力道将地上积雪刮得冲天而起。
　　寂山刀身拧转，陆氏松手任由它飞回吴恪之身边，彼此试探点到为止。
　　吴恪之并没有急于出手，若有所思道：“你不是引发武道鸣音之人，你是来帮人引走追兵的。”
　　陆氏沉默不语，眼神警惕。
　　吴恪之自言自语道：“你两次交手都不肯露了行官门径，是怕我认出你的行官门径，继而猜到那人身份？你明明有机会逃走，偏要跑跑停停，你要掩护的人想必对你很重要。”
　　说话间，忠武卫手持火把追到陆氏身后，纷纷抽刀呈扇形包围过来。
　　可吴恪之忽然说道：“我要找的不是她，她一直在往东边跑……你们去西边追。”
　　忠武卫里的通译气喘吁吁指着西边，喊道：“凑恰嘎拉！”
　　陆氏心中一沉，刚要上前截杀忠武卫，却见长胜叔和求败婶二人身影从大雪中浮现，与吴恪将她围在当中，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忠武卫往西边追去。
　　长胜叔看着陆氏气势忽的变了，对方慢慢站直了身姿，在大雪中坚定不曾动摇。
　　陆氏环顾周遭，凛冽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从吴恪之、长胜叔、求败婶面上一一扫过。
　　长胜叔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小心，是个硬茬子。”
　　求败婶冷笑一声：“没出息。”
　　陆氏目光落在求败婶身上：“天下泰斗武庙山人也要以多欺少，一起来吧。”
　　求败婶沉声道：“不必激将，拿下你，老娘一人足以。”
　　说罢，她趟步上前，脚步间激起地上积雪，如海浪般向陆氏汹涌而去。待到陆氏面前，求败婶头、肩、肘、手、尾、胯、膝、足，八极并用，每一招都像是炸出来的，短促、刚猛、干净利落。
　　可陆氏身形飘忽不定，足踏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在求败婶身旁走转不停，脚底生根，身如游龙。穿、搬、截、拦、推、托、带、领，八法并用，每一招都像是一条蛇、一阵风，腰带全身、力从地起，发于腿、主于腰、形于指。
　　两人交手时炸响声不断，脚步趟起积雪，积雪又在两人身周不停炸开，炸开的雪转瞬间将天地笼罩。
　　长胜叔站在圈外啧啧称奇，转着圈打量圈里的两个女人、两种极端。他观察片刻，愕然看向吴恪之：“我没看错吧，我那婆娘落了下风？”
　　吴恪之静静看着，沉默不语。
　　然而就在此时，求败婶自知近身缠斗占不了便宜，当即身子如铁山般向陆氏靠去，可这次陆氏没躲，竟硬受了这一击铁山靠，借着求败婶的力道飞出雪雾，也飞出了吴恪之三人的包围，转身往东北方狂奔而去。
　　长胜叔怪叫一声：“如此鸡贼！追啊！”
　　从苍穹之上俯视雪山，一人跑、三人追赶，四个人在壮阔雪山上就像四个小黑点，一路狂奔至山峦边缘。
　　吴恪之听见了滔滔水声，面色一变，那是鸭绿江穿过峡谷时发出的滚滚雷动。
　　再往前追了数百步，只见陆氏已来到鸭绿江大峡谷边缘，从百米高的悬崖上纵身一跃。
　　长胜叔追到悬崖处，脚步急停，身子晃了晃也差点掉下去，他稳住身形后，回过神往下看去，只见陆氏那一袭黑衣已落入湍急的白浪之中消失不见：“娘嘞，这女人哪来的，不要命了？”
　　求败婶低头看着湍急的河流，目光灼热。
　　长胜叔转头看她：“诶，你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却见求败婶也一跃而下，落入汹涌翻滚的鸭绿江中，被滔滔江水卷向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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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早上看

682、武道鸣音再响
　　山洞里，乌云不知疲倦地将人参叼给陈迹，再低头吃下一颗颗珠子，然后时不时观察陈迹有没有苏醒的迹象。
　　直到包袱中的人参见底，陈迹身上的寒意终于渐渐散去，乌云用脸颊蹭了蹭陈迹的脖颈，那里已经没了冷意。
　　可陈迹始终没有醒来。
　　老耳朵盘坐在陈迹身旁，转头看向蹲在一旁的乌云：“怎么还不醒，这么多人参都喂下去了还没反应，那女人不是白忙活了么？”
　　乌云思忖片刻，往山洞外面走去，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向老耳朵。
　　老耳朵纳闷道：“做什么？”
　　乌云往山洞外撇了撇脑袋：走啊。
　　老耳朵没好气道：“你觉得人参还不够，让小老儿大雪天跟你一起去挖人参？小老儿不去。”
　　乌云站在洞口思忖许久，走回老耳朵身边，收拢两条前腿，把脑袋磕在地上长磕不起。
　　老耳朵气笑了：“你是觉得那女人磕头有用，所以你磕头也有用？”
　　乌云不吭声，也不起身。
　　老耳朵仰头看着山洞顶部长叹道：“这他娘的算哪门子事啊！”
　　他撑着身子起身，慢悠悠来到洞口，抬头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这估计是小老儿这辈子最命苦的一天了。”
　　说罢，老耳朵领着乌云走进风雪里，挖人参去了。
　　山洞里，陈迹眼皮动了动，却又归于平寂，无法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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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在黑色云海不知漂了多久，一叶孤舟上没了撑船的李青鸟，只有他自己站在船首，缓缓驶向天边那轮硕大明月。
　　那轮明月看起来很近，但不论孤舟驶了多久，似乎都没有再接近分毫。
　　陈迹趴在孤舟边缘探出身子，用手在黑色云海里舀了一捧黑云，看着黑云在手中流淌，又从指缝溜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漂多久，又或者要一直漂下去？
　　陈迹仰面躺在孤舟上，听见外面风声、水声，听见了吴宏彪在天池边的碎碎念，听见吴宏彪的驻足挣扎，听见自己欠了吴宏彪三壶酒。
　　他听见吴宏彪与凭姨的对话声。
　　听见凭姨说：“我是他娘。”
　　陈迹听见凭姨背着他一路狂奔，脚步踩得积雪嘎吱作响，还听见凭姨跑动时身子擦着树枝过去的刷刷声，还有雾凇落下的簌簌声。
　　而后，他听见凭姨将老耳朵踹得翻了两个跟头。他听见凭姨想杀老耳朵灭口，听见乌云尿了老耳朵一身，听见凭姨为他去了镜城港取人参。
　　陈迹闭着眼，只能凭声音想象着外面发生了什么。
　　最后，世界好像忽然安静下来了，他听见凭姨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老前辈，拜托了。”
　　陈迹怔然良久，他从孤舟上站起身来，纵身跃进黑色云海，外界的声音被黑色云海尽数拦下。
　　他混身裹挟着黑色云气下坠，落在青山山巅。
　　苍穹之上，三足金乌凝固于天上，尾翼都没有丝毫抖动；一支金色的羽箭正从战阵里穿梭，悬停在空中，满弓怒射之人也定在原地；一名巨人如夸父追日般朝战场赶来，却停在了一脚踏出的姿势。
　　这方战场就像是一个庞大又孤独的琥珀，将一切禁锢了上万年，并会一直禁锢下去。
　　轩辕独自坐在悬崖边上，绣着金字的黑色王旗插在他身旁巨石石缝之中，迎风招展。
　　陈迹走到他身边坐下：“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轩辕看着山间静止的云，随口答道：“你很久没来过了，留你说说话不好么……最近过得如何？”
　　陈迹回忆着近来发生的事，出神道：“嗯，差点死了几次，还被朋友出卖了一次但其实也不能怪他……”
　　这一年的经历，他原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可说，结果落到嘴边却显得格外平淡。
　　“好像说出来的，都是不怎么好的事情啊……”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等我重说一下，我这段时间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朋友，还结交了一些脑子不太灵光但本质不坏的兄弟。嗯，我终于把我想救的人救出来了，也不用再为这事奔波了。听着他们说江湖是大风和烈酒，说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挥师向北……还挺有意思的。”
　　“对了，”陈迹忽然补了一句：“我成亲了，我有家了。”
　　轩辕面露意外神色：“恭喜。”
　　陈迹笑了笑：“谢谢。”
　　轩辕忽然说道：“虽然不合时宜，但还是要问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年前的那个赌约？”
　　陈迹慢慢收敛了笑容，平静道：“赌你永远没法借我重临人间？”
　　轩辕展颜笑道：“你当日说，我传你剑种，若有朝一日我重临世间，你便是帮我修行的。”
　　陈迹装傻充愣：“可你当时没有应下那个赌约，你说传我剑种是为了归墟的十里山茶花。”
　　轩辕皱眉纠正道：“什么山茶花，是十里桃花。”
　　“哦哦，”陈迹点头：“是十里桃花。”
　　轩辕看着天上的三足金乌，又看了看远处定格在半空中的巨人：“一万六千年，太久了，既然你都重临世间了，我没道理再留在此处。”
　　陈迹忽然说道：“我最近想起了一些片段，有些是在固原龙门客栈想起的，有些是在天池底下想起的。”
　　轩辕好奇道：“想起了什么？”
　　陈迹双手撑在身后，坐在悬崖边仰身看着天上的黑色云海：“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在固原时想起自己其实会十八般兵刃，不，准确讲十八般兵刃就是从我开始的。在天池底下想起归墟的十里桃花，昆仑山上的雪，蓬莱外的海。其实都是些画面啦，但归墟的十里桃花还挺漂亮的，比我见过的所有桃花都好看。”
　　轩辕静静听着，却听陈迹话锋一转：“我还想起‘王是不需要朋友的’这句话，不是我对你说的……”
　　陈迹转头看向轩辕：“是你对我说的。我回答你的是，王是不会有朋友的。”
　　轩辕沉默下来。
　　“想想还挺生气的，最后竟然是你赢了啊，”陈迹自顾自地说着，又转头看了看周围：“不过你好像也没落个好下场……虽然我们确实有过一个约定，但我不能把身体让给你，今天不行，以后也不行。我答应过一个人，不管刀山火海，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去见她。”
　　轩辕反问：“要反悔？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陈迹摇摇头：“不是反悔，是赌你没法重临世间。”
　　轩辕不再说话，天上的黑色云海猛然卷动起来，在他头顶化作一团漩涡。青山之上刮起狂风，黑色王旗插在石缝中被刮得猎猎作响。
　　陈迹抬头看去，可这漩涡很快又停歇下来，云海也渐渐平复。
　　轩辕疑惑：“你既已取走六柄神剑，为何封印不曾松动？你取走的，不是我告诉你的那些剑？”
　　陈迹嗯了一声：“我取走的，是我自己的剑。”
　　轩辕自言自语道：“是你留在不咸山里的剑……”
　　陈迹想了想：“你说的那些剑，是用来困住你的吧。我被锁在四十九重天，你被困在地脉之下，咱俩真是一个比一个惨。所以，只要取走六柄剑你便有本事挣脱束缚了么，那你比我厉害些。”
　　轩辕咧嘴笑了起来：“可你也出不去了。”
　　陈迹摇摇头：“不，你只是藏在轩辕剑里的一缕残魂，而我有我的朋友。”
　　此时此刻，老耳朵捧着几根老参回到山洞，一边走一边埋怨着：“差不多得了，小老儿也上了年纪了，不能顶着大雪一直跟你挖人参啊。”
　　乌云跟在他身后，嘴里也叼着几根。
　　乌云来到陈迹身边，叼着老参凑近陈迹手指，老参转眼间融化，化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在地上。
　　乌云将一颗颗珠子吞进口中，下一刻，陈迹猛然睁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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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宁朝京城。
　　金猪双手拢在袖中，与天马结伴走出鹰房司。
　　他缩着脖子哈出一口白气，百无聊赖道：“李东宴这孙子真是不当人，老子好不容易晋升十二生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应卯吗？这多管闲事的，连应卯都要管。”
　　天马没有理会金猪的抱怨，比划手势：“吃碗汤面去啊？听说棋盘街新开一家味道很不错。”
　　金猪来了兴致：“走，尝尝去。”
　　两人同行前往棋盘街，寻到面档找了个角落坐下，金猪搓着筷子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陈迹那小子跑哪里去了，他可别死外面，我离寻道境可就差一口气了……奇怪，我只能从他身上得来一半修为，我都半步寻道了，他得是什么境界？”
　　说话间，小二肩上搭着一条白布走来，金猪闭上了嘴巴。
　　小二笑眯眯问道：“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新开张，最拿手的是羊肉汆面、羊肉炝锅面、阳春面、炸酱面。”
　　金猪想了想：“给我来碗……”
　　话未说完，他面色忽然一变，身子僵在原地。
　　天马福至心灵，顿时起身后退一步，将桌子拉得远了些，独留金猪坐在长条凳上。
　　金猪身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每一节骨头都在蜕变，胸腹间伴有雷鸣声。这动静，吓得小二连连后退，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金猪身上的衣物猛然张开。京城天空的灰云竟成漩涡，继而响起叮叮当当的铜钱落袋声。
　　满街的人都仰起了头，卖包子的、挑担的、赶车的、扫街的，全都愣在原地。那声音罩在整座京城上头，仿佛有人拎着一只钱袋子在天上摇晃。
　　崇南坊的城隍庙前，一群早起的香客正在烧头香，一个老婆婆跪在蒲团上，刚把香插进香炉，就听见那声音，当即念念有词：“菩萨显灵了，菩萨显灵了……”
　　八大胡同，夜里接客的姑娘们刚睡下，老鸨们还在账房里算昨夜的流水。一个正在倒夜壶的龟公听见天上的声音，手一抖，浇了自己一鞋。
　　六部衙门前，来来往往的轿子和车驾，也纷纷停下来。轿子里、马车里的人掀开帘子，探出脑袋往天上望去。
　　鹰房司内，李东宴闪身而出，直勾勾盯着天上的漩涡。
　　解烦楼上，有人缓缓从桌案后起身，来到窗边默默地看着，自言自语道：“……武道鸣音？”
　　面档内，金猪身上的雷鸣声渐渐停歇，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骨节咯咯作响，像是掰碎了什么东西。
　　他缓缓抬头，对着天马咧嘴笑道：“爷们儿成了！”
　　天马比划手势询问：“神道境？”
　　金猪摇摇头：“寻道境。”
　　天马纳闷：“跻身寻道境如何能有武道鸣音？”
　　金猪感慨道：“我他娘的也不知道啊！”
　　他把桌子重新拉回面前，给惊疑不定的小二扔了一枚一两重的银锭：“别怕别怕……给我，咳，给本座来碗羊肉炝锅面。”(本章完)

683、报仇
　　“伙计，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
　　金猪一连吃了四碗羊肉炝锅面，和天马的四碗迭在一起像座小山。
　　在旁人错愕的眼神中，金猪意犹未尽：“还想再吃些，可实在吃不下了……”
　　他环顾四周，又给面档伙计抛了一枚十两的银锭：“今日所有客人来吃面都算本座的账，算是替本座吃的，余下的银子赏你们了。”
　　伙计眉开眼笑：“多谢客官！”
　　天马比画手势问他：“这么高兴？你以前也是寻道境，不过是押错了人又掉下去而已，第一次跻身寻道境也不曾见你这般高兴，因为武道鸣音？”
　　金猪看着桌案上的一摞碗感慨道：“也不只是为了武道鸣音，也为陈迹……算了，你不懂。”
　　天马若有所思。
　　金猪笑了笑：“走吧。”
　　他扶着肚子笑眯眯的出了面档，迎面路过两名书生，正说着：“方才那动静，便是说书先生讲过的武道鸣音吧，可说书先生先前说是出鞘声，今日为何是钱袋子的声响？”
　　另一书生摇头：“不知，或许那说书先生也只是道听途书，毕竟亲耳听过武道鸣音的也没几个……不知是何人在京城引发这武道鸣音？莫非有人跻身神道境？”
　　金猪上前几步搭话：“这武道鸣音倒未必是跻身神道境才有，譬如武庙山长陆阳，入先天境界便有武道鸣音。”
　　金猪话锋一转：“但寻道境引发武道鸣音的，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此人定是个仅次于山长陆阳的修行天才……”
　　话未说完，天马面无表情地扯着他的胳膊离开。
　　金猪挣脱天马的拉扯，整了整衣领：“干嘛，这么高兴的事不能叫我嘚瑟嘚瑟？”
　　天马比划手势：“财不露白。”
　　金猪哈哈一笑：“我可不是那种锦衣夜行的人，憋屈二十一年，正该扬眉吐气才对啊。”
　　听到“二十一年”，天马竟松开手不再阻拦，只跟在后面默默看着金猪逢人便要吹嘘两句。
　　金猪故意绕了皇城根儿一大圈，他就跟在后面走了一大圈，直到金猪实在没新词儿了，口干舌燥了，这才比划手势：“该去见内相了，得将此事禀报内相才是。”
　　金猪嘿嘿一笑：“没错没错，是得告诉他老人家，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他。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去解烦楼。”
　　天马疑惑：“你自己去？”
　　金猪挥了挥手：“你不是还要去追查那个姚安么，快去吧别耽误了。”
　　天马思索片刻，对金猪打了个手势：“那我走了。”
　　金猪看着天马的背影，渐渐收敛笑容，神情肃穆了几分，像是要将对方的背影刻在脑子里。
　　待天马消失在长街尽头，金猪深深吸了口气，换上一副笑脸转身穿过太液池。
　　鹰房司门前正有密谍进进出出，金猪听见里面传来玄蛇的声音：“再探，午时之前，本座要知道武道鸣音由何人引发！”
　　他撇着嘴阴阳怪气道：“午时之前，本座要知道……呵呵。”
　　金猪原本要去解烦楼，可他眼珠子一转，大摇大摆走进鹰房司。
　　此时，李东宴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闭目沉思，玄蛇手下的密谍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收集各路线人的密报。
　　皎兔和云羊在角落窃窃私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宝猴盘坐在角落里，低头编蝈蝈笼子。
　　金猪寻了张椅子坐下，招手唤来一名密谍给自己倒上茶水，而后捏着杯盖轻撇浮茶，鼻音哼着小曲。
　　李东宴抬眼扫过金猪和皎兔、云羊等人，又看向角落里正在编蝈蝈笼子的宝猴：“京城这天子脚下出了武道鸣音，密谍司却迟迟找不出端倪，还有心思喝茶玩蝈蝈。本座看这密谍司也是废弛了，得禀明陛下，换些新鲜血液才行。”
　　皎兔翻了个白眼。
　　宝猴头也不抬，面具下玉鸢轻声说道：“李指挥使有这份忠君报国的心思就该自己出去找，而不是等着我们。还有，这里是密谍司衙门，不是解烦卫衙门，你解烦卫的衙门在御马监，老待在我们这像话吗。”
　　李东宴油盐不进：“本座奉命监察密谍司，自然是待在密谍司比较妥当。”
　　金猪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说道：“是个胖子。”
　　鹰房司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看来，连宝猴也停了手上的活儿。
　　金猪仰头沉思：“身长五尺三寸七分三厘。”
　　皎兔猛然起身：“你见过此人，他如今在哪？”
　　金猪继续说道：“此人心思细腻，明察秋毫……”
　　皎兔疑惑：“他发现你在跟踪他了？”
　　金猪不理会，自顾自说着：“此人聪明绝顶，便是密谍司十二生肖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咳，除了白龙和病虎。”
　　他说到这里时，玄蛇面上已是狐疑，李东宴则干脆冷笑一声。
　　就在此时，一名玄蛇麾下的密谍匆匆来报：“大人，卑职走访棋盘街线人，线人称他亲眼所见，金猪与天马在面档时突发异象，金猪疑似踏入寻道境，紧接着便有了武道鸣音。”
　　玄蛇侧过头去疑惑道：“金猪，是你引发武道鸣音？”
　　金猪哈哈大笑：“正是本座。”
　　皎兔又翻了个白眼，宝猴则干脆把编到一半的蝈蝈笼子砸在地上。
　　金猪起身拍了拍身上并没有的灰尘，大摇大摆走出鹰房司：“本座没时间跟你们胡闹了，这就去见内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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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华门外，长绣正立在朱漆大门旁手握一卷书，金猪亮了腰牌从他面前经过，长绣也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便将目光挪回书上：“恭喜金猪大人。”
　　金猪穿过宽阔寂寥的宫道，来到解烦楼前拱手道：“本座……咳，我要见内相大人。”
　　山牛坐在解烦楼黑洞洞的大门内，声音平静道：“内相在等你了。”
　　可金猪并没有直接进门，反而站在门前犹豫不定。
　　山牛也不催促，任由他犹豫着。
　　等了许久，金猪咬咬牙跨进大门，提起衣摆拾阶而上，来到内相门前敲了敲门：“大人，猪儿来了。”
　　屋内响起铜铃声，金猪进屋在屏风后站定，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屏风后面。
　　内相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道：“武道鸣音是你引出来的？”
　　金猪欠了欠身子：“大人料事如神。”
　　内相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屋内沉寂许久，角落里的铜香炉上，灰色的烟笔直飘上房顶。
　　灰白色的烟忽然乱了，金猪深深吸了口气，在屏风后面跪下，将脑袋伏了下去：“大人，二十一年前您把猪儿从煤矿带走的时候，猪儿曾问过您，何时才能报仇。您那天说，等猪儿修到寻道境第二重楼，便是时候了。”
　　内相的笔，停下了，依旧没有言语。
　　金猪伏在地上又沉默了许久：“猪儿为大人卖命二十一载，望大人成全。”
　　内相将笔搁在砚台上，终于抬头看向屏风：“非报不可？你可知选了这条路，便要把命还给解烦楼了。”
　　金猪声音低沉道：“虎丘徐氏觊觎家父糖霜生意，将家父家母双双充了徭役，以至于家父家母累死矿中。家姐为给猪儿挣口饭吃委身于旁人，染了脏病。家姐临终前，猪儿想抱抱她，她却不让，只让猪儿离她远一点，莫弄脏了自己……”
　　内相似乎也回忆起往事。
　　金猪声音哽咽起来：“家姐，她是给猪儿唱着儿歌断气的……大人，猪儿不报仇，毋宁死！”
　　内相靠在椅背上，忽然问起：“怎么没和天马一起来解烦楼？”
　　金猪一怔：“此事乃猪儿私仇，不愿他牵扯其中。”
　　内相坐在屏风后笑了笑：“你可知，本相为何说你寻道境便是报仇的时候？”
　　金猪更疑惑了：“因为……因为寻道境行官厉害？”
　　内相嗤笑一声：“寻道境行官再厉害，挡得住神机营一轮火铳、万岁军一轮攒射？莫说御前三大营，便是虎丘徐氏豢养的私盐贩子、倭寇，你也敌不过。”
　　金猪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请大人教我。”
　　“押官门径除了多一个金银钱替死身外，跟其他行官比不了，”内相看向窗外：“旁人以为押官门径赌得是运气，可它其实看的是修行者的眼力与心性，还有脾性。想跻身寻道境，势必得找到两个寻道境的胚子，在其微末之时施以援手。”
　　内相目光回转，隔着屏风落在金猪身上：“等押官门径的行官跻身寻道境第二重楼，也就有了两位寻道境的朋友，也有了容人的气量、能忍的心性、迎敌的智慧。”
　　金猪低着头：“此仇凶险，猪儿还是不愿把天马牵扯进来。”
　　内相笑了笑，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去吧，去南方报仇吧。先去岭南将西风偷出来，让他随你做事。至于这个仇怎么报，本相会给你一个交代。”
　　金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大人。”
　　他缓缓退出房间，大步走出解烦楼，可一出门，竟看见天马站在解烦楼外的阳光里，对他笑着打了个手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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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早上看(本章完)

684、剑种门径
　　长白山的山洞中，陈迹静静看着洞顶。
　　老耳朵从他视野里探出头来，皱巴巴的老脸盯着他：“想什么呢，睁开眼也不说话，别是中邪了吧？”
　　陈迹沉默不语。
　　老耳朵又在陈迹脸颊上面挥了挥，可陈迹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在此时，乌云忽然竖起耳朵。片刻后，山洞外传来脚步声、甲胄磨擦声，还有高丽忠武卫的怒吼声：“东古尔阿内！”
　　老耳朵皱起眉头：“忠武卫这么快便追过来了，莫非是那女人已经被吴恪之斩于刀下？快走，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陈迹依旧不说话，他感受着体内熔流仿佛黄河倾泻直下，数亿万计的河水奔腾至十里龙槽之中。
　　他迟迟没有踏入寻道境，积攒的熔流已然太多。
　　七百二十盏炉火盛不住这熔流，只能任由它冲出穴位，走遍四肢百骸与所有经络。
　　陈迹惊觉，不止是炉火在燃烧，连他体内的血液经脉也一同燃烧起来，一支支经脉化作一条条明如白昼的线，将炉火连接在一起，连经脉也化作炉火的一部分。
　　只见熔流经由心脏、肺叶、肝脏、肾脏、脾脏，再转去双臂，直至将上半身经脉全部点燃才消失殆尽。
　　陈迹的半边身子已然被熔流贯通，仿佛夜空里繁密的星座，每颗恒星之间皆有联结。
　　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山君因迟迟无法踏入寻道境而异变之事，自古未有。
　　此时，忠武卫已经摸到山洞门前挡住光线，山洞里顿时暗了下来。
　　乌云刚要出手，却见陈迹躺在床板上随手一挥，一枚银白色剑种从袖子呼啸而出，从老耳朵和乌云面前飞过。
　　老耳朵的目光随着剑种移动，眼见剑种穿行如梭，从那名忠武卫脖颈间飞过。
　　洞口的忠武卫正开弓搭箭，弓弦还没拉开，便见到一捧血溅在雪地上。忠武卫丢了弓箭，捂着脖子缓缓跪倒。
　　老耳朵疑惑道：“咦，怎么才是银白色的……这不对啊！取走五柄剑，引发五声武道鸣音，怎么能是银白色的呢，谁教你的剑种，你修错了吧？”
　　可还没等他深思，陈迹袖口又飞出一枚剑种，与先前那枚一同飞出山洞，洞外顿时传来忠武卫的哀嚎声。
　　老耳朵瞪大眼睛：“两枚剑种？！怎么会有两枚剑种……”
　　话音未落，陈迹袖中又飞出第三枚剑种。
　　老耳朵揪着头发，全然不顾隐瞒身份了：“三枚剑种？这他娘的更不对了啊！怎么能修出三枚剑种来？难道是我修错了？！”
　　他将洞外的忠武卫悉数抛到脑后，豁然转头看向陈迹：“小子，你为何能修出三枚剑种，你从哪学来的剑种门径？”
　　哀嚎声中，陈迹坐起身来，浑身上下传出噼啪声响。
　　老耳朵赶忙问道：“你既然修了剑种，为何像是又修了别的门径，你如何能两种门径同修？”
　　老耳朵脑子快不够用了。
　　可陈迹依旧不答，他从烂床板上坐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打量四周，仿佛山洞外正在杀敌的剑种并不是他的。
　　山洞外，剑种穿过洞口的积雪无声无息，一名忠武卫正半跪在积雪里，手里攥着角弓，箭已搭在弦上指着洞口。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手，剑种便从他脖颈右侧钻了进去，从左侧穿了出来。他看见自己手里的弓弦松了，箭不知道飞去了哪里，他想要呼吸，却发现喉咙里漏了风。
　　一枚剑种又从另一枚忠武卫的腰间划过，高丽人的豆锡鳞甲像纸一样被切开，忠武卫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腹部正在往外渗血，紧接着肚皮裂开，肠子流了一地把积雪染得通红。
　　老耳朵赶到山洞口，扶着石壁，眯着眼打量那三枚剑种。
　　第一枚剑种在左路，剑光每一次闪烁，便有一名忠武卫捂着喉咙倒下，永远一剑封喉，引走所有人注意。
　　第二枚剑种在右，比第一枚更诡谲。它藏在积雪里宛如一条毒蛇，从一个个忠武卫的脚踝处割过，被割伤的忠武卫先是愣住，继而一个接一个摔倒在雪地里。
　　此时第三枚剑种才骤然乍现，它从摔倒的忠武卫身边飞过，将他们一一收割，宛如割草。
　　老耳朵倒吸一口冷气：“煌煌剑种怎么在你手里如此阴损……这么多剑种，若能修到神道境，岂不是连中央禁军围剿都不怕？”
　　只消片刻，三十七名忠武卫先锋尽数伏诛，只留下一名微胖的通译。
　　陈迹从染红的积雪中走过，来到通译面前：“我问，你答。”
　　通译跪下，颤抖道：“大人饶命，小人是宁朝人，自己人。”
　　陈迹平静问道：“你们先前追的女人，如何了？”
　　通译怕他将气撒到自己身上，赶忙道：“还活着呢，她跑没影了，我们才来找您的。您别杀我，她一点事没有。”
　　陈迹缓缓松了口气。
　　下一刻，一枚剑种从通译脖颈抹过，随即与另外三枚剑种在空中飞了一圈，将血迹甩净后飞回陈迹袖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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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再次宁静下来，只有山风刮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
　　老耳朵凑到一旁追问道：“小子，你为何能引发五声武道鸣音，你的剑种是怎么回事？”
　　陈迹将雪地里的乌云揽在怀里，低声说了句谢谢。
　　老耳朵急得抓耳挠腮：“你为何有三枚剑种，等等，五声武道鸣音，难不成是五枚剑种？不对不对，取剑之前便该有一枚，所以是六枚？”
　　老耳朵算来算去，差点把自己算糊涂了。
　　他见陈迹还是不答，痛心疾首道：“我的亲娘嘞，你小子倒是回我一句啊，急死我了！”
　　陈迹转头瞥他：“你说带我去武极山，为何将我引去了武庙山门，为何害我？”
　　老耳朵面色一滞，原地转身默默回了山洞。他弯腰拾起先前包着人参的包袱，迭得整整齐齐：“你说这个啊，小老儿认错路了。”
　　陈迹冷笑一声，跟着他回了山洞里：“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你就是把那块破布迭一百次，也逃不过这个问题。”
　　老耳朵没好气地将迭好的包袱扔在地上，破罐子破摔：“小子，莫要得了便宜卖乖，没小老儿引路避开武庙护山大阵，你连山门都登不上去，上哪去找那五柄剑去？你就说有没有取走五柄剑吧？”
　　陈迹不动声色：“所以，无心剑道的山顶湖泊里有没有五柄剑？”
　　老耳朵梗着脖子：“没有。”
　　陈迹叹息一声：“所以你从一开始便打算算计我了……你到底是谁？”
　　山洞中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乌云屏气凝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老耳朵。
　　老耳朵在火塘旁盘腿坐下，火光照得目光摇曳不定，他忽然长叹一声：“小老儿便是山长陆阳一直在找的剑种门径传人。”
　　“嗯？”陈迹和乌云同时一怔。
　　老耳朵用树枝挑了挑柴火：“小老儿乃景朝上京人士，自幼家传剑种门径，父亲传授时便说，务必要谨守秘密，不然会惹来杀身之祸。不曾想六十二年前在上元灯会偶遇山长，他与我对视心悸，第一时间便出剑杀来。那时小老儿尚且年幼，仓促间祭出剑种却被山长一剑劈断，好在父亲及时出手挡下，才叫我侥幸不死。”
　　老耳朵看着火光神色凝重：“父亲留下面对山长，掩护我逃离。他当时已是半步神道境，可在山长手中依旧几招便败下阵来，死于山长剑下。小老儿吓破了胆，头也不敢回地混在赏灯的人群里趁乱逃走……如今想来惭愧，小老儿甚至没勇气去看父亲最后一眼，甚至不知道父亲尸首葬在何处。”
　　陈迹见老耳朵真情流露，低头与乌云相视一眼，一时间不知如何判断。
　　他思索片刻问道：“后来呢？”
　　老耳朵喃喃道：“后来小老儿被父亲挚友悄悄送去宁朝苟活于世，只能不停地换身份生活，东躲西藏，生怕被山长找到。不然你以为小老儿为何四海为家，为何漂泊于海上？不过是与你境遇相仿，迫不得已背井离乡罢了，小老儿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回家看看，却再无机会。”
　　乌云喵了一声，哀戚道：“好可怜。”
　　陈迹却不为所动：“那又为何引我去武庙取剑，你自己为何不取？”
　　老耳朵哂笑一声：“我的剑种被山长击断后便不听使唤了，遗落在上元节的灯会，此生再无修行可能。但小老儿恨啊，恨武庙，恨山长，所以我要引你去，把武庙最在意的兵主圣遗神兵都取走，断了他们的念想！吾与陆阳，不共戴天！”
　　说罢，他竟主动站起身，翻开自己袖子、衣裳，抖出袖子里的所有花生：“你看，小老儿身上并无剑种。”
　　陈迹犹自不放心地上前搜身，发现老耳朵身上真的没有剑种。
　　老耳朵又补充道：“小子，你以为我是谁？”
　　陈迹面无表情：“山长陆阳。”
　　老耳朵先是一愣，继而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我若是陆阳，为何不一剑杀了你？我若是陆阳，又怎会带你取走自家宝贝？我若是陆阳，又怎会被吴恪之追杀？”
　　乌云小声道：“有道理啊……”
　　陈迹低头沉思，不得不说，老耳朵最后这一句才是关键，他想不出陆阳这么做的理由。
　　老耳朵见陈迹身子慢慢不再紧绷，当即弯腰拾起花生塞回袖子：“小子，你修的剑种为何与我修的不太一样，你为何能修出这么多剑种……”
　　陈迹瞥他一眼：“忘了规矩么？”
　　老耳朵纳闷道：“什么规矩？”
　　陈迹平静道：“十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老耳朵面色一变：“这不是小老儿的规矩么？”
　　陈迹随口道：“现在是我的了。”(本章完)

685、举国搜拿
　　“你想听什么秘辛，高丽王室的事情听不听？”
　　“不听。”
　　“景朝皇室呢，景朝那个老皇帝当年夺嫡可谓是腥风血雨……”
　　“不听。”
　　“宁朝皇室呢，你想不想知道宁朝老皇帝为何非要拆散永淳公主与周卓元？”
　　“不想。”
　　老耳朵苦思冥想：“传国玉玺呢，小老儿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线索，你想不想听？”
　　陈迹往洞口走去：“不想，传国玉玺与我有何干系，拿在手里说不定还害我丢了性命。”
　　老耳朵破口大骂：“你小子这也不想听、那也不想听，小老儿何时才能换到剑种的秘密？你是不是成心的？”
　　陈迹来到洞口。
　　洞外漫天大雪，长白山大雪封山，雪已堆到膝盖处，比乌云还高。但他没有等雪停，将乌云揣进怀里，顶着风雪往来时的路趟去。
　　老耳朵跟在陈迹身后提醒道：“走错方向了，那边全是忠武卫和武庙山人。”
　　陈迹踩着积雪往前趟去：“我得去确认凭姨有没有事。”
　　老耳朵急了，用先前包人参的布当做围巾，围住半张脸遮挡风雪：“方才那个通译不是说了么，她已经跑了啊，你如今再自投罗网，岂不是叫她努力白费？”
　　陈迹摇摇头：“通译为了活命自然不敢说实话，那种情况下，他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说凭姨没事。”
　　老耳朵无奈道：“你可知即便陆阳不在，武庙依旧有五位寻道境行官坐镇，你不怕死吗？”
　　陈迹若无其事：“怕，但那不是我该担心的事。”
　　老耳朵纳闷道：“那该是谁担心的事？”
　　陈迹头也不回：“该是你担心的事。”
　　“……”老耳朵气笑了：“小子，你真当自己吃定小老儿了是吧，小老儿也没那么希罕你的秘密，你那分明是修错了！”
　　陈迹反问：“修错了？”
　　老耳朵面目藏在围巾下，闷声道：“若换旁人一口气取走五柄兵主圣遗，早就半步神道境了，第一柄剑用来跻身寻道境、第二柄剑用来登第一重楼、第三柄剑用来登第二重楼、第四柄剑用来登第三重楼、最后一柄求得圆满。到这，便不是养剑的事了，想登神道境得看悟性、心性，你若两者具足，道心坚毅似铁，便是呼吸间跻身神道境也有可能。”
　　陈迹目中闪过思索神色。
　　老耳朵讥笑道：“可你呢，取了五柄兵主圣遗，也不过铸成白银剑种，连寻道境都没踏进去，不是修错了是什么？”
　　“修错就修错吧，”陈迹叹息一声，三枚剑种飞出袖口，在五指之间轻盈穿梭。
　　就在老耳朵偷瞄时，竟看到第四枚剑种从陈迹袖口飞出，而后是第五枚、第六枚，把老耳朵看傻了眼：“你果然有六枚剑种……你果然有六枚剑种，难怪会有五声武道鸣音，一柄剑一次武道鸣音，洛城那次是第一次！”
　　陈迹斜睨老耳朵，老耳朵忽然收敛起惊讶的神情，依旧端着矜持说道：“但你确实修错了……你我相识便是缘分，你把修行之法给小老儿说说，小老儿帮你指正指正。”
　　陈迹冷笑道：“算盘珠子快崩我脸上了。”
　　老耳朵咽了口唾沫：“你这分明是修出来的剑种太多了，以至于兵主圣遗也不够填你这么大的窟窿。你有没有想过，你要走的路要比旁人难了六倍？”
　　陈迹将剑种收回袖口，并不回答。
　　他如今才知道，自己难的并不是六倍，而是八倍。
　　说话间，天上传来一声鹰鸣。
　　陈迹抬头看去，正有一只鹞隼从头顶飞过，老耳朵赶忙道：“快拿剑种把它打下来，这是忠武卫豢养的鹞隼。”
　　陈迹袖口六枚剑种齐出，银白色的剑种在天空织成一只笼子将鹞隼笼罩其中，鹞隼一个翻身躲开第一枚剑种，又忽然俯冲下坠躲开第二枚，可第三枚早早等在半空将它击落。
　　鹞隼歪歪斜斜地飞入山林，从空中飘下几片羽毛来。
　　老耳朵催促道：“快走，鹞隼到了，忠武卫也不远了。”
　　可陈迹依旧不听，固执地往东边趟去。
　　老耳朵扯住他胳膊，没好气道：“你想找死，小老儿不想，小老儿知道哪里能确认你那位凭姨的消息，跟我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行，你想知道的事情都在二道白河镇里。”
　　陈迹诧异：“去二道白河镇如何能知道凭姨的消息？”
　　老耳朵没好气道：“去了就知道了，小老儿若是哄骗你，便叫小老儿一辈子不知道怎么修出其他剑种。”
　　陈迹又看了一眼东边，任由老耳朵扯着他往西边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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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山洞口已守着数百名忠武卫。
　　吴恪之踏雪而来，忠武卫们下意识让出一条路，他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尸体，自言自语道：“是剑种留下的伤口没错了，果然是剑种门径传人闯我山门。”
　　说罢，他环顾四周：“他们往哪边去了？”
　　高丽通译从人群中钻出来，谄笑道：“回禀仙人，忠武卫来的时候脚印已经被大雪掩埋，不知去处。”
　　吴恪之嗯了一声：“去山路上等，二道白河镇的人来了引他们过来。”
　　通译赶忙应下，对忠武卫招呼了几声。
　　吴恪之走进山洞，蹲在火塘边用手指贴着石堆，尚有余温。
　　他起身环顾四周，却见游侠儿们在石壁写下的那些话，眼中闪过一丝悲色，继而化作一声叹息。
　　此时，洞外传来呼喊声。
　　吴恪之来到洞口，正看见骆云麟领着四名中年人和一位老者，四名中年人身上还背着一大堆东西。
　　香案、五色旗、香炉、贡品、蜡烛……竟把所有出马的家当背进山里来了。
　　几人来到洞前，老者客客气气拱手道：“山人金安，老朽乃二道白河镇老香根，带弟子前来安堂。”
　　吴恪之指着山洞：“开始吧。”
　　老香根领着四名中年人进山洞，摆好香案，坐北朝南。
　　一名弟子在香案上铺下三尺三寸长的红布，老香根提笔在红布上写下仙家名号，当中为胡三太爷、胡三太奶、掌堂教主，左右两侧写下胡黄常蟒尊号。
　　另一名弟子在桌案上摆三只香炉，红蜡烛一对，贡品糕点三盘。
　　吴恪之平静道：“一切从简。”
　　老香根低喝一声：“跪下。”
　　三名弟子一人敲文王鼓，一人摇响腰铃，一人打武王鞭，最后一人跪在香案前。
　　却见老香根手持五色旗，在鼓声、铃声中闭眼唱起来：“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虢森林奔，麻雀家巧奔房檐。大路断了行车辆，小路断了行路难。十家上了九家锁，还有一家门没关。”
　　“叫老乡，听我言，点起了八柱香请神仙哪，唉唉唉唉呀。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武王鞭。鼓也不叫鼓，鞭也不叫鞭，还有那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大铜钱呐，唉唉唉唉呀。”
　　“叫老乡，听我言，或是灰，或是黄，或是短来或是长。首先请请胡家兵，胡老太爷子上边坐，胡老太奶陪伴着，胡老爷子快发令，把胡家大兵调齐整，胡天霸、胡天青，胡天黑又胡天红，胡老噶大名叫胡二愣……”
　　吴恪之面无表情：“别点兵了，胡三太爷出来说话。”
　　下一刻，跪在地上的弟马浑身颤抖起来。
　　老香根高声道：“报号！”
　　弟马猛然起身，声音沙哑道：“在下胡三太爷，执掌胡家仙班，领长白山众地仙……咳，吴先生？”
　　吴恪之指着山洞问道：“我要知道先前这山洞里有几个人。”
　　胡三太爷闭眼沉默许久回答道：“两个人，一老一少。”
　　吴恪之又问：“他们逃命路上，为何在此逗留？”
　　胡三太爷又答：“少的似是生了病昏厥不醒，老的采人参救他。”
　　吴恪之皱起眉头：“生了病？他们长什么样子，给我画下来。”
　　胡三太爷闭着眼睛思索，不知看到了什么，身子竟抖动起来，紧咬着牙关：“不能说，不能写，不能画！”
　　吴恪之有些意外：“不能说？对方是什么身份竟不能说？”
　　他忽然又问道：“是因为老的不能说，还是少的不能说，若是老的不能说，就说少的。若是少的不能说，就说老的。”
　　胡三太爷又沉默一阵，身子竟抖得更厉害：“老的不能说，少的更不能说！”
　　吴恪之低喝一声：“事关我武庙安危，说，他们去了哪？”
　　下一刻，胡三太爷不再颤抖，弟马摔倒在地，再爬起来时眼神茫然，这位仙家竟就这么走了。
　　吴恪之眉头拧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哪里不对。
　　骆云麟在一旁问道：“现在怎么办？”
　　吴恪之走到洞口看着漫天风雪：“你们会往哪去呢……骆云麟，你回山上，叫所有人下山搜寻，长白山搜不到便往景朝追，务必将这一老一少找出来。”
　　骆云麟好奇问道：“吴先生您呢？”
　　吴恪之思索片刻：“我去上京城面圣，叫景朝举国搜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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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早上看(本章完)

686、武圣人
　　长白山的雪越下越大，老耳朵翻上山脊，眺望着远处村落：“喏，那就是二道白河镇了，小老儿在那有位老朋友，此人在长白山颇有人脉，问问他就知道你凭姨有没有事了。”
　　陈迹将信将疑地看着老耳朵：“真有用？”
　　老耳朵没好气道：“就这么不信我？我这辛辛苦苦帮你逃命……”
　　陈迹打断道：“那你记不记得我上船原本就是为了避祸，结果被你带到此处还要被人追着跑。”
　　老耳朵略微尴尬，自顾自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道：“小老儿为了让你取那五柄剑，也是赌上一张老脸的。”
　　两人花了两个时辰上山，又花了两个时辰下山，等来到二道白河镇边缘时，天色已暗。
　　陈迹与老耳朵猫在镇外的积雪里，并肩探出半个脑袋往镇子里张望。
　　二道白河镇不大，拢共不过百十户人家，窝在长白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
　　镇子没有城墙，连个像样的寨门都没有，只有一条路从镇子中间穿过，把整个镇子劈成两半。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钻出来，升到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风带着炊烟里的香味飘过来，陈迹、老耳朵同时咽了口唾沫。
　　老耳朵闭上眼回味着方才的味道：“酸菜、血肠、榛蘑……”
　　又一阵风吹来，他继续闭着眼说道：“大鹅，酱骨……这家吃得好诶。”
　　陈迹疑惑道：“这么远也能闻出味儿？”
　　老耳朵睁开眼捋了捋胡须：“猜的。”
　　陈迹没好气道：“给我猜饿了。”
　　老耳朵打量四周：“行了，赶紧进镇子吧，为了你的事，小老儿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饿得前心贴后背。”
　　他刚要起身，却又被陈迹按了回去。
　　乌云从陈迹怀里探出个脑袋，支棱着双耳，一炷香后，西边传来轰隆隆的铁蹄声，只见一队骑兵踏雪而来，铁蹄踩得雪花飞溅。
　　老耳朵眯起眼睛看去，只见所有骑兵马鞍上都横着一柄大剑：“虎豹骑的陌刀营，是元亨利贞回武庙了。”
　　陈迹仔细看去，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当先一人身披重甲、面戴黑甲，其陌刀与旁人不同，吞口处有金色纹路，宛如一头金龙吐出剑刃。
　　冠军侯，元亨利贞。
　　陌刀营过镇不停，陈迹目送五百陌刀兵穿过二道白河镇，往长白山更深处去了：“元亨利贞什么来头？”
　　老耳朵笑眯眯道：“这可是武庙秘辛，你若想听，得按规矩来。”
　　陈迹瞥了他一眼：“行。”
　　老耳朵轻咦一声：“你连传国玉玺都不关心，竟然会好奇元亨利贞？为什么？”
　　陈迹随口道：“你只管回答就是。”
　　老耳朵蹲在雪里思忖片刻：“小老儿想起来了，元亨利贞的陌刀营于崇礼关外阵斩六十七名羽林军，你要为他们报仇？”
　　陈迹沉默不语。
　　老耳朵啧啧称奇：“死在战场上也算仇么？战场上无非是你杀我、我杀你，皆是身不由己。小老儿都快把这些羽林军给忘了，按理说除了他们父母，世人也该将他们忘了才对。”
　　陈迹面无表情：“若有人杀你朋友，你会怎么做？”
　　老耳朵想了想：“问候他。”
　　陈迹诧异转头，老耳朵补充道：“和他全家。”
　　陈迹平静道：“说元亨利贞的事，若能说出他的行官门径，算你说了两个秘辛。”
　　老耳朵眼睛一亮：“当真？”
　　陈迹笃定道：“当真。”
　　老耳朵当即说道：“传说这元亨利贞原本是景朝皇室送来武庙修行的冠军侯之子，自幼在长白山修行月戟术，可一次巡山检查符阵，遭雪崩掩埋。等武庙的人将其挖出来时，那具躯壳已然换了个人。”
　　陈迹反问：“四十九重天？”
　　老耳朵点点头：“正是，此人自称来自四十九重天的碧游宫紫芝崖，乃截教山门。而且此人醒来后便弃了月戟术，转修厌胜之术。这厌胜之术也是邪门，可将人当成人偶驱使，且能使寻常人有行官之体魄。”
　　陈迹心中一动，竟是厌胜之术？原来与冯先生同修门径之人，竟是元亨利贞。他目光瞥向老耳朵，难不成这老头真的不是陆阳，不然怎会随意泄露武庙秘辛？
　　老耳朵继续说道：“元亨利贞醒来没多久便辞别武庙，下山后先从虎豹骑百夫长做起，其麾下士卒奋勇，每每破阵杀敌如入无人之境，在崇礼关下屡立奇功，一路升至虎豹骑大统领。”
　　“待他成了大统领，又立即组建陌刀营。陌刀重约六十斤，长七尺有余，得是行官才使得动。景朝原本的陌刀营只有百余人，当做破阵重器，可元亨利贞轻轻松松便拉出一支五百人马的陌刀营，哪怕有阵亡也能立刻再补齐五百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个个都有先天境界，弓马娴熟。”
　　陈迹思忖道：“所以他是以厌胜之术驱使陌刀营，只需随便拉一名卒子就能当陌刀兵用……难怪走哪都要带着陌刀营，这本就是他的行官手段。对了，我记得有人说过，此人立志做两朝第一位武圣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耳朵想了想：“劳什子武圣人应该是四十九重天交待给他的事，几百年来四十九重天一直在干这事，宁朝的王祝、刘城、齐遮云，景朝的姜虚、元冬、元亨利贞，这么多人都在试，但谁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成为武圣人。”
　　陈迹试探道：“你怎么看？”
　　老耳朵蹲在雪地里若有所思：“小老儿也思虑过此事。若是连武庙山长都不曾成为武圣人，那便说明天下第一的名头并不好使，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你是天下第一也不好使，还得做点别的才行。元亨利贞或许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离开武庙投身虎豹骑，试试军神的路子。”
　　陈迹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做武圣人有什么用呢？”
　　老耳朵也学着他抓了一把雪：“小老儿也不知道。”
　　陈迹若无其事道：“想成为武圣人，会不会与传国玉玺有关？得玉玺加盖封赏？”
　　老耳朵嚼着雪说道：“那传国玉玺先前在……”
　　说到此处，老耳朵戛然而止，看向陈迹讥讽道：“你小子想白嫖小老儿一个秘密是不是，传国玉玺跟武圣人有鸡毛关系，哪个圣人是皇帝封的？”
　　陈迹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走，陌刀营已经走远了，进镇子。”
　　两人猫着腰偷偷靠近，老耳朵轻车熟路的领着陈迹来到一户人家门前，这户人家的门楣比别家都大些。
　　老耳朵敲了敲门，屋里有妇人喊道：“来了来了，咋这么快回来了，武庙不管饭啊？”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妇人刚看见老耳朵便神色一惊，当即后退一步：“哎妈呀！”
　　老耳朵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嘘，你小声点，武庙这会儿正要抓我们呢！”
　　妇人被捂着嘴，眼珠子乱转，一会儿看看老耳朵，一会儿看看老耳朵身后的陈迹。
　　老耳朵低声道：“老交情了，你答应别吭声就点点头，我老耳朵欠你胡家一个人情。”
　　妇人疯狂点头。
　　老耳朵缓缓松开手，妇人迟疑道：“……老耳朵，你们这是咋了？”
　　老耳朵指了指屋里：“进去说。”
　　三人掀开棉布帘子进到正屋内，热气扑面而来。老耳朵往里一瞅，炕上支着个桌子，桌子上摆着烀苞米、烀茄子，还有一碟子蒸鸡蛋焖子、一碟子大酱。
　　老耳朵也不客气，盘腿坐在炕上拿起烀苞米就啃：“饿死了。”
　　妇人见他这狼吞虎咽的模样也是惊疑不定：“你们这是干嘛来了？”
　　老耳朵啃半拉苞米后，指了指陈迹：“老香根儿他们呢，这小子有事问胡老三，我们问完就走。”
　　妇人迟疑道：“老香根儿被武庙唤走了，说是要上山抓人，合着就是抓你们啊。不过你们要是找仙家断事，我也行。”
　　老耳朵一怔：“你也出马了？”
　　妇人揪着棉袄衣摆：“瞧您说的，这二道白河镇的屯子里，就剩隔壁家王二傻没出马了。”
　　老耳朵咂吧咂吧嘴：“这长白山的小动物够你们用不？”
　　妇人讪笑：“够用，够用。”
　　老耳朵啃完苞米，指了指陈迹：“赶紧问吧，问完还得赶路。”
　　妇人在屋内摆好香案，连同五色旗一并插在香案上，敲起一面皮鼓：“日落西山黑了天……”
　　老耳朵啧啧称奇：“合着一个人也能出马啊，那你们平日摆什么阵仗。”
　　妇人充耳不闻，待她唱完了词儿，浑身颤抖着看向老耳朵，声音沙哑：“敢问……”
　　老耳朵挑挑花白的眉毛，指了指陈迹：“看我做什么，是他有事要问。”
　　妇人转身看向陈迹，陈迹沉声问道：“先前长白山上有一四十岁上下的女子引开高丽忠武卫，此人如今身在何处？”
　　妇人沙哑道：“女子被忠武卫追到山上去遭了武庙埋伏，但这女子并非庸手，竟杀出包围跳进鸭绿江，死里逃生。武庙求败跳进鸭绿江去追，长胜迫不得已也跟着跳了，如今三人已漂出长白山，不知下落。”
　　陈迹皱起眉头。
　　正当他要再追问的时候，二道白河镇外竟又传来滚滚马蹄声，比先前虎豹骑陌刀营的马蹄声更重、更沉。(本章完)

687、陈迹出马
　　马蹄声传来，老耳朵第一时间下了炕：“听动静，最少八百人！”
　　他和陈迹一同走出正屋，一老、一少、一猫，脑袋一起探出门去，只见黑鸦鸦的人马如潮水般涌进镇子，吓得家家户户都吹灭了灯。
　　数百名甲士策马而来，腰间佩刀、腋下夹矛，月光下寒芒凛凛。只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进入镇子的要道尽数封锁。
　　还有上百名弓弩手爬上房顶，踩着屋脊往整个二道白河镇扩散，拉开弓弦的吱呀声令人牙酸。
　　精锐！
　　老耳朵赶忙拉着陈迹回到屋内，先吹灭了屋内的油灯。
　　黑暗里，老耳朵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一个千人团的兵马，便是寻道境行官也能轻松围猎，别去触这个霉头。他们应该是来封山的，或许等会儿就会离开。”
　　陈迹低声问道：“这是谁的甲士？”
　　老耳朵轻咦一声：“你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这支兵马竟没有带旗幡……等等，他们是私自调兵来的，好大的胆子啊。”
　　屋内黑灯瞎火，妇人颤声道：“是啊，他们胆子也太他娘的大了……”
　　陈迹顿了一下，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两人：“你俩说的是一回事么？”
　　老耳朵正色道：“这些人顶着杀头的罪名私自前来，所图甚大……若是光明正大的扯旗来，那便是奉命来帮武庙封山的，可这私自调兵又是要做什么？想不通啊想不通。”
　　老耳朵忽然看向屋内妇人，狐疑道：“老香根儿不会把我卖了吧？”
　　妇人赶忙辩解道：“那不能够，天上掉馅饼他都不敢张嘴接的主儿，指定不能出卖你。”
　　就在此时，屋顶传来脚步声响，老耳朵竖起食指贴在嘴边，静静听着头顶的动静。
　　下一刻，屋外传来甲士高声询问：“里正何在？”
　　二道白河镇安安静静，似是没人回应。
　　外面的甲士喝骂起来：“里正何在，滚出来！”
　　依旧无人回应。
　　老耳朵和陈迹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去妇人身上，妇人已经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老耳朵牙疼道：“老香根儿不会当上里正了吧？什么时候的事儿？”
　　妇人颤声道：“老太爷年前一走，老香根儿就接了里正。”
　　老耳朵低声叫苦：“你娘嘞，要被你们一家子害惨了……”
　　说话间，隔壁邻居家传来踹门声，甲士站在门前高声问道：“里正是哪一户？”
　　邻居声音颤抖道：“我不是里正，里正是我隔壁那户。”
　　那甲士转来老耳朵和陈迹所在这一家，随手扯去棉布门帘，露出屋内的老耳朵、妇人、陈迹三人。
　　陈迹看见院子里立着五六名甲士，屋外还能听见密集的脚步声、交谈声，再一抬头，对面屋顶正有五名弓弩手用箭指着这边。
　　甲士将棉布帘随手丢在院中，上下打量老耳朵：“你就是里正？”
　　老耳朵先是一怔，继而讪笑着接话：“对对对，小老儿便是里正。”
　　甲士上下打量他：“方才唤你为何不出来？”
　　老耳朵慌乱道：“小老儿害怕……”
　　甲士抬脚往屋里走来，逼得陈迹等人往屋里更深处退去。
　　此时，甲士借着月光环顾四周，最终目光定在妇人身上：“这是？”
　　老耳朵解释道：“这是俺家婆娘。”
　　甲士又看向陈迹：“他呢？”
　　老耳朵又勾着背解释道：“这是我儿子，几个儿子里数他最没出息、最不孝顺……”
　　甲士不耐烦道：“谁问你这个了？”
　　老耳朵赶忙拱手道：“军爷想问什么？”
　　甲士大摇大摆地从陈迹与老耳朵中间穿过，坐在正屋椅子上，漫不经心道：“今天都有谁从二道白河镇经过了？”
　　老耳朵上前作揖：“虎豹骑大统领元亨利贞领着陌刀营进去了，没在镇子上停留。”
　　甲士问道：“这个我知道，没别人了？”
　　老耳朵老实巴交道：“没了。”
　　甲士若有所思：“山上可有消息送下来？你可知道山上发生何事，元亨利贞为何连夜进山？”
　　陈迹心中一动，这队人马竟还不知山里发生何事，只是悄悄跟着陌刀营过来的？
　　奇怪，这队人马分明是长白山附近的景朝精锐，武庙封山为何没通知他们，反而让他们自己摸过来了？
　　甲士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森冷目光在陈迹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手掌摩挲着刀柄思量着什么。
　　就在此时，他看见地上的文王鼓，抬头看向老耳朵：“你是顶香的？”
　　老耳朵：“啊？”
　　甲士声音一沉：“本将问你是顶哪柱香的？”
　　老耳朵反应过来：“小老儿顶的是胡三太爷的香。”
　　甲士冷笑一声：“早听说你们喜欢装神弄鬼，来，给本将演一出，看看灵不灵验。”
　　老耳朵和陈迹相视一眼，迟迟没有接话。
　　甲士缓缓抽出刀来，对面的弓弩手见他抽刀，当即拉开弓弦，弓弦与角弓发出吱呀呀的牙酸声响。
　　甲士将刀横在膝上，慢条斯理道：“怎么，是不愿为本将做事，还是没有真本事只会招摇撞骗？”
　　老耳朵拱手道：“回这位军爷，小老儿并非招摇撞骗，不过小老儿这些年做了掌堂的，顶香的事儿都让儿子做，让他来吧。”
　　陈迹默默看向老耳朵侧脸，像是在看该从哪砍。
　　甲士提刀指向陈迹：“那你来，若是只会招摇撞骗，便割了你们的舌头，免得又有人上了你们的当。”
　　陈迹轻咳一声：“这位军爷，小人尚不熟练，还是让父亲来吧。”
　　老耳朵赶忙道：“你来吧，胡三太爷更喜欢你。”
　　“你来吧。”
　　“你来吧……”
　　甲士勃然大怒，一刀劈下，将桌案劈断一角：“闹够了没有？”
　　陈迹硬着头皮捡起文王鼓和武王鞭，学着妇人方才的模样敲打起来：“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上了几家锁，十家上了几家锁……？”
　　甲士气笑了：“上了几家锁你不知道，你问我呢？”
　　陈迹跳过这段忘词的，放下羞耻心继续唱道：“叫老乡，听我言，点起了八柱香请神仙呐，唉唉唉唉呀……”
　　他实在想不起来后面的词儿，只能闭着眼睛浑身颤抖起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换了沙哑的声音：“胡三太爷在此，何人唤我？”
　　甲士审视着陈迹：“长白山里发生何事？”
　　陈迹紧闭双眼沙哑道：“有人窃取天池内的兵主圣遗，引发五声武道鸣音，使长白山飞禽走兽闯入武庙，于天池畔饮水。”
　　甲士一怔，陈迹说得有模有样，他一时间也不好分辨真假：“何人窃取兵主圣遗？”
　　陈迹暗自斟酌，既然武庙已调动忠武卫、虎豹骑进山，想必真相是瞒不住的，外界早晚会知晓。
　　正思忖着，甲士怒喝一声：“快说，是谁？”
　　陈迹沙哑道：“与山长陆阳同修剑种门径之人，武庙与朝廷一直苦心寻找之人。”
　　甲士瞳孔猛然一缩，而后又将信将疑：“你别是在糊弄本将吧，这剑种门径传人胆大包天，敢偷到武庙来？”
　　陈迹浑身痉挛似的颤抖，声音更加低沉：“此人心思深沉，先故意在南朝现身骗走山长陆阳，行调虎离山之计，这才敢来武庙山门行窃。”
　　甲士若有所思：“似乎说得通了……难怪武庙要调兵封山，难怪吴恪之敢下重诺，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
　　转瞬间，甲士又反应过来：“也不能凭你上下嘴唇一张一闭就信了，本将如何知道你没有招摇撞骗？”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甲士快步走来，对屋中的中年甲士低声道：“节帅使者送来密信，剑种传人现身，务必将其找到，秘密押回东京道白虎节堂。”
　　中年甲士猛然一惊，惊的不是这个消息，而是缓缓看向陈迹：“你这出马本事是真的？”
　　陈迹沉默片刻，继续抖动着身子，闭眼沙哑道：“真的。”
　　中年甲士啧啧称奇：“这个也回答？”
　　陈迹不愿过多纠缠，催促道：“事已断全，本仙家便要……”
　　中年甲士上前一步：“慢着，那剑种传人是何模样？”
　　陈迹闭着眼睛回忆道：“灰布衣。”
　　老耳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布衣。
　　中年甲士来了精神，又凑上前了些，生怕听错：“灰布衣，然后呢？”
　　陈迹又说道：“花白头发。”
　　中年甲士目光灼热：“花白头发，是个上了年纪的？”
　　就在老耳朵焦急中，陈迹猛然歪倒在地，再睁开眼时双眼清明，故作虚弱道：“撑不住了，只能问这么多。”
　　中年甲士低头思忖片刻，大步往门外走去：“进山！传令下去，搜一身穿灰布衣、头发花白老者，务必抢在陌刀营前找到此人，最先发现此人者，赏白银千两，升百夫长！”
　　还没等陈迹和老耳朵松口气，中年甲士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指着陈迹与老耳朵：“把这两人也带上，莫要怠慢，事成之后本将要把这两人献予节帅！”(本章完)

请假一天
　　抱歉抱歉，今天俩孩子都有六一表演活动，耽误不少时间，下一章码一半赶不上更新了，明天补。

688、再次进山
　　献予节帅？
　　陈迹心中一声叹息，自己明明好不容易刚从长白山里逃出来，怎么就又要被带进山里去，还要被献给劳什子节帅？
　　他瞥向老耳朵，眼神询问有没有办法，可老耳朵目光转去别处，东瞄瞄、西看看。
　　陈迹无奈，只好拱手对中年甲士说道：“这位军爷，我们……”
　　中年甲士也不理会他要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两位，我家节帅求贤若渴，只要是有用之人绝不亏待。待吾等寻到那剑种传人，立刻回转黄龙府去见节帅，许两位一个荣华富贵。”
　　可陈迹依旧站在屋内没有动身，硬着头皮说道：“军爷，小人一家三口住在二道白河镇，若是我们爷俩出去做事，家中只剩老母一人孤苦无依……小人恐怕没法为节帅效力，还望军爷见谅。”
　　陈迹刚说完，院中所有甲士一同朝他看来，甲胄声整齐划一，甲胄在地上的黑影宛如一座山压在这小小的院子里。
　　中年甲士猛然停下脚步，回身用一双狼眼斜睨屋中三人，目光森然：“你们不要命了？”
　　寂静中，妇人推了推陈迹的后背，颤声道：“你们快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没事。”
　　陈迹：“……”
　　老耳朵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迹是真没招了，只得再对中年甲士说道：“军爷，这是武庙脚下，便是东京道精锐也不能……”
　　中年甲士按着刀柄，冷笑一声打断道：“本将乃东京道节度使麾下，牙前兵马使，姜壮。这长白山是我东京道的地界，便是武庙也该归我家节帅辖制，山长在这，本将也敢这么说。”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诚恳道：“军爷，我胡家本事只能断长白山的事，得守着长白山才行，出去了不灵验的。”
　　姜壮沉声道：“在长白山里灵验就行了。这长白山广阔，想找个人难如登天，正需要你们的出马手段，若还要再推拒，别怪我等武夫手段粗鲁。”
　　说话间，一群甲士隐隐围上来，老耳朵上前打起圆场：“别别别，我儿子还小不懂事，我们跟你们走就是了。”
　　老耳朵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这儿子八岁的时候得了一场风寒，把脑子烧坏了，全镇子都知道人有点轴，不太通人性，您别跟他计较。”
　　姜壮瞥了老耳朵一眼，冷哼一声：“管好他。”
　　老耳朵扯着陈迹往院外走去，走到半途又想起什么，回屋里将炕上的烀苞米兜在衣摆里，又看向妇人：“还有吃的没？”
　　妇人赶忙进灶房给他端出一盘窝头，全都倒在他衣摆里。
　　甲士们等得不耐烦，当即推搡着老耳朵和陈迹往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老耳朵忽然又高声说道：“等等，忘拿东西了！”
　　陈迹没好气道：“忘拿什么了？”
　　下一刻，老耳朵回屋捡起文王鼓和武王鞭塞进他手里：“法器不拿吗？”
　　陈迹面无表情地接过鼓和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等会儿就招胡三太爷出来把你带走。”
　　就在此时，二道白河镇外又响起铁蹄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密集。
　　姜壮站在院门口默默看着，数千兵马闯进二道白河镇，便是面对东京道精锐的弓弩封锁也不曾停下。
　　房顶上的弓弩手高声警告：“来者止步！”
　　可这支人马最前面的汉子冷笑回应道：“有种就放箭射爷爷，诛尔九族！”
　　姜壮眯着眼沉默不语。
　　老耳朵看到来人背后的军旗，当即对陈迹小声说道：“十二中央禁军之一，右武卫大统领，元杏。此人乃元襄亲侄子，世袭罔替的长平县侯。”
　　说话间，元杏策马来到姜壮面前，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姜壮：“我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阻拦本侯，原来是壮壮啊。你家节帅色令智昏、不堪大用，你不如来本侯麾下做事，许你一个四品中郎将当当。”
　　姜壮面无表情道：“莫要诋毁我家节帅，不然你我今日必有一人血溅五步。”
　　元杏仰头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倒是依旧忠心耿耿，只是这长白山里的事不是你东京道能掺和的，赶紧滚回你黄龙府去。”
　　姜壮平静道：“长白山乃我东京道的地界，我等为何不能掺和？”
　　元杏也不理他辩解，目光又投向姜壮身后，待他看见陈迹左手拿鼓、右手持鞭，当即讥讽道：“东京道也是病急乱投医，莫不是相信这劳什子出马能找到那剑种传人？你还不如相信他就是剑种传人！”
　　说罢，元杏一抖缰绳，领着右武卫兵马进山去了，数千兵马经过时，硬生生将镇子里厚厚的积雪踏成了雪泥。
　　姜壮看着右武卫远去，沉声道：“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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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道精锐连夜冒着风雪进山，陈迹和老耳朵被裹挟在队伍末尾，由四名甲士跟在后面押着他们往前走。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几步外的甲士，低声问老耳朵：“现在怎么办？”
　　老耳朵啃着苞米随口回答道：“没什么好办法，要不你用剑种杀出去？”
　　陈迹听他提及剑种，当即咬牙低声道：“小声点。”
　　老耳朵从衣摆里掏出一根苞米递给他：“放宽心，现在咱们是灯下黑，谁能想到咱们敢混在东京道的精锐中？方才那元杏不也没想到么，吃苞米么？”
　　陈迹接过苞米啃了一口：“咱俩这身份只能瞒住一时，瞒不了一世，早晚是要露馅的。你可别忘了，你不是真正的老香根儿，等那老香根儿现身，你的身份自然会被拆穿。”
　　老耳朵乐和和道：“是咱俩的身份被拆穿。”
　　陈迹吃着苞米不再理他。
　　老耳朵啃完一根苞米，将苞米芯随手丢在路旁，他拍了拍手上的渣滓：“咱们现在只能以静制动，放心，这东京道精锐和元亨利贞的虎豹骑水火不容，等他们再遇见，便是咱们脱身的好时候。”
　　陈迹若有所思：“东京道和元亨利贞是怎么回事？”
　　老耳朵眼神转了转，嗐了一声：“东京道节度使姜御喜欢一个女人，结果这女人被枢密副使陆谨迫害，所以他也就恨上陆谨了。元亨利贞如今与陆谨结盟，也算是陆谨的人，所以彼此水火不容。”
　　老耳朵继续说道：“早先陆谨倚靠长白山山道与高丽首阳大君一起做海贸生意，那镜城港说是陆谨在暗中节制也不为过。可出了那档子事情后，姜御就派兵马截杀陆谨麾下的商队，半年时间截杀了二十余次，偏偏这商队做的是走私营生，陆谨也没法说什么。但陆谨此人手段了得，前阵子竟是抓住姜御亲弟弟姜驾的把柄，把姜驾给送上刑场砍了。”
　　陈迹感慨：“景朝内部竟也乱到这般境地。”
　　老耳朵讥笑道：“只要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相互倾轧，如今景朝元襄、陆谨已隐隐不和，只是彼此没有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手段，所以才没撕破脸。可若是得了武庙支持便不一样了，一旦武庙选了边，朝中骑墙派便会立马跟着武庙倒向一方。”
　　陈迹若有所思：“我还以为武庙会超然物外。”
　　老耳朵哂笑一声：“世人都以为武庙山人一个个都是不食五谷、没有情欲的高人，可武庙山人也有各自的爹妈亲朋，谁能真舍弃世俗？这世间真武痴极少，多的是野心家，他们上山学武艺，其实是为了下山卖与帝王家。大多武庙山人修成了寻道境行官，便要下山去寻景朝换功名利禄，没几个能留在山上忍得住寂寞。”
　　老耳朵话锋一转：“再者说，景朝之所以能容武庙，也是武庙一直站在景朝这一边，每每景、宁两朝征战，皆有武庙山人下山投效。若是武庙投了宁朝，就武庙那几十号人，再厉害也抵不过十二中央禁军围剿。”
　　陈迹忽然问道：“您觉得元襄和陆谨谁赢？”
　　老耳朵意味深长道：“世人都以为，谁能帮山长陆阳找到剑种传人，谁便能得武庙撑腰。谁能得武庙撑腰，谁便能赢过另一方。不然你以为这些人跑长白山干嘛来了，当然是要抓你当筹码……你现在可是香饽饽。”
　　陈迹又问道：“山长陆阳怎么想？果真谁帮他杀了剑种传人，他就站在谁那边？”
　　老耳朵耸了耸肩膀：“小老儿如何知道那老贼怎么想，不然你自己去问问他？”

689、渔翁之利
　　夜里亥时，东京道精锐抵达长白山脚下。
　　有斥候半跪在雪地上分辨痕迹：“大人，右武卫往黑风口去了。”
　　“为何直奔黑风口，莫不是得了什么消息？”姜壮展开舆图，借着月光分辨道：“林序，你领人去黑风口，悄悄跟在右武卫后面，一旦他们找到剑种传人，立马来报。”
　　一名军汉领命而去。
　　姜壮看向陈迹：“休息好了没，唤胡三太爷出来断事。”
　　陈迹思忖片刻，摇摇头道：“还不行，得过了卯时才可以。”
　　姜壮冷笑一声：“你最好不是在哄骗本将，不然叫你葬身于此。”
　　说罢，他又看着舆图吩咐道：“赵可，你领人去梯子河，王旭晨，你领人去喘气坡……记住，一定要赶在元亨利贞之前找到那个剑种传人，找到后立马放鸣镝箭。记住，便是没找到人也要在卯时前回来复命。”
　　军令既出，又有军汉领命而去。
　　姜壮带来的八百甲士，转瞬只剩一百人守在山脚下，静静等待鸣镝箭。陈迹趁没人注意自己，悄悄将乌云放进山林里，不知寻什么去了。
　　老耳朵找了一处雪地坐下，又从衣摆里掏出个窝头啃着，陈迹挨着他坐下：“聊聊陆谨。”
　　老耳朵斜睨他一眼：“聊陆谨做什么？”
　　陈迹若无其事道：“总听说此人，好奇。”
　　老耳朵嘿嘿一笑：“按规矩，一个秘辛换一个秘辛，若是聊了此人，小老儿可就给你三个秘辛了，再攒七个便能换剑种的秘密。”
　　陈迹若有所思：“换，但我想听点旁人没听过的。”
　　老耳朵思忖片刻：“嘉宁二十五年元城原本有机会破了崇礼关的，可偏偏有一支万岁军夜不收绕过崇礼关截烧了粮草，只得退兵。早先大家还当是万岁军利害，赌赢了，可这几年有人翻出旧账，怀疑是元襄忌惮元城功劳太高、压过自己，故意让陆谨给万岁军卖了个破绽。”
　　陈迹摇摇头：“这个不算，我要听他的私事。”
　　老耳朵摇摇头：“陆谨此人清心寡欲没有人味儿，一心只想一统两朝，是个无聊至极之人，私事没甚好说的。”
　　陈迹从他衣摆里掏了窝头啃起来：“那我不听了。”
　　老耳朵用胳膊肘顶了顶陈迹：“那你听不听离阳公主的事，小老儿知道你与她有些交情。”
　　陈迹摇头：“不听。”
　　老耳朵饶有兴致道：“当初你在崇礼关以剑种劈开元亨利贞面甲，以至于景朝兵马发了疯似的前去寻人，当时离阳公主也在崇礼关吧，还在你身边，她肯定是知道内情的。可她回了景朝，无数人试探她是否知晓剑种传人身份，她都说不知。”
　　老耳朵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啧啧称奇道：“这离阳公主可是位野心家，铁了心要帮弟弟夺嫡，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她回到景朝正是孤立无援之际，竟然没把你供出来换取武庙撑腰？”
　　陈迹若有所思。
　　老耳朵用胳膊肘戳了戳陈迹：“你讲讲离阳公主为何没有出卖你，小老儿跟你换个秘辛如何？”
　　陈迹靠在树上闭上双眼和衣而眠，不再理会老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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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卯时，东京道精锐一一回报，并未在山中发现剑种传人踪迹。
　　姜壮沉着脸来到陈迹身边，用脚踢了踢陈迹：“醒醒。”
　　陈迹缓缓睁眼，睡眼惺忪道：“怎么？”
　　姜壮指了指山上：“卯时了，请胡三太爷出来，本将要问问他剑种传人身在何处。”
　　陈迹环顾四周：“再等等。”
　　姜壮皱眉：“等什么，本将已经客客气气等你一夜了，你莫不是心存怨怼，故意拖延？”
　　老耳朵推了推陈迹：“快，别让军爷等急了。”
　　陈迹无语地看着老耳朵：“……”
　　就在此时，山林里传来一声猫叫声。
　　陈迹眼神一动，竟立刻拿着文王鼓和武王鞭站起身来，闭着眼摇头晃脑的敲打起来：“日落西山黑了天……”
　　敲打片刻，陈迹猛然睁开眼，用武王鞭指着东边沙哑道：“在那！”
　　姜壮顿时来了精神，当即点齐人马往东开拔：“快，进山寻人！”
　　八百甲士往东涌去，老耳朵打量着陈迹手里的鼓和鞭，乐呵呵调侃道：“这东京道是有点说法啊，甭管谁来了都得出马。还别说，你出马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别是真请到胡老三了吧。”
　　下一刻，陈迹忽然闭上眼，又摇头晃脑的敲打起来：“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呐……”
　　老耳朵看得一愣一愣：“你发什么疯？”
　　陈迹声音沙哑道：“胡三太爷在此，唤我何事？”
　　只听陈迹用自己的声音问道：“请教胡三太爷，老耳朵到底是什么人？”
　　老耳朵挑挑眉毛。
　　陈迹声音沙哑着自问自答：“此人老不正经、厚颜无耻、唯利是图、见风使舵、奸猾似鬼，嘴上没半句实话，是个无耻小人。”
　　陈迹面色恢复如常，诚恳道：“好的，谢谢胡三太爷。”
　　老耳朵在一旁惊疑不定：“你小子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陈迹面无表情地往东边走去：“不是我骂的，是胡三太爷骂的。”
　　老耳朵憋了半晌，愣是没说出话来。
　　东京道精锐没有走大路，而是十人一队分散进大山之中，一路往东搜寻。只是从卯时一直搜到午时，始终没见着人影。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翻过山头时，前方斥候忽然吹响铜哨，姜壮面色一变，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待到近处，却见两拨人马在半山腰上遭遇，隔着三十步遥遥相望。
　　山上来人，赫然是正领着五百陌刀营搜寻而来的元亨利贞，此人面目覆盖在面甲之下，手驻七尺余长陌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山坡下的东京道精锐。
　　姜壮手握刀柄，领着一众东京道精锐与其对峙。
　　老耳朵默默看了陈迹一眼，却见陈迹的目光正越过众人，死死盯着最前面的元亨利贞，他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把东京道引来此处做什么？现在不是给羽林军报仇的时候。”
　　陈迹面色平静：“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拖着拖着就把仇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再安慰自己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机会。”
　　老耳朵看着陈迹的侧脸：“人都死了，报仇又不能让他们活过来，元亨利贞身边有五百陌刀兵，你还没到寻道境，等寻道境了再报仇也不迟。”
　　陈迹不动声色：“机会难得，先收点利息。”
　　老耳朵叹息道：“你想坐收渔翁之利？别想美事了，这两头虽然不对付，可都是景朝人马，谁也不会先动手留人把柄。”
　　此时，山坡上的元亨利贞缓缓开口：“东京道来凑什么热闹，即刻退出长白山，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姜壮冷笑：“许你们来，不许我们来？”
　　元亨利贞淡然道：“小心丢了性命。”
　　“试试看，”姜壮抬起左手，他身后精锐纷纷拉动弓弦。
　　剑拔弩张之际，山林间只剩呼啸而过的山风，山风在松林间穿过，发出瘆人的呜咽。
　　姜壮一寸一寸抽出佩刀，可还没等他将刀出鞘，却听东边又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
　　山坡上的陌刀营、山坡下的东京道精锐，一同转头看去。
　　只听一个汉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师父，咱们坐下歇会儿吧，实在走不动道儿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低喝道：“歇什么歇，这长白山是咱们能待的地方么，你要想死这儿就自己留下。”
　　老耳朵慢慢张大嘴巴：“老香根儿？”
　　说话间，几人慢吞吞穿过林子，待他们看见陌刀营和东京道精锐，走在最前面的老头忽然吓了一跳。
　　姜壮打量老头：“花白头发，灰布衣……抢人！”
　　东京道精锐动了起来，径直朝老香根儿冲去，陌刀营见他们动了，也跟着朝老香根儿冲去。
　　待老耳朵再转头去看陈迹时，却发现陈迹正猫着腰往陌刀营后面摸去。

690、利息
　　老香根儿刚刚翻过山头，眼见黑鸦鸦的甲士朝自己压来，吓得掉头就跑。
　　陌刀营与东京道精锐皆披黑甲，素白的雪山风林中，宛如两头铁砂汇成的黑龙，一起往老香根儿身后追去。
　　两头黑龙越来越近，就在快要追到老香根儿时狠狠撞在一起，甲胄相撞发出金铁轰鸣声，成排的甲士倒下。
　　陌刀营与东京道精锐都默契地没有使用兵刃，彼此皆是景朝正统，真有人先动了兵刃，便是谋逆重罪。
　　不到十息的功夫，双方便分出高下来，东京道甲士得两两配合，才能勉强牵制住陌刀兵。可东京道甲士悍不畏死，撞翻重甲陌刀兵后，竟熊抱着陌刀兵往山下翻去。
　　即便陌刀兵甩脱他们，再想上山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元亨利贞不为所动，领着陌刀兵一路向前冲撞，将东京道甲士撞得人仰马翻。
　　然而东京道精锐竟在前方拦起人墙，胳膊挽着胳膊拉出一堵铁幕来。待姜壮等先锋精锐通过后便冒死合拢，将陌刀营尽数挡在铁幕前。
　　元亨利贞以蛮力撞开前方的人墙，却又有新的甲士补在前面，待他又撞开一层，竟又被东京道精锐趴在雪地上抱住双腿，往前每走一步都要拖着两个累赘。
　　“找死。”
　　元亨利贞刚要一脚震碎东京道甲士心肺，却听姜壮一边追逐老香根儿一边高喊道：“元亨利贞，若我东京道儿郎残了、死了，我家节帅定会向陛下参你一本，到时候你爵位不保！”
　　元亨利贞刚要迸发的力道，顿时一收。
　　姜壮回头瞥了一眼，当即全力索拿老香根儿，东京道精锐拖不住元亨利贞太久，他带来的这些甲士虽也是精锐，可与陌刀营相差甚远，若非不能放手厮杀，只怕他东京道精锐已然溃败。
　　老香根儿此时魂都要吓飞了。
　　他头顶的水獭暖耳帽歪了，只能一边按住头顶一边跑，连手里刚从武庙拿回来的文王鼓和武王鞭也丢在雪地里。
　　徒弟一回头，见师父把文王鼓丢了，顿时急了：“师父，鼓，鼓！”
　　老香根儿气喘吁吁道：“什么时候了还他娘的管什么鼓啊，你看我像不像文王鼓？”
　　方才丢掉的文王鼓和武王鞭才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余下皆是赝品。
　　早年胡家犯了大错，这两件东西被山长陆阳收走。没了这两件东西，他们便只能请仙家断事，不能仙家附体厮杀，连正经行官都算不上。
　　虽然旧物失而复得，可如今这境况，能有个全尸就是万幸了，哪还顾得上文王鼓和武王鞭？
　　五个人一溜烟往山下跑，可老香根儿眼瞅着徒弟们越跑越远，他越跑越慢，只能急声道：“你们几个兔崽子等等我！”
　　四名中年汉子闻言回头，这才发现自家师父落在后面。
　　四人相视一眼，咬咬牙重新往山上跑，两人抄起老香根儿胳膊、两人抄起腿，把他扛在肩上重新往山下冲去。
　　老香根儿动容道：“没白养你们几个！”
　　一名汉子回头看了一眼紧追不舍的数十名东京道精锐，纳闷道：“师父，你犯天条啦？”
　　老香根儿没好气道：“我把你爹杀了。”
　　汉子惊疑不定：“真的假的？”
　　老香根儿勃然大怒：“会唠就唠，不会唠闭住你的嘴。”
　　汉子疑惑道：“……那这些人追咱们干啥啊？”
　　老香根儿思忖着：“莫不是这剑种传人背后还有勋贵支持，想杀咱们灭口？可胡三太爷啥都没说呀！快，往武庙跑，跑到武庙就能活命！”
　　五个人狼狈逃窜，不往山下跑，反而往山上逃窜。
　　姜壮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能是剑种传人？就这胆子，敢来偷兵主圣遗？”
　　一旁的东京道精锐也有些疑惑：“这五个人跟蚂蚁搬家似的，哪个才是剑种传人？大人，咱不会是搞错了吧。”
　　姜壮也犹豫了：“莫非那出马的撒谎了？”
　　他回头看去，却见陌刀营已冲破铁幕追来，可在黑甲林立之间，一抹银色剑光闪过，从一名陌刀兵脖颈间的甲胄缝隙穿过，带出一捧鲜血洒在雪地上。
　　天光已大亮，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得那一抹鲜血红得刺眼。
　　姜壮猛然惊醒：“剑种！”
　　他再往前看去，老香根儿等人正头也不回地越跑越远，根本不是驱使剑种之人。
　　姜壮突然拉着身旁甲士站定，不再追逐老香根儿，反而往来处狂奔回去：“咱们带上山的小子和老头呢？”
　　“没见啊，打起来哪顾得上他们！”
　　姜壮怒道：“抓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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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人群中的剑光并不恋战，一击即走，消失在一棵松树后。
　　正当所有人目光随着剑种转去北边，反方向又传来一声哀嚎，所有人又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抹剑光一闪而逝。
　　又一名陌刀兵捂着甲胄缝隙，缓缓倒在雪地中，待他手无力放开，血液从他甲胄缝隙里汩汩流出。
　　“剑种怎么这么快？刚才还在北边，转眼又到了南边？”
　　只这一句话的功夫，西边又有剑种如割草般取走一名陌刀兵性命。
　　元亨利贞上前查看，还不等他走近，东边再传哀嚎，他豁然转头，正看见剑光消失在山林里。
　　所有人目光被哀嚎与剑光调动得应接不暇，转头看东、南、西、北，却只能看到剑光消失的最后一瞬。
　　每当一处传来哀嚎引走他们注意，另一处便有剑光乍现，可同时出现的，永远只有一枚剑种。
　　仿佛这枚剑种可破开虚空，随处可至，无处不在。
　　又仿佛这山林里藏着一位表演三仙归洞的彩戏师，对方把红球藏在两只碗里变来变去，你永远也猜不到红球到底在哪只碗底。
　　也不知下一次剑光会出现在哪。
　　忽然间，一棵松树树枝上有积雪簌簌落下，无风自动。
　　元亨利贞奋然朝松树掷出陌刀，陌刀呼啸而去，将松树和积雪一并炸开，也击中了藏在树后的剑种。
　　剑种轻若无物的向后飘飞，复又消失在山林中。
　　可还不等元亨利贞松口气，他背后又传来痛呼声。
　　元亨利贞皱眉回望，只见又有一名陌刀兵倒在血泊中，他瞳孔微缩，笃定道：“不止一枚剑种，不止一个剑种传人！”
　　元亨利贞身披甲胄站在原地，黑色面甲遮掩着他的神情，他沉声道：“列阵！”
　　陌刀营迅速收拢，手持陌刀围绕着元亨利贞竖起枪阵，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那剑种只杀陌刀兵，一个东京道甲士都没碰。
　　元亨利贞目光剜向赶回来的姜壮：“东京道窝藏剑种传人，该当何罪？”
　　姜壮莫名其妙：“叽里咕噜什么呢？”
　　元亨利贞平静道：“此人只杀我陌刀营，不杀你东京道甲士，这是为何？难怪你东京道要来趟这遭浑水，怕是来接应他的吧。”
　　姜壮环顾四周，陌刀兵死了十余个，而他麾下甲士确实一个没死。
　　他身旁心腹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节帅跟你说过此事吗？”
　　姜壮气笑了：“滚一边儿去。”
　　他并不理会元亨利贞，而是在山林里走来走去寻找着陈迹和老耳朵的身影，时不时将倒地的东京道甲士扶起。
　　可他转了一圈，也不曾见到陈迹和老耳朵。
　　姜壮站在原地愁眉不展，心腹凑上前问道：“大人，想什么呢？”
　　姜壮感慨道：“咱这趟回去，要被节帅笑死了……”
　　此时，有甲士高声呼喊道：“这边有去往山下的脚印！”
　　姜壮动身跑去查看，东京道甲士和陌刀营没人下山，那这下山的脚印只能是那一老一少留下的：“追！”
　　这一次，元亨利贞比他更快，竟提着硕大的陌刀，甩脱所有人一马当先追了出去。
　　元亨利贞沿着脚印一路往山下奔袭，一边奔走一边卸去甲胄。若与寻常行官为敌，甲胄可护住全身，便是刀劈斧凿也未必砍得开。
　　可剑种不同，甲胄上不起眼的缝隙全是破绽，数十斤的甲胄反倒成了累赘。
　　就在他经过一棵松树时，忽地一抹剑光从左侧闪过。
　　元亨利贞抬手将陌刀上撩，金铁交鸣声响起，剑种竟被这一击击出十余丈，剑身上绽开蛛网般裂纹。
　　可伏杀未停，右侧又有一抹剑光闪过。
　　元亨利贞转身横踢，将埋伏的剑种一脚钉在远处松树上，他站在空旷的山林里平静道：“太慢太慢，连寻道境都不是就敢来伏杀本帅？”
　　然而就在此时，跟来的姜壮看着元亨利贞的脚下面色一变。
　　元亨利贞看着他的神情察觉不对，下意识抬脚躲避。一枚蛰伏在积雪中的剑种朝元亨利贞脚筋割去，却落了个空。
　　元亨利贞心中惊疑不定，这已是第三枚剑种了！
　　不等他细想，第四枚剑种从松针上的积雪里落下，宛如一片落叶。
　　待元亨利贞惊觉时已经晚了，他仰面躲过，却见剑种从他面甲上划过，如崇礼关当日一样，锋利的剑种一剑斩断面甲。
　　不一样的是，这一剑在元亨利贞俊逸的脸上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
　　元亨利贞抹下脸上的血迹，自言自语道：“崇礼关……”
　　此时，山林间四枚剑种一并向山下飞去，元亨利贞顺着剑种离开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位蒙着面的人站在百步开外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人身形瘦削，粗布灰衣，发丝凌乱，根本不像是修行剑种的大行官。
　　元亨利贞隔空质问：“崇礼关外也是你？”
　　陈迹不答，转身没入山林。
　　元亨利贞迟疑，一时间不确定这是不是诱敌深入的陷阱，硬是等陌刀营尽数赶至身旁，才被陌刀兵拱卫着下山追去。
　　姜壮站在原地没有追赶，心腹赶到，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追不追？”
　　姜壮思忖良久：“不追了，回黄龙府，立马将此事禀告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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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1、可惜没酒
　　陈迹往山下狂奔，呼吸间喷吐的白气如箭，灼热的像是能把积雪融化。
　　半路上，他与乌云汇合在一处，一弯腰便将乌云揽起塞进怀中，乌云在他怀里探出个脑袋默默看着。
　　陈迹身后哗啦啦的甲胄声越来越远，似是已被甩在后面，可他不敢松气，必须到山脚下夺马才能逃命。
　　陈迹一边跑一边四下寻找老耳朵，他方才便与对方走散了，一转眼也不知对方去了哪。
　　被东京道精锐捉住了么？
　　不可能。
　　陈迹思索间，左侧忽有风声传来，他转头看去，正看见一杆陌刀击穿松林，在一棵棵松树枝杈间炸开一蓬蓬积雪，直逼面前。
　　他脚步不停，猛然拔地跃起，踩着陌刀刀柄向山下跃去。
　　半空中，他看见元亨利贞领着陌刀营从斜刺里杀出，对方仗着熟知长白山的优势，竟抄近路杀到身侧。
　　而元亨利贞在陌刀营中，已经又抄起一柄陌刀掷来。
　　陈迹落地，一个翻滚躲开陌刀，陌刀穿透不远处积雪，将雪层下的巨石炸开，乱石飞溅。
　　一支支数十斤的陌刀被元亨利贞当破甲锥用，压得陈迹不敢回头，只能勉强听着风声躲避。
　　他飞快观察地形，猛然往右侧山林跑去，倚仗速度再次拉开距离。
　　此时此刻，陈迹不再往山下跑，而是像一柄刀似的横切山腰，一边跑一边往山上看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元亨利贞在陌刀营簇拥下不愿独自追击，他看了看地形，竟领着陌刀营往另一个方向赶去，似是又要抄近路截杀陈迹。
　　他一路从老虎背下到喘气坡，再从喘气坡下到梯子河，这才骤然向右侧急转。
　　元亨利贞抬头看去，只见数百步外的侧后方山林上，有大斑啄木鸟被人惊扰飞上高空，他心中顿时安定，陈迹已经落在他身后，这一次定能拦在陈迹的去路上。
　　可他追着追着，忽然听见前方山背上传来轰隆隆声响。
　　待他从山林穿出，来到一片开阔地，赫然看见陈迹正直奔自己而来，两枚剑种在山体积雪上迅速切割，没过膝盖的厚重积雪没支撑，如洪水般向下垮塌而来。
　　陈迹寻了一块突起的巨石，蹲在巨石下的阴影里，牢牢护住怀里的乌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山下的元亨利贞与陌刀营。
　　元亨利贞眼睁睁看着雪浪冲过巨石，他怒吼道：“结阵！”
　　数百陌刀兵挡在他身前，整齐划一地将陌刀插进积雪稳住身形，以甲胄铸成盾墙。可这雪崩来得太猛，第一层陌刀兵被雪浪冲垮倒下，而后一层层向后垮塌，所有人转瞬便被淹没在半丈深的大雪下。
　　不知过了多久，大山里的轰隆隆声停歇，山腰上恢复宁静。平整的雪层忽然飞出几枚剑种，旋转着破开雪层，陈迹爬到雪面，仰躺着大口呼吸着。
　　他侧头看去，却不知道元亨利贞被埋在哪个位置。
　　正看着，一柄陌刀刺穿雪层，紧接着数十柄陌刀也探了出来，再之后两百余柄刀尖刺出，仿佛形成一块巨大的刀阵。
　　陈迹赶忙爬起身，飞也似的往山下跑去。
　　待到他跑到山下时，天色已渐渐变暗，正当他不知该往哪逃时，却听山脚下响着熟悉的鼓声。
　　陈迹跑出山林，却见雪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东京道精锐，也有陌刀兵。这些负责看顾战马的甲士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却不知被谁解决了。
　　他继续顺着鼓声寻去，只见老耳朵左手持文王鼓、右手持武王鞭不停敲打，拴在树上的战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奋力挣断缰绳四散逃去。
　　老耳朵挽住两匹正要逃跑的战马，回头看向陈迹，乐和和道：“怎么才下山？”
　　陈迹走上前疑惑道：“你是什么时候下山的？”
　　乌云从陈迹怀里跳出来，跃到老耳朵脑袋上，老耳朵浑不在意：“小老儿胆子小，一见他们打起来就赶紧偷摸下山了，原想着若是日落之前等不到你就自己走，结果你赶上了。”
　　说话间，山上传来甲胄摩擦声。
　　陈迹从老耳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开走，元亨利贞快到了。”
　　两人两马疾驰穿过二道白河镇时，陈迹看向老耳朵手里的鼓和鞭：“这和先前拿的怎么不一样，为何能驱赶战马？”
　　老耳朵举了举手里的物件：“老香根儿丢的。毕竟是胡家祖传下来的老物件，就这么丢在山里可惜了，带在路上还能给你当个营生。”
　　陈迹挑挑眉毛：“给我当个营生？”
　　老耳朵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你身上有银子吗？”
　　陈迹迟疑道：“没有。”
　　老耳朵耸耸肩膀：“我也没有。”
　　陈迹伸手：“鼓和鞭给我。”
　　老耳朵坐在马上隔空丢给陈迹，可陈迹刚接到手中，经过老香根儿家门口的时候就将鼓和鞭抛进院中：“出马出马出马！谁他娘的爱出谁他娘的出，反正我不出！”
　　老耳朵哈哈大笑起来。
　　陈迹纳闷道：“你笑什么？”
　　老耳朵收敛了笑声，却没有收敛脸上的笑意：“小老儿笑你终于有点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有了点活人味儿。先前老气横秋的像是个小老头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宁朝十三州的担子都在你肩上担着。”
　　陈迹愕然。
　　老耳朵忽然放慢了马速。
　　陈迹提醒道：“后面还有追兵。”
　　老耳朵哈哈一笑：“怕什么，小老儿将他们战马都撵走了，不等那些战马饿得受不了是不会回来的，咱们还有大半天时间。”
　　他看着远处缓缓落下的太阳，日落的橙色照在广袤的万里积雪上，将天地都镀上一层金色。
　　笃实，光辉。
　　陈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起醉心在夕阳中，他忽然想起毛不易的歌词，塞北的残阳是她的红妆。
　　老耳朵遥望夕阳感慨道：“小老儿年轻的时候啊，总想把每天的事都记下来，像是有记不完的事。可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却发觉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好记的了，只能听点好玩的故事，不然怎么活得下去？”
　　他转头看向陈迹：“小子，还能觉得落日很美的时候，你就停下来看落日。觉得什么好吃，你就急头白脸多吃点。梦到什么地方就立刻启程去什么地方，喜欢哪个女孩子就赶紧开口……别让自己等太久。等得太久，你就忘了自己最喜欢什么，等你再回头去找，全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陈迹沉默片刻：“我亦有苦衷。”
　　老耳朵啧啧两声：“苦衷、苦衷，一年到头刀尖舔血、疲于奔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百天的时候抓周抓了张海捕文书。”
　　陈迹翻了个白眼：“抓海捕文书像话么？我娘说我抓的是一柄木刀。”
　　老耳朵哈哈大笑：“小子，你修的可是天下第一的剑种门径啊，有人跟你耍心眼子，可一剑斩之。有人想杀你，可一剑斩之。但遇不平事，莫要与他废话，皆可一剑斩之！”
　　陈迹若有所思。
　　老耳朵突然惋惜道：“可惜没酒。”
　　两人都陷入沉默，默默看着天色渐暗，夕阳落入地平线，在世界尽头勾勒出蓝紫相间的颜色。
　　老耳朵慢悠悠道：“你方才明明能一走了之，有老香根儿给你顶包，起码能拖东京道和元亨利贞大半天时间，有这功夫早跑出百里地去了。等你出了二道白河镇，中间在开州喘口气，隔天就能到旅顺港了……结果你偏要去和元亨利贞过不去。”
　　陈迹随口说道：“你方才不是还说但遇不平事便一剑斩之？我与元亨利贞有仇，自然要先收他点利息。”
　　老耳朵嘿嘿一笑：“又不说实话。你想收点利息是真，可放你以前的性子，肯定要等更稳妥的时候……你方才动手引来东京道精锐和陌刀营，其实是担心自己平白无故牵连了老香根儿他们吧。小子，这世道总嘲笑好人，可心存善念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你要不是这性子，小老儿还懒得搭理你呢。”
　　此时，两人走到一条岔路口，陈迹左看看、右看看，这岔路连块牌子都没有，也不知每条路都通向哪里。
　　他看向老耳朵：“走哪边？”
　　老耳朵指着左边：“这边，这是去旅顺的路。”
　　陈迹拨转马头往右边走去：“那就走这边。”
　　老耳朵瞪大眼睛：“你小子不信我，觉得我会故意使坏？”
　　陈迹嗤笑一声：“你值得信任么？”
　　老耳朵怒斥道：“若不是我，你已经死在长白山里了知不知道？”
　　陈迹斜睨他：“我为什么会在长白山？”
　　老耳朵梗着脖子：“那你别管！”
　　两人骂骂咧咧策马走进夕阳里，将追兵悉数抛诸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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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2、信鸽
　　长白山脚下。
　　姜壮领着东京道精锐走出山林，看着空空如也的栓马地，目瞪口呆：“咱们的马呢？”
　　心腹甲士跑去将地上晕厥的守马人摇醒：“马呢？”
　　守马的甲士缓缓睁眼，茫然的打量四周：“马不是在树上拴着呢？诶，马呢！”
　　甲士一激灵，从雪地上爬起来转了好几圈，只有零零散散几匹马回到原地，还有几百匹不见踪影。
　　姜壮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甲士思忖片刻：“也不知道怎么就昏过去了。”
　　“让你看马都看不好，”姜壮咬牙道：“你知不知道一匹战马值多少银子，给你祖宗十八代卖了也赔不起。”
　　甲士小声道：“大人，小人祖上出过贵妃，生过皇子，您慎言。”
　　姜壮一脚将甲士踹翻在地：“祖上出过贵妃还能混成你这熊样？”
　　其他甲士见姜壮怒不可遏，求助的看向姜壮那位心腹姜岸，姜岸给众人一个安心的眼神，当即凑上前对姜壮说道：“大人，陌刀营的马也被惊走了。”
　　姜壮顿时眉开眼笑：“咦，还真是！”
　　他大手一挥：“行了，就地安营，烧水做饭。姜岸你带人去找战马，对了，最好把陌刀营的马再撵远些。”
　　姜岸得令离去。
　　姜壮刚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却见元亨利贞正领着三百余名陌刀兵下山。他豁然起身，仔细打量陌刀营，待他确定当中没有那一老一少，这才放心打量元亨利贞。
　　此时的元亨利贞不复光鲜，脸上的面甲不知去了何处，一道长长的伤疤翻卷着横贯在脸上止了血。
　　他身后的陌刀兵丢盔弃甲，甲胄缝隙里夹着清不干净的积雪。
　　姜壮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冠军侯也不过如此，五百陌刀兵围猎一人，竟被对方弄得灰头土脸，还折损了百来号人马。”
　　元亨利贞瞥他一眼：“小小牙前兵马使也敢在本帅面前大放厥辞，姜御没有教过你规矩？”
　　姜壮嘿嘿一笑：“我东京道自有我东京道的规矩，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对了，你们的战马也被人撵走了，要不先去找找自家战马？”
　　元亨利贞冷笑一声，从腰间掏出一只朱砂盒子，他左手掐三山诀，右手用食指、中指蘸了些朱砂泥，并指为剑在一棵松树上画下符箓。
　　符箓刚成，朱砂忽然无火自燃，将符箓烧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只听马蹄奔腾而至。
　　姜壮面色一变，他回身看去，只见一匹硕大黑马领着马群归来，这匹马王的马鞍上正有一张符箓燃烧着。
　　待马群来到近前，元亨利贞翻身上马，坐在马上对姜壮轻蔑一笑，拨马就走。
　　姜壮面色阴沉下来。
　　此时，姜岸领着人牵回马来，他见姜壮面色赶忙和旁人打听：“大人怎么了？”
　　甲士小声解释一番，姜岸上前说道：“大人，陌刀营折损了百余号人马，咱可是一个人都没少。再说了，你看他们那丢盔弃甲的模样，咱们将士们可都能全须全尾的回黄龙府。”
　　姜壮面色舒展开来：“也是……把鸽笼拿来。”
　　姜岸小声道：“鸽笼里的鸽子也被放走了，对方防着咱们飞鸽传书报信呢。”
　　姜壮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姜岸打量他神色：“要不先吃饭？”
　　姜壮走向战马：“还他娘的吃什么饭，将此事汇报给节帅要紧，正事不能耽误，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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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京道精锐翻身上马，傍晚时出发，天不亮便抵达东京道长春州黄龙府。
　　黄龙府城头上，正有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静静看着长白山方向，此人头戴硬脚幞头，身穿节度使圆领右衽紫袍，却将紫袍袖口改得窄了些，以便骑射。
　　东京道节度使，姜御。
　　姜壮从城外疾驰而回，战马嘴边都跑出了白沫。他抬头看见姜御站在城头，当即心虚地低下头去。
　　进了城，姜壮将缰绳扔给姜岸，独自登上城楼在姜御身后半跪在地：“节帅，末将回来了。”
　　姜御随口问道：“说。”
　　姜壮斟酌着小声道：“末将原本已经抓住那剑种传人了，一老一少两人，还将两人带在身边，押进长白山去……”
　　姜御回头斜睨：“抓住人了为何不直接带回黄龙府？说实话。”
　　姜壮声音更小了一些：“末将确实找到人了，但不知道他们就是咱要找的人。节帅你是不知道，这两人奸猾似鬼，竟假扮二道白河镇出马的仙家……”
　　姜御机敏，立刻反应过来：“所以，你让他们出马找自己？”
　　姜壮低下头去：“昂。”
　　姜御感慨道：“姜壮，你就老老实实待在东京道啊，千万别出去。年后回上京述职，你也别跟着本帅了。”
　　姜壮疑惑：“节帅，这是为何？”
　　姜御转身倚在墙垛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姜壮：“因为你和本帅的脸面，只能带一个出门。”
　　姜壮羞臊不已，赶忙找补道：“节帅，元亨利贞也去了，他不仅没抓到人，还折损了百余名陌刀兵，走的时候狼狈不已……对了，这剑种传人有点奇怪，他在长白山曾引发五声武道鸣音，身上还不止一枚剑种。末将粗略算了算，得有四枚，元亨利贞也是未料及此事，才被此人在脸上留了条疤。”
　　姜御猛然来了精神，双目炯炯有神：“还有呢？再想点别的出来，不然就滚去养马三年。”
　　“不行不行，养马三年我岂不是要被人取笑三年？”姜壮绞尽脑汁，而后猛然惊醒：“节帅，末将见过这两人啊，可协助画师画出这两人样貌，那老的一直遮着半张脸，但那小的却是没遮的。”
　　姜御挥手道：“快去，起码要画得七成像才行，叫画师用鼠尾笔画，画好之后立刻飞鸽传书上京城，禀告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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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一只鸽子飞上天空，它在京城上空盘旋了十几息的功夫，转头朝西南方的上京城飞去。
　　黄龙府距上京城三百三十里，良鸽半日可至，快则三个时辰。
　　待到傍晚时分，信鸽飞过上京城的城墙，在上京城里一座座望楼上空盘旋不止。紧接着，它一头扎向颁政坊。
　　鸽子轻飘飘落在鸽房栖口，有人听闻鸽子落下的声音，当即走进鸽房，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筒。
　　汉子仔细检查竹筒，只见竹筒上烫着一个“御”字。
　　他面色一变，踩着积雪离开东跨院，往大宅深处快步走去。
　　宅邸深处，正有丝竹声、歌舞声不绝于耳，有人正在正殿内宴请宾朋。一队队丫鬟、小厮出入正殿，忙得不亦乐乎。
　　汉子握着竹筒跨进正殿，只见离阳公主坐在主位上，一副男子装束，发丝也只简简单单束拢在头顶用一支素银发簪挽着。
　　她自打从宁朝回来，便一直是男子装扮了，英气十足。只是她今日饮酒应酬已是微醺，两颊飞红，又多了几分柔弱与醉态。
　　离阳公主正与席间一位中年男子笑着说道：“蒋大人，令郎此番前往陇右道任职不必担心，本宫自会给元崇去一封书信，保令郎在陇右道放开手脚做事，不会被人刁难。”
　　中年男子端起酒杯：“如此，臣便先谢过殿下了。”
　　离阳公主话锋一转：“蒋大人，本宫听闻，年后西夏道节度使便要告老还乡，不知蒋大人觉得谁能继任……”
　　话未说完，她余光已瞥见掌管鸽房的汉子急匆匆走进大殿，将一支竹筒递给姜盼。
　　姜盼拿到竹筒，回返离阳公主桌案前双手递上。
　　离阳公主见竹筒上烫着个御字，当即过竹筒、挑开火漆，从内里倒出一卷手指长的信纸展开。
　　只看了两眼，她便匆忙起身，起身时还差点带倒桌案，好在有姜盼扶住。
　　她也不管席间宾客，急匆匆往后院走去，走出大殿时被门槛绊了个踉跄，丫鬟急忙上前搀扶：“殿下小心。”
　　可离阳公主挣开丫鬟，径直大步走向后院，越走越快。
　　来到后院中，朱云溪赤裸着上身挥刀劈砍，日复一日还是那一招。
　　离阳公主也不理会他，掀开厚重门帘，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正在下棋的姚老头与梁狗儿，喘着气说不出话。
　　姚老头打量她片刻，明明离阳公主一句话没说，他的神情却难得认真起来：“陈迹怎么了？”
　　离阳公主开口说道：“陈迹来景朝了，他偷了武庙的兵主圣遗，刚从长白山逃出来。”
　　姚老头豁然起身：“谁在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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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3、虎
　　不止姚老头起身追问。
　　朱云溪放下手里的刀、梁狗儿坐直了身子、梁猫儿也紧张地放下了手里的酸菜包子，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陈迹的消息了，上次听见陈迹的消息，还是对方与张夏成了亲。
　　当日离阳公主让姜盼从酒窖里取了最好的玉壶春，朱云溪、梁狗儿遥相庆祝，喝得不省人事，就连姚老头也破例喝了几杯酒，独自坐到天亮。
　　离阳公主喝得迷迷糊糊，坐在姚老头身边说了一晚上胡话，姚老头难得没有撵她走。
　　故乡与故人的消息价值千金，以至于几个人每天都要问离阳公主一遍，有没有陈迹的新消息。
　　大家原以为，再听到陈迹的消息，应该是陈迹有了孩子，陈迹当了宁朝大官，却没想到竟是对方闯了武庙山门，还偷走兵主圣遗……
　　梁狗儿琢磨许久，疑惑不解道：“不是，那小子不是刚成亲么，不在家好好生孩子，怎么跑去武庙了？被媳妇赶出来了？”
　　离阳公主讥笑道：“你到底娶了个什么媳妇才会这么想？阿夏姑娘就算再彪悍，也不可能把他从宁朝京城赶到武庙去。想必是宁朝又出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消息还没来得及送到本宫手里。”
　　姚老头不耐烦道：“几个酒蒙子的闲话改日再说，先说陈迹境况。”
　　离阳公主走进屋内：“如今虎豹骑在抓他，他与元亨利贞交过手，杀了百余名陌刀兵，还在元亨利贞脸上留了条疤。十二中央禁军里有三支人马在抓他，其中右武卫的长平县侯元杏曾离他很近，不过几步之遥。东京道也在抓他，还有人记下他的模样画了出来……”
　　屋里众人的心绪被她提了起来。
　　姚老头没好气道：“说话甭大喘气。”
　　离阳公主走到烛台旁边，将东京道送来的密信烧掉，乍亮的火光照着她自信的面容：“放心，东京道不会将他的画像外传，只要他藏好些，虎豹骑和中央禁军未必找得到他。”
　　姚老头皱眉道：“他在这景朝人生地不熟，景朝户籍又如此严苛，如何躲藏？”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您老人家还当他是小孩子吗，这一年里他都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事了，宁朝那么多人想杀他都没成，藏匿行踪还是没问题的。叫我看，逃出长白山是最难得一步，其次是如何离开景朝，如今既然已经从长白山逃出来了，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姚老头皱眉不语。
　　离阳公主酒劲上来了，晃晃悠悠说道：“对了，他身边还跟着个老头呢，这老头似乎有点本事，不然他也没法从长白山逃出来。”
　　姚老头神色一动：“老头是什么身份？”
　　离阳公主想了想：“东京道画了他半张脸的画像。”
　　姚老头沉声道：“在哪？”
　　离阳公主指了指烛台，打了个酒嗝：“放心，已经烧了。”
　　姚老头沉默半晌，叹息道：“就知道不能让酒蒙子做事！”
　　他动身往外走去，离阳公主挽住他胳膊：“师父您去哪啊？”
　　姚老头平静道：“去找陈迹。”
　　离阳公主晕晕乎乎道：“去哪找？”
　　姚老头推测道：“想离开景朝无非四条路，旅顺港、营口港、走西京道去崇礼关、走陇右道去固原。陇右道和西京道都太远，旅顺和营口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如果是他，应该会想办法从西京道走，因为那条路他走过一次了。”
　　离阳公主摇摇头：“不不不，我猜他会从陇右道走，因为那里有他的朋友。”
　　姚老头往外走去：“不论是陇右道和西京道，横竖都得经过奉圣州，我们去那里接应。”
　　可离阳公主忽然问道：“不对不对不对，您说，他会不会来上京城啊？”
　　“嗯？”姚老头疑惑。
　　离阳公主歪着脑袋思索道：“我方才在想，陈迹这种人肯定要走固原，因为难得见朋友一面。可我转念一想，若他知道您在上京城，既然来了景朝，肯定会忍不住来见您一面的，我猜他现在最想见的就是您了。”
　　姚老头嗤笑一声：“他又不知道老夫在上京城。”
　　离阳公主又思索道：“也是哦……可万一他来找我呢，我也是他朋友啊。”
　　姚老头斜睨她一眼：“你算哪门子朋友。”
　　离阳公主故作嗔怒道：“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与他、与阿夏姑娘，可是过命的交情。”
　　“而且……”却听她话锋一转，得意道：“在宁朝，他是我最大的靠山，在景朝，我却是他最大的靠山。他想离开景朝，与其辛辛苦苦颠沛流离找出路，倒不如来找我，我自有办法将他送回宁朝。师父，我们留在上京城，以静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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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无边际的雪原上，陈迹与老耳朵、乌云正并排伏在官道旁的雪地里，悄悄打量着远处的关口。
　　关口由两座险峰挤压而成，关外是平坦雪原，惟有此处猛然收紧，由两侧山峦挤出一条羊肠小路，朝廷在此建了一座小小的驿城，用以检阅往来百姓、收取货税。
　　关楼上还有一座烽火台，如遇敌情即刻引燃，敌情便能借一座座烽火台转瞬传出百里地去。
　　此时，关口处守着百余名甲士，关楼上飘着一面绣着金斧子的旗帜。
　　老耳朵低声道：“这里平时都是些混日子的步卒，如今已经被左武卫接管，想必是来抓你的。”
　　陈迹纠正道：“抓咱们的。”
　　老耳朵思忖道：“这座关口还算简单些，费劲点翻过旁边那座山就能过去，可再往前，路只怕更难走，得弄个正经户籍和路引才行，不然咱们可到不了旅顺。”
　　陈迹忽然说道：“不去旅顺。”
　　老耳朵一怔，转头看去：“怎么不去旅顺了呢，你不是想离开景朝么？”
　　陈迹被雪原反射的阳光照得眯起眼睛，嘴唇干裂着，他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所有人都知道想离开景朝该走哪里，景朝中央禁军和虎豹骑自然也知道，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旅顺和营口等着咱们了。咱们索性去上京城，离阳公主欠我一个人情，她或许有办法送咱们离开。”
　　老耳朵眼神飘了飘：“小老儿可不去上京城，当年小老儿就是在那吓破了胆的，连剑种都丢了。”
　　陈迹不动声色道：“你连武庙都敢去，反倒不敢去上京？离家这么多年，你就不想回去看看，还是说你先前的说辞都是谎话？”
　　说到此处，陈迹又狐疑起来：“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呢吧？”
　　老耳朵趴在雪地里：“反正我不认路。”
　　陈迹咬牙道：“我自己找路，你不想去咱就分道扬镳。”
　　他去上京不止是找离阳公主，还想找离阳公主打听打听，有没有听说过姚老头的消息，毕竟姚老头带着猫儿、狗儿、世子来景朝这么久了，总该有点动静才是。
　　两人一猫就这么趴了半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才往关口旁的雪山上摸去。
　　刚爬到半山腰，乌云忽然在陈迹怀里支起耳朵，朝前方哈气。
　　陈迹顺着乌云的目光看去，却见一头猛虎立在远处垭口上，静悄悄的打量着他们。
　　月光从猛虎背后照来，陈迹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是不是长白山里的那头？”
　　乌云喵了一声：“是它。”
　　猛虎慢慢退回一棵大树后，只露出脑袋与乌云对视着，半点百兽之王的霸气都没有，反而多了几分鬼鬼祟祟的气质。
　　陈迹思忖片刻，继续往前走去，可猛虎见他走来，竟调头往山里跑去，几个呼吸便跑得无影无踪。
　　陈迹来到方才猛虎藏匿的位置，却见雪地上扔着一头梅花鹿，脖颈上血流如注，似乎是那头猛虎刚猎到的。
　　老耳朵站在他身边：“这是送咱们的？它估计跟咱们一路了，知道咱们一天没吃东西。”
　　陈迹纠正道：“送我的。”
　　老耳朵翻了个白眼：“这会儿倒是算得挺清楚。”
　　他从陈迹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刀，麻利地剖开梅花鹿腹部，从里面掏出一颗鲜血淋漓的鹿心来。
　　老耳朵用雪将鹿心表面搓干净，而后从鹿心上割下一块肉递给陈迹：“鹿心可是好东西，这荒郊野岭的不能生火，凑合着生吃吧。”
　　陈迹接过肉却没急着吃，只静静望着猛虎离去的方向，那头猛虎并未远离，竟在百步开外停下脚步，又悄悄打量着他们。(本章完)

694、太想进步了
　　生吃鹿心有种滑腻感，像是在生吃一块肥肉。
　　陈迹不愿多嚼只能囫囵吞下，再反观老耳朵却吃得津津有味。
　　老耳朵见他看来，嘿嘿一笑：“小老儿走南闯北，挖过野菜、嚼过树根，吃过老鼠、啃过树皮，这份阅历是你小子比不上的。嘉宁二十五年陕州大旱，小老儿凑巧在那，起初还有野菜和野草可以挖，之后就是树皮，啧，树皮是榆树的最好吃，嚼起来最软，其次是桑皮、洋槐皮、杨树皮、椿树皮。”
　　老耳朵嚼着鹿心回忆道：“老一辈人吃榆树、杨树吃出了感情，觉得这是好东西，前年小老儿又去了趟陕州，发现家家户户都种着榆树、杨树，一到春天杨絮多的能糊嘴……等草木吃绝，便要开始吃旧牛皮、吃棉子、吃树叶、吃荞麦花。等这些也吃绝，就得吃观音土喽。”
　　他看向陈迹：“再之后，便是饿殍遍野、千里白骨、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小子，你在京城待得太久了，该多出来走走看看。”
　　陈迹沉默不语，只觉得鹿心也没那么难吃了。
　　老耳朵趁陈迹走神，又从梅花鹿上割了一块白色的肉，先割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又割了一块塞给陈迹。
　　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对陈迹扬了扬下巴：“尝尝，这个比鹿心好吃些，这在大灾之年是难得的美食。”
　　陈迹听劝，当即塞进嘴中，一股腥臊味突然在口腔里炸开。
　　老耳朵赶忙一脸苦相的把嘴里的肉吐出来，陈迹也一脸苦相的吐出来：“呸呸呸，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图什么？”
　　老耳朵哈哈大笑：“小老儿就是想看看你吃瘪的样子，走走走，继续赶路。”
　　陈迹抓了把雪塞进嘴里洗去腥味，他抬头再看向山中猛虎，对方就这么盯着他们，待他们离开一段距离，才又小心翼翼凑近那头丢弃在山路上的梅花鹿，从里面掏出内脏猛吃几口。
　　陈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见猛虎只吃了几口，又悄悄追了上来，似乎是担心跟丢了他们。
　　乌云喵了一声：“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迹摸了摸它脑袋：“不用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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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猫脚步不停，连觉都没怎么睡，可那头猛虎竟一直跟着他们。
　　原本彼此距离百步，待陈迹他们吃了鹿心，猛虎便将距离缩短到六十步。
　　第二天清晨，猛虎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又叼来一头梅花鹿，而后退开远远看着。
　　陈迹蹲在梅花鹿旁纳闷道：“就离开一炷香的功夫，上哪叼来的梅花鹿？”
　　老耳朵瞥了一眼梅花鹿上的伤：“从狼嘴里抢来的。”
　　第三天，猛虎叼来一头羊羔，观望的距离也从六十步变成四十步，再变成三十步。
　　老耳朵忽然对猛虎招招手，那头猛虎微微一怔，然后竟慢慢靠近过来，低头蹭了蹭老耳朵的小腿。
　　陈迹愕然，他看看老耳朵，又看看那头猛虎：“你俩认识？”
　　老耳朵笑了笑：“这头虎崽子在长白山里作威作福，旁的老虎吃饱了就好，但它不行，一天天追狼撵猪闹得山里鸡犬不宁，还掏鸟蛋砸地上玩，于是常常被武庙山人撵来撵去。”
　　乌云目瞪口呆。
　　老耳朵拍了拍猛虎的脑袋：“它曾愤然离开过一阵子，等长大了些，又回长白山寻衅滋事，然后又被撵走。就这么反反复复有六七次，待它发现怎么也打不过武庙，便慢慢养成了这个鬼鬼祟祟的性子。”
　　老耳朵补了一句：“小老儿也与武庙有仇，便与它有些同病相怜。”
　　陈迹感慨：“你俩哪是同病相怜，你俩是臭味相投。”
　　老耳朵没好气道：“没大没小的还挺记仇，学学小老儿，小老儿从不记仇。”
　　陈迹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记不住吧。”
　　老耳朵：“……”
　　陈迹低头看着这头猛虎，离近了才发现对方身上伤势极多，屁股上的皮毛还秃了好几块，一看就没少干架。
　　猛虎一直悄悄打量他，还有他怀里的乌云。
　　乌云喵了一声：“先前你昏厥不醒的时候，它也在附近。凭姨给你取来人参救命，它就一直偷看着，等忠武卫赶到它才溜走。”
　　陈迹恍然。
　　乌云是猫，东北金渐层也是猫，它俩都是被山君门径吸引来的。
　　可他也没听说山君还能与第二头野兽同修，便是师父也只有一只乌鸦……等等，师父身边真的只有一只乌鸦么？
　　陈迹忽然不太确定了，毕竟师兄姚安身边有六个伥鬼，个个都有半步寻道境的修行境界。而乌鸦长得大同小异，即便中间换个一只，他也认不出来。
　　猛虎悄悄靠近过来，乌云哈起气来，哈得猛虎停下脚步。
　　只见猛虎瞥了乌云一眼，而后在雪地上张开血盆大口……
　　正当陈迹以为猛虎要伤人时，猛虎左右摆了摆脑袋，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獠牙。紧接着，猛虎又一巴掌拍在身边的松树上，一爪便撕掉半截树干，留下深深爪痕。最后，猛虎俯下身子，浑身紧绷，似是在向陈迹展示一身肌肉。
　　待做完这些，它抬头朝乌云扬了扬下巴。
　　乌云从陈迹怀里挣脱，落在雪地上与猛虎针锋相对，可猛虎有半人多高，乌云连它腿弯都不到。
　　乌云求助似的回头看向陈迹，陈迹将乌云重新揽回怀里：“跟它比这些做什么。”
　　他看向那头猛虎，沉默片刻后说道：“你或许是想证明自己比它强，所以对我更有用，可这些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若是听懂了便走吧，朋友不是用来攀比的，不是你更威风便要与你做朋友。”
　　猛虎似是听懂了，竟真慢吞吞扭头走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想看看陈迹有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
　　陈迹看着猛虎消失在山野里：“它能听懂人话？”
　　老耳朵乐呵呵解释道：“这还得归功于你那五声武道鸣音。武道鸣音可教化众生，一声武道鸣音便能为一头野兽开一次灵智，开灵智后便能与人同修。南极仙翁的白眉仙鹿，赵公明的玄坛黑虎，文殊菩萨的青狮，地藏王菩萨的谛听，普贤菩萨的六牙白象……你别听坊间故事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都是他们武道鸣音开了智的灵兽，带上四十九重天了而已。”
　　陈迹若有所思：“按理说这千百年来神道境大宗师并不少，怎么也得有几十位了，为何很少听说有灵兽行走世间？”
　　老耳朵慢悠悠说道：“人有三魂七魄，生来俱开。若有不开者则混混沌沌与走兽无异，你若去村里看看，总能看到一些痴痴傻傻的守村人站在村口，这便是三魂七魄未开全之人，若有一天开了，也能与常人无异。”
　　老耳朵继续说道：“老人常说，鸟兽家畜有两魂四魄，魂缺胎光，魄缺吞贼、非毒、除秽。可它们并非天生没有三魂七魄，只是被道祖李耳的圣人旨意蒙蔽了余下的魂魄而已，从此断了修行的可能。”
　　陈迹若有所思：“所以，武道鸣音能抹去蒙蔽，顿开混沌？”
　　老耳朵点点头：“没错，一声武道鸣音开一魄，寻常生灵便是听见一次武道鸣音也于事无补，最多变得聪明些。唯有黄山道庭那头大青牛走运些，使徒子入神道境有一声武道鸣音，黄山首徒张黎入先天一声、小道士砚池入先天也一声，所以它七魄已齐，只差一魂。天魂胎光主良知，那头大青牛没了胎光便没法懂人伦道理，一天到晚偷偷摸摸的，连四十九重天的香火都敢偷。而那些神仙身边的鸟兽，都是跟着主人听了不知道多少声武道鸣音，早就和人没区别了。”
　　陈迹低头看向乌云，疑惑道：“可乌云没听过武道鸣音之前就很聪明。”
　　老耳朵意味深长道：“便像山长陆阳一样，鸟兽中亦有天才，天生便比别的鸟兽多一魂或多一魄，甚至三魂七魄皆开，人能修的门径，它也能修。不过这种带着灵智出生的小东西，通常都是从四十九重天转世来的，上辈子说不定有通天彻地之能。”
　　陈迹一怔，老耳朵这是暗指，乌云也是从四十九重天转世来的？
　　可他看乌云，乌云眼里也是茫然。
　　陈迹看向猛虎消失的地方：“那头老虎呢，它是怎么回事？”
　　老耳朵嘿嘿一笑：“你那五声武道鸣音，只怕有四声都被它沾了便宜，如今三魂七魄俱开，与人无异。”
　　就在此时，那头猛虎竟又去而复返，只见它嘴里叼着一只眼神迷茫的鼠兔来到陈迹面前，将鼠兔丢在地上。
　　鼠兔似是刚被猛虎从地里刨出来，缩成一团不敢动弹。猛虎看向陈迹怀里的乌云，又看看地上的鼠兔，似是在邀功。
　　紧接着，猛虎仰面翻倒在雪地里，将肚皮亮给乌云示弱。
　　老耳朵在一旁无语半晌，咂巴着嘴感慨道：“你真是太上进了啊。”(本章完)

迟来的第九卷总结
　　第九卷的篇幅比较短，和卷名一样，只是个简短的楔子。
　　这一卷给故事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做个承前启后的作用，有对前八卷暂时告一段落的收束，也有姚安师兄和老耳朵这样的新人物登场，同时换了一个新地图、开启新篇章，以老耳朵登船启航作为结尾。
　　那么作为第九卷的总结，也要承前启后一下。
　　写第九卷的时候，我自己抽空回顾了一下前八卷的剧情。
　　这是历时两年写的两百万字，自己再重看前面的剧情竟还有点新奇，有时候看到某个剧情的时候都会想，我当初竟然是这么写的吗……
　　毕竟时间太久了。（大家肯定会吐槽更新太慢之类的，但我已经免疫了。低情商回答就是，确实到了写不动的年纪。高情商回答，我只是想多陪伴大家几年而已。）
　　当然，在回顾的过程里，也回顾了书友们对于剧情的讨论。
　　有称赞的当然开心，因为这本书有些剧情还是挺不错的哈哈，也看到了书友们对于某些剧情的质疑。
　　唉，当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看到洛城救靖王的时候，陈迹那么努力，结果还是没能救出白鲤，很多书友应该就是从那里不看的，或者是到固原篇，或者是到京城篇，看着主角辛辛苦苦救人，但总是没法很快把人救出来，在棋局里像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要写他的失败呢，小说就是应该让故事更爽一点啊，这才是起点该有的小说嘛。
　　但这个其实跟我长久以来的反思有关。
　　一直支持我的书友应该也能感受到，我是一个强迫自己每本必须有点进步的作者，不管有没有什么野心，我觉得总结过去的错误并改正，然后努力提升自己的叙事技术，这是一件很踏实的事情。
　　在灾变那本书，现在回看真是瞎胡写，全凭本能，写到写不下去就不写了。
　　在大玩家时期，我虽然有了点剧情规划，但依旧只会搞笑和热血，人物几乎没几个立起来的。
　　在大王饶命时期，梗玩得更熟练了，慢慢有了自己的文字风格，人物也还行但例如李弦一、聂廷、石学晋这样的人物越往后越单薄。还有吕宙这个鬼东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出来的……
　　在第一序列时期，我虽然努力尝试写了人物，但又有用力过猛的问题，因为没法举重若轻嘛所以总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一锤子下去情绪是满了，但也容易过犹不及、适得其反。依旧不会写大场面。同时，也有西方新地图崩的问题。
　　在《夜的命名术》时期，人物塑造当然更好了，剧情节奏也更好了，但自己还没意识到用力过猛的问题，所以在所谓升华部分依然是有点用力过猛的。依旧不会写大场面。废话连篇，心理描写一大堆，缺乏细节，没有画面感。同时，依然有西大陆异种族地图崩的问题。
　　大家应该也能发现，在夜的命名术之后，我忽然有点开悟了，所以在这个时期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最多。
　　所以写青山之前，我认真思考过怎么提升和解决。
　　1、先是最简单的废话连篇、心理描写，过去为了水字数，很多作者包括我会车轱辘话描写心理和描述剧情，正反描述一下、路人再描述一下，大半章过去了，这样写确实轻松点。
　　但有个理论其实很有意思，例如穿堂风那章结尾，我写“陈迹扬起手，任由穿堂风将红布条带走。”这里陈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一刻陈迹的复杂情绪，书友们各自有各自的感受，每个人的感受都是基于对故事的理解，每个人的理解都可以说是正确的。
　　这个时候再描写一堆心理和陈迹暗自决定，都是非常多余的。白描写法的意义就在于，把人物还给书友，作者不要作为上帝解释人物和剧情，这个理论我非常喜欢。
　　嗯，这是青山相比之前所有作品做到的，文笔上的进步。相比我写出来的那些打油诗和三脚猫判词，这个白描写法是更让我有成就感的。
　　2、其次说说细节和画面感，就是让文字呈现出更多既视感，当那些熟悉的文字描述出来的时候书友们就能感受到文字形容出的美。这个我仔细琢磨很久，一开始连载青山，写这个是最费劲的地方之一，后来顿悟其实画面感不是辞藻堆砌，而是用大家有共识的意象来构建世界。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感受到画面感的文字非常简单非常美：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我上学的时候看到这首诗真是一下就被迷住了，我脑子里一下就有了画面感。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差得很远，但比以前强了。
　　3、用力过猛这个问题，青山大家也能看到，一直以来写的非常克制，尤其是固原卷，我希望能摆脱自己过去尬来尬去的桎梏，让这个故事更加克制一些，目前看感觉要比以前做的好，暂时没什么太用力过猛、上价值的地方。
　　也不止过去，未来也是，过去我的主角都是加入了一个组织，然后大家做着很热血的事情。青山显然不是同一类故事，陈迹也不是一个很容易被触动的人。比如今天的剧情，要是放在我以前写老耳朵讲陕州大旱的苦，我可能就会努力让主角共情一下，然后被触动一下，但陈迹没有。为啥呢，我是认真想过，这种事陈迹不亲身经历过一次是不会真的共情的，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不能别人随便说一句什么，他就高喊家国大义口号了。
　　我希望青山这个故事，脱离这个喊口号的桎梏，更多的去关注这个时代里的个体，这个故事里当然有人为家国大义去献身，但不会是所有人。
　　4、不会写大场面的问题，就是所谓的战争场面、混战场面？嗯，这个是真的还没练出来，也没悟出来，所以尽量不写……
　　所以我会尽量避免让陈迹陷入战争+领兵打仗的境况，算是扬长避短吧。你看崇礼关和固原，我就让他单独行动。我还是更擅长写人物一些。
　　5、换地图崩的问题。这个我有认真想过，第一序列和夜的命名术换地图崩，主要问题就在于东西方文化差异让书友没法代入西大陆的世界，另外我也是真的不擅长写西幻，所以写了一坨。
　　这个问题也好解决，起码现在换景朝地图就没出现这个问题，大家也看到了，换景朝反而更轻松了一些……
　　所以不擅长西幻，那就别写……（当然也欢迎喜欢写的可以构思构思西方世界，这个我真是碰不了一点。）
　　6、说完那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来说说每本书更共性、也更大的问题，也是我在青山开书之前立志要解决的问题，烂尾。
　　想要解决问题，必须得有勇气去面对问题。
　　对我来说烂尾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它还不是因为同一个原因导致的，有的是因为没经验写长所以赶紧结尾了，有的是没经验写长所以强行换地图崩了，有的是钢丝绳最后三步没走好，急着上岸所以写仓促了。
　　我这里想单独讲一下夜的命名术的问题，因为它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最具有代表性，夜的命名术它最初不是因为草率崩的，而是因为“爽”崩的。
　　那个时候为了追求榜单，拉更新量，拉爽点节奏，之类的吧，以至于夜的命名术前期四平八稳的剧情结构爽的刹不住车，以至于600章之后像推多米诺骨牌一样出现了结构型垮塌，也就是背离了那个世界的基本逻辑，透支了故事的爽点，以至于故事得不断地高开高打，写得像小白爽文一样。
　　这造成了很多后果，比如为了追求剧情上的爽，反而淡了人物上的刻画，造成了很多遗憾，很多人物都从一个丰富的角色反而变得单薄，我甚至忘了写何老板手里那枚正确金币是收容蒸汽火车的条件，这枚50克重的正确金币就是“一两黄金一两风”的起源啊，李修睿做梦都想拿着一枚金币乘坐蒸汽列车环游联邦。
　　这就是夜的命名术结尾时，我自己心理上难以自洽、难以原谅自己的主要原因，也是停更修文的原因，确实是写不下去了，所以停下来重修，把类似这样的细节重新补上。
　　也正因为有这些前文的经验和教训，让我写青山的时候更加谨慎，希望自己可以把细节和伏笔写得更好一些，人物写得更扎实一点。
　　写爽文其实才是我最擅长的，但一本书不能只有爽。一路爽下去，其实就是大多数网文烂尾的主要原因。这个我真的有反思过，也是在看一位历史文作者的作品时想到的，他和我有一样的毛病，写着写着就突然变成小白爽文了，然后后面就没法看了，因为剧情都能猜到了啊，没了回味的余地。
　　所以，青山不会有超越逻辑的爽，（如果）爽不起来我就不（刻意追求）爽了。当然，这也是大家前面看得难受的地方，我懂。
　　但故事真就是这么个故事，高亢的配角和高亢的剧情我会写，青山之前就写过那么多了，说不会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青山远还没到那个时候。例如冯先生、内相、李玄、齐斟酌、袍哥这样的角色，都还没有到展开的时候，所以青山还只是前中期。
　　另外，青山在动笔之前是先把结局完完全全想明白了才敢写的，甚至为了结局，想了三个月才想到一个让自己拍案叫绝的结构来解决烂尾的问题。（咳，到时候你们拍不拍案我不确定，但我先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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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反思过的问题，再聊些题外话，算是闲聊吧。
　　青山是我最想写的故事之一，关于侠气这个话题，这应该是东方故事和热血男儿离不开的一个故事内核。写完这个，我想写的故事应该就只剩一个电竞了，至于到时候还写不写得动，真不好说，我是拿青山当做最后一部大长篇来写的。
　　每个人对于侠的理解其实都有不同，青山也只是我自己对于侠的片面理解。
　　有很多书友愤怒，陈迹为什么要救白鲤？他俩的感情真的到那个份上了么？陈迹就不能远走他乡去景朝找舅舅么？陈迹早点抛下白鲤去修行，什么都别管，十年之后剑种大成再回来么？
　　而且，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事，还要救那么久，拖那么久。
　　其实在写那段剧情的时候，我自己也在骂声里和陈迹有点共情了，很多人不知道陈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写。可如果陈迹没有面对那么多非议与质疑，如果这段路它没那么难，心里的侠气也就没了该有的重量。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其实就没有那么珍贵了。
　　就像我在故事里写的，人这一生要穿过八万八千次人海，不是每个人都会懂你，但并不重要。
　　写书嘛，就是吸引一些与自己臭味相投的人，诸位喜欢这个故事我们就一起走下去，不喜欢也无妨。
　　我也没打算写个名著出来，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行，但写书就是要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啊……我一直换题材，就是怕有一天写腻了，写疲了，什么都不想写了。
　　在青山前中期，我甚至为了剧情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搞笑，因为故事调性不允许搞笑，陈迹心里压着一座大山也顾不上搞笑。但大家也看到了，遇到老耳朵这个老顽童之后，陈迹慢慢地也有些变化，所以这里的剧情是搞笑的，因为回到了熟悉的赛道，我甚至能双更了……
　　很多书友说，肘子，你不写搞笑就是忘本，你别忘了自己大王饶命是怎么火的。理论上确实如此啦，但实际上作者自己对于故事的有趣性也是有阈值的，写搞笑太多了就像一个题材写好几次，作者自己就写得难受了。
　　我希望自己始终能够保持丰盛倾诉欲，始终能够对新的故事保持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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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夜的说了一堆废话，困了。感谢各位能看一个这么克制、甚至憋屈的故事看到这里，祝各位永远少年，永远赤诚，希望你们就是天下最后一分侠气。
　　在此感谢各位书友，感谢各位衣食父母。
　　江山父老能容我……
　　哈哈，晚安。

695、惊蛰
　　猛虎完全不在意陈迹和老耳朵的目光，就这么仰躺在雪地上露出肚皮，眼巴巴看着乌云，又时不时偷瞄陈迹。
　　老耳朵推测道：「它应该少听了一声武道鸣音。」
　　陈迹疑惑：「怎么说？」
　　老耳朵面无表情：「看起来像是天魂胎光未开，没有羞耻心。
　　「，陈迹：「————」
　　老耳朵感慨：「这夯货灵智已开，可以当镇山灵兽了。」
　　陈迹好奇：「镇山灵兽好在哪，莫非修行比人更快？」
　　老耳朵摇摇头：「胜在寿命。」
　　「寿命？」
　　老耳朵解释道：「凡人三十六岁前跻身寻道境可长命百岁，而这镇山灵兽开智不易，一旦开了便鱼跃龙门，踏进寻道境便有数百年阳寿，短则三百，长则五百，若是跻身神道境，说不定景宁两朝没了它都还在————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存于人间。」
　　他瞥了一眼陈迹：「世家大族最怕后继无人，断了官位权柄和宗祠传承，衰落也不过十年。行官山门亦是如此，谁家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不是每一代都能有神道境行官坐镇山门。可有一头这玩意守着山门，便能让山门跨越漫长岁月。」
　　陈迹若有所思：「有道理。」
　　老耳朵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武庙和黄山道庭都捞不着一头镇山灵兽，让你小子给捞着了？咳，万万不可收留这头贼虎，媚上者必欺下，这谄媚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乌云喵了一声反驳道：「我觉得它还不错————」
　　老耳朵点点头：「你也不喜欢它对吧。」
　　乌云翻了个白眼。
　　老耳朵继续说道：「这头贼虎恶习不改，在长白山里追狼撑猪掏鸟蛋也就罢了，更可恨的是它奸狠毒辣，下山专吃童男童女————」
　　猛虎一骨碌爬起身来，对老耳朵吼叫不止。
　　陈迹叹息道：「给孩子气得快开口说话了。先不扯这些，说正事，上京城怎么走？」
　　老耳朵嗤笑一声：「不知道。」
　　陈迹打量对方，这小老头是铁了心不愿去上京城，也笃定自己人生地不熟，找不到上京城在哪。
　　他试探道：「用秘辛与你交换？」
　　老耳朵自顾自往前走去：「不换。」
　　陈迹纳闷道：「上京城到底有什么，竟让你怕成这样？」
　　老耳朵嘿嘿一笑：「激将法？小老儿早就过了被激将的年纪，没用！」
　　陈迹思忖片刻，竟忽然转头看向那头猛虎：「你知道上京城么？」
　　猛虎茫然。
　　陈迹知道，东北金渐层的活动范围极大，冬季常常会跨越数百里迁徙觅食，全年移动范围可达一万八千里。
　　这头猛虎应该见过上京城吧，即便不知道那是上京，也该知道人类最大的城池在哪。
　　陈迹换了个问法：「你知道这数百里内人类最大的城池在哪么。」
　　猛虎点头。
　　陈迹来了精神，他低头看向那头猛虎：「你想要什么？」
　　猛虎在陈迹面前俯下身子，两只前掌竟翻转向上，安安静静地宛如顶礼膜拜。
　　乌云喵了一声：「要不留下它？它在山里也挺孤单的，追狼撑猪可能也只是想和它们玩也说不定。」
　　「狼和猪可不这么想————」陈迹思忖片刻，低头对猛虎说道：「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什么，我不需要一个仆人，也不需要谁臣服于我，若真的留在身边便是家人了。你若能领我去上京，我即便不能留你在身边，也会给你寻一个行官门径来，成交？」
　　猛虎思忖片刻，点点头应下。
　　陈迹好奇道：「你有名字吗？」
　　猛虎再次茫然。
　　陈迹想了想：「家里有个小满了，你叫惊蛰如何？」
　　猛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迹笑着说道：「领路吧，惊蛰。」
　　惊蛰正要转身带路，老耳朵忽然凑近了弯腰低声道：「这小子有点拧巴，要不你别跟他了，跟着小老儿，小老儿给你找个更好的行官门径。」
　　惊蛰瞥他一眼，小跑离开。
　　老耳朵从地上搓起雪球朝惊蛰砸去：「有你后悔的时候！」
　　雪球还没砸到惊蛰，松软的雪就在空中散开了。
　　乌云跳到惊蛰脑袋上，玩命地舔它脑袋。
　　惊蛰身子一僵，继而低眉搭眼的也不反抗。只是惊蛰脑袋比寻常狸奴大得多，乌云刚舔半边脑袋就累得吐舌头了，还得歇一会儿再舔。
　　第五日傍晚，惊蛰一路翻山越岭，终于在一座山顶停下。
　　陈迹站在山顶俯瞰山下，山下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一个小小的村落孤零零坐落在山下，再往远处看去，地平线尽头还有一座城池的轮廓。
　　陈迹指着隐约的轮廓问道：「那就是上京城么？」
　　老耳朵随手从身边折下一根松枝：「不知道。」
　　陈迹点点头：「瞧你这态度，应该是上京城没错了。」
　　老耳朵嗤笑道：「即便是上京城又如何，没有路引和户籍你怎么进去？景朝上京城可不比宁朝京城，搜查核验极为严苛，便是有路引、户籍，也得经得起盘问才行。」
　　老耳朵倨傲道：「你问问你那头倒霉玩意，看它能不能弄来路引和户籍？」
　　陈迹思忖片刻：「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死活不愿进上京城，但既然已经到这了，没有止步的道理。不如咱们做个交换，你帮我弄到户籍和路引混进上京，算你交换五个秘辛，很快就能知道如何修炼六枚剑种了。」
　　老耳朵沉默权衡许久：「进城之后绝不可贸然行事，得听我安排。」
　　陈迹一口答应：「行。」
　　老耳朵往山下走去：「跟我走。」
　　两人一猫一虎下了山，陈迹叮嘱乌云和惊蛰留在村外，自己则跟着老耳朵摸进村子。
　　只见老耳朵仔细分辨后，来到一户人家屋前敲响院门。
　　院里有人询问道：「谁啊？」
　　老耳朵低声道：「是我，开门。」
　　陈迹诧异：「你怎么到哪都有熟人？」
　　院门打开，门中一老汉诧异看向老耳朵：「————大当家，您不是被朝廷抓走凌迟了吗？」
　　休息一天少更点，明天补>

696、花腰蜂
　　大当家？凌迟？」陈迹难以置信地看向老耳朵：「这俩————没一个是我能猜到的词儿，您阅历挺杂啊。」
　　老耳朵略显尴尬：「闲来无事做过一阵子山匪，混混日子而已。」
　　陈迹不动声色道：「只是混混日子，可混不到凌迟这样的极刑，您把皇陵挖啦？」
　　老耳朵耐心解释道：「小老儿闲着没事给山寨写了个教义，也没想到两三年时间聚起来一群信众。」
　　陈迹欲言又止，私造、私传谶纬妖书、聚众立教作乱，为首者凌迟，别说景朝，宁朝也是一样要凌迟的。
　　他纳闷道：「你写了什么，竟还能有信众？」
　　院门里的老汉乐呵呵笑道：「小伙子看来是没听说过咱大黑山的名头，想当年咱山寨占着辽阳第一峰，稳稳压着旁边白云山、光顶山、摩天岭、新开岭、通明山。」
　　陈迹试探道：「你们当落草为寇做的烧杀掳掠勾当么？」
　　老汉面色一肃：「那不能够，寻常山匪都是抢百姓，咱大黑山可是专抢山匪和贪官的，抢来的钱财只留一成，余下的归还乡里，四里八乡的百姓还感谢咱呢。咱这叫什么来着，对，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不然能有那么多人信咱的教么？」
　　陈迹哦了一声，继续试探道：「难怪。他当年的诨号是什么？」
　　老汉哈哈一笑：「咱当年腰间都束一条彩布，诨号也是响当当的————」
　　老耳朵似是想起什么，赶忙拉住他：「好了好了，别提了，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儿。」
　　老汉义正言辞道：「这怎么能不提，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念叨您花腰蜂的诨号呢。」
　　老耳朵厉声道：「牛二！」
　　陈迹面色古怪起来，他上下打量老耳朵：「花腰蜂————」
　　老耳朵面色像吃了苍蝇一样埋怨道：「都交代你别往下说了，非要说！家里有吃的么，先整点热乎的！」
　　名为牛二的老汉连忙引着两人往屋里去：「有有有，刚炖的白菜粉条子就在炕上，热乎着呢。」
　　老耳朵进屋，盘着腿就上了炕。
　　他从碗碟里拿了个窝头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窝头吃一半才想起来招呼陈迹：「愣着做什么，赶紧来吃啊。」
　　「好的，花腰蜂，」陈迹先欠了欠身子跟牛二道谢，这才贴着炕沿坐下。
　　牛二双手拢袖子里，笑眯眯的看着老耳朵吃饭：「没想到您还活着啊，当初老兄弟们听说您被凌迟，哭得稀里哗啦的吃了散伙饭各奔东西。您先吃，我出去一趟。」
　　老耳朵挥了挥手：「去吧。」
　　牛二紧了紧棉袄的领子，缩着脖子出了院子。
　　待他出门，老耳朵从炕上跳下来，藏在院门后悄悄观望牛二去了何处，他一回头，却见陈迹也在他身边探出半个脑袋：「你看什么？」
　　陈迹理所当然道：「您不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去报官领赏么，我也得来看看，万一他真去报官，咱早点跑。」
　　老耳朵看着牛二的背影踩着积雪踉跟跄跄走远，眯起眼来：「自古人心易变，若不是当年寨子里有人投了官军，小老儿也不会漏了行踪。直到现在，小老儿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出卖的我。」
　　陈迹疑惑：「您没找找？」
　　老耳朵摇摇头：「没那个必要，人不能总被缠在过去。」
　　陈迹忽然漫不经心道：「按理说您被景朝朝廷抓走凌迟，应该死透了才对，可现在依旧活蹦乱跳的。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如何能从刑部大牢逃出来？莫非在朝中有什么通天的关系？」
　　老耳朵岔开话题：「走走走，牛二回来了。
　　牛二不知从何处回转，老耳朵赶忙扯着陈迹回到炕上，装模作样的吃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牛二乐呵呵端着一个陶土盆进屋，陶土盆里赫然是香喷喷的土鸡炖榛蘑。
　　老耳朵抬头看向牛二：「你从哪弄的？」
　　牛二解释道：「去跟村口老李家借的。」
　　老耳朵眼神复杂：「你方才出门，就是借这玩意去了？」
　　牛二没瞧见老耳朵的眼神，自顾自说着：「您还记不记他闺女外嫁路上被通明山的点灯子截走了，是我出面把他闺女要回去的。刚才路过他家闻到肉香味，我跟他说我有贵客，端起菜盆就走，哈哈，算是他还我这个人情了。」
　　正说着，外面响起敲门声，有人吆喝道：「牛老二！」
　　牛二一怔，赶忙迎出去：「啥事？」
　　外面的乡亲端着一盘饺子递到牛二手里：「听说你家来了客人，你个老鳏夫也没啥做饭的手艺，给你撑撑人儿，别给咱村丢了面子。饺子趁热吃，酸菜大肉的。」
　　牛二道了声谢：「多谢啊。」
　　乡亲转身就走：「你跟我客气你娘呢。」
　　还不等牛二回屋，又有一大婶端来一盘猪皮冻和粘豆包，待牛二再回屋，将炕上的小桌摆得满满当当。
　　牛二站在一旁也不吃，就乐呵地缩手看着：「乡里乡亲的都不容易，谁家来了客人都会一起帮衬帮衬，我在村子里人缘儿还不错，大家也都给几分面子。」
　　老耳朵对他招招手：「你也来吃。」
　　牛二搓着手笑道：「我不饿，大当家您先吃。」
　　老耳朵不耐烦：「废什么话，快点的。」
　　牛二兴冲冲上了炕，拿起一个窝头问道：「大当家，我当年可是亲眼见您被朝廷捉走了，后来还有乡亲回来说朝廷发了帖文要将您凌迟处死，您怎么还活着呢？」
　　陈迹也来了精神：「您给圆一圆。」
　　老耳朵见绕不过这话题，便放下筷子慢悠悠解释道：「当年我被押进京城刑部大牢，干脆把周围几座山的土匪全点了，山寨的位置、各位当家本名叫什么、家人住哪里，用这些换了条性命。所以朝廷虽然发了帖文，但没有行刑。」
　　牛二恍然：「难怪没过多久金吾卫便来了，将这附近十几座山头一扫而空。不过那些山匪也是活该，能换您这一条命也是值了。」
　　老耳朵继续说道：「可光是点了这些人，也只能勉强活着，还不够放我出来。我在牢中结识了一位纨绘子弟，他醉酒闹事被错手关入大牢，我想着这是天不绝我，于是我隔着牢房向他许诺，只要他爹能救我出去，我便以大黑山里一处金矿做交换。」
　　牛二反问道：「是靖远伯家的小儿子？难怪他突然领了人来大黑山里挖矿。这可让他捞着个大的，那座金矿挖了十七八年，到现在都还没挖完，听说靖远伯原本不是世袭罔替的，结果用三千两黄金买通了元襄，这才请陛下降了旨意改为世袭罔替。」
　　老耳朵点点头：「是他。」
　　陈迹将信将疑，凌迟这事竟真让老耳朵给圆过去了：「那你出来以后，咋不回来看看，起码让大伙知道你没死。」
　　老耳朵没好气道：「他们要知道我还活着，那些被我点了的山匪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牛二，我俩此行有正事要办，你有没有办法混进京城？」
　　牛二筷子顿住：「京城可不好进，咱这村子里都是烧炭供去京城的炭户，听他们回来的人说京城如今管得极严，金吾卫就守在各个城门口，所有行李都得拆开了核验。不仅如此，同一个村的人要先聚在一起在城外等着，等凑够了十个人，相互指认后才能放行。若是有同村的人不认得你，当场就砍了。
　　陈迹皱起眉头：「若是一直凑不够十个人呢？」
　　牛二夹了一筷子皮冻：「那就冻死在城外头呗，金吾卫才不管你死活。」
　　老耳朵幸灾乐祸道：「小子，金吾卫上了这种手段便不可能混得进去，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旅顺吧。小老儿这也是为了你好，把命搭在这不值当。」
　　陈迹嗯了一声：「谢谢你啊，花腰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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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7、进上京城
　　夜深人静，烧热的炕将屋里熏得暖烘烘的，牛二睡前还专门往炕门里添了些碎木和松针，小火慢烧着。
　　老耳朵和牛二并排躺在炕上呼呼大睡，陈迹睁开双眼起身出门。
　　他轻手轻脚地走在压实的积雪上，连村子里的狗都没有惊动。
　　到了半山腰，陈迹高声喊道：「乌云！」
　　树林里斜刺蹿出一个黑影扎进陈迹怀里，陈迹摸了摸它脑袋：「吃饭了么？」
　　乌云喵了一声：「惊蛰猎了头羊，还挺好吃的。」
　　陈迹又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它怎么样？」
　　乌云回答道：「没事，挺老实的。」
　　陈迹嗯了一声，抱着乌云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惊蛰慢吞吞走出山林，看了看乌云的眼色，确定乌云没哈气才在陈迹脚边卧下。
　　一人，一猫，一虎，一起从山腰眺望远处的黑色上京城。肃穆，强大，不容置疑。
　　陈迹轻声问道：「你说，师父会不会在上京城？」
　　乌云昂起头：「师父吗？」
　　陈迹嗯了一声：「山君要跟着权力走，所以师父应该会在上京城吧————听说景朝老皇帝活不了多久，师父他或许在上景城等着老皇帝的王朝气运？」
　　乌云来了精神：「那我们去找他啊，还有梁狗儿、梁猫儿、世子！」
　　陈迹叹息道：「可惜没有进上京城的办法。」
　　然而就在此时，山下传来踩断松枝的声音。
　　陈迹低头看去，却见老耳朵提着一盏灯笼慢吞吞爬上山，满嘴抱怨着：「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做什么，年轻的时候就该好好睡觉，等你到了我这年纪，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事，想睡都睡不着了。」
　　陈迹瞥他一眼：「刚才不是睡得挺香么？」
　　老耳朵在他身边坐下，眺望着上京城：「那有你很想见的人啊？」
　　陈迹沉默不语。
　　老耳朵嗤笑一声：「想见就去见啊，非要有个万全的法子才能去见么？你和京城里那些阁臣、部堂们其实一个样，凡事都要往前看三步、看十步，等看到路尽头在哪了才肯走，所以你少年老成、暮气沉沉。
　　陈迹反问：「那该怎么做？」
　　老耳朵提了提手里的灯笼，照亮脚下：「你就只管往前走啊，小老儿提着这盏灯笼虽然只能照亮一丈之地，可它耽误小老儿去万里之外吗？」
　　陈迹一怔。
　　老耳朵嘲笑道：「你们都太想看到结局了，一定要看到终点在哪才肯往前走。可人生哪能这么稳妥，活得这么稳妥还有什么意思？你一定要确定自己打得过某个人才去打吗，能不能打得过，打了才知道啊！小老几这辈子跑过船、当过山匪、当过总瓢把子、当过镖头、当过花魁的护卫、当过高丽的外邦大臣，一辈子活得比你们八辈子还有滋味。」
　　陈迹好奇道：「在皇后和太后身边待过没？」
　　老耳朵骂骂咧咧道：「那他娘的是太监，你小子当我听不出来你在拐着弯骂人？」
　　陈迹看着远处的上京城：「所以，你是想我硬闯上京城？会死人的。」
　　老耳朵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包在小老儿身上，也叫你看看小老儿的真本事。」
　　陈迹眼睛一亮，跟在老耳朵身后，往那座黑压压的城池走去。
　　惊蛰正要跟上，老耳朵回头提醒：「你留下，等出了上京城再来接你。」
　　惊蛰又悻悻地卧回原地。
　　地平线上的城池轮廓看着很近，待陈迹与老耳朵走到时也已天亮。
　　上京城外的百姓已经排起长队，从城门洞里一直蜿蜒出去。
　　队伍里有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半扇猪肉，猪肉上面落了一层薄霜。有赶驴的老汉，驴背上驮着两捆干柴，驴蹄子在雪地上打滑，老汉便骂骂咧咧地拽着缰绳。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里是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用棉袄裹着，怕冻裂了。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缩着脖子站在队伍里，时不时跺跺脚，把靴子上的雪蹭掉。
　　陈迹和老耳朵排在队伍末尾，悄悄观察着城门前。
　　有十几名百姓赶着车来到城门前，一起递上路引和一张黄纸，披着金甲的金吾卫偏将把一沓路引和黄纸都收拢在手中，一张张翻看，而后目光从这十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你们都是庞村的？」
　　一名中年汉子赶忙解释道：「对，我们都是一个村的，听说了进京的规矩所以结伴前来。」
　　偏将指着一名夫人，冷声问另一边的孩童：「她叫什么名字？」
　　牛车上的孩童怯生生道：「柳婶————」
　　偏将声音更冷，逼问道：「本名叫什么？」
　　孩童茫然：「就叫柳婶，俺们都叫她柳婶啊。」
　　中年汉子凑上前：「军爷，小孩子不懂事，平日里都是这么叫的，他们哪能记得住长辈大名。」
　　偏将冷笑一声：「不用你来解释，这孩子要能叫出她真名，你们今日都得死这。下车，检查行李。」
　　说罢，几名金吾卫上前翻找行李，将牛车上的东西都翻到了地上，包袱里的鸡蛋一下碎了好几个。
　　妇人心疼地蹲下身子：「军爷，这鸡蛋可是俺的命根子啊，您轻点。」
　　金吾卫搜查牛车时，那位偏将眼睛死死盯着众人神情，确定众人心疼的模样没有作伪，这才挥挥手：「放行。记得签押黄页要在三个时辰内送去京兆府，不然轻则流放，重则斩首示众。」
　　中年汉子赶忙应下：「小人晓得规矩。」
　　门前金吾卫抬起长戟放行，陈迹远远看着：「这金吾卫偏将核验身份并不死板，寻常人根本混不进去，你打算————你？」
　　陈迹怀揣着乌云一回头，正看见老耳朵跟没事儿人似的找身后妇人讨要了一张炊饼，妇人还真的给了他一张。
　　老耳朵再转回头，一边嚼着炊饼一边压低声音：「别与我说话，就当做不认识。
　　陈迹慢吞吞地跟着队伍往前走，可他既没有路引也没有黄页。
　　眼瞅着城门前被金吾卫揪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百姓因无同村人相互指认，只能站在城外原地跺着脚，若是到了申时还不能证明身份，便会被金吾卫带回营房看押。
　　陈迹离城门越来越近，正思忖着要不要离开时，老耳朵忽然上前一步，若无其事地插队到他前面，彼此身子交错时，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
　　老耳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会儿别管我，你只管往里面走。待会儿看好，什么才叫行官。」
　　再走两步，金吾卫偏将拦下老耳朵：「路引、黄页。」
　　老耳朵佯装在身上翻寻，可翻了许久也没翻出什么来。
　　偏将不耐烦了：「找到没有？」
　　老耳朵腆着脸笑道：「军爷，小老儿出门忘带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偏将面色沉了下来：「你是哪里人？」
　　老耳朵眼神飘忽不定：「小老儿也忘了。」
　　偏将一步步往后退去，抬手一挥：「拿下！」
　　数十名金吾卫手提长戟围上前来，可老耳朵不退反进，竟一步来到偏将面前，并起四指击打在偏将喉咙上。
　　偏将下意识痛苦弯腰，老耳朵提着他甲胄的领子向后飞退，这偏将连人带甲约有三百斤，可在他手里轻若无物，仿佛纸人一般。
　　偏将勉强发出声音：「别管我，给老子射死他！」
　　城墙上响起张弓声，数十名弓弩手开弓搭箭，老耳朵把偏将拎到身边后退，陈迹愕然看去，正看见老耳朵从偏将的头盔后探出小半张脸，对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一支支箭矢飙射而出，一路追着老耳朵钉在地上。可老耳朵不慌不忙退出数十丈，待退出弓弩范围，提着手里的偏将转身就跑。
　　城楼上响起击鼓声，又急又快，城门洞内响起马蹄声，城内值守的金吾卫疾驰而出，追着老耳朵往山里奔去。
　　陈迹屏气凝息的站在城门与城门洞的夹角阴影里，待金吾卫策马穿过，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往上京城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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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8、初见陆谨
　　陈迹从延兴门潜入上京城，低头走在屋檐下。
　　他第一次走进景朝城池，余光瞥着张夏曾提及过的望楼与武侯，望楼上是随时可开弓搭箭的岗哨，望楼下则是监视街面的武侯铺。
　　这里的望楼视线交织，比白达旦城的望楼还要密集。一旦发现敌情立马击鼓，以挂灯笼为信，全城封锁。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面色如常地走在街上，若无其事地拿出老耳朵方才塞给他的东西，一张路引。
　　路引由麻纸所造，持路引者名为白吾，黄龙府人士，十七岁，乃白氏部曲，家住上京道临潢府，无同行，无货物，无骡马。
　　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看这路引上的入京缘由，说是白氏由封地调这名为白吾的少年入京效命，路引签发日子是大半个月前。
　　陈迹低头思索，白氏既然有封地、有部曲，定然是景朝勋贵，可他先前只听过景朝有三大姓「姜、元、陆」，并未听说过白氏。
　　这白氏住在京城何处？离阳公主又住在何处？
　　正思索着，一队队金吾卫迎面而来又狂奔而去，跑动间甲胄撞击在一起哗啦啦作响，吓得行人纷纷避让。
　　不止是金吾卫的步卒，还有一支百余人马的右卫禁军疾驰而过。老耳朵城门前劫走金吾卫偏将之事，已惊动全城，连十二禁军之首的左右卫都惊动了。
　　陈迹避开大路往北走，离马蹄声、甲胄声越来越远。
　　他抬眼看向周围，这上京城的一百零八座望楼几乎没有死角，似乎不管他走到哪，总会有四座望楼能同时看到他的举动。
　　乌云从他怀里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上京城。
　　景朝上京城与宁朝京城形制截然不同，每条路横平竖直，每个坊都像一个方块积木落在棋盘上，没有一丝曲线与弧度。
　　白墙黑瓦，宛如一位刻板的中年将军。
　　乌云喵了一声问道：「咱们现在去哪？」
　　陈迹回应道：「尽快找到离阳公主府。」
　　他往北走了两炷香的功夫，陈迹路遇一位怀抱木盆的大婶，他笑着迎上去故作轻松道：「劳驾，敢问离阳公主府在何处？」
　　可大婶顿时面色警惕：「你连离阳公主府在哪都不知道，你从哪来的？」
　　陈迹赶忙解释道：「在下临潢府人士，今日刚刚进京————」
　　这一解释，大婶竟更加警惕：「临潢府人进京不去永兴坊，找离阳那妖妇做什么？」
　　陈迹微微皱眉，离阳贵为公主，为何会被坊间大婶称为妖妇？
　　他余光不停地瞥向望楼，嘴上却还在解释着：「这位婶子，在下前去离阳公主府，是有一位远方亲戚在离阳公主府上做事，去寻他叙个旧。」
　　大婶依旧警惕：「叙旧？你临潢府的人怎会在离阳公主府上做事？」
　　陈迹沉默不语。
　　他还没说话，大婶却似乎会错了意思，嗤笑一声：「没出息的东西，不去军中投效、
　　开疆拓土，只知攀附妖妇。」
　　陈迹再问道：「劳烦您给指个路，在下要去离阳公主府。」
　　大婶打量他片刻，又丢下一句「我不知道，别问我」便避之不及地走了。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也不知这上京城怎么回事，连一位坊间大婶都如此警觉，险些露了身份。
　　好在，虽然没打听到离阳公主府在哪，也并未惊动望楼上的武侯。
　　乌云在陈迹怀里问道：「那位大婶为何讨厌离阳公主？小满不是说离阳公主还不错嘛。」
　　陈迹想了想：「一个人若是太有野心、站得太高，总会被恶意冠以一些污名和阴谋。」
　　乌云更加好奇：「为什么？不该是钦佩吗？」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因为大多数人没本事站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他们便觉得那个位置上的人要么是狗屎运太好，要么是用了不干净的手段，只有这样说才能让他们安心，证明他们之所以没在那个位置上，只是因为他们运气不行，或者不屑于用不干净的手段，他们才是好人。」
　　他继续往上京城北边走，景朝皇宫在上京城北边，以离阳公主的性子想必会住在皇宫附近。
　　权力在哪，离阳公主就在哪。
　　陈迹一边走，一边循着一处处宅邸的牌匾寻找离阳字样，可这上京城偌大，直到午时也没找到离阳公主府。
　　越往北，越靠近皇城，车马、轿子越多，街面上的金吾卫武侯也越多。
　　陈迹数次和巡街的武侯擦肩而过，每一位武侯都会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审视一番再挪开，看得陈迹心惊肉跳。
　　再走了半个时辰，陈迹已远远瞧见景朝皇宫的朱雀门，朱雀门前立着上百名披甲的金吾卫手执大戟，城楼上还有数百名金吾卫来回逡巡。
　　他避开皇城往西走，正低头走着，一人拦在他身前。他抬头看去，一位武侯正虎视眈眈。
　　武侯头箍红色抹额，身穿绯红色圆领窄袖缺胯袍，胸前绣着獬豸，乃金吾卫特有纹样。
　　陈迹心神一凛，不动声色地行景朝叉手礼，左手抱右手，左手大拇指压在右手虎口：「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武侯上下打量陈迹：「在此处闲逛什么？」
　　陈迹将袖中路引递出：「在下进京来寻我家主君。」
　　说话间，他身上肌肉渐渐绷紧，余光盯着不远处的武侯铺子，里面还有九名武侯正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边。
　　武侯目光从路引上一扫而过，又看向陈迹：「白家部曲？」
　　陈迹应下：「正是，在下正要去永兴坊。」
　　武侯面无表情：「永兴坊在东边，你来西边作甚？」
　　陈迹赶忙回答道：「在下初入上京，迷路了。」
　　武侯挥挥手：「快走，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陈迹再次行礼，转头往东边走去。这白氏在上京城应该有些地位，不然武侯不会就这么放他离开。
　　乌云在他怀里提醒道：「那人一直跟在你后面，我能闻到他的味道。」
　　陈迹嗯了一声。
　　他身后的武侯悄悄跟随着，路过武侯铺时，又招来两名武侯，分三路将他夹在当中，眼神锐利。
　　陈迹恍若不知，一路坦然问路，一直问到了永兴坊。
　　永兴坊在皇城东侧的城根下，这里有十余座大宅，有威武将军府、长平县侯府、靖远侯府，皆是耀眼勋贵。
　　陈迹不知道自己该进哪一家，若是敲错了门，只怕立刻要身首异处。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远处一座更大的宅邸，上挂「潢国公府」的字样————是了，所有人听说他临潢府人，进京便该第一时间来永兴坊，只因为这里有潢国公府，临潢府是潢国公的封地。
　　陈迹看着那块匾额，听着身后武侯慢慢靠近的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也不知道冒充白吾进去后会不会立刻被人认出来，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石阶，拾起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扣下。
　　大门缓缓拉开，门房冷眼打量他：「找谁？」
　　陈迹叉手道：「小人白吾，奉命前来。」
　　门房恍然：「原来是你，怎么今日才到上京。」
　　陈迹面色舒展几分，解释道：「大雪封路，耽误了行程。」
　　话未说完，大门内传来脚步声，门房赶忙招呼陈迹一起推开大门，又拉着他站到一旁去。
　　宅邸内，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为三男一女引路，神色颇为客气：「陆大人您也瞧见了，今日国公身体抱恙不宜久坐，待他身体好些了，再邀您相见。」
　　为首一名中年男子温声道：「无妨，国公身体要紧。」
　　陈迹站在门外低头垂手，余光瞥着要离去的客人却瞳孔一缩，只见那中年男子身后跟着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曾在崇礼关外，把他追杀进正沟河的姜琉仙。
　　那姜琉仙前面的中年男人————便是他的舅舅，陆谨。
　　晚上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

699、潢国公，薨
　　陈迹自幼生长在宁朝，从未见过陆谨。
　　他曾试想过，这位曾割去宁朝户部尚书头颅、掌握景朝军情司的枢密副使，应该是一副威严模样，亦或是阴翳的。
　　可眼前这位灰袍中年人神情温和，更像是某位勋贵家里请来的私塾先生，虽不苟言笑却谦而不卑、刚而不戾。
　　陆谨。
　　陈迹一时间有些恍惚，又很快回过神来，要相认吗？陆谨如今在景朝的权势，应该比离阳公主大得多，仅次于元襄。
　　若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他会立马相认，可如今————他得再想想。
　　此时，陆谨在门口站定，对潢国公府里的管事叉手行礼。
　　管事慌乱地扶住他胳膊：「枢密使万万不可对小人行礼，折杀小人了。」
　　陆谨笑了笑，温声说道：「在下此次送来的药乃南朝道庭药官门径亲手炼出来的培元固本之物，务必要叮嘱国公日日服用。我军情司还在想办法取道庭最后一枚生羽丹，若取到，便即刻送来————还望国公早日康健。」
　　管事欠着身子，叉手行礼：「有劳枢密使了。」
　　陆谨跨过门槛往外走去，姜琉仙与另外两位随从跟在他身后目不斜视。
　　可陆谨又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朝陈迹看来：「小兄弟原本是要进国公府的吧，是在下挡了你的路，抱歉了。」
　　陈迹没有直起身子，也没有回话，一旁门房赶忙道：「害，这是我国公府的下人，您不用与他客气。」
　　陆谨疑惑道：「哦？在下看这小兄弟身形如劲松，还以为是国公从临潢府召来的上京道精锐。」
　　门房慌忙赔笑解释：「不是不是，他是国公府里新到的马倌，并不会拳脚兵刃。」
　　陆谨笑了笑：「原来是马倌。听闻国公府上有一匹烈马名为昭烈，野性难驯，可是你在看管？」
　　陈迹只觉这国公府门前暗流涌动，他沉默片刻，低着头轻声应下：「是。」
　　陆谨拍了拍他肩膀：「可别让烈马伤了国公。」
　　他不再多问，往石阶下走去。
　　一驾马车停在国公府外，马车简朴没有纹路，也并不宽，只够一人挤在当中。可二十余名虎贲军甲士守在马车旁，没人能小觑这驾马车的气势。
　　石阶上，陈迹与门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他面色平静却始终在权衡利弊，回忆着过去种种细节。
　　石阶下，有人为陆谨掀开车帘，陆谨弯腰钻进马车内，马车缓缓驶动。姜琉仙提刀跟在马车旁，快要离开时回头看了陈迹一眼，眼中闪过疑惑神色。
　　待马车驶动的那一刻，陈迹身子放松下来，余光不再多看马车一眼，终究是没与陆谨相认。
　　马车驶离国公府门前，车内的陆谨忽然问道：「方才在看什么？」
　　姜琉仙低声道：「回禀大人，卑职觉得那马倌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一名随从补了一句：「平日里门房没胆子接话，想来此人初到京城，连管事都还没来得及见，所以门房怕管事说错了话。大人，此人身份有问题。」
　　马车内沉默许久：「查一下。」
　　马车走远，门房先直起腰来。
　　管事招呼门房把大门合拢，这才看向陈迹：「你是？」
　　门房解释道：「回二管事，此人乃大管事从临潢府东章县调来的部曲精锐白吾，说是
　　被风雪耽搁了，今日才到。」
　　二管事皱眉问道：「怎么不从侧门走，薛师难道没教你规矩吗？一个部曲，把自己当成主君了，还敢走正门。」
　　陈迹行礼：「小人忘了。」
　　二管事斥责道：「忘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险些闯下大祸？你来之前，薛师是怎么和你说的？”
　　陈迹斟酌着国公府的所见所闻，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二管事嗯了一声：「念你初犯，这次便不说什么了。记住，往后你便是国公府新来的马倌，专门来驯那匹烈马的，不管谁问起来你都得这么答。」
　　陈迹点头：「小人记得了。」
　　此时，二管事忽然说道：「抬头，这怎么跟人说话头也不抬的。」
　　陈迹思忖后，慢慢抬起头。
　　二管事打量片刻：「模样倒还周正。」
　　陈迹暗自松了口气。
　　二管事又转头给门房一个赞赏的眼神：「还好你小子方才机灵，行了，等会儿去账房领二百钱。」
　　门房眉开眼笑：「多谢二管事！」
　　二管事往国公府内走去：「随我来。」
　　陈迹跟在二管事后面，迎面经过仪门。
　　只见仪门上挂着块匾额，以金漆书写「功昭日月」，匾额左右还有一副对联，上联写着「韬略曾安天下计」，下联写着「诗书长继祖公风」。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
　　可陈迹总觉得这国公府有些奇怪————似乎是太素净了，家中除了黑瓦与白墙，没有多余的颜色。
　　门前挂着的灯笼上也没写国公府字样，反而垂着白花，宛如灵堂。
　　二管事絮絮叨叨的交代着：「记住，中堂那边，我唤你，你才能去，内宅则是谁唤你，你都不能去，敢踏进内宅半步就滚回临潢去，薛师为你求情也没用。平日里就在后院待着，国公出门的时候你就给他赶车，记住，你一百条命也没国公一条命金贵，真要能为国公挡一命，你爹娘，还有你弟弟妹妹都能脱贱籍，到时候国公府养他们一辈子。」
　　就在此时，正堂里走出一年迈老者，捧着一只白瓷走出大门。陈迹远远看去，只见白瓷上似是写着庚辰、戊寅、壬午、庚子八字。
　　老者看了一眼天色，而后将怀中白瓷重重摔在正堂石阶下，再开口呐喊：「潢国公，薨！」
　　白瓷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老者的声音荡出仪门、穿过影壁。
　　陈迹脚步一顿，怎么自己刚来，潢国公就没了？
　　有人行刺？
　　栽赃嫁祸？
　　他警惕起来，小心提防地看向二管事的背影。
　　可二管事依旧脚步不停，像没事人似的。
　　陈迹再转头，却看见老者已经弯下腰，将白瓷一片片捡起来。
　　往来丫鬟端着托盘走入正堂，面无表情，也无悲色，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冰流。
　　二管事头也不回道：「不要大惊小怪，若不是你今日闯了正门，也不会叫你看见这些。记住薛师如何叮嘱你的，你就只当没看见这茬，敢传出去半个字，你爹娘和你弟弟妹妹都别想好过，扒了你们的皮。还有，府上不许说死、亡、殁、殒、毙、殇、逝、终、尽这些字儿，说一个字罚十杖。记不住也没关系，挨几顿就记住了。
　　陈迹应下，带着一头雾水来到马厩所在的西偏院。
　　西偏院比正院小得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北面是一排马厩，厩前有一道长长的石槽，槽底铺着干草。
　　马厩里拴着七八匹马，个个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上等战马。
　　南面是三间倒座房，是马倌的住处。屋檐下挂着马鞭、笼头、草料筐，墙角摞着几口大缸，缸里是泡着的黑豆和麸皮。
　　院中有一眼水井，井绳冻得硬邦邦的，结了一层白霜。
　　二管事在一间空房前停下，推开门：「这就是你往后的住处了，白六，你教他训马、
　　养马，往后他顶替你的活计。」
　　陈迹往屋里看去，屋里一铺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条凳，一名汉子正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
　　白六从炕上一骨碌爬起身，打量着陈迹：「二管事，他当马倌，我做什么？」
　　二管事随口道：「你先去后院打扫院子。」
　　白六瞪大了眼睛：「凭什么？」
　　「凭国公府里如今由我做主！」二管事不耐烦道：「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莫以为有人护着你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叉出去？爱干干，不干滚蛋！」
　　白六冷笑一声，卷着铺盖往后院去：「这国公府且还轮不着你做主呢，你等大管事回来再张狂吧。还有，这养马的事我不教，谁爱教谁教。」
　　二管事看着白六的背影骂骂咧咧半天，瞥了陈迹一眼转身就走：「你好自为之。」
　　待二管事走远，乌云探出脑袋喵了一声：「他好啰嗦啊。」
　　陈迹站在屋前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事儿？」
　　话还没说完，却听正堂那边传来诵经声，像是做起了法事。还有烧纸的味儿远远飘来，像是白日里烧起了纸钱。
　　陈迹自言自语道：「潢国公真死了，冰流呢？就是真死了，也不该这么快就做法事、
　　烧纸钱啊。」
　　>

700、替死还债
　　西偏院里，陈迹怀揣着乌云站在屋檐下静静听着远处的念经声，任由烧纸钱的灰烬味道漫过屋脊。
　　马厩里的战马看了看陈迹，又低头咀嚼干草。唯有一匹黑色战马也不吃干草，就这么死死盯着陈迹，打着响鼻。
　　这战马高大，一眼看过去竟与枣枣不相上下，不知是不是阿夏提过的龙种。
　　此时，有位上了年纪健仆抱着被褥来，塞进陈迹怀里：「衣裳、被褥自己从井里打水洗，每季两套衣裳，穿破穿烂了自己缝补，若要府中丫鬟帮忙，补一件五文钱。」
　　陈迹将被褥接到怀中。
　　健仆环顾一圈：「二管事叫我叮嘱你该注意的事，夜里过了亥时不要在府中走动，即便走动，也别去挂着黑灯笼的地方。」
　　陈迹不动声色：「黑灯笼？」
　　健仆瞥他一眼：「到了国公府里不要一惊一乍的，等你见着自会知晓。还有，莫要被府里知晓你勾搭哪个丫鬟，不然你俩一起沉到太阿池里浸猪笼，谁也保不住你。」
　　陈迹应下：「不会的。」
　　他忽然试探道：「方才听到国公薨了，府中是否要披麻戴孝，这麻布孝衣去哪领？」
　　健仆嗤笑一声：「操心的事儿还不少，披麻戴孝也轮不着你一个部曲献忠心。对了，明日便是除夕，自己去后厨领三十个猪肉大葱饺子————啧啧，算是让你赶上了，头天来，第二天就能吃上饺子，平日里在临潢府没机会吃吧。」
　　陈迹怔在原地，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健仆已经出了西偏院。
　　他轻叹一声，在屋檐下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除夕啊————出来的时候还准备去买年货呢，结果一转眼人就在几千里外了。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蹲上肩膀：「阿夏姐姐肯定没有心思置办年货了吧，我偷听她和小满聊天，小满说今年的春联就让阿夏姐姐写上联，你来写下联，小满还要亲手贴。晚上打桥牌守岁，小满要把你们的银子全赢走————」
　　陈迹轻声道：「还说什么？」
　　乌云回忆道：「初一早上阿夏姐姐要亲手包饺子，说是要做羊肉萝卜馅儿的。等到了上元节再一起去赏灯，阿夏姐姐猜灯谜很厉害。」
　　陈迹看着屋檐上的天空，忽然说道：「得是很期待、很期待的事儿，才会提前那么久就把每件事都计划得仔仔细细吧。」
　　乌云喵了一声：「是啊，虽然还没到日子，可光是想想那些事就已经很开心了。」
　　陈迹想了想：「明天我去领饺子，你十五个，我十五个。」
　　乌云：「行！」
　　陈迹思索片刻：「潢国公应该没有薨，不然这潢国公府哪还有心思过除夕————不过这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咱们应该离离阳公主很近了，找到那女人，应该能说动对方帮咱们离开景朝。不止是离开，还得让离阳公主的兵马帮忙找到凭姨才行。也不知道凭姨如今到哪了，有没有甩开追兵。」
　　乌云主动请缨：「我今晚趁着天黑去找找离阳公主府，若是找到了，明天找个机会离开潢国公府去投奔她。」
　　陈迹点点头：「行。」
　　陈迹已经十来天没有睡过正经床榻了，在安澜号上的时候与船工们挤在小隔断里，耳朵里是呼声，鼻子里是臭脚丫子味。
　　来了景朝露天席地，有时候窝在雪地里凑合凑合就是一夜。他也是跟着老耳朵才知道，在雪地里睡觉可以用雪把自己埋起来，反而比露在外面暖和。
　　陈迹一觉睡到傍晚，直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从正堂传来，他猛然起身，压在胸口上的乌云差点滚下床去。
　　紧接着，又传来老者的高喊声：「潢国公，薨！」
　　陈迹不解，对方为何又喊了一声？
　　屋外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他来到西偏院门前，站在门里看着二十余名小厮从门前匆匆走过，人人手里提着两盏黑灯笼，不知要挂到何处去。
　　这黑灯笼用墨涂得漆黑，地下还垂着黑色的流苏。一名小厮经过门前时，陈迹往灯笼里面看了一眼，灯笼是空心的，里面并没有蜡烛。
　　二管事跟在这些小厮身后，经过时瞪了陈迹一眼：「看什么呢，这没你的事，把门关上！」
　　陈迹默默退回西偏院，把门合拢。
　　他对乌云疑心道：「这国公府会不会有什么邪门的行官门径，能让人起死回生？别是把年轻部曲唤来换命的吧。」
　　乌云也惊疑不定：「还是早点找到离阳公主离开这吧。」
　　天色渐暗。
　　待最后一抹夕阳消失，陈迹抬手将乌云送上屋顶，一回头却见那匹黑色的战马仍旧直勾勾盯着自己。
　　这匹马应该就是陆谨所说的昭烈。
　　昭烈见陈迹看来，朝泡着黑豆的缸子努了努嘴，可陈迹并不理它，只靠在屋檐下闭目养神。
　　昭烈鼻翼喷出的白气如箭，愤怒间想冲向陈迹，嘴却被一条铁链扯着冲不出来，马厩被它拽得嘎吱作响。
　　陈迹听着马厩的动静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国公府外传来打更人的报更声：「人定！」
　　景朝的报更声简短有力，一更天是「黄昏」，二更是「人定」，三更是「夜半」，四更是「鸡鸣」，五更是「平旦」。
　　陈迹还没等到乌云回来，反倒听见院门外有人轻轻挑动门门。
　　吧嗒一声，门开了。
　　陈迹睁开眼，站在屋檐下双手环抱，平静地看着对方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的走向马厩。
　　月光下，来人十二三岁的模样，上衣穿着粗白麻布，一根粗麻绳箍在头上，垂麻丝披在后背。还有一根粗麻绳捆在腰间，寒冬腊月里光脚踩着一双白麻草鞋。
　　披麻戴孝。
　　陈迹眯着眼看去，对方的麻布衣边用针线齐缝————这是潢国公的远亲？
　　披麻戴孝亦有讲究，直亲所穿斩衰麻衣，必须衣边不锁、毛茬外露，这便是所谓的「斩而不缝」。而这少年穿的齐缝麻衣，是齐衰远亲者才穿的。
　　少年全然没发觉有人在阴影里盯着自己，他蹑手蹑脚的靠近马厩，仰头去摸昭烈的脸颊：「别怕，这就送你走。」
　　可昭烈并不亲近他，仰头躲开了少年的手。
　　少年悻悻道：「不让摸就不让摸，但你等会别乱动，不然你就跑不掉了。」
　　说罢，他蹲在昭烈旁边，从怀里掏出几块棉布包在马蹄上，原本躁动的昭烈竟平复下来，低头静静地看着。
　　就在此时，昭烈复又躁动不安起来，踏着马蹄打起响鼻。
　　少年蹲在地上，看着背后一道黑影慢慢将自己笼罩，他猛然回头看向身后的陈迹：「你是谁，白六呢？」
　　陈迹平静道：「我是新来的马倌白吾，你又是谁？」
　　少年愕然片刻：「我————你不认得我？」
　　陈迹摇摇头：「刚来，不认得。」
　　少年赶忙解释道：「我是白家人，我叫白行真。」
　　陈迹嗯了一声。
　　白行真心虚道：「我牵昭烈出去，你别声张。」
　　陈迹再次摇头：「我是国公府的马倌，昭烈丢了我也要遭殃，你随我来，我得将此事禀报给二管事。」
　　「别别别，」少年白行真急了，站起身来急促道：「我不牵它就是了，你别说出去。」
　　陈迹漫不经心道：「有人偷马，我怎能不说？」
　　白行真气愤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昭烈本就是我的马，怎么算偷？」
　　「哦？」陈迹上下打量白行真：「这不是潢国公的马么，怎么成了你的？」
　　白行真斟酌着解释道：「国公如今病重没法骑马，他已经许诺将昭烈赠我，自然算是我的。」
　　陈迹转身往外走去：「我去问问二管事。」
　　刚走出一步，白行真扯住他衣袖气急败坏道：「都说了别捅出去，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
　　陈迹反手拧住少年手腕，将其胳膊反剪在身后：「别动手动脚的，看守马匹乃我职责所在，怎能疏忽？」
　　白行真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松手！」
　　昭烈见陈迹锁住白行真，顿时挣着铁链要往外冲，可陈迹只抬手按在它额头，它便忽然安静下来。
　　白行真顾不得疼，愣在当场：「你怎么做到的，教我！」
　　陈迹不动声色道：「你先随我去见二管事吧。」
　　白行真焦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银子！」
　　陈迹见达到目的，当即松了手，慢条斯理道：「想让我瞒下此事也行，但我有点事想请教。」
　　白行真揉着手腕退后一步到昭烈身边：「请教？」
　　陈迹嗯了一声：「你知不知道离————」
　　话到嘴边，他又换了个问题：「正堂那边为何要摔白瓷、烧纸钱、做法事？」
　　白行真恍然：「你说这个啊————你怎么连这事都不知道？」
　　「说了，刚来。」
　　白行真想了想：「你让我摸一下昭烈，我就告诉你。」
　　陈迹将手按在昭烈额头：「摸吧。」
　　白行真双眼闪亮，抬手抚摸着昭烈的脸颊、鬃毛，还用脸贴了贴昭烈的脖颈，这才转头看向陈迹：「白瓷的事在国公府也不算什么秘密，国公爷身子不好，多少太医来看过，都说他活不过八岁。后来有位游方道士登门，说国公爷其实是上辈子的旧债未销，这一世得用来还债。」
　　陈迹嘀咕道：「神神叨叨的。」
　　白行真揉着手腕继续说道：「国公爷当时就问他有没有办法，道士说法不轻传，得答应他一件事才能教保命的法子。」
　　「什么事？」
　　白行真眼神飘忽：「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这道士教了个法子，每日午时、申时各在一只白瓷上写下国公爷的生辰八字摔碎，替死还债。每摔一天，便给国公爷挣一天的命回来。还别说，十多个太医都说国公爷活不过八岁，结果国公爷硬是靠这法子活了这么多年。」
　　陈迹靠在马厩的柱子上若有所思：「你说，潢国公的病会不会就是这道士整出来的？
　　「」
　　白行真怔在原地，摩挲着昭烈鬃毛的手也停了下来：「有道理啊！」
　　>

701、冯先生！
　　白行真十二岁上下的年纪，站在马厩的阴影下，双眼依旧清澈见底。
　　少年容貌清秀，站在高大的昭烈身边格外幼小，松松垮垮的白孝衣套在身上，使他更添几分瘦弱。
　　白行真仔细琢磨着陈迹的话：「国公爷是三岁病的，每夜惊厥不安难以入眠，游方道士是两年后才出现。」
　　「有些人耐心很好的，」陈迹靠在马厩的柱子上，低头看向白行真：「太医见多识广，即便有些病治不好，也大抵知道是哪出了岔子。连太医都瞧不明白的病，八成是术法所为。」
　　白行真思忖了好一会儿，竟又反驳道：「可国公有爵位在身，诛邪辟易，怎会受术法所累？」
　　陈迹随口道：「这道士或许在潢国公还没有承爵的时候就动手了————潢国公是何时承爵的？」
　　白行真回答道：「两岁，世袭罔替。」
　　陈迹一怔：「两岁继位，三岁发病，这么说还真不是那游方道士所为————可潢国公为何这么小就承爵了？」
　　白行真抿嘴不语。
　　陈迹漫不经心道：「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白行真梗着脖子：「我是白家人，自然知晓这些事情。」
　　陈迹忽然问道：「潢国公是你什么人？」
　　白行真面色一滞：「是，是我叔公。」
　　「难怪穿着齐衰的孝服，」陈迹笑了笑：「用了道士的法子，国公身体可有所好转？」
　　白行真点点头：「好多了，起码我————叔公不会夜夜惊厥了。」
　　「还是个有真本事的道士啊，」陈迹赞叹道：「黑灯笼又是怎么回事，也是那游方道士让挂的？”
　　白行真干脆坐在马厩的干草上：「说是在国公爷住处周围挂了黑灯笼，因果旧债就找不到他了。」
　　陈迹撇撇嘴：「我还当是国公府闹鬼了呢。」
　　白行真悄悄打量陈迹的神情：「能教我如何亲近昭烈了么？」
　　陈迹摇摇头：「你学不会。」
　　白行真有些不服气：「你都没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我可聪明了，七岁便能通篇背诵诗经，十岁便能与苦觉寺三纲首座辩经————」
　　陈迹忽然问道：「赢了输了？」
　　白行真小脸一垮：「输了。」
　　「辩了几题？」
　　「辩了九题————」
　　「都输了？」
　　「都输了————」
　　陈迹调侃道：「人家三纲首座逗你玩玩还当真了，九辩九输，王慧玲上了也行啊。」
　　白行真疑惑道：「王慧玲是谁？」
　　陈迹随口道：「王慧玲是我婶。」
　　白行真翻了个白眼。
　　陈迹换了轻松些的站姿：「昭烈这事和聪不聪明没关系，你八字不对，学不成。对了，你这么聪明，我问你个事，你认识离阳公主么？」
　　「我还当是什么事，」白行真回答道：「离阳公主殿下我自然是认得的，不过只是在酒宴上见过，潢国公府与她并无私交往来。」
　　陈迹好奇道：「潢国公府与哪位皇室宗亲亲近？」
　　「为何要与皇室宗亲亲近？」白行真傲然道：「我潢国公府白氏乃景朝开国元勋，掌上京道万里之地，于外，只要我白家还在，便能压得北方草原诸番不敢妄动。于内，我白家历来执左卫兵马拱卫京畿，乃国之重器，用不着攀附皇室宗亲。」
　　陈迹恍然，难怪陆谨要来潢国公府，也难怪潢国公不见陆谨。
　　他想了想，打探道：「我今日进京，听人说及离阳公主时斥责她为妖妇，这是为何？」
　　白行真从地上捡起一根稻草在手里把玩着：「她早年不是这个名声的，陛下曾数次与人言此女类我」、多权变谋略」，是真拿她当掌上明珠，朝中勋贵也都抢着结交她。那会儿，若是哪家酒宴能请到她，真真蓬荜生辉。」
　　陈迹若有所思：「那她后来怎么成了妖妇？」
　　「此事全赖她那位母亲，」白行真老气横秋、指点江山，颇有种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模样：「离阳公主起初并无野心，亦无软肋，可她母亲有。她十四岁那年劝她母亲不要妄诞龙嗣，只要不生儿子，有陇右道、东京道庇护，朝中没人会拿她们当敌人，只会与她们交朋友。可那位贵妃不听，以为自己有元臻撑腰就能觊觎神器，于是生下皇子，她太自以为是了。」
　　「离阳从她弟弟生下来那刻，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弟弟必须坐上龙椅，他们才能活命。打那会儿起，大家也都明白只要除掉她，她那弟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于是有人给她泼脏水，想削减她的圣眷。也有人给她说亲事，想要把她从那位皇子身边支开。后来有人说要把她嫁给陆谨，她当夜便从平康坊买了上百个伶人进颁政坊，夜夜笙歌。」
　　白行真耸了耸肩膀把手里稻草丢了：「然后名声就坏了呗。」
　　陈迹看着他少年老成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白行真皱眉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陈迹随口解释道：「没事，只觉得我此时看你，或许老耳朵前些日子也是如此看我的。对了，你为何要牵走昭烈？」
　　白行真低着头说道：「我就是觉得它有点可怜，明明该在草原上驰骋的，结果被铁链锁在这国公府里。马王都是骄傲的，即便不去草原，它也该去战场上驰骋、饮马长江，而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待在马厩里。」
　　陈迹看向昭烈：「也许它根本不想上战场，只想待在国公府里，有人好吃好喝的供着？」
　　可一直安静的昭烈竟躁动不安起来，似是在反驳他。
　　白行真笑了：「你看，昭烈也想出去，要不你就放我们走吧。」
　　陈迹摇头：「不行，潢国公府守备森严，即便我放你们出了西偏院，你们也照样出不了国公府」
　　白行真沮丧低头：「哦。」
　　此时，屋顶上传来乌云的声音，陈迹对白行真挥挥手：「行了，走吧。」
　　白行真猛然抬头：「当真？你不会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吧？」
　　陈迹让开去路：「不会。」
　　白行真拍拍屁股起身：「放心，你这人恪尽职守，我也不会找你旧账。等明日大管事回来了，我给你说几句好话，让他重用你。」
　　陈迹叉手行礼：「那便多谢了。」
　　待白行真蹑手蹑脚地离开西偏院，乌云从屋顶跳到陈迹脑袋上喵了一声：「刚刚那人是谁？」
　　陈迹轻声道：「一个被困在这座国公府里的小孩子。怎么样，找到离阳公主府了么？」
　　乌云遗憾道：「抱歉啊，上京城好大，我找了好久都没见着离阳公主府在哪。」
　　陈迹摸了摸它脑袋：「不用抱歉，我方才已经从那小子嘴里打听到了，离阳就住在颁政坊，咱们一起去找。」
　　乌云回应道：「好哦，不过，她会不会不在上京城，出去玩了？」
　　陈迹摇头：「马上该除夕了，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不会出远门的。」
　　乌云又问道：「就这么去吗，万一她出卖你呢？」
　　陈迹笑了笑：「她要出卖我，景朝早就该知道是我修了剑种门径，不会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这女人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都没背信弃义，如今也不会。」
　　就在此时，国公府里忽然响起马蹄声、说话声，越来越近。
　　陈迹站在院内，与乌云的目光一起隔着墙随马蹄声移动，最终在西偏院门前停下，吱呀一声，二管事推门而入，手中还牵着一匹白马。
　　乌云跳到阴影中去躲藏，二管事见陈迹站在原地，没好气道：「愣着做什么，把马牵进马厩去啊。」
　　陈迹接过缰绳：「二管事怎么亲自牵马来？」
　　二管事嗤笑一声：「少搁这揣着明白装糊涂，大管事亲自去临潢府一个个挑的你们，你能不认识这匹马？老子给大管事牵马怎么了，用得着你在这阴阳怪气？」
　　陈迹愕然：「您多心了，我只是随口一问。」
　　二管事挥手道：「行了，赶紧把马拴好，大管事召你们这批部曲都去东偏院见他，别让他等着你。」
　　陈迹心里一紧，按二管事所言，是大管事亲自挑选白吾进上京，所以大管事是见过白吾的。
　　他一边拴着缰绳，一边若无其事地对二管事说道：「您先去，我随后就到。」
　　二管事不耐烦道：「拴匹马能费多少时间，快点，一起去。」
　　陈迹将马拴好，默默跟在二管事身后出了门。
　　西偏院与东偏院之间隔着一道砖砌的隔墙，墙上开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夹道，地上铺着碎石子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陈迹跟在二管事身后默默打量着周围，思忖着要不要直接打晕此人，直接逃出国公府去。
　　以景朝勋贵的府邸建制，穿过内宅东路的边缘，绕到府邸东南角的侧门，那里应该有一条运菜、倒灰的路，适合逃跑。
　　可就在此时，一队披着皮甲的白家部曲经过，走路悄无声息似是行官好手，腰间竟还挂着短弩。
　　也不知这潢国公何等圣眷，家中部曲竟能佩戴弓弩。
　　这队人马也是去东偏院的，与二管事打了个招呼便一路同行，狭窄幽暗的夹道中，陈迹再无机会离开，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前往东偏院。
　　东偏院灯火通明，已有不少人在其中听令，得令后又匆匆离开，那院中似乎正有一位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将军在调兵遣将。
　　陈迹缀在人群后面走进院中，院内燃着两座火盆，一人身穿白袍，手持一本蓝皮账册，坐在石桌旁勾画着什么。
　　二管事上前叉手，谄笑道：「大管事。」
　　大管事头也不抬：「没你事了，退下吧。」
　　二管事一怔，而后让笑着倒退出院子。
　　大管事低头看着账册，平静道：「白吾上前来。」
　　陈迹心中一沉，默默穿过人群上前叉手，瓮声瓮气道：「大管事。」
　　大管事听到声音诧异抬头，朝陈迹看来，陈迹暗道不好。
　　下一刻，陈迹与大管事都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陈迹设想过许多场景，却从未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位故人————
　　冯先生。
　　不知为何，就在陈迹看见冯先生的刹那间，他入这国公府以来所见所闻，游方道士也好，黑灯笼也罢，还有那一只只写着生辰八字的白瓷，似乎都串在一起了。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有点事需要处理，来不及更新了，明天补

702、喝酒
　　冯先生坐在石桌前，提着笔的手悬在半空。
　　院子里，两座火盆在寒风中摇晃不定，这位道心硬如铁石之人，借着火光打量眼前这位故人，竟也有一丝恍惚。
　　谁也没想到，宁朝密谍司的上三位白龙与病虎，竟在景朝上京城相逢。
　　许久后，冯先生将毛笔搁在砚台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我先前叫你连夜来上京，为何今日才到，怎么别人都没被风雪耽误，偏你误了日子？去，自领二十杖————不，五十杖。」
　　院中十余名白氏部曲，面上皆未露出异样，似是早已习惯了这位大管事的赏与罚。
　　冯先生忽然又改口：「等等，也不用去二管事那领二十杖了，就在这打了吧。白仲，去取棍子。」
　　一名部曲叉手应下：「喏。」
　　眼瞅着对方要去寻棍子，陈迹瞥了一眼冯先生，上前一步，叉手行礼：「大管事，小人被风雪所误只是托辞，是您交代小人改道去寻一个人，这才误了进京的日子————您忘了么？」
　　「哦？」冯先生不动声色：「有这回事？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让你去找谁来着？」
　　陈迹低声道：「一位游方道士。」
　　冯先生下意识挑挑眉毛：「————想起来了，确实是我叫你去的，如此便不用责罚了。」
　　陈迹微笑道：「多谢大管事。」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彼此，慢慢地，冯先生那假假的笑意，又变成了真正的笑意，继而当着所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陈迹也缓缓舒了口气，连日来遭人通缉的紧张，一吐而尽。
　　只余下白氏部曲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冯先生自光越过陈迹，对白氏部曲吩咐道：「白仲，明日除夕，夜里太常寺要主持大傩礼，国公亦要前去。你领六人提前摸查子，莫叫歹人混入其中。」
　　名叫白仲的部曲叉手应下：「喏。」
　　说罢，他点了六名部曲匆匆离去。
　　冯先生又对一名白氏部曲叮嘱道：「白也，明日国公要去麒麟殿守岁，尔等去检查车驾与行进线路，提前守在入宫的路上莫叫歹人埋伏。」
　　白也叉手应下：「喏。」
　　冯先生对最后几名部曲说道：「去跟白奋说一声，让后厨送些酒菜过来，煮四十个饺子，要韭菜鸡蛋的。」
　　部曲们面面相觑，却没人应下。
　　冯先生随口问道：「怎么？」
　　一名部曲低声道：「您向来是滴酒不沾的，怎么今日突然要饮酒？」
　　冯先生笑了笑：「平日是为了不耽误正事，眼瞅着再有半个时辰便是除夕，我还不能喝点酒？去吧。」
　　「喏。」
　　冯先生支走了所有人，东偏院中复又安静下来。
　　他看着陈迹，陈迹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之间像是想起非常好笑的事情，一同无声地笑起来，冯先生笑得咳嗽了几声。
　　咳嗽停歇，冯先生抬头看向陈迹，笑着说道：「还站着做什么，要本座请你坐下吗？」
　　陈迹拎起衣摆坐下，低声说道：「本座这俩字可不能乱说了，小心被人拆了你的身份，将你这宁朝密谍司白龙乱刀砍死。」
　　冯先生斜睨他：「病虎大人，你若是露了身份，也比我好不到哪去，都留不得全尸————谁能想到，宁朝的白龙和病虎，竟会在景朝上京城相聚，这要是让军情司的人知道了，估计会气个半死吧。」
　　陈迹眼神一动：「你早知我会接病虎的位置。」
　　冯先生嗤笑一声，淡然道：「我们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若是连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都算计不了，痴长的几岁就算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迹没好气道：「怎能把算计别人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冯先生面不改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等要做的事情难如登天，莫说算计你，便是自己都要算计进去。」
　　陈迹忽然问道：「现任白龙是谁？」
　　冯先生哈哈一笑，将手中账册扔到一边：「小子，上下嘴唇一碰就想问这么重要的事儿，未免也太贪心了些。待会儿陪我喝点酒，喝倒了我，兴许会告诉你。」
　　陈迹来了精神：「此话当真？」
　　冯先生抬手到嘴边：「嘘。」
　　三息之后，二管事拎着两只食盒，眉开眼笑的走进东偏院，将一碟碟菜肴摆在桌上：「大管事，我亲手炸了些花生米，您尝尝————这油炸花生也有讲究，得先用沸水过一道，等泡透了再把水沥出去，将花生冷油下锅，用小火炸至金黄，这样才够酥脆。」
　　冯先生捏了一颗丢进嘴里：「不错。」
　　二管事从另一只食盒里掏出一坛酒，继续谄笑道：「这酒是前年府里囤下的二十年玉壶春，一口下去浑身上下都暖和了。待会儿我陪您喝两杯————」
　　冯先生随口道：「退下吧。」
　　二管事对陈迹使了个眼色：「半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还不赶紧退下。」
　　冯先生纠正道：「我让你退下，你看他做什么？」
　　二管事瞪大眼睛，指了指陈迹，又指了指自己：「我退下？」
　　冯先生瞥他一眼，二管事低着头悻悻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狠狠瞪了陈迹后背一眼，这才将院门合拢。
　　冯先生指着桌上的饺子：「景朝的饺子倒是比南边好吃些，尝尝。」
　　陈迹起身：「等我一下。」
　　冯先生疑惑：「不喝了？」
　　陈迹往外走去：「等我去把乌云抱来，它还没吃饭。」
　　待院中只留冯先生一人，只见他拎起酒坛倒了一碗酒，朝南方深深一揖，将碗中酒尽数洒在地上。
　　却不知在祭奠谁。
　　待陈迹揣着乌云回转东偏院，乌云钻出陈迹的领子，一副震惊的模样打量冯先生，喵了一声：「他怎么在这？咱们快跑吧，这里要乱起来了！」
　　陈迹把乌云抱到桌子上：「先吃点东西。」
　　冯先生笑了笑，分出半盘饺子推到乌云面前，温声道：「倒是好久没见你了，吃吧吃吧，也不知道韭菜鸡蛋的你吃不吃得惯，若是吃不惯就叫后厨再煮点肉馅的。」
　　陈迹调侃：「先生对猫，比对人和善些。」
　　冯先生看着乌云笑道：「狸奴便是再凶狠也不会残杀同类，比人可强多了。」
　　他拎起酒坛给陈迹倒了杯酒，陈迹却将酒盅推至一旁：「用碗吧。」
　　冯先生莞尔一笑，把酒倒了满满两碗。
　　陈迹与他碰了一下碗沿儿，一饮而尽，而后又将酒碗推到冯先生面前：「再来。」
　　冯先生放下酒碗，调侃道：「急什么，这么想知道白龙是谁？先吃两口菜吧。」
　　——
　　陈迹从他面前拎走酒坛，又给两人倒满：「等不了，我心里有些猜测，但我还是要找你证实一下。」
　　冯先生哈哈大笑：「莫急莫急，把酒喝完了再说啊。」
　　这一次，他不再与陈迹满饮，而是小口小口啜着，仿佛生怕几口就把酒喝完了。
　　陈迹见他这般，也放慢了喝酒的速度：「先生来了景朝滴酒不沾，是担心喝醉说胡话，露了身份？」
　　景朝的玉壶春浓烈，一口下去便是扎扎实实的烈火烧喉，光闻闻味儿都要醉了。
　　冯先生浅啜一口酒，哂笑道：「担心酒后误事只是其一。其二，酒与谁喝很重要，酒桌上起码得有个你能放心喝醉的人吧，不然睡在哪都不晓得。我年少的时候也是个酒蒙子，可后来就不能那么喝了。」
　　陈迹沉默不语，他看着冯先生坐在摇曳的火光里，头一次发觉对方其实是个很瘦削的人，早早白掉的头发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两人慢吞吞的一边吃菜一边喝酒，终究还是将一坛酒喝得干干净净。待陈迹最后一次拎起酒坛，酒坛已空空如也，可两人脸上皆无半分醉意，只能坐在石桌旁大眼瞪小眼。
　　陈迹沉默片刻：「我再去要几坛。」
　　冯先生带着几分醉意说道：「行了，甭费劲了。白龙是谁，还是等他自己告诉你吧。
　　啧，待你知道他是谁，再回头看他为你做的那些事，该感动的潜然泪下才是。」
　　陈迹不动声色：「为何？」
　　冯先生饶有兴致道：「当了白龙，便注定要被世人忘记他本来的姓名，他做的好事全都是白龙做的，自己却没半分功劳。他不求任何回报，甚至不需要你知道他是谁，这份无私还不够令人动容？」
　　陈迹坐在寒风中呼出一口酒气：「所以我才想确定他是谁。」
　　冯先生哈哈一笑，为他夹了一筷子菜，换了话题：「我前几日就该回京的，却因为长白山那边出了事，耽搁了几天。我去了黄龙府打探消息，竟听说剑种门径的那位传人现身了————」
　　冯先生说话时，紧紧盯着陈迹。
　　可陈迹只是嗯了一声：「我也听说了。」
　　冯先生停顿一瞬，继续说道：「我听说，那位剑种传人竟还趁山长不在，跑去长白山偷走了兵主圣遗，引发了五声武道鸣音。啧啧，我猜此人是个宁朝人————你觉得呢？」
　　冯先生的目光落在陈迹脸上，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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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3、除夕
　　乌云喵了一声：「这老小子怀疑你。」
　　陈迹仿佛没有看见冯先生的眼神，若无其事地夹了口菜，：「冯先生如何笃定这位剑种传人是宁朝人？」
　　「行了，」冯先生气笑了：「我听说这剑种传人虽然蒙着面，但年纪应该不大，与你相仿。若是没在上京城见到你，我还真猜不到是谁。可你忽然出现在上京城，答案就差摆在我脸上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陈迹依旧装傻：「与我年纪相仿么，那还真是英雄出少年。」
　　冯先生将筷子丢在桌上，没好气道：「内相大人给你的遮云门径，你使出一道剑气我看看，你但凡能使出一道剑气，我便心服口服。甭绕圈子了，我想杀你的话你早死几百次了，我且问你，那剑种传人是不是你？
　　陈迹叹息一声：「是我。」
　　冯先生心中原本已有九成笃定，如今真得了答案，依旧惊疑：「你小子从何处学的剑种门径？」
　　陈迹则暗自思忖，姚老头是知道他修剑种门径的，也知他是陆谨的外甥。可冯先生既不知他修剑种，先前种种也表明对方不知他与景朝有关。
　　看样子，师父都替他瞒下来了。
　　冯先生不等他回答，起身在院中渡来踱去，嘴里喃喃道：「剑种门径，果真是剑种门径————奇怪，你怎会修了剑种门径？」
　　他豁然转头看向陈迹：「你可知景朝如今有多少人在找你，十二中央禁军撒出去了六支，东京道、西京道、上京道、中京道层层设卡，到了昨日，漫山遍野都是斥候。景朝夺嫡在即，谁捉住你，谁便能去武庙邀功，夺嫡之事成了大半。你不去逃命，跑上京城做什么？」
　　陈迹沉默片刻：「我原意是来寻离阳公主，让她安排我离开景朝，顺带问问她知不知道我师父和梁狗儿他们在哪。」
　　冯先生乐了：「你小子还真找对人了，你师父正带着梁狗儿在离阳公主府好吃好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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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迹顿时来了精神：「当真？」
　　冯先生话锋一转：「可你想混进离阳公主府难如登天，她那座宅邸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四皇子的人、陆谨的人、六皇子的人，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望楼上的金吾卫武侯可不是摆设。」
　　陈迹恍然：「我先前或许已经接近离阳公主府了，所以才会被武侯盘查，挡了回来。
　　「」
　　冯先生盯着陈迹：「别见你师父了，早晚会有见面的时候。回宁朝去，眼下什么事都没你平安回到宁朝重要，千年了，剑种门径第一次落在我宁朝手中！」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缓和语气：「你可知这千百年来，我宁朝并非没有统一两朝的机会，七百一十二年前，景朝东京道、西京道兵变，我朝中宗御驾亲征，发兵北上。可大兵压至大定府，中宗竟被剑种于十里外所伤，不得已只能退兵崇礼关内。三个月后，中宗伤重不治，驾崩。」
　　陈迹皱眉：「皇帝身周二十步术法辟易，怎会被剑种所伤？」
　　冯先生意味深长道：「因为那本就是人皇之剑，帝王气运与剑种门径同宗同源，原本就不分彼此。这世间唯有一物可无视帝王气运，便是剑种。那次也是我朝大意了，头一次知晓，原来剑种可以不被帝王气运压制。」
　　陈迹惊觉，轩辕便是人皇，帝王气运和剑种门径皆出自轩辕一人。
　　早先他听闻有武庙山长杀进景朝皇宫、斩断牌匾时，还当是说书先生杜撰，如今看来，也未必全是杜撰。
　　陈迹转念又问道：「中宗受的什么伤，连道庭丹药都治不好？」
　　冯先生再次意味深长道：「偏偏那次，道庭声称丹药遭窃，拿不出来了。」
　　陈迹若有所思：「道庭不想两朝统一？」
　　冯先生没有理会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司礼监这些年搜罗古籍，最后在太原府阳曲县掘开一座前朝古墓，找到一卷古籍。古籍记载，剑种门径也曾被帝王气运压制过，彼时北魏皇帝手持传国玉玺，身周二里，行官气息凝滞，剑种亦不能近身。这传国玉玺就像是秤上的秤砣，你往哪边拨，哪边就赢。」
　　陈迹手指敲击着石桌：「我听金猪提过，太祖杀进北魏宫城，活捉拓跋老儿当日，传国玉玺遭窃————这会不会是武庙干的，能从北魏大内偷走传国玉玺之人，怎么也得是神道境的大宗师吧？有人教过我，若看不清一件事的时候，便先想想谁能从这件事中受益。传国玉玺失窃，受益者当为武庙山长。」
　　冯先生慢条斯理道：「不止你这么想过，我朝和景朝都这么想过，可谁也没有证据，亦无线索。」
　　陈迹好奇道：「冯先生去刘家蛰伏之前，先来了景朝上京城扮做游方道士留下伏笔————你蛰伏景朝上京城可谓煞费苦心，也是为了传国玉玺？」
　　冯先生点点头：「曾有传言，传国玉玺曾在上京道的草原深处出现过。先前徐术来景朝也是为了去上京道找传国玉玺，他搜寻整整一年却一无所获，应该是有人又将传国玉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此人贼不走空，为了不空手而回，便潜入白氏祖地偷走白氏一匹龙驹，嗯，就是张二小姐那匹枣枣。」
　　陈迹感慨道：「合着是偷来的，难怪和昭烈相仿————所以冯先生来白氏，是想看看白氏族人知不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有收获么？」
　　「没有。但我蛰伏白氏，也不止为传国玉玺，」冯先生捏起一把油炸花生，坦然道：「这白氏在宁朝名声不显，只因他们手中的左卫一直留在上京拱卫皇城，不曾兵临崇礼关，也极少参与党争。可白氏氏族盘踞上京道，手里握着最多的马匹和最大的牧场，暗中养着不知多少部曲，连上京道节度使也要低声下气————最最关键的是左卫拱卫皇城，欲夺权者，总归是绕不过白氏的。」
　　冯先生继续说道：「白氏深得圣眷，哪怕潢国公与某位皇子多说几句话，这位皇子也会被人另眼相看，当天夜里就会有朝臣暗中改换门庭。所以景朝坊间有句老话说得好，得白氏者得神器。」
　　陈迹笑道：「来了景朝，冯先生倒是更坦荡了些，不再遮遮掩掩。」
　　冯先生抬头看他：「不然还能跟谁说呢————你真想见你师父？」
　　陈迹笃定道：「想。」
　　冯先生沉默片刻：「我来想办法，但你见完之后就得走，我会想法子安排你回到宁朝。这事离阳公主做不到，我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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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陈迹有些意外：「冯先生怎么突然愿意帮我了，别是在打什么主意想要利用我吧。」
　　冯先生起身，淡然道：「放心，本座虽然有很多想做的事，但不会在景朝地界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因为这是我要走的路，是我的宿命，不是你的。」
　　夜深了，东偏院中的火盆已经熄灭，国公府外传来打更人的报更声：「夜半！」
　　冯先生转头看向陈迹，竟笑着拱手道：「除夕了。少年郎，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三阳开泰，五福临门。
　　陈迹错愕片刻，也起身拱手道：「新年大吉，万事顺遂。」
　　冯先生赞叹道：「终于有点过年的感觉了，多谢。回去歇息吧，等我找到见你师父的办法，会去找你的。」
　　陈迹与他一起出了东偏院，他看着冯先生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忍不住问道：「冯先生不歇息？」
　　冯先生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不能睡，要等酒醒了再说，不然睡觉的时候被人靠近，说错了梦话可能会死。」
　　陈迹看着冯先生的瘦削背影独自走远，怀揣着乌云往西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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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4、苦觉寺
　　陈迹回到西偏院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从水缸里舀起泡好的黑豆，倒在马厩前的食槽里。昭烈低头大口咀嚼，开心地晃着两只耳朵。
　　他默默坐在倒座房前的石阶上，鼻息间还有尚存的酒气。
　　乌云从他领口钻出来，好奇道：「想什么呢？」
　　陈迹用下巴抵着乌云毛茸茸的脑袋：「我在想，阿夏、小满、小和尚他们能不能过个好年，有没有去买年货，明天谁来写春联，谁去贴门神，会不会被我这事影响心情。」
　　「我在想，见了师父该说什么，他见我第一句话会不会很刻薄————」
　　陈迹抬头看着天色，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再下起一场大雪：「还在想，凭姨现在在哪呢，她有没有摆脱追兵，除夕有没有饺子吃。她是个很刚强的人，竟愿意用小半辈子给庆文韬平反，换做旁人，可能坚持一两年就放弃了，毕竟人怎么能老活在过去呢，但她没有，她坚持了十九年————可她就算再刚强，应该也想和家人吃个年夜饭吧。」
　　乌云喵了一声：「怎么感觉你们人类一个个都苦哈哈的呢，一个快乐的都没有。」
　　陈迹没有回答。
　　就在此时，远方城墙上传来鼓声，震得夜幕轰隆作响，仿佛天上低垂的铅云也在簌簌落下。
　　鼓声急促有力，响一百零八声才停歇。紧接着，国公府外响起马蹄疾驰声，一队又一队的人马由北往南去了。
　　远处一座座望楼上点燃火盆，武侯举着一面铜镜将火光反射到一条条街道。
　　乌云惊疑不定：「发生什么事了？」
　　陈迹皱眉：「景朝风平浪静的，如今能搅出这么大动静的人，要么老耳朵，要么凭姨「」
　　上京城有芙蓉河，细长的河水从西北贯至东南，再由水关流出城池，汇入城外的护城河中。
　　城外正有一道黑色人影快速接近护城河，城墙上金吾卫步卒开弓搭箭，高声怒喝：「来人止步！」
　　可那人影恍若未闻，依旧径直朝护城河奔去。
　　城墙上十余名金吾卫一边呼唤击鼓传令，一边开弓射来，一支支羽箭穿过夜色，追着黑影一路来到城下，却始终追不上对方的步伐。
　　黑影来到护城河前一跃而下，逆流朝水关游去。
　　在她身后还有两道人影，气喘吁吁的来到护城河边上，城上的金吾卫刚要射杀他们，却见一人抬头骂骂咧咧道：「武庙天下行走长胜在此，敢射你爷爷一个试试！赶紧封锁水关，别叫那女人逃进城里了！」
　　求败蹲在护城河边，静静看着河面，想要看看陆氏什么时候钻出水面，可陆氏这一猛子扎进去后，竟再也没冒头。
　　求败起身往河里走去，长胜赶忙拉住她，痛心疾首道：「别再下河了！这天寒地冻的，我跟你俩这一路统共下了九条河，你俩是属鱼的么？她既然到了上京城，就叫金吾卫把她给围了，你费什么劲呐！你想与她交手，等金吾卫把她围起来，让你俩打个三天三夜行不行？」
　　可求败抬起胳膊甩开长胜的手：「起开！」
　　说罢，她竟也一头扎进黑漆漆的河水中，往水关游去。
　　水关的铁笼子闸口已经落下，巴掌宽的缝隙只够鲫鱼穿梭，按理说陆氏该被这水关拦下才是。可求败游至水关前，却依旧没有找到陆氏的踪影。
　　她探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一个猛子复又扎进水底摸索着闸口，片刻后惊愕发现，这闸口下的河床不知何时被人掘出一条更深的水道来，哪怕成年男子也能轻松钻过。
　　求败钻过口子往城内游，待她再探出水面时，只见陆氏的背影已经爬上岸，朝着城内狂奔而去。
　　长胜跟在求败后面探出水面，破口大骂：「这他娘的水关下面怎么有个窟窿？金吾卫干什么吃的！」
　　求败往岸边游去：「这恐怕是上京城里走私贩子掘出来的水道————这女人是我景朝人，甚至可能是上京人，不然不可能直奔这里，她一早就知道这里有条密道。」
　　长胜一脸苦相：「我真求求你了，别追她了行不行，你俩这一路上简直拿我当狗一样遛啊！」
　　可求败并不理会，上岸后追着陆氏的身影往城里跑去。
　　长胜对着赶来的金吾卫骂骂咧咧道：「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啊，你们那望楼干什么用的？」
　　上京城的望楼一座座点亮，楼上的武侯挑着长长的杆子挂上三盏灯笼，以灯笼的方向指引陆氏逃离的方向，一百零八座望楼遥相呼应，布下天罗地网。
　　城里金吾卫看见望楼上三盏灯笼，顿时一凛，挂一盏是要捉捕寻常人，挂两盏是先天，挂三盏则是要捉拿寻道境行官。
　　他们追着陆氏一路往西北，可一名金吾卫偏将看见陆氏要去的方向，忽然面色一变：「快，快拦住她，莫叫她跑进通善坊！」
　　可他说晚了，陆氏已经钻进通善坊内。
　　求败站在通善坊边缘，抬头看着四周望楼，望楼上竟一个武侯都没，她回头看向身后追来的金吾卫：「这里的望楼为何没人？」
　　金吾卫偏将小心解释道：「回禀这位大人，这通善坊里有苦觉寺————不光此处望楼没人，晋昌坊、修政坊那边也一样，以免有人窥探。」
　　求败恍然：「这女人果然是上京人，不仅知道水关下的窟窿，还知道苦觉寺周围的望楼不能留人。」
　　偏将对她叉手行礼：「这位武庙的大人，您且稍歇片刻，我金吾卫已经将附近围起来了，今夜定将晋昌坊、修政坊、通善坊翻个底朝天，除非她不要命了逃进苦觉寺，不然一定能找到她。」
　　求败瞥了偏将一眼：「让开，轮不到你们插手，老娘自己来。」
　　偏将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名披着金甲的甲士策马而来，偏将赶忙行礼：「大统领，这位武庙的大人说不必我等追拿凶徒。」
　　战马上的大统领目光停在求败脸上，客客气气道：「求败婶。」
　　求败打量他：「元盛？原来是你小子，竟然升了金吾卫大统领。」
　　元盛叉手道：「当年也多亏求败婶照看，这才学艺有成、报效朝廷。原本该听求败婶吩咐才是，可明日便是陛下的守岁大宴，容不得歹人在上京城内逍遥法外，得尽快捉住才是。」
　　求败眯起眼：「我说了，我自己来。」
　　「职责所在，得罪了，」元盛不再理会她，对身后金吾卫招了招手：「搜！」
　　求败面色阴沉地看着金吾卫如潮水般涌入通善坊，踹开一个个院门，进屋翻箱倒柜。
　　不止屋内没有放过，连水井、地窖也不曾疏漏。
　　上京城一坊约百户，金吾卫只需一个时辰便能将一坊搜完，可一队队金吾卫们回来禀报，皆一无所获。
　　元盛皱起眉头，不由将目光投向安安静静的苦觉寺。
　　偏将低声问道：「大人，怎么办？」
　　元盛沉默片刻：「你们守在此处，我去宫中请旨，也不知请不请得到。」
　　可求败冷笑一声，径直走进苦觉寺的寺门，直奔三门殿。三门殿乃是苦觉寺山门」所在，殿中供奉着哼哈二将，还有一尊弥勒。
　　求败跨入大殿，殿中只有一位中年僧人盘坐于蒲团之上，低眉垂眸，手中轻轻掐动念珠。
　　僧人留着白色的短发茬，看不清头顶有几个戒疤，虽一头白发却模样俊秀，让人一时间拿不准他的年纪。
　　求败看见此人，神色一肃：「灵一。」
　　法号灵一的僧人停下手中念珠，却没有睁眼：「求败施主别来无恙。」
　　求败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可有歹人逃入寺中？」
　　灵一平静道：「没有。」
　　求败转身就走：「你有天眼通，既然你说没有，我便信你。」
　　苦觉寺复又安静下来，待寺外的金吾卫脚步声远去，灵一轻叹一声：「陆野施主，出来吧。」
　　陆氏从哼哈二将身后转出，不与灵一搭话，也不离去，自顾自跪在弥勒佛前伏身下去，双手掌心翻转向上。
　　灵一叹息道：「时隔二十余载，施主还和以前一样，先做了坏事，再来佛前忏悔。」
　　陆野跪在蒲团上，头也不抬道：「我没做坏事。」
　　灵一睁开眼看着蒲团上的黑衣女子，对方的身影仿佛与二十多年前的那位少女重合。
　　那年，对方也是这般说的：我没做坏事。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倔强。
　　灵一思忖片刻：「卯时菩萨巡游，你藏在佛陀背后离开吧。」
　　陆野应下：「好。」
　　灵一重新闭上眼，再次掐动念珠，嘴唇轻启：「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众罪，命终之后，眷属小大为造福利一切圣事，七分之中，而乃获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
　　陆野忽然说道：「我不用你帮我念经消业，你若闲着没事做，便为我儿子念一段祈福的经文。」
　　灵一声音一顿，又低眸念道：「或男或女，宿有殃报，便得解脱，安乐易养，寿命增长。若是承福生者，转增安乐，及与寿命————」
　　陆野不再理会灵一。
　　她伏于蒲团上，在诵经声中，虔诚低语：「愿吾儿平平安安，健康喜乐。」

705、易服出行
　　上京城里的骚乱渐渐停歇。
　　床榻上的陈迹忽然睁开双眼，他耳边方才有若隐若现的经文声传来，竟使这几日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可那经文声微弱，他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从西偏院外传来的。
　　陈迹拍了拍卧在胸口睡觉的乌云：「你刚才听见什么了吗？」
　　乌云眼皮都没抬：「没有。」
　　此时，国公府外传来打更人拉长了音调的报更声：「平旦！」
　　这一声报更，像是唤醒了上京城，国公府忽然热闹起来。院落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还有小厮的扫地声与讨论声。
　　陈迹揽着乌云起身出门，贴着院门听外面的小厮交谈：「听说今晚守岁大宴，金吾卫的引傩队要从咱永兴坊过，到时候咱们扒着东边的围墙说不定能瞧见。」
　　另一名小厮疑惑：「你咋知道，陛下告诉你的？」
　　先前说话的小厮没好气道：「腊八之后永兴坊外面的武侯铺就添人了，旁的望楼上都是两人，就这边是六个人，这不明摆的事吗？」
　　有人小声提醒道：「我劝你们省省吧，到时候王公大臣都要跟在引傩队后面，敢暗中窥探，小心望楼上的武侯一箭射了你们脑袋。」
　　陈迹和乌云一起鬼鬼祟祟地贴在门边。
　　一名小厮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日四皇子、六皇子都在平康坊施粥、发利市，咱们等会儿偷偷溜出去领了利市再回来啊，两边各领一份，能有几十文钱呢。」
　　「今年十四皇子似乎也要发利市，但听说定在了归义坊那破地方。」
　　「嘿，离阳那妖妇也想争一争，但她哪争得过四皇子和六皇子？那两位背后可是有元襄和陆谨的。」
　　「归义坊太远了，咱要是溜出去太久，叫二管事发现了又是一顿臭骂。」
　　说话间，外面传来二管事的怒斥声：「又在这偷懒！赶紧去打扫家庙，若是等会儿国公爷去祭祖的时候，让我瞧见路上有灰、有雪、有落叶，小心你们的皮！」
　　小厮的声音一并息了，几人拎着扫把匆匆离去。
　　陈迹听见二管事的脚步声走到西偏院门前，站在外面不知在犹豫什么，半天都没敲门0
　　就在此时，冯先生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你在这做什么呢？」
　　二管事慌忙道：「回大管事，国公爷今晚要去守岁大宴，我来看看马匹和车驾准备的如何。」
　　冯先生平静道：「行了，忙你的去吧。」
　　二管事讪笑道：「好嘞。」
　　待二管事离去，冯先生敲了敲门，陈迹打开门将他迎进院中，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对方：「有办法了？」
　　冯先生上下打量他，调侃道：「你小子眼里倒是多了几分活人劲儿，不像以前那般死气沉沉的。」
　　陈迹一怔：「有吗？」
　　冯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天亮之后，离阳公主要领着十四皇子前往归义坊施粥，你师父一定会去，护着离阳公主免得被人刺杀。等会你牵着马车去城南大通坊周记车马行，有人问起来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去换车轮的，免得守岁大宴的时候，国公马车坏在路上。」
　　陈迹接过火漆封着的信函：「这封信是？」
　　「带给你师父的，」冯先生叮嘱道：「切记，离阳公主和十四皇子身边一定有不少人盯着，稍有差池万劫不复，莫要露出异样。但也不要太慌张，金吾卫都认得国公府的车驾，他们不敢盘查你的路引与户籍。」
　　陈迹点头：「晓得的。」
　　他从马厩里牵出昭烈，当即就要往西偏院外走，冯先生拉住他：「这么着急？吃了早饭再说。」
　　陈迹从冯先生身边经过，头也不回道：「不吃了。」
　　陈迹来到后院，将车辕套在昭烈身上。
　　可他刚套好，却听乌云喵了一声：「小心，车里藏着人。」
　　陈迹拎起手边的竹扫把，慢慢靠近马车，而后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白行真换了一身灰布衣裳缩在车里，讪笑着看向自己：「早啊。」
　　陈迹皱眉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白行真眼神飘忽不定：「我四处走走，刚好转到此处，坐在车里歇歇脚。」
　　陈迹对他招招手：「出来出来，我要驾马车出去。」
　　白行真眼珠子转了转：「你带我一起出去吧，你初来京城肯定会迷路的，我知道大通坊周记车马行在哪。」
　　陈迹狐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周记车马行？」
　　白行真嘿嘿一笑：「这都是国公府的惯例了，我自然知晓。听说今日京城极热闹，我身上带着银子，你带我出去，我便请你吃锅包肉，吃马家烧麦，还有熏肉大饼、老边饺子！」
　　陈迹摇摇头：「我对这些没兴趣。」
　　白行真犹犹豫豫地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咬牙道：「这很值钱的，给你。」
　　可陈迹摇摇头：「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要。不如这样，我路上问你点事，你若知道了就答，如何？」
　　白行真眼睛一亮：「一言为定！」
　　陈迹放下车帘，坐在车板上，腿悬在车外，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出了国公府。
　　刚出府，白行真便迫不及待地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好奇打量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一边打量，一边说道：「你以前没来过这上京城吧，上京城当属除夕与上元夜最热闹，坊门、城门整夜不闭，不论百姓、士人、商贩、部曲、奴仆都可以上街，灯火从黄昏一直烧到天亮————」
　　陈迹手执缰绳靠在车壁上：「你也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来的吧？」
　　白行真有些不好意思：「父亲小时候与我说过一次，他原本答应我，等我身子好些————等我大了，就带我出来看看。」
　　陈迹随口问道：「他食言了？」
　　白行真轻声道：「他前些年去上京道接见诸番邦，路上染了风寒。」
　　马车上的两人沉默下来，出永兴坊时，他们看见里长还会领着自家坊的滩队上街，举行驱傩仪式。
　　里长自己扮作方相氏，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蒙熊皮、穿玄衣朱裳，右执戈、左执盾，当驱傩主神。
　　里长身后还有唱师与子，身穿赤布袴褶、戴黄铜面具、执锦幡，齐声随唱：「甲作食凶，肺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
　　白行真小声道：「每个坊都有自己的傩队，这永兴坊往年都是我父亲扮方相氏的，他还答应我，十二岁了可以跟在他后面当子，他们唱的词儿我都会。」
　　陈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白行真好奇道：「昭烈从不让人套车辕的，怎么你能让它乖乖的？」
　　陈迹笑了笑：「我有我的本事————对了，昭烈这样的马，还有几匹？」
　　白行真忽然咬牙切齿道：「原本是有两匹的，一匹枣红，一匹玄黑，可早些年那匹枣红的朱雀」被无耻贼人偷走，只剩下昭烈了。」
　　陈迹不动声色道：「只剩昭烈的话，岂不是再也生不出这般龙驹来了？」
　　白行真眼神殷切地看着经过的傩队，随口答道：「不会。父亲叮嘱过，等昭烈老了，就让我亲自将它送回上京道去，到时候只需要松了它的缰绳让它自己往草原深处走，三个月后它会自己回来，还会怀着一匹马驹。父亲还叮嘱过，它从草原回来之后不能进城，不然整个临潢府的看家犬都会吓得乱拉乱尿。等把马驹生下来，它会独自回到草原深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它的地方，再也不出来。」
　　陈迹疑惑：「如此神奇？那何不让它多去几次，多生几匹马驹？」
　　白行真否定道：「不行，父亲说了，不能————」
　　他目光警惕起来：「别问了，这事不能告诉你。」
　　此时，马车经过平康坊，只见两座粥棚针锋相对地立在道路两旁，行人摩肩接踵凑上前去，地上洒落了一地红纸。
　　陈迹指着粥棚问道：「那是四皇子与六皇子在施粥？」
　　白行真撇撇嘴小声说道：「不过是做样子给陛下看的，他们知道陛下有除夕易服出行、巡幸民间的惯例，便出来演戏给陛下看。这平康坊住的都是官贵与武勋，哪里需要他们施粥？真有那份善心，就该去安仁坊南边啊。」
　　陈迹漫不经心道：「陛下喜欢易服出行？」
　　白行真嗯了一声：「陛下早年也不这样，后来生病才喜欢出宫溜达。礼升三十二年除夕，他恰巧在永安坊遇见六皇子施粥，当晚守岁大宴便让六皇子坐在自己身边，还让他主持守岁大宴，一下子就把三皇子的风头全抢了。」
　　三皇子？这不是离阳暗杀的那位么。
　　陈迹随口道：「这位六皇子倒是有颗慈悲心。」
　　白行真喊了一声：「才不是呢，父亲说，是左卫里有人给陆谨通风报信，此人提前察觉了陛下动向，便安排六皇子守在路上，就是因为这事，他当年才极受元襄重用。如今风水轮流转了，他与元襄分庭抗礼，自己扶持了四皇子起势，又玩起老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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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号脉
　　陈迹试探道：「陛下最中意哪位皇子？」
　　白行真藏在车帘缝隙后想了又想：「这不好说。四皇子在军中颇有威望，礼升三十四年南下崇礼关，属他最为勇猛，还有临阵斩将之功：六皇子文治出众，礼升三十二年科举，他隐匿了身份前去，竟糊名考中进士，若能参加殿试，说不定能进一甲；至于十四皇子，此人倒没甚出彩之处，全靠他姐姐离阳公主撑着，按理说陛下一定不会选这位十四皇子的，也正因为此，陛下先前才不待见离阳殿下，可是————」
　　陈迹没好气道：「说话不要大喘气。」
　　白行真慢悠悠道：「原本陛下身体不好，急于选皇储，可离阳殿下身边来了位武庙的高人，不仅将陛下身子给调理好了些，还是山长故交，听说当年陛下登基也有此人从旁襄助————于是朝局又扑朔迷离了些。」
　　陈迹心中一动，这说的是姚老头？
　　他漫不经心道：「潢国公支持谁？」
　　白行真撇撇嘴：「谁也不支持，这些皇子皆是无情无义之人，一丘之貉。我白氏手握左卫和上京道，谁登基了都离不了白氏，白氏又何必上赶着巴结他们？」
　　陈迹不再试探，驾着马车摇摇晃晃往南，路边的傩队形色各异，起初是百人傩队，后来是数十人，过了安仁坊便只剩十余人。
　　傩队里的方相氏戴着木头刻成的青面獠牙面具，披着蓑衣，穿灰布裳。
　　白行真藏在车里，眼瞅着路过一家熏肉大饼的铺子，赶紧扯了扯陈迹的衣裳：「停一停，我要吃那个熏肉大饼。」
　　可陈迹握着缰绳恍若未闻。
　　白行真气鼓鼓道：「你问的我都答了，我要吃个熏肉大饼你装听不见？小人行径！」
　　陈迹若无其事道：「你我约定的只是将你带出国公府，可没说要带你吃东西。」
　　白行真咬咬牙，自己掀开窗帘，远远对店中伙计招手：「那小二，熏肉大饼来两个！」
　　小二眉开眼笑的应下：「好嘞！」
　　陈迹赶着马车不停，等小二卷好熏肉大饼已经驶出一段距离。小二一路小跑过来，把大饼递进车窗：「爷，您的饼子。」
　　白行真则大方地丢出一枚碎银子：「赏你了。」
　　他拿着两个熏肉大饼，凑在陈迹身边左一口、右一口，还故意举到陈迹脸前晃了晃：「不给你吃！」
　　陈迹瞥他一眼，自顾自将马车赶去大通坊周记车马行，约定了午时再来取车。
　　他往归义坊的方向摸去，白行真跟在他身后提议道：「咱们去东市吧，听说那边有傀儡戏和角抵可以看。」
　　陈迹头也不回道：「不看。」
　　白行真翻了个白眼，又提议道：「那咱们去西市，听说那边有西域来的番子会幻术，还有戏子表演吞刀和绳技。我听父亲说，有些绳师能将一根绳子扔到云里，顺着爬到四十九重天去。」
　　陈迹依旧道：「不去。」
　　白行真崩溃地「啊」了一声：「咱俩打一架吧！」
　　他抢起王八拳，可陈迹抬手按住他脑门，等他挥累了便松手，继续往归义坊走去。
　　白行真揉着肩膀跟在他身后，无奈道：「你到底要去哪？你不过是我白家的一个小小部曲，怎么这么横，我回去了一定要找大管事告你一状，将你退回上京道！」
　　陈迹一边辨认方向，一边随口说道：「你既然已经出了国公府，便不必再跟着我了，你身上有银子，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咱们午时再来周记车马行碰面，我带你回国公府。」
　　白行真眼睛一亮，似乎是这么回事，可他怯生生看了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跟在陈迹身后。
　　陈迹忽然站定，默默看着前方粥棚。
　　粥棚外百姓排着长队井然有序，离阳公主正一身男子装束立在一口大锅旁，大冷天挽着袖子，拿着一柄木勺给百姓盛粥。
　　在她身后，一名华服少年正一脸不乐意的给她递着陶碗。
　　粥棚另一边，陈迹怔怔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坐在桌案后，正在给排队而来的百姓把脉。对方只是随意往那一坐，就能把陈迹带回洛城。
　　师父，姚奇门。
　　陈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将目光扫向周围。
　　粥棚外守着离阳公主麾下部曲，按着腰刀巡视四周。
　　再外围，初看并不觉异常，可细看却发现有灰衣汉子并不排队领粥，也不排队诊病，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自光却死死盯着离阳公主与十四皇子。
　　陈迹思忖片刻，对白行真交代道：「你在此处等我。」
　　他走到诊病的队伍后面，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
　　白行真像狗皮膏药似的跟了上来，没好气道：「你跑这么老远就为了不花钱诊个病？
　　你早说啊，我白家还差了你这点看病的银子么！」
　　可陈迹并不理会他，只默默观察周围。
　　渐渐地，白行真也察觉不对劲了，他看看粥棚，又看看陈迹，思忖许久后惊讶道：「————你是为了离阳公主来的，你想当她面首？」
　　陈迹瞥他一眼：「别说话。」
　　白行真压低了声音：「你是我白家部曲，怎能妄想靠这种事情一步登天？好男儿当佩三尺剑，凭本事封侯拜将，焉能做裙下之臣！」
　　陈迹面无表情：「闭嘴。」
　　粥棚下，离阳公主正在给百姓舀粥，粥是浓稠的，一大勺舀下去满满当当全是米。
　　她递出一碗后，伸手去身后，等着弟弟递上新的陶碗来，可半天也没人将陶碗递给她。
　　她一回头，只见弟弟一脸不乐意的站在原地：「干嘛非要孤来做这些事，你明明带着那么多人来的，让他们做不行么？」
　　离阳公主面色一沉，丢下木勺拉着弟弟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在说什么屁话，你四哥和六哥也在亲自做这些事，你若要与他们争，便事事都不能比他们差！」
　　十四皇子元允不耐烦道：「明明是你要争，与孤有何干系？孤不争了还不行吗！」
　　——
　　离阳公主勃然大怒，却还得压着声音怒斥道：「你懂什么，权力这东西必须抓在自己手里，不然你扔在路边，别人便会立刻捡起来砍在你脖子上。你若抱怨，就该去抱怨母亲为何要将你生下来，她若不生你，本宫也不必跟着你如履薄冰！本宫若是男子，哪还有你什么事？」
　　元允见姐姐动了真怒，赶忙说道：「我就随口说说的，我继续施粥还不行么。」
　　离阳公主放缓了语气：「你便是不为争那储位，也该看看粥棚外有多少百姓还饿着肚子————」
　　元允又不耐烦起来：「好了好了，我不偷懒了还不行么，姐你别唠叨了。」
　　离阳公主叹息一声，领着弟弟回到大锅前，可她刚拿起木勺，却看着另一队里的人怔在原地，连元充递来的陶碗都没有接。
　　「姐？」
　　元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少年郎排到近前，将手腕搁在姚老头面前：「您给号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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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师徒重逢
　　粥棚外百姓的声音嘈杂。
　　有人问着前面的人粥还多不多，够不够他排到；有人问着粥够不够稠，别又是清汤寡水的；有人看见别人领了粥捧着碗离去，啧啧羡慕着。
　　这嘈杂的声音里，一个声音格外清晰：「您给号号脉。」
　　姚老头原本在写药方的手停下来悬在纸上，他慢慢地循声抬头，正看见陈迹笑意盈盈。饶是九十三岁的姚老头，竟也有一瞬愣神。
　　片刻后，他瞥了一眼粥棚外盯梢的人，若无其事地将手指搭在陈迹脉搏上：「脑子不舒服？」
　　陈迹哭笑不得：「您这说的什么话，我脑子好着呢。」
　　姚老头皮笑肉不笑：「成亲了不在家生孩子跑这儿来，要么身子有问题，要么脑子有问题。」
　　陈迹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感慨道：「来之前想着肯定要被您骂了，可您要真不骂，我还真有点不自在。」
　　姚老头冷笑一声，抬头看着面前的徒弟许久，一大堆刻薄的话到嘴边，最终变成一声轻叹：「这一年累坏了吧？」
　　陈迹怔在原地。
　　白行真人小鬼大地藏在陈迹身后，一会儿看看陈迹，一会儿看看姚老头，眼神轱辘轱辘转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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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时，后面排队的百姓催促陈迹：「好了没啊，怎么就你耽误的时间久，赶紧开了方子走！」
　　「就是！」
　　离阳公主忽然对元允说道：「去把装了利市的筐子搬来。」
　　元充不情不愿地端来一只箩筐，里面是一只只红纸包着的铜钱。
　　离阳公主抓起里面的利市，高声道：「值此岁除，终日营生辛苦，新元将至，望诸位生意顺遂，衣食无忧。诸位，来这边领利市了，人人有份。」
　　百姓一见有利市领，当即不再排队诊病，也不再抱怨，一个个全都跑到离阳公主那边。
　　陈迹对离阳公主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身边的白行真。
　　离阳公主看向白行真，待看清楚白行真的面目时便是一愣，而后咬咬牙招手唤来麾下部曲，将白行真押至一旁。
　　白行真奋力挣扎，却还是被部曲捂着嘴扭送去粥棚下面。
　　没了后顾之忧，陈迹低声道：「师父，我把太平医馆留给刘曲星了。佘登科闹了一番风波，不过密谍司放他回洛城了，应该正跟着他兄长跑堂会。」
　　姚老头抬起眼皮瞥他：「京城有飞鸽传书来，我都知道。你留着佘登科是怕再见面了没法与我交代吧，不然以你那记仇的性子，他就不该活着离开京城。」
　　陈迹笑了笑：「哪能呢，毕竟师兄弟一场，他也是受人胁迫。对了，我遇见师兄姚安了，他成了景朝军情司的人，杀了太医院院使，还将烧酒胡同付之一炬。他还将山君门径公之于众，逼得宁朝解烦卫发了海捕文书通缉我，我这才假死脱身，免得连累张家。」
　　姚老头按着陈迹脉门的手指忽然一紧。
　　陈迹轻声道：「师兄似乎修了邪路，可吞下旁人五脏六腑将其化作伥鬼，光我遇见的伥鬼便有六个。我将他伥鬼都杀了，他此时应该元气大伤，躲在暗处休养生息————」
　　姚老头神色凝重道：「若再遇此人，万万不可念及同门情谊手下留情，此人也不会对你顾及半分同门情谊。若有杀他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
　　陈迹嗯了一声：「我知道的————您当初为何没有杀他？」
　　姚老头迟疑片刻，最终叹息一声：「不要学我。」
　　陈迹笑着岔开话题：「师父来景朝所为何事？」
　　姚老头摇摇头：「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管。」
　　陈迹也摇摇头：「您是不是要为我杀山长？」
　　姚老头嗤笑一声：「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我是你师父就得围着你转么，老夫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莫来多管闲事。我会让离阳想办法送你离开景朝，赶紧回去生孩子，再磨磨唧唧的我怕我等不到了。」
　　陈迹嗯了一声：「等不到了我也不会怪您。」
　　姚老头眼睛猛然瞪大，气得笑起来：「嘴皮子倒是有些长进，有这本事就去哄你媳妇，少来气我！」
　　此时，姚老头见盯梢的暗桩目光扫来，当即低头佯装书写药方。
　　陈迹不动声色的从袖子里掏出卷着的信函，塞进对方手里：「冯先生叫我给您的，他如今是潢国公府的大管事。」
　　姚老头见书信塞进袖中，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
　　陈迹疑惑道：「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姚老头不耐烦道：「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媳妇的。老夫感谢她救了你，不然你这会儿说不定还站在齐家门口丢人呢。老夫还要感谢她嫁给你，不然照你这性子，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
　　陈迹乐呵呵道：「行，那我替她收着，回去了给她。」
　　姚老头目光从那些盯梢的人身上扫过，眼见着有人狐疑的靠近过来，当即将手中写好的药方递给陈迹：「先走，上元夜再碰面。」
　　陈迹接过药方。
　　姚老头高声说给盯梢的听：「你肾阴内耗，水不制火，小便频而清利，舌胖苔白，脉沉迟，切记按方抓药，否则————」
　　陈迹没好气道：「您故意的吧。」
　　姚老头低声道：「快滚。」
　　说话间，七八名盯梢的凑近过来，堵住陈迹所有去路。
　　离阳公主见状，当即将箩筐里余下的利市朝天上撒去：「除旧迎新，愿诸家消弭灾困，岁岁无忧！」
　　离阳公主一把把撒着利市，天上像下起了红色的雨。粥棚外原本好好排着的队伍顿时乱了，一股脑凑上来争抢利市。
　　陈迹低头就走，经过白行真时，提着少年的领子便混进人群当中。盯梢的想要跟上他，却被争抢利市的人群阻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人海。
　　陈迹松开白行真，自顾自展开手中药方，只见上面写着：平康坊，南曲。
　　这便是姚老头与他约定的，上元夜见面之处。
　　白行真警惕地整了整领口，抚平了衣裳凑到近前，只是他刚要偷看药方上的字，药方已经被陈迹重新折拢起来塞进袖子。
　　白行真喊了一声：「谁稀罕看似的————你不是我白家的部曲吧，我听大管事说你们这批人都是刚从临潢府调来的，如何认得离阳公主和她身边那位？」
　　陈迹随口道：「我只是去诊病的，并不认得他们。」
　　白行真瞪大眼睛，歪着脑袋打量陈迹：「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们要不认得，离阳公主能费劲掩护你两次？我原以为你是她麾下豢养的死士，可现在我反倒觉得她像你的死士————你到底是谁，蛰伏我白家意欲何为，是不是要刺杀潢国公？」
　　陈迹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白行真，白行真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这里人可多着呢，杀了我你跑不掉的。」
　　陈迹忽然说道：「别声张，等会儿带你去东市，带你看傀儡戏和角抵。」
　　白行真冷笑一声：「这就想收买我？做梦。」
　　陈迹又说道：「明天带你去西市，看幻术和绳技，看绳师爬到云里去。除了我，没人敢带你出国公府了，放心，我对潢国公没有敌意，只是迫不得已委身于此，很快就会离开。」
　　白行真思索许久，最终面露挣扎：「上元夜我要去看灯，去花萼相辉楼下看踏歌大宴，听说那天夜里灯轮、灯树如山，高二十丈，悬灯五万盏————不过这应该是吹牛的。我还要去苦觉寺，听说雁回塔前也有灯楼，难得许外人进塔俯瞰上京城。」
　　陈迹继续往前走去：「成交。」
　　白行真眼睛一亮：「你胆子果然很大，什么都敢答应。」
　　陈迹随口问道：「小子，平康坊怎么走，南曲又是什么地方？」
　　白行真冷笑道：「叫我小子？你一个部曲这么唤主家的么？你这卑鄙小人用人朝前、
　　不用人朝后，方才竟唆使他们捂我的嘴，等死吧你！」
　　陈迹瞥他一眼：「我若是死了，谁带你去上元节赏灯呢。」
　　「也是哦，」白行真眼珠子转了转：「你们是约了平康坊再碰面吧，你跟我讲讲你们到底要图谋什么，只要别是谋逆犯上的事情，你求求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陈迹看都没看他一眼：「不用，我自己能行。」
　　白行真也不气馁，眼睛亮闪闪的碎碎念着：「那位老人是不是襄助陛下登基的那位山长故交，他真是从武庙来的么，你也是从武庙来的么？你和长胜谁更厉害，有没有见过求败婶啊，听说她是个武痴，天天打长胜。山长平日也吃饭如厕么，坊间都传说他已经辟谷了，跟仙人一样。」
　　陈迹一句话都没搭理。
　　白行真气鼓鼓道：「神气什么！」
　　经过一间胭脂铺时，白行真看见铺子里的女子拿着一块小小的红绵胭脂点唇，忍不住停了脚步多打量几眼。铺子里有画眉用的眉墨，有敷面用的珍珠粉，琳琅满目。
　　眼瞅着陈迹自顾自要走远了，白行真这才骂骂咧咧的跟了上去。

708、老耳朵
　　你到底从哪来的？」
　　「你来上京城意欲何为？」
　　「你怀里那只狸奴能让我抱抱吗？」
　　白行真跟在陈迹后面喋喋不休，可陈迹抱着乌云只管往前走，一个问题都不回答，急得他几欲发狂，在陈迹背后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忘了仇，重新凑到陈迹身边试探道：「你当真不怕我把你供出去么，国公府可容不下你这种心怀鬼胎之人。」
　　陈迹有恃无恐道：「不怕，你把我供出去，就没人带你来出来玩了。」
　　白行真撇撇嘴，硬气道：「我想出来就出来，谁敢拦我？我才不用你带我出来玩。」
　　陈迹哦了一声：「那咱们这就回国公府。」
　　白行真急了：「别！还没去西市看神仙索呢！」
　　陈迹停下脚步：「带你去也行，但上京城没你想的那么太平，这一路上得听我的，你若不听，我这就把你送回去。」
　　白行真憋屈道：「——行！」
　　回到周记车马行，陈迹赶了马车离开。
　　白行真坐在车里越想越气，片刻后，他将车帘拉开一条缝隙，神情倨傲道：「你进上京城，蛰伏在国公府，是要帮她夺嫡对不对？你若对我好些，我或许可以帮你说服国公，帮帮这离阳公主。」
　　陈迹自顾自赶车，也不搭理他。
　　白行真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深深吸了口气，又蛊惑道：「你对我的提议无动于衷，只怕是还不知道离阳公主眼下的处境——」
　　陈迹依旧不动声色。
　　乌云喵了一声：「这小子比老耳朵好打交道啊，只要别理他，他自己就会说个不停。」
　　只听白行真继续说道：「离阳公主如今投在元裹麾下，可元裹也只是想用她制衡陆谨，根本没打算扶持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她以为她有陇右道、东京道的支持，便能在朝堂里有一席之地，可她想得太简单了，这两道节度使终究只是外放的封疆大吏，不是中央禁军，离皇权太远。这朝堂上，能说了算的终究还是中枢那些人。如今中书省、尚书省里，一个愿意帮她说话的人都没，说句不好听的，她甚至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陈迹哦了一声：「你又能帮她什么呢？」
　　白行真意味深长道：「元襄早年党同伐异与不少人结仇，这朝中不少人想扳倒他却势单力薄。
　　元城虽然死了，可他背后的勋贵还没死呢。」
　　陈迹疑惑：「与元襄有仇的那些人，为何不投向陆谨？」
　　白行真老气横秋道：「元裹党同伐异的时候，陆谨就是手里的刀子，与元襄有仇的，与陆谨也有仇，又怎会投向陆谨？可光凭他们既扳不倒元襄、也扳不倒陆谨——离阳公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她还是太孱弱了，这时候选了她，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但如果我白家选了边，也就意味着左卫、上京道选了边，离阳公主在中枢便不再孤立无援。届时十二中央禁军里，与元裹有仇的右卫、
　　左骁卫都会和白家站在一起。不止这些，连同中枢里与元裹、陆谨有仇的那些人，尚书省左仆射、
　　门下侍中，说不准都会有所松动。」
　　陈迹若有所思。
　　白行真凑近了蛊惑道：「国公甚至不用表明态度，只要他愿意公开和离阳公主说句话，离阳公主便能立刻摆脱困境。」
　　陈迹嗯了一声：「所以呢？」
　　白行真痛心疾首道：「所以，你如果想帮她，就该求我啊！」
　　陈迹点点头：「求你了。」
　　白行真一怔，而后愤怒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态度！」
　　就在此时，一人忽然跳上马车，与陈迹并肩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白行真闭了嘴，透过车帘缝隙怔怔地看着此人侧脸。等他目光移到对方花白头发上插着的桃木簪子，嘴巴越张越大。
　　陈迹皱眉看向此人，赫然是先前在城门前引开金吾卫的老耳朵。
　　他下意识看了看远处望楼，见没人盯着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只听老耳朵感慨道：「十多年没来上京城了，差点迷路。上次来的时候，大通坊东边的老槐树还没这么高，树底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嗓门大得能惊马，如今连人带摊儿都不见了。」
　　他又伸手指了指远处一座望楼，自顾自说道：「喏，那座望楼底下原先是个馄饨铺，老板娘是个寡妇，擀面皮儿的时候能把案板拍得山响。有一回不知哪个天杀的在她铺子里吃白食，她拎着擀面杖追出一条街去，愣是把人撵进了金吾卫的营房。我刚才去瞅了眼，馄饨铺也变成了裁缝铺。」
　　说罢，老耳朵转头对上陈迹的目光，乐呵呵道：「小子，我帮你混进上京城这事，你打算如何谢我」
　　陈迹赶忙给他使眼色，老耳朵像是才发现白行真似的：「咦，这谁家的娃娃？」
　　白行真乖巧道：「老先生好，在下是白氏白行真。」
　　老耳朵想了好一会儿：「白氏？白崇远那个白氏？」
　　白行真嗯了一声：「没错。」
　　老耳朵顺手把乌云揪到自己怀里，随口道：「早年这厮纠集着一群勋贵纨绔天天斗鸡斗狗，没想到承爵之后浪子回头，把草原诸番收拾得服服帖帖，也不知道他如今干嘛呢。」
　　白行真神色暗了一瞬：「他前些年染了瘟疫，走了。」
　　老耳朵惋惜道：「都没熬过小老儿啊。」
　　陈迹打断两人交谈，疑惑问道：「你不是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老耳朵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上：「我帮你这么多次，还跟你说了那么多秘辛，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前功尽弃？」
　　陈迹更疑惑了：「那你是如何甩脱那些人的，又是怎么混进上京城的？」
　　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儿手段通天，若是连上京城都进不来，还如何在江湖上闯荡？」
　　白行真缩在车里，一会儿看看老耳朵，一会儿看看陈迹，越看越疑惑。
　　只听老耳朵话锋一转：「你们方才聊什么呢？」
　　白行真老实回答：「聊朝局。」
　　老耳朵嗤笑一声：「一个个权贵尿不到一个壶里也就算了，还非得尿到对方身上，这玩意有什么好聊的？」
　　白行真目瞪口呆：「还头一次听人这么说。」
　　老耳朵哈哈一笑：「这叫话糙理不糙。」
　　经过一间烧麦铺子，老耳朵闻着味赞叹道：「马家烧麦倒还是老味道，小子，停车停车。」
　　陈迹勒紧缰绳，老耳朵对他伸手。
　　陈迹纳闷道：「干什么？」
　　老耳朵理所当然道：「拿银子啊，小老儿身上哪有银子。」
　　老耳朵看着陈迹，陈迹又转头看向白行真。
　　最后，一老一少一猫全都静静地看着白行真。
　　白行真一边掏银子一边小声嘀咕道：「你们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得找我要银子，你们身上连买烧麦的银子都没有嘛？」
　　可他刚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就被老耳朵伸手夺走。
　　白行真诶了一声：「怎么抢小孩东西？」
　　老耳朵掂了掂钱袋，解开绳子往里一看，顿时惊喜道：「这么多银子？这还吃什么烧麦啊，小老儿今天带你们吃点好的！除夕嘛，这银子够小老儿带你们玩到明天天亮！」
　　白行真眼晴一亮，可又纠结道：「不行，我申时还得进宫呢，今晚有陛下的守岁大宴。」
　　老耳朵不屑一顾：「守岁大宴听一群人给皇帝老儿溜须拍马有什么意思，平康坊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白行真咬咬牙：「行，听您的！」
　　「等等，」陈迹皱眉道：「这马车国公府要用的，午时过后我得把马车送回去，不然会出大事。」
　　老耳朵从他手里夺过缰绳：「一天到晚暮气沉沉的，做事思前顾后，活得还没小老儿洒脱。小子，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大事，只要死不了就不算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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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9、除岁
　　马车慢悠悠往北走，车轮压着石板路咯瞪咯噔的响，一路上行人见了车驾纷纷避让，站在路旁微微躬身，直到马车走远了才敢直起身子继续赶路。
　　路上若是遇到轿子，轿子也要立刻停轿落地，等马车过去了才重新起轿。
　　陈迹被夺走缰绳后便不管了，自顾自靠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老耳朵则哼着小曲，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乌云卧在他头顶，他也浑不在意。
　　白行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再时不时看看乌云，越看越迷糊。
　　他忍不住指了指陈迹的后背，向老耳朵打探道：「您是他什么人啊？」
　　老耳朵捋了捋胡子，迟疑道：「小老儿算是他半个师父吧。」
　　陈迹慢慢睁眼。
　　白行真纳闷道：「怎么是半个师父？」
　　老耳朵乐呵呵道：「我同意了，他还没同意。」
　　白行真难以置信的看向陈迹：「他还没同意？什么叫他还没同意？」
　　老耳朵狐疑道：「你小子认得我？小老儿可有十八九年没来过上京城了。」
　　白行真赶忙道：「不认得，就是觉得这小子有些不识好歹，您说对吧？」
　　老耳朵眉开眼笑：「可不嘛，还得是你有眼光，不像某些人有眼无珠，净跟小老儿抬杠。」
　　陈迹挑了挑眉毛。
　　白行真凑近了些，目光灼灼：「他不识抬举您别搭理他，要不您收我做徒弟吧。」
　　老耳朵摇摇头：「你不行，你不是那块料。」
　　陈迹嗤的笑出声来，白行真顿时黑了脸，气鼓鼓的缩了回去：「不收算了。」
　　可他缩回车里之后，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偷偷打量。
　　陈迹岔开话题：「平康坊是个什么地方，为何除夕要去平康坊？」
　　「平康坊是什么地方？」老耳朵靠坐在车上，一条腿踩在车板上，一条腿悬于车外，大大咧咧道：「各道进奏院皆在此地，专程负责收纳文书、打探朝野消息，本道官吏、举子赴京，也是由进奏院款待的。」
　　陈迹恍然，进奏院就是驻京办。
　　老耳朵继续说道：「这平康坊原本有不少寺庙，都是勋贵的家庙，可后来苦觉寺将这些家庙一并裁撤，将寺庙卖给勋贵、六部要员当了私宅，有的用来养姬妾，有的用来收礼藏东西。但咱们此行不是要去进奏院，也不是去这私宅，而是去北里三曲。」
　　白行真瞪大眼睛：「您要领我们逛窑子？没想到您是这种人！」
　　老耳朵瞥他一眼：「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这么难听，那可是文人雅士往来之所——况且，这会儿勾栏都还没开门做生意呢，咱得先找个地方熬到晚上。」
　　白行真嘟囔道：「还说不是逛窑子。」
　　老耳朵不理会他，回忆道：「也不知道现在上京城时兴什么，我们那会儿都是先去顶好的澡堂子泡着，等泡通透了，再让澡堂子备些吃食，饺子、馄饨。等你吃饱喝足再去青楼听曲能省不少银子，青楼里的东西都贵着呢——」
　　白行真往后缩了缩：「澡堂子？我可不去澡堂子。」
　　老耳朵咂吧咂吧嘴：「不去澡堂么，那就只能去酒肆了，这时辰应该能有话本故事听，也不知道近来有没有新故事。」
　　白行真眼晴一亮：「有的有的，听说最近新上了一个话本，讲冠军侯元亨利贞带着陌刀营，在南朝崇礼关追杀那南朝武襄子爵的事儿。」
　　老耳朵来了兴致：「这故事好啊，这故事得听。」
　　白行真仔细打量他，确定他是真感兴趣，当即好奇道：「您喜欢听冠军侯元亨利贞的故事？」
　　「那倒不是，」老耳朵纠正道：「小老儿喜欢听那南朝的武襄子爵吃瘪，听到他被追杀，小老儿比夏天吃了冰块还舒坦。」
　　陈迹翻了个白眼，白行真总觉得老耳朵话里有话。
　　他想了想：「您若是讨厌那武襄子爵，当下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军情司有飞鸽传书来，说是这武襄子爵已然葬身火海了。」
　　老耳朵惋惜道：「啧啧，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这种人就该处以极刑，宫刑，车裂——」
　　陈迹懒得理他，回头看向白行真打听道：「什么时候的事？」
　　白行真回忆道：「昨天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咦，你们怎么都这般在意那劳什子武襄子爵，他有何特殊之处么？」
　　陈迹摇摇头：「没有，随便问问。」
　　迎面走来一支傩队。
　　青面獠牙的方相氏身后跟着一群欢天喜地的年幼侲子，叽叽喳喳的从马车旁经过，不知要去哪个坊串门。
　　有街坊邻居往侲子怀里塞麦芽糖的，也有塞炸丸子的，路过酒家时还会被店家拦下，一人送一盅屠苏酒。
　　屠苏酒要从年纪最小的侲子开始喝，侲子们揭下面具饮酒，一个个辣得哈气，相互取笑着重新戴好面具，又醉醺醺的远去了。
　　白行真趴在车窗艳羡地看着，就连陈迹也忍不住探出身子回头看，老耳朵在他身边笑着问道：「是不是挺好玩的，比朝堂上那些阴谋诡计有意思多了？知道小老儿为何要在这人间厮混了吧。」
　　陈迹嗯了一声。
　　老耳朵拍了拍他：「停车喽，就是前面那间酒肆，看见那面绣着「满饮「的酒幡没，这还是小老儿亲手写的字呢。」
　　酒肆挂着棉布帘却开着窗，往里望去，客人全都围着一个个铸铁灶台喝酒闲聊，灶台上架着个大铁盆，铁盆里炖着鹅，锅边还贴着黄色的苞米饼子，一根根烟囱通到屋顶。
　　可陈迹没看这家酒肆，反而看向对面的一间名为铜雀台的馆子。
　　馆子门前立着四名头戴水懒暖耳帽的灰衣汉子，看似躲在屋檐下缩着手闲聊，实则目光始终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
　　不止如此，当潢国公的车驾来到酒肆门前时，立刻有行人隐约围了上来，右手慢慢伸进左手袖中。
　　陈迹没有声张，只有意无意往那间名为「铜雀台」的馆子二楼瞟去，二楼窗户露了条缝隙，缝隙里也有人紧张地望着楼下。
　　此时，老耳朵像没事人似的跳下车，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二，哈哈大笑道：「狗剩在不在？」
　　小二看着他脑袋上顶着一只小黑猫的样子，当即一愣：「东家在里面呢。」
　　老耳朵掀开门帘便往里面走，陈迹护着白行真跟在身后。直到他们全都进了酒肆，门外围上来的行人才又若无其事的走开。
　　老耳朵进门便大喊道：「狗剩，看看谁来了？」
　　柜台后一名老头正在拨弄算盘珠子，闻言抬起头来，挤了好几次眼晴才难以置信道：「瓢把子！」
　　白行真疑惑：「瓢把子？这不是上京城里管着老荣们的头头么。」
　　「习惯就好，」陈迹面无表情：「现在就算有人喊他如来佛祖，我都不会太意外。」
　　老耳朵也不生气，笑着拉他和白行真坐到角落去，坐在一座架着灶台的大铁锅旁，自己则又跑到人群里碰杯喝酒。
　　东家狗剩跑出去喊人，竟把老耳朵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喊到酒肆来，眼瞅着酒肆越来越热闹，老耳朵一脚踩在长条凳上，大手一挥：「今天的酒水都算在我账上，兄弟们敞开了喝！」
　　人群里，酒令一开始还算正常，一群人接着「当朝一品卿，两手官和印，三星高照四季到五更，六合六同春，七巧八马九眼盗银锭，十全福禄增，打开窗户扇，明月照当空」，这是山林绺子的酒令，从一接到十，谁接不上谁罚酒。
　　刚喝两炷香，老耳朵已经在人群中与人张牙舞爪的比划着：「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眼一挤，脖一缩，爬呀爬呀过沙河——」
　　白行真看着手舞足蹈的老耳朵目瞪口呆，陈迹则慢慢收回目光：「这玩意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幼稚，对他来说刚刚好。」
　　陈迹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小二把灶台烧起来，端来刚杀的大鹅切成段丢进锅里，再往锅边贴上苞米饼子。
　　白行真看得流口水，回过神来却见陈迹不知何时给碗里倒满了酒。
　　陈迹在嘈杂的酒令声里，九碗敬南边，一饮而尽。再九碗敬天上，也一饮而尽。一眨眼的功夫，十八碗喝完。
　　白行真忽然问道：「我父亲喝酒前也要敬人，他敬的是同袍，你敬的是谁？」
　　陈迹平静道：「也是同袍。」
　　白行真若有所思：「我父亲还说过，喝酒前敬天地、敬同袍的人有良心，可深交。」
　　陈迹又低头给自己倒了碗酒：「为什么？」
　　白行真回忆道：「他没说。我问我娘，我娘说我父亲就是爱喝酒，别听他胡扯。」
　　说罢，他故作成熟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结果刚抿一口，便辣得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街对面的铜雀台二楼，一位老人孤零零坐在八仙桌旁，捏着一只小酒盅送到嘴边，浅酌了一小口。
　　身旁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为他夹菜：「太医说了，您多吃些菜，少喝些酒。」
　　老人默然无语，最终放下了酒盅。
　　待老耳朵这边行酒令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慢慢抬头，忍不住想要到窗边去看，可身边的中年人小声提醒道：「陛下，您不能靠窗子太近，恐会压制路过的行官，露了您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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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景帝
　　景帝独坐在八仙桌前。
　　偌大的酒馆里空空荡荡，八仙桌上摆的菜肴也不多，一盘锅包肉、一盆土鸡炖榛蘑、
　　一盆杀猪菜、一盘熘肝尖。
　　景帝夹起一片锅包肉，却没送到嘴里。
　　他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锅包肉叹息道：「年少时最喜欢吃这玩意，可如今最喜欢的也都吃不下了。那年朕从营口杀回京城，还在路上的时候心里就想着，等做完这件大事，等朕当了皇帝，一定要睡个一天一夜，便是天塌了也不起床。可从踏进京城的那天起，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内官低声道：「陛下忧国忧民，这是百姓之福。」
　　景帝将锅包肉扔回盘子里，声音沙哑道：「行了，不要光捡好听的说。朕不是不知道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朕只是有点不甘心，明明朕都要累死了，可每年除夕出来，也没见到百姓过得多么好，街上依旧有乞儿，粥棚前的百姓依旧面黄肌瘦。」
　　内官赶忙道：「陛下莫要自责，朝廷打南边要用银子，镇压北方诸番也要用银子，修河堤要银子，修城墙也要银子，不过是取舍罢了，等战乱结束，百姓的日子自然会好起来。陛下要怪就怪南朝不肯束手就擒，惹得两朝征战不断————」
　　景帝感慨道：「白简你这张嘴啊，若不进宫，能换个正一品。」
　　此时，一名年轻侍卫快步上楼，白简主动迎了上去，听侍卫低声耳语。
　　片刻后，白简回到景帝身旁：「陛下，潢国公府上的马车停在对面，下来了一老两少，正在喝酒。马车后面还偷偷缀着几个人，应该是白家部曲，御前班直正盯着他们。」
　　景帝夹了一片猪肝，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朕早交代过，易服出行不要兴师动众，你偏不听。说吧，这次又瞒着朕带了多少人？」
　　白简沉默不语。
　　景帝又夹了一块熘肝尖：「恕你无罪。」
　　白简躬着身子，低声劝说道：「带了右卫御前班直二十四人，十二人近身，十二人远观。陛下，不能再少了。」
　　景帝笑了笑：「在这上京城，还怕有人刺杀朕不成？」
　　白简迟疑再三：「不可不防。」
　　「防谁，防老四和老六么，」景帝放下筷子，缓缓靠坐在椅背上：「老四、老六真要敢壮着胆子来刺杀朕，这江山让给他们又何妨。」
　　白简急切道：「陛下，四皇子与六皇子敬您爱您，怎会做出这种悖逆之事，是内臣小题大做了。」
　　景帝叹息一声，唏嘘道：「朕没说气话。他们若是真有胆子来杀朕也好了，总比躲在元襄、陆谨后面强，起码瞧上去没那么窝囊————朕这十七个儿子，竟无一人似朕。」
　　白简斟酌道：「陛下雄才大略、文武双全，乃万万无一，皇子们不如陛下也情有可原。」
　　景帝嗤笑一声。
　　也是这个时候，他又想起来，他曾亲口说过有一人像他。可那人不是儿子，是女儿。
　　景帝忽然喃喃道：「还真叫她从宁朝活着回来了。」
　　白简赶忙道：「离阳殿下有您庇佑，福大命大。」
　　景帝摇摇头：「与朕有何干系，是她自己命大————她此番九死一生，应该会恨朕吧。
　　「」
　　白简跪伏在地上，低声回答道：「怎么会，殿下当时留在京中必死无疑，您送殿下去南朝也是想保她一条性命，殿下聪慧，一定能懂得您的苦心。」
　　景帝哂笑起来：「不用帮朕找补了。若是当了皇帝还要为自己的无情找个借口，然后老泪纵横、假惺惺的告诉所有人，朕也是迫不得已————那也太懦弱了些。」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嗽了好一阵子才虚弱喘息道：「几女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以回家找爹娘，丈夫在外面受了累可以回去与妻子诉衷肠，妻子过得不如意可以靠在丈夫背上，唯独皇帝不行，江山是你一个人的，全天下的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了，再苦再累你也该一个人受着。白简，朕不在意青史如何写朕，他们要骂朕无情，便让他们骂去。」
　　白简低声道：「回禀陛下，他们不敢。」
　　「还有他们不敢的？」苍老的景帝忽然来了兴致，他又端起酒盅浅啜一口：「你可知这世间什么东西能节制皇权？」
　　白简仓皇道：「哪有人敢节制陛下？」
　　景帝哈哈大笑：「我景朝文官以中书、门下、尚书节制皇权，中书省的宰相们草拟诏令，不叫朕随口下旨；门下省掌封驳权，若有不满可封还朕的诏书；尚书省宰相合议，诸事要等他们先讨论一通，有了个定论再来禀报朕。」
　　景帝又指着南方：「南朝以祖制、礼教、御史节制皇权，祖宗之法不可违，纲常伦理不可废，你若不遂他们的心意，他们便一头磕死在登闻鼓前。」
　　说到此处，景帝嗤笑一声：「可归根结底，两边文官的法子好不好用，都得看皇帝在不在意身后名。若一个皇帝连身后名都不在意了，挡在路上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条，等军队在皇城拔刀的那一刻，他们就会明白，皇权就是皇权。」
　　白简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此时，对面酒肆又传来欢笑声：「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
　　头发花白的景帝慢慢起身，想要走到窗户旁却又停下脚步。
　　他遥遥望着窗外，忽然自嘲道：「除夕了，朕连个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没了，想来南边那位皇帝也是如此————白简，你说朕若是能和那位皇帝坐在一起喝几杯该多有趣？这世上只有朕和他最懂彼此的难处了，旁人都不会懂得的。」
　　白简怔住，脑海里想象着两位皇帝坐下一起喝酒的样子。
　　景帝笑了笑：「到时候朕与他行个酒令，就玩这劳什子螃蟹令，赢的人拿走江山，输的人回家种田，多省事？」
　　白简赶忙道：「陛下肯定能赢。」
　　说话间，外头更喧闹了，老耳朵高喊着：「走走走，这里的酒喝完了，小老儿领你们去个全是美酒的地方，那的酒美极了，还不要银子，咱可以喝到天亮！」
　　景帝听着这声音一怔，对白简吩咐道：「去看看发生何事。」
　　白简来到窗边往外望去，只见老耳朵的背影领着一大票人往西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招呼临街酒肆里的酒客与歌女，转眼间竟纠集了数百人，乌泱泱跟在后面，比朝廷的傩队还壮观。
　　白简错愕回头：「陛下————」
　　景帝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窗边，正怔怔看着人群最前方的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们这是要去哪？」
　　白简看了片刻，迟疑道：「陛下，内臣瞅这方向，好像是元襄用来藏酒的那栋宅子————
　　」
　　景帝眼睛一亮，衰老的面色竟有了几分神采，转身往楼梯走去：「朕也去凑凑热闹。」
　　白简面色一变，赶忙跪在景帝身前阻拦：「陛下，此处鱼龙混杂，不可以身涉险啊。
　　「」
　　景帝回头，透过窗子看着人群最前方：「哪有什么危险，此处比宫里还安全些。」
　　白简换了个说辞：「可是陛下，除岁大宴就要开始了，金吾卫已经领着滩队等在永兴坊外，勋贵们也都在紫宸殿外候着了，只等您回去主持。」
　　景帝大手一挥：「叫他们候着。」
　　他转身往楼梯走去，颤颤巍巍的甩开过来搀扶他的白简：「朕自己走得动。」
　　出了酒馆，眼瞅着老耳朵喊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把一条街的酒客与歌女都喊到街上来。景帝笑意盈盈的跟在人群后面，却没有跟得太近，始终跟在二十步之外。
　　他回头对白简笑着说道：「这么多人去把元襄的酒喝光，不比除岁大宴有趣？朕先前可听说了，最好的贡酒都要先送去元襄那，然后才送进宫里。趁这机会，朕也得去看看元襄到底藏了多少好酒，有没有藏着最好的玉壶春。」
　　白简茫然无措。
　　景帝忽然看见白简身后跟着的御前班直，皱眉道：「都滚，不然统统流放宁古塔。」
　　御前班直们面面相觑，只得停在原地。
　　「疯了，都疯了————」白简转头对御前班直吩咐道：「快去元襄宅邸，莫叫元襄的人有机会去通风报信。再去个人回宫报信，就说陛下正在批阅奏折，除岁大宴往后推一推！」
　　景帝跟在人群后面，等他赶到元襄私宅外面的时候，大门已经豁然洞开，不知多少酒蒙子冲进私宅里。
　　私宅里的护院部曲不知道去了哪，酒窖里传来老耳朵的声音：「这坛搬出去，那坛也搬出去，统统都搬出去！」
　　景帝站在角落里，远远看着酒蒙子们把元襄的藏酒全都搬出来，男女老少席地而坐，抱着酒坛子喝。
　　一人抱起酒坛子猛猛灌下一口，再将酒坛子递给下个人，喝得意气风发、畅快淋漓。
　　景帝蠢蠢欲动，他指着一坛酒，低声对白简吩咐道：「去把那坛酒给朕抢来，那酒坛子是东京道的官窑，分明是贡酒。」
　　白简低声道：「陛下，您的身子不宜饮酒。」
　　景帝斜睨他：「你是说朕快死了？」
　　「内臣不敢，内臣罪该万死，」白简硬着头皮凑到人堆里去，夺过酒坛子就转身跑回景帝身边。
　　被抢了酒坛的汉子也不生气，笑着跟景帝招了招手，又自取了坛新酒拍开泥封。
　　景帝从白简手里夺过酒坛子，猛然灌下一大口，白简急得手足无措，又不敢从他手中夺回酒坛子。
　　景帝放下酒坛子，打了个酒嗝：「果然比朕的酒更香些。」
　　白简闻了闻：「陛下，这贡酒与咱宫里的贡酒没甚区别。」
　　景帝哈哈一笑：「你懂什么，偷来的自然更香些。」
　　此时，院落中心响起喝彩声，他定睛看去，赫然是老耳朵正与一名少年拼酒。只见老耳朵与少年刚刚灌下一整坛烈酒，又各自拿起一坛新的，两人肚子里仿佛藏着个无底洞。
　　白简面色一变，他方才只看到老耳朵的背影，直到现在看清正脸，才明白为何景帝说此处最安全。
　　景帝瞧着人群中，老耳朵与少年盘膝对坐，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苦哈哈的搬来酒坛子给两人喝。
　　景帝瞧着这十一二岁的少年，轻咦一声：「那不是白行真么？」
　　白简眯着眼辨认片刻：「陛下，还真是白行真。」
　　景帝目光又回到老耳朵对面的少年身上：「咦，那这小子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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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抢来的酒最好喝
　　人群中，一老一少二人拼酒你来我往，白行真搬酒坛子也忙得不亦乐乎。
　　老耳朵豪爽，少年则浑身上下都蒸腾着白气，仿佛要在宅邸上面结成一层低垂的云，满院子都是蒸腾出来的酒气，闻一闻都醉人。
　　景帝眯着眼打量少年面庞，可怎么也想不起这是哪家的小子：「这会不会是那位方才在街上遇到的酒蒙子，恰巧坐在一起拼酒？」
　　白简回忆道：「陛下，先前御前班直来报，说是白家马车下来了一老两少，想必他便是其中之一。」
　　景帝啧啧称奇：「朕想和那位喝酒想了几十年都没喝成，他倒好，一坛一坛的喝。」
　　他拍了拍身边的白简，催促道：「快想想那小子到底是谁？能和那位一起喝酒，还能把白家小子当丫鬟使唤的，不该籍籍无名。」
　　白简小声嘀咕道：「姜氏那个不世出的天才？还是元氏藏起来的那个？陛下，内臣也没见过这小子。」
　　景帝疑惑道：「会不会是那位刚收的徒弟？」
　　白简迟疑：「那位是该收徒弟了————」
　　景帝思忖片刻，又抬头看向老耳朵头顶卧着的乌云：「那小子是徒弟的话还能理解，可那狸奴又是怎么回事？」
　　白简眯着眼看清乌云后，当即肃然起敬。
　　元襄的宅邸独占平康坊东南一隅，府内有池沼、假山、花木、家庙、马厩、数十间廊庑客舍。
　　涌进来的百姓也不乱跑，皆在院中席地而坐。
　　景帝见状，也兴致勃勃地拎起衣摆往青砖上坐去。
　　白简慌忙脱了棉袄铺在地上，扶着景帝慢慢坐下：「陛下，地上凉。」
　　景帝往下坐的时候，目光仍旧不离人群中老耳朵与少年，双眼炯炯有神：「凉算什么，朕年轻的时候还在雪地里睡过呢。」
　　他脸上露出回忆神色：「礼升八年，朕御驾亲征北番，与中央禁军的将士们同吃同住。那年大雪，千里白茫茫一片，朕在榆木川碰巧遭遇北番可汗，其与先锋部队脱节。朕见机不可失，朕就领着儿郎们丢了辎重追着那贼子杀到斡难河去，隔着斡难河哈哈大笑看着那群狗东西丢盔弃甲游到对岸，连战马都丢了！」
　　说到此处，景帝猛然灌下一口烈酒，哈出一口酒气：「痛快！」
　　白简看着景帝这副模样，微微动容。
　　景帝忽然自嘲道：「只是，大捷之后找不到后勤辎重在哪了，茫茫草原上，大家也是这么苦哈哈坐在地上，喝着缴来的马奶酒，你一口、我一口，谁也别嫌弃谁。当年就属元襄、元城那两个小子最鸡贼，别人都舍不得多喝，只敢喝一小口，就他们俩，偷偷灌了两大口。」
　　白简听到这两个名字，一时默然。
　　「那是朕喝过最好喝的马奶酒，后来都没喝过那么好喝的马奶酒了，」景帝看向白简，带着几分醉意意味深长道：「酒还是自己抢来的最好喝。」
　　白简低声道：「是，陛下抢来的酒最好喝。」
　　景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目光又转去院中：「你说他俩谁能喝赢？」
　　白简下意识道：「肯定是那位赢。」
　　然而就在一老一少拼到第三坛的时候，老耳朵忽然放下酒坛，抬手喊道：「等一下！
　　等一下！」
　　少年面带讥讽：「喝不动了？喝不动了坐小孩那边。
　　景帝和白简忍不住相视一眼。
　　却听老耳朵骂骂咧咧道：「谁说小老儿喝不动了，小老儿只是怕大家坐这太冷，去去去，去把厢房里的火盆和炭取出来。」
　　人群哗啦啦起身，将宅邸里存着的炭盆都取出来，将一袋袋长段木炭倒入盆中，木炭相撞时发出金铁交鸣声。
　　白简看见那木炭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当即便面色一变，压低了声音：「那可是长白山阳坡十年青冈木闷烧出来的银炭，一室暖透、半日不熄，宫里用的也不过如此，就这么让他们糟蹋了————」
　　景帝浑不在意：「反正是元襄的。」
　　说话间，一名汉子端着刚刚点燃的炭盆来到景帝面前，白简正要起身阻拦，却被景帝按住手腕。
　　汉子将炭盆放在景帝面前，客气道：「长者先用。」
　　景帝哈哈一笑，叉手道：「多谢。」
　　待汉子走了，景帝伸出双手挨近炭盆取暖：「白简，朕用这银炭不算糟蹋吧？」
　　白简讪笑道：「这是元襄的荣幸。」
　　景帝哈哈一笑：「今年这除岁，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酒，最好的炭。」
　　他转头又看向人群中，只见老耳朵重新坐下与那少年拼酒，才刚喝两口便停下来打了个酒嗝：「等一下！等一下！」
　　老耳朵对面的陈迹冷笑一声：「又怎么了？」
　　围观的酒蒙子也起哄道：「老爷子，这小子海量，您要喝不动就算了吧。」
　　「老爷子，投降输一半！」
　　「胡说八道，小老儿能认输？」老耳朵清咳两声：「大家光喝没有下酒菜啊，去去去，这宅子里肯定有八宝居的酱菜，去取些来。」
　　酒蒙子们哄笑着去寻酱菜缸子，酱菜并非盐菜，盐菜是寻常人家加盐揉搓而成，味道单薄。酱菜则要脱盐、要酱渍，动辄半月至数月才能腌制而成，勋贵人家才吃得起。
　　片刻后，几名汉子抬着几座大缸回来，从里面盛出酱黄瓜、酱莴苣、酱姜，配酒正好。
　　陈迹看向老耳朵：「要不要去如厕？」
　　老耳朵醉醺醺的摆了摆手：「不必。」
　　陈迹又确认道：「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做？」
　　老耳朵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
　　陈迹举起坛子：「那继续。」
　　老耳朵痛心疾首道：「你倒是吃口菜啊！」
　　景帝远远看着，赞叹道：「上一次看见这位赖酒，还是四十一年前。」
　　白简见景帝两颊已有配红，当即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已经过了申时，您该回宫主持除岁大宴了。」
　　景帝依旧盯着老耳朵与陈迹，头也不回道：「让他们再等等。」
　　除岁之夜，上京城夜不设禁，四方城门洞开。
　　大明宫外，金吾卫正领着上千人的傩队缓行，头戴面具的倔子高声吟唱《十二食鬼咒》：「甲作食凶，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声音宏大，震人心魄。
　　傩队后面跟着勋贵与文武百官，有人围在老迈的元襄身边，有人围在左仆射身边，人挤着人拜年说吉祥话。
　　唯有离阳公主独自前行，拥挤的人群竟在她身边排开一片三步远的空地，眼神扫过她时仿佛掠过一团空气。
　　有人在她身后小声指指点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发出笑声。
　　离阳公主置若罔闻，依旧昂首挺胸的穿过丹凤门。
　　大明宫内，左、右卫尽数值守在此，燃起上百个火盆，将宫殿照得纤毫毕现，连夜空都照亮。
　　傩队在紫宸殿外停下，勋贵与百官则缓缓步入大殿，可他们在殿内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也迟迟不见景帝升座，连内官白简都不见踪影。
　　离阳公主孤零零站在角落，忽然间一名内官迈着小碎步来到殿上，朗声道：「陛下正批阅边军急报，请诸位大人先行入座。」
　　勋贵与朝臣一时哗然，谁也没听说今日有什么边军急报。
　　有人小声道：「南朝还敢来犯？」
　　「应该不是南朝————莫非与那剑种门径传人有关？」
　　「我听说那贼人昨日从水关闯入上京，消失在通善坊了。」
　　闻者面色一变：「通善坊？莫非是苦觉寺一直藏着剑种传人，这也说得过去————」
　　「噤声，莫要胡乱猜疑苦觉寺。问问枢密使，他或许知道是什么边关急报。」
　　勋贵们将目光投向最后方的陆谨，可陆谨恍若未觉，只小心搀扶着一位老人慢慢走着。
　　老人满口黄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宛如一只破风箱。
　　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咳一声，而后扯了扯陆谨。陆谨从袖中掏出一只帕子举在老人面前，接住了老人嘴里的浓痰。
　　陆谨将手帕合拢，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下属。
　　老人眼神讥讽：「怎么，嫌弃老夫？」
　　陆谨神色如常，轻声道：「怎么会。」
　　陆谨身后的一众武勋面带怒色，一名武将故意与旁人高声道：「元忠这老东西失了势，想作践大人抬高自己？不如杀了他！」
　　元忠回头看来，眼神轻佻傲慢：「想杀老夫？当初若不是他跪在老夫门前三天三夜求来一个机会，哪有如今的陆谨？枢密使大人，你说是不是？」
　　陆谨笑了笑：「您说得是，我都记在心里。」
　　说罢，他又温声道：「元信，你今日不必进宫了，自去枢密院领二十杖。」
　　名为元信的武将面色变了又变，叉手道：「喏！」
　　此时，数十名内官鱼贯而入，领着勋贵与朝臣入座，两人一桌，勋贵在左、朝臣在右。
　　可等所有人都坐下，偏偏离阳公主无人指引，依旧孤零零站在大殿门口，仿佛所有人都将她忘记了。
　　离阳环视一遭，也不发怒，自顾自转身去了角落坐下。
　　殿中议论声再起：「陛下到底去哪了？」
　　>

712、再论天下英雄
　　平康坊的宅邸中，白简看着暗下来的天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低眉顺眼：「陛下，咱该回宫了。」
　　景帝放下酒坛，胳膊撑在地上斜卧着瞥向白简：「怎麽，怕元襄他们等急了？朕要拨饷银，他们让朕等等，朕要犒赏三军，他们也让朕等等，朕要御驾亲征，他们还让朕等等。朕等他们这麽多年，让他们等等朕怎麽了————嗝！」
　　白简低声道：「陛下，您醉了。」
　　景帝嗤笑一声：「这才喝多少，朕当年————嗝。莫要再催，不然你也去宁古塔。」
　　白简心中叹了一声，换上一张笑脸：「陛下海量。」
　　景帝指着人群中：「朕喝醉了不丢人，那位不也喝醉了麽？」
　　此时，老耳朵站在人群中抱坛痛饮，酒顺着他下巴流到地上，陈迹赶忙伸手抬起酒坛「给阎王爷敬酒呢？」
　　老耳朵抹了抹嘴，醉醺醺道：「小老儿还能喝！」
　　陈迹撇撇嘴：「让你认个输像害你似的。」
　　老耳朵摇摇晃晃的盘坐回地上，神叨叨地嘿嘿笑了两声：「要不给你们讲点故事听吧」」
　　。
　　一旁的汉子取笑道：「老爷子，您想赖酒就直说，正喝酒呢讲什麽故事啊。」
　　老耳朵嗤笑一声：「放心，小老儿绝对不让你们白听，小老儿这都是你们没听过的故事。」
　　一旁的白行真忽然说道：「您讲讲白崇远吧，有人说他替我朝镇压北方诸番，算是我朝的功臣，可也有人说他是养寇自重，遇北番能剿而不剿，喊了他二十一年国贼————您觉得他算不算英雄好汉？」
　　陈迹转头看去，只见白行真目光殷切，眼里折着薄薄的水光。
　　却听老耳朵懒洋洋道：「既然论天下英雄，那小老儿先要问问，何为英雄？」
　　酒蒙子们面面相觑，大家平时都将英雄二字挂嘴上，可真当老耳朵问起，却又一时间说不清到底何为英雄。
　　老耳朵看向陈迹：「小子，你觉得什麽是英雄好汉？」
　　陈迹默然不语。
　　老耳朵哈哈一笑，当即灌了一大口酒，慢悠悠说道：「若有一人，辛辛苦苦避世修行一辈子，好不容易修到神道境，成了芸芸众生眼里的大宗师，却除了修行什麽都没做，他算英雄麽？叫小老儿说，不算。」
　　他话锋一转：「若是一个寻常百姓，面对山匪时明明想逃，却提刀反抗、守护妻儿，最後却惨死山匪刀下，他算不算英雄？叫小老儿说，他算。」
　　老耳朵说到兴起处，竟不用旁人劝酒，又抱起坛子灌下一大口酒：「人这一辈子只有三件事，一件是你该做的事」，一件是你能做的事」，一件是你想做的事」。所谓英雄好汉，便是选了前者的那个。
　　「」
　　陈迹下意识攥紧了拳。
　　白行真提醒道：「您还没说白崇远。」
　　「急什麽，这才刚说到呢，」老耳朵慢悠悠道：「白崇远承爵之前，不过是斗鸡遛狗之辈，父兄战死草原，他本可以继续当他的纨絝子，却立刻收拾行囊远赴上京道。上京道那是什麽地方？冬天撒泡尿能给鸟冻住的地方，敢去那守着便不算孬种了。」
　　「彼时上京道还有八千精兵，他原本可以头脑一昏，领着这八千精兵去为父兄报仇，但他没有。他先收拾好上京道，待人事俱安，这才率八百骑北上，逆着风雪潜入草原腹地，断了北番辎重，使其不战自退。往後便不用说了，三战三捷，打得北番七年没敢南下。礼升二十七年，他趁冬天奇袭草原————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何要在冬天奇袭？」
　　酒蒙子面面相觑：「这是昏招吧，下着大雪去草原做什麽？」
　　老耳朵意味深长道：「这就是白崇远比你们聪明的地方，这草原上，冬天得把牛羊圈起来，牛羊也得挤在一起取暖，不然两个时辰就会冻死。白崇远聪明得很，他冒着冻死在草原的危险佯攻三次，逼得北番挪动大营，那一年北番死在迁徙路上的牛羊就得有上万头，到了春天，草原上的狼都吃胖了。
　　77
　　有人迟疑道：「可後来————」
　　老耳朵摆摆手：「小老儿知道你要说什麽，後来本该是横扫北番王庭的时候，他却偷偷开了边关互市，用军粮换牛羊，不仅没再开拓疆土，反而只领着二十名部曲前往草原，与北方诸番饮酒和谈，擅自签了三十年不越斡难河的血盟，北方闹白毛灾的时候，他还收留了几千北番老幼孺妇。」
　　老耳朵打了个酒嗝：「可你们只看到北番孱弱，却没看到北番只能打散、没法打死，也没看到上京道连年征战，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叫小老儿说，白崇远坐镇上京道三十七载，守着背後的百姓过了三十七载太平年景休养生息，算是一号英雄人物。」
　　白行真听完这番话，已是泪流不止。
　　老耳朵不胜酒力，慢慢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还想听什麽？」
　　又有一人问道：「您还知道谁的事儿？」
　　老耳朵含混道：「小老儿知道的多了————」
　　此时，远在角落里的景帝静静地看着老耳朵，他沉默许久，忽然对白简吩咐道：「你替朕去问问他，元载算不算英雄好汉？」
　　白简一怔，而後起身往人群里走去。
　　他凑到老耳朵身边问道：「老先生，元载算不算英雄好汉？」
　　老耳朵迷迷糊糊道：「元载？元载是他娘的谁啊————哦，小老儿想起来了！」
　　白简听到前半句，赶忙回头看去，可景帝面色并没有愠怒，只伸长了脖子，像方才白行真那般，殷切地往这边望着。
　　只听老耳朵闭着眼睛回忆道：「元载这小子啊，算是个英雄好汉————」
　　白简正认真听着，对方却没了下文，他追问道：「然後呢？」
　　可他一低头，竟发现老耳朵已经打起呼噜，鼾声震天响。白简目瞪口呆，老耳朵方才说白崇远说了一大堆，轮到元载的时候就只有这一句？
　　白简小心翼翼回头看去，却见景帝竟微微红了眼眶，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
　　他慌张跑回去，压低声音道：「陛下！陛下您怎麽了？」
　　景帝吸了吸鼻子：「朕登基四十一载，与天斗、与地斗、与文官斗、与武勋斗、一日不敢贪睡！朕修了北疆长城，把北方诸番挡在外头！朕重开河西商路，让陇右道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朕裁撤冗官、整饬吏治！朕御驾亲征，带兵杀去斡难河————朕登基那年，国库里连一百万两银子都拿不出，如今，朕养得起十二支中央禁军，养出了天下骑！」
　　他絮絮叨叨，像是个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邀功的少年人，把心里那本厚厚的攒了四十一年的帐簿一页页翻给旁人听。
　　可这院中皆是迷迷糊糊的酒蒙子，只有白简一人听见。
　　景帝深深吸了口气：「朕不怕北番压不住，也不怕打不过南朝，朕恨不得把每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只怕他觉得当年帮错了人。」
　　景帝沙哑道：「朕也想统一两朝给他看看，可朕没时间了————」
　　白简跪在景帝旁边声泪俱下：「陛下，他说您是英雄好汉，他说了。」
　　景帝颤颤巍巍起身：「回宫吧，无憾了。」
　　然而就在此时，七八支羽箭从夜色里射来，直奔白行真面门。
　　白行真还来不及转身，陈迹已用脚尖挑起地上炭盆迎向羽箭，羽箭击打在炭盆上发出叮叮当当声响，将炭盆打得在空中翻转不停，一盆的木炭被击碎，在夜色里变作漫天火星。
　　一支羽箭从炭盆边缘划过，穿透火星而至。
　　待白行真看见羽箭时，羽箭已在他面前被人握住。他怔怔转头，却见陈迹正看向羽箭来处。
　　院子外，正有四名蓄着胡子的中年汉子，牵着三匹白马缓缓走入元襄私宅之中，远远飘来一股羊膻味。
　　陈迹用脚磕了磕一旁仰躺着的老耳朵，可老耳朵只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此时，四名汉子仔细打量着院中的白行真，彼此相视一眼，点点头，继而抽出腰间弯刀，割入马匹脖颈，白马嘶鸣一声倒地不起。
　　院中的酒蒙子全都醒了酒，纷纷踉跄着逃离此地。
　　汉子们也不阻拦，自顾自蹲在白马旁，用弯刀剖开马腹。可马腹处并未流血，而是一团白色虚影钻了出来。
　　一名汉子站在原地护法，另外三名汉子跪伏於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唯有景帝听懂了，小声复述着：「腾格里在上，让天上的雄鹰将吾等的灵魂带回草原吧————是草原上的刑白马大誓。」
　　陈迹趁那三人起誓，当即将手中羽箭奋力掷出，可羽箭却被站着的汉子轻松斩断。
　　地上的三名汉子举刀割开手掌，任由鲜血滴在白色虚影上，白色虚影蠕动着渐渐从虚变实，化作三头比人还高的白狼，抖了抖毛发。
　　白行真下意识攥紧陈迹的衣袖，仰头看去。陈迹面色不改，将白行真拉至自己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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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3、斩将夺旗
　　白行真被陈迹拉至身后，深知陈迹独木难支。
　　他自光在身边逡巡，最终定格在一名醉倒的酒蒙子身上。他跑去拔下对方腰间两尺短刀，壮着胆子回到陈迹身边。
　　白行真颤声道：「吾父白崇远与草原王庭订下血盟，三十年不越斡难河，牛羊不犯，刀兵不侵！尔等今日越过斡难河，可是要试试我白家的刀还锋利否？」
　　陈迹侧目看着身边白行真浑身颤抖着，可对方说完一句狠话之后，身子竟渐渐不抖了。
　　十二岁的少年咬牙狰狞道：「来年，我白家铁骑定要越过斡难河，诛尔全族！」
　　草原来的汉子相视一眼，沉默不语。
　　陈迹低声道：「他们好像听不懂你说什么。
　　39
　　白行真声音又一抖：「啊————啊？」
　　下一刻，三头白狼同时扑来，三名汉子压在白狼身后掩杀而至，还有一人从旁掠阵。
　　陈迹劈手从白行真手中夺过刀来，再次将白行真拉至身后，低声道：「别乱跑。」
　　他单手持刀迎敌，同时搏杀三面，辗转腾挪间避开三头白狼扑咬，可这三头白狼封着所有方位，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所有扑击。
　　白行真被陈迹扯着胳膊，辗转腾挪间不停旋转。等他回过神来，只见陈迹胳膊与腿两道爪痕血流如注。
　　他再一低头，却发现自己完好无恙：「你————」
　　陈迹没有理会白行真，只转头环顾身边三头白狼，方才交手间，他明明割开其中一头脖颈，可现在再看，对方竟毫发无损，仿佛不惧兵刃。
　　三头白狼似是也察觉陈迹棘手，围着他转起圈来，陈迹一边变动步伐，一边低声问道：「你白家与他们打过交道，这是什么行官门径，如何破阵？」
　　白行真急促解释道：「草原两种大誓，刑黑牛、白马者以命为媒，战后自己也会献祭给腾格里。想破阵，要先杀了那些献祭者。」
　　陈迹目光透过白狼的缝隙，却见三名驱使白狼的汉子藏在白狼阵外，面色冷峻。
　　白行真看着陈迹身上的伤口，迟疑道：「你丢下我吧，他们的目标是我————」
　　三头白狼再次扑上，陈迹左手拉着白行真的手腕，右手持刀边战边退，可就在一头白狼扑上时，陈迹忽然身子一矮，拉着白行真从狼身下滑过，直奔献祭者而去。
　　那名掠阵的汉子面色一变，抽出弯刀护在献祭者身前与陈迹硬拼一击，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弯刀应声而断。
　　掠阵的草原汉子瞳孔一缩，抬脚将陈迹踹回白狼阵中，可他踹到陈迹时，一抹银光一闪即逝消失在陈迹衣袂里。
　　汉子脚踝处一痛，闪电般收脚，待他低头一看，靴子竟不知被何物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脚踝上一处伤口深可见骨，只差一分便要割断脚筋。
　　汉子抬头看向陈迹，神色中露出一丝警惕，对同伴沉声提醒道：「。
　　狼阵重新合拢，将陈迹牢牢封锁在当中。
　　陈迹在白狼阵中喘息道：「掠阵那个是寻道境————」
　　就在他准备动用剑种袭杀献祭者时，忽然瞥见远处院子角落里，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走来。
　　陈迹对这位老者有印象。
　　对方一直坐在角落不曾靠近，身边只跟着一位中年随从。
　　陈迹不知对方为何此时上前，亦不知是敌是友，却见对方身边的中年随从拦在老者身前，焦急道：「您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可景帝不管不顾，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白简。
　　这一推之后，对方身上的老态竟尽数褪去，原本略微佝偻的脊背也忽然挺了起来，身形高大几分。
　　「四十一年前营口死局，三十三年前斡难河孤军深入————」
　　只见景帝步伐也越来越大，声音带着九分醉意：「以身涉险？朕这一生都在以身涉险。江山？朕拿命换来的。」
　　白行真顺着声音看去时，呆立当场。
　　草原来的汉子相视一眼，当即分出一头白狼扑来，可就在它接近景帝身前二十步的刹那，半空中的白狼竟从头到脚依次消失，这世界里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口，将白狼一口吞下！
　　草原汉子辛辛苦苦牵来的白马，舍命为媒唤来的腾格里座下头狼，尽数化为乌有。白色的毛在空中飘荡，仿佛在这宅院中下起一场鹅毛大雪！
　　景帝脚步不停，当陈迹也进入他身周二十步内时，只觉得自己体内炉火一并熄灭，连先前化作熔流的经脉也一并冷却。
　　陈迹面色微动，他对这一幕并不陌生————对方竟是景朝皇帝！
　　他转头看去，却见余下两头白狼也已消散，而草原来的汉子千百年来还从未有机会杀到汉家天子面前过，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一名草原汉子反应过来，提着弯刀朝景帝砍去时，陈迹已提前拉着白行真挡至景帝身前。
　　弯刀劈下刹那，陈迹手中短刀猛然上撩，错金！
　　两柄兵刃相撞，弯刀再次应声折断！
　　「待在这，」陈迹干脆丢下白行真，孤身一人杀入两名献祭者当中。
　　白行真急切道：「小心————」
　　话未说完，他怔然看见短刀在陈迹手中翻飞，接连逼开左右献祭者。
　　待草原汉子再杀上前来，陈迹猛然矮身，左一刀、右一刀割开左右献祭者小腿。
　　草原汉子腿上吃痛，却依旧奋力挥刀。可等他们弯刀再次劈来时，陈迹已退开一步，两柄刀刃堪堪贴着他砍过，什么都没砍到。
　　草原汉子愣了一下，白行真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战阵之中，明明几人都被王朝气运压制，可陈迹偏偏依旧像行官一样，一举一动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明明彼此步距一样，可偏偏陈迹像是离两名献祭者更近一些，对方离他更远些，他总能砍到对方，对方却砍不到他。
　　白行真只知天下行官在王朝气运压制中都会变得屏弱，还是头一次见到谁在王朝气运中如鱼得水。
　　四名草原汉子一同上前绞杀，掠阵的寻道境行官夺下同伴的弯刀，悄悄挪动脚步，转向陈迹身侧偷袭。
　　电光火石之间，陈迹左手抓住一人手腕，再次猛然后退一步，竟将此人拉得向前踉跄一步。
　　只这一步，原本的夹击之势荡然无存。
　　当掠阵的寻道境行官一刀偷袭而来时，陈迹已牵着一人手腕转身，这一刀不偏不倚劈在草原汉子头顶。
　　寻道境行官将弯刀从同伴头上拔出，再要去砍陈迹时，陈迹竟又拉来一人挡在身前。
　　寻道境行官有力使不出，明明他那几位同伴也都是先天境界，可在陈迹手中却仿佛提线的皮影，挣脱不得。
　　他心中发狠，再也顾不得同伴生死，竟大开大合将陈迹手中的同伴一一砍死，直至陈迹手中再也无人可用。
　　白行真见陈迹与那寻道境行官之间再无相隔，当即急切道：「小心！」
　　可当寻道境行官冲杀上前时，白行真竟看到陈迹不退反进。
　　对方弯刀砍来时，陈迹右手的短刀脱手飞出，刀身旋转着避过弯刀落在左手，左手再猛然发力，在寻道境行官的右肋留下一道刀痕。
　　这一幕看得景帝眼前一亮，当即喝彩道：「好！」
　　寻道境行官面色一沉，与陈迹边战边退，不断试探着王朝气运压制的边界，可陈迹始终死死粘着他的身形，使他退得极慢。
　　景帝看着这一幕，看着一地的血与尸体，忽然轻声道：「朕前阵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日子过得没滋没味，连喝酒都没以前的味道了。朕还当是朕老了，所有人老了总会这样。今日才明白，是朕太久没见血了。」
　　他也忘了自己独坐深宫之中，多少年没见过血了。
　　十年？
　　二十年？
　　三十三年？
　　斡难河南，千马奔腾，马蹄溅起刚积起的雪花。
　　大雪中，年轻的元襄披着一身重甲策马来到他身前，高声嘶喊道：「陛下，穷寇莫追，再追就到斡难河了！」
　　另一边的元城怒吼道：「趁他病要他命！敌军已溃败，现在追上去杀个干干净净，用他娘的头颅盛酒用！元襄，你他娘的是不是怕死？」
　　元襄也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元城，老子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陛下，您且在此等候，未将这就领三百人马去帮您摘来敌寇头颅！」
　　元城急声道：「陛下，只他一个不够，末将也去！」
　　景帝手中长剑奋力向前一挥：「中军前压二十里，不到斡难河不回还，斩将、夺旗者，封万户侯！」
　　此时此刻，白行真焦急地看着陈迹与那刺客越杀越远，眼看就要杀出王朝气运之外。
　　白简则看着景帝不知是醉了还是失神了，眼神不知飘向何处。
　　可景帝眼神忽然定了回来，往前大步走去。
　　中军前压二十里。
　　斩将！夺旗！
　　就在那刺客将要脱离王朝气运的压制时，景帝竟跟着陈迹的脚步而动，将对方重新笼罩进王朝气运之中。
　　不论对方怎么退，景帝都一步步跟上，死死压制着对方的行官境界。
　　寻道境行官心头一寒，再也顾不得别的，硬扛了陈迹一刀朝景帝冲去，可还没等他来到景帝面前，陈迹却又挡在他面前。
　　刺客面色一变，他没想到陈迹竟比自己快上半分。失神间，陈迹左手手腕架住他劈下的刀柄处，右手中的短刀已刺入他心口。

714、潢国公的选择
　　刺客皆死，但陈迹没有弃刀。
　　他将短刀抽出刺客胸膛，任由刺客跪在地上，任由心脏泵出的血液喷溅至自己身上、
　　地上，直到刺客歪倒身子。
　　陈迹站立原地，低头看着尸体默然不语——
　　山君门径在寻道境的门槛前卡了太久，明明门后就是大道坦途，可他偏偏找不到进门的钥匙。
　　而那把钥匙，此时就站在他身后。
　　杀。
　　还是不杀？
　　杀皇帝这种事，或许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跻身寻道境之后，他有太多事可以放手去做，若再遇见师兄姚安也不用再避其锋芒，说不定还能早些回家过安稳日子。
　　陈迹能想到的路身寻道境之后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是好处，没有坏处。
　　他不必担心杀不了对方。三步之遥一刀足以，没人拦得住他。
　　他也不必担心走不脱。今夜除岁，上京不设夜禁，城门洞开。杀了对方，再杀了白简和白行真防止有人报信，然后牵走昭烈离开上京，等景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或许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这一瞬，陈迹想了太多太多。
　　可两息后，陈迹心中叹息一声，随手将短刀丢在地上。
　　他松开自己绷紧的身体，转身叉手道：「参见陛下。」
　　景帝尚不知陈迹在两息之内闪过那么多念头，他带着几分笑意打量陈迹，眼中满是赞许：「小子，你是何人？」
　　陈迹轻声回答道：「白氏部曲，白吾。」
　　景帝转头看向白行真：「原来是你白家的人，白氏，很好。」
　　白行真赶忙叉手道：「多谢陛下夸赞。」
　　景帝复又打量陈迹：「朕且问你，你方才连断两柄弯刀，是蛮力、是巧合、还是技艺？」
　　陈迹回答道：「是技，名为错金。」
　　「好一个错金，」景帝饶有兴致道：「我观你方才是随手取来的兵刃，这短刀应该不是你平时所用吧，你最擅长什么兵刃，朕从内库挑一件赠你。」
　　陈迹想了想，躬身道：「回陛下，只擅弓弩。」
　　景帝转头看向白简，眼神示意。
　　白简立刻回忆道：「陛下，内库有一副硬弓，弓与弦皆传自上古，可怒射三百步穿柳，名为诛日。」
　　景帝笑着问陈迹：「小子，这弓得是寻道境行官才能用的，你拉不拉得动？」
　　不等陈迹回答，白行真赶忙道：「陛下，他就算现在不是寻道境行官，早晚也能跻身寻道境的，您赏他就是了。」
　　景帝哈哈一笑：「行，赏！」
　　白简提醒陈迹：「还不谢过陛下？」
　　陈迹再次躬身叉手：「谢陛下。」
　　景帝上前拍了拍陈迹肩膀，赞叹道：「在王朝气运压制下尚能挥洒自如，以凡人之躯将刺客悉数斩杀，神乎其技。再赏你点什么呢？白简，以我朝律例，救驾之功如何封赏？」
　　白简回忆道：「回陛下，于叛军围杀之中救驾，赐铁券、恕十死、封从二品郡公或县公；于乱军中护驾突围，赐金银、锦缎、宅邸，封从三品县侯；于刺客惊扰之中救驾，封从四品县伯————只是这刺客原本是奔着潢国公来的，这就有点为难了。」
　　白行真听到自己被戳破身份，当即偷瞄陈迹，可他见陈迹不动声色，显然早就猜到自己身份，脸上不由一阵火辣辣的。
　　他脑子一转，顿时回忆起对方在猜到自己身份后，竟还有恃无恐、肆意打压、讨价还价？对方故意不戳破自己的身份，是怕戳破了身份，不好再拿捏自己！
　　白行真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却听白简继续说道：「陛下，我朝县伯们都是辛辛苦苦用军功换来的，封白吾县伯恐难服众。」
　　景帝思忖片刻，忽然指着地上的老耳朵，问陈迹：「小子，朕方才见你与此人拼酒，又听此人论天下英雄，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陈迹瞥了老耳朵一眼，低声道：「此人乃家中长辈。」
　　景帝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当即对白简吩咐道：「回去拟旨，封白氏部曲白吾为从四品松漠县伯，赐上京郊外永业田五百亩。」
　　白简低头道：「内臣遵旨。」
　　景帝看看陈迹、看看白行真，又开口说道：「另封白吾为右卫正四品中郎将，兼领十二中央禁军教头，督习弓弩骑射。」
　　白行真面色一变：「不行！」
　　景帝意味深长道：「怎么？」
　　白行真急了，上前扯着景帝的衣袖：「陛下，这白吾是我白氏部曲，本该送进左卫的，您怎么给弄去右卫了，这不明摆着抢人么？」
　　白简肃然道：「潢国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要用的人，何来抢」字一说？」
　　白行真憋了半天：「那也不行！」
　　景帝放声大笑，反手拍了拍白行真的脑袋：「抢来的才有趣啊。莫要再说了，朕意已决。」
　　白行真沮丧地哦了一声。
　　白简环顾四周：「陛下，该回宫了。」
　　景帝嗯了一声：「走吧走吧，除岁大宴那边还有不少人等着咱们呢。白吾那小子，你也随朕一同入宫，今日除岁大宴该有你一席之地。」
　　陈迹却拒绝道：「陛下，末将只怕不能去除岁大宴。」
　　白行真怒道：「圣旨都还没见着呢，怎么就开始自称末将了？」
　　陈迹并不理会他，只指了指老耳朵：「陛下，家中长辈醉得不省人事，末将又有伤在身，还望陛下恩准，准臣带长辈回去疗伤休养。」
　　景帝沉默片刻：「也好，那你们便回潢国公府歇息吧，旨意明日一早便到。」
　　白行真刚要说他也不去除岁大宴，却被景帝牵着手腕：「你不行，你得陪朕。」
　　说罢，景帝牵着白行真手腕就走，白行真一步三回头，只看见陈迹踢了踢老耳朵，而后默默将老耳朵背起，往潢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紫宸殿中，勋贵在左，朝臣在右，彼此小声议论着陛下为何还不升座。
　　有人已经意识到，景帝或许在易服出行时出了事，对方并不在宫内，而是在宫外。
　　渐渐地，朝臣们起身聚在一起，四皇子身边一批人，六皇子身边也一批人，彼此低声商量对策，将大殿内上百盏烛火搅得不停摇晃。
　　此时，六皇子头戴三梁冠，身穿绛纱公服，胸前垂方心曲领，端是一副气派模样。
　　有朝臣在他身旁低声道：「殿下，陛下年事已高，如今又是寒冬腊月，保不齐在宫外吹会儿风便要病倒了————说不定还要更严重些。若果真如此，上京城只怕要乱起来了！」
　　另一人在六皇子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我朝未定皇储，若陛下今日驾崩，今夜定
　　会血染上京，您需早作决断！
　　「殿下，我等不能放任陆谨等人抢了先机！」
　　「殿下，我等此时该即刻遣人出宫，趁着城门洞开，召左、右武卫进京换防！」
　　「是了，绝不能叫陆谨有机会调虎豹骑与虎贲军进京。」
　　「只等左、右武卫换防，即刻诛杀陆谨等逆臣贼子！」
　　七嘴八舌中，六皇子将目光投向最前排坐着的元襄身上，可元襄似乎坐在桌案前睡着了，对议论声恍若未闻。
　　他又将目光投去四皇子处，四皇子身边也聚着一群朝臣密谋着什么。
　　六皇子咬咬牙，走到元襄身边俯身问道：「亚父，孤该如何决断？」
　　元襄闭着眼，似乎早已睡熟，迟迟不语。
　　六皇子急切道：「亚父，不能再等了！」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兄长，如今什么消息都没有，怎可自乱阵脚？」
　　六皇子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离阳公主：「你说什么？」
　　离阳公主淡然道：「兄长稍安勿躁。吾等既已入座，陛下升座前绝无臣子擅自离宫的规矩，只能踏踏实实吃完这除岁大宴再说。」
　　六皇子咬牙道：「你是让孤坐以待毙？」
　　离阳公主叹息一声：「兄长，左、右卫值守宫禁，右卫自不必说，没有父皇旨意绝不会允许我等此时离宫，唯有左卫还有些回旋余地————此事关节处在潢国公，唯有潢国公开口，才能让左卫放人出去报信。」
　　六皇子一怔，立刻抬头在大殿中扫过，可他找了半晌，也没看到潢国公白行真在哪。
　　离阳公主劝说道：「兄长不必找了，臣妹入宫时便寻找过，潢国公今日并未来参加除岁大宴————兄长进宫前就没想过这些事么？」
　　六皇子勃然大怒：「这里哪有女人家说话的份儿，滚回去坐着，莫在此招人厌烦！」
　　离阳公主也不动怒，转身离去，孤零零的端坐在桌案后闭目养神。
　　直到此时，元襄才终于睁眼，缓缓说道：「殿下，离阳殿下方才那番话可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老臣听的。她要证明，她比你聪明，比你有用。」
　　六皇子嗫喏道：「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子。」
　　元襄轻声道：「是啊，终究只是个女子。」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白简拉长了嗓子的尖细声音：「中严！」
　　殿外右卫纷纷整肃甲胄，发出哗啦啦声响。
　　紧接着又传来白简的声音：「陛下安座！」
　　却见殿中朝臣们相视一眼，慌忙整肃衣装，纷纷朝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下一刻，景帝跨过紫宸殿那高高的门槛，有人微微抬头打量，愕然发现景帝正牵着白行真的手腕走入大殿。
　　景帝往御座处走去，笑着说道：「诸卿饿了吧，今日除岁，无需多礼。」
　　元襄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抬头打量景帝。可就这一瞬，他看见景帝容光焕发，竟似一夜之间年轻了许多，连眼皮都舒展了几分。
　　更奇怪的是景帝那双眼，那双眼————他曾在斡难河旁见到过。
　　紫宸殿中，所有人目光落在景帝身上，却无一人敢问景帝为何迟来。
　　最终还是元襄等景帝经过身边时，缓声问道：「陛下，今日推迟除岁大宴，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景帝轻描淡写道：「无碍，只是遇刺了而已。」
　　殿中先是寂静，继而哗然。
　　有武勋高声怒吼道：「何人如此大胆？陛下，吾等这就————」
　　景帝目光凛冽，割在那说话之人的脸上：「嚷嚷什么，朕不是没事么？」
　　元襄思索片刻：「陛下，刺客呢？」
　　景帝拍了拍白行真的脑袋，淡然道：「已经被白家部曲杀了。
　　元襄又问道：「陛下在何处遇刺？」
　　景帝玩心顿起，转头看向元襄：「在你元襄的私宅里。」
　　元襄身子晃了晃，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陛下莫要与臣玩笑，便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做此谋逆之事。」
　　景帝哈哈一笑：「不敢就好。起来吧，朕只是去你私宅取点酒喝，恰巧遇见了刺客而已。行了，朕饿了，白简赶紧将浑羊殁忽端上来。」
　　说罢，景帝又拍了拍白行真的脊背：「抢你个人而已，别跟朕置气了，自己找个桌案坐着吧，等会儿朕吃饱了再想想如何赏你。」
　　朝臣们悄悄交换眼神：陛下当众承诺赏赐潢国公，想必行刺之事确有其事，也确实是白家部曲护驾有功————
　　可白行真已贵为国公，还能赏赐什么？另外，陛下说抢走白家的那个人又是谁？
　　窃窃私语声中，白行真目光在大殿中扫过，寻找空桌案。
　　此时，六皇子忽然起身，笑着邀请道：「潢国公，孤这桌只有孤一人，你可坐到此处来。」
　　可白行真并不理他，竟绕过六皇子的桌案直奔大殿角落，施施然坐在离阳公主身旁。
　　离阳公主意外地看着白行真：「你这是————」
　　白行真对她咧嘴笑道：「离阳姐姐，我坐你这可以么？」
　　离阳公主眼睛慢慢睁大，再慢慢弯成笑意：「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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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不过陪伴

715、离阳开府
　　紫宸殿外傩舞恢宏，鼓乐齐鸣。
　　紫宸殿内，宫中内官流水似的端上第一道大菜浑羊殁忽。
　　内官们先将浑羊殁忽端给第一排的元襄、陆谨、各皇子等人，刚要给第二排布菜，却见白简使了个眼色。
　　一名内官顺着白简的目光看去，顿时心领神会，端着托盘直奔最后一排的角落。
　　当浑羊殁忽摆在离阳公主与白行真的桌案上时，两人谁也没动筷子，只并肩端坐在桌案后面，默默地盯着盘子里的鹅肉。
　　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更没动筷子，就像两尊雕塑似的坐在那，也不知道在熬什么。
　　片刻后，终究是年纪小的白行真先熬不住了。
　　他故作漫不经心道：「离阳姐姐今日曾为一人，将我绑去粥棚里，那人是谁啊？」
　　离阳公主恍然大悟：「原来真是因为他。」
　　白行真面色一变：「我说什么了么，什么因为他？殿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潢国公平白无故问及此人，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想必今晚救驾的人就是他吧。」
　　她又转念一想：「不对。」
　　白行真疑惑：「什么不对？」
　　离阳公主抬头，看着一个个朝臣一边吃东西，一边悄悄朝他们这边投来目光。
　　她思索道：「白氏向来谨慎，从不偏倚哪位皇子。他若只是立了救驾之功，还不足以让你下重注、买定离手。所以，他不仅救了父皇，还救了你，对不对？」
　　白行真有些懊恼道：「你这女人太精明，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离阳公主笑意盈盈地为他夹了一筷子鹅肉：「谁都希望自己的盟友可以聪明些，不是么？潢国公放心，我离阳别的不敢保证，但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白行真赌气道：「离阳姐姐莫想太多了，什么盟友不盟友的，我今日坐在你身旁只是为了保你一命，白家可不会真刀真枪的帮你什么。」
　　离阳公主瞥了一眼大殿里频频投来的目光，笑意更浓：「这就够了。」
　　白行真夹了一筷子鹅肉，低声问道：「那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我白家部曲进京————
　　你与他分明是熟识的，他到底是谁？」
　　离阳公主掩嘴笑道：「国公啊，那可是我最大的靠山呢，怎能随随便便就交代出来。」
　　白行真憋了半晌：「不说算了！」
　　此时，景帝连举三杯，菜肴流水一般端上来，紫宸殿中也松快起来。朝臣不能靠近御座，景帝便走下御座与人碰杯饮酒，闲话家常。
　　待酒过三巡，景帝朗声道：「此乃通宴，诸卿家且放宽礼数，痛饮！」
　　朝臣们齐声答谢：「谢陛下！」
　　但即便景帝这样说，宴席间依旧庄而不僵、乐而不纵，元襄、陆谨、皇子们依旧端坐在桌案后，朝臣们有序离座来给他们敬酒。
　　景帝坐在御座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低声问白简：「数了么？」
　　白简不假思索回答道：「给四皇子敬酒者二十七人，给六皇子敬酒者四十一人，还有四十三人没动。」
　　话音刚落，却见尚书省左丞忽然起身，端着酒杯穿过一众目光，来到离阳公主桌案前躬身道：「殿下，除岁迎新，祝您阖家安康，诸事称心。」
　　白简凑近了对景帝说道：「左仆射的人，以前倒是常弹劾离阳殿下来着。」
　　景帝捋了捋胡须，目光遥遥落在离阳公主身上，却见离阳公主微笑起身，端起一杯酒与左丞酒杯相碰，仰头满饮。
　　紧接着，又一人起身上前给离阳公主敬酒，一人挨着一人络绎不绝。
　　景帝看了一会儿问道：「几个人了？」
　　白简小声道：「十二人，有左仆射的人，有六部的人，皆是被元襄、陆谨连年打压的朝臣。」
　　说到此处，白简抬头悄悄打量景帝一眼，复又垂下眼皮：「陛下，殿下也是大气，这些可都是弹劾过她的人。」
　　景帝漫不经心道：「白简，你也准备给自己留后路了？」
　　白简将身子压得更低，惶恐道：「内臣不敢。」
　　景帝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此时，离阳公主一杯接一杯的喝，面颊已是绯红。
　　待朝臣们终于停歇，白行真瞥了她一眼：「人家都是抿一口，你喝这么多做什么？」
　　离阳公主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独自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吐出一口郁郁之气：「我高兴。」
　　白行真看着满殿的朝臣，撇撇嘴道：「那可都是弹劾过你的人，你和他们也喝得下去「」
　　。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醉意道：「国公，在这朝堂之上，最害人的便是仇恨与虚荣。」
　　话音落，只听御座之上传来景帝的声音：「离阳。」
　　那声音穿过高大恢宏的紫宸殿穹宇，仿佛从天上来，离阳公主猛然抬头，朗声道：
　　儿臣在。」
　　景帝缓缓开口道：「小十四年纪尚幼，许你开府辅佐。」
　　元襄松垂的眼皮忽然睁开，陆谨正在给元忠布菜的手也一顿。
　　所谓开府不是搬出去单独住，而是许皇子自行征辟寒门、有才之士，任府内长史、司马、记室参军、仓曹参军、兵曹参军————
　　寻常皇子只能有寥寥几名侍从，唯有准储君方可开府。
　　这是一整套署官，不必经吏部铨选，不受中书门下辖制，登基后可直接调入中书、御史台、六部掌权，以免朝堂权臣掣肘。
　　眼下景朝开府之人，也只有四皇子与六皇子。
　　离阳公主呆坐许久，似是没反应过来。
　　景帝调侃道：「怎么，不愿意？」
　　离阳公主回过神来，起身离开桌案，来到宫道正中。
　　紫宸殿外夜空下，正有千百人在火光中傩舞，紫宸殿的数百盏烛火下，所有朝臣齐齐回头望着。
　　万众瞩目中，离阳公主一身男子装扮，孤零零于大殿正中的龙凤红毯上一拜到底：「儿臣离阳，谢陛下圣恩。」
　　除岁大宴自日落始，五更天才散。
　　五更天星光渐淡，殿内烛火将残，典仪高声唱赞，群臣起身立班，再行三拜大礼。
　　白简朗声道：「守岁礼成，众卿归家休沐。」
　　诸皇子、朝臣先至御座前辞驾，而后文武按文东武西次序，缓步出紫宸殿，宫门庭燎渐次熄灭，岁除大宴才算彻底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被寒风裹挟着在地上打转。
　　离阳公主的车驾出宫后直奔颁政坊，到门前时，丫鬟扶着她下车回府。
　　可离阳公主醉醺醺的甩开丫鬟胳膊，踉踉跄跄往后院走去：「别跟着。」
　　她独自穿过漫长的庭院，远远听见木剑劈砍空气的声音。
　　离阳公主推开后院小门，正看见朱云溪独自在院中挥刀，身上蒸腾着热气。
　　她没理会朱云溪，而是坐在院中石桌旁，带着醉意高喊道：「师父，您醒了吗？」
　　片刻后，姚老头肩上披着一件单衣掀开门帘，没好气道：「一大早鬼叫什么，小心套狗的给你套走————」
　　下一刻，在紫宸殿内始终昂首挺胸、面带微笑的离阳公主，看见姚老头后什么都没说，忽然仰头嚎陶大哭，任由泪水打湿鬓角。
　　那哭声里，似是夹着铺天盖地的委屈。
　　姚老头到嘴边的话，慢慢收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潢国公府。
　　丫鬟、小厮早早起床洒扫庭院，一位中年书生一路穿过宅院，丫鬟、小厮们见他纷纷躬身行礼：「大管事。」
　　冯先生微微颔首，来到西偏院前，隔着院门便闻到里面浓烈的酒气。
　　他皱起眉头推开院门，却见陈迹抱着乌云独坐在石阶前，不知在想什么。陈迹身后的倒坐屋里，呼噜声震天响。
　　冯先生径直来到房门前，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意外道：「老耳朵？他怎么在
　　这？」
　　陈迹疑惑道：「您怎会认得此人？」
　　冯先生放下门帘：「找他买过两次消息。此人消息几乎没有出过岔子，除了要价贵点，没别的毛病————他怎么在这？」
　　陈迹斟酌着解释道：「此人和我同船前往高丽，又一路跟来上京城，他的身份很多，当过高丽的大官，还当过景朝的山匪大当家，还当过上京城老荣的瓢把子————」
　　冯先生挑挑眉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昨夜去了哪，潢国公是不是被你带出去了？」
　　陈迹嗯了一声：「是。」
　　冯先生思索道：「你胆子太大了些，若被他发觉你并非白吾————」
　　话音未落，却见二管事气喘吁吁跑到院门口：「大管事，国公爷找到了，他刚从宫里回来，说是昨天夜里一直在紫宸殿除岁大宴上。国公爷身边还跟着宫里的内官，说带来了一封圣旨。」
　　冯先生意外道：「圣旨？」
　　二管事像是吃了只苍蝇似的瞥了陈迹一眼：「说是给白吾的圣旨，他昨夜护驾有功，封松漠县伯，赐五百亩永业田，食邑七百户。」
　　冯先生猛然转头看向陈迹。
　　二管事继续说道：「对了对了，内官还说，陛下封他为右卫正四品中郎将，兼领禁军教头，督习弓弩骑射！」
　　冯先生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716、破绽
　　宣旨领旨谢恩。
　　这本无甚稀奇，可小小部曲家奴一步登天的事儿，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有意思。待内官宣旨后离去，一群小厮、丫鬟、部曲围上来，争着要看陈迹手里的圣旨。
　　可冯先生一眼扫过，下人们俱都低眉顺眼地散去。
　　回到西偏院中，陈迹与冯先生分坐石桌两侧，圣旨就静静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谁也没开口说话。
　　许久后，冯先生感慨道：「病虎大人倒是走哪都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啊————难怪县伯大人彻夜不睡守在院中，原来是被自己的前途亮得睡不着觉。」
　　陈迹谦逊道：「还行。」
　　冯先生气笑了，他抬手指着桌上的圣旨，数次欲言又止，最终纳闷道：「松漠县伯大人，您救他做什么？」
　　陈迹不动声色：「冯先生方才欲言又止，就是想问这个？」
　　冯先生没好气道：「不然呢，难道要我恭喜病虎大人救驾有功？至于救的是哪国皇帝，你别管。」
　　陈迹哑然。
　　冯先生起身，在院中踱步：「那老皇帝是个人物，原本在北番与宁朝夹缝中求存的景朝，硬生生叫他力挽狂澜起死回生了。可他太过刚愎自用、多疑成性，只因瞧不上、信不过那十几个儿子，便迟迟不愿立储。如今景朝无储，元襄与陆谨尚未做好准备，只等老皇帝一死，这景朝立刻就要乱起来！」
　　冯先生说到此处，豁然转头看向陈迹：「待中央禁军在上京城内杀个血流成河，待各道节度使杀个昏天暗地，彼时，便是吾等挥师北上之时！」
　　陈迹想了想：「景朝那老皇帝没想到这些么？」
　　冯先生叹息一声：「这千百年来，九成九的英雄人物，以何事起势，便因何事灭亡。
　　他年少时便是凭着果决与多疑在夺嫡中活下来的，老了老了，这两样反而成了他最大的破绽。」
　　冯先生有些狐疑，驻足打量陈迹：「奇了怪了，我宁朝人见到有人刺杀景朝皇帝，竟会去救驾？你别是景朝安插在我朝的军情司谍探吧。」
　　陈迹沉默片刻：「我不是救皇帝，是救白行真时恰巧救了他。」
　　冯先生皱眉：「细说，何人刺杀白行真？」
　　陈迹坐在桌旁细说前因后果。
　　待他说完，冯先生重新坐在石桌旁，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刺客连汉家话都不会说，定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不，是有人送进来的————北番想来上京，绕不过上京道，这上京道内一定出了内鬼————左卫守备宫禁，拿了左卫便意味着有机会杀入皇城篡位。可杀了潢国公还并不足以掌握左卫，左卫兵权只会回到老皇帝手中————除非左卫大统领与副统领已倒向元襄或陆谨。」
　　冯先生的念头急转数次：「今日左卫换防的调令或许就要来了。」
　　话音刚落，却见二管事又跑来西偏院：「大管事，左卫大统领与副统领一起来了，说是今早兵部一纸调令，命左金吾卫进皇城换防，左卫奉命前往大定府进山剿匪。」
　　冯先生问道：「国公怎么说？」
　　二管事回答道：「国公叫他们规规矩矩换防，尽快离京，莫叫人寻到由头弹劾他们。」
　　冯先生挥挥手示意二管事退下，待对方离去，他又思索许久，这才对陈迹说道：「我现在反倒觉得这左卫大统领与副统领并无问题。」
　　陈迹疑惑：「先生方才每一步都猜中了，刚说圣旨会来，圣旨便真的来了，怎么又说自己方才猜错了？」
　　冯先生哂笑一声：「因为这是个死局。对方深知老皇帝多疑，不论刺杀成败，左卫都一定会被调离京城，老皇帝容不下一支有问题的禁军留在自己睡榻之侧，对方也许从一开始便谋划着，只要支走左卫就好。」
　　陈迹若有所思。
　　冯先生笑了笑：「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琢磨的，还是聊聊松漠县伯的处境吧。」
　　陈迹反问：「我？」
　　冯先生思忖片刻：「老皇帝直接将你调进右卫任四品中郎将，想必也是身边能信任的人并不多，打算重用你。你昨日有机会杀他却没有杀，反而有了信任的基石。病虎大人，留下来吧，你在景朝的作用反而比在南边更大些。」
　　陈迹沉默不语。
　　冯先生继续说道：「病虎大人，我朝被陆谨渗透二十年，甚至有军情司司曹在我朝身居高位。反观我密谍司，一直想反过来渗透景朝中枢却始终办不到，想入景朝中枢，非勋贵不可，光这一桩事就难了我等十余年。但今日不同了，我密谍司那么多人都办不到的事，病虎大人办到了。」
　　冯先生语重心长道：「放心，我等不会让病虎大人做刺杀皇帝那样的蠢事以身涉险，你在中枢享尽荣华富贵，比什么都强。
　　陈迹忽然摇头：「不行。」
　　冯先生漫不经心道：「病虎大人，你师父在这，你熟悉的朋友梁狗儿、梁猫儿、世子都在这，难道还不够你留下来？」
　　陈迹迟疑许久，最终还是坚定道：「我答应过别人，只要没死，就一定会回去见她。
　　「」
　　冯先生似乎有些意外：「张二小姐？」
　　陈迹没有回答。
　　冯先生笑着站起身：「也罢。」
　　这次轮到陈迹有些意外了：「冯先生不打算多劝劝我？」
　　冯先生朗声一笑：「病虎大人能得这县伯的爵位确实是意外之喜，可我冯某人要做的事，也不是非要病虎大人相助不可。否则，冯某也太无能了些。」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冯先生走到西偏院门边，忽然回头看向陈迹：「你虽已是右卫中郎将，可上元节尚无需前往右卫应卯，还是少出门的好，也不要擅自去见你师父。」
　　「为何？」
　　冯先生提醒道：「因为你身上还有一处破绽————司曹丁林朝青，算算日子，他应该已经回到景朝有阵子了。你若有意留下，那就得先除去此人。」
　　陈迹点点头：「晓得的，这也是我昨夜没去除岁大宴的原因。」
　　而他的破绽不止司曹丁，还有司曹癸。
　　大年初一。
　　朱雀门外，正有一名身穿锦袍的汉子匆匆而来，穿过朱雀门时亮了一下随身腰牌，径直往里走去。
　　朱雀门内冷冷清清，枢密院、尚书省、九寺、五监、御史台的官吏都没来应卯，正在家过着团圆日子。
　　锦袍汉子径直走入枢密院，刚进枢密院，只见文吏拿着文书往来如织，武将立于沙盘前低声私语，仿佛整个皇城衙门的人都聚在此处。
　　他跨进正堂，对桌案后的陆谨叉手道：「枢密使，都打听回来了。」
　　陆谨坐在桌案后不知批阅着什么，昨日除岁守夜似乎也并未影响他分毫：「说吧。」
　　陆谨身旁守着四位侍从，其中姜琉仙抱着一柄长刀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锦袍汉子刚要上前禀报，却见四位侍从一同看来，目光摄人。
　　锦袍汉子停在原地，远远说道：「回禀枢密使，先前被求败、长胜追着的，便是与武庙五声武道鸣音相关之人。此人乃寻道境高手，于长白山引开高丽人和武庙高手，一路跑到上京城来，据说她格外了解上京，说不定就是上京人士。」
　　陆谨嗯了一声，依旧头也不抬，温声道：「还打听到什么？」
　　锦袍汉子继续说道：「据说此人并非武庙要找的剑种传人，而是在替对方遮掩行踪。
　　求败一路追着她进了通善坊，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金吾卫将相邻三坊搜了个底朝天，只余下苦觉寺没搜。」
　　陆谨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苦觉寺？」
　　锦袍汉子朗声道：「没错，据说求败进过苦觉寺，但被灵一禅师拦住了。对了，有望楼武侯说那女子鼻梁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应是短刀留下的。」
　　陆谨提着笔的手忽然僵在半空，这一僵只停顿了一瞬，他便复又低头书写。
　　锦袍汉子思忖道：「大人，一位寻道境的奇女子舍命帮人遮掩行踪，此人要么是爱人，要么是子女————」
　　陆谨打断道：「那个叫白吾的，查的如何了？」
　　锦袍汉子回禀道：「此人除岁当日进京，确为白氏部曲无疑。不过曾有望楼武侯报上来一件奇事与白氏有关，武侯说他曾在颁政坊附近拦下过一位白氏部曲，对方声称第一天进城走错了路。武侯给他指路后，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到潢国公府门前，正巧遇见您从国公府出来。」
　　一名侍从提醒道：「大人，似乎是那个马倌。」
　　陆谨终于停笔，抬头道：「是他？」
　　正堂里安静下来，陆谨许久后转头看向姜琉仙：「你说你似乎见过此人？」
　　姜琉仙睁开眼，轻声道：「是，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又或者以前只见过此人身形，不曾见过此人正脸。」
　　陆谨思索片刻，将毛笔搁在砚台旁：「飞鸽传书旅顺，召林朝青进京，让他过来辨认此人，看他是否在宁朝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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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司曹癸
　　锦袍汉子领命而去。
　　陆谨慢慢倚靠在椅背上，他的自光穿过五开的朱漆堂门，默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文吏与武勋，热闹得像是上元夜的灯市。
　　曾几何时，他也在其中。
　　他忽然开口问道：「尔等觉得，我这些年政务如何？」
　　姜琉仙原本已经抱刀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闻听此言，复又诧异地朝陆谨看去。
　　那位身居高位的枢密使穿着一身灰布衣袍，头上只有一根朴素的木簪，面上看不出到底是什么神色。
　　余下三名侍从相视一眼，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见陆谨这么问，一时间不知对方在问谁，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陆谨轻声道：「陆乾，你来说。」
　　片刻后，名为陆乾的侍从叉手道：「大人，您这些年励精图治，枢密院一改往日奢靡腐朽之气，逐尸位素餐之人，只余拳拳服膺报国之士，吾等从上到下，皆愿为大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陆谨神色没有变化，又问道：「陆巽，我这些年可享乐一日？」
　　另一名侍从叉手道：「大人这些年粗衣简食，不曾像其他勋贵一般斗鸡遛狗，也不曾像其他勋贵一般夜夜笙歌。您终日宵衣旰食、忧国奉公，乃吾辈楷模。」
　　陆谨不再说话，定定地看着屋外。
　　姜琉仙打量陆谨片刻：「大人，何出此问？」
　　陆谨没有理会她，而是对陆巽吩咐道：「命永兴坊武侯守住潢国公宅邸，一旦白吾出府便盯住他————但不要动他，看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陆巽领命：「是。」
　　陆谨起身往外走去：「备车。」
　　姜琉仙问道：「大人要去何处？」
　　陆谨平静道：「青龙坊，老宅。陆乾、陆巽跟着即可，姜琉仙，你留在枢密院。」
　　青龙坊。
　　陆氏戴着一顶斗笠低头走在路边的屋檐下，远处有几个孩童正相互追逐着从她身边经过，孩童唱着儿歌：「年初一，不动剪刀不扫地，不打孩子要和气，不借财物不讨债，家
　　家户户都团聚！」
　　陆氏看着跑过去的孩童背影，忽然有孩童喊了声娘，她顿时停下脚步，愣在原地有些失神。
　　她抬起头，却见一个孩童奔向一位妇人怀中，妇人笑着摸摸孩童的脑袋：「上哪玩了这么久？」
　　孩童抱着妇人的腿，仰头道：「我们去李二爷那了，他家有炸麻叶给我们吃。」
　　妇人牵起孩童的手往坊中走去：「与二爷道谢了么？」
　　孩童嗯了一声：「道谢了！」
　　妇人笑着说道：「回家吧，家里煮了饺子。」
　　陆氏看着孩童与妇人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望楼上的武侯，复又低头赶路。
　　申时的上京城已经看不见多少人影，只有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来的葱蒜焦香味，还有窗户里的欢声笑语，在空旷的大街上零零散散交织着。
　　此处远离宫城，坐落在上京城最西南角。因毗邻芙蓉池，住在此处者非富即贵，有藩镇武将的宅邸，也有禁军大统领的宅邸，中枢文臣、六部尚书、翰林学士云集，皇室姻亲、世家世族汇聚。
　　这也是陆氏从水关逃入京城后，经过的第一个坊，她曾经的家。
　　陆氏开始左右查看，她凭借着记忆寻找自家那栋老宅，可这一路上，原本的李府变成了张府，刘府变成了周府，她竟一时间有些辨不得方向。
　　直到往青龙坊里走了许久，陆氏终于停下脚步。
　　她远远看着一栋旧宅院，门前竟贴着崭新的对联和门神，似是有人在住。
　　陆氏正要走近了看对联上写的什么，忽听身后传来声音：「喂，你不是我们坊的吧，你找哪户人家？」
　　她慢慢回头，只见一位年迈老者双手背在后面，好奇打量她。
　　陆氏缓声道：「老人家，我找右骁卫李朗李大人家。」
　　老者皱着眉头：「李朗？他家不是早搬走了么？咦，老夫怎么瞧着你有些面熟，当年青龙坊里有个肆意妄为的小丫头片子和你长得有点像，不过那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陆氏余光里却瞥见望楼上有武侯已经注意到她，正虎视眈眈盯着这边，对方用刀柄磕了磕望楼上的护栏，呼唤武侯铺里的人马前来查看。
　　而这位望楼上的武侯目不转睛，似是等待时机看清她斗笠下的容貌。
　　脚步声传来，前后各两名武侯包夹过来。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快步来到陆氏身边，从怀里掏出腰牌对武侯亮了亮，低声道：
　　枢密院办事。」
　　武侯们看清腰牌，顿时往后退去。
　　那个身影对陆氏说道：「跟我来。」
　　陆氏跟在此人身后左拐右拐，直到天色彻底黑了才在城中一处胡同停步。她看着对方掏出钥匙开门，也不招呼她，自顾自走进院中。
　　陆氏跟着进去，却停在门口，目光冷峻地看着对方摘掉斗笠，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往嘴里猛灌。
　　对方身形结实干练，一身单衣，活得像个农户。
　　赫然是失踪数月的司曹癸。
　　司曹癸将水瓢扔回缸里，葫芦瓢在水面晃啊晃的。
　　他没有急着说话，进灶台抓了一把花生仁和炒过的油菜籽扔在角落，这才转头，扯了扯嘴角对陆氏笑着说道：「阿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请坐。」
　　陆氏坐在石凳上，随口说道：「多久没笑过了，笑得这么难看？」
　　司曹癸哑然片刻，转身钻进灶房：「阿姐还没吃饭吧。」
　　他坐在灶台对面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了几根细柴，点燃一团稻草往里塞去，火光照着他面容上的风霜，像是被风蚀过的沙丘。
　　陆氏环顾四周。
　　窗户上没有换新窗纸，留了几处破洞。
　　正屋门前没贴新对联，只有旧对联留下的斑驳红印。
　　院里的地砖高低不平，屋檐下晾着几件粗布衣。
　　陆氏感慨道：「阿桂，你该去苦觉寺当和尚。」
　　司曹癸静静看着火苗在灶膛里烧起来，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他端着一碟盐菜和两碗苞米粥出来，惭愧道：「家里只有这些。」
　　陆氏叹息一声：「堂堂寻道境行官，一定要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便是再穷苦的人家，大年初一也该有顿饺子吃。」
　　说着，她起身往灶房走去：「我来包饺子。」
　　可司曹癸夹了一筷子盐菜丢到碗里，拌着苞米粥呼噜呼噜扒拉到嘴里，几口便吃完了。
　　他搁下碗筷：「阿姐不用忙活了，我这人吃什么都行，活着就行。兄弟们都不在了，我若是吃香的喝辣的，心中有愧。」
　　陆氏不再多劝，她坐回石桌旁指了指司曹癸怀里：「腰牌哪来的，你如今回到陆谨麾下做事了？」
　　「偷来的，」司曹癸摇摇头：「阿姐放心，我从南朝回来便潜伏于此，并未去找他。」
　　陆氏眼神一动：「你回来调查陆谨，想必已经明白，我当初没有骗你。你们在南朝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节衣缩食攒下的积蓄，最后都搬进元襄的宅邸。」
　　司曹癸看着面前的空碗，轻声道：「不知道。」
　　陆氏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青龙坊？」
　　还没等司曹癸回答，一只鸽子扇动着翅膀落在院中，啄食着地上的花生与油菜籽。
　　陆氏看见鸽子腿上的竹筒，惊诧道：「旁边有军情司的鸽房？」
　　司曹癸闪身上前捉住鸽子，他从鸽腿上解下竹筒，自顾自说着：「黄梁的老毛病，他怕把鸽子喂得太胖便从来不喂花生和菜籽，我这几个月将花生和菜籽洒在屋顶，时间久了总能吸引几只下来。」
　　他倒出竹筒里的纸条，看了两眼便重新绑好，将鸽子扔在地上，任由鸽子啄食花生和菜籽。
　　司曹癸坐回石桌旁：「这边只是鸽房之一，只送我朝内部的信函，其他的鸽房我还没找到，或许在更隐蔽的地方，亦或是上京城外。」
　　陆氏不动声色：「都看到了什么？陆谨在筹划何事？」
　　司曹癸摇摇头：「你已经不是我景朝人了，不能告诉你。」
　　陆氏叹息：「这上京城不值得你如此忠诚。」
　　司曹癸抬头，直勾勾看着陆氏的双眼：「阿姐，当年一起漂洋过海的人都没了，苦心经营的百鹿阁没了，军情司地支也没了。若我连忠诚都没有了，我这些年还剩下什么？」
　　陆氏沉默不语。
　　司曹癸忽然说道：「我不能告诉你其他事，但今天有一只飞往旅顺的鸽子，或许与你有关，这个可以告诉你。」
　　陆氏皱眉：「与我有关？」
　　司曹癸思忖片刻，斟酌道：「大人召林朝青进上京，让他来辨认一人。大人心思敏锐，或许查到了什么，我想，他让林朝青辨认之人，或许与阿姐有关。」
　　陆氏心口一紧：「他有没有提到要查何人？」
　　司曹癸摇摇头：「纸条上不会提太多事。」
　　陆氏低着头不知道在思量什么，司曹癸劝说道：「阿姐不要想着截杀林朝青，此人城府极深，行官境界深不可测，你未必是他对手。若陆大人要查的人真与你有关，便趁着这几日城门不设禁，赶紧带他离开上京城吧。」

718、阿桂
　　司曹癸坐在她对面说道：「阿姐了解大人的本事，他若没有七成把握，不会召林朝青回来。所以不要有侥幸之心，快走。」
　　陆氏抬头，斗笠下的狭长双眼凝视对方：「既然对陆谨忠诚，为何愿意帮我？」
　　「阿姐，我忠诚的是景朝万民，而非某一人，」司曹癸缓缓说道：「至于为何帮你————我当年这条命，一半是大人的，一半是你的，理应还你。」
　　陆氏沉声问道：「信鸽何时送出去的？」
　　「今早辰时。」
　　陆氏低头计算时辰，斗笠的帽檐将她的双眼纳入阴影之中。
　　可不等她算完，司曹癸已干脆利落道：「信鸽说是飞去旅顺，实则是飞去旅顺城外八十里的虎贲军大营，信鸽最迟今夜亥时就能飞到。林朝青收到信鸽后会立刻启程，途中换马进京，最迟明晚就能赶到上京。」
　　陆氏起身要往外走，却听司曹癸平静道：「阿姐打算半路截杀林朝青？可旅顺进上京有两条官道可走，你知道林朝青会走哪条么？」
　　陆氏脚步顿住。
　　司曹癸又问道：「阿姐现在又要冒险在京中搏杀他？可你若在上京城动了手，满城武侯齐动，中央禁军里那位元行之紧随其后，便是十死无生。」
　　陆氏回头看向司曹癸。
　　司曹癸打量着她的神情：「阿姐就算死，也要截杀林朝青？大人要林朝青回来验的人是陈迹？」
　　陆氏皱眉：「不是。」
　　司曹癸平静道：「为庆文韬平反之后，我不知道还有谁值得你舍命。他就是在武庙引发武道鸣音之人，对不对？阿姐不必否认，剑种传人现身崇礼关的时候他也在，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虽然他当日蒙面，但认出你身份，他的身份便不难猜了————大人应该已经猜到了。」
　　时隔二十年，眼前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军情司司曹，再也不是当年跟屁虫似的窘困少年，但凡露出一点破绽都会被猜到端倪。
　　司曹癸看着陆氏攥紧的拳头，又抬头看着她眼中的杀气：「大人没见过陈迹，这上京城知道陈迹真面目的人只有我和林朝青，所以阿姐不止想杀林朝青，还想杀了我？阿姐还是省省吧，在此处与我动手，没等你杀我便已经引来金吾卫武侯。」
　　陆氏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猛灌一口，坐回到石桌旁：「你有何办法破局？」
　　司曹癸缓声道：「阿姐，文韬将军既已平反，你何不放下旧日恩怨，带着陈迹远走他乡，过过太平日子？来上京趟这浑水做什么。」
　　陆氏不动声色，司曹癸以为她随时能找到陈迹一起走，可如今她也没有陈迹的消息，根本没法带陈迹离开上京。
　　她沉声道：「若不是尔等将陈迹拖入军情司，他又怎会陷入如今这般困境？」
　　司曹癸沉默片刻：「拉陈迹进军情司，也非我本意。」
　　陆氏声音渐冷：「陆谨的意思？」
　　司曹癸抬头看她：「阿姐不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我不知道你与大人之间发生过何事，他从不说，我也从不问。你假死之后，我虽然奉命暗中监视陈迹寻找你，买通陈家下人收拢他的消息，但并未将其拉入军情司。后来是大人命我拉陈迹入军情司，我以为是大人有意培养陈迹，方便日后委以重任。」
　　司曹癸回忆道：「从那之后，我便让吴宏彪手把手教他如何潜伏、如何杀人、如何保命，数年相安无事。陈迹打入密谍司后，是我杀了百鹿阁的元掌柜，确保除我以外没人知晓他的军情司身份，连林朝青都蒙在鼓里。」
　　陆氏心中一动，司曹癸在此处并未撒谎，若林朝青知道陈迹的身份，陈迹早就该暴露了。
　　司曹癸叹息一声：「陈迹刚进京城不久，我便已察觉其叛变景朝。他说他没杀那一百多名天策军，可一个人手里沾了上百条人命之后的样子，是不一样的。他的破绽太多了。
　　王道圣出兵高丽时他想去报信的焦急模样，还当我看不出来。我叫他杀了景朝南下和谈的使臣，他却只杀姜显升，留了离阳公主那祸害，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够我杀他十次。」
　　司曹癸看向陆氏：「阿姐，我警告过他，但没有用。后来我想着天天跟在他身边，迟早能劝他回心转意，于是我潜入陈家给他当车夫，日日规训，也没有用————那时我对他起了杀心。可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陆氏不予置评。
　　司曹癸沙哑道：「阿姐不信？他变节之事我甚至没有告知大人，不然大人想要清理门户，他如何能活？」
　　陆氏终于开口：「既如此，你便不要再插手，我也不杀你。」
　　司曹癸忽然说道：「阿姐，你与其去截杀林朝青，不如去跟大人认个错，他一定不会为难陈迹的。如今林朝青肯定已将实情告知大人，可这么久了他都没使人向宁朝揭露陈迹的军情司身份，说明他还是在意这个外甥的。」
　　陆氏沉声道：「错的人是他！」
　　「你们是兄妹，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非要争个对错？」司曹癸急切道：「阿姐，大人只是想找到你，并非想杀你。他这些年无儿无女，你和陈迹是他最后的亲人，没有什么化解不了的仇恨！就算错的人是他，就算你不愿原谅他，可你也要为陈迹想想，他的舅舅如今已经是景朝枢密使，他又身具剑种门径，假以时日，等山长离世————他将在景朝有何等权势？」
　　陆氏似乎有些意动，神情也缓和了许多：「陆谨这些年提及过我么？」
　　司曹癸松了口气：「大人当然提过你，统一两朝解救天下苍生是你们当初的心愿，他一日都不敢忘。」
　　陆氏一时失神，而后哂笑道：「当初还挺天真的。」
　　司曹癸起身正色道：「此乃吾等毕生心愿，怎能说它天真？」
　　陆氏上下打量他，感慨道：「阿桂，你还和当年一样。」
　　她起身，挽着袖子走进灶房：「先吃顿饺子吧，我记得以前除岁的时候，大家都会相约去养羊胡同一起吃顿年夜饭的，我在那给你们包过饺子。对了，你们还在床板上写了字，你写的什么来着？」
　　司曹癸沉默许久：「建功立业，救济苍生。」
　　陆氏一边翻找食材，一边问道：「王缺写的什么？」
　　司曹癸低声道：「大富大贵，拜将封侯。李志写的是下辈子生在太平盛世当狗」，大人写的是一统河山」，你也写了，你写的是愿四海清平，孩童皆有糖吃」。」
　　陆氏一怔：「你都还记得？」
　　司曹癸声音更低：「如何能忘？你去固原之后又来了几个人，老黄写的是娘，儿不孝」，林朝青写了一首诗：已作飘蓬客，不曾愧他人，风雨浸铁骨，明月照孤魂。」
　　养羊胡同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陆氏疑惑道：「你这灶房里怎么只有苞米和盐菜？我去买些肉和面。」
　　司曹癸抬头看向陆氏：「阿姐是想借机脱身，去伏杀林朝青吧？别想了，我不会叫你去送死的。明日一早，我与你一同去寻陈迹，然后送你们离开京城。」
　　他起身来到水缸旁，舀起一勺水猛地灌下去：「口腹之欲乃无用之事，够活就行。」
　　可当他转身，却见陆氏正站在灶房门前，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司曹癸脚步一晃，猛然低头看向手中的葫芦瓢，这才想起陆氏也碰过这只瓢：「阿姐你————」
　　下一刻，他轰然倒地，眼皮越来越沉，只能挣扎着说道：「阿姐，别以身涉险，会死的————」
　　陆氏来到他身边，轻声道：「阿桂，我早该死了。」
　　「阿姐，别————」司曹癸缓缓闭上双眼，陆氏蹲下身子，抽出他袖中的短刀。
　　陆氏拔出明亮如雪的短刀，看着自己鼻梁上的疤痕与沧桑的眼角，随即举起短刀抵在司曹癸脖颈旁，默默思忖着，刀刃在其脖颈处压出一条血痕。
　　此时，隔壁传来欢声笑语，有孩童高呼着：「阿姐，是我吃到了铜钱！阿姐你看！」
　　陆氏一怔，她抬头看着院墙隔壁映来的一缕光亮，而后将抵在司曹癸脖颈的刀慢慢撤开。
　　她掏出一小包药倒进司曹癸嘴中，舀了一瓢水灌下。正要离去时，她又回头提着司曹癸的腰带走进屋中，扔在了床上：「睡一觉吧，睡一觉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从来没见过我。」
　　说罢，她从司曹癸怀中取走枢密院的腰牌，转身离去。
　　天色越来越暗，暗得屋子里没有一点光亮。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鸡鸣，也喊不醒床上的司曹癸。
　　直到太阳日上三竿，又重新沉入城池后面，司曹癸慢慢转醒。
　　他晃了晃脑袋，看着天色还当自己没睡多久。接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待他摸到干涸的血，彻底惊醒过来。
　　司曹癸伸手去摸怀里，腰牌不见了，他又摸向袖子，短刀也不见了：「不好！」
　　司曹癸疯了似得，往院外冲去。

719、无我相
　　司曹癸冲出宅院，只觉得像是误入了另一方世界：
　　他记忆里上京城还是大年初一，冷冷清清的，可等他再从家里出来，街面上却多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有从娘家回来的夫妻，有前往东西二市逛夜市的百姓，有串门的亲戚。
　　司曹癸拉住一人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被他拉住的汉子奇怪地看他一眼：「大年初二啊，还能是什么日子？」
　　司曹癸又问：「眼下是什么时辰？」
　　汉子挣脱他的手掌，不耐烦道：「戌时。」
　　司曹癸自言自语：「戌时。从旅顺过来，途径辰州换马，再到上京————林朝青还没到上京，还来得及。」
　　可他要去哪里寻找陆氏呢，对方会选在哪里伏杀林朝青？
　　司曹癸闭目沉思，将上京一百零八坊一一排在脑海中，依靠自己对陆氏的了解，思索着陆氏会作何选择。
　　可他想了许久，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初到宁朝时，他们并不是一开始就做了谍探的，行伍出身的汉子只会杀人，做谍探却笨手笨脚。
　　是陆氏手把手教他们景朝千门八将的本领，将他们分为「上八将」：正将、提将、反将、风将、火将、除将、谣将、脱将：还有「下八将」：撞将、流将、天将、奉将、种将、马将、掩将、昆将。
　　陆氏在景朝时便是正将的关门弟子，做的便是谋主的活儿，待她到了宁朝重起炉灶，重新拉起一支千门八将的队伍，这便是景朝军情司最初的底子。
　　而他们，都该算是陆氏的徒弟。
　　当初，陆谨当正将做谋主，王缺当提将做说客，司曹癸却一直只能做殿后兜底的火将。这么多年他努力在学、在想，可让他揣测陆氏这位师父，还是太难了。
　　下一刻，司曹癸往延平门赶去。
　　他想起自己腰牌已经不在身上，当即贴着屋檐下的阴影躲避望楼武侯的巡视。经过一间驴肉火烧铺子时，他趁店家不注意，抽走了案板上的菜刀藏于身后。
　　司曹癸一路上左顾右盼，自光扫过所有适合伏杀的阴影处、二楼凭栏处、胡同口，可都没找见陆氏的身影。
　　不是延平门。
　　司曹癸又往金光门去，可依旧一无所获。
　　安华门、明德门、启厦门、春明门、延兴门————他挨个找过去，几乎要将林朝青可能经过的地方都看遍了，却始终没有找到陆氏。
　　司曹癸靠在一片屋檐下，晃了晃脑袋。却不知陆氏给他灌了什么药，竟能让他昏睡一天一夜，到此时都还头重脚轻。
　　来不及了，算算时辰，林朝青很快就要抵达上京。
　　「阿姐，你会在哪？」
　　「还有哪里没找？」
　　然而就在此时，司曹癸猛然睁大双眼，喃喃道：「林朝青进京的路有好几条，若是阿姐，一定会想办法先查探林朝青从哪走，再在路上伏杀。可若是母亲，一定会选在最万无一失的地方。」
　　司曹癸贴着阴影往朱雀门赶去，他刚赶到朱雀大街，却见两侧望楼林立，武侯神情戒备。
　　其他地方的望楼上只配三名武侯，而皇城外的朱雀大街皆是六名，连楼下的武侯铺子里也比其他地方人多。
　　他再抬头往远处看去，朱雀门城楼上烧着火盆，墙垛后，上百名右卫精锐守备宫禁。
　　皇城，朱雀门。
　　不论林朝青从哪条路进京，想前往枢密院，最终都要经过朱雀门前，这是万无一失的选择，可这里也最危险。
　　司曹癸没有靠近朱雀门，站在一家铺子前假意挑选傩面的面具，目光往朱雀街两旁望去。
　　下一刻，他怔在原地，只见陆氏一袭黑衣，正站在朱雀街斜对面的屋檐下，冷冷的注视着自己。
　　对方果然在这里。
　　司曹癸将手中面具重新丢回铺位上，转身与陆氏对视。他隔着朱雀街，右手放低指了指街道两旁的望楼，又指了指朱雀门城楼上的右卫，可陆氏无动于衷。
　　司曹癸刚要跨过朱雀街，却听南边传来马蹄声。
　　他猛然看去，只见长街当中，林朝青正策马赶来，马蹄踏着青砖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对方依旧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柄长刀横于腰后，仿佛依旧是那位解烦卫的指挥使，还是陈迹最初见到对方时的模样。
　　司曹癸看了看林朝青，又回头看向陆氏方才站着的屋檐下，可屋檐下哪还有陆氏的身影？
　　他目光四下寻找陆氏，只见陆氏佯装路人百姓，若无其事地往朱雀大街当中走去，算着时间几乎刚巧挡在林朝青将要经过的路上。
　　他再看向林朝青，林朝青却早已有所察觉，手伸向身后按住刀柄，沉声道：「让开！
　　「」
　　陆氏闻听声音，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看向林朝青，慌忙向后退去。
　　就在林朝青与她擦肩而过时，陆氏后退的右腿猛然发力，竟踩裂青砖刹住身形。她再猛然一蹬，身形不退反进，一掌按向林朝青身侧，修长的掌缘亮起震卦。
　　林朝青整个人旱地拔葱似的，提着身后长刀从马鞍上旋转飞起。他一脚踏在陆氏的手腕上，再次借力拔高身形飞向远处。
　　这一脚将陆氏手掌踩下去，一掌按在马身上，战马体内传来骨断筋折的声响，嘶鸣一声轰然倒地。
　　林朝青在半空旋转，还没等落地，他摘下斗笠朝陆氏掷来。藏着刀锋的斗笠旋转至陆氏面前被一掌拍飞，在半空中散落成零碎的竹条。
　　斗笠里藏着的两枚刀锋，笃笃两声钉在街边店铺匾额上。
　　林朝青翩然落地，慢慢解下脖颈间的蓑衣带子，露出一身虎贲军皮甲，他瞥了一眼陆氏，慢条斯理道：「庆文韬都已经平反了，怎么还舍命杀到上京来？」
　　陆氏一言不发，再次冲上前去与林朝青缠斗在一处。
　　可林朝青忽然弃刀不用，竟也以掌杀来，两人缠斗时皆走八卦步伐，速度快起来时仿佛阴阳鱼图在长街中旋转。
　　陆氏皱起眉头，似是没想到林朝青也会自己的步伐。
　　不同的是，她杀气腾腾，林朝青却软绵绵的似是无力还击，她出了十余掌，对方始终只躲不攻。
　　可下一刻，待她踏中震卦方位，掌缘亮起震卦一掌朝对方按去时，林朝青掌缘竟也亮起八卦图案依次轮转，最终定格在震卦上。
　　陆氏面色一变，她与林朝青同时侧身，以一模一样的姿态避过对方这一掌。
　　她沉声道：「你怎会八卦游龙？不对，你分明没有踏在震卦上，你这是苦觉寺的无我相」！」
　　八卦游龙以步伐方位定乾、坤、坎、兑、离、震、巽、艮，步伐踏在何处便一定是对应的卦象，可这八卦游龙在林朝青手中，生生扭转。
　　陆氏出震卦，他于对面出掌竟也是震卦！
　　林朝青一言不发，短短十余息，两人以相同的招式、相同的行官门径来来往往数十招，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人所在的长街上，青砖被两人硬生生踏出一个八卦的痕迹来。
　　此时。
　　朱雀门里并未杀出右卫精锐，反而当两人动手的一瞬，城门楼上便立刻响起鼓声，指挥着城下的右卫将朱雀大门慢慢合拢。
　　右卫大统领站在城楼上注视下方，副统领低声问道：「大统领，离这么近不管么？」
　　右卫大统领平静道：「你我职责乃是守备皇城，捉拿贼人是金吾卫的事情。没有陛下旨意，不许任何人进出朱雀门！」
　　城楼下，望楼上的武侯已经拉开弓弦，眼睛死死盯着朱雀大街中辗转腾挪的两人。可那两人身形变化太快，他们没把握只杀陆氏不伤林朝青。
　　却听远处鼓声一变，十余名武侯面色一变，竟齐齐放箭，哪怕误伤林朝青也要将陆氏诛杀当场。
　　陆氏与林朝青皆面色一变，林朝青想避，可陆氏视武侯如无物，竟是要拼死将林朝青留在箭雨之下。
　　她脚下步伐一变，一掌击出。
　　林朝青无奈与其硬对一掌，借彼此力道分开身形，就在两人双掌相撞时，掌缘同时亮起坎卦。一掌之后，两人身后同时飞出灿烂虚影，三魂之一的人魂「爽灵」被震出体外。
　　待两人退至屋檐下站稳身形，一支支羽箭钉在两人先前所在之处，尾羽颤抖不止。
　　陆氏与林朝青两人并没有看彼此，反而先打量四周，远处甲胄声、脚步声、马蹄声，越来越近。
　　两人再对视彼此，眼中却无恨意，只有警惕，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看到了一个路人。
　　司曹癸察觉不对：「阿姐你————」
　　陆氏转头看他：「阿姐？这是哪？」
　　司曹癸怔在原地：「阿姐你不认得我了？」
　　他再转头看向林朝青，对方也一般无二，甚至忘了身处何地。当武侯一箭射向他时，他竟徒手接住羽箭，反手朝望楼上掷去，钉在那武侯面门上。
　　司曹癸自言自语道：「是坎卦————」
　　八卦游龙每一掌皆有精要，震卦打尸狗魄，破敌警觉；坤卦打地魂幽精，破敌爱恨执念————方才那一掌坎卦打人魂爽灵，破敌神志记忆。
　　陆氏拼死一掌，即便留不下林朝青，也要将对方人魂震出体外，忘了陈迹。虽只三日，却足够陈迹察觉危险逃命。
　　>

720、阿哥阿姐
　　朱雀门外波谲云诡，十息之前还在打生打死的两人，已然忘记彼此在哪、忘记彼此要做什么。
　　陆氏和林朝青没了记忆，只能凭借本能做事。
　　十余名武侯背着长弓跳下望楼，踩着临街的屋脊匆匆赶来，寻了角度攒射屋檐下藏着的三人。
　　武侯最先看见林朝青，羽箭呼啸而至，可林朝青脚尖挑起地上蓑衣在手中挥舞旋转，迎面而至的羽箭竟全被卷进蓑衣里。
　　蓑衣旋转起来宛如一个黑洞，将羽箭尽数吞没，紧接着，一支支羽箭从这黑洞射出，将屋脊上的武侯射杀大半。
　　金吾卫的武侯们面色一变，他们当即将羽箭射向陆氏，可陆氏双手稳稳接住羽箭再反手掷出。
　　两名金吾卫咽喉中箭摔下屋脊，在瓦片上滚了几圈重重砸在地上。
　　几座望楼上守着的武侯遥遥相望，眼神莫名，有人试探着一箭射向司曹癸，却被司曹癸轻松躲过。
　　武侯们瞳孔收缩————三名寻道境行官？他们呼喊着挂上三盏灯笼，可挂三盏灯笼也不够了，有武侯敲响望楼上的铜钟！
　　朱雀大街中，司曹癸、林朝青、陆氏三人成三角之势，林朝青与陆氏在屋檐下慢慢挪动脚步，本能地离对方更远了些。
　　三人听见不远处的甲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正呼喊着：「将前面围起来，格杀勿论！」
　　司曹癸焦急抬头，已经能看到火把的光在邻街晃动。他转头看向陆氏，陆氏正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她回忆起司曹癸的称呼，漫不经心道：「阿弟，咱们在哪？」
　　司曹癸哑然片刻：「咱们在上京。」
　　对面的林朝青见司曹癸回答了陆氏，也开口试探司曹癸：「阿弟，咱们来这做什么？」
　　司曹癸：「————”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陆氏舍命打出那一掌，竟会变成眼下这个局面。
　　此时，司曹癸心中一动，对林朝青喊道：「阿哥阿姐，你俩怎么了？咱们姐弟三人来上京刺杀枢密使，你俩怎么突然失忆了？快护着阿姐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说罢，他咬咬牙上前，扯着陆氏手腕便往南跑去。
　　陆氏原本想要挣扎，司曹癸头也不回地轻声说道：「阿姐快走，你不能死在这。」
　　陆氏闻言一怔，她虽然不认识司曹癸了，可她有分辨语气的能力————对方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死在这里。
　　她手上挣脱的力气顿时小了，任由司曹癸拉着自己往前跑去：「阿弟————」
　　司曹癸笑了笑：「阿姐还是头一次喊我阿弟。」
　　陆氏当即闭口不言，生怕多说多错。
　　另一边，林朝青一时分不清司曹癸说的是真是假，可他看着地上钉着的羽箭，还有望楼上被自己钉死的武侯，最终也只能跟在两人身后往外杀去。
　　三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突围，司曹癸时不时看向望楼，却见望楼上的灯笼始终指着他们三人的方向。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望楼上又有箭矢迎面射来，司曹癸当即挡在陆氏身前，竟挥舞着胳膊将一支支箭矢击碎。
　　他胳膊上被箭头割出伤口，可这一番格挡后，箭矢竟也只是划破他皮肤，并未伤及筋骨。这一身苦觉寺横练功夫，便是当初在昌平县的万鬼大阵里也能全身而退。
　　司曹癸往左拐去，还不忘回头招呼林朝青：「阿哥，这边！」
　　林朝青迟疑一瞬，原本想与两人分道扬镳，终究再次跟上脚步。
　　他要比司曹癸狠辣得多，当羽箭射来时，猛地闪身上前，提着手里的蓑衣挥去。
　　十余只羽箭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竟将附近望楼压得抬不起头来，连望楼上的灯笼也被羽箭射穿熄灭。
　　一时间，林朝青顶在最前面，竟逼得沿路望楼上的武侯不敢再搭弓射箭。
　　三人穿过丰乐坊避开围堵过来的金吾卫，可上京城里金吾卫太多，有望楼在，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走脱。
　　迎面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十余骑金吾卫赶至。
　　司曹癸松开陆氏手腕，独自上前迎敌。
　　只见策马而来的金吾卫举着长矛，毫不留手地刺向司曹癸，司曹癸怒喝一声，双手握住刺来的矛尖，奋力一抖，竟将这两名金吾卫扯下马来。
　　林朝青也跟上来，将蓑衣丢向当先一人遮住其视线，他弓步轰拳，只一拳便将一匹战马捶得轰然倒地。
　　乱阵中，司曹癸挽住战马缰绳，将一匹战马停于身侧：「阿姐上马，我护你走！」
　　陆氏翻身上马，对司曹癸弯腰伸手：「上来！」
　　司曹癸仰头看着陆氏，神情竟恍惚了一，而后发自内心地微笑道：「阿姐要是能一直失忆便好了。」
　　陆氏察觉不对：「你不走？」
　　司曹癸自顾自交代道：「阿姐，别去旅顺，往营口跑，你儿子在营口等你。」
　　陆氏疑惑：「儿子————」
　　「快走！」司曹癸顾不上与陆氏交代更多，他狠狠一掌拍下，战马受惊狂奔，陆氏在失控的战马上回望，却见司曹癸对她挥了挥手，转身杀入战阵之中。
　　有金吾卫拨马想要追赶陆氏，悉数被司曹癸拦下，如同一尊铁塔似的守着去路。
　　林朝青听着陆氏的马蹄声远去，他看了一眼司曹癸，又看向远去的陆氏，当即抢来一匹战马，丢下司曹癸便往外逃去。
　　黑夜长街，他一边攥紧缰绳，一边回头望向身后的司曹癸。
　　只见数名金吾卫想要拨马追赶他和陆氏，却被司曹癸一一挡下，有金吾卫夹了夹马肚，想趁着司曹癸被纠缠的时候从侧翼离开，可司曹癸竟不顾正在缠斗的金吾卫，任由背后空门大开也要追上侧翼的金吾卫。
　　一名金吾卫百夫长从司曹癸背后一矛刺去，锋利的矛尖刺进其肩胛中，却只刺进半指便被其蛮横的横练功夫锁住，再难寸进。
　　司曹癸硬抗着这一矛来到侧翼，纵身一跃，一拳捶在那金吾卫的头盔上。轰的一声，头盔陷进一个碗口大的凹痕，头盔里的金吾卫七窍流血，他竟隔着头盔将对方脑子捶成了浆糊。
　　林朝青看着这一幕，他原本以为司曹癸会夺马追上来一起逃，可司曹癸只是看了他一眼，再次拦在金吾卫的去路上，只给林朝青留下一个背影。
　　青石长街，白墙黑瓦，灰布衣的汉子只摸了摸肩上的血，面不改色。
　　金吾卫干脆不再追赶，反而将司曹癸团团围住：「他们跑不了，先捉住这个。」
　　司曹癸咧嘴笑道：「南朝密谍司百余名密谍想抓爷爷，可是折了十来个！来，试试看，爷爷也试试你这中央禁军的本领！」
　　金吾卫们一时有些糊涂：「怎么听着像自己人？」
　　「莫听他混淆是非！杀！」
　　此时又一支金吾卫赶到，将司曹癸身周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持长矛伺机而动，只须臾功夫便在司曹癸身上刺出十多个血洞。
　　即便司曹癸铜皮铁骨，也抵不住这般围攻，突围逃命和断后，从来都不同。
　　围着司曹癸的金吾卫越来越多，他听着身边喊杀声震天，粗重喘息着。不知为何，当他想到自己要死在这时并不难过，只觉得终于要轻松了，如释重负。
　　司曹癸双手钳住一柄长矛，将马上的金吾卫扯了下来，他将长矛一折为二当双棍用，怒吼道：「来！」
　　然而就在此时，金吾卫外围传来马蹄声，轰隆一声，疾驰而来的战马撞在战阵上，生生撞开一条口子。
　　司曹癸忽觉身边压力顿减，他愕然回头，竟看见林朝青不知为何杀回来了。
　　林朝青夺了两杆大戟，举手投足间大开大合，竟在这上百名金吾卫当中杀开一条血路，与司曹癸汇合至一处。
　　司曹癸下意识道：「阿哥————」
　　林朝青将一杆大戟递给他，冷声道：「跟我杀出去！」
　　两人背对着背，一人一杆大戟往外杀去，一时间竟使上百名金吾卫近不得身，司曹癸浑身热血翻腾，不由高声道：「已作飘蓬客，不曾愧他人，风雨浸铁骨，明月照孤魂！」
　　林朝青回头瞥他一眼：「念的什么狗屁东西？」
　　司曹癸哈哈大笑。
　　然而就在此时，围着两人的金吾卫猛然散开，长街两侧的屋脊上人影攒动，百余名弓弩手半蹲在屋脊上，拉开弓弦指向两人。
　　这是对付寻道境行官最好的手段，一轮攒射，便是林朝青也要被射成筛子。
　　晚上还有一章

721、枢密使
　　司曹癸与林朝青背靠着背，一起喘着粗气，左右打量屋脊。
　　屋脊上的弓弩手面色冷峻，皆是能开百斤弓的好手，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原本围困两人的金吾卫拨马退开，以免被误伤。
　　林朝青不愿坐以待毙，低喝一声：「跟上，别当活靶子！」
　　两人再次朝金吾卫杀去，可屋脊上忽有一人冷声道：「摄！」
　　一支支羽箭钉在两人去路上，硬生生将他们和金吾卫隔开。
　　屋脊上的人再次冷声道：「统！」
　　弓弩手再次从箭囊里抽出羽箭，可他们只搭好了箭并不射出。
　　长街上的金吾卫退开数十步，将两人晾在当中，屋顶上传来一阵弓弦绷紧的嘎吱嘎吱声，将两人震慑得不敢动弹。
　　林朝青看着周遭，背靠着司曹癸忽然问道：「为何弓弩手引而不发，他们要留活口————我们不是来刺杀什么枢密使的对不对？我们是变节者！」
　　司曹癸嗯了一声：「我是，你不是。」
　　林朝青又看了一眼屋脊上的弓弩手：「我也不是你阿哥，对不对？」
　　司曹癸沉默片刻：「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回来？」
　　林朝青思忖片刻：「不知道，想回来便回来了。
　　；
　　司曹癸笑了笑：「阿姐这一掌打得好，一掌给你打年轻了二十多岁。当年的你就是这样的，没现在这么讨人厌。」
　　林朝青冷笑一声：「那你呢？」
　　司曹癸一怔，而后轻叹道：「我现在也挺讨人厌的。若是能活着出去，就让阿姐每隔三天打我一掌好了，一掌下去把新仇旧恨都忘了，把理想抱负也忘了，比喝酒管用。」
　　林朝青握紧手中大戟：「少说废话，咱们杀出去有几成胜算？」
　　「不必了，」司曹癸拄着大戟看向金吾卫身后：「大人来了，你能活，但我得死。」
　　林朝青愣住。
　　他回身看去，只见一架简简单单的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车旁跟着陆乾、陆巽、陆艮、姜琉仙四人，还有策马而来的金吾卫大统领元盛。
　　明明马车窄小，却如一座大山压来，金吾卫纷纷勒紧缰绳让出一条路。
　　马车缓缓停下，陆乾掀开车帘，扶着陆谨下车。
　　陆谨正要往长街当中走，陆巽叉手道：「大人小心，这两人————」
　　陆谨面色平静，抬手拂开陆巽：「不用担心。」
　　他孤身一人来到司曹癸面前，站在大戟随时可及的三步之内，神情温和地与司曹癸对视。
　　他上下打量司曹癸的伤口：「何时回的上京？」
　　司曹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一阵了。
　　「7
　　陆谨又问：「怎么没来寻我？」
　　司曹癸不知如何作答。
　　「明白了，」陆谨点点头，又看向林朝青，他只看了一眼林朝青的双眼，便恍然道：「被坎卦打了一掌？」
　　司曹癸沉默不语。
　　陆谨来了兴致，对林朝青笑着说道：「阿青，我是阿哥啊。」
　　林朝青嗤笑一声：「我你爹！」
　　可陆谨并不生气，竟仰头大笑起来：「这一掌太有意思了，竟叫我时隔二十余年又见到那个桀骜不驯的元青！真想叫阿野给你们一人一掌，看看你们年少时心未蒙尘的模样。」
　　司曹癸忽然沉声问道：「大人敢接一掌坎卦吗？可惜大人看不到自己最初的模样。」
　　陆谨轻声道：「我心如初，一日都不敢变。」
　　场间三人，只有林朝青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不该杀了眼前这不怕死的中年男子。
　　陆谨笑着对林朝青说道：「把兵刃扔了吧，这里没人会为难你，你中了八卦游龙的坎卦一掌，三日内记不得以前的事了，三日之后自会恢复。」
　　林朝青不信他，反而看向司曹癸：「是真是假？」
　　司曹癸嗯了一声：「是真的。」
　　林朝青狐疑半晌，刚要将信将疑的扔下大戟，却似乎想到什么，重新提起大戟拦在司曹癸身前，凝视着陆谨：「你要杀他？」
　　陆谨失笑，挥了挥手：「歇息去吧，我与他单独说说话。」
　　司曹癸拍了拍林朝青的肩膀：「阿哥去吧，我与大人说说话。」
　　林朝青看看司曹癸，又看看陆谨，当即将大戟丢在地上，转身大步朝马车走去，金吾卫并不为难他。
　　待场中只剩陆谨与司曹癸，陆谨笑了笑：「你和陆野杀到这里阻拦林朝青，想来我猜的没错。」
　　司曹癸心中一紧。
　　陆谨轻叹道：「你以为我会杀她？她可是我妹妹。」
　　司曹癸环顾四周，看着屋脊上的弓弩手：「你们兄妹二人的事我不懂，大人如今说什么都可以了，反正无从对证。我只问大人一件事，为何我军情司辛辛苦苦、节衣缩食赚来的银钱会到元襄的口袋里。」
　　陆谨抬头看着上京城的城墙：「阿桂，当初咱们初到宁朝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司曹癸微微抿嘴。
　　陆谨双手拢在袖中，淡然道：「吃不饱、穿不暖，好几个人挤在养羊胡同的小屋子里，睡觉的时候转个身都要挤到人。那会儿咱们全靠阿野领着咱们做千门八将的营生，这才一点一点攒下些家当壮大军情司。」
　　「当时我还不是枢密使，你也不是司曹，你自不必管如何与朝廷打交道，却不知我找朝廷要一封册封你们的文书有多难。你还记不记得那年除岁，我搭船回了趟上京，再回来时带着你们的迁升文书，你们人人都成了八品陪戎副尉。你们开心地喝了酒，说陛下圣明，但你不知道，那是一千八百两银子换来的。」
　　陆谨收回目光，直视司曹癸双眼：「一千八百两银子啊，那是咱们攒了大半年的家当。你我不求饷银、不求功名，在宁朝抛头颅洒热血，只求朝廷一纸认可对得起列祖列宗。结果那些户位素餐的酒囊饭袋连个不值钱的文书都不肯给，得花银子买。一个陪戎副尉一百两银子，后来你们迁升正五品游击将军任司曹，则变成了一千二百两，都是买来的。」
　　司曹癸一时失神。
　　陆谨走上前，再转身与司曹癸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的皇城：「阿桂，那皇城脚下的勋贵生来高人一等，但咱们不一样，咱们得先当鬼，再当人。做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手段，军情司的努力并未白费，如今我是枢密使，你是军情司司曹，我摩下有左右金吾卫、左骁卫、虎豹骑、虎贲军————你我当年之抱负，已经近在眼前。元襄已经老了，再给我三年时间，不，两年，你我率王师南下，平定中原。」
　　司曹癸侧目，只见陆谨两鬓斑白，眼角也尽是褶皱：「大人，我向来说不过你，但这次你说的我不能全信。」
　　陆谨轻声道：「阿桂，我知你今日心有死志，但我不会杀你。」
　　司曹癸一怔。
　　陆谨往北走去：「我不问你先前都做了什么，也不问你怎么想，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阿野。往后跟在我身边吧，你可以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做事的。」
　　司曹癸看着陆谨的背影，疑惑道：「大人果真不追杀阿姐？」
　　「不杀。」
　　司曹癸又问：「陈迹呢？」
　　「也不杀。」
　　陆谨抬了抬手，金吾卫如流水般撤去，随着马车往北去了，真的没有再追杀陆氏。
　　陆氏策马疾驰，脑海里回想着阿弟方才的话，她有儿子，儿子在营口等她。
　　她怎么忽然就有了儿子呢，稀里糊涂的，丈夫是何人，儿子叫什么？她一概不知。
　　陆氏在想，她的儿子应该很可爱吧，自己也应该很爱他。
　　自己会教他读书认字。
　　会教他做人道理。
　　可那还不够，得春天来了带他去放风筝，夏天来了带他去游山玩水，秋天来了带他采果子，冬天来了带他堆雪人。
　　他要是不愿意看书怎么办？管他呢，开开心心长大就好。
　　陆氏想着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鼓声。那鼓声一快一慢，擂得格外诡异。
　　紧接着，望楼上的灯笼竟一盏又一盏熄灭，楼上的武侯也背过身去，仿佛听不见这疾驰而过的马蹄声。
　　她疑惑不解，方才还追着她杀的人怎么忽然偃旗息鼓？
　　陆氏想要勒马回去找司曹癸和林朝青，可下一刻，只见一男一女二人直奔自己而来，男的邋遢，女的魁梧。
　　就在她努力回忆这两人是谁时，却听女人高喊道：「莫跑，来与我分个胜负！」
　　男人气喘吁吁道：「求你了，你停下来跟她打一架吧，别跑了，再跑我要跑死了————」
　　陆氏皱眉，并不理会这两人，拨转马头继续往南逃去。
　　眼看城门在望，意外的是，连城楼上的金吾卫也不理她，城门楼里更是一个值守的守卒都没有。
　　陆氏策马穿过城门洞，领着一男一女消失在上京城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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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2、舅与甥
　　大年初三。
　　天还没亮，鸡鸣声起。
　　跟着鸡鸣的，是潢国公府里二管事拉长了调子的吆喝声：「开井喽！」
　　景、宁两朝有传说，井神岁末要奔赴东海，禀报水土民生。
　　为了不打扰井神出行，除夕黄昏时，家家户户先将大小水缸盛满清水，井台摆糖果、
　　香烛祭拜井神，再取朱红纸条封裹井栏，便是封井。
　　待到正月初三清晨，全家再到井边揭红，行开井礼。
　　陈迹披着衣服来到院中，听着西偏院外的热闹动静一时间有些出神。
　　乌云在他脑袋上喵了一声：「在想什么？」
　　陈迹摸了摸它脑袋：「我在想，咱家这会儿说不定也在开井————应该是小满来做这事吧，她最喜欢过节了，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把每个节日都过得一丝不苟。」
　　此时，西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二管事领着一众丫鬟、小厮鱼贯而入，有人端着热水盆，有人端着绸缎，有人拎着扫把，有人拎着糊窗纸的物件。
　　陈迹微微皱眉：「二管事，这是做什么？」
　　二管事陪着笑：「县伯您可别唤小人二管事，小人受不起。」
　　他指了指身后的丫鬟、小厮：「这都是国公爷吩咐的，他说您虽然是松漠县伯了，该出府单立，但您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宅子，倒不如先在国公府往下.————.
　　，」
　　二管事似是怕陈迹嫌弃西偏院，不愿留在国公府，赶忙又补了句：「国公爷还吩咐了，您想换屋子的话，眼下东跨院和西跨院都空着呢，您住哪个都成。」
　　陈迹摇摇头：「不必麻烦了，我就住西偏院。」
　　二管事长长松了口气，笑着对丫鬟、小厮指挥道：「来来来，帮县伯把这西偏院打扫干净，把马匹都牵去后院。」
　　陈迹阻止道：「不必了，一切照旧，你们先退下吧。」
　　二管事一怔，笑着说道：「国公爷也吩咐过，他说一切由着您————那小人这就领人退下了，有事您尽管吩咐。」
　　待二管事领着人哗啦啦退出去后，陈迹也长长松了口气：「稀里糊涂成了景朝的松漠县伯，这叫什么事儿？」
　　他蹲在水缸边，搓开柳条，蘸了青盐刮着牙齿。
　　老耳朵从屋里出来，笑着接话：「要不就留在景朝？你都有救驾之功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小老儿也能跟着你享享福。」
　　陈迹自顾自刷着牙没有理会。
　　老耳朵眼珠子转了转，也舀了一瓢水蹲在陈迹身旁。
　　他拿柳条蘸了蘸青盐，柳条快塞进嘴里时又放下，抬头看向陈迹：「你是放不下张二小姐吧？嘁，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如今既是县伯，又是右卫中郎将，未来托庇白家去上京道当个节度使，便是一方诸侯，到时候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整个上京道的女子都任你挑选。」
　　陈迹没好气道：「甭瞎猜了。」
　　老耳朵换了个说法：「也许你十年之内就能外放节度使。到时候凭你与白家国公的过命交情，你在上京道便是一言九鼎之人，再也不必回宁朝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而且，上京道的责任是抵御北番，南北两朝打起仗来也和你没干系，你不必两难。」
　　陈迹仰头漱口，发出哈拉哈拉的声响。
　　老耳朵意味深长道：「你有没有想过，张拙如今大举革新动了多少人的财路？这种人向来没有好下场。待他革新完成便没了用处，宁帝八成是要将他推出去平息众怒的，你若能在景朝站稳脚跟，也算是给张家留条后路，到时候将他们都接去上京道庇护，权势滔天、为所欲为、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为非作歹————岂不快哉？」
　　陈迹漱口的动作一顿。
　　老耳朵眼睛一亮，正要趁热打铁时，却听院门吱呀一声响起，两人蹲在水缸旁一同回头看去。
　　只见白行真蹑手蹑脚的钻进门缝，他一抬头，正看见一老一少两人蹲在水缸旁回头盯着自己，吓得一激灵：「你俩蹲那干嘛呢！」
　　陈迹又漱了一口水吐在地上，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白行真看了看院中：「二管事说你还要住在这？这西偏院一股马粪味，何不搬去西跨院？西跨院用了御窑的青金砖，地下还埋着地龙，夏天不热、冬天不冷。这国公府你就当是自己家踏踏实实住下，别跟我客气。
　　陈迹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水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怕我走了没人敢带你溜出去玩吧。」
　　白行真气恼道：「我是正一品国公，你是四品县伯，怎么说话没大没小的————况且你之前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玩的，怎能说话不算数？」
　　陈迹走到晒着豆子的箩筐边，抓起一把黑豆去喂昭烈：「先前约定的是上元夜带你出去，可没说大年初三的事。」
　　白行真气鼓鼓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离阳公主能开府起码有我三成功劳吧，让你带我出去玩玩都不行？」
　　陈迹无动于衷：「你忘了自己除岁差点被刺杀的事了？说不定还有刺客藏在暗处盯着你，能送刺客进上京的人，有能耐刺杀你一次，就有能耐刺杀你两次。上次是运气好，刚巧陛下也在，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老耳朵在一旁丢了柳条，举手道：「小老儿好歹是寻道境行官，刺客来了也不怕。」
　　陈迹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处来，痛心疾首道：「上次刺客来的时候你搁哪呢？你没给刺客敬酒我都烧高香了！」
　　老耳朵讪讪的放下手。
　　白行真眼珠子一转，也从筐里抓了一把黑豆凑到陈迹身边：「听说昨天东市演了神仙索上天的本事，还把一个小孩子给送到天上去了呢，那小孩子说在天上看见了四十九重天。」
　　陈迹随口道：「骗人的。」
　　白行真疑惑：「若是骗人的，一个市井小孩如何得知四十九重天？旁人听说他说得煞有介事，他说他看见四十九重天像是一个个气泡泡填补在天上，四十九重天外还有一条条裂纹呢。」
　　待昭烈吃完一把黑豆，陈迹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托呗，还真能爬上去看见四十九重天不成。」
　　白行真托起手心继续喂着昭烈，漫不经心道：「咱们今天出去玩啊，正巧看看是不是真的。」
　　陈迹转身回屋：「不去。你没听到么，昨天夜里国公府外面兵荒马乱的，又是喊杀声又是鼓声的，说不定又冒出几个刺客。」
　　白行真赶忙解释道：「不是不是，那几个不是刺客。我命人打听了，是枢密使陆谨摩下的南朝司曹闹了乌龙。」
　　陈迹手上动作一顿：「司曹？乌龙？」
　　白行真回忆道：「右卫人马说是两个派去南朝的司曹也不知怎么的打起来了，打着打着的又一起被金吾卫追杀。对了，当中还有个女子，鼻梁上有一条浅浅的疤，说是前几天被武庙长生、求败追进上京的那个人。」
　　陈迹面色不复淡定，急声道：「那女子呢，人在何处？有没有落在金吾卫手中？」
　　白行真意外地看了陈迹一眼：「我没打听到那么多————不过昨夜朱雀大街两旁应该有百姓透过窗瞧见动静了，这会儿茶馆里肯定有人在说这事。」
　　陈迹牵出昭烈往外走去：「走！」
　　白行真眼睛一亮，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马车驶出国公府，直奔朱雀大街。
　　陈迹赶着马车左顾右盼，挑了一家最热闹的茶馆停下，将昭烈的缰绳拴在门前拴马桩
　　上，小二笑眯眯的迎了出来：「几位客官里边儿请。」
　　小二原本看他们乘马车来，要将他们引去楼上雅座，可陈迹不去，找了最热闹地方坐下，心不在焉道：「随便来点茶水和点心、瓜子。」
　　白行真赶忙道：「别别别，听说你们家先春蒙茶最有名，来一壶这个。还有单笼金乳酥和红绫饼、莲花饼、贵妃红、玉露团————有名的都来一份！」
　　小二眉开眼笑：「得嘞，客官您稍等。」
　　须臾功夫，几名小二将他们这桌摆得满满当当，白行真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围着桌子转了几圈，不知道先吃哪个才好。
　　老耳朵砸吧砸吧嘴：「可怜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几天几夜没吃饱饭呢。」
　　白行真解释道：「以前身子弱，稍微多吃点都会发热好几天。」
　　就在此时，茶馆外又有一架马车缓缓停下，老耳朵起身：「小老儿去上个茅厕。」
　　门外的马车停稳，随从掀开车帘，扶着车里的灰布衣中年男子下来。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神情自若地跨进门槛，来到陈迹这桌旁，对白行真叉手道：「潢国公金安。」
　　白行真面色一变：「枢密使不必多礼————枢密使怎么来这了？」
　　陆谨微微一笑，也不等白行真邀请便施施然坐下，抬头看着对面的陈迹温声道：「自然是来见见这位护驾有功的松漠县伯。」
　　晚上还有一更，明早看

723、前途无量
　　喧闹的茶馆里，陆乾、陆巽、陆良、姜琉仙分守在四个方向，牢牢掌控着茶馆一楼，将桌案旁陈迹、陆谨、白行真三人封锁其中。
　　姜琉仙的目光始终都在陈迹的那双眼睛上，直到此时她终于确认，崇礼关外那一日遇见的蒙面少年，就是陈迹。
　　她缓缓握住刀柄，引而不发。
　　此时，陈迹抬头。
　　他没有看陆谨，也没有去看姜琉仙，而是看向陆谨身后的司曹癸，对方正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白行真左看看陆谨，右看看陈迹，一时间搞不清状况，只觉气氛凝重又诡异。
　　他打起圆场：「枢密使喝茶？」
　　「多谢国公，在下很久不喝茶了，」陆谨笑着摇摇头，对小二招了招手：「请给我来壶白水，多谢。」
　　白行真赞叹道：「坊间传闻枢密使每日如苦行僧般，不饮酒、不喝茶、不食肉、不披锦，终日粗茶淡饭，果真如此。」
　　陆谨听到夸赞并不欣喜：「不值一提。」
　　陈迹在桌案下默默握紧拳头，斑纹里的剑种游弋而出，藏在袖口处蓄势待发。
　　他不动声色道：「枢密使找在下何事？」
　　陆谨认真打量着陈迹，似是努力将陈迹的五官轮廓都记在脑海中：「松漠县伯年少有为，在下有个外甥与县伯差不多的年纪。说起来，陆某倒是挺想念他的，有时候也会在想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遇到危险。」
　　陈迹端起茶水浅啜一口，漫不经心道：「枢密使为何不将外甥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有枢密使栽培，想必也能有一番作为。」
　　陆谨笑了笑：「陆某仇家太多，常常遇刺。礼升三十七年刺杀十二桩，三十八年刺杀七桩，四十年更是遭刺杀二十余桩，行凶者下毒、兵变、买通身边人，不择手段。陆某为了亲人的安危，只好将他们母子隐瞒在乡下，这样才能在乱世中保全他们性命。」
　　陈迹放下茶盏：「枢密使言之有理，如此看来，您还是将他们继续隐瞒下去比较好。」
　　司曹癸在陆谨身后欲言又止，白行真则听得更糊涂了。
　　此时，小二拎来一壶白水，他原本热情似火地走过来，可刚靠近桌边便觉得汗毛耸立，把话咽回肚子里去。
　　小二将水壶搁在桌上，逃也似的退下。
　　陆谨拎起袍袖，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陆某沉沉浮浮自身难保，如今陆某已经有了庇护亲人的本事，所以打算将他们接回上京。」
　　陈迹捏起一块金乳酥，随口问道：「不知枢密使大人打算如何安排这位外甥？」
　　陆谨笑了笑：「陆某那外甥远胜陆某，乃是文武兼备的奇才，文能斗世家大族，武能万夫莫敌————」
　　白行真纳闷道：「陆大人这外甥藏在乡下也能看出来他是文武兼备之才？文能斗世家大族，莫非斗得是乡绅豪右？武能万夫莫敌，莫非是拎着锄头跟邻村抢水源抢赢了？」
　　陆谨并不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陆某在想，若是那外甥来了上京，便让他先在军中历练几年，时机成熟了便可接任虎贲军大统领之职，再外放一任节度使主政一方。待回到中枢，便是储相之姿。」
　　白行真瞪大眼睛：「枢密使这般明目张胆的任人唯亲，合适么？」
　　陈迹忽然问道：「枢密使与妹妹关系如何？」
　　陆谨想了想：「陆某与妹妹自幼丧母、丧父，又遭姑姑、姑父与歹人勾结，谋夺家中爵位，只有我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后来陆某南下建功立业，与其发生了些误会嫌隙，但陆某与她终究是最后的亲人，没有什么化解不开的矛盾。」
　　陈迹又问道：「什么误会？」
　　陆谨叹息一声：「陆某因一封调令匆匆回了上京不辞而别，致使她以为陆某是贪生怕死之辈，唾弃了十余年。」
　　白行真又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自己像团空气：「两位真不打算与我说句话吗？我好歹也是一位国公。」
　　陈迹此时无从考证陆谨的言辞，只能凝视着陆谨双眼：「枢密使的妹妹如今身在何处？
　　「」
　　陆谨笑着说道：「她昨夜在上京闹了一通脾气，如今回乡去了，放心，没人为难她。」
　　陈迹沉默不语。
　　昨夜城内闹出动静的只能是司曹癸、林朝青、陆氏三人，他不知道司曹癸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几乎一瞬间便猜到陆氏要来做什么————为他杀林朝青。
　　陆谨看着陈迹，温声道：「松漠县伯将来有什么打算，是留在上京做右卫中郎将，还是打算离开上京？」
　　陈迹平静道：」在下还没想好。」
　　陆谨也不催促：「松漠县伯护驾有功，且好好在右卫历练，前途不可限量，功名富贵唾手可得。等县伯想好了，随时可以来寻我。」
　　说罢，陆谨起身对白行真叉手行礼，大步离去。司曹癸一步一回头，最终还是跟着陆谨走了。
　　陈迹看着对方上了马车，由一众随从护卫着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白行真转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就是陆谨的外甥，对不对？」
　　陈迹没有回答，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白行真哇了一声：「你有个枢密使的舅舅，干嘛隐姓埋名混进我白家？直接投奔他不就好了吗？哦我知道了，你心中怨怼他苛待母亲，所以不愿借他的力，可他今日登门就差把挽留的话挂在嘴边了，你只要去找他，便是一片坦途。」
　　陈迹还是不答。
　　白行真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含混不清道：「先去右卫打磨几年，再在虎贲军当几年大统领，等你当一任节度使再回中枢，有我、有我枢密使、有离阳殿下相助，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指日可待，到时候可真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啧啧！难怪离阳那女人说你是她最大的靠山来着！陆谨如今的权势可大着呢，有你这个变数，他完全可以将四皇子当弃子，转头与离阳结盟，到时候元襄可未必是你们的对手了————」
　　白行真喝了口茶水：「对了，你与离阳是不是约了上元夜在平康坊南曲碰面，到时候你可得带着我，我如今也是离阳的靠山之一呢，那女人得对我尊重些。」
　　就在此时，邻桌有人议论起昨夜的事情：「我就躲在二楼，听着楼顶啪啪啪啪脚步声，武侯一顿乱箭射出，那个穿着虎贲军皮甲的汉子蓑衣一抖，竟将箭都抖了回去。我在窗缝里眼看着金吾卫像下雨似的摔下屋顶————」
　　「那仨人阿哥阿姐的喊着，应该是三兄妹，阿哥、阿弟护着那个阿姐逃，阿哥原本都逃走了，结果又杀回来救阿弟，感人的很嘞！」
　　白行真听得一愣一愣：「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一刻，有人说道：「我住大通坊的，我瞅见那女的快要逃到城门口，又有一男一女追杀过来，跟着杀出城去了。」
　　「什么一男一女，那是武庙的长胜与求败，这俩人可厉害着呢，长胜精通一手天地符阵，求败则一身横练的八极崩拳，说书先生故事里都讲过他俩。前阵子我就听说他们追着一个偷了武庙兵主圣遗的女子进了上京，原来就是昨夜那个。」
　　「不止这两位，我今日进城时看见右武卫的先锋营开拔了，八成也是要去追杀那女子。」
　　一名老者疑惑道：「那女子到底为何被追杀？不是说金吾卫和武庙已经追丢了么，她怎么又自己冒出来了。」
　　「这谁知道。」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白行真：「抱歉，没法带你去上元夜看灯了。」
　　白行真一怔，忽然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说的是你母亲？」
　　陈迹往外走去，白行真赶忙拉住他手腕，低声急促道：「慢着！」
　　陈迹回头看他。
　　白行真笃定道：「骑昭烈去，昭烈日行千里！」
　　陈迹微微一怔，而后躬身、叉手行礼，诚恳道：「多谢潢国公！」
　　白行真咧嘴笑道：「终于肯叫我一声潢国公了，往后记得对我尊重些！」
　　「一定！」陈迹大步走出茶馆，解下车辕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而去。
　　白行真快走几步来到茶馆门前，扶着门框看着陈迹渐行渐远，久久不语。
　　他一回头，赫然看见老耳朵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桌案旁，兜起衣摆往里面装点心。
　　白行真没好气道：「您方才跑哪去了？」
　　老耳朵兜着点心，狼狈地匆匆往外跑去。他经过白行真身边的时候，随口赞许道：「倒是有几分你爹的影子。」
　　白行真怔立原地。

724、劫寿台
　　昭烈穿过朱雀大街时，卷起的风带动着临街的酒幡晃动不止。
　　行人纷纷驻足回看，眼看着昭烈与陈迹直奔长街尽头，由明德门出了上京城。
　　出了城的昭烈格外亢奋，它鼻翼间一吸一呼喷出粗重白气，驮着陈迹在城门外兜了好几个圈子，这才又往南狂奔。
　　乌云从陈迹怀里钻出来，被风刮得无比凌乱几乎睁不开眼：「咱们现在去哪？」
　　「找凭姨，」陈迹自言自语道：「如果我是凭姨，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离开景朝————凭姨不会再往长白山那边跑，她对那并不熟悉，也没有灯火可以接应，去了十死无生。上京前往旅顺，没有驿站换马得四天脚程，去营口的话两天就能到。」
　　下一刻，陈迹笃定道：「咱们先往营口找，先找右武卫的辅重车马，再找右武卫，应该就能找到凭姨了，咱们和凭姨一起离开景朝。」
　　乌云忽然问道：「惊蛰怎么办？」
　　陈迹叹息一声：「这时候顾不得它了。」
　　他抖了抖缰绳策马往西，只赶了一个时辰，便看见一队辎重车马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他靠近了看，旗幡上绣着个武字，当即松了口气：没有走错方向。
　　右武卫的游击将军见来者气势汹汹，当即领兵上前，高声喝止道：「此乃右武卫辎重兵马，来者何人！」
　　说着，他举起右拳：「统！」
　　他身后的右武卫兵马一同拉弓搭箭、引而不发，只等陈迹靠近。
　　可陈迹根本不与他纠缠，拍了拍昭烈偏离官道，踩着路旁的农田，从侧翼越过辐重车队继续往营口追。
　　游击将军当即高举右拳：「震！」
　　上百支箭矢一同攒射，如雨般朝陈迹身侧落去，可昭烈只一个加速便将所有箭矢避开，扬长而去。
　　游击将军皱眉道：「去一骑快马，上前禀告大统领————」
　　话刚说一半，却见陈迹背影贴伏在马背上，转眼甩开他们数百步，十几息的功夫便只剩一个地平线上的小黑点。
　　追不上。
　　陈迹继续沿官路追，从清晨到晌午，乌云忽然喵了一声：「就在前面！」
　　待昭烈又跑出几十息，陈迹这才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奔腾的声响，还有震天的喊杀声。
　　上京前往营口一马平川，陈迹已远远看见黑压压的骑兵背影，他深深吸了口气：「昭烈，再快点！」
　　他驱使着昭烈离右武卫越来越近，最后排的右武卫听见马蹄声，伏身回头看去，正看见高大威猛的昭烈浑身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宛如裹挟着云气。
　　弹指的工夫，昭烈已经踏进百步之内。
　　有右武卫呼喊：「敌袭！」
　　「震！」
　　最后一排右武卫同时拉弓便射，羽箭铺天盖地压去，可就在箭矢即将来到昭烈面前时，昭烈猛然往侧翼转去，使密集的攒射顿时落空。
　　上京前往营口路上一马平川，官路两旁皆是农田与村庄，昭烈踩在覆着雪的农田上溅起漫天积雪，声势浩大。
　　陈迹到了侧翼与右武卫并驾齐驱，这才看清右武卫最前方追着的凭姨，正伏在马背上狼狈躲避箭矢。
　　他刚要追上去与凭姨汇合，却听右武卫当中有人高声道：「斗！」
　　右武卫应声分出百余名人马，如一股洪流与中军精锐分开，如一只大斗朝陈迹兜头罩来。
　　元杏在中军里回头看来，眼看着黑压压的骑兵军阵朝孤零零的陈迹压去，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统！」
　　百余名弓马娴熟的骑兵远远搭弓，誓要将陈迹身周尽数罩在箭雨里。
　　可下一刻，陈迹袖中飞出六枚剑种，转瞬及至。六枚剑种杀入军阵之中，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专挑右武卫的面门刺。
　　一名右武卫刚拉开弓弦，还没来得及松手便被剑种刺入眼窝，手上一松，羽箭歪歪斜斜地不知飞去何处。
　　一名右武卫眼看着剑种飞向自己，顿时慌忙仰头，手中羽箭也射到天上。
　　一名右武卫干脆松了弓弦，抬起胳膊以臂甲遮掩面目。
　　剑种离得远了陈迹也并不得心应手，有时驱使剑种刺向右武卫眼窝，却偏到胸口处，只见胸甲刺穿一寸。
　　可饶是如此，六枚剑种在骑兵战阵之中来回穿梭，只一个照面便将十余名右武卫杀于阵前，逼得右武卫们仓促躲避。
　　战阵中仿佛来了六只蜇人就死的金环杀人蜂，右武卫们左顾右盼的挥舞着兵刃驱赶。
　　一名右武卫用大戟与剑种硬拼一击，可寻常右武卫便是全力一击也没法在剑种上留下一条印子，剑种在空中只调转个方向又重新杀入战阵之中。
　　等他们听到沉重的马蹄声时，一转头，陈迹已气势汹汹杀到阵前。
　　首当其冲的右武卫手持大戟挥舞过去，可大戟劈砍到一半便被陈迹徒手握住木杆。
　　陈迹爆喝一声：「起！」
　　只见他双手一挥，竟挥着大戟将马上的右武卫硬生生拔起，甩脱出去，砸得另一名右武卫人仰马翻。
　　另一边，元杏追逐陆氏时回头看去，他只看得到右武卫侧翼兵马拦在陈迹赶来的路上，将陈迹拦得严严实实。
　　正当他以为侧翼兵马已经将陈迹射于马下时，却看见自己麾下的右武卫手舞足蹈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元杏眯起眼：「战阵中闪来闪去的银光是何物？」
　　还未等他看清，有右武卫怒吼道：「剑种！」
　　「剑种？」元杏一怔，紧接着便看见陈迹手持一杆大戟杀破重围，仿佛撞破了铁幕冲杀而出，将拦阻他的右武卫都甩在身后，剑种也一并回到身周缭绕。
　　元杏瞳孔骤缩：「剑种？—、二、三————六枚剑种？」
　　副将急声问道：「大统领怎么办？」
　　元杏冷笑一声，他大手一指前方：「你们去追那女人，杏字营随我去捉拿那贼人！只要他还没登临神道境，今日必将其斩于马下！」
　　说罢，他一抖缰绳拨马回转，领着五百骑兵朝陈迹压去。可他刚回头，却见陈迹伸手到怀中扯下一条铜符项链。
　　陈迹攥着铜符，低声念道：「身如琉璃，内外明彻，破无明黑暗。」
　　铜符光芒大放，它化作一缕缕光从他指缝中进出。待铜符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缕缕光在半空中汇聚出一道虚影来。
　　那几乎透明的人影左右看了看，最后对陈迹疑惑道：「小子，你这给我干哪来了？」
　　陈迹高喊：「小叔助我！」
　　徐术环顾四周，待看见陈迹前后压来的右武卫，当即一笑：「行。」
　　他一步步拾阶登天，来到十余丈处掀起衣摆，盘坐下去。就在他坐下的刹那间，天空竟出现一尊巨大金色莲花虚影，莲花一瓣一瓣绽放，化作一座莲台将其托举。
　　莲台硕大，徐术在当中显得格外渺小，他低头隔空一指元杏，以宏大声音贯彻天地：「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施主，上劫寿台一叙，小僧传你无上佛法。」
　　劫寿台！
　　徐术随手一指，却见元杏身上飞出一道金光，三魂七魄竟被拘上劫寿台去，盘坐于徐术对面！
　　徐术双手拈花，眉目慈悲：「敢问施主，世人贪求长命，执着寿元长短，何为寿之实相？」
　　元杏还在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何事，他盘坐在劫寿台想要起身，却被一股莫名伟力压得动弹不得。
　　他对徐术破口大骂：「你这贼厮————」
　　徐术微微一笑：「小僧答，凡有寿相，皆是虚妄。」
　　下一刻，劫寿台外的一瓣莲花脱落，在天上化作粉白色光影飘散，元杏的两鬓顿时斑白几分，徐术却年轻了些。
　　徐术又轻声问道：「敢问施主，肉身生灭流转，可有一物不随生死衰老？此物安在何处？」
　　元杏还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突然松弛几分，他破口大骂：「问你娘！」
　　徐术又微微一笑：「能观山河、知冷暖之见性，不随肉身衰老，不在身内、不在身外、不在中间。」
　　劫寿台外又一瓣莲花脱落，元杏又老去一分。
　　徐术再问，这一次他眉目间不再慈悲，金刚怒目之相初显：「江湖侠名、百年寿考，究竟实有，还是幻象？」
　　这一次元杏不再大意，端正起态度苦思冥想，可还没等他回答，天空一声铜钟大作。
　　徐术继而回答：「小僧答，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纵得千年寿、盖世功名，缘散即空，无有实存。」
　　元杏复又衰老一岁。
　　元杏自知在这劫寿台上根本不可能辩得过徐术，再拖下去便要被劫去九年阳寿，当即对下方右武卫怒吼道：「愣着做什么，给老子射他！」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明早看>

725、凭姐
　　陈迹眼见劫寿台上莲花一一落下，不再管徐术，策马绕过右武卫朝陆氏追去。
　　劫寿台下，右武卫将士顾不得理会陈迹，抬弓朝天上的劫寿台攒射。
　　可箭雨泼天而起，天上的徐术却面不改色。
　　箭雨来到劫寿台下时，径直穿过劫寿台的硕大虚影。元杏原本以为自己有救了，大喜过望，可他却看见一支支箭矢从徐术的虚影上穿过。
　　待羽箭力竭，又噼里啪啦像下雨似的落在地上。
　　劫寿台上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叫人分不清虚实。
　　元杏的三魂七魄坐于劫寿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肉身趴在马背上生死不知，终于有了一丝恐惧，他猛然看向徐术：「你根本不在此地，是元神来了此处————这分明是四十九重天佛门、道庭的手段，你是何人？」
　　徐术不理不睬，左手搁于膝上手心朝天，右手施无畏印，手心朝元杏：「敢问施主，天地有成住坏空，人身有老生病死，何为真劫，何为解脱之法？」
　　元杏神情严肃起来：「我朝崇佛，这也想难倒我？我答，只要无我，自性之中无劫可受！」
　　徐术低垂眼眸。
　　元杏意外看见，劫寿台上又一瓣莲花散落，在空中化为泡影。而他又虚弱一分，对面的徐术则又年轻了一些。
　　徐术来时还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模样，到了这一问，已是二十余岁的年轻后生。
　　元杏勃然大怒：「你这劫寿台有猫腻，老子分明答上来了，为何还会被你劫走阳寿？
　　「」
　　徐术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敢问施主，为何佛言善恶皆是执念？」
　　元杏思忖几息，沉声道：「有人问佛，我日行一善为何仍有挂碍，佛答，汝行善有所求，并非无相布施。又有人问，我除恶务尽，为何仍有挂碍，佛答，汝除恶、仇恶，亦有着相。所谓行善而不执善，除恶而不起嗔，方入中道！如何？」
　　元杏以为自己这第五问绝无差错，可随着劫寿台花瓣再一次化为梦幻泡影，他竟又虚弱一分，而徐术又年轻一分！
　　元杏看着干枯下来的手背，目眦欲裂：「老子是不是答什么都不对？」
　　徐术并不回答，而是放缓了声音：「第六问。小僧问施主，世人遇事，总分人我是非，何为是非？」
　　元杏一怔，强打起精神认真作答：「是非由妄心生，自性无是无非。真修道者唯观己过，不辨人非。」
　　劫寿台再劫元杏一岁枯荣！
　　「连这都错？这可是你们佛经里说的！」元杏声音沙哑道：「死秃子耍阴谋诡计，怎么答都是错！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元某，不然元某杀你全家！」
　　徐术再问：「敢问施主，见旁人奸邪、愚钝、过错，心生鄙夷厌弃，此一念是善是恶？
　　」
　　元杏这次不再拘泥佛经争辩，狰狞道：「你来答，老子这次要看你怎么答！」
　　徐术淡然道：「小僧答，见他非而生厌恨，便是自心起障。不看他人过，才是清净本心。
　　「6
　　再劫一岁！
　　徐术又问：「敢问施主，日日约束自身好恶，这般修行，何以仍困寿劫？」
　　元杏干脆闭口不言。
　　待天上铜钟大作，徐术合上双眼：「刻意取舍善恶，仍是住相。本心任运，不避恶、
　　不攀善，方离业缚。」
　　此时，劫寿台上莲花又落一片，只剩最后一片。
　　徐术睁眼看向元杏，金刚怒目：「敢问施主，若九问皆明，放下寿相执念、生死执念、功名执念、有我执念、行善恶执念、是非执念、评判他人执念、取舍善恶执念，开悟之后，又当如何？」
　　元杏在天上怒吼：「老子悟你老母！」
　　徐术说道：「小僧答，悟亦无所得，日用寻常皆是菩提。不避生死、不贪长生、不求功名、不执善恶，随缘度世，再无挂碍。」
　　最后一片莲花瓣化作梦幻泡影，徐术以九问，从元杏身上劫走九年阳寿。
　　元杏坐于劫寿台上，遥遥怒斥：「你这假和尚装神弄鬼，你敢回答老子一个问题吗？
　　」
　　徐术左手下垂，手心朝向元杏，结与愿印：「施主请问。」
　　元杏指着这劫寿台问道：「为何老子答对了、答错了都要被你劫寿？」
　　徐术摇摇头道：「所答之事，心口合一才行。施主虽知佛法却做不到，也是不行的。
　　，」
　　元杏一怔，继而面色大变：「你的意思是，你能舍寿相、生死、功名、有我、行善恶、是非、评判他人、取舍善恶执念？你凭什么能做到？你既能做到，为何不飞升四十九重天？」
　　徐术双手手印散开：「小僧与施主论法，非为争胜，只为破执。若施主能因此一念回心，九折阳寿，亦是功德。」
　　说罢，徐术竟随劫寿台一并化作泡影，消散在空中。元杏的三魂七魄从天上坠落，摔进自己肉身之中。
　　元杏趴在马背上的肉身猛然起身，气急败坏：「放你娘的狗屁功德，还我九年阳寿！」
　　骂完徐术，他又看向身旁右武卫：「老子要你们何用？」
　　右武卫皆低头不语，方才那般行官伟力，他们也是生平仅见，无能为力。可元杏乃元襄亲侄，又是位高权重的右武卫大统领，无一人敢多说一句话。
　　元杏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背，又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突然生出的皱纹，狰狞的看向周围：「那女人和那剑种传人呢？」
　　此时，目光所及之处哪还有陆氏与陈迹的影子？
　　元杏沉声道：「追！往营口追！」
　　陆氏策马疾驰，丝毫不敢停歇。
　　陈迹渐渐追上她，待到近处看见凭姨身上并无伤势，这才放下心来。
　　他刚要开口，却见凭姨回头看来，警惕道：「你是谁？」
　　陈迹闻言愣住，他仔细打量凭姨，对方身形戒备，手里还攥着司曹癸的短刀，神情也不似作假，是真的不认得自己了。
　　乌云在他怀里喵了一声：「六亲不认？」
　　陈迹思忖片刻，放缓语气说道：「我是来救您的，早上得知您遇险便赶过来了，不必提防我。我已将右武卫拖在后面，咱们暂时安全了些。」
　　陆氏将信将疑。
　　不过她方才边逃边回头看，确实看见右武卫被人从后面袭杀，有人在为自己解围。而现在，追兵也确实被甩开了。
　　她深知，若无眼前之人搭救，自己原本十死无生，而敢在千军万马当中营救自己之人，必是鼓足莫大胆气的————
　　陆氏沉默片刻，试探道：「阿弟？」
　　陈迹：「？」
　　乌云在陈迹怀中喵了一声：「哈哈哈哈哈哈！」
　　陆氏见陈迹神情错愕，当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歉，认错人了————你是？」
　　陈迹斟酌道：「您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是来报恩的。」
　　陆氏点点头：「原来如此，可此行凶险，你不该舍命前来————你年纪还小，该先保全自己性命才是。你是从上京来的么？这般袭杀军队只怕是回不去了，还要遭景朝通缉————
　　你在上京的田产财物怎么办？」
　　陈迹沉默片刻，而后展颜笑道：「那些都不重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次也算是还上凭姨的人情。」
　　陆氏自言自语道：「凭姨？我叫凭姨？」
　　陈迹终于确定，陆氏果真失忆了，只是他不知道对方为何失忆，陆谨与司曹癸也不曾提及。
　　陈迹回答道：「您让我叫您凭照，但您是长辈，我便唤您凭姨了。」
　　陆氏恍然：「小兄弟，不必尊我为长辈，唤我凭姐也可。」
　　陈迹赶忙拒绝：「还是叫凭姨吧。
　　「7
　　陆氏豪爽：「也行，随你。」
　　此时陆氏座下马匹已精疲力尽，不由放慢了速度，陈迹也拍了拍昭烈一同放缓：「您这是要去何处？」
　　陆氏笃定道：「营口。」
　　陈迹回头看了一眼：「咱们只怕不能去营口了。这条官道直通营口，想必追兵也已猜到您的打算，不如咱们趁他们跟丢的机会转去旅顺，反而更妥当些。」
　　陆氏摇头：「不去旅顺。」
　　陈迹又想了想：「那便不去旅顺，咱们走陆路，穿西京道前往陇右，再从固原返回宁朝。陇右那边是灯火经常走动的地方，胡三爷或许已经带着商队走到那了。只要咱们找到灯火和胡三爷，便能安全许多。」
　　可陆氏再次摇头：「我不去别的地方，只去营口。」
　　陈迹纳闷道：「您干嘛非去营口不可？」
　　陆氏看着营口的方向，坚定道：「去找我儿子。我儿子在营口等我，我得去见他。」
　　陈迹看着陆氏坚定的神色，迟迟说不出话来。
　　>

726、母与子
　　陈迹攥着缰绳，认真打量陆氏：对方的眼角已经叠起细密的鱼尾纹，青丝间夹杂着白发，面上还有着风餐露宿的疲惫。
　　他以前不曾见过陆氏摘掉帷帽的样子，对方不止是在掩盖鼻梁上的那道疤，还是在刻意隐瞒身份与面容，母与子就隔着一道黑色帷纱。
　　那层黑色帷纱不是一捅就破的窗户纸，而是两个人各自都迈不过去的一道坎。
　　陈迹思忖许久，这才开口试探道：「您怎么知道您儿子在营口？」
　　陆氏认真回答道：「阿弟告诉我的。」
　　陈迹疑惑不解，这怎么上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又引出一个新问题：「阿弟又是谁啊？」
　　陆氏勒着缰绳，疑惑的转头瞥他一眼，又警惕起来：「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说与我相熟么，怎会连我阿弟是谁都不知道？」
　　陈迹张了张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对方说了一件本就不存在的事，却因为他不知道，反而成了他的疑点。
　　陈迹转头看去，陆氏还在等着他回答，眼神越来越锐利，还驱使着马匹离远了些，右手又去摸短刀。
　　陈迹看着司曹癸的那柄短刀，沉默片刻：「是个手背上有刀疤的汉子吧，您平时不唤他阿弟的，所以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氏想起司曹葵说过「阿姐还是头一次喊我阿第」，赶忙松并刀柄：「抱歉，是我多心了。」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说到阿弟，陆氏神情暗淡下去：「阿弟为了救我，竟自己留在上京殿后————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陈迹劝慰道：「凭姨放心，他没事。」
　　陆氏惊喜道：「真的吗？」
　　陈迹嗯了一声：「真的，我早上还见他了，他受了点伤但无大碍。是他让我来救你的，不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前往营口的路上。」
　　陆氏放心下来：「那就好。」
　　陈迹策马靠近了些，劝说陆氏：「凭姨，咱们不能去营口，身后追兵若与营口守卒前后夹击，咱们只怕无路可————」
　　陆氏神情执拗道：「无需再劝，我是一定要去营口的。」
　　下一刻，她竟反过来劝说陈迹：「少年郎，你无需与我一同前往营口，还是自行离去吧。方才的救命之恩，我这一遭若能活着回来，定有厚报。」
　　说罢，陆氏双腿一夹马肚，竟要提速甩开陈迹。
　　陈迹驱使昭烈跟了上去，斟酌着换了说辞：「凭姨，你儿子不在营口。」
　　陆氏皱眉：「不在营口？」
　　陈迹笃定道：「对，是你阿弟亲口说的，他叫我来拦住你，他说你儿子如今已经去了旅顺。」
　　陆氏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你莫要唬我，我只信阿弟亲口说过的话。」
　　陈迹没招了：「凭姨，我就是你儿子。」
　　陆氏一怔，继而缓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但不必为了救我便受这种委屈，你娘若听你随随便便认了旁人做娘，她也会难过。」
　　陈迹愕然。
　　陆氏认真道：「营口我是一定要去的，不知为什么，我隐隐觉得我儿子正处于危险之中，他在营口或许就是在等我救他。若连母亲都无法倚靠，他也会难过。」
　　说罢，陆氏再次提速。
　　乌云仰头看着陈迹，喵了一声：「现在怎么办？」
　　陈迹沉默片刻，策马追了上去：「去营口，赶在右武卫追上之前乘船离开。」
　　傍晚时，两人远远看见一座驿城，城门上刻着「海城驿」三字。
　　海城驿不大，却是上京前往营口、旅顺的中转枢纽之一，专为粮草、兵马、文书转运而建。
　　陈迹喊住凭姨：「凭姨，咱们得绕开这座驿城。」
　　可凭姨摇头：「不行，我这匹马跑不动了，得在驿城换马才能继续赶路。」
　　陈迹硬着头皮跟上凭姨，却见对方策马来到驿城门前被守卒拦下，凭姨翻身下马，面不改色的从怀里掏出一枚腰牌：「枢密院办事。」
　　守卒定睛一看腰牌，慌忙让开身形：「两位大人里面请，驿舍有热水，还有好酒、好菜、好房舍。」
　　凭姨牵着战马，大摇大摆往里走去：「驿舍在哪？」
　　守卒指着南边：「城南门口最大的房舍便是。」
　　刚进驿城，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扑面而来。
　　驿城里人来人往，连片的马厩发散着草腥气；路旁铁匠作坊林立，铁匠们在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着马掌；时不时有文吏五喝六，清点着从海城驿经过的粮草辎重，交接文书。
　　陈迹默默观察着海城驿有些疑惑，旅顺、营口也没战事，作为两地后勤枢纽的海城驿为何如此忙碌？用得着这么多人挤在此处、打这么多马掌？
　　凭姨旁若无人地领着陈迹往南走去，任凭街上军户、驿卒、兵勇从身边来来去去也没有丝毫慌乱，就像她第一次领着陈迹在昌平县来去自如一般。
　　来到驿舍门前，凭姨随手将缰绳扔给驿卒，亮了亮枢密院的腰牌：「换两匹好马来。
　　沏两大碗羊汤、切一斤羊肉、两斤饼子来，我们吃完了就走。」
　　驿卒忙不迭地接过缰绳：「两位大人里面请。」
　　凭姨领着陈迹寻了一张窗边的桌子坐下，一边搓着筷子一边警惕看向窗外，嘴里没停：「右武卫一定会来海城驿换马，不然他们追不上咱们。我方才数了，海城驿的马厩里最多五十匹战马，我牵走两匹，右武卫过了海城驿之后只有四十八人能跟上咱们。可惜我失忆了，不然想办法生擒了那个二世祖大统领————换了一人双马赶路，我们今晚就能到营口，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陈迹与乌云同时瞪大眼睛，陈迹好奇道：「您真失忆了么？」
　　凭姨目光转回驿舍内，将一双筷子递给陈迹：「确实失忆了，但脑子里时不时会蹦出点东西来。」
　　她仰头回忆道：「正大立局掌全盘，不动声色握机关。塘边引客画大饼，巧舌勾人入樊笼。假意劝退激人心，逆耳忠言藏陷阱————三人成虎造声势，虚言铺垫惑凡夫。这好像是劳什子千门八将的要诀，想忘都忘不掉。」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此时，驿卒端着羊汤、羊肉和饼子过来：「两位大人慢用。」
　　凭姨端起羊肉，用筷子拨了一大半给陈迹，剩下一小半则拨到自己的羊汤里：「对了，你认得我儿子吗？」
　　陈迹搅着羊汤的筷子一顿：「认得。」
　　凭姨端起碗猛灌一口热羊汤，放下碗好奇道：「给我说说我儿子长什么样吧，我怕到了营口认不出他。」
　　陈迹低头道：「他和我差不多高，身形也相仿————」
　　凭姨皱眉：「有没有更好辨认的地方？这也太平平无奇了些。」
　　陈迹笑了笑：「那没有了。没关系我认得他，到时候我帮你找。」
　　陆氏点点头，撕了饼子泡进羊汤里：「行，那便多谢了。」
　　吃到一半，她又忽然迟疑道：「我失忆前，与儿子亲近吗？」
　　陈迹沉默了好一会儿：「很亲近。你舍命救过他很多次，还为他做了很多事，他都记在心里的。」
　　「哦？」陆氏眼睛亮了起来：「我都做了哪些事？」
　　陈迹轻声道：「你虽然不能时常在他身边，但你把他身边的丫鬟小满培养成了死士。
　　小满虽然有点不甘心，想卷着银子跑，但后来还是很负责的守在他身边，成了家人。你怕自己没机会教他道理，就把道理教给小满，让小满一点一点转述给他。你还把一只能从于阗借兵的手镯给小满，让她交给你的儿媳妇。」
　　陆氏茫然，全然记不得这些。
　　陈迹继续说道：「他在固原遇到麻烦，你手下的胡三爷帮他寻人、买人参，因为你的关系，龙门客栈的掌柜对他也多有照拂。」
　　陆氏随口道：「这都是小事。」
　　陈迹又回忆道：「后来他被人追杀到昌平，你舍命带他死里逃生，还帮他抓住了逃犯廖忠，洗脱了行刺太子的罪名。」
　　陆氏皱起眉头：「我这儿子好像不太省心？怎么这么能惹事？」
　　陈迹哈哈一笑：「确实不太省心。后来他要在三天内抓住军情司的司曹丁，你便易容跟在他身边，帮他捉人：他成亲的时候没有给新娘子准备十里红妆，你便为他准备了三十六抬聘礼，有赤金嵌红宝石的头面、有海里捞来的龙涎香、有蜀锦、有云锦、有绳丝————
　　总之礼单长得念不完，至今还是京城茶客们的谈资。」
　　陆氏眼睛一亮：「我儿子成亲了？新娘子是何许人？人品贵重吗？」
　　陈迹温声道：「新娘子人很好，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新娘子家里人也很好，对你儿子很照顾。」
　　陆氏心满意足，连饭也顾不得吃了，欣喜道：「他们俩可曾生儿育女？」
　　陈迹语气一滞：「那还没有。」
　　陆氏迟疑：「他俩谁不行？」
　　陈迹没好气道：「这跟谁行不行没关系，他俩才成亲没多久呢。」
　　陆氏长长的哦了一声：「那见面了得催催他。」
　　陈迹抬头看向陆氏：「您不用担心见了他会不亲近，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明早看

727、灯火客栈
　　驿舍内，陆氏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儿子这么多事？这些事，都得是很用心才能记住的。」
　　陈迹解释道：「我与他是至交好友，常听他念起您。他一遍遍地说，我自然也就记下了。」
　　陆氏好奇：「他还说过什么吗？」
　　「说过的，还说过很多，」陈迹自顾自说着：「他去过您在昌平的宅子，他看见您贴着对联，上联写着唯祝麟儿泰」，下联写着长祈骥子康」，横批写着福寿绵长」。」
　　「他知道您每天不管再忙也要从昌平回京，就是怕他遇到难事却找不到帮手————您做的这些，他全都知道的。」
　　陈迹说完，原以为陆氏听了会高兴，可他抬头看向对面的陆氏，却发现对方并没有那么开心。
　　他疑惑道：「凭姨怎么了？」
　　陆氏想了想说道：「你方才说我给他留了丫鬟做死士，还将人生道理教给丫鬟背下来说给他听，说明我长年不在他身边。」
　　「你方才说他成亲的时候没有给新娘子十里红妆，于是我送上三十六抬聘礼，说明家中没有其他长辈为他主持婚事。而我之所以送上三十六抬聘礼，说明心有亏欠。」
　　「他在固原遇到麻烦，需要外人从旁襄助。」
　　「他到了京城，还被诬陷行刺太子。」
　　「你说我守在京城，怕他遇到难事却找不到帮手，说明他处境并不好，也没人能帮他。」
　　陆氏声音越说越轻：「他这些年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7
　　陈迹怔在当场，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再接话，低头喝着羊汤，片刻后他忽然说道：「您要是一直失忆下去就好了。」
　　陆氏若有所思：「阿弟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哦？」陈迹好奇道：「他为何这么说？」
　　陆氏回忆道：「昨天夜里我喊他阿弟，他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喊他阿弟，所以他希望我一直失忆下去就好了。」
　　陈迹知道，陆氏说的是司曹癸。
　　陆氏看着窗外：「记忆像一本账，记着过去的爱恨情仇，谁对得起自己、谁对不起自己，都记在上面了。
　　「7
　　陆氏回头看向陈迹：「我猜他是对我心怀愧疚吧，所以他没法面对曾经的我，他希望我一直失忆下去，这样就可以在一张白纸上重新开始了————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希望我失忆？」
　　陈迹哑然许久，而后展颜笑道：「我是看您太累了，以前一天到晚背着许多东西开心不起来，如今失忆了反而更轻松些。」
　　不等陆氏说话，陈迹已经起身：「右武卫该追来了，咱们走吧，日出之前赶到营口。」
　　陆氏没有追问：「行。」
　　两人出了驿舍翻身上马，陈迹骑着昭烈，陆氏一人双马，大摇大摆的出了海城驿。
　　一个时辰后，却听海城驿外传来奔腾的马蹄声，元杏领着右武卫的人马鱼贯而入，城内军户纷纷退让到路边。
　　元杏坐在马上高声喝问道：「你们可见过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岁上下，女的四十岁上下，男的骑着一匹大马，比我这马还高半个头！」
　　驿卒赶忙回答道：「回禀大人，方才是有一男一女经过，男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雄壮极了。」
　　元杏来了精神，伏身揪住驿卒的领子，扯到自己面前：「他们去哪了？」
　　驿卒指着南边：「他们换了两匹马，往南边去了，营口方向。」
　　元杏有些琢磨不透：「是故布疑阵还是有恃无恐？明知道老子往营口追，还敢往营口去？」
　　下一刻，他揪着驿卒问道：「海城驿留着多少马匹？」
　　驿卒回答道：「回禀大人，还有四十六匹。」
　　元杏松了驿卒的领子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厩：「杏字营来二十二个人，跟我一人双马追上去，莫叫这两人跑了！」
　　陈迹与陆氏日夜兼程。
　　一人双马要每隔一个时辰换一匹马骑乘，再缓步小跑半个时辰，先前载人的那匹马才能缓过劲来。
　　两人行进速度时快时慢，却一刻不停，直到子时才看见营口的城池轮廓，陆氏这才驻马而立。
　　她转头看向陈迹：「进了那道城门若是被人发现，可就要被人瓮中捉鳖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吧，不要陪我进去以身犯险了。
　　——
　　陈迹笑了笑：「凭姨说什么呢，你又不知道你儿子长什么样，我若不跟你进去，你怎么找他？」
　　陆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已经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情了，或许再过几个时辰就能想起儿子的模样。不论如何，都不能因为我的事搭上你的性命。」
　　陈迹不再与其争辩，自顾自策马往营口疾驰，陆氏只能抖起缰绳跟上。
　　陈迹先来到城关处，城门前立着拒马，还有重兵把守。
　　一名守将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陈迹回头看去，陆氏这才赶到，没好气地亮了枢密院的腰牌：「枢密院办事。」
　　城门守卒当即抬走拒马，将城门缓缓推开。陈迹深深吸了口气，穿过城门洞。
　　进到城内，陈迹并没有哄骗凭姨直奔港口，而是在城中逡巡。
　　陆氏策马跟在后面问道：「找什么？」
　　陈迹解释道：「找灯火。营口是景朝最重要的口岸之一，灯火一定在这开了客栈。只要找到灯火客栈，自然会有人帮我们离开景朝。」
　　陆氏疑惑道：「灯火————取自何意？是长夜无归处，灯火照行人？还是世人贪灯火，不知火焚身？」
　　陈迹左顾右盼打量着路旁的对联：「都不是，也没那么复杂。有人告诉我说，灯」寓意家」，家里有灯就是家中有人。」
　　陆氏想了想：「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挺想念家人吧？」
　　陈迹身子一顿，继续策马往前走去。
　　深夜营口，陈迹一条条街道寻去，挨家挨户的打量对联，找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找到灯火客栈，陆氏就这么跟在他身后也不催促。
　　就在此时，他忽然勒马停下，抬头看着一间客栈匾额写着「洪福客栈」。
　　再看左右对联，上联写道「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下联写道「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陈迹又看客栈窗户，第一、三、五扇窗户虚掩，第二、四、六窗户合拢，有人在传叶子。
　　找到了。
　　他翻身下马，径直往客栈里走去，只见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柜台后正有一名年轻人撑着下巴打盹。
　　听见脚步声，年轻人迷迷糊糊道：「客官是用银子还是铜钱？」
　　陈迹平静道：「铜钱。」
　　年轻人抬起眼皮，懒洋洋打量陈迹：「客官是要接叶子还是传————」
　　话未说完，他看见陆氏也来到柜台前，左右打量着客栈里的陈设：「这就是灯火客栈么？」
　　年轻人豁然起身：「东家？您怎么来了！」
　　陆氏迟疑：「你是？」
　　年轻人有些意外：「您怎么了，我是小十四啊！」
　　陆氏摇摇头：「不记得了。」
　　小十四闻言，顿时跌跌撞撞往后院跑去。
　　没过一会儿，后院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陈迹偏过身子看去，只见有人提裤子、有人系扣子、有人提鞋跟，兵荒马乱的跑到正堂来，当中竟还有个熟面孔。
　　苏舟。
　　苏舟见到陈迹与陆氏，当即面色一变：「怎么是你们？」
　　陈迹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营口？」
　　苏舟没好气地指着凭姨：「你问她啊，是这婆娘把我发配到这的，叫我别回宁朝惹是生非！
　　」
　　话音刚落，却听外面响起鼓声，鼓声急促有力，足足响了一百零八声才停下。
　　苏舟看向陈迹：「是宵禁的鼓，他们要搜拿整个营口————他们要抓的人就是你们？
　　7
　　抱歉有些剧情细节卡了一夜，重新梳理一下细纲更新晚了

728、逃杀
　　一百零八声鼓歇。
　　城门落闸，港口封锁。
　　偌大的营口成了牢笼。
　　陈迹顾不得与苏舟闲聊，沉声问道：「有没有摸清营口驻着多少兵马？」
　　小十四立马回答道：「摸清楚了，城外有折冲府，一名折冲都尉领着一千兵马，只需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城内八百郡兵乃本地招募的民兵，平日负责城门守卫、城内巡逻、乡间捕盗。」
　　陈迹又问：「港口守着多少人？」
　　小十四答道：「百余人。」
　　此时，城内已响起兵荒马乱的脚步声，还有一支马蹄声穿街而过，元杏的声音爆喝道：「举城捉拿贼厮，若是放走那两人，尔等都去宁古塔砍柴！」
　　待元杏的声音远去，又有人喝着：「各坊里长领人清查坊内，如有可疑之人，立刻报来！」
　　片刻后，各坊里长领着人挨家挨户搜查。陈迹听见拍门声、踹门声越来越近，很快就会搜到灯火客栈来。
　　苏舟看向陈迹，惊愕道：「你不会来景朝也被发了海捕文书吧？」
　　陈迹没时间与她插科打诨，转头看向小十四：「灯火有没有船停在港口？」
　　小十四赶忙说道：「有一艘双桅大船，船上一直守着我灯火的船工！」
　　陈迹叮嘱道：「这就准备乘船离开，你们也得走。」
　　小十四有些不舍：「我们也得走吗？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在营口站稳脚跟的。还有，近来虎贲军在营口、海城驿一带调动频频，还来了许多工匠，有很多新生意。」
　　陈迹摇摇头：「现在顾不得做生意了。我们是骑着马来的，城中百姓一定有人听到马蹄声来客栈，消息瞒不住。一旦被寻过来，整个客栈都要被牵连————听我的，收拾东西！」
　　小十四看向陆氏：「————东家？」
　　陆氏笃定道：「听他的。」
　　小十四不再犹豫，立刻招呼所有人进后院收拾东西，他在屋里燃起几个炭盆，将一摞摞账簿与文书丢入火中。
　　陆氏转头看向陈迹：「我儿子在何处，我这就去寻他，带他去港口与你们汇合。」
　　陈迹避而不答，独自来到窗边，将一扇扇窗户合拢，只留了一条缝隙。
　　他透过缝隙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支支火把晃动的光，时不时还有营口的传令郡兵策马疾驰而过。
　　他又抬头看向远处望楼，这是最大的威胁，好在营口的望楼与武侯比上京少得多。
　　正观察着，乌云从他领子钻出来，支起耳朵听着窗外：「快搜过来了，还有七八户。
　　心陈迹嗯了一声。
　　苏舟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道：「你们到底犯了什么事？那女人怎么失忆了，她竟然还有个儿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陈迹看了陆氏一眼，神色不耐烦地对苏舟低声敷衍几句，复又看向窗外。
　　「不说算了，」苏舟冷哼一声去了后院。
　　片刻后，苏舟从灶房倒了一碗水来，递给陈迹：「喝口水吧，我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陈迹接过陶碗猛灌一口，复又递给凭姨。
　　陆氏不疑有他，也喝下一口。
　　就在此时，小十四领着十余人回到正堂：「收拾好了，走。」
　　陈迹转身就要往外走，陆氏却拉住他胳膊问道：「我儿子在何处？」
　　陈迹沉默着。
　　陆氏沉声问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找儿子，你们要将他一个人扔在营口？”
　　陈迹还是没说话。
　　陆氏叹息一声：「我不用你们帮我找，你告诉我他在哪，我自己去找就好————」
　　话未说完，她身子忽然晃了晃。
　　陆氏猛然抬头，竟看见陈迹吐出一口水来，苏舟又递来一碗水给他漱口。
　　她向后退去，跟跄着倚靠柜台才能站稳。
　　陆氏勉强站稳，抬头看向陈迹：「什么意思？」
　　陈迹叹息道：「抱歉了凭姨，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陆氏反手拔下发簪就要刺进自己大腿，手腕却被苏舟捉住，劈手夺下她手中发簪。
　　陆氏掌缘亮起八卦，以雷霆之势朝苏舟拍去。
　　苏舟面色一变，可这一掌还没拍到她身上，便绵软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们————」陆氏缓缓闭上眼睛，身子歪倒下去之前被苏舟扶住。
　　一旁小十四与灯火的伙计被这一变故惊到，当即拔出腰间菜刀，与苏舟和陈迹对峙：「你们两个做什么，把东家放开！」
　　陈迹解释道：「你们东家失忆了，一定要在营口找到她儿子才肯走，如今这是为了救她，你们若不放心便守在她身边。」
　　苏舟没好气道：「听我的，把刀都放下。」
　　小十四将信将疑：「你只是营口的火将，我才是正将，凭什么听你的？李婶，你去背着东家，莫让这两人靠近。」
　　苏舟翻了个白眼，将陆氏交给李婶：「我还不稀罕背她呢！」
　　她转而对陈迹骂骂咧咧道：「被你小子害惨了，等她醒过来恨的还是我。」
　　陈迹转身拉开正门，确定里长还没搜过来，这才牵着昭烈往外走去：「走。」
　　乌云从他怀中钻出来，踩着肩膀一个轻跃便落在屋顶，轻手轻脚的往前开路。
　　一行十余人贴在阴影中穿街过巷，陈迹听着乌云的指引，一路避开城内搜查的郡兵。
　　陈迹在一个路口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几十步开外的望楼，楼上正有两名弓弩手逡巡四周。
　　苏舟凑到他身后低声道：「有这座望楼在，别想悄无声息穿过这个路口。」
　　然而就在此时，望楼上两抹银光同时闪过，两名弓弩手脖颈喷出鲜血，一起歪倒在望楼上。
　　苏舟瞳孔骤然收缩：「什么东西？」
　　话刚说完，陈迹已牵着昭烈穿过路口：「跟上。」
　　他们身后几条街外，忽然传来呼喝声。有人朝天上射出一支鸣镝箭，城墙上再次响起鼓声。
　　小十四喘息道：「是客栈那边射出的箭，他们搜到客栈了。」
　　陈迹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赶路，只一炷香的功夫便看见远处黑漆漆的港口里船帆林立，宛如一片夜色下的杨树林。
　　陈迹目光挪到近处，只见口岸入口处燃着十余只火盆，百余名郡兵驻守于此。
　　小十四在陈迹身后说道：「不能硬闯。」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若是闯过去，你们有没有把握在追兵来之前驶离口岸？」
　　小十四盘算两息：「差不多。」
　　陈迹回头看向小十四，双眼直勾勾盯着对方：「差不多可不够。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把握带你东家离开？」
　　小十四咬牙道：「我倒是想说有把握，可这港口怎么闯？」
　　陈迹再问：「若我说能闯过去呢？」
　　黑夜里，小十四的眼睛亮得吓人：「只要能闯过去，我就是把命交在这，也一定送东家离开！」
　　陈迹平静道：「交给我。」
　　下一刻，小十四等人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翻身上马，驱使着昭烈径直朝港口冲杀而去：「跟上！」
　　港口处的郡兵听见马蹄声，第一时间在门前立起枪林，可昭烈非但不惧，反而跑得更快。
　　待昭烈来到枪阵前，纵身一跃，竟从枪林上空飞跨而过。
　　郡兵抬头怔怔看着雄壮至极的战马从自己头顶飞过，落入身后战阵之中。
　　后排的郡兵刚要提枪刺去，陈迹的六枚剑种倾巢而出，在身周席卷。
　　几名郡兵刚刚提起长枪，胸前便被剑种穿透。郡兵皆穿布甲，剑种从前胸穿进，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蓬鲜血洒在青石板上。
　　陈迹弯腰夺过一柄长枪，一扯昭烈缰绳返身冲杀，只三个呼吸的功夫竟真在战阵之中撕出一条血路来。
　　小十四等人护着陆氏，冲进陈迹杀出的那条血路。他们经过陈迹身边时，苏舟看见陈迹身上被枪林割出血痕，当即要留下帮他护卫左翼。
　　陈迹一枪扫退右翼郡兵，爆喝一声：「走！护着凭姨！」
　　苏舟迟疑一瞬，再次跟上小十四等人护住尾翼。
　　前方还有数十名郡兵，她原本以为想要杀出去极难，可真等她应对郡兵时，却觉得压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苏舟定睛一看，只见六枚剑种在他们身周穿梭：「剑种？」
　　她再回头看去，陈迹驱使剑种尽数护在众人周围，自己则仅凭一杆长枪边战边退，浑身浴血。
　　苏舟只沉思一息，干脆不再管尾翼，冲至队伍最前方撕开郡兵阵型。
　　下一刻，小十四与苏舟联手杀出重围，他推搡着李婶背陆氏往港口深处跑去，自己则返身拦住扑来的郡兵，顿时从排头兵变成殿后的人：「你们上船，快走！」
　　话音刚落，一名郡兵冷不丁刺来一枪捅穿他右肩，小十四咬着牙丢了菜刀，双手握紧长枪向后猛然撤步，将长枪硬生生夺到手中。
　　他将刺穿右肩的长枪拔出，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身后众人正在登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十四回过头来，双手一震长枪，拦在郡兵去路上：「嘉宁二十五年，固原马前卒，张安！」
　　还不等他与郡兵重新厮杀在一起，却见陈迹驱使昭烈杀出重围，拦在小十四与郡兵之间：「没到你死的时候，你也走。」
　　小十四一怔，仰头看着陈迹浑身是血。
　　几名郡兵冲杀上前，陈迹一枪扫开刺来的长枪，怒喝道：「快滚！」
　　小干四丢了长枪，转身狼狈狂奔。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明早看

729、娘
　　陈迹单手持枪驻马而立，静静地看着小十四等人踩舢板登船。
　　有郡兵见他自光在别处，双手持枪猫着腰靠近过来，可还没等他刺出长枪，一抹银色贴着他的脖颈飞过。
　　郡兵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将胸前的衣裳打湿。他伸手一抹，赫然全是血。
　　郡兵愕然抬头，可面前高高耸立在战马上的陈迹，依旧不曾多看他一眼，只是像一堵铁幕，横马拦在港口牌坊下。
　　黑色的昭烈低头喷着鼻息，滚烫的鼻息化作两道白箭射到青石板上才散开，它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数十名郡兵，眼中似是闪过蔑视。
　　待陈迹亲眼看着李婶将陆氏背上船，这才转头回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郡兵。
　　昭烈，陈迹，一人一马，眼神一般无二。
　　郡兵后面又有兵马集结过来，营口司兵参军领着两百人马前来督战，郡兵再次黑压压涌上前来。
　　陈迹并不死战，只为小十四等人争取扬帆的时间。他一边用长枪隔挡，一边用剑种贴地横扫，见脚踝便割，一时间郡兵成片倒下。
　　司兵参军坐于马上遥遥看向陈迹，他平静抬手：「统。」
　　司兵参军身边弓弩手同时引弓搭箭，蓄势待发。
　　就在陈迹再次割倒一片郡兵时，司兵参军看着暴露在人群之前的陈迹，平静道：「震！」
　　数十名弓弩手一同松开弓弦，黑色箭矢如蝗群一般朝陈迹罩去，逼得陈迹当即驱使昭烈后退，连剑种也一并收回身前绞杀箭矢。
　　饶是如此，依然有一支箭矢穿过剑种封锁，一箭钉在陈迹左肩上。
　　陈迹以剑种削断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身体里堵住伤口。他拨马往后退去，赶在下一拨箭矢攒射到来之前退出箭矢笼罩之处。
　　「统！」
　　「震！」
　　「统！」
　　「震！」
　　三拨箭雨，竟将陈迹生生逼退百余尺，将灯火所在的船暴露在郡兵面前。
　　司兵参军抬起马鞭，指向灯火那艘大船：「登船，船上的人一个不留，逼他回来。」
　　前排持枪的郡兵得令，竟不再理会陈迹，踩着舢板去登大船。
　　苏舟手持两柄峨眉刺，守在甲板上将扑上来的郡兵一一杀退。
　　她怒吼一声：「来把舢板扔了！」
　　几名灯火的伙计一起上前，抬着舢板奋力一抖，将板上的郡兵全都抖进海中，而后将舢板也扔进海里。
　　可此时，已经有郡兵爬上相邻的大船。他们踩着邻船的甲板，纵身一跃扑向灯火的船，船上顿时乱了起来。
　　小十四低喝一声：「不好！将他们撵下去！」
　　他忍着疼，领灯火的伙计返回甲板截杀郡兵。但郡兵太多了，他们当中行官也只有四五人，如何能挡？
　　下一刻，陈迹策马回转。
　　司兵参军见他回来，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统！」
　　数十名弓弩手再次张开弓弦，小十四抬头看见这一幕，当即提醒陈迹：「别过来！」
　　可陈迹不管不顾，依旧折返回来。
　　司兵参军马鞭落下：「震！」
　　箭矢射来，如倾盆大雨般落向陈迹冲来的路径。
　　千钧一发之际，昭烈猛然侧身停在原地，成片的箭矢刚好钉在它面前，哪怕再往前一尺，它都要被射断马腿。
　　昭烈猛然一停之后，再次向前发足狂奔，这一停一走流畅至极，竟仿佛从来没停过似的。
　　昭烈如一架战车般冲入郡兵之中，将排着队攀船的郡兵撞得人仰马翻。有郡兵来杀，只见它扬起后蹄奋然一踹，竟将那郡兵踹出五六步，撞倒一片。
　　陈迹驱使剑种在甲板上游弋，将攀上甲板的郡兵一一斩杀。
　　他一枪挑断缆绳，高声道：「扬帆，赶紧离开！」
　　小十四扒在甲板边缘，焦急道：「那你怎么办！」
　　陈迹回头瞥他一眼：「我自有办法！记住你答应我的，带你东家回宁朝！」
　　小十四咬咬牙，当即对身后伙计怒吼道：「扬帆！划桨！」
　　大船内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桨室里，二十余名船工握着长长的桨，奋力划动，大船慢慢离开泊岸堤。
　　陈迹静静地看着大船向黑漆漆的大海中驶去，沉默不语。
　　泊岸堤上，司兵参军高声喝令着：「去驶快船，拦住那艘船，莫叫它离港！」
　　郡兵们去寻快船，可下一刻，陈迹攥紧缰绳拨转马头，单手提枪，俯视着眼前黑压压的、杀不尽的景朝郡兵。
　　他双腿一夹马肚，昭烈心领神会，带着他往郡兵杀去。
　　陈迹长枪在手大开大阖，身周剑种掠阵，一时间竟如翻江蹈海，压得郡兵又后退二十余步，根本无法登船。
　　眼看追不得大船，司兵参军抬起马鞭，沉声道：「统！」
　　副将看着与陈迹杀作一团的郡兵同袍，当即迟疑道：「大人，只怕要误杀许多自己人「」
　　。
　　司兵参军冷笑一声：「妇人之仁，震！」
　　泼天的箭雨射出，这一次，不用陈迹扯动缰绳，昭烈自己便提前离开。箭雨落下，射得郡兵一阵哀嚎，可陈迹与昭烈却毫发无伤。
　　越来越多的郡兵赶来，全营口的郡兵几乎都压来港口，密密麻麻的足有七八百人。
　　陈迹送走了大船，不再与郡兵硬碰硬，也不再尝试突围，他驱使昭烈在栈桥上往来穿梭，用剑种将一艘艘大船上的风帆割得七零八落。
　　司兵参军面色一变：「拦住他！快他娘的拦住他！」
　　郡兵踩着交织的栈桥围上来，陈迹旁若无人，四枚剑种护住昭烈，两枚剑种在夜空里飞舞，一剑又一剑割烂风帆。那些卷在桅杆上的帆，纷纷向下坠落，砸在甲板上发出轰隆隆声响。
　　直到整个营口港，再也没有船能出海。
　　此时此刻，小十四等人扶着凭栏眺望港口，默默看着陈迹在码头上杀进杀出，有伙计为小十四包扎肩上的伤口，他也没察觉疼。
　　他们看着陈迹像是不知疲倦似的毁了所有船帆；看着陈迹被暗箭所伤，箭矢刺入肩胛；看着陈迹又杀翻数十名郡兵，却又被更多郡兵围上。
　　所有人望着越来越远的港口，说不出话来。
　　他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苏舟回头看去，却见陆氏不知何时醒来了，正挣扎着爬起身子。
　　可药劲儿还没退去，她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正当苏舟要上前扶她时，她忽然抬头看向苏舟，平静道：「滚开。」
　　苏舟呆立原地。
　　陆氏从袖中抽出司曹癸的短刀，生生割在小臂上，剧烈的疼使她微微颤抖，而后清醒过来。
　　她慢吞吞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来到甲板边缘，隔着漆黑如墨的大海眺望岸上。
　　陆氏听见岸上的喊杀声，看着浑身浴血的陈迹，忽然捂住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嗬气声。
　　如潮水般的记忆涌入脑海里，失落的人魂在她背后若隐若现，发着微弱的毫光，仿佛重影。
　　这些记忆，和陈迹今天刚刚与她说过的话，交织在一起。
　　陈迹笑着回忆她做过的每件事，笑着劝慰她：「您是一位很好的母亲，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陆氏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割进肺中，身子摇摇欲坠。
　　苏舟上前搀扶她，却被她又一把推开。
　　陆氏双手撑着凭栏就要跃入海里，可苏舟从身后死死抱住她：「你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陆氏沙哑道：「松开！」
　　苏舟不理会，抱着她往后拖。
　　陆氏奋力挣扎起来：「松开！」
　　她身上涌起一股力气将苏舟挣脱，反手一掌按向对方面门，将其惊退了才收回手掌。
　　陆氏回身，再次跟跄着往甲板走去，小十四等人拦在她身前：「东家，您不能回去！」
　　陆氏平静道：「滚开。」
　　小十四坚持道：「东家，您若现在回去，他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他留下就是为了您能活着回去！您不能让他白死！」
　　陆氏直勾勾地盯着小十四，忽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他竟然记得我为他做的每件事，是每一件，一件事都没有落下。」
　　小十四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陆氏在说什么。
　　陆氏捶着胸口，眼里尽是血丝：「但那不是因为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他有多好————是对他好的人太少了！因为太少了，所以他才要把别人对他的好，每一桩、每一件都记住！」
　　陆氏胸口像是梗着什么，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沙哑道：「我恨啊！都让开，儿子死在这，做母亲的还回去做什么？」
　　小十四等人呆立当场，他们第一次知道，陈迹竟然是东家的儿子。
　　陆氏拨开他们，踉踉跄跄地来到甲板边缘，然而就在此时，她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也在遥遥看着自己。
　　下一刻，陈迹用长枪荡开身周郡兵，高喊道：「娘！」
　　世界忽然寂静了，浪潮声，喊杀声，一并不见了，万籁俱寂。
　　仿佛时间在这个字上，停顿了十二年。
　　陆氏泪流满面，下巴止不住地颤抖。
　　不等她回答，陈迹又高声道：「苏舟，还愣着做什么，打晕她！」
　　苏舟一手刀砍在陆氏脖颈上，将陆氏抬回船舱中，海风鼓动着风帆，将大船带进大海深处。
　　陈迹轻声道：「终于喊出来了，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不再看海面，而是拍了拍昭烈的脖颈，笑着转头看向身边虎视眈眈的郡兵：「昭烈，这下他们可就看不见咱的血条了。
　　，7
　　昭烈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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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0、杀他个干干净净
　　灯火的大船消失在海面。
　　陈迹坐于马上，低头清点自己的伤口。
　　他自言自语道：「肩胛两处、左腿两处、左肩一处、左肋一处————」
　　只能并排站下五六人的木栈桥上，黑压压的郡兵前后围堵着陈迹，因为太过拥挤，甚至有郡兵没站稳摔进栈桥下的海水里。
　　海里漂着不知道多少具尸体，都是刚被陈迹杀的。
　　栈桥被血染红，前后郡兵紧张的握着枪杆，看着栈桥当中浑身是血的陈迹迟迟不敢上前。
　　陈迹自顾自数着伤口，忽然低声道：「还不够————」
　　郡兵们攥着枪杆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陈迹说的「还不够」是什么意思，是说身上的伤吗，可哪有嫌自己身上伤不够多的？
　　疯了吗？
　　下一刻，陈迹旁若无人地将长枪横在马鞍上，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鲜血。
　　他低着头将袖子重新缠紧，又整了整领子，紧了紧腰带：「娘让小满教我，做大事之前先要把自己收拾妥帖，你穿得精神体面，旁人便觉得你心里有底、手里有章法，万事都多信你三分。嗯，形端则影直，表正则里安，就是这个道理。」
　　他重新拿起长枪，目光转到郡兵身上，咧嘴笑道：「再来！」
　　昭烈与陈迹人马合一、心随意指，重新撞进郡兵之中。
　　可这一次，陈迹驱使六枚剑种始终护着昭烈，自己则只攻不防，在人群之中大开大合，如入无人之境。
　　有郡兵伺机而动，待陈迹长枪向右翼横扫时，他一个箭步从左翼朝昭烈刺出长枪。
　　可还没等枪尖递到，一枚剑种飞来斩断枪杆，又一枚剑种贯入他嘴中，再从后脑贯出0
　　又有郡兵悍不畏死地冲上前，举起长枪朝昭烈脖颈刺去，剑种故技重施，一枚斩枪、
　　一枚斩人，所遇郡兵尚无一合之敌。
　　剑种宛如割草般，在郡兵中席卷而过。
　　有弓弩手在暗处射出箭矢，弓弩手原以为这一箭必会被剑种斩落，可意外的是陈迹只身子一偏避过要害，任由箭矢钉在胳膊上。
　　陈迹面不改色，举起手中长枪奋力一掷，他体内的熔流在灼热的经脉里汹涌澎湃，奔腾汇聚于右臂：「去！」
　　长枪发出摄人心魄的呼啸声，跨越数十步来到弓弩手面前，贯着他的胸口向后飞去，又穿透他身后弓弩手才停下。
　　司兵参军看到一杆长枪隔着数十步贯穿两人，下意识勒着缰绳策马向后退去：「寻道境？」
　　这一枪之威，绝不是先天行官能掷出来的！
　　就在此时，郡兵见陈迹手中再无长枪，纷纷涌上前来，可一枪刺出，陈迹竟徒手握住枪尖，将长枪从郡兵手中硬生生拔出来。
　　陈迹以枪为棍，抢圆了横扫，枪杆尾段依次从三名郡兵脑袋上抽过，抽得郡兵七窍流血倒地暴毙。
　　枪杆抽到第三人脑袋上时，木枪杆终于应声爆裂成碎屑炸开。
　　陈迹掂了掂半截长枪，他上半身的经脉，早在六条斑纹熔流的充斥下化作炉火一样的滚烫河流。
　　督脉起于少腹以下，往上贯通至唇下承浆穴；任脉起于曲骨穴，往上贯通至上颚龈交穴。
　　两条主经脉贯通上半身所有经脉，经脉再与上半身所有炉火相连，彼此呼应，使陈迹上半身的力量早已无限接近寻道境的那道门槛。
　　陈迹再次拧胯掷出断枪，断枪呼啸而去，直奔司兵参军面门。
　　电光火石之间，断枪卷起的风掀动一排排郡兵头盔上的红缨，郡兵们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司兵参军慌忙勒紧缰绳，他坐下战马直立而起挡下这一枪。
　　司兵参军狼狈不堪的摔下马去，被战马尸体压在身下。
　　副将赶忙将他从马下拉出来，他起身后低头藏在人群之中再不敢冒头：「杀，杀了他！」
　　话音刚落，陈迹又夺来一杆长枪掷来。
　　司兵参军刚起身，右手还扶着副将的胳膊，副将忽然将胳膊抽走了，以至于司兵参军又一个跟跄差点摔倒。
　　他愕然看去，却发现不是副将主动抽走了胳膊，而是副将被一枪刺穿胸口，又被这一枪贯飞出去。
　　栈桥上，郡兵递来一支长枪，陈迹便抽走一支。
　　他把一支支长枪当破甲锥隔空掷出，竟压得数十名弓弩手躲在长枪兵身后抬不起头来。
　　陈迹身边的那些郡兵，仿佛专程给他递破甲锥的亲随，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十余
　　名弓弩手暴毙当场。
　　司兵参军，当即怒吼道：「放箭射他，别管他旁边的人，放箭射死他！他就一个人，怕什么？」
　　有弓弩手硬着头皮起身搭弓射箭，余下人猫着腰蓄势待发，只等这一箭压住陈迹气焰，便一起攒射。
　　可这一箭刚射出，一支长枪比箭更快，一枪便贯死了那名弓弩手。
　　余下弓弩手起身，他们却惊愕发现，陈迹竟任由方才那只箭射穿腹部，不管不顾地继续夺枪投掷。
　　一支支箭矢钉在陈迹身上，陈迹也只稍稍挪动身子避开心脏和脑袋，依旧旁若无人地夺来长枪投掷，与弓弩手换命。
　　陈迹的肩上、右胸、腹部、肋部、腿上插着二十余支箭，宛如糖葫芦棒似的，可他只呕出一口鲜血，又夺来一支长枪掷出，贯死一名弓弩手。
　　郡兵不过是营口募来的民兵，不论景朝操训如何严苛，也没法将他们操训成百中无一的精锐。
　　他们仰头看着昭烈背上，血快流干的陈迹，骇得肝胆俱裂。他们不敢再上前一步，纷纷后退，在陈迹身边留出五步空地，只等着陈迹自己断气。
　　此时此刻，昭烈看不见背上的陈迹，它只能低着头，看着陈迹流出的血顺着马鞍流到地上，它发出悲恸嘶鸣，原地踏着蹄子。
　　这时候郡兵才发现，陈迹身上插满了箭矢，昭烈身上却只有一些皮外伤。
　　司兵参军躲在郡兵后面，透过人群缝隙看去。只见陈迹依旧骑于马上，居高临下地虎视四周。
　　陈迹看了看身旁的空地，再看五步外郡兵脸上惊骇莫名的神情，忽然哈哈大笑，学着小十四朗声道：「嘉宁三十二年，武襄子爵，陈迹————咳！」
　　说罢，他咳出一口血来，小声自言自语道：「怎么没人家有气势，好像少了点什么。」
　　陈迹转头看向大海上，确定再也看不见那艘大船，终于吐出最后一口气垂下头去。
　　郡兵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陈迹慢慢合拢双眼，可陈迹腰背依旧是挺直的，不曾摔下马来。以至于，他们一时间不敢确定陈迹到底死没死。
　　六枚剑种当哪几声砸在栈桥上，有郡兵眼疾手快捡起一枚端详，巴掌长、柳叶细的银色剑种上，似是还有久战之后的细密裂纹。方才陈迹战至最后一口气，连剑种也岌岌可危。
　　剑种沉甸甸的，就这么小小一枚便有好几斤重，沉得压手。
　　郡兵们上前哄抢栈桥上的剑种，这可是剑种，若能私藏一枚拿到上京去卖，还不是随随便便卖出上万两银子？
　　有人最先抢到剑种，待人来夺时攥在手里，哪怕割破了手也不肯放。
　　就在众人哄抢剑种时，突然有人惊吓道：「啊！」
　　栈桥上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看过去，却见那人捧着一枚剑种，而剑种正颤抖不止地发出嗡鸣声。
　　剑种在他手心里跳动了一下，捧着剑种的郡兵吓得将剑种抛手扔出，可剑种并没有落在栈桥上，而是静静地悬于昭烈身侧。
　　郡兵们目光一起投来，紧紧盯着剑种惊疑不定。
　　很快又有人喊道：「你们看，他的血！」
　　众人看见马鞍上一滴滴落下的血里，像是流动着火光，待他们再抬头看去，正看见陈迹猛然睁开双眼，冷冰冰的朝他们看来。
　　这一眼，仿佛从深寒的黄泉望来，摄人心魂。
　　郡兵们面色大变，纷纷向后退去：「鬼啊！」
　　「嘶！」陈迹仰头猛吸一口冬夜里的寒气，抬手将身上一支支箭矢拔去，每拔一支，对应伤口便转瞬愈合。
　　陈迹体内第七条斑纹渐渐淡去，化作熔流汇入他腿上的足阳明胃经、足太阳膀胱经、
　　足少阳胆经。浑身上下，只剩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尚未贯通。
　　陈迹原本苍白的面色红润起来，他抬起双臂摘下素银发簪，重新束拢凌乱的发丝，随意挽成发髻。
　　昭烈激动不已的打着响鼻，陈迹笑着拍了拍它脊背：「待你我追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一人一马朝司兵参军冲杀而去，郡兵心神震骇、再无斗志，争先恐后地转身逃命，人挤着人，如同下饺子似的从栈桥掉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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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1、赌命
　　宁、景两朝皆信鬼神之说。
　　两朝朝廷下圣旨敕封城隍，乃至道、州、府、县四等阴差。百姓家家户户供奉灶神、
　　门神，出海拜妈祖、行商拜财神、行医拜药王、种田拜五谷神。
　　若两军对垒，一方大旗折断、黑云罩营、井水沸腾、深夜鬼哭，势必军心涣散。
　　而此时此刻，陈迹死而复生，单那一身千疮百孔的血衣，便足够吓破郡兵的胆。
　　栈桥、泊岸堤上，数百名郡兵相互推搡着逃跑。
　　司兵参军站在人流中，被逃跑的郡兵撞得左摇右晃，他振臂高呼着：「临阵而逃者，斩！」
　　可不论他如何呼喊，郡兵都不理他。
　　他试图拦下几人，可刚抓住一人胳膊，对方便一甩手挣脱，跑个没影。
　　司兵参军愤怒的看着自己麾下郡兵溃逃，只见前面的郡兵踉踉跄跄，后面的郡兵眼瞅跑不快，当即吓得跳入海水里。
　　栈桥旁噗通声不绝于耳，被挡住去路的郡兵像下饺子似的往海里跳，生怕自己落在最后挡了陈迹的路。
　　他们嫌手里的长枪碍事，纷纷丢在地上、丢入海中。
　　司兵参军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陈迹竟就这么单枪匹马跟在郡兵身后，孤身一人赶着数百名郡兵落荒而逃，仿佛在放羊。
　　只一会儿工夫，司兵参军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空旷的营口港里，他站在一地凌乱的长枪之中，咬牙拔出佩剑。
　　一片阴影慢慢笼罩在他身上，昭烈雄壮的马蹄停在他面前，昭烈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司兵参军抬头看去，先映入眼帘的是昭烈，再往上看，陈迹正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俯视自己。
　　他确认再三，陈迹先前的伤口确实全都愈合，那个他亲眼看着战死的人，的的确确起死回生了。
　　司兵参军握着佩剑的手微微颤抖，既不愿扔下，也不敢砍出去。
　　陈迹随手将枪尖搭在司兵参军的肩膀上：「哪里能出城？饶你不死。」
　　司兵参军似是被饶你不死」四个字刺痛，当即豁然抬头，直勾勾盯着陈迹：「我虽不是你对手，却也不是临阵降敌之人，做不来通敌叛国之事。你逃不出去的，三面城门都已落闸，元杏与右武卫就在城中，转就到，虎贲军也在赶来的路上，我也不过是比你早死一炷香罢了！」
　　陈迹打量这位司兵参军，对方三十岁上下，面色坚毅执拗。
　　某一刻，他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司曹癸的影子。
　　方才就是这位司兵参军指挥着一群郡兵，将他差点逼入绝境，若不是山君斑纹，他便真的死在这了。
　　陈迹抬头打量四周，高高的城池将港口三面环抱，如司兵参军所言，皆是死路，没有生路。
　　即便他能杀了这位司兵参军，还有元杏与右武卫。即便他能躲开元杏，也出不了营□。即便出了营口，也逃不脱虎贲军围剿。
　　生路在何处？
　　司兵参军看着陈迹的面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了对不对？
　　你若没有将船帆都割断还好，如今你即便驶着那些破船出海，天不亮就会被我景朝水师追上。」
　　陈迹神色一动：「景朝水师？」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踏着青石长街而来，沉重如鼓。
　　陈迹转头看去，目光穿过港口牌坊看向长街尽头，元杏正领着二十余铁骑疾驰而来。
　　司兵参军冷笑道：「元杏来了。杀了我，逃命去吧，但你逃不了多久。
　　，陈迹没再废话，驱使一枚剑种抹过他脖颈，留下一条细密的伤口。
　　司兵参军缓缓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冷冰冰的青石砖，他吃力地捂着脖颈，可温热的血液还是止不住往外喷溅。
　　他用最后的力气嘶哑道：「元将军，莫叫他跑了————」
　　可他刚说完，却发现陈迹并没有逃跑。
　　陈迹驱使着剑种，从地上挑起一支又一支长枪，他接住长枪，一支一支横在马鞍前。
　　下一刻，司兵参军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陈迹竟策马穿过港口的那道牌坊，径直朝元杏发起冲锋。
　　司兵参军猛然瞪大眼睛：「你————」
　　话没说完，气息断绝。
　　长街上，元杏一天之内老了九岁，面容沧桑疲惫。
　　他看见陈迹非但不跑，竟还迎面而来，顿时怒不可遏地挥动大戟前指：「杀！」
　　就在此时，陈迹从马鞍前抽出一支长枪奋力掷出，长枪从白墙黑瓦之间的长街穿过，发出呜呜呼啸声。
　　元杏挥起长戟阻拦，可这长枪并非冲他来的。
　　他看着长枪从他身边掠过，笔直钉在一名杏字营的亲随身上，长枪巨大的惯性刺穿亲随胸甲，将亲随扯下马去。
　　亲随重重摔在地上，徒留战马兀自往前疾驰。
　　元杏再回头，只见一支支长枪飙射而来，一支支从他身边掠过，一支支将他亲随轰下马去。
　　短短百步路，元杏身边少了十余名亲随，多了十余匹空马。
　　元杏目眦欲裂：「藏我身后！」
　　待长枪再掷来时，他护着亲随，挥动着大戟将一支支长枪劈得粉碎。
　　漫天木屑中，陈迹已来到元杏面前一枪刺出，元杏也举着大戟直刺，彼此竟一照面便用最搏命的打法。
　　一匹匹空马从两人身侧飞驰而过，又沿着长街的青石板路跑远。
　　两人谁也没去看那些空马，眼中只有决绝的杀意。
　　就在大戟将要刺中陈迹时，元杏看着刺到面前的长枪，终是忍不住抢起大戟格开长枪，顺势挥舞一圈朝陈迹头顶劈去。
　　电光火石之际，陈迹举起长枪，硬生生架住劈下的戟杆。可郡兵的长枪只是寻常木杆，这一戟之下，长枪应声而断。
　　「给我下去！」元杏手中大戟顺势砸下，纯铁的戟杆重重砸在陈迹右肩上，发出骨裂声，攻势却止住了。
　　元杏瞳孔一缩，若照往日，这一戟定要将陈迹骨头砸断，可眼下并没有。若照往日，这一戟便是陈迹受得住，陈迹胯下战马也会受不住垮塌下去。
　　可昭烈竟硬生生顶住了这一击。
　　陈迹如今最大的弱点是下盘，若方才他在平地，双腿定是扛不住这一戟的。但他骑着昭烈，马战几乎与寻道境无异。
　　此时，元杏发力一拉，扯着戟上的月牙刃回勾陈迹脖颈，陈迹猛然伏身下探，月牙刃贴着他的后颈划过。
　　正当元杏想要再次挥戟时，却发现怎么也挥不动了，陈迹方才伏身后便立刻起身，以双手握住月牙刃后的戟杆，与元杏僵持不下。
　　两人僵持中，杏字营余下八九人从后面冲杀上来，可还没等他们赶到陈迹面前，一枚枚剑种贴地割过，将杏字营的马蹄尽数砍断。
　　杏字营亲随一个个马失前蹄，往地上栽去。
　　元杏顿时暴怒，双手一抖大戟想要震开陈迹：「松手！」
　　一股莫名巨力顺着大戟朝陈迹抖去，陈迹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元杏本以为自己这一抖定能让陈迹松手，可陈迹的双手仿佛粘在戟杆上似的，无论如何都扯不脱。
　　就在此时，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炉火皆明，熔流如洪水灌入双手，他双手以一模一样的招式猛然一抖：「松手！」
　　一股莫名巨力贴着戟杆传去，竟震得元杏双手发麻，不由自主脱开双手。
　　元杏一时骇然：「你是谁？」
　　他没想到自己与陈迹角力竟没占得上风，更没想到陈迹竟能使出同样的招式，将大戟夺走！
　　下一刻，陈迹抡起大戟重重劈下，元杏仓促间双臂交叉于头顶扛住戟杆，咔嚓几声，他坐下战马四蹄折断，带着他轰然倒下！
　　等元杏从地上翻身而起时，陈迹已将大戟架在他肩膀上，冰冷的月牙刃贴着他的脖颈。
　　元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冷声道：「小子，你杀了我便休想活着走出营口！」
　　陈迹并不理他，只抬头看向元杏亲随：「退二十步。」
　　亲随们相视一眼，又看向元杏，元杏不肯开口。
　　陈迹手腕一抖，月牙刃又往元杏脖颈上前压一分，锋利的月牙刃在其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来。
　　元杏沉默片刻，咬牙道：「退二十步。」
　　待亲随们后退站定，元杏沉声道：「小子，若不是老子今日被劫九年阳寿，你怎会是..”
　　话未说完，元杏只觉双脚脚踝一疼，不由自主向前跪去。他一低头，竟看见两枚剑种同时割断他的双脚脚筋。
　　「找死！」元杏勃然大怒，挣扎着要起身搏杀。
　　可还没等他起来，陈迹一勒缰绳抡起大戟，昭烈骤然扬起身子。
　　陈迹裹挟着下踏之势，将大戟向下挥去。
　　元杏再次交叉双手举过头顶，这一次，大戟砸得他双臂尽碎！
　　「大统领！」元杏亲随扑身上来。
　　陈迹用大戟一挑，将元杏挑在半空：「再往前一步，他就得死。」
　　元杏亲随们止住脚步，咬牙道：「小子，将大统领交出来，莫要自误。」
　　陈迹收戟，将元杏横在马背上。
　　他冷冷注视着那些亲随：「去告诉城门守军，告诉他们此人是谁，也告诉他们这是谁的侄子。不想被元襄迁怒就打开城门，放我出城二十里，饶他不死。记住，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陈迹要赌，赌元杏足够重要，赌元襄足够护短，赌没人敢坐视元杏死在营口。
　　这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732、长胜、求败
　　青石长街，杏字营亲随迟迟拿不定主意，僵在原地交换眼神。
　　空旷的大街上，只有元杏的咒骂声不绝於耳：「老子有朝一日要踏破崇礼关，找到你家祖坟，把里面所有人刨出来锉骨扬灰！」
　　陈迹不为所动。
　　他用剑种割开元杏甲胄的绑带，像剥虾一样剥掉盆领、披膊、护臂、胸背甲、扞腰、
　　裙甲、胫甲，最後像摘虾头一样摘掉其头盔，随手丢在地上发出铛啷啷声响。
　　元杏被剥得只剩一件灰色里衣，勃然大怒：「老子还要拆了你家宗祠，将你祖宗十八代牌位都泡进粪坑里泡蛆！」
　　陈迹依旧不为所动，割下元杏里衣上的两条布，塞进元杏的耳朵里。
　　此时，元杏怒吼道：「还有你娘————」
　　陈迹捏住元杏的下巴，手指使劲一错，咔的一声卸掉了元杏的下颌，元杏的喝骂声戛然而止，只能呜呜呜地叫个不停。
　　陈迹抬头看向杏字营的亲随：「现在清静多了。」
　　领头的亲随冷静道：「你也不敢杀他对不对，杀了他你便再无退路了。」
　　陈迹想了想：「等元襄知道元杏死在此处，而你们却活着回了上京，他会如何看你们？到时候别说前途黯淡无光，便是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说着，陈迹驱使一枚剑种在元杏小腿上割开一条口子，疼得元杏在马背上弹腾起来，又被陈迹按了下去。
　　陈迹看向亲随：「这伤口，半个时辰内不包紮，元杏必死无疑。记住，你们只有半个时辰。」
　　杏字营的亲随怒斥道：「按我景朝律，主将阵前战死而亲兵活，亲兵皆斩，连家人也要一并充为官奴！你以为我们不想放你走麽？可你杀了那麽多营口郡兵，便是我们想放你走，营口刺史也未必愿意放你走，不然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哦？」陈迹淡然道：「那你们就该想办法说服这位刺史，绑了他，让他下令开门。
　　亦或是你们杀上城楼，夺门也行。」
　　「哪有那麽容易？」亲随咬牙道：「即便我们帮你开了城门，城外赶来的虎贲军也未必会放你离开。虎贲军乃陆党嫡系兵马，他们凯觎右武卫多年，巴不得大统领死在此处。
　　虎贲军可不是郡兵那种乌合之众，你便是修行了剑种又能逃过几轮攒射？」
　　陈迹心中一动，陆谨的兵马？
　　他思忖片刻：「那你们便该在虎贲军赶来之前，想办法送我离开才是，放心，只要你们信守承诺，我定会放元杏活着回去。」
　　杏字营的亲随们又相视一眼，一人微微点头，当即有人往城北跑去，其他人则守在原地虎视眈眈。
　　陈迹策马上前，就这麽大摇大摆地来到他们面前：「让开。」
　　亲随们眼见大戟抵在元杏脖颈处，还有六柄剑种贴在元杏身周，只能慢慢让开去路，任由陈迹从他们当中穿过，往北城门去。
　　他们跟在後面，脚步交织着，试图从不同角度寻找陈迹破绽。
　　可他们跟了一路，也不曾有出手的机会：陈迹好杀，元杏难救。
　　然而就在此时，先前离去的亲随不知从哪夺了一匹马折返回来，在他身後，还有如雷霆般的铁蹄声滚荡而来。
　　亲随远远高呼：「快走，虎贲军来了————」
　　话未说完，一支铁胎箭从他胸口贯出，亲随摔下马去，露出他背後汹涌奔腾而来的虎贲军。
　　虎贲军不仅骑兵披着黑色重甲，连马匹身上的黑色马面帘、马身札甲也严丝合缝，行进间，前後间距分毫不差，无一人喧譁、无一马乱蹄。
　　陈迹身後的亲随面色大变，当即吼道：「往西门逃，我方才见那边城门年久失修，或许可以破开！快逃！」
　　情势急转直下，陈迹当即拨转昭烈，往回疾驰，将亲随远远甩在身後。
　　他回头看去，只见几名亲随跑了几步便发现根本跑不掉，当即将佩剑解下扔在地上，高声呼喊着：「右武卫杏字营亲兵在此————」
　　可还没等他说完，便有一阵箭雨凶狠落下，将他们尽数钉死在地上。
　　陈迹瞳孔一缩，景朝党争远比宁朝酷烈得多，只因派系不同，便能当街把人随随便便抹去，连投降缴械的机会都没有。
　　他回过头不再多看，对屋檐上招了招手。一直守在暗处与他并行的乌云跳下来，稳稳落在他肩上，继而钻进怀中。
　　乌云从他领子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虎贲军是你舅舅的兵马，你与他们说清身份，他们就不会拿你怎麽样了。」
　　陈迹沉默片刻：「不行，对方未必会给我自报家门的机会，而且————我信不过他。」
　　乌云疑惑：「可他确实没有派人追杀你和姨娘。」
　　陈迹反问道：「若是你妹妹失忆了，你看着她独自一人流落在外、举目无亲，你会怎麽做？」
　　乌云想了想：「派人去找她，把她带回身边保护起来。」
　　陈迹嗯了一声：「但他没有。」
　　乌云呆住。
　　陈迹继续说道：「他身边高手如云、猛将如海，但他一个人都没有差遣，就这麽任由娘孤身被右武卫追杀。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娘已经死在路上了————而且右武卫反应太快，说不定是有人给右武卫传递消息。」
　　「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乌云好奇：「你猜是陆谨给的消息？」
　　陈迹摇摇头：「不知道，逃出去後问问元杏就知道了。」
　　说罢，他扯了扯缰绳，驱使着昭烈朝西城门折去。
　　昭烈越跑越快，风刮得陈迹与乌云几乎睁不开眼来。
　　可虎贲军的铁蹄声始终在身後轰隆隆追着，一开始铁蹄声还在正後方拧成一股绳，渐渐的，铁蹄声分散开了，仿佛正展开一张网朝他包围过来。
　　陈迹伏低了身子观察，他目光透过一条条深邃的长街，只见一支支虎贲军骑兵穿梭於几条街外与他并行。
　　彼此起初相隔十条街，陈迹只能看见他们模糊的身影，可刚经过一个路口，视线被路两旁的白墙黑瓦隔挡，待他再经过一个路口时，便看见一支虎贲军穿插在九条街的位置。
　　紧接着，八条街、七条街、六条街————
　　陈迹每经过一个路口，便看见虎贲军又离自己近了些，使人惊悚莫名。
　　然而就在此时，一男一女两个身影忽然出现在陈迹邻街的路口，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迹定睛看去，却见这一男一女腿上贴着黄色符籙，跑得竟比昭烈更快。符籙在两人腿上燃烧，少了大半，只剩最後一小截。
　　还不等他看仔细了，彼此又被房屋阻隔。他握紧了大戟，警惕地看着前方，提防对方突然从下个路口冲到面前。
　　陈迹抬头看去，西城门已然在望，只剩三百步。如亲随所说，这西城门确实残破斑驳，可城门楼上数十名弓弩手严阵以待，如何能闯？
　　陈迹听着身後铁蹄声越来越近，他面色平静下来，任由昭烈继续朝城门冲去。
　　两百步、一百步————
　　刚踏入百步之内，城门楼上箭矢如雨似的泼洒下来。
　　陈迹挥舞大戟挽出枪花，与剑种一同在昭烈面前拦成一道铁幕，叮叮当当声中火星四溅，一支支箭矢被挑得四下乱飞。
　　就在此时，那一男一女竟抢在陈迹前头来到西城门前，腿上符籙终於燃尽，化作飞灰飘散。
　　弓弩手们不认得两人，抬手便射出箭雨。
　　「你娘嘞！」男人满脸心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籙扔上天去，符纸无火自燃。
　　天地间一股沛然之力凭空压下来，仿佛有一座泰山压在所有人身上，城门前守卒的膝盖支撑不住，一个个跪地不起，继而被这无形之力压趴在地上。
　　城头飞射下来的箭雨则被迫改变轨迹，哗啦啦无力的往地上落去。
　　陈迹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百米海底，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昭烈的脚步也沉重许多。
　　他勒紧缰绳，昭烈猛然侧过身子，四蹄上的铁马掌在青石板路上擦出长长的火花。
　　人一马在长街上足足滑了数丈，这才堪堪停下。
　　陈迹攥紧了大戟抬头看去：「让开，不然元杏得死。
　　男人气喘吁吁的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无力的挥了挥：「赶紧给他杀了吧，给我的山字符陪葬。」
　　女人看都没看元杏一眼，只高声问陈迹：「那女人去哪了？」
　　陈迹一怔，忽然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直追着陆氏的长胜与求败，他心中一凛：「不知道。」
　　求败婶沉声道：「她是不是逃出营口了？」
　　「不知道。」
　　「她是不是逃去南朝了？」
　　「不知道。」
　　「她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
　　求败婶冷笑一声：「她拿命护着你，你说你不知道她叫什麽？小子，咱们做个买卖，你告诉我她叫什麽，去哪能找到她，婶就放你走。」
　　可陈迹依旧闭口不答，他听着虎贲军铁蹄声越来越近，当即握紧了缰绳与大戟。
　　求败婶刚要再逼问，天上忽然有一道流星划过，将整个营口照亮了一瞬。
　　她愣了愣神，竟话锋一转，低头对陈迹说道：「小子，你给她带句话，就说你这条命是我求败救的，她若要报恩便来北边与我打一场，看是这号称天下至柔的八卦游龙厉害，还是我天下至刚的八极崩拳更厉害。」
　　陈迹愕然。
　　下一刻，求败忽然转身朝西城门冲去，只见她贴身往斑驳的城门上一靠，半扇城门竟晃动起来，灰尘簌簌落下。
　　求败後退半步，再往前一靠，那摇摇欲坠的半扇城门竟向外轰然倒塌。
　　她回头看向陈迹：「去吧。」
　　陈迹看着城门洞里的求败，迟疑着没有动身。
　　求败看向他身後汹涌而来的虎贲军，低喝一声：「走！」
　　陈迹不再犹豫，策马从长胜与求败当中穿过，消失在城门外的夜色里。

请假一天
　　现在年龄大了确实有点力不从心，写完剧情比较顺的地方，后面脑子就有点跟不上。昨天的章节还是卖报提醒我有点为了字数水描述，所以选择停一天，梳理下一段剧情细纲，争取之后继续双更吧，大家明天见

733、祸水东引
　　黑压压的铁骑来到城门前时，只剩守卒被压趴在地上。
　　山字符悬于空中缓缓燃烧，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笼，火光照亮之处皆有千钧重。
　　率先踏入火光的虎贲军，马匹不堪重负摔倒在地，后方骑兵赶忙勒紧缰绳，停在火光之外。
　　虎贲军大统领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抬头看向符纸：「等一等，是武庙的山字符。」
　　山字符又等了一炷香才彻底烧完，大统领策马上前，低头看着狼狈起身的守卒：「方才武庙长胜、求败来过？」
　　守卒赶忙叉手回答：「回禀大统领，确为长胜、求败二人。」
　　大统领面无表情又问：「他们将贼厮抓走了？」
　　守卒一怔：「没有，是他们将贼厮放走了，连这城门都是求败撞坏的！」
　　大统领有些意外。
　　虎贲军中，有心腹凑上前低声道：「大统领，长胜、求败乃西州道人士，长胜之父为现任镇州刺史，求败之父曾任西州道节度使————莫非西州道凯觎武庙？」
　　大统领抬起右手止住话茬，又冲身后轻轻招了招手：「把知情的都杀了。」
　　十名虎贲军当即翻身下马，拔刀冲进城门洞，揪着头发将守卒一一割了喉。杀完守卒，虎贲军又冲上城门楼，将楼上的弓弩手和守城偏将一并格杀。
　　上千名虎贲军立于城下，默默听着城楼上传来哀嚎声、求饶声，无动于衷。
　　虎贲军身上带着血回到大统领面前，叉手道：「大统领，贼人逃命时将西门守军尽数格杀，无一幸存。」
　　大统领嗯了一声：「放矛隼，找人。」
　　三名虎贲军排众上前，他们胳膊上立着矛隼，矛隼头上戴着鹰罩。虎贲军摘下鹰罩，手腕一抖，矛隼振翅飞上夜空，分别飞往北、东、西三个方向。
　　没一会儿，飞往西边的矛隼在天上盘旋一阵，率先飞回。
　　大统领策马出城往西：「追。」
　　心腹追在他身旁低声问道：「要不要将此事禀告大人？」
　　「不必，」大统领头也不回：「今日上京飞来的那只信鸽上写着，格杀勿论。」
　　夜色里，昭烈浑身蒸腾着白气，脚步慢了许多却还在坚持。
　　陈迹回头见虎贲军没有追来，当即拍了拍昭烈：「歇会儿吧，从早上跑到现在，辛苦了。」
　　昭烈嘶鸣一声放缓脚步。
　　陈迹翻身下马，解下马鞍上的水囊递到它嘴边，给它灌了大半：「白行真说得没错，你确实不该被圈养在潢国公府里。放心，以后就是家人了，不会天天把你拴在马厩里。」
　　昭烈昂起脑袋，原地踏着蹄子，开心地咧开大嘴。
　　元杏不知何时昏厥过去，陈迹把他从马背上提下来，又把他疼得醒过来。
　　他愤怒地盯着陈迹呜呜呜，眼神不停往下瞥，示意陈迹把自己下巴合上。
　　陈迹将元杏丢在地上，随手一拂便将对方下巴抬了回去。
　　元杏背缚着双手破口大骂：「孙子，草你祖宗————」
　　还没等陈迹反应，昭烈这暴脾气竟先冲上来咬元杏脑袋，惊得元杏在地上打着滚躲闪。
　　乌云在陈迹肩上目瞪口呆：「猛猛的！」
　　陈迹扯住昭烈缰绳，他蹲在元杏面前，摘掉对方耳朵里塞着的布条：「我还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好汉，连匹马都怕。」
　　元杏怒不可遏：「它是匹畜生，老子跟它讲不通，难不成还坐那等它咬？老子今天真是倒了血霉出门遇见你，被劫走九年阳寿不说，还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陈迹平静道：「问你几个事，答上来就给你治伤。」
　　元杏怒骂：「你他————」
　　说到一半，元杏眼见昭烈又要冲上来，当即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迹看着元杏的眼睛问道：「右武卫驻扎上京城外却能第一时间追上来，是谁在给你通风报信？」
　　元杏盘坐在地上，嘴唇发白：「先把老子腿上的血止住！」
　　陈迹撕下元杏里衣的下摆，将他小腿上的伤口系住。
　　元杏原本就只剩一件里衣，如今露了一大块肚皮，当即勃然大怒：「孙————」
　　昭烈转头看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能用嘴型无声地骂。
　　陈迹不以为意：「回答我的问题。」
　　元杏喘息片刻：「昨天夜里，老子留在上京的谍子出城来报，说是又见到闯武庙的女人，于是就追上来了。」
　　陈迹皱眉，若有所思：「是你自己的谍子发现的？他叫什么。
　　，元杏冷笑一声：「张朗，这种事骗你作甚？快把老子胳膊接上！」
　　陈迹没有动弹，继续问道：「如今虎贲军想杀你，但你对我已经没用了，不如把你丢给他们，省得他们一直追着我不放。或者你说说你还有什么用，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元杏不耐烦道：「若不是你挟持老子，他们又怎会师出有名？你随意寻个城池当众将老子放了，他们只能收兵。」
　　就在此时，乌云忽然支棱起耳朵：「追兵来了。」
　　陈迹翻身上马：「虎贲军追来了，带着你是个累赘，不带你，他们的战马追不上我。」
　　元杏只当他是虚张声势，依旧硬气地坐在地上不吭声。
　　可下一刻，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滚荡，立马在地上挪动着屁股高喊道：「快带老————带我走！」
　　陈迹坐在马鞍上低头看来：「我有什么好处？」
　　元杏怒斥道：「明明是你将老子害成这样，还找老子要好处？」
　　陈迹平静地看着他。
　　元杏改口道：「你想要什么？我把我婆娘都送你，当中还有西域的胡姬、远洋的红毛番！」
　　陈迹无动于衷。
　　元杏眼珠子转了转：「只要你将我送到上京城，立刻送你青龙坊五进的宅子、数不清的美婢，还有黄金万两！」
　　陈迹依旧无动于衷：「都太远了。」
　　虎贲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元杏咬咬牙：「我有一门无人同修的行官门径，只要我能活过这次，便背给你听！」
　　陈迹想了想，弯腰抄起元杏搁在马背上，往北折去。
　　可奇怪的是，他刚往北去，身后的马蹄声也立刻跟着他往北折，仿佛隔着几里地便能看清他的动向。
　　乌云喵了一声：「头顶！」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夜幕下正有一头鹰隼，悄无声息地在他们头顶盘旋。鹰隼隔着数十丈也不靠近，盘旋一会儿便往回飞去。
　　「是天下骑的矛隼，」元杏低喝道：「小子，你不是修了剑种门径么，把它弄下来」
　　。
　　陈迹沉默不语。
　　元杏疑惑：「你小子的剑种不会够不到它吧？先天境剑种百步内杀人于无形，寻道境剑种可在百丈内瞬息即至，这矛隼还不是顺手的事儿？」
　　陈迹依旧不回答。
　　元杏忽然瞪大眼睛：「你小子没到寻道境？不对啊，你与我交手时的力气分明是寻道境才有的————」
　　陈迹伸手去卸元杏的下巴，元杏在马背上蛄蛹着躲避陈迹的右手：「别别别，小子，现在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说不定能给你指条活路！」
　　陈迹收回手，抬头观察着夜空。
　　那只矛隼回去后，很快又飞回他们头顶，再次盘旋着为虎贲军指引方向，而后回返。
　　元杏自顾自说道：「对付这种矛隼也有办法，就是找一个遮蔽处藏着，它看不见你了就会俯冲下来找你，你再一箭射杀。」
　　陈迹左右看了看，这里千里平原，田亩连到天边，连个土丘都不好找。
　　元杏蛊惑道：「想逃命，就往西边的盘锦跑，盘锦刺史乃我叔父嫡系，只要逃到盘锦便安全了，我让盘锦刺史给你黄金千两！」
　　可陈迹观察片刻，竟继续驱使昭烈向北疾驰。
　　元杏语重心长道：「小子，盘锦也有港口，只要你将我送到盘锦去，我给你一只出海的大船，送你离开景朝。」
　　陈迹平静道：「不去。」
　　元杏变了脸：「不去盘锦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就在此时，元杏忽然听见前方也传来马蹄声，他面色一变：「前面怎么也有人马————不对，那是老子的右武卫。」
　　元杏在海城驿换马先行一步，余下的右武卫则在海城驿歇马，晚了两个时辰才动身南下，如今刚好走到这里。
　　陈迹驱使着昭烈直冲右武卫，他对元杏说道：「让他们拦下虎贲军。」
　　元杏怒道：「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死多少人？孙子你也太他娘的阴了！」
　　此时，右武卫越来越近，当先之人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右武卫中，有人借着月光打量迎面而来的陈迹，他们看不清人，但昭烈太好辨认：「副统领，好像是早上坑了大统领的贼厮！」
　　副统领闻言一惊，举起长枪：「杀！」
　　陈迹以剑种抵住元杏脖颈：「要么他们死，要么你死。」
　　元杏被逼无奈，只能高声呼喊道：「元锋，虎贲军在追杀老子，拦住他们！」
　　副统领惊呼：「大统领！是大统领！」
　　元杏高声补充道：「是我，我身边这孙子把我————」
　　陈迹驱使一枚剑种刺入元杏肋下一寸：「想好了再说。」
　　元杏痛呼一声，咬牙切齿道：「这小子是老子的救命恩人，你们莫要动他！」
　　下一刻，陈迹一抖缰绳，旁若无人地从右武卫侧翼穿过，而他身后，右武卫与虎贲军猛然撞在一起。

734、回上京
　　黑夜里，陈迹听见身後金铁交鸣。
　　元杏趴在马背上，绝望地看着右武卫与虎贲军绞杀在一起，宛如两座山猛地碰了一下。
　　铁甲与铁甲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战马互相冲撞折了前腿栽倒在地，将马背上的骑士甩出去。
　　元杏喃喃道：「小子，你知不知一匹战马多少银子？修一套甲胄又是多少银子？出了这事，老子一辈子都别想进中枢了————」
　　陈迹平静道：「你先能活着回上京再说。」
　　元杏沉声道：「小子，虎贲军不会被绊住太久，赶紧折去盘锦，不然咱俩都活不成。
　　到了盘锦老子给你准备大船，你有多远便滚多远。再在战场上见到，老子把你脑袋摘了当球踢。」
　　另一边，右武卫副统领元锋的目光在战场之间逡巡，待找到虎贲军大统领的身影，当即一夹马肚子冲上前去：「陆盏，欺我右武卫无人，拿命来！」
　　「蠢货带出来的也是蠢货，」虎贲军大统领陆盏瞥他一眼，对身旁心腹吩咐道：「莫与他纠缠，放矛隼找人。」
　　虎贲军手腕一抖，送矛隼飞上夜空。
　　只见矛隼在天上盘旋一圈，而後笔直朝西边飞出数百丈，这才停在半空中徘徊。
　　找到了。
　　陆盏毫不恋战，拨马就走：「虎字营拦住右武卫，其余人随我走，截杀元杏。」
　　虎贲军往前追出数百丈，却没见到陈迹的身影。
　　一名虎贲军在方才矛隼盘旋处翻身下马，蹲下仔细查看地上硕大的马蹄印：「大统领，是那匹马没错！」
　　心腹上前推测道：「大人，往西是盘锦的方向，盘锦刺史乃是元襄那老儿的心腹嫡系，贼厮或许已与元杏达成交易，要往盘锦避难。」
　　陆盏沉声道：「追，务必在元杏抵达盘锦前将其截杀。」
　　虎贲军再次放出矛隼，矛隼往西飞了数百丈，引着虎贲军一路追去。
　　可昭烈太快，虎贲军遇见右武卫是丑时，他们一直追到辰时天色亮起，也不曾见到昭烈的影子。
　　渐渐地，陆盏察觉不对。
　　起初，矛隼飞出一里地便盘旋两圈回来。可等他们追到天都亮了，矛隼要飞出五里地才能发现猎物折返。
　　彼此的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
　　此时，一名虎贲军策马上前禀告：「大人，一只矛隼飞不动了。」
　　陆盏沉声道：「换。」
　　这一次，放第二只矛隼飞走後，矛隼竟久久不回。就在虎贲军以为矛隼丢了的时候，矛隼这才俯冲回来：他们和陈迹、元杏的距离更远了。
　　副统领拨马上前：「大统领，不能这麽追了。那贼厮战马太过神异，再这麽慢吞吞地追下去，矛隼攒的膘就没了，只怕都要活生生累死。」
　　矛隼每次追猎时间约两炷香，每日可追猎时间约为三个时辰，虎贲军的矛隼从半夜追到下午，便是三只轮换着上也有点飞不动了。
　　陆盏思索片刻：「凤字营弃马留下，原地休整；陆字营一人双马，随我追上去！」
　　虎贲军再次开拔，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追去，总算把距离拉了回来。
　　直到太阳西沉时，陆盏终於远远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个小黑点。
　　虎贲军来了精神，当即伏下身子往前冲去：「格杀勿论！」
　　可待到他们靠近了才看见，夕阳下，昭烈正在大潦河旁低头饮水，身边还蹲着一只小黑猫，陈迹与元杏却不见踪影。
　　陆盏皱起眉头，目光投向其他地方，可四下一马平川，哪有陈迹的影子？
　　副统领疑惑道：「那贼厮带着元杏弃马跳河了？」
　　陆盏冷笑一声：「中计了。贼厮在咱们遇到右武卫的时候，就弃马藏起来了。矛隼从始至终追的都是马，不是人。」
　　下一刻，昭烈远远看见虎贲军，咧着大嘴、撒着欢儿便要冲得再近些嘲笑，乌云在一旁咬着缰绳拖着它，不让它去虎贲军面前瑟。昭烈劲儿大，乌云四只爪子陷进土里才勉强拖住。
　　只见乌云刹住昭烈後，叼着缰绳跳到昭烈的脑袋上，昭烈朝虎贲军嘶鸣一声，转身扬蹄，没了负重的昭烈不到半柱香便将虎贲军彻底甩开，消失在视野里。
　　虎贲军默默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副统领在一旁疑惑道：「这俩玩意儿成精了麽————大人，贼厮若是不去盘锦，还能去哪？他们会不会去上京道临潢府，毕竟此人与白氏干系颇深；亦或是在长胜、求败掩护下，前往西州道大王府？」
　　陆盏平静道：「取信鸽来，飞鸽传书上京，将此事禀告大人。」
　　一名背着鸽笼的虎贲军策马上前，从马鞍上摘下一卷牛皮囊，展开後，里面竟插着一支支毛笔，还有卷好的桑皮纸。
　　陆盏从牛皮囊上拔出一支毛笔，毛笔上的墨是乾的，背着鸽笼的虎贲军便张嘴伸出舌头，舌头漆黑如墨。
　　陆盏拿起毛笔在他舌头上舐笔，将笔上的干墨润开，而後在一张桑皮纸上写了几句话。
　　片刻後，信鸽振翅而起，飞往上京。
　　陆盏拨马回返：「传令出去，封锁前往西京道、上京道、东京道、西州道所有要道，在所有山路设伏。另外，告诉中京道的所有山匪，找到两人者可受枢密院招安，找不到便把他们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脑袋送来我虎贲军大营，否则我虎贲军登门去取，鸡犬不留。」
　　苍茫天地间，白色的积雪与黑色的树木混杂交织。冬天到来时，无数树木被砍伐成木柴，一个个矮树桩杵在地上，显得大地满目疮痍。
　　陈迹拖着元杏的一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林海中。元杏断掉的双臂用树枝简单固定着，生无可恋地在雪地上滑行，嘴里也没闲着：「老子承认你用战马引开矛隼这招出人意料，但虎贲军很快就会发现端倪，到时候一条条要道被虎贲军、虎豹骑封锁，你可就彻底出不去了。」
　　陈迹没有理会。
　　元杏继续说道：「你若不想去盘锦也行，那就往阜新去，那如今也受我叔父节制，刺史是他的得意门生————嘶！」
　　元杏正说着，身子磕在积雪下藏着的一块石头上，顿时怒不可遏：「你看着点路啊！」
　　此时，陈迹远远看见炊烟，当即将元杏丢在雪地里，拔掉元杏头上的金簪子离开。
　　元杏惊疑不定地大喊道：「你去哪？喂，孙子，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我冻死在这怎麽办？」
　　声音在林海中回荡，可陈迹并不理会。
　　元杏披头散发的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瞅着陈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立刻膝盖、胳膊肘并用，扒拉着自己往山林边缘爬去。
　　可还没等他爬多远，他便听见远处有脚步踩着积雪嘎吱作响，越来越近。最终，那双靴子停在他身边。
　　陈迹打量着地上撅着屁股的元杏：「干嘛呢？」
　　元杏泄气的坐在雪地上：「我活络活络身子不行麽？」
　　陈迹将一包衣裳丢到元杏身上：「不想冻死就自己换上。」
　　元杏瞪大眼睛：「你小子就偷了这麽点破烂回来？我簪子呢？」
　　陈迹随口道：「留那户人家枕头底下了，算是补偿。」
　　元杏嗤笑一声：「你倒是好心，偷点破烂还要送支金簪，可你那是抢老子的簪子，好事坏事都让你做了！还有，你怎麽知道村民看见簪子不会去报官，到时候虎贲军可就知道你在哪了。」
　　陈迹看向他：「你不要衣裳我就还回去。」
　　元杏笨拙地钻进棉袄、棉裤里，陈迹则脱下自己满是破洞的血衣，用积雪将身上的血污搓乾净，直到皮肤搓得发红才披上偷来的单衣。
　　元杏穿好棉衣棉裤，舒服地仰躺在雪地里长长舒了口气：「小子，成王败寇，老子愿赌服输，你把老子放了吧，老子不记恨你。老子脚筋被你挑了，现在回去接上还能走路，再晚十天半个月可就真废了————」
　　话没说完，元杏视野里的树林动了起来。
　　不是树林真的动了，是陈迹一言不发地拉起他右腿，拖着他继续往林海深处走去，元杏感慨道：「真是油盐不进啊，太尿性了————」
　　陈迹拖着他在雪地上又走了一天一夜，渴了吃点雪，饿了便寻个猎物生吃。
　　直到走出林海，元杏看着远处的官道，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等等，这不是老子被劫走九年阳寿的地方麽？」
　　陈迹在林海边缘停下，目光四下搜寻着什麽。
　　元杏幸灾乐祸起来：「你不是往外逃麽，怎麽兜兜转转迷路走回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远方传来马蹄声。
　　只见昭烈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脑袋上还驮着揣着手的乌云。乌云看见陈迹，立刻从昭烈脑袋上站起身，昭烈看见陈迹摇头晃脑起来，差点把乌云甩下去。
　　元杏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们是约好了在此处汇合，它们竟然真的能找回来————可你们为何要约在这里？」
　　说到此处，他猛地擡头看向陈迹：「小子，你要回上京？你竟然还敢回上京？」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明早看>

735、入京
　　元杏坐在雪地里，仰头看着陈迹震惊道：「小子，你不要命了，竟然还敢回上京来？
　　想老子死的人只有陆谨，可你是剑种传人，整个景朝都想你死————你小子是吃熊胆长大的吧！」
　　他想过陈迹可能会前往上京道，从草原上绕路前往西域，再想办法从固原进入宁朝；
　　他也想过陈迹可能会从东京道进长白山，再从高丽乘船离开。
　　唯独没想到，陈迹竟然还敢回上京来。
　　元杏迟疑道：「小子，你回上京到底是何谋划，总不能是专程回去过上元节的吧？」
　　陈迹没有理会他，只站在林海边缘，笑看着乌云和昭烈直奔自己而来。
　　元杏叹息道：「行，老子承认你比老子有种，老————我服了。」
　　此时，昭烈带着乌云来到近前，元杏见昭烈气势汹汹，立马老老实实地改了口。
　　陈迹接过缰绳，先看一猫一马有没有受伤。待确定乌云和昭烈都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乌云喵了一声邀功道：「我们吊着虎贲军往西跑了一天，到傍晚才让他们发现不对，他们带的三只矛隼都快累死了也没抓到我们。」
　　陈迹笑着摸了摸它脑袋。
　　乌云又喵了一声：「甩掉虎贲军后，又换了一批人马追上来，我们绕着平原跑了三天，看见好几个关卡都设了重兵把守，咱们现在恐怕出不去了。」
　　陈迹笑了笑，碍手元杏在，没有同答乌云。
　　元杏正坐在雪地上，喋喋不休的抱怨着：「小子，你知不知道负责京畿卫戍的左金吾卫皆是陆谨麾下的兵马，陛下为钳制我叔父，上个月连右金吾卫都划拨给他调遣。我此时若是被金吾卫发现，只怕会被金吾卫乱刀剁成臊子！要不这样，你先带我去龙化州，我寻了叔父的心腹去给叔父送信，到时候他派兵马护送，咱俩可以大摇大摆的进上京城，你可以做我元家的座上宾！」
　　陈迹蹲在元杏面前：「大统领，先前劫持你是为了逃命，如今你没用了，给我一个留你性命的理由。」
　　元杏试探道：「小子，要不你就把我放在此处吧，让我自生自灭，千万别管我死活？」
　　陈迹平静道：「大统领觉得呢？」
　　元杏又思忖片刻：「少年郎，我还有行官门径没背给你呢，这条行官门径乃是我从西州道抢来的，踏入先天境便能有九牛之力，寻道境能有九象之力，若能侥幸跻身神道境，便可有九龙之力，传说还能飞天遁地————这原本是我给嫡长子准备的，没想到便宜你了。」
　　下一刻，一枚剑种刺入元杏大腿，元杏疼得牙关紧咬。
　　陈迹平静道：「想死，还是想活？话本里听来的行官门径就别拿来凑数了。」
　　元杏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当即咬牙道：「我那条行官门径是从东京道上古大墓里掘出来的，只需开坛做法便能请五猖兵马下凡杀敌、翻坛伐庙————如何？你虽修了剑种，可这门径只需备好祭品，无需费力修行，与你并不冲突。」
　　陈迹眼神微动。
　　这元杏许诺行官门径果然没安好心，可他偏偏知道这条行官门径的用途，施术者必死于五猖兵马刀下。所谓无需修行，是施术者要拿命换心愿。
　　元杏见他心动，当即蛊惑道：「你听说过五猖兵马么？」
　　陈迹不动声色：「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麾下的雷部五猖兵马？」
　　元杏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个五猖兵马！」
　　陈迹漫不经心道：「可雷部五猖兵马不是道庭才能请的么，你景朝哪有道庭，墓里又怎会有请雷部五猖兵马的法子？」
　　元杏耐心道：「这你有所不知，我景朝早先也是有修道之士的，只是被佛门撑走了而已。他们在北边辩经辩不过苦觉寺，一座道观都不剩了，只能待在南朝。」
　　乌云喵了一声：「他们怎么走到哪、输到哪？」
　　陈迹没接乌云的话，继续看向元杏：「你这行官门径是先前答应我的，不作数，想活命得再加点东西。」
　　元杏想了想：「黄金，我在青龙坊私宅的地窖里放着数不清的黄金，能拿走多少是你的本事！」
　　陈迹平静道：「还有呢？」
　　元杏咬牙道：「我那私宅还放着十块阳绿翡翠，也一并给你！这个真是我备给嫡长子的，足以让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三年内跻身寻道境！」
　　陈迹若有所思：「私宅里有没有守着高手？」
　　元杏摇头：「没有，我担心他们监守自盗，那私宅的位置谁都没告诉。」
　　陈迹起身，皮笑肉不笑：「成交。」
　　他提起元杏放在昭烈背上，牵着缰绳往上京方向走去。
　　元杏大惊失色：「小子，我给你那些是让你将我放在此处，不是叫你就这么带我进上京，会死人的！」
　　陈迹不再理会他。
　　元杏嗷嗷道：「你为啥非要去上京啊！」
　　陈迹将元杏嘴巴重新塞上，连耳朵也一并堵上。
　　偌大的雪原林海中，唯有乌云猜到了陈迹的心思：「你要去上京见师父？」
　　陈迹嗯了一声，轻声道：「答应了师父要在上元夜见他的，这一面见过，下次再见面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不甘心。
　　，陈迹并未直接进上京，他带着昭烈与乌云先去了他们来时经过的村庄寻找惊蛰。
　　他们用一天时间赶到村子外，又花了一天时间寻找惊蛰，却始终没见惊蛰的影子。
　　乌云在积雪上找到惊蛰的脚印，可最新的脚印上也落了灰。它站在风里嗅着惊蛰的气味，却一无所获。
　　乌云疑惑道：「难道是一直等不到我们，于是离开了？」
　　陈迹想了想：「也可能是进山觅食了————我们在此处等等。」
　　他们又在山里等了几天，依旧没等到惊蛰回来。
　　元月十四清晨，眼见上元节将近，陈迹交代乌云：「昭烈太扎眼没法进上京城，你与它在这等我，我和师父见一面便回来，咱们一起回宁朝。
　　乌云竖起耳朵：「我和你一起去。」
　　陈迹摇摇头：「昭烈单独在这我不放心，万一遇到搜山的兵马，你便带它离开。若它独自待在此处，被搜山的人惊走，再想找到它怕是有点难了。」
　　乌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如何反驳：「那好吧。」
　　陈迹拎起元杏下山，直到远远看见上京城的轮廓才摘掉他嘴上、耳朵里的布条。
　　元杏大口喘息着：「小子，你听我一句劝，上京城如今对你我而言，与龙潭虎穴无异，千万别去送死啊。」
　　陈迹不理会。
　　元杏怒道：「你还真当上京城不设禁呢？陛下颁旨上元节之前不设城禁，要与民同乐。可金吾卫是吃干饭的么，但凡遇到行色可疑之人，他们必会盘查。你有路引么，你有备好的说辞么，就这么硬闯进去跟找死有何区别？」
　　陈迹依旧不理会他。
　　眼看着上京城越来越近，元杏突然泄了气：「大爷，你真是我大爷！」
　　就在此时，陈迹将他背在背上，六枚剑种尽数贴在元杏棉衣里的要害之处：「装死。
　　「」
　　元杏赶忙闭上眼睛，又悄悄睁开一条缝，提心吊胆的看着陈迹混入进城的百姓队伍中，慢吞吞往城门洞挪去。
　　他看见明德门前把守着数十名金吾卫，自光在进城的百姓身上扫来扫去，时不时便会拦下一人盘问一番。
　　元杏牙缝里挤出声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背着元杏往城里走去。
　　下一刻，金吾卫提起长枪挡在陈迹面前，眼神瞥了瞥元杏：「怎么回事？」
　　陈迹像是想起了伤心事，泫然欲泣：「军爷，这是我族叔，我二人一起做运粮的小买卖，没成想半路遭遇山匪，连骡子带粮草一并抢了去。族叔上前与其争论，却被山匪挑了脚筋，打断双臂。我也是跪地求了半天，山匪才留他一条性命，如今赶回上京，给他找个大夫治伤。」
　　金吾卫狐疑上前，撩起元杏的裤腿看了看他伤口，又上手摸了摸，是新伤。
　　片刻后，金吾卫又抬头看向陈迹，沉声问道：「哪的山匪？」
　　陈迹赶忙回答道：「通明山的。」
　　金吾卫上下打量他：「路引呢？」
　　陈迹欠了欠身子：「回军爷，被抢走了。」
　　金吾卫眉头紧锁：「家住哪个坊，姓什么叫什么？」
　　陈迹对答如流：「小人周省，家住上京安乐坊长柳胡同，今年十九。
　　金吾卫又逼问道：「看你谈吐，可不像寻常粮户。」
　　陈迹答：「家中本是世袭的县男爵，后因祖父从军当百夫长时，军中主将被阵斩，被朝廷夺了爵，家道中落，这才随族叔一起运粮。」
　　金吾卫眼神终于平缓了些：「因何得了运粮的差事？」
　　陈迹再答：「族叔周志学本是左领军卫一名负责辎重的军户，后来同乡发小在右骁卫当了个千夫长的差事，仰仗发小，得了这个运粮的生意————」
　　金吾卫平静道：「右骁卫千户都是有名有姓的，你说的是哪一位？」
　　「张先。」
　　此时，另一名金吾卫忽然问道：「安乐坊长柳胡同————那有家金记包子铺对不对？」
　　陈迹赶忙纠正道：「军爷，不是金记，是林记。」
　　金吾卫又问道：「羊肉包子几文钱一个？」
　　陈迹答道：「回军爷，十二文。」
　　「白菜的？」
　　「六文。」
　　金吾卫与同袍对视一眼，思索片刻后，对陈迹挥了挥手：「去吧，赶紧带你叔去找大夫，莫忘了去衙门补你二人的路引。」
　　陈迹感激涕零：「多谢军爷！」
　　陈迹背着元杏快步往城内走去，待走出百十步，元杏紧绷的身子这才松缓了些。
　　元杏压低了声音赞叹道：「小子可以啊，你这都从哪知道的，背这么熟？」
　　陈迹随口道：「这都是我家那位盯着我一遍遍背下来的————别说话，有人跟着。」

736、此处无佛，也无因果
　　傍晚，正是上京城最热闹的时候，沿街的坊墙上都挂起了绢纱扎的灯架，只等着明晚争奇斗艳。
　　陈迹背着元杏走在朱雀大街的行人中，身旁经过的牛车、骡马响着叮叮当当的铜铃声。
　　一名金吾卫远远缀在他们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两人。
　　陈迹恍若未觉。
　　他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去哪间医馆治伤？」
　　元杏闭着眼睛趴在陈迹背上装死，嘴唇微微翕动：「哪间医馆能接脚筋？他们没这本事，想接脚筋只能去苦觉寺求庙里的僧人。」
　　陈迹随口道：「那不治了。」
　　元杏幸灾乐祸道：「大侄子，你方才可是给金吾卫说过要带老叔去治伤的，现在你半路又说不去了，他们还不得当场把你捉起来盘问？」
　　陈迹随口问道：「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报出来，让他们先把你砍成臊子。
　　元杏迟疑片刻，咬着牙，牙缝里挤出声音：「族叔，救救小侄，再不接脚筋，小侄这辈子就废了。」
　　陈迹忽然问道：「你信佛对吧，可曾来苦觉寺烧香拜佛、供奉财物？会不会有僧人认出你？」
　　元杏否定道：「放心，除非两朝打起来，否则苦觉寺的僧人不掺和俗事。」
　　陈迹不动声色：「苦觉寺的和尚这般德高望重，竟能让你赌上身家性命？」
　　元杏笃定：「没错。」
　　陈迹不再多说：「苦觉寺怎么走？」
　　「右拐，过两个路口，通善坊。」
　　陈迹往右拐去，刚穿过两个路口便遥遥看见一座简朴寺庙，无鎏金彩绘，也无高大门楣，唯有青砖灰瓦。
　　他不确定：「这就是苦觉寺？」
　　元杏冷笑一声：「不然呢？」
　　陈迹抬头看去，只见这座两朝禅宗祖庭寺门有三，一大两小。
　　当中正门上，匾额并没写「苦觉寺」三个字，而是写着「南无阿弥陀佛」。
　　右边小门上，匾额「般若门」；左边小门上，悬挂匾额「解脱门」。
　　再看对联，右边上联写着「真诚清净平等正觉慈悲」，左边下联写着「看破放下自在随缘念佛」。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跟着信众一起踏进只到脚踝的门槛，信众们手里拿着蔬菜、鸡蛋、旧衣，放在左侧青砖上。
　　右边长长的桌案上放着长香，桌案边缘放着三块木牌，写着「自取三支」。
　　奇怪的是，陈迹进门并没有看见僧人：「僧人呢？」
　　元杏语气崇敬道：「每年八月十五，苦觉寺僧人便要随方丈禅照外出托钵头陀，走三千六百里路，穿百衲衣，乞千家余食，不乘坐车马、不借住寺院————只留几个看家。」
　　陈迹听着他的语气：「难怪你在劫寿台上还能答出几个问题。」
　　不提劫寿台还好，一提劫寿台元杏便气不打一处来：「答上来有什么用？啊？我问你，我答上来有什么用？你从哪找的和尚，竟用劫寿台这般阴损的行官门径，那老小子还说他能心口如一，我信了他的邪！」
　　陈迹不接茬：「去哪找僧人治你？」
　　元杏答道：「往里面找找，找灵一法师。」
　　陈迹背着元杏踏进山门大殿，可此处只有信众烧香磕头，还有十余个信众自发扫地，并无僧人。
　　他继续往后殿找去，天王殿、七佛殿————直到走进大悲殿，这才看见有年轻僧人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陈迹走上前问道：「劳驾，灵一法师在何处？」
　　年轻僧人依旧闭目诵经。
　　陈迹没办法，只能继续往里走，禅堂、斋堂————直到僧寮前才停下。
　　只见一片种着大白菜的菜畦上，一位中年僧人抡着锄头，僧人留着白色的短发茬，身穿打着补丁的百被衣，正专心致志地翻地。
　　元杏见僧人，激动道：「灵一法师！救我！」
　　灵一法师充耳不闻。
　　陈迹低声问道：「怎么办，人家不想搭理你，要不走吧？」
　　元杏急声道：「急什么，在这候着。」
　　待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灵一法师这才慢慢直起腰来，面朝陈迹与元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两位施主，烧香礼佛可去天王殿、七佛殿，此处无佛，也无因果。」
　　陈迹怔住，他听过这个声音。他以白吾身份潜入潢国公府当日，曾在梦中听见这个声音一遍遍念地藏经，循环往复，直至梦醒。
　　他醒来后，曾问乌云有没有听到，乌云却说没有。
　　陈迹认真打量灵一法师：「敢问法师，你我可曾见过？」
　　灵一法师双手合十，宛如菩萨低眉：「阿弥陀佛。」
　　陈迹不再纠结，转身就走：「大侄子，是他不救你。」
　　元杏在陈迹背上奋力扭头回看灵一，他一边暗中对陈迹指指点点，一边对灵一挤眉弄眼道：「灵一法师，在下受奸人所害，以致双臂折断、脚筋被挑，还请法师看在我虔诚供奉的份上，帮我主持公道！」
　　陈迹面无表情：「再指我，给你手指也掰断。」
　　元杏赶忙收了手，他眼见自己离灵一越来越远，当即急了，拍着陈迹的肩膀说道：「义父，别走！我还有一处私宅，可再给你取十块翡翠！」
　　陈迹反问：「怎么信你？」
　　元杏竖起三根手指：「我元杏佛前起誓，灵一法师见证，今日若你出手相救，元杏必有厚报，他日若你我兵戎相见，元杏退避三舍！」
　　陈迹又转身回来，在灵一法师面前站定：「敢问法师，若自心自性即是佛，何言此处无佛？」
　　灵一法师似乎有些意外，继而微笑道：「陈迹施主心中痴字不解，元杏施主六根不净，何来自心自性？」
　　元杏小声问道：「原来你叫陈迹？法师怎知你叫陈迹？等等，你是南朝那个武襄子爵陈迹！」
　　灵一法师坦然道：「贫僧生而有天眼通，见过陈迹施主两次与缘觉寺无斋辩经，当真精妙。普渡之舟说，贫僧至今无解。」
　　陈迹若有所思：「难怪在下问法师你我可曾见过，法师避而不答。可天眼通也能看见心中痴字么，也能听见数千里之外的辩经声？」
　　灵一法师轻声道：「施主，天眼通不见过去，但见未来，见六道轮回，见一切形色。
　　「」
　　说罢，他忽然指天，而后指陈迹脑袋：「头为痴。」
　　再指陈迹肝脏：「肝为嗔。」
　　最后指陈迹心口：「心为贪。施主非完人，痴字无解，与佛无缘。」
　　陈迹将元杏丢在地上，斟酌着反问：「那法师自己呢，也不是佛？」
　　灵一法师微笑道：「贫僧若是佛，何必仍住寺院、持斋礼佛、日日坐禅修行？成不了佛的人、放不下红尘因果的人，才需要待在寺庙里啊。」
　　这次轮到陈迹意外了：「法师为辩经，竟承认自己无法成佛？」
　　灵一法师诚恳道：「据实之言，非为辩经。」
　　陈迹思忖片刻，又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法师既见伤者为因，何为此处也无因果」？」
　　灵一法师轻声回答道：「肉身苦难乃自身业报，苦难可为其消业，不必介入。
　　陈迹低头看向元杏：「法师说你是自作自受。」
　　元杏盘坐在地上，没好气道：「我听得懂！」
　　陈迹苦思冥想后问：「法师，怎么才能救他？」
　　灵一法师思忖两息：「施主需答应贫僧一件事。」
　　陈迹不动声色：「何事？」
　　灵一法师指着陈迹心口，诚恳道：「几日前曾有人跪在我苦觉寺山门前为你祈福，他日施主缘起缘灭，存一分善念。」
　　陈迹久久不语。
　　灵一法师盘腿坐在元杏对面，伸手搭在元杏的膝盖上，低声诵念地藏经。
　　下一刻，元杏伤口结的痂自然脱落，脚踝后的皮肤下有筋脉蠕动，似是跟腱正重新长出肉芽，慢慢接续在一起。
　　元杏面露喜色：「灵一法师果然神奇，早听说您能生死人、肉白骨，原来都是真的！”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却听陈迹打断灵一法师的诵经声：「法师可以停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慢慢长，他现在还不能痊愈。」
　　元杏面色大变，他看见灵一法师果真停下，将手收了回去：「不是？灵一法师您别听他的啊，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伤还没好呢！」
　　陈迹将元杏提溜起来：「少废话，走。」
　　元杏踉踉跄跄地被陈迹拖行着往外走去：「等等，我脚筋还没长好，走不利索！」
　　陈迹走出十余步，忽然回头看向灵一法师，指着头顶：「请教法师，天眼通能看多远，可能看到天上？」
　　灵一法师微笑道：「施主，天眼通并非万能，近看不清自身因果生灭，远看不见苦海无边，不必再问了。」
　　陈迹若有所思：「苦海？」
　　灵一法师点点头：「施主不就在苦海里吗？」
　　陈迹反问：「法师呢？」
　　灵一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也在。」
　　陈迹不再多言，拖着元杏往外走去，待走至斋寮的月牙拱门处，忽听灵一法师说道：「若求解脱，且往东去。」
　　陈迹猛然回头望去，却见灵一法师依旧双手合十，低眉垂目的站在黑夜里。

737、义父
　　陈迹拖着元杏穿过天王殿，元杏依旧喋喋不休着：「小子，虽然我这一身伤全拜你所赐，但你真能求动灵一法师给我治伤，我承你这个人情。你我不如取了翡翠之后就此别过，大家相忘于江湖，等你再来上京的时候，我请你喝酒！」
　　陈迹置若罔闻。
　　元杏叹息道：「这大过年的————」
　　陈迹忽然问道：「这位灵一法师是什么来头？他在苦觉寺身份颇高，又生而有天眼通，为何以前不曾听过他？」
　　「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了，」元杏来了兴致：「这位灵一法师可是四十九重天转世下来的佛子，生在崇贤坊一户寻常人家中。传说他出生时整个京城的看家狗都在叫唤，天上还有七彩祥云飘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当天夜里，老方丈禅照登门，说是奉了菩萨的命，将他抱去苦觉寺养着。」
　　「这位灵一法师三个月便能开口说话，佛教经义倒背如流，七岁便能独自主持上灯胜会，九岁跟着禅照方丈出门苦行头陀，与三十六座寺庙辩经无一败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苦觉寺下一任方丈。没成想，二十多年前他忽然闭门不出，也不再主持法会————」
　　陈迹停下脚步，看向元杏：「为何？」
　　元杏耸了耸肩膀：「听说是动了凡心。坊间传他包庇一女子偷了苦觉寺藏经阁，偷走好几条极紧要的行官门径。有人追问他是何人窃取，他也不说。也是奇怪，禅照方丈也没责罚他，如今闭门不出是他自己责罚自己。」
　　陈迹漫不经心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元杏回忆着：「听说是个江湖女子，有人说她是某个勋贵的妹妹，也有人说她是千门八将里的正将。后来这女子不告而别没再出现过，连千门八将也一并消失了。啧啧，你说灵一法师的天眼通既能看到未来，怎么没看到那女子会不告而别？白白帮人背了罪名。」
　　陈迹继续往前走去：「也许他看到了，但并不在意。」
　　离开苦觉寺时经过山门殿，陈迹看见神龛前，正有一位妇人跪在神龛前低声念叨着：「愿吾儿平平安安————」
　　妇人将指缝间夹着的三炷清香举过头顶，虔诚敬畏。
　　陈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灵一法师方才说过，前几日也有人跪在此处，为他祈福。而灵一之所以愿意帮他，愿意为他诵经庇佑，或许也都是因为那个人。
　　陆野，母亲。
　　元杏见陈迹出神，悄悄把领子从陈迹手中扯出来，蹑手蹑脚地往山门殿的侧门走去。
　　可刚走两步，又被陈迹揪着领子提回来。
　　陈迹拎着他来到香案前，自取三支线香。
　　正当陈迹要折返回山门殿时，元杏嗷嗷叫着：「等会儿！」
　　陈迹回头看他：「做什么？」
　　元杏没好气道：「你要祈福，难道我就不用祈福了？大过年的，莫名其妙被人劫了九年阳寿不说，连口团圆饭都没吃到。」
　　说罢，他也取了三支线香，这才跟着陈迹回到山门殿中。
　　元杏跪在蒲团上紧闭双眼，自言自语道：「弟子元杏，家住青龙坊宝塔胡同第三家，门前有棵枣树的就是弟子家了————」
　　陈迹站在一旁低头看他：「住址需要报得这么仔细么？」
　　元杏依旧闭着眼：「你懂什么，你不说清楚你住哪，同名同姓的那么多，万一便宜落别人头上怎么办？」
　　陈迹不再理会他，低头默许心愿：「在下家住宣武门大街张府，惟愿张夏、小满、小和尚、岳丈、岳母、母亲平平安安，身体康健————」
　　他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弯腰听见元杏正低声念叨着：「菩萨您看此人见佛不拜，您保佑弟子早日脱离此人魔爪，最好用一道雷劈死他，另外保佑弟子不被朝廷责罚，保佑弟子————」
　　话未说完，陈迹已经揪起他往外走去。
　　「等一下！」元杏挣扎着将香插在香炉里，这才老老实实跟着陈迹往外走。
　　出苦觉寺，陈迹回头看着寺庙门楣上的「南无阿弥陀佛」，忽然问元杏：「为何苦觉寺的门楣上没有苦觉寺三个字，反而写这六个？」
　　元杏随口说道：「原本是挂着苦觉寺牌匾的，直到武宗年间一场瘟疫闹得上京百姓病死大半。当时苦觉寺方丈立于寺门前，眼见众生疾苦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便说菩萨在山门内，隔着寺墙离众生太远，便写下这六个字挂于门上，好叫天上菩萨看看这人间。这六个字，乃是慈悲之意。」
　　陈迹嗯了一声，他目光在寺门外扫过，却见先前跟着的金吾卫竟还守在暗处。
　　元杏小声道：「大侄子，别揪着我了，哪有侄子这么揪着族叔走路的？」
　　陈迹放开元杏，低声道：「你棉衣里还藏着六枚剑种，不想死就别乱跑。」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走去，金吾卫隔着二十余步缀在两人身后。
　　元杏不敢回头，低声道：「小子，这金吾卫机警的很，一定要核实你的说辞属实才肯罢休，就这么带着他乱逛也是死路一条————你不如现在就护着我闯青龙坊，只要闯进我叔父的宅子便安全了。」
　　陈迹并不接茬：「指路，安乐坊怎么走？」
　　元杏低声道：「直走，再过四个路口便是。」
　　陈迹领着元杏一路走到安乐坊，循着记忆往长柳胡同找去。胡同内有八户人家，却不知哪间才是他要找的。
　　金吾卫远远看着，自光凝沉。
　　陈迹目光快速搜寻，终于在一扇褐色小门前停下。是这了，其余七家门前都贴着崭新的春联与门神，唯有这家门前没有。
　　这是他与张夏在崇礼关外假扮夫妻时记下的住址。
　　陈迹走上前，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他以身子遮掩金吾卫的视线，双手使劲一拧，铜锁无声断裂。
　　他不动声色地推门而入，元杏赶忙跟进院中，返身将小门合拢。
　　陈迹往里走去，元杏则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小子你可以啊，连住处都准备好了————你们南朝竟有本事往我上京安插谍子了？」
　　陈迹不理会他，左右打量着院子：小院水缸里是空的，院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枯黄的杂草，院中桌椅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他来到正屋前伸手一推，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元杏嫌弃道：「咱今晚不会要在此处落脚吧？」
　　陈迹眼里却没有嫌弃的神色，靠着正屋的墙根坐下：「凑合一会儿即可，等子时便去你私宅取翡翠。我再问你一次，私宅里有没有部曲守着？」
　　元杏靠着院门与陈迹遥遥对坐着，大大咧咧道：「看家护院的部曲肯定是有的，但他们都不是你对手，你放心好了，身外之物和身家性命我还分得清，我看你也是个讲信用的，只要这次能活命，二十块翡翠就当是交你这个朋友。」
　　陈迹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元杏摸了摸贴在自己心口和领口的剑种，抬头看着陈迹：「喂，小子，要我说你也别回南朝了，老子敬你是条好汉，你就留在我景朝，跟着我叔父做事保你荣华富贵。至于你杀营口郡兵的事，你我联手将这个屎盆子扣在陆谨头上，就说陆谨这老小子蓄意谋反————」
　　陈迹沉默不语。
　　元杏打量着他的神情：「怎么，觉得谋叛的罪名不好听？你别怪我说话太糙，这千百年来荣华富贵面前哪有个人荣辱，你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南朝卖命也没人把你当回事。你听我一句，狼和狗本就一回事，没想通的是狼，想通了就是狗，狗过的可比狼舒坦多了————咳，好像不能这么劝。」
　　陈迹睁眼看他：「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我绑了，一个被人俘虏过的大统领，只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再难进景朝中枢————但此事，并非不能反转。」
　　元杏眼神一动：「我就知道义父留我一命是另有谋划，说吧，只要你能让我抬头做人，想我做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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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8、陆谨与陆野
　　正月十五，上元节。
　　鸡鸣声起，青龙坊里传来打更人的报更声：「平旦！」
　　一座五进的老宅门前，早早便被送礼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一抬抬朱漆礼盒被抬进宅内，比旁人家成亲还热闹些。
　　陆乾站在门前，拿着一本账目将礼单一一记账，而后快步走向大宅深处，来到陆谨面前低声念道：「兵部尚书奉上东珠十二颗、老山参一百二十支、貂皮————」
　　长条桌案旁，陆谨坐在下手位，元忠坐在上首位。
　　陆谨面前放着一头烤好的羔羊，他正熟练地将羊肉剔在盘中，与生葱一起推到元忠面前：「您请用。」
　　元忠颤颤巍巍徒手拿起鲜嫩的羔羊肉往嘴里塞去，陆谨以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自己竟是一口不吃。
　　陆谨看向陆乾，打断道：「一并归入枢密院内库，如今天策军百废待兴，听说军饷都拖了大半年，着枢密院采办军械、粮秣送去吧。还有姜显宗的西京道，他那年前遭了灾，采买粮食、种子送去，不要误了农户春耕。」
　　陆乾抬头看向陆谨：「大人，新上任的天策军大统领前些日子还得了离阳公主授意，频频上书弹劾您？」
　　陆谨挥了挥衣袖：「无妨，陇右道离不开天策军，西京道也得天策军策应，以大局为重。」
　　陆乾躬身叉手：「是。」
　　正当他准备离去时，陆谨开口说道：「阿桂，你随阿乾同去，也该学学打打杀杀以外的事情了。我枢密院掌天下兵甲、边防、军政机要、全国谍报、武将铨选、军粮军械统筹之事，正是用人的时候。所有人里，你最熟悉南朝，可来我麾下做个枢密副使，掌管军情司与军略司。」
　　司曹癸的身影从正堂阴影中慢慢浮现，迟疑片刻，叉手道：「是。」
　　陆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妹妹，婚配否？」
　　司曹癸低声道：「尚未。」
　　陆谨笑了笑：「可从枢密院里挑选年轻俊彦，虎贲军、虎豹骑、左右驰卫、左金吾卫里的也行，我给你做主。」
　　司曹癸赶忙躬身：「多谢大人。」
　　陆谨上下打量司曹癸：「对了，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司曹癸打断道：「大人，阿桂暂无成婚打算。」
　　陆谨点点头：「随你，和陆乾做事去吧。」
　　司曹癸随陆乾出了内院，领陆氏部曲护着一抬抬重礼往枢密院去了。
　　元忠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用沾满油污的手颤颤巍巍鼓起掌来：「枢密使，好一个公而忘私，好一个国尔忘家，这大笔的钱财竟分文不取，全都化作军械粮秣流向边镇，谁听了不说一句陆公大义！」
　　此时，陆氏部曲端着一碗苞米粥和一碟盐菜上来，陆谨慢吞吞喝着粥，眼里仿佛没有桌上的那头羔羊。
　　元忠见他不说话，依旧奚落道：「这一次，枢密使又打算用高官厚禄收买那阿桂？再绑住他那妹妹、妹夫，好叫他死心塌地的为你卖命？此人脑子不灵光，枢密使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陆谨夹了一筷子，并不回答。
　　元忠拾起自己盘中的羊羔肉砸进陆谨碗中，羊肉溅得苞米粥洒在桌案上：「枢密使往麾下笼络了数不清的愚忠之人是想做什么？旁人不清楚，老夫难道还不清楚？」
　　陆谨面不改色地将羊肉舀出来，搁在一旁：「义父，我朝局势波谲云诡，唯有聚拢有志之士，方能成就统一两朝之大业。」
　　就在此时，陆坎快步走进内宅，叉手禀报道：「大人，虎贲军与虎豹骑皆送来消息，各交通要道严密把守，却依旧没见元杏和贼人踪影。陆盏怀疑，贼人已借元襄势力出逃。」
　　陆谨手里的汤勺一顿：「既然在外面没找到，那便是回来了。」
　　陆坎一怔：「大人是说，贼人带着元杏回了上京？」
　　陆谨想了想：「那贼人非寻常人，常做非常之举，便是回了上京也并不意外。」
　　陆坎低声问道：「要不要全城索拿？只是今日上元节，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只怕不好找他们。」
　　陆谨将碗中苞米粥喝得一干二净：「不必，上元夜陛下欲与民同乐，我等若全城索拿贼人，恐惹陛下不快。秘密交代左金吾，盯好离阳公主府与元襄宅邸即可，记住，不要叫右金吾知晓。」
　　陆坎悄悄打量陆谨神色：「若找到两人，该如何处置？」
　　陆谨沉默片刻：「照惯例。」
　　陆坎领命退下。
　　空旷的内宅里，元忠用沾着油污的手虚指陆谨，脸上满是嘲笑神情：「陆谨啊陆谨，众叛亲离可还好受？先诱使右武卫追杀亲妹，如今又为夺右武卫兵权，竟要亲手除去自己外甥，每当老夫以为看清你的时候，你便又会令老夫刮目相看。」
　　陆谨慢条斯理道：「义父，我是为了两朝统一之大业。」
　　元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里，陆谨声音平静：「义父以为我是为一己私利？若为一己私利，该留下外甥才是。他身怀剑种门径，我只需将他藏起来悉心培养保护，待山长仙逝，我陆氏自可入主武庙，夺姜家千年基业。到时候，我陆氏在景朝屹立不倒，谁敢来撼动我陆氏权柄？」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我陆谨此生唯一夙愿便是统一两朝，不娶妻、不生子便是要昭告天下，本人绝无私心。陈迹心不在景朝而在宁，留他只会阻我景朝大业————但我若是夺了右武卫兵权改变朝局，若是林朝青筹备之事能成，我朝三年内便可再次挥师南下。」
　　陆谨看向元忠：「我没那么多时间可以等，非常之事行非常手段，义父可以唾弃我，但我陆谨问心无愧。」
　　元忠咳嗽声停歇，他嘶哑道：「谎话说得多了怕是连自己都信了，你怕是忘了当年南朝户部尚书那颗头颅是你从陆野手里偷来的，你怕是也忘了，陆野那丫头脸上的那道疤也是你亲手留下的！」
　　陆谨沉默不语。
　　元忠那双灰败的眼直勾勾盯着陆谨：「当年若不是陆野那丫头，老夫怎会给你翻身的机会？老夫恨啊，恨自己没看出你的狼子野心，没看出你的阴狠歹毒。」
　　元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你怕了，你发现她儿子竟然修了剑种门径，你怕她儿子来找你索命。」
　　陆谨并不动怒：「陆野背弃我等初衷与南朝人苟且，我只是为其斩去庆文韬这心魔，没成想她入魔太深，竟宁愿隐姓埋名十二载给庆文韬平反，也不愿回到景朝。我试探过了，陈迹并不知旧日恩怨，许是连陆野自己也羞于提及自己背叛景朝之事————」
　　元忠一把拨开面前的羔羊肉摔在地上，怒斥道：「她是不愿儿子卷进你们的是非之中！」
　　陆谨又拿起剔骨刀，一条一条剔下羊肉推到元忠面前：「义父，吃点东西吧，莫要气坏了身子，我还想你多活几年。」
　　元忠看着眼前的羊肉，沙哑道：「老夫喜欢吃羔羊肉，你便让老夫一日三餐都吃羔羊肉，整整吃了十五年。这般钝刀子凌迟心神的歹毒法子，也只有你陆谨想得出来。」
　　陆谨叹息道：「可义父也没舍得死。」
　　元忠狰狞道：「因为老夫要看着你落败，亲眼看着你咎由自取、万劫不复！」
　　就在此时，元忠剧烈喘息起来，上气不接下气，似是油灯烧到了底，没了油，便把灯芯也一并烧成了灰。
　　元忠朝陆谨伸手，可嗓子里像是梗着东西说不出话来。
　　陆谨坐在桌案旁静静看着，直到元忠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眼睛彻底灰败下去，他轻声道：「义父，两朝统一大业非道心似铁之人不能成。吾心不改，待两朝统一之日，青史里自会有我陆谨的怒吼声。」
　　他起身走出内宅，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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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9、一诺千金
　　日上三竿。
　　浓烈的阳光照得元杏睁开双眼，他下意识想喊陈迹，却发现自己的嘴又被堵上了。
　　元杏想抬手摘嘴里的布，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竟捆着一圈一圈麻绳，把他捆得像个粽子，再转头一看，只见陈迹正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元杏：“呜呜呜呜！”
　　陈迹依旧闭着眼，并不理会。
　　阳光照在他身上，拢成一层薄薄的毫光。
　　阳光化作涓涓细流汇入斑纹，六枚密布伤痕的剑种在阳光滋养下，裂纹随之一点点淡去。
　　陈迹大致算了算，要养剑七天才能恢复如初。
　　此时，院子外牛车、骡车的铜铃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稚童的笑声，热闹极了。
　　不止是上京人要过上元节，各藩镇使节、天下文人、各地商旅、周边百姓，贵臣、工贾、乡野庶民混杂街巷。
　　只因火树银花、彻夜百戏、文人踏歌、女子夜游，乃一生难得的盛景。
　　上京的客栈到了这个时候，价格要翻出三倍不止，多的是文人举子、商旅百姓住在周边县、村，晚上来、早上走，晚上再来、早上再走，这般盛况要持续足足三日。
　　日暮时分。
　　元杏已经没了呜呜呜的力气，陈迹终于睁开双眼。
　　他将元杏拉到桌旁，背对着桌子，又在桌子上点燃一支蜡烛：“这蜡烛再燃两炷香便会烧到麻绳的位置，到时候你身上的束缚自会解去。你只需按我说的，告诉朝廷说你已趁机将我斩杀，到时候你被绑的耻辱也会一并洗去。放心，我取了翡翠就离开上京，乘船下南洋，这辈子不会再回宁景两朝。”
　　元杏瞪大眼睛，又呜呜呜起来。
　　陈迹抽走他嘴里的布：“怎么？”
　　元杏将信将疑：“你果真不再回宁景两朝？”
　　陈迹点头：“山长在找我，想免去一死便只能远走海外。”
　　元杏感慨道：“虽然只相处十余日，但真要分别了还有些不舍，你要去南洋哪里，我若有朝一日出海，说不定会去找你叙旧。”
　　陈迹想了想：“暹罗的阿瑜陀耶吧，那里三河交汇，是南洋最富庶的地方，汉家儿女也多。”
　　元杏默默记下，他抬头诚恳道：“小子，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是头一个，咱们有缘再会，到时候你我把酒言欢！那两处私宅的位置你知道，里面确实没有埋伏高手，你马上要远走万里，也别光拿翡翠把里面的金子也拿上一些做盘缠！”
　　“多谢，”陈迹看他一眼，将他的嘴重新堵上，转身出了院子。
　　元杏眼神活络起来，他对着褐色的院门呜呜呜了几声试探，眼见陈迹没有回来，他当即磨蹭着起身，将麻绳凑到烛火上烧，纵使烧到背后的衣物与皮肤也咬牙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根麻绳烧断。
　　元杏滚在地上扭动着挣脱麻绳，又解开脚上的束缚，也顾不得脚筋有没有长好便往外冲去。
　　他混进上元夜狂欢的人流，一路往平康坊的元襄宅邸溜去，路两旁丈高的松枝灯轮层层叠叠，缠满琉璃灯、纱灯、羊角灯，可他没心思看这些，只抬头瞄了一眼望楼上的武侯，便低下头急匆匆赶路。
　　半个时辰后，元杏总算来到元襄宅邸前，跨步登上石阶。
　　门房小厮见他披头散发的冲上来，当即阻拦道：“诶，哪来的叫花子，滚一边去……”
　　元杏箭步上前，一耳光把小厮抽得像陀螺一般转了起来：“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元家部曲冲上前，眼见元杏拨开自己披散的头发，众人大惊失色：“大统领？您怎么……”
　　“老子怎么回来了是吧?”元杏不耐烦道：“叔父呢?”
　　元家部曲赶忙回答道：“老爷已经前往花萼相辉楼了，您忘了么，陛下今晚在那宴请百官。”
　　元杏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不管他了，你们点齐所有人马换了便装随我前往青龙坊……元钵呢，点子扎手，叫他来……对了，遣人去右卫，叫元行之也来！”
　　元家部曲急声道：“大统领不可，元七爷今日要守在花萼相辉楼前。”
　　元杏语气一滞：“算了，没叔父开口也叫不动他。你们赶紧换衣服随我走，去晚了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可就遭了大灾了！”
　　元家部曲疑惑道：“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绑走您的贼厮呢?”
　　元杏咬牙切齿道：“那孙子正往我青龙坊的私宅去呢！快点的，别磨磨蹭蹭了！”
　　片刻后，元杏领着一众元家部曲分散在人群中，往城南青龙坊赶去。
　　待到私宅门前，元杏挥了挥手：“进去搜，那孙子应该正在地窖里搬金子。小心点，他有六枚剑种，遇见了别留手，先杀了再说！”
　　元家部曲抽出袖中短刀，彼此掩护着杀进门去，可一推门，却见门房小厮一脸震骇：“各位这是做什么?”
　　元杏从他身边经过，一耳光抡上去：“家里进鬼了知不知道?”
　　数十人往里面杀去，巨大的动静惹得丫鬟、小厮、姬妾纷纷走出屋子，好奇打量着元杏等人：“老爷怎么了?”
　　元杏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方才有人私闯宅邸么?”
　　姬妾们面面相觑：“没有啊。”
　　元杏冲到地窖口，却见铁闸门上铜锁都是好好的，封条也是好好的。
　　他从元家部曲手里抢来短刀劈下，铜锁应声而断。
　　“你们在外面等我！”元杏沿着石阶冲进地窖，只见宽阔规整的地窖里，一只只木箱整齐地摆在地上，他打开木箱，翡翠、金条原封不动地放在箱子里。
　　陈迹没有来过。
　　元杏猛然抬头，自言自语道：“那小子去哪了？什么事重要到连翡翠和金子都可以不要?”
　　“难道是没想到老子这么快便能脱困，先去赏灯了?”
　　“难道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先去吃饭了?”
　　就在此时，外面的元家部曲冲进地窖：“大统领，我看见左金吾卫正朝青龙坊赶来！”
　　“坏了，被那小子耍了！”元杏大惊失色：“快走，莫叫金吾卫把宅子围了！”
　　他跟着元家部曲冲出地窖，想到什么似的又冲回地窖里去，将翡翠悉数兜在衣摆里，这才往外逃去。
　　“备车，随我去京郊左武卫大营搬救兵，”元杏高喊着，可刚跑两步，他便听见院墙外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
　　他当即改口：“你们拦住金吾卫，我自去搬救兵！”
　　元家部曲领命，往正门冲去。
　　说罢，元杏没走正门、后门、侧门，径直来到院墙旁，纵身一跃想要翻过墙去。
　　可他双腿刚一使劲，跟腱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孙子！明明能治好老子，偏留一半不治，叫老子抓到你，定将你凌迟处死！”
　　他回头扯着一名姬妾来到院墙处蹲下，踩着对方的肩膀扒上院墙，摔进院外游街的行人里。
　　元杏顾不得身上灰尘，起身看了看衣摆里兜着的翡翠，一瘸一拐着混进人潮之中。
　　……
　　……
　　潢国公府此时并不喧闹，也没有挂起花灯，屋檐下只有一只只没点灯烛的黑灯笼。
　　正堂前，一老者正举着一只写着“庚辰、戊寅、壬午、庚子”八个字的白瓷等待时辰。
　　直到远处传来暮鼓声，老者将白瓷奋力摔在堂前青砖上：“潢国公，薨！”
　　白行真坐在桌案后，撑着下巴看向堂外的一地白瓷，不知道想着什么。
　　冯先生施施然走进屋内，叉手道：“国公，可以动身前往花萼相辉楼了。”
　　白行真抬起头，倔强道：“我不想去花萼相辉楼，那边只有溜须拍马送陛下祥瑞的，公鸡下了蛋是祥瑞，房梁上长出灵芝是祥瑞，养了头猪能听懂几句人话也是祥瑞，有甚意思？反正我往年也没去过，陛下不会怪罪的。”
　　冯先生轻声道：“国公想去哪？”
　　白行真想了想，期待的看向冯先生：“我想去东市，听说那边搭了百戏台子，舞狮滚灯、吞刀吐火、踏索寻橦、傀儡戏轮……”
　　冯先生摇摇头：“国公，此事我做不了主，您得去问过老太太才行。先前您在平康坊遇刺一事，老太太已是震怒。”
　　白行真顿时蔫巴下来：“祖母肯定不让去的。行了，大管事去备车吧，去花萼相辉楼。”
　　冯先生叉手道：“是。”
　　待冯先生退出去，白行真又撑起下巴：“都说一诺千金重，结果一个个都是骗子。明明答应了带我去西市、东市的，结果把昭烈都拐跑了。没有昭烈，再想找进草原深处可就难了，列祖列宗会不会怪罪我啊……也不知道他跑出景朝了没？”
　　就在此时，他身后窗户传来响动。
　　白行真豁然起身，走到剑架旁拔出明晃晃的佩剑，沉声道：“谁?”
　　窗户被人拉开，陈迹站在窗外招手：“走，带你去逛上元夜赏灯。”
　　白行真的表情先是僵住，继而明朗起来：“国公府外面不是守着金吾卫呢吗，你怎么进来的?”
　　陈迹笑着说道：“有好心人帮我把金吾卫引开了，快走，外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740、上元夜
　　白行真来到窗户旁，扒着窗沿惊喜道：“你怎么回上京了？亏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可转瞬，不等陈迹回答，他又故作成熟、大度的模样说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整个景朝都在找你，怎么还敢回来？虽然我会偷偷埋怨你，但我知道你也有苦衷嘛，不会真怪你的……”
　　说到此处，白行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快走吧，别把命丢在上京了，也别连累我。”
　　陈迹二话不说，拎着白行真的腰带便将他拎出窗户。两人一路躲着家中部曲，往国公府边缘潜行过去。
　　白行真被他提在手里，转头上下打量陈迹：“坊间传说你有鬼怪傍身，能顷刻间死而复生，我当时嗤之以鼻，如今看你真的一点伤都没有，难不成传说是真的？”
　　陈迹并不回答。
　　白行真又好奇道：“元杏呢，不是都说他被你绑了么？”
　　陈迹随口道：“他就是那个引开金吾卫的好心人。”
　　白行真恍然：“你把他坑了啊？坑得好！此人仗着元襄是他叔父，常常在上京为非作歹、欺男霸女，人称‘元衙内’。这厮领右武卫后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搞得好些禁军精锐跑去边镇投效，西京道姜显宗麾下好几个千户都是从他手底下离开的。”
　　陈迹低声问道：“我骑着昭烈给你惹麻烦了吧？”
　　白行真沉默片刻：“确实有人上书弹劾我来着，可陛下都按下不提，也不许有人查探你身份。前几日还有人猜你是宁朝谍探，白简也当众驳斥，毕竟你有过护驾之功，又是陛下御赐的县伯，若叫旁人知道是宁朝勋贵救了自家皇帝，朝廷也颜面无光……而且，你跟在那位身边，陛下也没把你当做南朝人嘛，说不定哪天就是我景朝人了。”
　　他说完，转头打量着陈迹的神情：“你是不是早就猜到那位的身份了？”
　　陈迹突然停在东跨院的屋檐下屏气凝息，片刻后，一队白氏部曲从不远处经过。
　　待白氏部曲过去，他这才继续往国公府边缘走去：“他演技挺差的，就差把自己名字写脸上了，想猜不到都不行。”
　　白行真嘿嘿一笑：“也是，寻常人哪有胆子把元襄私藏的酒喝光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咬牙道：“好啊，你是故意不喊出他身份的！故作不知还能偶尔编排那位几句，真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得当老神仙供起来了。当初你猜出我身份就这么做的，明明知道我是潢国公，还假装不知道，使劲使唤我……我装得也不像吗，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身份的?”
　　陈迹想了想：“第一眼。”
　　白行真气鼓鼓地在心里暗下决心不理陈迹，但转头又憋不住说道：“你得了那位的青睐，连陛下都愿意帮你打掩护……倒是离阳那女人走了狗屎运，陛下竟调了东京道节度使姜御麾下的大将来左武卫当副统领，摆明了是要从元襄手中分权给她如今朝中还真有三权鼎立的架势了。”
　　陈迹嗯了一声：“景朝的事与我无关。”
　　白行真提醒道：“你要小心些，用不了多久南朝人便会知道你救了我景朝的皇帝，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
　　陈迹沉默不语。
　　他与陆谨并非同路人，便是没有这档子事，对方也会遣人前往宁朝散播消息，不论是他与陆谨的舅甥关系，还是他生母的景朝出身，亦或是他救了景朝皇帝，都能使他在宁朝无法立足。
　　只能隐姓埋名。
　　白行真试探道：“要不你就留在我景朝好了……对了，你就跟着那位去武庙修行，只要待在武庙山门里，谁能奈何你?”
　　陈迹笑了笑：“你只怕猜错了那位的心思，他可不是要收我当徒弟。”
　　白行真瞪大眼睛：“啊？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外面的欢声笑语已经飞过院墙，陈迹远远便看见墙外高耸林立的灯轮与灯架，仿佛百日悬空，以灯续昼。
　　白行真被声音引走了心神，陈迹托着他的鞋底将其举到墙上。
　　他扒在墙檐上往外打量，灯火把他的脸颊照成了橙红色：“好多人啊！”
　　只见街边酒幡飘摇，店家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几乎走不动道。
　　两侧坊墙上挂满了绢纱扎的灯架，红的、绿的、金的层层叠叠。灯架上又垂下无数缕彩绸，夜风一吹，满街彩绸飘舞，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扯下来铺在人间。
　　白行真在墙檐上小心翼翼探着半个脑袋，又远远看向朱雀门那边，兴奋道：“你看朱雀门前的灯轮，怕是有二十丈吧？上面挂着多少盏灯，怕是有几万盏吧?”
　　陈迹站在墙根下面回应：“我来时看到了，最多三丈高，灯也只有两百盏，上万盏那是诗文话本里夸张的……望楼上的武侯在看哪?”
　　白行真小声嘀咕道：“那么认真做什么……”
　　此时，潢国公府里传来呼唤声：“国公？国公您在哪?”
　　白行真猛地回头，只见远处黑灯瞎火的国公府里，正有数十名部曲提着灯笼找来，他赶忙看向院外的望楼：“快，武侯也在看灯，快翻出去。”
　　陈迹纵身一跃翻过墙头，在墙根下面接住白行真，一起混入人群。白行真小小的个子只到陈迹肋下，他怕被人群挤开，只能死死攥着陈迹的衣袖。
　　两人沿着街边走，街边铺满了临时的摊位，把白行真看花了眼。
　　卖糖人的老汉正举着铁勺，在面前铁板上浇出一匹腾云驾雾的马，引得几个孩童拍手蹦跳。
　　隔壁是卖元宵的铺子，大锅里的汤圆翻涌如白浪，老板娘一边用长柄勺搅动，一边扯着嗓子喊：“黑芝麻馅儿的嘞，咬一口流心烫嘴！“
　　白行真眼花缭乱：“我想吃这个，那个，还有那个……我闻到枣糕的味道了，我要吃枣糕！”
　　陈迹随口道：“我没带银子。”
　　白行真嘀咕着掏出荷包：“穷死你算了。”
　　他拖着陈迹的袖子走到枣糕的摊位前，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扔出去：“来两支！”
　　枣糕被填在一支支竹筒里，白行真挑了两支，一支给自己，一支递给陈迹。摊主拿柴刀劈开竹筒，一打开便混着竹子香和糯米香，里面是满满的枣糕。
　　前方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有人高喊：“踏歌队来了！”
　　只见街尽头涌来数十名妙龄女子，身着绯红襦裙，头戴花钗，手提灯笼，踏歌而来。
　　她们的脚踏在青石板上，口中齐声唱着：“朱雀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白行真怔怔地听着。
　　歌女的歌声清越，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来回荡漾。
　　人群跟着节拍拍手，有人加入队伍末尾一起踏歌，整条街道仿佛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灯火是河水，人群是浪花，浩浩荡荡向着远处那座几丈高的灯轮涌去。
　　白行真喃喃道：“真好看啊……”
　　他被裹挟在人流中，一手拿着竹筒，一手攥着陈迹的袖子免得被人冲散。
　　他仰头看着满天花雨和灯火，忽然大声喊道：“谢谢！”
　　白行真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陈迹低头去看：“你说什么?”
　　白行真笑着重复道：“我说谢谢……他日若刀兵相见，饶你一命！”
　　陈迹笑着说道：“怎么突然就要刀兵相见了?”
　　白行真想了想：“我在话本里看的，话本里年少时的朋友长大了注定是要刀兵相见的，就像元襄和元城一样。”
　　此时，远处灯轮忽然一齐点亮，两百盏灯笼同时绽放光芒，将整座上京城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盏孔明灯从街头巷尾升起，摇摇晃晃飘向夜空，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星星。
　　白行真目送孔明灯升空，又一盏盏在天边熄灭，他松开陈迹的袖子，转身往南挤去：“这边。”
　　陈迹跟在白行真身后，拔高了嗓门：“你要去东市还是西市？我来时听人说，西市的把戏要比东市厉害些，你一直想看的神仙索这会儿在西市。”
　　白行真含糊道：“我认得路，跟我走就是了。”
　　他带着陈迹挤过人群，可陈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陈迹疑惑道：“这不是去西市的方向你要去哪？”
　　白行真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我说了，跟我走就是，不会把你卖了的。”
　　他往前挤去，嘴里喊着：“劳驾让一让，借过借过。”
　　陈迹忽然看见一处宅院，正是老耳朵先前带着他们去过的元襄私宅。
　　他上前一步扯住白行真：“你怎么带我跑平康坊来了？”
　　白行真站定，回身仰头看他：“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为了咱俩的约定专程跑回上京来，你是为了离阳身边那位老先生回来的对吧？我记得你和他约定上元夜在平康坊南曲见面来着…他是你师父吗？我看着像。”
　　陈迹一怔。
　　白行真咧嘴笑道：“祖母说过，等我十四岁便不再管我了，再过两年，这上元夜我还不是想怎么逛就怎么逛？但你不一样，今天你要是错过了师父，再见面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了，所以还是你的事情更重要些。”

741、团圆
　　人潮中，白行真瘦瘦小小的，十周岁的年纪格外青涩。
　　但他身穿一袭白衣站在灯火下，腰间悬佩，恍惚间颇有几分上京贵公子的模样。
　　陈迹沉默片刻，展颜一笑说道：“和你履约也是我回上京一定要做的事，昭烈没法还你了，若有朝一日刀兵相见，我也饶你一命。”
　　白行真咧开嘴笑道：“你可不要小瞧人，方才一副陪小孩子玩的样子，等你在战场上遇见我，便知道我白家兵马有多厉害。”
　　陈迹嗯了一声：“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在战场相见呢？”
　　“那自然最好啦，我巴不得两朝相安无事，别再打来打去了。”
　　白行真拽着他的衣袖往平康坊深处走去：“这会儿离阳那女人应该还在花萼相辉楼，咱们先吃饭。”
　　平康坊又称北里，乃上京城的“权贵坊”。
　　南曲又是坊中地势最好、临街最开阔的一条巷子，是上京城最好的酒肆、勾栏所在之地。
　　此处优伶以才情闻名，诗、词、琴、乐、行酒令无一不精，景朝名宿杨妙儿、王团儿，便栖身此处，新科进士、翰林馆阁官员、王公贵胄、世家子弟皆是座上常客。
　　白行真站在一间青楼前蠢蠢欲动：“你带我进去瞅瞅吧？这是王团儿的馆子，听说她美若天仙，歌声能招来天上的百灵鸟，四皇子被她迷住了，天天往南曲跑……”
　　话未说完，陈迹便提着他的领子往前走去，白行真挣扎着挣脱出来：“好好好，不去青楼就是了！都说了不许拿我当小孩子，不许再提着我走了！”
　　他领着陈迹来到一间酒肆门前：“这里便是南曲入口处的两间酒肆了，咱们上二楼去临窗坐着，老先生和离阳那女人只要来了南曲，咱就一定能看到。”陈迹打量了一下左右。
　　右手边酒肆名为“琵琶行”，左手边的酒肆则名为“不如西京道”。
　　陈迹看着左手边的名字感觉奇怪：“这名字……”
　　此时，头顶传来喧闹声。
　　他抬头看去，正看见二楼凭栏处，两家酒肆的文客立在二楼凭栏处，隔着南曲巷你来我往。
　　左边文人朗声道：“驰钥启层城，天街万炬明。”
　　右边文人稍停片刻，一人接上：“翠络缠松柏，流霞绕帝京。”
　　左边文人当即也接上：“踏歌簪花盛，逐队执兔灯……”
　　对诗声引出隔壁几间青楼的姑娘，她们花枝招展着依靠在凭栏处，以丝绸手帕遮面，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
　　此时“不如西京道”楼上的年轻文人迟疑着接不上诗，忽有姑娘隔空调侃道：“小郎君，要不要奴家帮帮你？遥临观乐处，高台接星华！”
　　被帮了忙的年轻书生赶忙叉手道谢：“多谢姑娘！”姑娘掩面娇笑：“光嘴上道谢有什么劲？你来，奴家教你写诗。”
　　年轻书生瞬间羞红了脸。
　　满巷子里的姑娘娇笑起来：“团儿姐姐，你快饶了他吧！”
　　“原来她就是王团儿！”白行真仰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说道：“果然美艳动人，难怪四皇子会被她迷住。”
　　陈迹指了指楼上：“这是做什么？”
　　白行真解释道：“这叫联诗。开春便是我朝科举了，文人举子近来赴京赶考，闲来无事便会在南曲饮酒联诗，一人接一句，哪边若是一炷香内接不上，便算是输了。你看，左边这间酒肆是东京道勋贵开的，右边则是西京道勋贵开的，两边打了很多年，哪边若是赢了，便可送对方一块牌匾，要在门前挂一整年。”
　　陈迹恍悟，原来“不如西京道”五个字是这么来的，赢一次竟能膈应对家一整年。
　　他思索片刻，转头往“不如西京道”里走去，离阳公主与东京堂节度使姜御交情匪浅，若是来南曲，应该会进东京道开的这一间。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来到二楼时，凭栏处已经挤满了年轻书生，没有陈迹和白行真落脚的地方。
　　白行真低头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丢给小二：“腾一张靠窗的桌子出来，他们那桌的酒水我买了。”
　　小二赶忙去寻了一桌只点一壶薄酒、二碟小菜的年轻书生，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指了指白行真与陈迹，低声说了几句。
　　书生对陈迹叉手行礼，端着自己的碟子去了里桌。
　　白行真慢条斯理地来到桌案旁坐下，报菜名似的念着：“红羊枝杖、疙瘩羹、光明虾炙……”
　　陈迹无心吃喝也懒得听人念诗，他目光始终看着楼下，搜寻着姚老头的身影，可等来等去，直到亥时，酒肆屋檐下已经挂满了年轻书生对出的诗句，也没见对方来离曲。
　　白行真若有所思，压低了声音问道：“会不会是老先生以为你已经离开景朝，便不打算来了?”
　　陈迹沉默片刻：“不会。”
　　此时，楼下有一行人低头走过，当先三人走入隔壁青楼，余下八人则守在青楼前后门。
　　这一行人马来得悄无声息，似乎不打算惊动旁人。白行真探着脑袋打量片刻：“是四皇子，陆谨支持的那位。”
　　陈迹思忖两息，起身道：“走，此处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白行真愕然：“不等了么?”
　　陈迹语气笃定地说：“我把你带出来，就得把你带回去。走吧，我把你送回国公府之后再回来等。”
　　白行真心不甘情不愿地嘀咕着起身：“四皇子常来找王团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就是来寻欢作乐的，怎么就成是非之地了……诶，来了！”
　　陈迹顺着白行真的目光看向楼下，只见姚老头、离阳公主、梁狗儿、梁猫儿、世子朱云溪结伴而来，彼此笑意盈盈，姜盼则领着六人护卫左右。
　　白行真拉着陈迹坐回椅子上：“快坐下，老先生也是专程来见你的，莫再错过了。”
　　陈迹坐回椅子，低头往楼下看去，恰逢离阳公主也抬头看来。
　　两人对视后，离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与姚老头说笑：“老爷子走累了吧，咱们找间铺子吃点东西，这南曲巷的美食可是咱上京城一绝。”
　　但离阳公主没进陈迹所在的“不如西京道”，反而扶着姚老头的胳膊走进对面那间酒肆，来到二楼坐定。
　　离阳公主让小二报菜名，自顾自地点菜，没再往陈迹这边多看一眼，连姚老头与梁狗儿等人也是如此。
　　陈迹微微皱眉，他的目光又往楼下打量，正看见南曲巷外二十余名年轻汉子悄无声息地涌进来，守在对面的那间酒肆楼下。
　　年轻汉子们眼神锐利，袖子里藏着短刀，冬衣都遮不住结实魁梧的身板。
　　两名年轻汉子走上酒肆二楼，坐在离阳公主相邻的八仙桌旁，只点了二碟小菜慢吞吞吃着，眼神若有若无地往离阳公主身上瞟去。
　　是陆萍的金吾卫？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陈迹默默收回目光朝身旁楼梯看去，金吾卫竟又分出两名汉子来到他所在的酒肆二楼挑了一张桌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离阳公主。
　　陈迹默默看着对面酒肆二楼，彼此相隔一条一丈宽的南曲巷，却不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甚至不能说一句话。
　　此时，文人书生还在联诗，以上元夜为题已经写了上百句。
　　嘈杂声中，陈迹遥遥看着对面上了菜肴、摆好碗筷，离阳公主忽然高声道：“小二，再添双筷子，我们还有一个人没法来，放双碗筷只当他也一起吃团圆饭了。”
　　他看见小二拿来碗筷，离阳公主便将碗空着放在一旁，然后将筷子递给姚老头。
　　姚老头给空碗里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梁狗儿哂笑一声，也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脍，梁猫儿往碗里夹了好大一块胡麻饼，朱云溪往碗里夹了一筷子玉粱膏。
　　离阳公主笑吟吟的又拿来一只空碗，倒上满满一碗酒摆在一旁，再拎起袖子给其他人倒上酒：“守岁樽有酒，何处无乡亲？满饮！”
　　陈迹看着姚老头等人一起跟桌上那只酒碗碰了碰，仰头满饮。
　　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想去桌上拿酒，却想起他们没有买酒。
　　白行真眼珠子一转，高声喊道：“店家，拿酒来，拿最好的！”
　　小二拎着一壶酒来，白行真起身为陈迹和自己各倒满一碗，他举起碗来：“干了！”
　　陈迹默默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白行真仰头将酒咽下去，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烧进去，两眼泪汪汪地往嘴巴里扇着风：“好辣好辣！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

742、回家
　　一碗烈酒把白行真喝得两颊酡红，眼眶里全是水汽，映着屋外透亮的灯轮与花灯，像是把万家灯火都装进眼里。
　　陈迹笑着问道：“以前没喝过酒吧？”
　　白行真昂起头倔强道：“别小瞧人，我九岁就能一口气喝三大碗来着。”
　　陈迹疑惑：“你九岁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白行真看着楼外的灯火：“那年父亲走了，母亲太思念他也走了，我看话本里说酒能醉生梦死，就偷酒来喝。喝完果真睡了一天一夜什么都忘了，可醒来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管用。”
　　陈迹沉默片刻：“祖母呢？”
　　白行真身子摇摇晃晃道：“祖母身子也不好了，太医说她应该熬不过今年。我原本就打算等祖母走了，便领着白家部曲回上京道去。这几年父亲不在，北番又蠢蠢欲动，得有个白家人坐镇上京道才压得住他们。你别看我年纪还小，但我白家人只要还没死绝，北番便不敢将王庭挪到斡难河以南，父亲要是还在……”
　　白行真看向对面：“对面那么多人给你夹菜，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饭就好了，到时候你们一起来上京道啊，我在草原上给你们烤全羊吃。”
　　“好，”陈迹看着对面那只碗里的菜越堆越高，高得放不下了。
　　此时酒肆里两边的联诗已经结了一局，以西京道胜。若是东京道再输一局，那块“不如西京道”的牌匾还得再挂一年。
　　两边文人书生隔着南曲巷高声商议：“开春便是春闱了，下一局，我等便科举为题如何？方才是五言，这局便用七言。”
　　“好！”
　　此言一出，东京道的年轻书生们纷纷来了精神。刚输了一局，正憋着一口气，眼下换了题目，自然要扳回颜面。
　　“我先来！”一名蓝衫书生迫不及待地在屋檐上垂下的卷轴上写下联诗，一边写一边念：“十年窗下苦寒灯，一卷文章问老僧。若得春风能借力，直上青云九万层。”
　　“好！”待落笔，顿时有人喝彩，挑衅似的看向对面西京道众人。
　　西京道这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书生提笔写下：“功名何必论输赢，且向青山深处行。万卷诗书皆旧友，一壶浊酒是平生。”
　　西京道书生也纷纷叫好，可东京道这边立马有人回敬一首：“寒窗十载共青灯，夜半犹闻诵卷声。莫道功名如纸薄，也曾磨尽砚中冰。”
　　白行真笑着鼓掌赞叹：“对面那中年书生恐怕考了几次未中，便安慰自己功名不重要，这边竟怼了回去，说你当初把砚台快磨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
　　说罢，他又忍不住灌下一口酒，吐出一口浓烈的酒气。
　　白行真又拎起酒坛子给自己倒酒，正倒着，楼梯上又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冯先生一袭白衣，施施然来到二楼，他没有急着来找陈迹和白行真，反而先来到两名金吾卫身边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劳驾，兄台可见过两位少年，一个这么高，另一个这么高。”
　　冯先生把手放在胸口和头顶比划着。
　　金吾卫沉着脸指了指陈迹和白行真：“那儿。”
　　冯先生叉手道谢，转头来到八仙桌旁，接过白行真手里的酒坛子：“国公，不能再喝了。”
　　白行真看见冯先生，脸红扑扑的傻呵呵笑道：“大管事来啦……都是这小子拐我出来，我不想出来的，你要责问，就责问他吧。”
　　说罢，白行真闭上眼睛向后仰去，冯先生拖住他脊背，扶着他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冯先生探了探他颈间的脉搏，而后转头看向陈迹，皮笑肉不笑道：“白行真至关重要，再敢偷偷把他拐出来，头给你拧了。”
　　陈迹有些心虚的往后仰了仰身子：“这就准备回去了。”
　　二楼两名年轻汉子朝他看来，冯先生拎起衣摆坐在桌案旁轻声道：“别闹出动静来。上京城如今驻扎着八千甲士，平康坊里便有两三百金吾卫，真闹起来将你乱刀砍死，谁来了都救不了你。”
　　说罢，他抬头看向对面酒肆，对姚老头微微颔首。
　　陈迹看了看醉倒的白行真，复又看向冯先生：“冯先生蛰伏在此人身边，到底为了什么？”
　　“待时机成熟时，做说客，”冯先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只求我朝挥师北上时，白氏坚守上京道作壁上观即可，待两朝战事停歇，白氏继续当他的国公。”
　　陈迹微微松了口气。
　　冯先生看向对面酒肆，待他看到姚老头和离阳公主，忽然感慨道：“舍命回上京就为了这遥遥见上一面？何必呢。”
　　陈迹沉默不语。
　　……
　　就在此时，对面的朱云溪忽然起身，从一位书生手中借来毛笔，提着袖子在卷轴上写道：“赴京前夜雪风寒，慈母缝衣泪未干。若有春风能寄信，先从此夜问平安。”
　　西京道众人爆喝一声：“好，你我来京赴考前慈母百般叮嘱、泪洒官道。如今我等游子离家三月有余思家心切，比功名利禄好得多！”
　　只有陈迹知道，这首诗是写给他的。
　　他转头看向朱云溪，对方正站在灯火中对东京道这边躬身叉手。那位少不更事的纨绔世子，终于也能自己写诗了，还写得很好。
　　陈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东京道这边不甘示弱，又有人提笔写下：“锦书万里报平安，慈母灯前展笑看。若问归期何所寄，且将功业慰亲欢。”
　　东京道有人拍手叫好：“哈哈哈，真思念母亲便考个功名回去报答，父母节衣缩食供尔等读书识字，扯别的都没用！”
　　梁狗儿灌下一碗酒，大大咧咧朗声道：“京城虽大灯虽亮，不如老家灶火烧。有人等你回来吃，有人为你留一勺……”
　　说到此处，梁狗儿用自己那只独臂挠了挠头，继而一拍大腿：“莫道功名多紧要，平安二字最牢靠。你若在外风吹冷，这碗热酒你喝掉！”
　　待他念完，东京道这边哄堂大笑：“这都什么玩意儿，打油诗也拿来凑数?”
　　梁狗儿理直气壮道：“嚷嚷什么，字字押韵，哪个字错了我给你磕一个，要是没错你们给我磕一个！”
　　东京道这边骂骂咧咧：“不算不算，打油诗有辱斯文！”
　　嘈杂声中，陈迹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下一刻，离阳公主低头对姚老头窃窃私语。
　　姚老头起初沉默，最终还是开了口，不知对离阳公主说了什么。
　　片刻后，离阳眉开眼笑得起身，提笔写下：“临行且饮三碗酒，莫问功名莫问时。但得平安传尺素，便是人间第一诗。
　　”她笑意盈盈开口道：“旁人只在意尔等功名利禄，唯父母愿你平安无事，早日归家。”
　　陈迹怔怔地看向对面，只见灯火中，离阳公主、梁狗儿、梁猫儿皆笑得灿烂。
　　姚老头嘴唇开合，无声说着：“回家去吧。”
　　陈迹用手背抹了把脸，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冯先生沉默片刻，也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没白来，陪一碗。”
　　就在此时，忽有一股庞大冰流从隔壁透墙而来，汇入陈迹丹田之中，陈迹猛然抬头看向冯先生：“隔壁的四皇子死了。”
　　冯先生挑挑眉毛：“笃定？”
　　陈迹点头：“笃定。”
　　冯先生听着隔壁的动静，可隔壁安安静静的，并未听到兵荒马乱的声响。
　　陈迹说道：“带白行真走。”
　　“为何要走？人又不是我们杀的，这时候跑才惹人生疑，”冯先生笑着说道：“你走吧，正好趁乱离开。回去了记得替我给内相带声好，就说景朝这边一切顺遂……让他没事了多晒晒太阳。”
　　陈迹皱眉：“我得送白行真回去。”
　　冯先生挥了挥袖子：“省省吧，有本座在，天塌不下来。”
　　这位白衣先生坐在桌案旁，镇定自若地端起酒碗浅啜。只一句话，便恢复了上三位白龙的气度。
　　陈迹迟疑两息，转身往楼下走去。
　　头顶传来声响，陈迹抬头看去，正看见一道身影踩着凭栏处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屋檐，轻盈地翻上房顶消失不见。
　　赫然是先前对诗的那位上京城名宿，王团儿。
　　陈迹没有多管闲事，转身往南曲巷外走去。
　　刚走出巷子，身后便响起呐喊声：“有刺客！四皇子遇刺！刺客上房顶跑了！”
　　街上盯梢的金吾卫相视一眼，也顾不得盯梢，当即往青楼冲去。平康坊已然乱了起来，百姓纷纷往外跑去。
　　陈迹被裹挟在人潮之中回头，只见姚老头正站在酒肆二楼默默注视着他。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梗住。
　　姚老头对他挥了挥手，回家吧。

743、不争
　　原本热闹的南曲巷，已经空空荡荡。
　　酒客与恩客们赶在金吾卫封锁巷子前逃走了大半，剩下一些来不及离开的恩客刚从青楼里出来，匆匆忙忙的还没穿戴整齐，便被赶来的金吾卫堵在了巷子里。
　　冯先生始终端坐在酒肆二楼，守着呼呼大睡的白行真。
　　对面的离阳公主与姚老头也没走，离阳公主端着一碗酒倚在凭栏处，小口浅酌着。
　　她见冯先生朝自己看来，便笑着举了举碗，打了个招呼。
　　冯先生身旁不远处，两名原本负责盯梢离阳公主的金吾卫见两人打招呼，当即要走上前盘问。
　　可还没等他们走近，冯先生拎起一支筷子轻轻敲响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两名金吾卫竟当场陷入呆滞，两息后才回过神来，忘了方才自己要做什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离阳公主转身回到桌案旁，向姚老头好奇地打听道：“师父，白行真旁边那人是谁啊，他方才与陈迹说了不少话，你们是不是认识？”
　　姚老头并没回答。
　　此时，楼下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入南曲巷，将青楼、酒肆堵得严严实实。
　　上京全城数十名仵作被临时喊来，战战兢兢的一个接一个地进青楼“田儿坊”验尸，各自将验尸得来的判词写在纸上签字画押，若出了差错便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离阳公主原本在看热闹，可金吾卫将田儿坊的帘子全都拉上了，她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境：“你们说我那位四皇兄是怎么死的？下毒？还是抹了脖子？”梁狗儿纳闷：“不是你做的么？”
　　离阳公主翻了个白眼：“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刚开府哪能节外生枝？”
　　梁狗儿撇撇嘴：“不是你就是元襄。”
　　离阳公主坐回桌案旁，笑吟吟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今日既有团圆之喜，又有人杀了四皇子助兴，满饮！”
　　说罢，她举碗和每个人的酒碗碰了碰，临末还不忘和桌上那只空碗碰了一下，这才仰头一饮而尽。
　　离阳公主打了个酒嗝，将碗丢在桌上：“师父，您说这皇权是不是很有意思？若是寻常人家，兄长死了总该有几分难过，可我听说兄长死了，我却只有开心。”
　　姚老头慢吞吞地吃着饭菜，随口说道：“你死了他们也开心。”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那就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想到他们可能会开心，我就已经很不开心了。”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十余名披甲的金吾卫正往楼上来。
　　梁狗儿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咱们不走？”
　　离阳公主转头看向团儿坊二楼：“不走，在这等陆谨。”
　　梁狗儿灌了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等他做什么？”
　　离阳公主头也不回地说道：“如今陆谨支持的四皇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他再如何争权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他现在需要另一个皇子了。”
　　姚老头抬眼瞥她：“与虎谋皮。”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师父，怕输一世难封侯，求稳一世难出头。我与虎谋皮可不是从陆谨开始的呢，在他之前还有两头猛虎来着……陆谨来了。”
　　楼下传来马车轮子压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马车在团儿坊门前停稳，陆谨提着衣摆下车直奔二楼。
　　二楼挤满了金吾卫，一众仵作站在旁边瑟瑟发抖。陆谨看着地上的四皇子赤身裸体地躺在床榻上，胸口一刀，脖颈一刀，双腿之间一刀。
　　一名金吾卫偏将拿着一沓仵作写下的判词递给他：“大人，四皇子欲与那王团儿交媾时脖颈先挨一刀，胸口和双腿之间两刀是后补的。”
　　陆谨嗯了一声，接过判词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完便将判词递了回去：“青楼内一干人等全部押入金吾卫大牢，往日与王团儿有过往来的一干人等，也一并请到金吾卫衙门去。另外传令下去，坊间不得谈论此事，皇子死于勾栏有损天家威严。”
　　此时，金吾卫偏将小声提醒：“大人，离阳公主与潢国公今夜也在南曲巷，会不会是离阳那妖妇做的？”
　　陆谨没有说话，他身边的陆乾呵斥金吾卫偏将：“妄议当朝公主？这也是你能揣测的事？”
　　陆谨抬手虚按：“好了好了，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有揣测。”
　　他对金吾卫偏将温声道：“去忙吧。”
　　金吾卫偏将赶忙躬身叉手：“是。”
　　的边缘扯开帘子，正看见离阳公主笑着举碗，隔着一条南曲巷向他遥遥致意。
　　陆谨叉手行礼：“离阳公主殿下，若无事，早些回去歇息吧。潢国公亦如此，不必在此久留。”
　　离阳公主饶有兴致道：“我还以为枢密使大人会留我们审问。”
　　陆谨平静道：“若有事需要问询，陆某自会登门拜访。”
　　离阳公主赞叹道：“枢密使大人日理万机操持军务，却还要在上元夜来南曲巷处理这等腌攒事，真是屈才了。”
　　陆谨沉默片刻，并未回答，重新拉上了团儿坊的帘子。
　　梁狗儿捏了一块羊肉丢进嘴里：“他什么意思，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离阳公主笑着说道：“彼此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元襄趁我们在南曲时杀了四皇子，想要激怒陆谨苛责我等，陆谨没上钩，并不愿与我结仇，所以干脆放我回家，连审都不审。我许诺日后助他迁升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不必急着回答，可以再想想。”
　　梁猫儿一怔：“殿下何时许诺他了？你们刚才有说这些么？”
　　离阳公主并未解释。
　　扶着姚老头的胳膊起身：“师父，咱们去朱雀大街看灯啊，可好看了。”
　　酒尽人散。
　　整个南曲巷只剩下金吾卫驻守，再无旁人。
　　陆谨从团儿坊出来并未离去，反而来到“琵琶行”，慢悠悠地走到二楼，站在离阳公主等人的桌案旁。
　　一名负责盯梢的金吾卫叉手禀报：“大人，襄阳公主从花萼妲辉楼出来后便驾车来了此处，前前后后并未与旁人有过交谈，只有他们几人饮酒对诗。”
　　陆谨低头看着桌案上那只堆满菜肴的碗，又看了看那碗没动过的酒：“这是给人留的团圆饭。”
　　金吾卫低声道：“是，卑职见他们一人一筷子往里面夹菜。”
　　陆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案，看着对面的酒肆二楼，思忖片刻后问道：“潢国公就坐在那边？”“是。”
　　陆谨又问道：“潢国公一行几人？”
　　“三人，后来提前走了一人。”
　　陆谨回头看向金吾卫：“提前走了一人……你方才说他们对诗，对的什么诗？”
　　金吾卫在屋檐垂下的卷轴上寻找，片刻后指着一张卷轴：“就是这两首，还有一首是打油诗并未记录。”
　　陆谨看着那句‘若有春风能寄信，先从此夜问平安’，忽然叹息道：“原来他今晚也在这。”
　　金吾卫面露错愕。
　　陆谨对不远处的陆坎招手：“传令给元亨利贞和陆盏，贼人今晚应该会混在百姓之中出城，叫他们严守要道，贼人要离开景朝了。”
　　“是。”陆坎领命离去。
　　金吾卫诚惶诚恐：“大人，卑职不知贼人竟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在南曲厮混饮酒。”
　　陆谨挥了挥衣袖：“不怪你，去吧。”
　　待二楼只剩陆谨一人，他孤零零地看着桌上那碗团圆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有人登楼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大人。”陆谨回过神来，看向身后的林朝青：“杀了吗？”
　　林朝青低声道：“杀了……大人培养王团儿不易，即便不能在景朝抛头露面，也可差遣去南朝做司曹，就这么杀了有些可惜。”
　　陆谨笑了笑：“她原本一刀杀了四皇子即可，可非要再补两刀，说明这些年委身他人心中有恨。她恨的人，不止四皇子，也恨着我，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林朝青思忖片刻：“有理。大人为何要杀四皇子？四皇子一死，我等夺嫡还有何意义？”
　　陆谨看着楼外的夜空说道：“阿青，天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且让离阳与元襄先斗一斗吧，陛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呢……”
　　他回头看向林朝青，笑着调侃道：“离阳已经开出价码，许我中书门下平章事呢。”
　　林朝青低声问道：“大人打算帮谁？”
　　陆谨往楼梯走去，经过林朝青身边时，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先等等看，看元襄打算许我什么。”

744、重逢
　　朱雀大街尽头，明德门前拥挤着乌泱泱的百姓，陈迹混在其中往城外走去。
　　还有几十步到城门洞时，只见金吾卫时不时从出城的百姓当中拉出几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盘问，城门口已经立着上百个少年人，符合年龄的一个都没放出去。
　　陈迹抬头看了看城门楼上的弓弩手，当即驱使剑种游出衣袖，贴地飞向大街两侧。
　　剑光闪过，一座座灯轮上的灯笼断了绳，宛如雨点般落下。
　　轻飘飘的灯笼落在地上，烛火燃起灯笼上的绢纸，百姓们纷纷躲避，诚惶诚恐的往城外涌去。
　　原本还慢吞吞的队伍，立刻流动起来。
　　城门前的金吾卫分出几人逆着行人，往灯笼烧起的地方赶去查看。
　　陈迹被人群推着往外走，与迎来的金吾卫擦肩而过。
　　经过城门洞时，一名金吾卫偏将站在人流外指着陈迹：“你，出来！”
　　陈迹在人群中指了指自己：“军爷说我吗？”
　　金吾卫偏将厉声道：“没错，就是你，出来！”
　　可陈迹此时已经被人流裹挟进了城门洞，他作势挣扎着要往金吾卫那边挤，可无济于事。
　　金吾卫偏将原本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一刻，查看灯笼的金吾卫折返回来：“灯笼绳是被利器割断的，有人要混出城去！”
　　金吾卫偏将惊觉，转身跑上城头，翻转城楼上的铜镜，将火盆的光反射到城外。
　　黑夜里，一道光柱在官道上的百姓头顶照来照去，金吾卫偏将眯眼看着一个个背影，忽然指着陈迹喊道：“拦住他！”
　　城外的金吾卫得令，当即拨马朝陈迹追去。
　　金吾卫偏将从身旁甲士手中夺来弓箭，开弓便射。
　　羽箭呼啸而至，陈迹骤然发力，偏离了官道跑向旷野。
　　羽箭钉在他身后的夯土官道上，箭杆嗡嗡作响。
　　城楼上的金吾卫偏将一支又一支羽箭射出，可眼看着箭囊射空、羽箭在陈迹身后一支支落空。
　　他干脆回到铜镜旁，用反射出的一柱光追着陈迹，为其他金吾卫指引方向。
　　陈迹发足狂奔，熔流在左腿贯通的经脉里奔腾，左腿每跃出一步便有三丈远，可他右腿经脉尚未贯通，跑起来便时高时低、时快时慢，仿佛一条腿得了残疾。
　　可偏偏这么跑着，金吾卫的战马偏偏无法拉近距离。
　　有金吾卫高声道：“卸甲！”
　　上百名金吾卫当即将数十斤重的札甲卸在地上，彼此间距离快速拉近，待彼此只剩百余步，一名金吾卫怒吼道：“震！”
　　崩崩崩的弓弦震动声响起，上百支箭矢如雨般朝陈迹落去。
　　就在此时，斜刺里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直奔陈迹而去。
　　陈迹大喊一声：“昭烈！”
　　昭烈来到陈迹面前时也脚步不停，陈迹伸手，精准抓住鞍桥飞身而起，任由昭烈带着自己狂奔疾驰。
　　只两个呼吸的工夫，没等箭雨落地，昭烈便已带着陈迹冲出五十余步，笃笃声在身后响起，陈迹伏在马背上回头看去，羽箭扎在他身后的土地上，密集得无法落脚。
　　陈迹抬头看向昭烈脑袋上的乌云：“你们怎么来了？”
　　乌云喵了一声：“不放心，昨天便赶来守着了。”
　　陈迹赞叹道：“猛猛的！”
　　乌云好奇道：“见到师父了吗?”
　　陈迹嗯了一声：“见到了。不光见到师父了，还见到了世子、梁狗儿、梁猫儿，和他们吃了一顿团圆饭。”
　　乌云懊恼不已：“没我怎么能算团圆？要不再回去吃一顿吧，我也想师父了。”
　　陈迹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上京城轮廓：“放心，我们还会再来的。”
　　乌云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陈迹想了想：“等我修至神道境，也学老耳朵游历人间，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对咱客客气气的，也没人敢追杀咱了。去上京城大摇大摆的逛上元夜，还有人答应了要在上京道请咱们吃烤全羊……”
　　乌云好奇道：“现在往哪走?”
　　陈迹思忖片刻：“旅顺和营口去不得，虎贲军一定守在路上了，去固原要经过姜显宗的西京道，也不行……也不知景朝兵马会布置在何处堵咱们。”
　　说话间，天上一抹朝阳从地平线迸出。
　　陈迹看着那一抹金红的光，想起灵一法师对自己说过的话，顿时拍了拍昭烈：
　　“往东去，由高丽乘船出海，咱们从哪来便回哪去！”
　　昭烈猛一转身，调头往东疾驰。
　　又往东狂奔了一炷香，陈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一瘸一拐的走在田野里。
　　对方听见马蹄声回头看来，待他看见来的那匹龙驹时，顿时魂飞魄散。
　　他兜着衣摆便一瘸一拐跑动起来，嘴里骂骂咧咧道：“爷爷真是倒了你祖宗的八辈子血霉了，这他娘的也能追上来！”
　　元杏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营寨轮廓，他本是来右领军卫寻求庇护的，可眼看着军营就在眼前，只剩三、四里地的样子，却迟迟跑不到。
　　他是头一次觉得，三、四里地竟这么远。
　　元杏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当即将衣摆里的翡翠都抖到地上，甩开胳膊狂奔。
　　可他刚跑出去上百步，便听着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昭烈的鼻息仿佛能喷到他后脑勺上。
　　元杏当即若无其事地停在原地，笑容满面的回头看向陈迹，试图唤醒父爱：“义父？”
　　陈迹策马围着元杏打转，似笑非笑道：“这不是右武卫大统领么，怎么跑这来了。”
　　元杏深深吸了口气：“小人遵照义父嘱托，等蜡烛烧断了绳子便偷偷溜出城来。”
　　陈迹长长的哦了一声：“没有找我寻仇?”
　　元杏义正言辞：“小人与义父不打不相识，相交莫逆，怎会找义父寻仇？咱不是说好了么，等义父再来上京，小人还要请义父喝酒的。”
　　陈迹回头看去：“方才扔了什么?”
　　元杏一脸茫然：“啊？没扔什么啊！”
　　陈迹抬手从袖间抛出六枚剑种，剑种在空中调转方向将元杏围拢。
　　元杏面色一变：“义父这是做什么?”
　　陈迹平静道：“捡回来。”
　　元杏暗道一声晦气，低眉搭眼的回头将地上的翡翠、金条一一拾起，兜在衣摆里邀功似的来到陈迹面前：“义父，这是小人专程取来给你当盘缠的。”
　　陈迹看着他怀中的翡翠和金条，饶有兴致地推测道：“你挣脱束缚后应该第一时间去搬了救兵，想要把我堵在私宅里，随后金吾卫赶到，你落荒而逃。”
　　元杏痛心疾首：“义父怎可如此看我，我元杏岂是那背信弃义的小人？辛辛苦苦给您送来盘缠，您却污我、误我，这盘缠不给也罢！”
　　说罢，元杏将翡翠、金条又扔到地上叮当作响，一脸忿忿不平。
　　陈迹平静道：“捡起来。”
　　“好的义父，”元杏老老实实弯腰拾起翡翠和金条，塞到陈迹马鞍旁的皮布囊里：“义父收好，祝义父早日跻身神道境大宗师，祝义父身体健康。”
　　“下辈子生在太平光景，做个好人，”陈迹驱使剑种向元杏绞杀而去。
　　元杏慌张喊道：“义父，其实我是元襄的私生子！”
　　六枚剑种停在元杏面前。
　　元杏看着一枚剑种离自己眼珠子只有一指距离，颤巍巍道：“此事乃我元家丑闻所以秘而不宣，义父现在带我去右领军卫大营，让他们去人给元襄报信，便是万两黄金也能换得到！”
　　可陈迹没有半分贪念：“便是有万两黄金，也得有命花才行。”
　　元杏仰头看着昭烈背上的陈迹，又开口说道：“义父将我交给宁朝也行，我为十二中央禁军右武卫大统领，义父绑我回去可封侯拜将，你如今是武襄子爵，把我交出去就是武襄伯爵了！”
　　陈迹陷入思索，可他想的不是封侯拜将。
　　元杏见他意动，立马趁热打铁：“把我交给宁朝朝廷，换景朝一县之地，或是换两千匹战马，总比把我杀在这荒郊野岭强！”
　　陈迹驱使剑种飞入元杏棉衣里，一枚贴着前心、一枚贴着后背，还有两枚贴着脖子藏在衣领里。
　　元杏感受着剑种冰冷的触觉贴在皮肤上，迟疑道：“义父不必如此小心谨慎吧?”
　　陈迹摘下得胜钩上的绳索跳下马来，重新将元杏捆绑起来丢到马背上：“别节外生枝，不然你活不到宁朝。”
　　元杏赶忙道：“我保证，绝不动歪心思！”
　　陈迹翻身上马，带着元杏直奔长白山去。
　　元杏看着越来越远的右领军卫大营，无力地闭上双眼。
　　……
　　抱歉半夜中间太困睡了会儿，更新晚了

745、挚爱亲朋
　　景朝天暗得极早，山林彻底融进墨色，惟独县城里有些孤零零的灯火。
　　陈迹在远处驻马而立，遥遥看着「四平」县城，县城只有矮矮的土坯城墙，千疮百孔年久失修，城门前也只有两个老卒。
　　这两个老卒不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只管百姓背着柴木、山货进城时，收个十几文钱的货税，连路引都不看。
　　陈迹没进县城，拨马进了林子深处，又走了两里地才停下。
　　他翻身下马，先把元杏丢在雪地里，再帮昭烈摘了马鞍，这才拍了拍昭烈的脊背：「去玩吧。」
　　昭烈撒开了蹄子在山林里狂奔，脑袋上顶着乌云便跑没影了。
　　陈迹捡来乾柴，元杏被捆缚着手脚躺在地上，努力擡起身子提醒道：「义父，还没给我松绑呢义父，捡柴这种粗鄙之事哪能您亲自动手？松开我，让我来。」
　　陈迹瞥他一眼，上前给他松了绳子，元杏起身揉着手脚活动筋骨：「义父在这坐着就好，我去给义父捡柴。」
　　「去吧。」
　　元杏擡手摺断树上的枯枝抱在怀里：「就得是这种枯枝才好烧，我多折一些，好叫义父能睡个安稳觉……」
　　说话时，元杏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一边往县城的方向走，一边偷偷打量陈迹。他见陈迹自顾自清理雪地没有看他，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往外溜。
　　可他才走出五十步，衣领里的两枚剑种微微一震，在他脖颈皮肤上割出两道细密的血印来。
　　元杏当即抱着乾柴原地回身，自言自语道：「不能走太远，义父会担心的……」
　　片刻後，他抱着一大捆乾柴回到陈迹身边，关切道：「义父饿不饿，我去村子里给您偷几只鸡鸭回来烤着吃啊。」
　　话音刚落，却见乌云拖着一头狍子回来，经过元杏身边时瞥了他一眼，自顾自把狍子丢在柴堆旁。
　　「把狍子处理了，」陈迹丢给元杏一柄短刀，自己则从马鞍上取来火寸条点燃树叶与枯枝。
　　元杏坐在雪地上，一边剖腹掏心，一边悄悄打量陈迹：「义父是南朝的武襄子爵，为何跑来我景朝？」
　　陈迹并不会理会他，只伸着双手静静地烤火。
　　元杏沉默片刻：「义父，前面这四平县乃我世交好友、挚爱亲朋『四平县伯』元希的封地，此人现在就在封地之中，您把他一起绑去宁朝吧，我一个县侯，他一个县伯，加一起功劳更大。」
　　陈迹挑挑眉毛：「他不是你挚爱亲朋吗？」
　　元杏痛心疾首道：「想到我已沦为阶下囚，他这会儿却坐拥美婢、吃肉喝酒，我不甘心！」
　　陈迹感慨道：「好一个不甘心……」
　　元杏开始点兵点将：「还有承平县男李思、华来县子周昌、後安县伯姜柴……这都是我在国子监时的至交好友，都在东京道，您给他们一起带走吧，我给您带路！」
　　乌云和昭烈在一旁目瞪口呆。
　　陈迹随口道：「不愿节外生枝。」
　　「义父是担心东京道兵马索拿您？怎麽可能！」元杏瞪大眼睛：「义父与东京道的姜御有勾连吧？咱们离开上京城三天了，按说东京道兵马早该得了六百里加急封锁全境，可这稀稀拉拉的守卒，摆明了没当回事。您只管将我先前说的勋贵一起索拿了去，我在宁朝也好有个伴啊。」
　　陈迹不理会他，从剥好的狍子身上割下几块肋条，穿在树枝上炙烤。
　　元杏小心翼翼试探道：「义父这剑种门径是从何处学来的？您这一脉竟能藏匿数百年没被发现……您祖上也是我景朝人吧？」
　　陈迹擡头看他：「怎麽说？」
　　元杏回忆道：「我年少时听叔父说过，剑种这一支当初是陆氏两兄弟同修，在长白山立了武庙的山门。後来大魏拓跋老儿荒淫无道，兄长便出世下山匡扶正义，这才使一支剑种门径流落在外。」
　　陈迹心中一动，他的剑种门径并非从此处得来，按轩辕的辈分，他是轩辕的徒弟，算是所有剑种传人的师叔祖……
　　但当今世上，除了他与山长陆阳以外，还有一支剑种门径失落在外，这支传人身在何处，会不会在暗中窥探自己？
　　他们动不了山长，自然会来打自己的主意。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对祖上的事情不清楚，这一支陆氏後来去哪了？」
　　元杏想了想：「大魏灭亡，宁、景两朝分立时，这支陆氏剑种传人战死在崇礼关外，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支剑种门径失传了，但彼时武庙山长笃定剑种并未失传，还有人同修。我景朝前前後後找了数百年，却再也没找到过剑种传人的踪迹。」
　　陈迹低头思索。
　　却听元杏继续蛊惑道：「义父何不前往武庙认祖归宗？反正山长到现在都没收徒弟，您去了正好等山长仙逝後接掌武庙，咱就算是一家人了。您在南朝不过是个武襄子爵，上了长白山您就是下一任武庙山长，便是南朝给个国公都不换嘞！」
　　元杏自顾自憧憬着：「到时候我作为您唯一的义子，任中书门下平章事，宰执天下。您写一封信来，想要什麽我都给您送到山上去，先送三百童男童女，再送三百美婢……」
　　陈迹擡眼看他：「不去。」
　　元杏声音戛然而止，缓了片刻才痛心疾首道：「世俗王权哪有当武庙山长来得痛快？」
　　陈迹随口道：「你前前後後说这麽多，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想活。放心吧，你只要别再惹是生非，我会给你一条生路的。」
　　元杏往前探了探身子：「义父，当真？」
　　陈迹嗯了一声：「当真。」
　　元杏放松了身子：「行，那我不闹了……可义父真不考虑去武庙认祖归宗？有山长庇护，您哪还用逃命啊？您别觉得我小人行径，可这世道有奶就是娘，谁不是挖空了心思损人利己？有势不借，那才是傻子。」
　　然而就在此时，山林里有人踩断树枝。
　　陈迹猛然起身看向山林深处，直到乌云喵了一声，他才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身子，坐回篝火旁。
　　元杏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老头的身影从黑暗山林里浮现在跳动的火光之中，他慢慢瞪大眼睛，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元杏看了看老头，又回头看看陈迹，指着身後：「他他他……」
　　陈迹面无表情道：「他怎麽了？」
　　下一刻，元杏豁然起身往老头身边跑去，刚跑到老头面前，他一把扑上前去求救：「山……」
　　老头侧身避过元杏，使元杏扑了个空。
　　元杏吃了口雪擡起头来，却见老头低着头看他，细若蚊声道：「敢把小老儿的身份漏出来，给你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元杏怔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老头笑眯眯的朝陈迹走去：「你小子跑哪去了，那天早上正吃着点心呢，你一声不吭就骑着昭烈走了，叫小老儿一顿好找。」
　　陈迹拿树枝挑了挑篝火里的乾柴：「都去哪找了？」
　　老耳朵在篝火旁坐下：「先去了海城驿，又去了营口，後来听说虎贲军和虎豹骑找不到你，小老儿便猜你回了上京城。结果昨天夜里刚到上京，又听说你闯出城来了。」
　　陈迹擡头看他：「不对吧。」
　　老耳朵挑挑眉毛：「怎麽不对了？」
　　陈迹慢条斯理道：「您应该先去了趟山里，把惊蛰偷走了才对。」
　　老耳朵拍着膝盖直呼冤枉：「我偷惊蛰做什麽！小老儿担心你安危，找你找的腿都要断了，你却这般误解小老儿？那惊蛰是头老虎啊，老虎就得四处觅食去，你找不到惊蛰怎能赖在小老儿头上？」
　　陈迹似笑非笑道：「有没有偷走惊蛰，您自己心里清楚。」
　　此时，元杏乖巧地坐回篝火旁，一会儿观察观察陈迹，一会儿观察观察老耳朵，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陈迹将一条烤好的狍子肉递给乌云：「吃吧。」
　　老耳朵厚着脸皮：「小老儿的呢？」
　　陈迹又拿了一条抛给老耳朵：「您倒是会挑时候，捡柴的时候、逃命的时候不见您，肉烤好了您来了。」
　　老耳朵嘿嘿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老儿好几天没正经吃顿饭了，这头狍子刚好果腹。」
　　话音刚落，却见元杏一脸诚恳的看向陈迹：「义父，我也饿了。」
　　老耳朵拿着狍子肉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元杏：「……义父？」
　　元杏言辞笃定、神态认真：「老先生，这是我前些天刚认的义父，错不了。」
　　……
　　晚上还有一章

746、虎伥
　　老耳朵看着元杏那副诚恳的神情，欲言又止。
　　元杏也不拖沓矫情，从陈迹手里抢过烤肉的树枝：「义父，您歇会儿，我来烤肉。您放心，我平日在右武卫大营闲了就烤肉吃，手艺一绝。」
　　老耳朵看向陈迹：「从哪捡的狗腿子，你给他下降头啦？」
　　陈迹平静道：「莫说他的事，你把惊蛰藏哪去了？」
　　老耳朵一脸无奈：「小老儿都说了，惊蛰它是个活物，好些天等不到你它跑了也正常。你不要老这麽看着我，小老儿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人？」
　　陈迹点点头：「你是。」
　　元杏一边烤肉，一边贼眉鼠眼地偷偷瞄着两人，他见陈迹对老耳朵这般不客气，憋得混身刺挠，却又不敢戳破老耳朵的身份。
　　老耳朵瞥他一眼：「你屁股上长刺了？搁这蛄蛹什麽呢，好好烤你的肉。」
　　「诶，」元杏应下。
　　却听老耳朵又问道：「娘也救了，师父也见了，接下来什麽打算？」
　　陈迹神色一动：「您上元夜在南曲巷？」
　　老耳朵装聋作哑：「啊？什麽南曲巷。」
　　陈迹冷笑一声：「那您怎麽知道我回上京是去见师父的？」
　　老耳朵嗐了一声：「小老儿也是猜的，不然你非要回上京做什麽呢……」
　　他岔开话题：「咱接下来乘船去倭国玩玩吧，听说那边也有你需要的东西，草薙剑、十握剑、布都御魂、三日月宗近、童子切安纲，小老儿带你去倭国，说不定能让你那六枚都蜕变至『金蝉』。」
　　元杏在一旁肃然起敬，他没想到身边这位为了帮陈迹修行，竟如此煞费苦心。
　　旁的剑他没听说过，可他听说过草薙剑是倭国天皇的正统信物。拿这玩意炼剑种，和在天皇脸上拉屎有什麽区别？
　　元杏上下打量着陈迹，只觉得这小子模样也不算俊逸，身板也不算挺拔伟岸……他脑海里就三个字：凭什麽？
　　此时，陈迹没在意倭国的事，只疑惑问道：「金蝉？」
　　老耳朵解释道：「剑种的境界不与寻常行官混杂，养剑之初剑气结成黑乎乎的铁疙瘩，这个叫『重器』，这会儿也就与寻常兵刃差不多，驱使起来不能心随意转，笨得像块破铜烂铁。」
　　「而後蜕变为黄铜色，此为『风磨』。到这会儿便好用些了，十步之内刀快，二十步之内剑种快，与人搏杀占尽先机。」
　　「再之後蜕变白银色，此为『匹练』，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可也止於百步。更要命的是匹练易损，便是与甲胄相蹭也会留下伤痕，花数月之久方能养好，不然便要落个剑毁人残的下场。」
　　「匹练之後是『金蝉』，等剑种蜕至金蝉，便能数百步外杀人於无形。这数百步内，再难有比金蝉更快的刀箭，练到这会儿，才算是登堂入室了。」
　　陈迹闻言，自言自语道：「重器、风磨、匹练、金蝉，分别对应凡人武夫、後天、先天、寻道境界……那神道境呢，金蝉之上的剑种叫什麽？」
　　老耳朵撕下一条狍子肉丢入嘴中：「金蝉之上并无定式。有人养出剑种如青玉，名为圭臬，速度极快却脆而易折；有人养出剑种四平八稳如重剑，名为矩范，虽速度不如圭臬，但能与千军万马厮杀一天一夜而不折；有人养出剑种通透无暇，可以剑代眼，十里之外取人首级，名为龙睛……」
　　陈迹若有所思。
　　老耳朵看向陈迹，慢悠悠说道：「行官跻身寻道境，中了暗箭也得死，大宗师被南朝炮铳轰在身上，也要去半条命，若是被千军万马围住，总有你力竭的时候，一枚剑种砍个六七百人，也就钝了。这世间，便是神道境大宗师也都有各自的破绽，除非……」
　　陈迹好奇问道：「除非什麽？」
　　老耳朵轻飘飘说道：「除非这个大宗师有六枚不同的剑种。」
　　元杏猛然看向陈迹，眼神又殷切几分：「义父还想吃点什麽，来的路上我见一个树洞里黑黢黢的，或许有熊瞎子在冬眠，我去将它猎来，剥了熊皮还可以给义父暖身子。」
　　陈迹没好气道：「踏实待着。」
　　老耳朵慢悠悠道：「剑种越多，修行越慢，虽然未来前途无量，可若是夭折了怎麽办？所以当赶紧搜罗天下名剑才行，不然你何时才能跻身神道境？武庙历代山长普遍要花费二十余年光景才能辛辛苦苦跻身神道境，也只有当代山长天资卓绝，花的时间少一些。」
　　元杏面色古怪起来。
　　老耳朵不理会旁人目光，继续对陈迹说道：「你呢？你要花六倍的力气，总不能等一百二十岁才跻身神道境吧？」
　　陈迹感慨道：「您自己修行境界不高，倒是挺操心别人修行境界的。」
　　一句话，给老耳朵和元杏都憋得欲言又止。
　　老耳朵眼珠子一转：「剑种门径倒也不是没有捷径，宁景两朝皆有镇国神剑，以国运日日蕴养，若取得镇国神剑，倒是能早些跻身神道境。」
　　陈迹心中一动，却不愿袒露心思，他见篝火里的火焰渐弱，当即对老耳朵擡了擡下巴：「再去捡点乾柴，顺便看看有没有粗柴。到时候多加点粗柴用树叶闷住，能暖和一晚上。」
　　元杏目瞪口呆，他看看陈迹，再看看老耳朵，迟疑片刻：「义父，还是我去吧。」
　　陈迹平静道：「老老实实烤你的肉。他偷我惊蛰，又白吃白喝，该他去。」
　　老耳朵起身：「去就去。」
　　待老耳朵钻入山林，元杏看着陈迹，想提醒又担心脑袋被人摘了当球踢，当即蛄蛹起来。
　　陈迹淡然提醒道：「敢戳穿他身份，把你脑袋摘了当球踢。」
　　元杏骇得心神巨震，语无伦次道：「你、不是、等会儿、你知道？」
　　陈迹看着篝火，意味深长道：「元杏啊，人生难得糊涂。」
　　元杏感慨道：「敢叫那位去拾柴，义父之胆魄，乃我元杏生平仅见，服了！」
　　他话锋一转：「义父，我想喊上我那些挚爱亲朋一起瞻仰您的风采，我等一起去宁朝为义父端茶倒水……」
　　陈迹随口道：「不必。」
　　元杏惋惜：「太遗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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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
　　老耳朵靠在一根树桩上和衣而眠，陈迹则靠在昭烈肚子上，怀里还抱着个乌云。
　　元杏躺在篝火旁的雪地里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目光在陈迹和老耳朵之间来回逡巡，眼瞅着逃跑的机会到了，却始终犹豫不定。
　　片刻後，他悄悄起身，猫着腰往山林里退去，直至身影消失不见。
　　乌云喵了一声，陈迹摸了摸它脑袋。
　　老耳朵闭着眼睛问道：「就这麽让他跑了？有这麽个狗腿子还挺不错的，我感觉他愿意割自己的肋条给你吃。」
　　陈迹也闭着眼：「一瘸一拐的跑不远，天亮了就去抓他，多抓他几次就长记性了，不然老是想着逃跑。」
　　可还没等天色亮起，山林外传来马蹄声，还有呜呜呜的声音。
　　陈迹和老耳朵一起睁眼看去，山林里起了大雾，一时间看不清情形。
　　等了片刻，只见元杏一个人牵了两匹马回来，马背上竟还驮着个人，正不停扑腾着，嘴里被堵得严严实实。
　　陈迹和老耳朵相视一眼，都有点闹不清状况。
　　陈迹纳闷道：「跑都跑了，怎麽还主动回来了？」
　　元杏义正言辞：「义父说得什麽话，我还要给您端茶倒水呢，怎麽会跑……再说，也跑不掉啊。」
　　陈迹又看向马背上的人：「这位是？」
　　元杏哈哈一笑：「这是昨夜跟您提及的那位挚爱亲朋，四平县伯，元希。我一个人只怕没法为两位尽心尽力，所以昨天夜里特地摸去他家中，『邀』他一同前往宁朝，为两位鞍前马後。」
　　说着，他拔去元希口中的袜子：「来，元希，跟义父和这位老先生请安。」
　　元希张口：「元杏，你他……」
　　元杏捏住元希的上下嘴唇，对陈迹羞赧道：「抱歉，此人有些粗鄙。」
　　老耳朵怔怔道：「换我也得骂你啊。」
　　元杏把元希的嘴巴重新堵住，又将一条缰绳递到老耳朵手中：「老先生，前往高丽镜城港还有三百多里地，骑马去舒坦些。」
　　老耳朵看着手里的缰绳，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出发吧。」
　　元杏也赶忙翻身上马，驮着元希策马跟在陈迹身边，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包袱递过去：「义父，元希还从家中给您二位带了些点心。」
　　元希：「呜呜呜！」

747、五虎
　　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呜呜声回荡在山林里。
　　陈迹与老耳朵策马走在前面，元杏带着元希落後一些，元杏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着什麽：「擅闯武庙山门……五声武道鸣音……六枚剑种……难怪敢回上京城！」
　　元杏仿佛想通了许多事情。
　　他听着元希在耳边呜呜呜，当即拍了拍对方的脊背，低声好言劝慰着：「别叫了，懂不懂什麽叫泼天的富贵？」
　　元希听完瞪大了眼睛，呜呜声也小了些。
　　元杏自顾自说道：「我是看在咱们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才绑你过来的，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待我做了中书门下平章事，赐你个枢密使当当，许你执掌天下兵马大权。」
　　元希呜呜呜的声音彻底消失，满脸的疑惑。
　　元杏若有所思：「但你不要学元城，当了枢密使便与我作对。」
　　元希惊疑不定。
　　元杏悄悄瞥了陈迹和老耳朵一眼，低声道：「你别叫唤，我把你嘴上的布扯了，如何？」
　　元希迟疑片刻，点点头。
　　待元杏把布扯掉，元希昂着身子急切问道：「咱们这是去哪？」
　　元杏想了想：「去宁朝当俘虏。」
　　元希面色大变：「元杏你他娘……」
　　话没说完，元希嘴里又被塞了布团。
　　元杏仰天长叹：「你果然不懂我。」
　　元希扑腾得更利害了。
　　元杏这才想起：「你是不是没见过那位啊，也是，那位十来年也不来一次上京，他上次来的时候你已经从国子监回封地承爵了……」
　　他没法再明示了，不然会被人把脑袋摘了当球踢。
　　但元希哪有心思再听他说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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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走二十里，元希便扑腾了二十里。
　　元杏自言自语：「你老这麽扑腾也不行啊。」
　　他乾脆给元希松了绑，元希连嘴里布团都顾不得扯，转身往山林外跑去。
　　元杏等了好一会儿，这才跟陈迹和老耳朵打个招呼：「义父，老先生，我去捉他回来。」
　　说罢，他策马疾驰出去，片刻後又拎着元希回来。
　　元杏乐呵呵道：「早点让你好好修习武艺跟害你似的。当年你离开上京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回去承爵了也不可荒淫无度，要好好修行，有朝一日我朝再挥师南下，便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时。」
　　此话激怒了元希，他扯去嘴上布团：「你他娘的自己做到了麽？」
　　元杏神色一滞：「反正我跻身寻道境了，你没有。」
　　元希奋力挣脱元杏的手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便站起身来：「你怎麽修到寻道境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初在国子监你敢说自己是最勤奋的？在演武堂被元行之当陀螺抽的时候你都忘了？」
　　元杏勒着缰绳，不耐烦道：「说这些做什麽，我如今可是右武卫大统领。」
　　元希冷笑一声：「你这大统领又是怎麽来的？若你不是元襄私生子，这右武卫大统领能轮到你？」
　　元杏肃然道：「别提元襄，我怕义父误会。」
　　元希：「……」
　　片刻後，元希深深吸了口气：「这些年朝廷什麽样难道你不清楚？礼升三十三年我带麾下一百二十名部曲南下崇礼关，结果到了元城的中军大帐才知道，要先献上万两白银，不然就要被派去当马前卒送死。」
　　他指着四平县的方向怒斥道：「我四平县才多少户，一年才产多少粮，他好大的口气开口就要一万两白银，我便是把四平县的地皮刮平了也不够啊！我是九死一生才带着七名部曲回了四平县，到现在都不敢看那些寡妇的眼睛！」
　　元杏沉默片刻：「那你早点跟我说啊。」
　　元希气得冷笑三声：「跟你说？您是右武卫大统领，是长平县侯，是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私生子，我可高攀不起！班师回朝那年，我、周昌、李思、姜柴大难不死去寻你喝酒许久，结果见你还得先给门房递帖子，我们在东京道进奏院等了你半个月，你却一直没露面，你人呢？」
　　元杏哑然。
　　元希怒骂道：「说话！你人呢？」
　　元杏也勃然大怒：「你以为我右武卫在崇礼关下很清闲吗，元襄与元城不合，老子被派去强攻子夜关，正巧遇到狗日的南朝神机营，一天便死了八百余人！你以为我回上京之後夜夜笙歌才不见你们？我右武卫也有阵亡的将士，我也得去抚恤遗孀遗孤，那阵子我俩月没进家门，姬妾给二管事怀了孩子我都不知道！我压根不知道你们去找过我！」
　　元希懵了一下。
　　陈迹和老耳朵被争吵声惊动，拨马转了回来默默看着两人。
　　元希忽然问道：「老子在四平县听行商说，你把最好看的遗孀纳了妾，是不是真的？」
　　元杏迟疑两息：「……真的。」
　　元希破口大骂：「狗东西，操你祖宗！」
　　元杏不耐烦道：「她长那麽好看，放外面也会被旁人欺负，我纳了她又怎样？我元杏三十多房姬妾，她一个月也见不到我一次，难道不好？我把她儿子都送去国子监了！」
　　元希一口唾沫喷在元杏脸上：「歪理！」
　　元杏叹息一声，挥了挥手：「你走吧。」
　　元希转头就跑。
　　……
　　……
　　两炷香後，元杏又将元希捉了回来。
　　再捉，再放，再捉。如此往复五六次，欲磨灭元希斗志。偏这元希是个犟种，放一次便跑一次，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也不服软。
　　元杏没招了，只好拎着元希去求助陈迹：「请义父分两枚剑种在此人咽喉处。」
　　元希面色一变。
　　陈迹驱使两枚剑种，一枚贴在元希脖颈处，一枚贴在其後心。
　　元希感受着剑种冰冷的触觉，默默看着元杏，牙都快咬碎了。
　　元杏语重心长道：「别这麽看我，等你知道真相以後会感谢我的……你到底怎麽才肯老老实实跟我走？」
　　元希咬着牙思忖许久，最终狠声道：「前面就是华来县，把周昌一起绑了！这一路上，还有李思、姜柴！」
　　陈迹：「……」
　　老耳朵咂巴咂巴嘴，感慨道：「要不你们能做朋友呢。」
　　七天之後。
　　陈迹等人经华来县，再拐去承平县，而後抵达後安县。
　　夜半，他和老耳朵在後安县外的山野里升起篝火，直到天亮时，只见元杏、元希、李思、周昌四人扭送着後安县伯姜柴来到面前。
　　姜柴奋力拧动着身子，可四个人将他按在陈迹面前，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只见他脖子上绷着青筋，面红耳赤道：「你们他娘的疯了吧？」
　　元杏叹息道：「你忘了咱们当初在国子监说了什麽吗？有难同享，有难同当。」
　　姜柴痛心疾首：「享福的事你是一个字也不提啊！」
　　元杏指着姜柴对陈迹说道：「义父，此人名为姜柴，是世袭罔替的後安县伯，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数他读书最用功，後来他科举没给左仆射送钱，便落榜了。我等又一起去了演武堂，唯一能用兵刃跟元行之过两手的就是他了。」
　　陈迹疑惑：「与元行之过两手？他是什麽行官境界？」
　　元杏嗐了一声：「他是先天境界。元行之此人收放自如，是以先天境界与他过招的，您别看他在元行之手底下只过了二十招，但放眼整个十二中央禁军，能在他手下过二十招的都凤毛麟角。我们要不是去了四个人，还真按不住他。」
　　姜柴怒骂道：「现在说这些有什麽用，还不是被元城夺了官职？」
　　陈迹将手里的乾柴丢进篝火里：「为何被夺官职？」
　　姜柴梗着脖子：「老子……」
　　元杏一巴掌拍在他後脑勺上：「跟谁老子呢？」
　　姜柴哑然许久，又开口道：「元城麾下幕僚找我索要钱财，我没有，他便派我去夜袭寅虎关。结果我在崇礼关外抓到一名南朝军户，审出一条山路可绕过寅虎关。我当即立断穿插至崇礼关後方，烧了一队粮草辎重。我原以为回到中军大帐会得嘉奖，没曾想元城斥责我无视军令，便夺了我的官职，杖责二十，做了马前卒。」
　　元杏感慨道：「元城误我景朝统一大业。」
　　姜柴冷笑一声：「元襄又好到哪里去？不过一丘之貉！」
　　陈迹目光从眼前五个人面上扫过，一名寻道境，四名先天境，一个县侯、两个县伯、一个县男、一个县子。
　　老耳朵在一旁看得直挠头。
　　陈迹驱使一枚剑种贴在姜柴後心，而後抬头看向元杏：「没有要抓的人了吧？再抓下去，剑种该不够用了。」
　　「没了没了！」
　　……
　　晚上还有一更，大家明早看

748、归去（第十卷完）
　　过通化县，往南再走一天，便是鸭绿江。
　　翻长白山余脉过了鸭绿江，便是高丽镜城港。
　　陈迹与老耳朵策马走在前面，後面四个人将矛头对准元杏，争吵不休。快二十年的友谊，怎麽翻都是一本稀里糊涂的烂帐。
　　元希怒斥道：「元杏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自己被人绑了便为虎作伥，害我等一起成了俘虏。」
　　元杏理直气壮道：「你在国子监那会儿，你爹串通高丽私运人参、皮草，锒铛入狱，是谁接济的你？你爹差点被夺爵，又是谁帮你爹平了事？你良心被狗吃了？
　　元希面色一滞。
　　周昌怒骂：「就说现在的事，扯十来年前的老黄历作甚？当年你在国子监被大皇子带人堵在监舍里围殴，不是元希第一个冲上去跟你一起被围殴？」
　　元杏斜睨他：「你当初爱慕陈阳郡主的时候，是谁求中书平章帮你说的媒？不然凭你一个小小子爵，凭什麽娶陈阳郡主？兴王看得上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吧！」周昌面色一滞。
　　「难道你没欠过周昌人情？当年你半夜生病，不是周昌大雪天背着你去找太医?」姜柴冷笑一声：「我总没求过你什麽吧，你来说说，为何连我一起坑了?」
　　元杏也学他冷笑一声：「你真以为没中书平章开口，演武堂会赐你行官门径？你也配！」
　　姜柴面色一滞。
　　李思迟疑：「那我呢?」
　　元杏用马鞭指着他：「礼升三十七年苏子河决口淹了你承平县的时候，你以为是谁帮你拦下了弹劾的奏疏？你以为抚顺刺史那麽好心给你承平百姓拨粮？还不是我求中书平章给刺史发的文书?」
　　元杏趾高气扬，余下四人面面相觑。
　　片刻後，姜柴怒斥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让我等沦为阶下囚吧?」
　　「你看我作甚?」元杏顿时乐了：「这事怪我一个人麽？去绑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他们仨也有份！」
　　姜柴转头看向另外三人，李思、元希、周昌顿时心虚地低下脑袋。
　　姜柴气笑了：「好好好……元杏那年在演武堂丢了佩刀被元行之当陀螺抽，那了回来，嘴唇抖着看向陈迹，见陈迹没有回头才放下心来。
　　姜柴看向元杏，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你嚷嚷什麽！」
　　元杏劝阻道：「别跑，跑不掉的。」
　　元希纳闷了：「你把我们哥几个凑齐，难道不是为了让咱齐心协力救你脱困?」
　　元杏理所当然：「不是啊，我是要带你们享福，以後你们知道了真相自会谢我。」
　　姜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揍他！」
　　老耳朵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间，他听着身後的喧闹声，回头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五个人，神色感慨道：「人这一辈子就像一个烂尾的话本故事，如元襄和元城，故事开始的时候人人雄心壮志、热血赤诚，想中状元，想当大宗师，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匡扶社稷、拯救苍生的大英雄，青史留名。」
　　「可故事写着写着，便被油盐酱醋烩成了一锅乱炖，英雄也不想当了，苍生也不救了，社稷也不匡扶了，只想着多纳几个姬妾，多攒些银钱。再回头看自己年少时，谁都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当初自己想过的日子，可不是这样的。」
　　陈迹忽然轻声道：「所以，您想给自己一个对得起前半生的结尾?」
　　老耳朵一怔，继而哈哈大笑：「正如此，也该如此！」
　　正月二十九。
　　百姓收灯笼、撤年货，年节算是彻底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又枯燥的日子，直到下一次节日到来。
　　陈迹与老耳朵藏在镜城港外的山林里悄悄看着港口牌坊下的忠武卫，足有上百人。
　　老耳朵小声嘀咕道：「这麽多忠武卫守在港口，我怀疑首阳大君就在镜城。小子，要不咱还是等等吧，不然几千忠武卫冲上来，咱们谁也吃不消。」
　　可陈迹并不打算再拖：「我有办法。」
　　老耳朵等人只得跟了上去，直奔镜城港。
　　陈迹对老耳朵叮嘱道：「待会儿你别说话，一切交给我。」
　　老耳朵想了想，答应下来：「行。」
　　待几人来到港口牌坊下，领头的忠武卫手按在刀柄上，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什麽。
　　老耳朵翻译道：「问咱们是从哪来的，来港口做什麽。你方才说的办法是啥，有用就赶紧用啊。」
　　陈迹并不回答，依旧策马往前走去，他越靠近，忠武卫的声音便越严厉。
　　老耳朵压低声音说道：「别往前了，再往前格杀勿论……快点想对策，别磨蹭了。」
　　陈迹来到忠武卫面前，就在双方皆凝神戒备时，他忽然驱使一枚剑种从忠武卫脖颈处闪过，继而拨马便往回折返。
　　鲜血飞溅，忠武卫呐喊着拔出刀来。
　　老耳朵拨马回转，想跟陈迹一起往後撤去，可他座下只是寻常马匹，哪有昭烈灵活迅捷？还没等他调转方向，忠武卫便已将他团团围住。
　　老耳朵一边扯着缰绳控制马匹，一边指着陈迹逃离的方向高喊道：「等会儿，动手的是他啊，不是我！」
　　待忠武卫举枪刺来，老耳朵叹息一声：「原来我就是那个办法……」
　　长枪将要刺到他面前时，却见他一个後仰翻身下马，向後一脚将身後的忠武卫踹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砸倒一片。
　　此时元杏等人刚刚赶到，他看着陈迹将老耳朵困在人群当中，顿时目瞪口呆：「义父，宁景两朝敢这麽干的估摸就你一个。」
　　陈迹平静道：「别废话，冲过去，劫那艘倭国的船！」
　　他拨转马头重新往港口冲去，一名忠武卫举枪刺来，他反手夺过长枪横扫，将面前忠武卫彻底扫开。
　　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後冲杀，元杏为锋矢，周昌、李思为两翼，元希、姜柴殿後，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境，从围拢着老耳朵的战阵边缘杀了过去。
　　几人来到挂着红底金日旗的倭船前，倭人眼见他们想要抢船，当即撤了舢板，高声吆喝着恐吓他们後退。
　　元杏冷笑一声：「正有气没地方撒呢，杀上去！」
　　周昌、李思二人双手搭桥，待元杏一脚踩上，两人奋力一抛便将元杏送上甲板。
　　元杏在甲板上大开杀戒，硬生生逼得倭人边战边退，退回到船舱内，甲板上丢了一地的屍体。
　　再等余下四人杀上甲板，五人举着屍体当盾牌，硬生生往船舱里杀，一时间船舱内血流成溪。
　　片刻後，元杏重新回到甲板，放下舢板：「义父，船上清理乾净了，只留了十来个划桨的倭人。船舱里还拘着六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应是倭人掳来泄慾的。」
　　陈迹策马踏着舢板上船：「扬帆。」
　　双桅大帆快速升起，他看了一眼远处身在战阵之中的老耳朵，当即将舢板抽走，以剑种斩断船缆。
　　老耳朵眼见不对，赶忙甩开一众忠武卫朝栈桥上跑来：「等等小老儿！」
　　元杏迟疑：「义父……」
　　陈迹笃定道：「让倭人划快点。」
　　老耳朵眼见陈迹等人的大船已经缓缓离岸，当即跃上一艘停靠着的大船，在一艘艘大船间跨越，这才终於赶在陈迹等人离港前跃上甲板。
　　他没好气道：「你小子是不是想甩开我？」
　　陈迹惋惜道：「这不是赶上了麽？」
　　「小子，这一笔先跟你记下，」老耳朵来到桅杆下，扯着帆索一抖，顿时将船帆拉满。
　　他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栈桥，还有兵荒马乱的忠武卫，转头看向陈迹：「小子，接下来去哪？」
　　陈迹思索片刻：「金陵。」
　　第十卷，一夜鱼龙舞，完。

第十卷总结
　　之前有说过，我将第九卷视为青山第三部内容的楔子，而眼下刚刚结束的第十卷就是第三部的正文了。（第一部我认为要到陈迹离开洛城吧，第二部则要到陈迹与张夏成亲的这一部分，第一部是陈迹有了这个世界的一些锚点但那些美好被摧毁了，第二部则是再次找到了锚点）。
　　第三部的第一卷正文呢，我想是对上一个锚点的回顾，在这一卷里我最想写的剧情有三个：第一是老耳朵这位神秘人物登场（当然现在也不神秘了……），第二是陈迹与陆野终于母子相认，第三是陈迹和那些曾经的锚点好好见一面，吃一顿团圆饭。
　　青山这个故事的基调和本质是残酷的，可我也希望陈迹偶尔能喘口气，不止是第十卷喘口气，第十一卷也希望他在走向大宁隐相的路上可以再喘口气，当然，也让各位读者老爷们喘口气，我自己也喘口气。
　　老耳朵这个人物很神奇，我在设想他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想一个无敌的天下泰斗会选择怎样的生活，如果我是他，我会如何生活？最终给大家呈现出来的这位老耳朵，就是我代入后畅想出来的结果，他在我脑海里是活的，他有足够长的寿命，足够无敌的身份与实力，以及天赋。
　　写老耳朵的戏份是很快乐的，很多世俗的标准都不再重要了，可以喝光元襄的酒，可以论天下英雄，想干嘛干嘛。
　　当然，他也有他的立场和夙愿，这都是后话。
　　老耳朵在青山里至关重要，不止是因为他的身份和实力，还在于他的性格与陈迹性格的碰撞。一个少年人背负了太多的东西显得暮气沉沉，一个老顽童反而一身轻松，他在故事里像一柄锤子，把陈迹坚硬的外壳砸出一点缝隙，终于让他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喜欢写老耳朵影响陈迹的剧情，看着他一点一点“活”过来，起初是被坑，之后是被老耳朵逼得没招了，然后打不过就加入。
　　人都是会被环境和朋友影响的，就像和东北朋友待一个星期就会染上东北话一样轻松而自然……
　　下一卷呢，老耳朵当然戏份也很重，同时在我的剧情规划里，下一卷也是剧情过半场的重要节点，在这一卷的结尾，青山会正式进入全篇故事的下半程。
　　然后聊聊陈迹与陆野的母子相认。
　　这个剧情我写起来非常慎重，而且花费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构思了“失忆”这个用来点睛的剧情结构。
　　就像正文里说的，记忆就像一本账。
　　当这个账本没了的时候，会发生的事情可太有趣了，有些平日里的伪装会卸下，袒露真心；有些不能说的话也可以说了。
　　我对失忆这个剧情非常满意，写得也格外顺手。
　　但之所以写得更慎重，是得分别代入陈迹和陆野的视角去看待两个人的选择（每个人一次次的选择构成了整个人生，而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彻底改变命运的走向）。
　　我代入陈迹的时候能看到陈迹的顾虑，他并不是陆野真正的儿子，一旦相认，未来会发生什么？这使他望而却步。
　　我代入陆野的时候能看到陆野的顾虑，她对陈迹的愧疚，她对陆谨这个存在的担忧，各种各样的吧，最重要的是，母亲看待儿子和旁人看待陈迹，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她看到的不是陈迹光鲜的那一面。
　　写青山最难的就是代入人物去思考他们的选择，如果他们的选择在逻辑上和我设想的原定剧情冲突了又该如何抉择。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选择尊重自己对这个角色的塑造，当然也有纠结的时候，因为要靠其他剧情争取把剧情带回正轨去，不能让剧情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乱跑。
　　好在，母子相认这段剧情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再来说第三个剧情：团圆饭。
　　陈迹明明已经脱困了结果还要跑回上京城见姚老头一面，这个举动其实看起来有点傻，有点冒险，但这正是我想写的。
　　我在思考陈迹这个角色的时候，首先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他也不是常见的那种主角，就像之前某次在写总结的时候提到的，斩贪、嗔并非心理问题，而是一个物理问题，这和陈迹的前世有关，在后面才会慢慢展开。
　　当然作为创作者，我也希望在青山写个与众不同的主角出来，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的。所以他的行为注定没法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睿智”、“冷静”之类的评价，他也没有一套明码标价的世俗衡量体系，没有值与不值的概念。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计较得失，没有精于算计，有缺点也有优点。
　　时至今日我也看到很多对于青山的批评啦，比如不理解陈迹为什么付出这么多救郡主，就因为六枚金瓜子么，就因为给他定做衣服么，就因为在外人面前维护他么。
　　我不太想剖析这些东西，但以我自己的例子来说，我大学的时候还是比较穷比较困难的，那会儿经常跟室友蹭饭，去网吧包夜有时候也都是他请，在我大四的时候拿不出三千多块钱学费，他就找家里要了笔钱帮我交上了（至于为什么交不起学费，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后来这位室友兄弟找我借钱，二十万，四十万，一百万，我也都借了。他创业想投资养老院，我虽然觉得不靠谱，但也投资了一百多万，前前后后投资加借款大概两百多万吧。
　　当然，结果是不太好的，钱也没还，养老院也没开，投资全赔完，他也成了老赖……
　　但你问我这两百多万打水漂后不后悔？我其实没啥感觉。
　　你问我用两百多万还三千多块的人情值不值，我没法说值还是不值，只觉得我能接受，我内心获得了平静。（我也不是傻啊，另一位交情不是很深的室友借我十来万不还，我前年直接起诉了，今年三月他分期把钱还完，我就把他拉黑删除了。）
　　有时候我常常感激自己这种性格，可以很轻松的放下很多东西，很多世俗的负担以及人情世故，我觉得这也是我至今愿意、能够在码字这件事上继续精进的原因。
　　当然，缺点也很多，这个就不能跟你们一一赘述了（不然哪天你们骂我就拿这些攻击我了）。
　　现在的舆论环境比较“直接”，所以作者们现在是不敢让主角犯错的，不敢写不符合市场趋势的主角，所以经常见到主角就是差不多的样子，因为大多数读者老爷们喜欢主角永远不吃亏。
　　但我还是想试试写陈迹这样与众不同性格的主角（最近又想到了一个比较奇怪比较神经的主角类型也挺有意思的，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写），所以他为了见师父一面，完成一个承诺，回了上京城。
　　他记住了每个人对他的好，然后不辜负。
　　好了，第十卷是个轻松的故事剧情，第十一卷大体还会延续这种轻松的氛围，跟着陈迹一起前往金陵那个纸醉金迷、雕梁画栋的地方。
　　就像青山故事开始的时候一样，制水泥、红衣巷、鼓楼日出，一切都还是温柔的。
　　另外，一卷结束自然要进入熟悉的整理大纲环节，休息三天，好好想想第十一卷的切入点和每个剧情结构，咱们18号晚上见。
　　感谢各位衣食父母。
　　再次感谢。

749、首辅
　　二月二，龙抬头。
　　宜纳财、上梁、修造、起基。
　　忌行丧、赴任、嫁娶、词讼。
　　夜里亥时，打更人敲着铜锣经过，高喊着：“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张拙披着一身红衣官袍匆匆走出东华门，他身后的文华殿这才熄了灯火。
　　长绣领着四名小太监跟在张拙后面，各自抱着高高的一摞奏折，放在东华门外的张家马车上。
　　张拙对长绣拱了拱手：“多谢。”
　　长绣双手拢在袖中，他看着张家素净的马车，轻声道：“张阁辅不必客气，您终日国事鞠躬尽瘁，我等能帮忙搬搬东西，也是与有荣焉……另外，在下也钦佩武襄子爵的那份心气儿，在这宫禁里旁的不敢说，阁辅若是想要盆热炭、煮碗素面，在下还办得到。”
　　张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张家马车的车窗上挂着一块白麻布，马鞍旁挂着一小方白布，马耳上系着一小缕白麻，以敬家中逝者。
　　近来，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张家刚嫁了姑娘便死了姑爷。
　　有人说齐三小姐好命，阴差阳错免了守寡的命，齐家二小姐还被赐婚福王，齐家只怕要借福王翻身。
　　还有人说张二小姐性子刚强、命中带煞，把武襄子爵命这么硬的人都克死了。张家再想把张二小姐嫁出去，只怕有点难了。
　　但也有人动起了心思，工部侍郎李杰日日巴结张拙，言辞中暗示自家不惧张二小姐命格，也不嫌张二小姐是个寡妇，愿与张家结为亲家。
　　张拙当日便着吏部拟了一纸调令，将李杰调去岭南征税。李杰求爷爷告奶奶找了不知多少人帮忙给张拙求情，最后也只能灰溜溜收拾行李赴任。
　　陈迹死了。
　　宁朝所有人都以为陈迹死了。
　　张拙收回目光，长叹一声对长绣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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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宣武门大街，最终在张府门前停下。
　　“张府”牌匾下挂着三尺白麻布招魂幡，百日不撤，有为亡人引魂之意。
　　门前几名小厮早早等在此处，见马车停下，抱起车上的奏折便往正堂走去。
　　张夫人从府内迎出来，拿着一块白帕子帮张拙拍打身上的灰尘：“今日怎又忙到亥时，文华殿又不只有你一位阁臣，怎就你拼了命。”
　　张拙一脸疲态：“往日文华殿五六位阁臣各司其职，如今胡阁老前往崇礼关，就剩我与陈阁老、齐镇齐阁老，担子自然要重些，两位老大人也是戌时才走的……阿夏呢？边关急报的事莫要给她说，免得她担心。”
　　张夫人低声道：“阿夏还在正堂帮你处理这些日子攒下的文书。”
　　张拙往正堂走去：“倒是辛苦她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
　　张夏端坐在桌案后奋笔疾书，嘴中还一心两用地默念着遮云经文。
　　她穿着一身斩衰的白麻丧服腰杆挺直，长发以生麻缕挽于背后，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沉稳。
　　张夏面前还有五位账房先生，她每写满一张纸递出去，五位账房先生便传递着这张纸，将算珠拨得噼啪乱响。
　　他们将自己算好的数写在纸张背面，纸张转了一圈，最终又传回张夏手中。
　　张拙远远看去，只觉得自家女儿倒是比吏部衙门里的那些部堂还有气度些，更像文华殿里的阁臣。
　　此时，小满和小和尚坐在左手边打瞌睡，张铮与徐术则在右边吃着宵夜。
　　张铮一边吃着汤圆，一边兴致勃勃地问着：“你当时怎么只劫了那厮九年阳寿，该劫他九十年阳寿才对啊！”
　　徐术百无聊赖道：“寻道境行官只能劫九年，跻身神道境才能劫尽阳寿。”
　　张铮惋惜道：“你这门径确实利害，堪称神道境之下最流氓的门径，谁来了都得被扇两巴掌再走。可惜你这行官门径一次只能劫一人，若是被人围困就麻烦了。”
　　徐术放下瓷碗，意味深长道：“瞧不起谁呢，你有没有听过一招名为天地同寿的术法？”
　　张铮瞪大眼睛：“你会？”
　　徐术哈哈一笑：“还不会。”
　　张铮若有所思：“也不知道陈迹救到人没，如今又在何处。”
　　徐术大大咧咧道：“放心吧，那小子命硬得很。”
　　小满期待的看向徐术：“你能不能再过去一趟，看看公子到哪了，问问他啥时候回来？”
　　徐术摇摇头：“就给他一枚药师琉璃符，也只能去一次。”
　　小满惋惜：“那当初怎么不多送点？”
　　徐术翻了个白眼：“你当药师琉璃符是什么大白菜吗，三年能做出一枚便不错了。”
　　小满难以置信：“那你都来人间十九年了，手里应该有五六枚才对，为何当初不一起给我家公子？”
　　徐术也瞪大眼睛：“把我卖给他得了呗？”
　　从始至终，张夏都不曾抬头看一眼，便是众人讨论陈迹，她也漠不关心。
　　小满小心打量她神情，小声对小和尚说道：“公子这次不辞而别，阿夏姐姐是真生他气了。”
　　小和尚想了想说道：“那怎么办？”
　　小满缩了缩脖子：“他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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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张拙与张夫人联袂跨过门槛。
　　张夏抬头看向张拙：“江南的税征不上来了，去年陕州田亩完税三十万两白银，苏州富庶之地却只收上来两万九千万两，先帝年间苏州一府之地完税之银便占举国一成，如今连零头都没了。”
　　张拙似乎早有预料，只皱着眉头不说话。
　　张夏继续说道：“我与五位先生一起算了一下，我推测江南‘投献田’约二百万亩，‘飞洒’、‘诡寄’田约三百三十万亩，朝廷如今有这么多田亩收不上税来，自然亏空。”
　　小满在一旁好奇道：“这么多田亩不缴纳税银，朝廷不管吗？”
　　“管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张夏指着角落堆成山一样的奏折说道：“地方巡抚、巡按革新政清查隐田、欠税，江南籍京官、科道官的弹劾便像雪片似的飞来了，两位巡抚被逼革职。”
　　“江南缙绅煽动商贾罢市、织户罢工、农户抬尸冲击衙门……还有个缙绅先假意逢迎巡按御史，待把御史灌醉，便将自己女儿送去御史床上，事后反告其强抢民女。此事去年闹到三法司衙门，巡按御史说自己被那乡绅陷害，乡绅在数百名百姓面前反驳‘岂有牺牲亲生女儿之清白陷害旁人的父母’，最后那巡按御史被抄家流放。”
　　徐术啧啧称奇：“三法司衙门可是御史自家地盘，还被整得这么惨。”
　　张拙疲惫的挥了挥袖子：“一丘之貉，都是自己屁股不干净罢了。可惜的是，满朝上下想找个屁股干净的都难……连张某人也是。”
　　张铮在一旁说道：“照我说，就该让御前三大营南下，把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他们也就老实了。只需杀两成，便能将江南缙绅杀破胆子，从他们手中拷出七、八千万两白银来。”
　　张拙寻了张椅子坐下：“若御前三大营南下，崇礼关怎么办？”
　　张铮想了想：“景朝刚折损了天策军，应该不会挥师南下。”
　　张夫人给张拙端来热茶。
　　张拙接在手中也不喝，转头看向张铮：“曾有江南文生、秀才聚众去文庙‘哭庙’，哭诉朝廷苛捐杂税，引得民心生变。陛下原本要将其斩首示众，可徐阁老一句话便使陛下饶了对方一命。”
　　“什么话？”
　　张拙看着头顶的房梁：“陛下，史书里，焉有杀文人才子之太平盛世？”
　　“青史青史，”张铮乐呵呵道：“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张夏看向张拙：“爹，如今江南税赋悬而未决，首辅之位便也空悬，陛下的心思再明白不过。”
　　张铮若有所思：“陛下这是要把首辅之位扔出来当饵，逼胡家、齐家、陈家、咱们张家一起下江南收拾徐家的烂摊子啊。”
　　张夏摇摇头：“江南缙绅的问题远不止徐家的烂摊子’那么简单，齐家、胡家、陈家可以把冀州、山州、鲁州当自留地，徐家、羊家却没法把江南当自留地。江南缙绅要是乱起来，便是徐家、羊家也拉不住，他们只是江南缙绅推出来的而已。”
　　张铮感慨道：“还是得杀啊。”
　　张夏不理会他，转头看向张拙：“陈家眼下有陈礼钦与陈屿在金陵，已是占得先机，可若叫陈阁老当了首辅，新政便要停滞。”
　　张拙叹息道：“且让他们去争吧，我如今分身乏术，顾不得金陵。”
　　张夏笃定道：“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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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章

750、徐家家业
　　张夫人的声调陡然拔高：“你去金陵做什么?”
　　张夏看向自己母亲：“娘，爹如今身边得力的人手周行文、沈野都要坐镇中枢，时时盯着新政，其他人去江南没用，他们对付不了江南缙绅，唯有我去最合适。”
　　“不行！”张夫人断然否定：“江南缙绅一肚子坏水，为了钱财不择手段，怎能让你去受那腌臜气?”
　　张夏沉默不语。
　　张夫人声音放缓了些，语重心长道：“再者说，旁人都知道你正为夫君斩哀三年，又怎能去金陵抛头露面？如今陈迹假死脱身，你也得为他打好掩护才是，别乱跑了，就在京城耐心等他回来。”
　　“我隐姓埋名前往即可，”张夏忽然说道：“如今鲁州、陕州、山州、冀州新政如火如荼，税银比往年都多，若能解决江南盐税与那五百多万亩田税，朝廷的亏空也就补上了。这是爹夙夜不懈换来的，我不能坐视新政功亏一篑。”
　　张拙思忖片刻，摇摇头道：“去了也没用，这些年我在徐家压着金陵徐家、虎丘徐家，徐传熹、徐传荫二人视我张拙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怕事事都要对着干。这两人如今待价而沽，只看胡阁老、陈阁老、齐阁老谁出的价码更高。”
　　徐术事不关己地调侃道：“这还真是成也徐家、败也徐家。”
　　正堂里安静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要想破局，唯有徐术接了徐家的基业。待徐术执掌徐家，即便徐传熹、徐传荫二人阳奉阴违，徐术也有了收拾两人的名头。
　　但没人愿意逼迫徐术做他不愿意做的事，谁也没有开口。
　　张拙靠坐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与其去争取江南缙绅，倒不如想办法让王道圣入阁。”
　　就在此时，一名小厮匆匆跑来：“老爷，夫人，徐家出事了。”
　　众人抬头看去，小厮立于门槛外：“徐阁老昨天便开始滴水不进了，一直昏迷不醒。今日太医院的新院使来给阁老把脉，说让徐家准备好后事，就在今夜了……院使给阁老施了三针，好让阁老有力气交代后事，现在阁老醒来了，要见徐术徐大人。”
　　张拙看向徐术：“你可以不去。”
　　徐术笑了笑，起身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走吧，这是我与阁老的十九年因果，正该今日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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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热闹。
　　徐术还没进门，便听到门里传来嗡嗡嗡的议论声：“今日务必要让阁老将徐家传于金陵徐氏，否则徐家危矣！”
　　“那徐术游手好闲，决不能叫徐家落在他手中。我等今日便拦在此处，不能叫他踏入徐家。”
　　“还有张拙，此人巧舌如簧，决不能让他见阁老，以防节外生枝。”
　　徐术对门内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只负手站在门楣下，仰头看着“进士第”的金漆牌匾：“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徐家人从缘觉寺将我接回。徐阁老就站在这块牌匾下等着我，待我坦言已非其子，便眼睁睁看着他老了十岁，比我的劫寿台还好使。”
　　说罢，他抬脚登上石阶，走进徐家。
　　徐家的三十七根功名旗杆下，皆是交头接耳的徐家人。
　　待他踏入的那一刻，徐家人目光齐刷刷扫来，眼神里意味不明。
　　有人拦在门前：“徐术，既然已经与徐家恩断义绝，还来此处作甚?”
　　徐术耸了耸肩膀：“也不是我要来的，是徐拱要我来的。”
　　人群中有人怒斥：“放肆，徐拱也是你能叫的？徐阁老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身父亲，怎能直呼其名?”
　　又有人看向徐术身后，指着张夏怒斥道：“阁老病重，尔等怎能披麻戴孝前来？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家中为夫君守寡，跑我徐家做什么！滚回去！”
　　然而就在此时，徐术上前一步，反手耳光将此人抽得转了起来：“怎么跟我大侄女说话呢?”
　　徐家人嚷嚷着围上前来：“怎能动手打人?”
　　徐术拨开众人往里走去：“尔等只怕忘了我还是钦天监的副监正，寻道境的行官。”
　　徐家人在他身后被拨得东倒西歪，等他们爬起身，徐术已经径直大步穿过林立的功名旗杆，往独寐斋去。
　　徐传熹守在独寐斋门外，面色不虞的看着徐术走来：“你不是说自己无意继承徐家家业么?”
　　徐术叹息道：“以大宁律法，尔等若是想要这徐家基业，还得挑个人过继到我膝下，叫我一声父亲呢……要不就把你过继过来吧，我看你挺顺眼的。”
　　徐传熹面色一沉：“你！”
　　此时，有人从内里掀开独寐斋的门帘。
　　一直伺候在徐阁老身旁的中年书生徐表，低声道：“徐术，老爷唤你进来。”
　　徐术与徐传熹擦肩而过，从门帘的缝隙钻入屋中。
　　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嫌弃道：“早说了寿数已定，这药吃与不吃都是今日，不会早一炷香，也不会晚一炷香。”
　　徐阁老沙哑道：“老夫这辈子还从没服输过，便是命数已定，也该试着争一争，人未必不能胜天。”
　　徐术抬头看去，只见徐阁老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身着石青色的道袍，领口、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
　　威严，体面。
　　徐术撇撇嘴，斜倚在门框上调侃道：“最后一天了，还有必要端着么?”
　　徐阁老一改往日病态，面上竟泛起一丝红润，眼睛也不再浑浊：“君子死而冠不免。吾居内阁数十载，人前不曾半分潦草，死亦不能失节。”
　　徐术双臂环抱着审视眼前的徐阁老：“君子死而冠不免可不能用在你身上。子路结缨而死乃忠勇之极，你这算哪门子忠勇？你啊，只是权辅一生宰执朝堂，却宰执不了自己的生死。如今把衣襟理平、冠带摆正，已经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儿了。”
　　徐阁老并不动怒，只笑了笑：“年少时要把书读好，做了官要把事做好，便是临死前只能做这一件事，也该做好才是啊。”
　　徐术一怔。
　　徐阁老看着远处，遥遥看见仪门外高高耸立的三十七根功名旗杆：“我徐拱五岁开蒙，十四岁府试案首，十五岁院试秀才，十八岁秋闱高中解元，十九岁会试高中会元，殿试以《南直隶税赋论》高中一甲状元，入翰林编修。”
　　徐阁老声音四平八稳，好像在说旁人的事，又好像在说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翰林院的时候，老夫逐篇校对典籍；后任南直隶学政，整顿江南府县学风；待老夫迁任陛下侍讲，将讲稿分昼夜两版，白日通俗解义，入夜精讲治国典故……”
　　“老夫自升任内阁首辅以来，事事躬亲，票拟必逐字推敲，不委人代笔、不倚靠属官，哪怕彻夜不眠，也要政令周全；整顿江南赋税，既不激化江南大族民变，又填补国库亏空，力求两全；整饬九边，挡景朝数次南下……便是张拙这般中流砥柱，也是老夫一个个提拔起来的。”
　　徐术回头看去：“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徐阁老目光不在徐术身上：“把门帘掀开吧，我想看看屋外。”
　　徐术沉默片刻，动手将门帘卷起。
　　徐阁老颤巍巍抬手指着远处高过院墙的功名旗杆：“如今老夫位极人臣，那三十七根功名旗杆里，最显眼的便是我那一根。”
　　徐阁老又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徐家人：“门外这些蝇营狗苟之人，可有一人配得上老夫之功绩？配得上我偌大徐家?”
　　徐术沉默不语。
　　待徐术回头看来，徐阁老沙哑道：“老夫这一生毁誉参半，可只要经手的事，皆务必做到最好。而你入这一世占了吾儿躯壳却终日混沌，不愿沾染因果，明知张拙需要你却避而不见，明知徐家大厦将倾却袖手旁观……你不如老夫，差远矣。”
　　徐术哂笑一声：“临死前让你占点便宜也无妨。”
　　徐阁老却嗤笑一声：“你从年前便开始激怒于我，方才一进门便出言不逊，都不过是怕老夫将徐家这份因果强加给你罢了。”
　　徐术静静地看着徐阁老，只见对方眼神正越来越浑浊，面上的红润也正快速褪去，油尽灯枯。
　　徐术神情中闪过一丝悲悯。
　　“不准用吾儿躯壳这么看着老夫，你没这个资格！”徐阁老沙哑道：“你想一世逍遥，老夫偏不能让你如意……这徐家传给你了！”
　　徐术面色一变，“你没事吧？”
　　徐阁老声音慢慢弱了下去：“今日我与你，不是父与子。我是徐家家主，当为徐家百年计。你是徐家子，这是你欠徐家的。你若能收拢徐家，便能帮到张拙推行新政，你若不能收拢徐家，会有许多人因你而死……陛下等了太久，他已经不想等了，毒相也不想等了……”
　　徐术疑惑道：“什么意思？”
　　徐阁老疲惫地闭上双眼：“去吧，去金陵收拢徐家，把老夫的棺椁一并带去，老夫想回家了。”
　　徐阁老气息断绝。

751、下江南
　　嘉宁三十二年冬，阁臣齐浔去世。
　　嘉宁三十三年春，内阁首辅徐拱去世。
　　三个月内，宁朝走了两位阁臣，百姓一时人心惶惶，仿佛是上天预兆着大宁朝已穷途未路。
　　原本热闹的徐家，眼见徐术继承了家业，顿时人丁尽散。徐家人各怀心思，纷纷回乡，思量着如何应付主家的清点账目。
　　徐传熹、徐传荫二人不知所踪，最终竟是张夫人与徐表、张夏、小满等人操办了徐阁老的小敛、大殓、吊唁，迎来送往。
　　可吊唁的官吏并不往徐家灵堂来，偌大的徐家冷冷清清，只有吏部官员前来。
　　张夫人一打听才知道，其余吊唁者皆去了徐传熹、徐传荫的私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徐阁老的尸体一分为二，分别摆在那两处私宅里。
　　张夫人问徐术打算怎么办，可徐术始终跪坐在灵堂内一言不发，少了几分玩世不恭，不知在思索什么。
　　待到第七日，宫内送来一丈五尺红帛
　　铭旌，上书“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徐公之柩”，由二十名解烦卫护送嫡长子徐术扶枢南归。
　　扶灵的队伍出了徐家，徐术手持铭旌走在棺椁右侧，一路往崇南坊去，乘徐家大船顺京杭大运河南下金陵。
　　隔壁张府内。
　　张夏已然换上一袭白色箭服，牵着枣枣左顾右盼，悄悄往侧门溜去。
　　她身后还跟着张铮、小满、小和尚，每人单肩背着个小包袱，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
　　小和尚在后面忧心忡忡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不与夫人说一声就溜去金陵，会不会不太好啊?”
　　张夏解释道：“我给母亲留了书信。
　　小和尚小声道：“是不是该当面说一声?”
　　张夏头也不回：“当面说便走不掉了。”
　　小和尚欲言又止：“可……”
　　小满回头斜了小和尚一眼：“罗里吧嗦的，你自己回去吧。”
　　张铮回头对小和尚挤眉弄眼：“金陵聚宝门到通济门那可是传说中的‘十里秦
　　淮’，两岸灯火映在河面上火龙蜿蜒，桨划入水便搅碎满河灯火。画舫上的女子轻罗纱袖，各个美若天仙，歌声绕梁，你就不想去看看？”
　　小和尚迟疑道：“……想。”
　　小满狠狠瞪他一眼：“你一个出家人看这些做什么！”
　　小和尚立马改口：“那小僧不看了。”
　　张铮哈哈大笑：“到了金陵那地方，十里珠帘、喧阗达旦，你想避开都不行。”
　　张夏牵着枣枣来到侧门，她探出半张脸张望片刻，眼瞅着侧门外没人，当即溜了出去：“快，扶柩南下的船午时就开，不等人。”
　　待几人来到崇南坊，张家的五位账房先生竟早早等在此处，每个人背着个包袱，腋下还夹着长长的算盘。
　　张夏与账房先生汇合，一边走一边小声问着领头的那位：“李老，你们出来的事，我娘不知道吧？”
　　李老跟在她身后回答道：“不知道，我等早上从正堂出来的时候，夫人还在徐家操持丧礼的事，没打照面。”
　　“那就好。”
　　来到漕运码头，张夏远远看见一艘徐家大船。
　　那支御赐的红帛铭旌便插于船首，凡途经州、府、县，地方正官出城三里设路祭，文官素服、武官披白，行三叩礼。
　　她当先来到大船前，踩着舢板牵枣枣登船。
　　然而就在此时，船下众人忽然看见张夏的身影僵在舢板上，迟迟没有踏上甲板，也没有后退。
　　张铮纳闷道：“看见鬼了？不能是徐阁老从棺椁里坐起来了吧？”
　　下一刻，张夫人从船缘探出半个身子，冷冷俯视着张铮：“你方才说看见什么了？”
　　张铮身子一抖：“娘！”
　　张夫人的目光从船下众人脸上剜过，小满、小和尚相继低下头去当鸵鸟，连五位账房先生也不例外，纷纷低下头去避其锋芒。
　　张夏站在舢板上心虚道：“娘，您怎么在这？”
　　张夫人冷笑一声：“你又为何在这？”
　　张夏想了想：“我是来给小叔送行的。”
　　张夫人又冷笑一声：“给徐术送行，还用带着换洗衣裳？生你、养你十九年，要是猜不到你那点小心思，我白当你娘！
　　张夏面色起初心虚，而后慢慢笃定：“娘，您也知道小叔要持金钱戒，收拢徐家的事只能我们来帮他做。”
　　张夫人面无表情：“你以为徐传熹和徐传荫会束手待毙？徐传荫三天前便回江南去了，就是为了对付你小叔。等你们去了，连你们一起对付。”
　　小满在船下小声道：“夫人放心，我是行官，我会保护他们，阿夏姐姐现在境界也很高的……”
　　张夫人嗤笑一声，看向张夏：“真以为带几个账房先生就能成事？莫要小瞧了江南缙绅的底蕴，你们那点行官本事根本不够看，随便差遣个寻道境就把你们全都包圆了。到时候张家绝后，我和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上哪哭去？”
　　说到此处，张夫人面带歉意地看向账房先生们：“不是说诸位没用的意思。”
　　李老诶了两声：“明白明白。”
　　张夫人话锋一转：“李老岁数这么大了该稳重些才是，怎还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李老啊了一声，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账房先生想要解释几句，可李老扯了扯他衣袖，这时候解释啥都不好使，便是张拙张大人来了也得挨几句数落……
　　此时，张夏沉默许久，神情倔强道：“娘，爹这一年来积劳成疾，夜里在正堂看着奏折、写着票拟都能睡着，若再没人帮他分担些，他就要累死了。爹这次新政若是被废止，下次再想推行便难如登天了，他身边没有旁人能用，只能我去。”
　　张夏声音越来越凝重：“近一个月我领着几位先生盘账，越盘越触目惊心，满朝缙绅豪右吞并民田，以致百姓居无定所、栖身无地，便是富庶江南也有百姓饿死、冻死……”
　　张夫人眉毛一挑：“嚷嚷什么，我有说不让你去了？”
　　张夏一怔：“嗯？”
　　张夫人冷笑道：“我是来看着你们，免得你们惹出大祸。上船来吧，该开船了。”
　　张夏回头与众人对视一眼，赶忙牵着枣枣上船凑到张夫人身边去：“娘没戏弄我？果真不是来捉我回去的？”
　　张夫人叹息道：“你以为我就能坐视你爹把自己累死？他什么样我最清楚，夜里说梦话都是‘役归于地，计亩征银’，吃饭也心不在焉。”
　　说话间，一名戴着斗笠的船工迎上来接过张夏手中的缰绳，张夏这才发现，这船上的船工竟都是张家死士。
　　张夏愕然看向张夫人：“娘早就做好打算去金陵了？”
　　张夫人转身往艉楼走去：“娘在缘觉寺与人辩经的时候，还没你呢。”
　　大船驶动，走京杭大运河南下，一路经过天津卫、沧州、聊城、济宁、徐州、宿迁、扬州，最终抵达金陵龙江关。
　　总长三千三百里，昼夜行船需二十日方能抵达。
　　张夏来到船首处，红帛铭旌在她身边飘摇着。
　　小满来到张夏身边，小声道：“阿夏姐姐不必担心，灯火在金陵根基颇深，千门八将皆在，说不定能帮上忙。”
　　张夏眼神一动：“千门八将？”
　　小满低声道：“我也是很久之前听姨娘提起过，千门八将不是八个人，是灯火里的十六种官职，和漕帮的四梁八柱一样。整个灯火也只在太原府、金陵城设了完整的千门八将，以前京城也是有的，但被那毒相给拔掉了。”
　　张夏嗯了一声，似是并不意外：“不过这千门八将为何有十六个官职，不该是八个么?”
　　小满解释道：“千门八将又分上八将和下八将。上八将是明面上的‘神门’，有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八将，讲究谋局攻心、盗亦有道，行事有规矩，江湖地位高。下八将是暗地里的‘鬼门有撞、流、天、奉、种、马、掩、昆八将，做的是不入正流的旁门左道。”
　　张夏点点头：“倒是头一次听说下八将。”
　　小满疑惑道：“阿夏姐姐以前听过上八将?”
　　张夏没有回答。
　　小满感慨道：“此去金陵要是有公子在就好了，他把齐家都收拾了，收拾徐家应该也不在话下。不过他回到京城要是发现咱们不在，肯定会追来金陵的吧，就是不知道他啥时候回……”
　　张夏声音一沉：“别跟我提他。”
　　小满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地往船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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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隐入市井
　　徐家大船顺流直下二十一日，昼夜行船不停，三月初才抵达金陵龙江关外。
　　龙江关乃户部钞关，是宁朝水路征税第一大关，过了龙江关方可上下游通行。
　　张夏立于船首，默默看着平缓宽阔的大江大河，河面上千帆林立，一艘艘大船等着过龙江关，又有一艘艘大船从金陵河系驶出，带着满载的货物北上。
　　龙江关岸上，上百名身披红、蓝官袍的官吏等在岸边，见船首的红帛铭旌便跪拜下去，行三叩礼。
　　小满凑到张夏身旁小声嘀咕道：“这都什么人啊？”
　　大江宽阔，大船与龙江关岸相距百丈，张夏也看不清岸上的人脸：“应是应天府尹领着上元知县、江宁知县等人跪拜徐阁老。”
　　小满迟疑道：“听说陈礼钦陈大人年前迁升应天府尹了，这会儿别是他在跪拜咱吧？”
　　张夏平静道：“是他。”
　　就在此时，六艘快船朝他们靠拢过来，快船上的人遥遥呐喊：“奉户部尚书令，前来查船征税。”
　　六艘快船来到徐家大船旁，无视船首插着的红帛铭旌，以钩索牢牢抓住船缘。十余名税吏在船间搭起长梯，踩着梯子跃上甲板。
　　小满疑惑道：“户部尚书?”
　　张夏平静道：“是留都户部尚书‘庄桉’。金陵原是我朝旧都，许多人不知道，金陵如今依然留着六部衙署，金陵的户部尚书和京城的户部尚书一样也是正二品，但只管南直隶漕粮、龙江关关税、江南财赋，权力小得多。”
　　此时，张铮也来到甲板上，他看着逐一登船的税吏，皱眉道：“挂着红帛铭旌的船都敢登船查税，这位户部尚书大人便是想替背后的主子给这个下马威，也未免太心急了些。”
　　税吏漫不经心道：“回禀这位大人，红帛铭旌并无开闸、开道之权，我等查税也是担心有人借徐阁老的名头夹带货物、偷逃税赋，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张铮还要争辩，却见张夫人从艉楼中缓缓走出：“让他们查。”
　　十余名税吏钻入船舱，高声吆喝着：“船舱里的人都出来，待在甲板上查验户籍、路引！”
　　张铮眯起眼睛：“这位户部尚书胆子也太大了些。”
　　张夏回忆道：“庄桉是先帝三十五年的二甲进士，早年有机会入中枢，却因得罪了刘家外戚被‘流放’到了南边，生生按在南边蹉跎几十年。如今若有人许诺他回到中枢，便是舍命交一份投名状也值得……但徐传熹和徐传荫没这个本事，齐家也没这个余力，只能是胡阁老和陈阁老。”
　　“也未必，这位留都户部尚书往年与江南缙绅沆瀣一气，生怕江南推行新政，也可能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金饭碗也说不定，”张夫人倒是心平气和：“稍安勿躁，江南缙绅的钝刀子割肉才刚刚开始。”
　　税吏在船舱内也不动手搜查，只来来回回逡巡，不愿犯半点疏漏。
　　就这么拖到申时，才回到甲板查验户籍、路引。这一查，又慢吞吞查到子时，直到月上中天才拱手告辞。期间没有任何逾矩，分明是有高人指点过的。
　　张铮感慨道：“难怪这江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进龙江关卡你一道，进聚宝门再卡你一道，这还没进金陵城便困难重重，偏你还挑不出毛病来。等真刀真枪的推行新政、清丈田亩，这些江南缙绅还指不定闹什么幺蛾子出来。”
　　小满闷声道：“欺人太甚，若是公子在，再拖死他们几个就老实了。”
　　张铮对小满竖起大拇指：“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他们该杀。”
　　此时，张夫人对所有人挥了挥袖子：“都回去歇息吧，今日停船，明天一早再过龙江关。”
　　然而张夏忽然笃定道：“我们离开大船，独自进金陵。”
　　张夫人回头看来：“嗯？”
　　张夏招呼张家死士趁着夜色，将一艘小筏放入河中：“初到固原，陈家受羽林军与固原边军排挤，两眼一抹黑。彼时陈迹选择隐入市井，栖身于龙门客栈纵观全局寻破题之法，后来我每每回忆固原之事，只觉得陈迹隐入市井、旁观全局是唯一的解法。”
　　她走到船边抓住绳梯，回头看向张夫人：“让大船引开注意，我们也到金陵民间去看一看。”
　　夜色宁静，只有船桨轻轻拨动河面的流水声。
　　张夏与小满一左一右划动着木桨，推着小筏穿过龙江关，驶入金陵环城河系，
　　最终被堵在三山门前。
　　金陵城三山门外，河道上排满了等着卸货的货船，码头上灯火通明，正有数以千计的船工正在装卸货物，大汗淋漓。
　　货船卸货即走，昼夜不停。
　　张铮远远看着码头亮如白昼，感慨道：“难怪叫天下中枢，只怕金陵一日之内的货物吞吐，比京城半个月都多。可财税上，谁也看不出来金陵城外是这般盛况。”
　　张夏将小筏划至岸边：“弃船，进城。”
　　五人趁着夜色进三山门，他们原本准备了户籍、路引与说辞，却发现金陵城夜不落闸，连查验户籍、路引都省去了。
　　方一进城门，却听青石板路两侧传来喧哗声，沿街的酒楼竟还没打烊，热闹至极。
　　张铮刚要往酒楼里拐，张夫人已经扯着他的领子将他揪了回来：“先找客栈落脚。”
　　张夏忽然说道：“娘，眼下金陵城内一定有人盯着各个客栈，一旦有京城人落脚，客栈店家立马便会将咱们的行踪报上去。”
　　张夫人想了想：“那便找处寺庙或是庵堂寄住。”
　　张夏摇了摇头：“我自有去处。”
　　张夫人先是疑惑，继而猜到了张夏的打算，皱起眉头问道：“你要住到灯火东家送的那间宅子去?”
　　张夏笃定道：“正是。”
　　张夫人凝声道：“你可知那东家身份来历？在京城隐姓埋名还能坐拥巨赀之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张夏轻声道：“那是陈迹的娘亲。”
　　张夫人沉默不语。
　　张夏与她对视：“娘想必也猜到了，能帮陈迹下三十六抬聘礼的除了娘，不会再有旁人了。”
　　张夫人叹息道：“那女人根底不干净，还是莫与她来往的好。”
　　张夏笑了笑：“娘，她对陈迹真心实意即可，余下的并不重要。陈迹不是我张家的赘婿，我住在婆家送的宅子里难道不应该么?”
　　小满低声嘀咕道：“白天才说别提公子呢。”
　　张夏瞥了小满一眼：“两码事。”
　　张夫人想了想：“你还记得那间宅子在何处?”
　　“记得。”
　　张夏领着众人一边问路一边往应天府衙署寻去，待找到衙署再往前走，停在一间“庆宅”前。
　　张夫人左右打量门楣，忽然感慨道：“这宅子只怕和京城徐家的臻园一般大，在这地段买下如此阔绰的宅子，那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张夏莞尔一笑，上前扣动铜环。
　　片刻后，门缝打开，有位年轻小厮小心翼翼地往门外看来：“诸位是?”
　　张夏平静道：“京城，张夏。”
　　小厮先是神色迷茫，继而面露震骇：“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拉开大门，只见门里还有三名小厮靠在廊柱下打盹，不等张夏等人进门，他上去接连几脚将睡着的小厮踹起来：“还睡呢，主家来了！”
　　三名小厮迷迷糊糊的起身，对张夏等人躬了躬身子，转头往宅子深处跑去：“都起来，主家来了，主家来了！三十七，你去交代后厨备饭菜，三十九，你去备热水！”
　　只半柱香的功夫，这偌大的宅子仿佛活了过来，一盏盏灯笼挂在屋檐下，将原本黑漆漆的宅院照得透亮，这宅子里，光是下人只怕就有上百个。
　　张夏与张夫人相视一眼。
　　张夫人迟疑：“这灯火到底是做什么的?”
　　张夏地挽住她胳膊往里走去，笑意盈盈道：“娘，进去慢慢说。”
　　早先开门的小厮跟在两人身侧，小声道：“小人在灯火里花名‘三十二’，两位叫我三儿就行。东家一早叮嘱过，若是主家来人，我等皆听凭差遣。”
　　张夏忽然问道：“近来金陵有没有什么大事?”
　　三儿仔细回忆道：“没有吧，还和往常一样，就是年前陈礼钦陈大人迁升应天府尹闹出点动静，八方宴请好不热闹……对了，金陵前几日倒是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三儿笑着说道：“坊间说是金山那边雾蒙蒙漂进来一艘鬼船，户部税吏登船查看，结果船上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一船的尸体，把两个税吏的胆子都吓破了。”
　　说到此处，三儿压低了声音：“听说那船上死得都是倭人，死得老惨了！”

753、逃兵
　　广陵县城外，陈迹牵着昭烈走在官道上，老耳朵不知从哪偷来一头小毛驴慢悠悠的骑着，脑袋上还顶着一只揣手睡觉的乌云。
　　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官道旁的稻田刚刚翻过土，农户已然换上春衫，光着小腿在田埂里播种早稻。
　　元希忍不住惊叹道：“宁朝江南三月便能开春播种？我四平县得四五月才开始耕作，农户这会儿还缩在家里修农具、堆粪肥呢！”
　　元杏在一旁瞪着眼睛提醒道：“你小声点，生怕别人不知道咱是从景朝来的？”
　　“知道知道，这不是近处没人吗？”元希蹲在田埂边上，高声问远处的农户：“老汉，你这稻子一亩一年能有多少收成？”
　　老汉插着种头也不抬：“四百斤？好的时候能有四百五，差的时候颗粒无收，全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
　　姜柴惊愕半晌，转头对元希低声道：“四百五十斤？我后安县一亩收成才一百七十斤！这江南若是纳入我景朝版图，该是何等幸事！”
　　“我景朝若有这么多粮食，何愁不能统一两朝？”
　　“宁朝暴殄天物！”
　　元希与李思、周昌、姜柴窃窃私语，眼睛已然重新燃起挥师南下的雄心壮志，陈迹回头看向几人：“跟上。”
　　元希抬头：“来了来了！”
　　几人一路上交换眼神，只一个眼神，元希与李思两人走在前面遮挡陈迹的视线，周昌则与姜柴落在后面，周昌挺直脊背，姜柴从袖中拿出一支炭笔，在周昌背上偷偷画下舆图。
　　姜柴仅凭一支炭笔和粗略记忆，竟将上岸以来所见地势画得分毫不差。
　　然而正画着，元杏忽然出现在旁边，抓着周昌的领子狠狠一撕，刚刚画上的舆图便被整片撕下来，把周昌的衣裳撕成了露背装。
　　姜柴看看周昌光秃秃的后背，再看看元杏：“你他娘的……”
　　元杏将画着舆图的布片撕得粉碎：“你们不要命了，真当自己画了舆图还能活着回去？”
　　姜柴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景朝若能有这富庶之地，每年能养活多少人？他日我景朝若挥师南下，这舆图至关重要，我等便是死也该将这舆图……”
　　元杏挑挑眉毛：“你一个没银子行贿，只能当炮灰的小勋贵，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姜柴怔在原地，元杏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踏踏实实跟着义父，别动那么多歪心思，往后你就知道我是为了你们好。”
　　元希鄙夷道：“我看你就是认贼作父，元杏，是我等瞎了眼，当年看错了人！”
　　元杏仰天感慨：“你们果然不懂我。”
　　此时，陈迹回头看来，冷声道：“跟上。”
　　元杏扯着元希等人小跑过去：“来了来了！”
　　陈迹来到广陵县城外，停下来远远观察着县城：一丈高的青砖城墙将小小的县城围拢，门前守着十余名县兵，懒洋洋的并不盘查过往百姓。
　　许多百姓赶着牛车，亦或推着独轮车经过，即便是金陵旁边的一个小小县城，也能川流不息。
　　进城时，百姓自觉往县兵身边的箩筐里扔几枚铜钱当税钱，不一会儿便能装满一箩筐。
　　陈迹转头看向老耳朵：“您来过江南么？”
　　老耳朵坐在小毛驴背上掏了掏耳朵：“想问什么直接问。”
　　陈迹指着城门前：“百姓入京是要按货值纳税的，这江南的城池怎么不看货值？”
　　老耳朵慢悠悠道：“正所谓苏州富、天下足，这江南的富庶是你想象不到的，仅这一个小县城便能每天进出数万人，要一个个查货得查到什么时候？京城人手足够当然可以一个个查，这小县城可做不到。”
　　老耳朵继续说道：“而且江南绅聪明得很，百姓入城交税是把税交给朝廷，一文都落不到他们手里。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百姓入城时少交点税，他们自有办法从别的地方榨回来。譬如织户要用织机，他们便把织机卖得贵些，农户要用种子，他们便把种子卖得贵些，这些银子可是实打实落在他们自己手里的，百姓一年到头还是不够温饱，只能一点点变卖田产。”
　　陈迹点点头，牵着昭烈往县城走去。
　　可他来到城门洞外并未进城，而是打量着告示牌上张贴的画像，看有没有自己的海捕文书：没有。
　　陈迹转身就走，丝毫没有进城过夜的打算。
　　元杏跟在他身后疑惑道：“义父，咱们不进城么，您是宁朝御赐的武襄子爵，进了城让那县令好生招待一番，何必再风餐露宿?”
　　陈迹没有回答。
　　老耳朵嘿嘿一笑，对元杏挥了挥袖子：“离远点，我跟你义父说点话。”
　　元杏谄笑道：“好嘞，您二位聊。”
　　待彼此距离拉远，老耳朵骑着小毛驴，晃晃悠悠地幸灾乐祸道：“没有海捕文书，说明你假死之事骗过了解烦卫李东宴。可你假死一事，说轻了是迫不得已，说重了便是欺君。宁朝皇帝可是给你追封了武襄侯的，若你不死根本不可能封候，你现在若是死而复生，宁朝皇帝可就下不来台喽。”
　　陈迹平静道：“我在景朝杀敌逾百，若将元杏等人交于朝廷，自然能将功补过，封候也无不可。”
　　老耳朵忽然意味深长道：“你可知剑种传人为何要避世于白山武庙？这是世间唯一能破帝王气运的行官门径，若非武庙强横，人间的帝王焉能容得下这条门径?”
　　陈迹微微皱眉。
　　老耳朵看着远处的田埂，慢悠悠说道：“武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历代山长跻身神道境之前，只能隐姓埋名游历人间，不是防别人，正是要防两朝朝廷，人心难测哟。”
　　陈迹轻轻叹息一声：“您是劝我神道境之前不要死而复生？？”
　　老耳朵笑了笑：“小老儿只是把利害说给你听，怎么做你自己选……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么？不止小老儿说的这些，还有你与陆谨的关系若公之于众，宁朝朝廷还会信你么？”
　　陈迹不动声色：“陆谨找我那日，您不是上茅房去了么，怎知我与陆谨的关系？”
　　老耳朵顾左右而言他：“唉，今天天气不错，再过些日子就要黄梅天了吧？”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广陵县城里跑出几十百余名乡兵，为首之人骑着战马，身后皆是穿着破烂布甲的步卒。
　　陈迹不动声色地牵着昭烈让到官道旁，那骑着战马的人策马经过，走出数十步却又拨转马头回来，上下打量着陈迹几人。
　　元杏低声问道：“义父，这些是什么人？”
　　陈迹平静道：“别动。”
　　这票人马连支军旗都没有，为首之人也未披甲，陈迹一时间也搞不清对方来头。
　　下一刻，却见为首之人大手一挥：“把他们围起来！”
　　步卒们拔出生锈的腰刀，将陈迹七人团团围住，昭烈亢奋地踩踏着蹄子，乌云也从老耳朵脑袋上站起身来。
　　陈迹对那将领拱手道：“军爷，小人乃是附近村民，不知军爷为何要围住我等？”
　　将领策马来到他面前冷笑道：“村民？我看未必。”
　　陈迹不动声色道：“军爷是不是认错人了？”
　　将领抬起马鞭指着元杏：“查他的手！”
　　几名步卒朝元杏围去，元杏刚要动手杀出重围，却听陈迹低声道：“别动。”
　　元杏按捺下来，由着一名老卒抓起他右手，用指肚仔细摩挲掌心与虎日：“二爷，他虎口和掌心都有老茧，是个常年使兵刃的！”
　　陈迹再次拱手：“军爷，我等乃是佃户，常年抢锄头自然会有茧子。”
　　将领再次冷笑一声：“查他左手！”
　　老卒又抓起元杏左手摩挲：“右手茧厚，左手茧薄，不是干农活的。”
　　陈迹心中叹息一声，正当他要破阵突围时，却听那将领居高临下问道：“尔等是从哪支人马逃出来的？张老六还是吕帅？”
　　陈迹等人一怔。
　　将领见他们不说话，当即奚落道：“你们几人一看便是当过兵、沾过血的，还以为能瞒过我这双火眼金睛？尔等可知，一旦当了逃兵，尔等家人，里长皆要遭受牵连？”
　　陈迹和老耳朵相视一眼。
　　老耳朵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道：“军爷，您看我这年纪像当兵的么？”
　　将领冷笑三声，抬手招来六七名老卒：“你还能比他们老？”
　　老耳朵定睛一看，却见对方招来的几名老卒头发都快白完了，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却还颤巍巍举着佩刀。
　　老耳朵没招了：“您这都从哪招来的宝贝啊？”

754、梅花渡故人
　　陈迹与元杏等人环视身周，这两百余名步卒要么年纪太大，三十五六岁朝上，要么年纪太小，十四五岁朝下，壮年步卒最多只有二十余人。
　　也只有这二十多名壮年步卒的刀是没生锈、没豁口的，身上披着不知哪里淘来的布甲，颜色、制式皆不一样。
　　陈迹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军爷，我等真不是逃兵，只是附近的乡民。要不然您查我手心，我是读书的秀才，手里一点茧子都没有。”
　　将领俯下身子，凝声逼问道：“尔等户籍黄册呢？”“回禀军爷，没人随身带着户籍黄册啊。”
　　“尔等路引呢？”
　　“丢了。”
　　陈迹与那将领一问一答，将领勃然大怒：“还说自己不是逃兵？来人，押着他们一同前去浦江剿倭，打完仗再将他们扭送去吕帅处。”
　　抗倭？
　　陈迹与老耳朵又相视一眼，老卒围上来推搡，元希等人正要反抗，却见陈迹举起双手：别动手，我们跟你们走就是了。
　　将领满意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将乃南直隶备倭军千户郑继业，尔等此次前往靖江，砍了倭寇的脑袋，我便与吕帅说情，就说你们不是逃兵，只是不小心与大队人马走散了而已…”
　　说到此处，他看着周昌的后背，嫌弃道：“怎么混得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了？跟着我备倭军，不说荣华富贵，起码不会叫你光着脊梁吧。”
　　周昌看见郑继业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后背，继而转头对元杏用嘴型无声问候，元杏目光飘去远处。
　　郑继业招招手：“来人，给他一身衣裳。”
　　一名老卒走上前，从自己肩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件打着补丁的春衫丢给周昌，周昌也不矫情，当场便换上。
　　郑继业又打量陈迹几人：“吃饭了没？”
　　姜柴会声瓮气道：“还没。”
　　郑继业招招手：“给他们一人两张饼子，瞧这哥几个混的，还不如不当逃兵。”
　　两百余名老卒子哄堂大笑，待陈迹等人接过饼子，又有老卒丢来佩刀。
　　元杏锵的一声拔出朴刀，他看着豁口的锈刀，不乐意道：“你们倒是给几柄好刀啊！”
　　郑继业嗤笑一声：“逃兵还想用好刀？”
　　他拍了拍自己马鞍上横着的半丈长倭刀：“这柄刀怎么样？百炼钢的野太刀，浪人都没资格用，得是侍夫才能佩戴。是爷们就自己去倭寇手里抢，按咱吕家军的规矩，你抢来的就归你。”
　　元杏瞥了一眼对方腰间的倭刀，嘿嘿冷笑两声，也不争辩。
　　郑继业又瞳向昭烈，好奇问陈迹：“小子，你这匹马不错，哪来的？”
　　陈迹看了一眼昭烈：“朋友送的。”
　　昭烈喷出两道鼻息，胸肺中像是有雷声轰隆隆作响。
　　郑继业赞叹道：“这马有力！小子，你这马怎么卖？”
　　陈迹摇摇头：“不卖。”
　　郑继业惋惜道：“不卖算了！”
　　说罢，他拨转马头往前带路，两百余名步卒将陈迹等人夹在当中，慢吞吞走着，走着走着队伍就松散了，老卒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屁，连个像样的队形都没有。
　　这么走，一天也走不了四十里地。
　　陈迹与老耳朵走在队伍中，陈迹小声问道：“您见多识广，这是哪支兵马？”
　　老耳朵咂巴咂巴嘴：“小老儿也有十余年没来过江南了，以前也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支兵马，应是近些年刚冒出来的。”
　　陈迹不解：“以前是哪支兵马在剿倭？”
　　老耳朵想了想：“往日也没人主动剿倭，无非是哪里出现倭寇，便由当地乡兵前去阻拦，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江南细绅不在意倭寇，只要倭寇不靠近苏州、扬州、金陵作乱，亦或不闯进县城作乱，他们也不大管。”
　　陈迹又问道：“倭寇势力大么？”
　　元杏凑上来低声道：“义父，这事我清楚，倭寇今非昔比了，以前都是些散兵游勇，只敢去高丽闹事。去年盘锦有一伙倭寇登岸屠了几个村子的男丁，抓走几百名女子，还是左领军卫去了才将他们撵回海里。我景朝也想收拾他们，可惜这群孙子鸡贼的很，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的，大军赶到，他们就跑了。”
　　陈迹低声问道：“倭寇有几股势力？”
　　元杏回忆道：“听说海上出了几个劳什子’船主’，当中有个是倭国九州藩主松浦氏，此人手底下数十艘大船，管着数千人，多以劫掠为生。抢粮、抢瓷器、抢丝绸、掳人……许多人不知道，这批倭寇最喜欢的是掳人，一个女子卖回倭国能值几十两银子，盘锦屠村便是此人干的。”
　　老耳朵补充道：“还有个叫王植的，原是宁朝徽州的商贾，后来跑去海上做贸易。此人手底下兵马与松浦氏相仿，听说里面还有寻道境来着。这王植有点意思，手底下七成汉人，军师也是几个科举不成的落魄书生，他在倭国占了一块地方建国称王，自称‘徽王’，连好几个倭国藩主都要仰他鼻息，拿他毫无办法；；对了，倭国人管他叫五峰船主。”
　　元杏想了想：“此人虽只做贸易，但也杀了不少人。他一直上书我朝开海禁通商，但中书平章一直瞧不起此人便没理会。后来听说，此人与陆谨勾结在一起，与南朝文官、缰绅做生意。有个余姚谢氏和他做生意不付货款，他便上岸将整个谢氏庄园屠了。”
　　陈迹若有所思。
　　元杏兴致勃勃道：“义父，咱这是要去杀倭寇？您让我打景朝我肯定不乐意，但您让我杀倭寇绝对没问题。您就瞧好吧，我给您抢几柄倭刀回来，用一柄扔一柄。”
　　陈迹跟着这支剿倭的残兵弱将走了一整天，他看着这群人饿了就吃两口饼子，渴了就喝几口河水，完全没有备倭军的样子，反倒像是逃难似的。
　　可他慢慢发现，这支残兵弱将忽然在靖江县城外偏离官道，往丘陵里拐，越走越偏。
　　天色渐黑，元希等人警惕起来，五个人收拢队伍呈梅花阵，各自握紧了锈刀：“小心点，别是把咱们骗到山里杀。”
　　“这备倭军有猫腻。”
　　待备倭军行至一处山坳中，郑继业策马来到茂密的树丛前，一名老卒在他身后学起鸟叫声，叫了足足半柱香，才听见山上传来回应。
　　陈迹抬头看着山坡上晃动的人影，似有百十号人。可郑继业对上鸟叫，山里的人依然不现身，却听一人高声问道：“兄弟从何处来?”
　　郑继业朗声道：“自梅花渡来。”
　　陈迹忽然面色古怪起来。
　　此时，山里又有人问：“走旱路还是水路?”
　　郑继业回答道：“水旱两道同行。”
　　山里人再问：“水路经过多少滩，旱路翻过多少山?”
　　郑继业回答：“大水茫茫不见滩，云雾腾腾不见山。”
　　“此行去往何处?”
　　“靖江县！”
　　“路上所见何物为苌、何物为重、何物为多?”
　　“义气最苌，刀棍最重，粮草最多。”
　　问答罢，树丛再次晃动。
　　郑继业策马退后十余丈，只见数十名身穿布衣的汉子扛着麻包钻出树丛。
　　再看山上，竟还有数十名汉子手持粗糙长弓，搭着手搓的粗劣箭矢指着山下的备倭军。
　　当先一人平静道：“广陵县的货银呢?”
　　郑继业嘿嘿一笑，从马鞍旁掏出一包银子，在手里抛了抛却不急着给：“我要的货呢?”
　　只见树林里钻出来的汉子解开麻包，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大颗粗盐抓在手中：“都是好货，不苦不涩，与官盐无异。”
　　郑继业招了招手，数十名备倭军冲上前去，一包包的检查粗盐，确定无物后远远的伸出一根大拇指。郑继业将银子隔空抛了出去，备倭军扛着十七包私盐折返。
　　他低头数了数私盐，忽然轻咦一声：“不是十六包么，怎么多了一包?”
　　卖私盐的汉子沉声道：“东家说备倭军不易，多送你们一包，算是东家请诸位喝酒吃肉了。”
　　郑继业赞叹道：“回去告诉黄老板，我郑继业承情，有朝一日来金陵做客，吕帅做东请他喝酒。”
　　卖私盐的汉子面色一沉：“什么黄老板，我家东家不姓黄，你们搞错了。”
　　郑继业哈哈一笑：“抱歉抱歉，是我搞错了。”
　　汉子吹了一声口哨，慢慢退入山林，转眼便消失在黑夜里。

755、山主
　　私盐贩子消失在山林里，弓箭手等同伴都走完才收了弓弦撤退。
　　老耳朵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十几年没来江南，私盐贩子都用上弓弩了，眼瞅着比备倭军还精锐些。在这地界，百十号私盐贩子能杀进县城去；；；小子，我方才怎么听见梅花渡几个字了，这玩意听着有点耳熟啊。”
　　陈迹不理会老耳朵的调侃，牵着昭烈跟上备倭军：“您可别胡言乱语，与私盐贩子扯上干系是要杀头的。”
　　“恰巧用梅花渡的名字，恰巧也用你红门的切口？”陈迹无动于衷：“巧了不是。”
　　老耳朵嘿嘿一笑，骑着小毛驴凑到一名老卒身边：“大兄弟，给俺们讲讲那伙私盐贩子的事呗？”
　　老卒扛着私盐瞥他一眼，并不理会。
　　老耳朵眼珠子转了转，翻身跳下小毛驴，接过对方肩上的麻包放在毛驴上：“歇口气，让毛驴驮着轻松些。”
　　老卒松了口气，揉动着肩膀。
　　老耳朵牵着小毛驴，笑眯眯地打听道：“大兄弟，我看那伙私盐贩子有百十号人马，凶得很呐，什么来头？”
　　老卒随口道：“这伙私盐贩子何止百十号人？七，八千人马绝对是有的，连那五峰船主王植上了岸也得找他拜码头嘞。”
　　老耳朵面色一动：“七八千？这有点太多了吧，整个金陵中军都督府也才五千号人马。”
　　老卒子见他不信，当即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在吹牛？年初的时候，王植上了岸，还曾专程前往山寨与那位黄老板把酒言欢。酒后王植放话出来，只要是黄老板手底下晒盐的灶户，他王植手下的兵马一律不动。”
　　老耳朵来了兴致：“小老儿倒是没听过此事，有趣有趣，那这黄老板为何如此厉害?”
　　老卒子想了想：“这位黄老板前年的时候还只是个小私盐贩子，手里十来个人马，挑着担子把私盐卖到村子里去，可后来此人搭上了权势滔天的官贵，竟能弄来官盐引掩护着私盐进城……”
　　老耳朵有意无意地朝陈迹瞥了一眼，陈迹目不斜视。
　　老耳朵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老卒子：“那位黄老板哪来的私盐?”
　　老卒子感慨道：“这些年沿海倭寇猖獗，好多灶户被搅得家破人亡，可朝廷不仅不管，还放任绪绅盘剥。灶户煎盐的柴木得从绪绅手里买，煎盐的铁盘子也得从绪绅手里租，一年到头不仅赚不到钱，还倒欠不少，谁还愿意干？好多灶户不愿给朝廷晒盐，全跑黄老板手底下去了，要说黄老板也仁义，很多灶户跟他干了之后，一年时间便能在德清那边攒下家业。”
　　老耳朵想了想：“那也不至于一年就拉出七八千人马。”
　　老卒子瞎了一声：“按说就算有官盐盐引，也得慢慢攒本钱起势，可这位黄老板又得官贵臂助，我听说那官贵一口气给了他几十万两银子起家…”
　　听闻此话，老耳朵再次往陈迹那边瞥。
　　老卒继续说道：“按说就算有银子，人手不够照样得当孙子，毕竟私盐贩子山头多，你去别人地盘卖私盐，人家是要跟你拼命的，可那官贵紧接着又差遣来了五六百号人马帮他。”
　　老耳朵又往陈迹身上瞥，陈迹终于忍不住，没好气道：“您老往我这边瞥什么?”
　　老耳朵嘿嘿一笑，转头问老卒：“你咋知道官贵帮他，这种事能让你知道?”
　　老卒不乐意了：“江湖上都这么说还能有假？那些人操着一口京片子，摆明了不是南方人。他们还重新定了江湖上的规矩，盐贩子与盐贩子之间撂跤定地盘…南边啥时候有这种规矩了，不都是北方的规矩么？我猜啊，那位官贵应该在京城，说不定还是位勋贵。”
　　老耳朵附和道：“没错，这手笔，起码得是位侯爵。”
　　陈迹翻了个白眼。
　　却听老卒继续说道：“这群北边来的人，不仅争勇斗狠还擅苌拳脚，不仅擅苌拳脚还有人能浸牛筋做弓弦，对了，这伙人马里还有三十来号行官。其他私盐贩子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被打服了也就纳在黄老板麾下。”
　　此时，姜柴惊疑不定：“哪家京城官贵这么生猛，竟在江南借私盐拉起一支私军来，这不是要造反么？朝廷不管?”
　　老卒摇摇头：“管啊，怎么不管，金陵中军都督府好几次去抓这黄老板都无功而返。这批北边来的好手结社严密，有一套自已的切口黑话，外人根本听不懂。还有这支人马，从上到下的花名千奇百怪，什么白纸扇、双花红棍、草鞋、左相大爷、右相大爷，还有什么坐堂、陪堂、礼堂、刑堂，听着就晕乎。”
　　菱柴抬手：“打住打住，我听着都晕。”
　　老卒笑了笑：“就算抓住几个私盐贩子，私盐贩子也不知道自己上面的人叫什么、住在哪，黄老板手下的人马来去如风，把这片都摸透了，中军都督府也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我听说八大总商这次齐聚金陵，就是商量着给朝廷捐输的事，但捐输的条件就是朝廷必须把黄老板这伙私盐贩子剿了。”
　　老耳朵哦了一声：“私盐贩子集聚七八千兵马散落在民间，只怕不好剿。”
　　老卒点点头：“而且我听说那位黄老板还只是个副山主，背后的山主另有其人，黄老板拿三成，山主拿七成。那位山主应该就是黄老板背后的官贵吧，手眼通天，未必能让八大总商如意。”
　　老耳朵感慨道：“这位山主胆子也太大了些，像是抓周的时候抓海捕文书的主儿。”
　　老卒哈哈一笑：“瞧您说的，谁抓周抓海捕文书啊。”
　　此时菱柴凑上来，不动声色道：“备倭军不是官军么，怎么敢和私盐贩子打交道?”
　　老卒挑挑眉毛：“官军也得活着啊，不跟他们打交道，我们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指望那些缰绅？”
　　姜柴又问：“该怎么找那位黄老板？”
　　老卒笑了笑：“你找不到他，得等他来找你。他若觉得你有用，自会找上门来。”
　　姜柴退回元希等人身边：“瞧见没有，南朝军备废弛，只有九边边军与御前三大营厉害些，南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连私盐贩子都摆不平，乃是外强中干之相。”
　　元希点头附和：“这南朝备倭军用的军械残破不堪，若我朝有一支水师从海门登岸，一个月内便能席卷江南。将江南缙绅劫掠一空，等三大营调兵南下时，崇礼关定然空虚。”
　　姜柴摇摇头：“不不不，我等该找到那位黄老板背后的山主共谋大事。我朝助他在南方起事，等他再壮大些，便可牵制江南缙绅与官军，还能截断南朝北上运粮的枢纽，待边军粮草一断，九边不攻自破。我朝挥师南下，许他个国公。”
　　几人小声密谋，陈迹往这边瞥了一眼。
　　老耳朵也不再找老卒打听盐贩，牵着小毛驴来到陈迹身边：“小子，那位黄老板是你手底下的吧，他手里的盐引也都是从你梅花渡手里拿来的对不对。”
　　陈迹故作不知：“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老耳朵嘿嘿一笑：“当初朝廷把你梅花波拆了，小老儿还以为那些红门会重新争地盘闹起来，结果没有，京城一直风平浪静，只剩三山会在做事。小老儿当时还纳闷，那些把棍什么时候变安分了，合着都被你们差遣到江南来了。”
　　陈迹沉默不语。
　　老耳朵好奇道：“可陈冲不是去固原了么如今这些把棍是谁在管?”
　　陈迹摇摇头：“不是我。”
　　老耳朵恍然：‘不是你，那就是你媳妇。她早早将把棍支到江南来，所图甚大啊。她要帮张拙争内阁首辅之位？所以这也是你来江南的原因，啧啧，苏州富、天下足，很多人不知道后半句，平江南，得首辅。’
　　陈迹依旧不理会。
　　老耳朵慢悠悠道：“怎么，当初张二小姐在齐家门前救下你，你要还她这个人情？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当初去齐家门前让你娶她，并不是为了让你欠她一个人情?”
　　陈迹平静道：“她不止帮了我那一次，我也不只是为了还人情。”
　　老耳朵来了兴致：“噢哟，开窍了?”
　　就在此时，前方燃起火光，浓烟冲天而起，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飘来的焦味。
　　郑继业远远看去，高声道：“不好，倭寇进了靖江县城！”

756、义子
　　靖江县依河而建。
　　三里外的靖江火光冲天，河面上停靠着五艘大船，火光照亮了船上的赤底三星旗，是松浦氏。
　　一名老卒看向郑继业：“大人，狗日的来了五艘船，只怕得有三百来号人，咱人手不够啊。要不要先去禀报吕帅，调中军过来？”
　　郑继业沉声道：“吕帅这会儿在德清，等找到吕帅都两天之后了，靖江县还能剩下什么？咱们先进城里组织男丁，掩护着百姓往城隍庙退，能救多少救多少；；；”
　　说到此处，他看向陈迹等人：“尔等这次若是没当逃兵，往后三个月贩私盐的利与其他老兵同分。多的不敢说，一年到头置二亩良田还是有的，够你们娶老婆了。”
　　姜柴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老子像老光棍么？”
　　郑继业不理会他，策马便走，备倭军的老卒们将麻包抛在地上，也往靖江县城冲去。
　　夜色中，陈迹凝视着姜柴等人片刻，收回几人背后的剑种，翻身上马跟在备倭军后面。
　　元希、姜柴、李思、周昌的面目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四人相视一眼，皆心领神会：“眼下便是逃跑的最佳时机，错过今晚，下次再有这种机会还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了。”
　　元希点点头，四人上前拉着元杏往反方向走：“快走，先往南逃，去了南洋暹罗再搭商船回景朝！”可元杏立刻挣脱四人，怒斥道：“做什么，咱得跟义父去杀倭寇啊！”
　　姜柴没好气道：“你他娘的入戏太深了吧，他都走远了！”
　　元杏义正言辞道：“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元杏岂是那心口不一之人？岂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元希痛心疾首：“我们还不知道你什么尿性?”
　　姜柴正色道：“元杏，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里？你勾搭元襄小妾的事被他发现了?”
　　元杏面色一变，赶忙捏住姜柴的嘴巴：“你他娘的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姜柴拍开元杏的手，纳闷道：“那你为何非要留在此处？哦我懂了，军情司掌握在陆谨手中，中书平章苦于没有南朝情报，便让你来南朝，在军情司之外另立门户？妙啊，这样一来便不用被陆谨掣肘了。”
　　元杏叹息一声，他看着陈迹和老耳朵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我只提点你们一次。”
　　他指着陈迹的背影：“他是什么行官门径?”
　　姜柴理所当然道：“剑种啊。”
　　元杏又指着老耳朵的背影：“那他是什么门径?”
　　姜柴疑惑：“我怎么知道?”
　　元杏恨铁不成钢，右手指着天上：“天??”
　　姜柴想了想：“天杀的?”
　　元杏不耐烦道：“我给你爹杀了算了，我再提点一次，天下??”
　　元希在一旁喃喃道：“泰斗?”
　　元杏赶忙收回右手：“这可是你自己猜到的，跟老子没干系！记住，谁也不能拆穿那位的身份，不然把你们脑袋行了当球踢！”
　　话音落，姜柴等人一同转头看向陈迹与老耳朵的背影，姜柴是第一个蹿出去的，几步便将众人甩开距离。
　　元希拍了拍元杏的肩膀：“好兄弟，你以前坑我的事都算了，既往不咎。”
　　元杏冷笑一声：“你坑我的事还没跟你算呢！”
　　元希转头就跑：“不说了，等回景朝，都在酒里。”五个人轻松撵上备倭军，随着备倭军一起杀进靖江县城中。
　　郑继业进城之后，听着四处传来的喊杀声一时有些茫然，不知第一时间该去哪边救人，更不知道倭寇主力在哪。
　　“现在倭寇分散在城中劫掠，想一个个找他们太麻烦。”
　　却见姜柴指着南边朗声道：“往南去，他们的船在南边扬子江上，截断他们撤离的路，他们自然会急！”
　　元杏也笃定道：“没错，松浦氏要掳人、财、物，也得从南边撤回船上，一旦堵住南门，便能瓮中捉鳖。”
　　郑继业如梦初醒：“对对对，往南边去！”
　　可他刚冲出去，又勒马停下：“不对，咱们就百来号残兵弱卒，对方三百来号人，咱们怎么截断倭寇退路？还是掩护着百姓退守一隅稳妥些。”
　　“废什么话。”
　　元杏瞪他一眼，转头点了二十名轻壮备倭军：“你们跟我走，随我巷战袭扰倭寇侧翼。”
　　说罢，他又指着姜柴：“余下的跟他走，去南城门，赶在倭寇反应过来之前，垒起拒马和沙包，一个倭寇都不许放跑！”
　　一通指挥下来，备倭军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们反应，元杏等人已经分头冲了出去。
　　备倭军看向郑继业。
　　郑继业一时间犹豫不定。
　　元杏回头勃然大怒，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身份，怒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延误了军机，要你们狗命！”郑继业一时被官威所摄，几乎以为自己在面对吕帅，赶忙道：“快快快，听他的，先去南门！”
　　元杏独自领着二十轻壮往火光与浓雾里去了，姜柴领着大队人马往城南穿插。
　　城中烧起的大雾票得人睁不开眼，忽然从雾中杀出一支倭寇来，二十余人拎着寒光闪闪的倭刀，只一个照面便将备倭军老卒杀得节节败退。
　　就在郑继业悔恨不该听信元杏的好大喜功时，却见姜柴与一名倭寇待夫迎面撞上，还没等他看清怎么回事，却见待夫手中半丈长的野太刀已经换到姜柴手中。
　　菱柴拧身一斩，竟将那侍夫拦腰截断，肠子流了一地。
　　郑继业瞳孔一缩：“先天？”
　　倭寇中浪人不过是后天武夫，侍夫为先天，寻道境的倭酋已是风毛麟角，一年也见不到一个。
　　姜柴方才稳稳压制侍夫，分明也是先天境界的高手。
　　此时，元希也与一名侍夫撞上，侍夫一刀劈来。
　　郑继业在远处高喊：“小心！”
　　可他眼睛一花，只见元希一个转身来到侍夫身后，赤手空拳环抱对方腰间，猛然向后仰去。
　　那侍夫只觉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元
　　希背摔在地上。
　　侍夫脑袋着地，摔得四分五裂。
　　元希仰躺在地上喘了口气，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拎着野太刀起身，又往倭寇当中杀去。
　　郑继业瞪大眼睛：“也是先天？”
　　他再一转头，李恩、周昌两人没捞着侍夫，只能从浪人手里夺来倭刀，头也不回地往前开路，看样子也是先天。
　　郑继业心中活络起来。
　　方才遇到的倭寇有二名侍夫领头，分明是松浦氏的武士精锐。
　　可一照面的工夫，侍夫尽死，余下的浪人节节败退。
　　四个先天境界，算上方才那个领着轻壮离去的汉子，这就是五个先天了吧？
　　把倭寇堵在南门前这事，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遭遇的二十名倭寇已尽数伏诛，郑继业招呼着备倭军捡起倭刀跟在四人身后。
　　待来到城南门，只见城楼上的守卒已尽数惨死，城门豁然洞开，只有十余名倭寇守在门前。
　　菱柴等人冲上前去，守门的倭寇见机不对，赶忙一边后退一边吹响竹哨。
　　元希还想追出门去，却听姜柴喝止道：“狗日的有没有定力？不要恋战，想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元希回过神来：“对对对，不能追出去。”
　　几人合力将城门合拢，先让备倭军老卒登上城楼，抽走倭寇带来的登城竹梯。
　　又招呼来年轻些的备倭军，拆了附近院墙、房屋，将砖石堵在门前。
　　待大船上下来的倭寇援军赶到时，靖江县南城门已被堵死，城里的倭寇被彻底截断。
　　姜柴马不停蹄的指挥道：“快，城里的倭寇已经发现端倪了，赶在他们回来前垒好掩体！”
　　说罢，他拎着野太刀回头来到陈迹身边，双手将太刀递于陈迹面前：“义父，您用这柄刀吧，把那锈刀扔了。”
　　郑继业正搬着一摞青砖路过，闻听此言，豁然看向陈迹，又看向三十来岁的姜柴：“义父？你叫他义父？”
　　姜柴诚恳道：“没错。”
　　此时，元希也拎着太刀过来双手递给陈迹：“义父，用我这柄，还是新的。”
　　郑继业手里的青砖掉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元希：“他也是你义父？”
　　元希客气道：“没错。”
　　郑继业又看向李思：“他也是你义父？”
　　李思迟疑片刻，也认了下来：“没错。”
　　郑继业像是撞鬼了一样看向周昌：“他也是你义父？”
　　周昌点头。
　　郑继业最后看向老耳朵，虽然这个年纪更大可有前面四个义子打样，这个好像也没那么荒诞了。
　　他看看陈迹，又看看老耳朵：“他也是你……”
　　话没说完，元希、姜柴、李思、周昌四人顿时慌了，捂着郑继业的嘴巴将他拖去远处。

757、口服心不服
　　老耳朵看着被拖走的郑继业，嘬着牙花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又看着备倭军里老的老、小的小，怒斥道：“这备倭军到底怎么来的，怎么没几个正常人？一个堂堂千户就带了几十来号老弱病残，连倭寇都不如，这得吃了多少空饷？该杀！”
　　陈迹感慨道：“您要真生气，可以直接杀郑继业的，不用费劲找借口。”
　　老耳朵骂骂咧咧道：“小老儿能跟他一般见识？”
　　他正要再说些别的，结果一转头陈迹已经去搬砖头垒掩体了。
　　此时，姜柴放开郑继业腾出手来，在南城门前高声指挥道：“阿希领着十四岁以下的去找独轮车；周昌领着五十岁以上的去搬石料、石碾；李思领着六十岁以上的就地撬开街上青砖垒过来；其他人跟我去推倒夯土墙、砖墙，装独轮车里运过来，快，动起来！”
　　元希等人领着备倭军分头行动，郑继业看着两百来号备倭军忽然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只觉得有些陌生。
　　他紧张问道：“我做什么？”
　　姜柴瞥他一眼：“你是千户啊，你指挥我们就行。”郑继业转头看了看周围，自己身边哪还有人？
　　姜柴想了想：“你也去垒掩体吧。”
　　郑继业憋了好一会儿：“行。”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备倭军把墙推倒、把砖撬起，姜柴等人领着他们搜罗一切能垒掩体的东西，连百姓家里的灶台都给拆了。
　　四尺高的掩体垒在南城门，死死堵住去路。
　　可这还没完，姜柴对元希和李思喊道：“你们带人上城墙，别叫外面的倭寇又架着梯子杀进来了。”“好。”
　　元希和李思领人离去直到此时，姜柴这才敢靠在掩体上喘起粗气。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城里的倭寇已经顺着哨声往城南撤退，将他们夹在中间。
　　姜柴听到掩体外传来脚步声，当即趴在掩体上悄悄打量着外面的火光与大雾，他问郑继业：“靖江县附近有没有援军？”
　　郑继业迟疑：“有吧，广陵县离这儿近得很，那边有一百八十乡兵。”
　　姜柴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娘的也叫援军？广陵来靖江咱们走了整整一天，等他们过来你都凉透了！”
　　郑继业无奈：“这就是最近的。”
　　“有烽火台吗？”
　　“没有。”
　　姜柴又凝声问道：“倭寇有多少弓手，用几斤的弓，能射多远？”
　　“三百多个倭寇的话，弓手大概有一二十个吧。”
　　郑继业迟疑，指着远处的巷子：“能射那么远。”
　　这回答把姜柴听愣住了：“什么叫‘那么远’？你们他娘的备倭军连报数都不会报么，六十斤的弓，一百八十步抛射，三十步穿甲，八十步杀敌，你随便指个地方说‘那么远’是什么意思？你要是老子手下的兵，老子第一个先军法处置你！”
　　郑继业回头指着身后残兵弱卒兵，委屈道：“你看我们有弓吗？”
　　姜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昌猫着腰凑过来：“你这千户怎么连先天都不是，是买来的官儿吗？”
　　郑继业没好气道：“你当先天行官是什么大白菜吗？我原本在家种地的，听说一人当备倭军，全家能免夏税秋粮才来的，原本该我哥来，但他种庄稼比我强，就换我来了。”
　　周昌看向其他备倭军：“其他人也是这么来的？为了免夏税秋粮？”
　　郑继业反问：“不然呢？不然谁来打倭寇啊。”
　　姜柴感慨道：“好在这些倭寇也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精锐。”
　　说着，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看向陈迹，只见陈迹浑身沾满了灰，身为义父，方才干的粗活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可会干体力活，不算什么本事。
　　姜柴又偷偷看了一眼陈迹身边的老耳朵，当即用胳膊捅了周昌：“你说他强在哪？怎么就被那位看中了？”
　　周昌瞥他：“你不服？”
　　姜柴倔强反问：“我凭什么服？”
　　周昌纳闷：“刚才不是你带头喊的义父？又喊义父又献刀的，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
　　“你懂什么，我服的是他身边那位。”姜柴嘴硬地小声嘀咕道：“嘴上服是谋略，没本事的人才面子大过天，丢点面子又掉不了一块肉，可他还没有让我心服口服的本事，不过是占了剑种门径的便宜，我修剑种门径我能比他厉害。”
　　周昌叹息道：“活该你被元行之抽得最多啊！”
　　下一刻，一道破风声呼啸而来，姜柴按着周昌的脑袋低下头去爆喝一声：“小心，倭寇的弓弩手来了！所有备倭军赶忙蹲下。”
　　十几支箭矢掠过掩体上空，笃笃笃几声钉在南城门上。
　　姜柴冒着危险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只见倭寇拿着六、七尺长的大弩，却不如汉家弓弩有劲儿。
　　姜柴只看了一眼便低声判断道：“三十五斤的弓，三十至四十步突袭用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钉在城门上的箭矢，补充道：“不穿甲。”
　　周昌思索半息：“你在正面周旋，我在后方查漏补缺，务必拖到元杏赶来掠阵。”
　　郑继业小心翼翼听着，只觉得这几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金陵中军都督府的精锐身上都没有的劲儿。
　　掩体外，一个个倭寇用麻绳牵着一串百姓来到南城门前，有女子，有孩童，倭寇肩上还扛着大包小包的财货，有粮食、有金银细软。
　　唯一一名披着甲的倭酋藏在浓雾里，冷眼打量掩体。
　　有掩体在，倭寇便没了弓弩的优势，冲锋也会受阻，掠来的人和金银细软也没法带过去。
　　若无必要，倭寇本该避开掩体继续以弓弩优势掠杀，可他们必须打开南城门。
　　倭酋转头看向身旁汇合而来的倭寇，高声说了几句倭语，倭寇们面面相觑犹疑不定。
　　倭酋又怒斥几声，倭寇们咬咬牙，当即丢下掳来的女子与孩童，金银细软，拔刀往掩体冲去。
　　备倭军起初能挡，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有溃败之势，节节后退，将倭寇放进了掩体之中。
　　姜柴拎起倭刀将一名跃入掩体的倭寇砍翻又一名倭寇跃上掩体，还没等他跳入掩体中，姜柴举刀斜刺进他腹部，而后将其推到掩体外。
　　就在此时，一名倭寇侍夫忽然从侧翼跃上掩体，举起野太刀兜头劈下。
　　姜柴面色一变，他抬手抽刀隔挡，可他忘了野太刀已经献给陈迹，自己手里的不过是一柄普通倭刀，噹的一声，倭刀应声而断，太刀刀光朝他面门照来。
　　姜柴心如死灰之际，斜刺里一道刀光劈来，将侍夫双腿齐根儿斩断，侍夫的刀锋擦着姜柴落下，险之又险。
　　姜柴惊魂未定地看去，只见陈迹挑起地上的太刀抛给他：“你用这柄。”
　　说着，陈迹又将手中太刀抛给周昌：“你用这柄。”
　　“你用这柄？”
　　姜柴惊疑不定：“那你用什么？”
　　陈迹瞥他一眼没有回答，无声杀向另一处。
　　姜柴一边抵挡倭寇，一边余光瞥向陈迹。
　　只见陈迹赤手空拳奔去另一处，迎着一名手持太刀的侍夫而去。
　　侍夫一刀劈下，陈迹双手在面前合十，竟生生将太刀钳住不动。
　　陈迹双手一抖，一股巨力由刀身传至刀柄。
　　侍卫被震得手上一阵酸麻，不由自主松开刀柄，等他回过神来时，太刀落在陈迹手中。
　　太刀在陈迹手中一转，眨眼间倭寇人头落地。
　　姜柴看着这一幕瞳孔一缩：“撼山？这不是元行之的看家本事么。”
　　一名倭寇朝陈迹背后砍来，陈迹反手抽刀向后，拧身回转时，刀刃贴着倭刀擦出一溜火花，粘着倭寇的刀锋偏转，仿佛将对方的刀吸在自己刀刃上似的。
　　“石火。”几名倭寇见陈迹棘手，当即一同围上前来，可陈迹刀随身转，只一瞬便将身周四名倭寇尽数抹了脖子。
　　姜柴与周昌背靠着背厮杀，他低声道：“行辕；；；元行之的看家本事他怎么都会，他也在演武堂待过？”
　　周昌骂了一句：“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元杏呢，狗日的怎么还不来。”
　　姜柴低声道：“擒贼先擒王，元杏是右武卫大统领，他心里有数。再等等，他还没来就是还没到时。”
　　掩体外，倭酋见备倭军防线溃败，当即拎着太刀从浓雾中走出，与身旁几名心腹往掩体压去，然而就在此时，元杏领着备倭军轻壮从斜刺里冲出来：“可算让爷爷找到你了！”

758、卖首级
　　靖江县城外，倭寇几次三番想要重新架梯子登城，却都被元希等人阻拦。倭寇刚架好竹梯，元希徒手便能将梯子和梯子上的倭寇一起掀翻出去。
　　倭寇原本带了三十多架竹梯来破城，可如今遭备倭军突袭抽梯，只能仓促从船上取来余下的五六架，无济于事。
　　靖江县城内，掩体后备倭军与倭寇厮杀，姜柴、周昌、陈迹四处查缺补漏，勉强拦住倭寇。
　　就在此时，掩体外传来元杏的怒骂声，城上城下所有人一同回头望去，却见一道人影直奔倭酋而去。
　　郑继业看见披甲的倭酋顿时魂飞魄散，只见那倭酋穿着全套胴丸札甲，脸上还带着一副骇人的青铜面甲。
　　他当即声嘶力竭地提醒道：“小心，那是倭酋，应是寻道境行官！”
　　元杏冷笑一声：“叽里咕噜什么呢，说得好像谁不是寻道境一样？”
　　直到此时，元杏冲破浓雾。
　　备倭军这才看见他不知从哪拆来一根小腿粗的房梁抱在怀中元杏没有骑马，抱着房梁夹在腋下当大戟用，一支两尺长、上百斤重的房梁在他手里，灵活得像是一杆寻常大戟。
　　郑继业看到这一幕，怔怔道：“娘嘞，寻道境……”
　　说话间，他忍不住去看陈迹，可陈迹并未在意他，只趁着所有人愣神之际，将掩体内的倭寇一一诛杀。
　　待元杏冲至倭酋身前一丈处，抡起房梁奋力横扫，在空中发出呜呜呜的呼啸声。
　　两名倭寇主动上前阻拦，可这房梁比他们想象的更沉。
　　倭寇原本抬手去拦，可四只手刚与房梁接触便传来骨断筋折的声音，小臂的骨头从肘部刺出皮肤，房梁丝毫不受影响地砸在两人胸上。
　　两名倭寇胸口突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元杏再次抡起房梁朝披甲倭酋打去，房梁带起的风将空中的火光与灰烬搅动得翻江倒海。
　　倭酋不敢硬抗，仓促向后退去。
　　元杏冷笑一声：“老子方才还真当你是得道境了，没想到是个虚张声势的！”
　　待他再次挥动房梁，倭酋避无可避，胸口结结实实挨上这一棍，整个人向后飞去，胴丸札甲上的竹片四散飞溅，头盔与面甲一并散落。
　　这一棍，仿佛将倭酋打散了。
　　元杏上前几步，扔了房梁，将倭酋小鸡似的提在手中，怒吼道：“敌首已诛！”
　　勇入阵斩将寨旗者，首功！倭寇胆魄已寒。
　　没了军令约束，他们不再强攻南城门，转而往其他城门四散奔跑。
　　备倭军正要仓促去追，却见姜柴从掩体中一跃而出，高喊道：“别他娘的乱追，听我的！李思、周昌，你俩去封北门，路上见倭寇也不要恋战，务必先他们一步抵达北门，把北门给我封死！”
　　“阿希去封西门！我要你们守死了这几道门，放心，他们不敢强闯，丧家之犬只会换条路逃命。你们见倭寇不要死战，就把他们往东门赶！”
　　“阿杏，他们围口袋把倭寇撵去东门，你与我带人在东门设伏，一个也别他娘的放跑了！”
　　姜柴三言二语便拟好对策，几人分头领着备倭军往外杀去，一转眼便消失在巷子里，各自做各自的事。
　　老耳朵看向陈迹，小声道：“啧啧，这几个勋贵子弟在国子监待过，在演武堂也待过，一个个郁郁不得志，反倒叫你捡到了。尤其姜柴这小子，是个将才。奇了怪了，他们怎就厚颜无耻的认你做了义父?”
　　陈迹瞥他一眼：“羡慕吗？等会儿让他们也认你做义父。”
　　“滚一边去。”老耳朵没好气道：“你去哪边？要不去东门帮他们扎口袋?”
　　“有阿杏便够了。”
　　陈迹走去南城门前清扫障碍，待打开城门，他翻身上海，孤身一人提着太刀朝城外的五艘倭寇大船杀去。
　　城外的倭寇见南城门终于洞开，嗷嗷叫着朝陈迹冲杀而来，郑继业刚要去帮忙，却见陈迹一柄太刀将倭寇杀得人仰马翻。
　　只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倭寇丢下十余具尸体转身往船上逃。
　　郑继业眼睁睁看着陈迹一人追着几十号倭寇跑，他转头看着老耳朵，双手抱拳，诚恳感慨道：“老人家，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除了您，他们几个都是高手。”
　　老耳朵气笑了：“好好好好好……”
　　备倭军在城中围杀倭寇，从三个方向围成口袋，宛如赶羊一般，将倭寇赶向东门。
　　起初百姓都缩在家中，眼瞅着官军将流寇追得满巷子跑，这才拿起自家钉耙与锄头追出来。
　　到了寅时，整个县城的百姓都追出来，扑火的扑火，寻亲人的寻亲人，追倭寇的追倭寇，一时间满县城都是喊杀声，上千号人追着倭寇跑。
　　东门早早打开，倭寇远远看着打开的城门顿时大喜过望，彻底失去缠斗的心思，往东门跑去。
　　然而就在他们抵达东门时，却见姜柴领着备倭军青壮出现在城门楼上，用捡来的倭弓射出箭雨。
　　备倭军的弓箭没准头，可泼水似的洒下来，倭寇一个个中箭扑倒在地。
　　此时，一名倭寇抬头朝城门楼上看去，眼见备倭军连重新搭箭都慢腾腾的搭不好，当即怒吼一声全力冲刺。
　　可还没等他们冲到门前，却见元杏扛着一根房梁堵在城外，将倭寇尽数堵在靖江县城里。
　　倭寇看着前方的元杏，回头看着黑压压的百姓，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倭寇当中忽然有人跪在地上，高喊汉家话：“饶命饶命，小人也是被倭寇逼着做事的，不管小人的事！”
　　一名备倭军老卒唾骂道：“肯定是这狗日的把倭寇引来靖江县的！”
　　上千百姓围拢上来，姜柴怒喝一声：“此人留活口！”
　　直到清晨，靖江县城渐渐平息，元杏这才领着各倭军折返回南城门。
　　众人神情疲惫，眼里却精光闪闪，尤其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备倭军，亢奋的上蹿下跳，提着刚缴来的倭刀凌空挥舞，追逐打闹。
　　有百姓推着独轮车，帮他们将倭寇的尸首一并堆在南门前，堆成一座小山。
　　元杏四下打量：“义父呢?”
　　说话间，却见陈迹从城外策马折返，马鞍上、太刀上都是血。
　　元杏再往远处看，只见一艘大船正缓缓泊入扬子江，余下四艘不见了踪迹。
　　陈迹坐在马上平静问道：“如何?”
　　元杏抱拳道：“义父，幸不辱命，阵斩敌寇六十二人。”
　　元希也学着抱拳禀报道：“义父，我斩敌寇二十七人。”
　　几人站成一排，依次邀功，周昌说道：“义父，我斩敌寇三十一人。”
　　李思：“义父，我斩…”
　　姜柴：“交父，我…”
　　待姜柴报完，站在末尾的郑继业迟疑片刻，也抱拳道：“义父……”
　　姜柴一瑞踹在他上胯上，将他踹翻在地：“滚一边去，你倒挺会套近乎。”
　　郑继业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没好气道：“在下也是情难自禁。”
　　陈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到元杏手中，看向郑继业：“备倭军里的军功怎么算?”
　　郑继业怔了一下：“倭寇脑袋不值钱，都督府为了不给咱升官，故意定高了些，十颗首级迁升小旗，五十颗脑袋才升百户，千户看关系，若关系硬，靠那一套倭酋的甲胄便能升……可我等报军功向来艰难，金陵中军都督府向来都不刃的。”
　　陈迹皱眉：“为何不？”
　　郑继业叫苦不迭道：“按理说纪功官要随军才算数，可我等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倭寇，见了倭寇也打不过，有时候杀几个，倭寇也又把人体抢走……开以，都督府便不派纪功官跟着我们了，连监军都没有。”
　　郑继业继续说道：“后来就算杀了倭寇，留了尸体，因为纪功官没有随军，都督府也不认了；；；；；；我们只能自倒霉。”
　　在下绝不是想抢各位的功劳，实情如此。
　　陈迹看他：“你那千户是怎么升的？”
　　郑继业赶忙解释道：“在下那是自封的。”
　　陈迹哭笑不得：“备倭军是后娘养的，没人管?”
　　郑继业小心翼翼地打量陈迹神情：“几位是想报功升官？那只怕得去金陵打点打点才行，在金陵只要银子、人情到位，一切好说。”
　　陈迹摇摇头：“我们不打算升官，当个小卒子就行。你遣人出去，去附近找乡绅问一问。”
　　郑继业好奇道：“问什么？”
　　陈迹平静道：“问他们，有没有官贵子弟想买军功，这可比科举简单多了。放话出去，一颗首级五十两，这里的首级够十来个百户了。”
　　郑继业眼睛一亮，继而指着地上的胴丸札甲：“这个呢？”
　　陈迹摇摇头：“这个先不卖，待名声传出去，等更有钱的官贵找上门来。卖首级的银子，我们分九，备倭军分一。”
　　郑继业心里默算了片刻也没算明白，只知道是很多银子，便兴冲冲的要去找相熟的乡绅卖首级。
　　陈迹喊住他：“回来。”
　　郑继业回头：“怎么了？”
　　陈迹意味深长道：“记住，倭寇都是你领着备倭军杀的，与我等没干系。”
　　郑继业面色一喜：“还有这好事？”

759、世子之争
　　靖江县一片狼藉。
　　被掳走家人的百姓四处奔走寻人，寻到的相拥而泣，没寻到的像丢了魂一样。
　　四处都是残垣断壁冒出的白烟，整个县城都飘荡着灰烬的气息。
　　元杏靠在城门洞里，得意洋洋道：“知道什么叫寻道境的实力了么，爷们阵斩敌寇六十二人，斩将夺旗。”
　　他指着元希和周昌：“你你，你俩加一起也没爷们多。”
　　姜柴冷笑一声：“还右武卫大统领呢，兵都不会带。让你带十个青壮备倭军，还能带着带着给带丢了，难怪会被生擒。让我猜猜，义父那匹战马神异，我猜你为了追他脱离右武卫大队人马孤军深入，这才会被他活捉，对也不对？”
　　元杏被猜中，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我问你，当时我从京郊开拔，义父那匹战马跑那么快，我带着右武卫大队人马如何追上他？”
　　姜柴又冷笑一声：“我要是你，就不会不自量力去追他。”
　　元杏感慨道：“姜柴，我还当你要放什么屁，原来你才是最会拍马屁的。”
　　姜柴忽然问道：“你们昨晚看见没？”
　　元希好奇道：“什么？”
　　姜柴笃定道：“撼山、行辕、石火。”
　　元杏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早见识过了。我追到营口当晚，与他以大戟角力，我使了撼山想要挣脱他，他反手一抖，反把我抖开了。”
　　周昌疑惑道：“义父在演武堂待过？莫非他是元行之教出来的？”
　　元杏摇头，笃定道：“绝不是。”
　　姜柴皱眉问道：“凭什么笃定？”
　　元杏回答道：“我没被生擒之前就知道他，他一直在宁朝，哪来的机会去演武堂？而且我跻身寻道境之后去找元行之，想把当年挨打的场子找回来。”
　　姜柴冷不丁问道：“又挨了一顿？”
　　“那你别管。”
　　元杏梗着脖子：“反正我和元行之交了手，我俩都用了撼山，我虽没挣开他，但他挣开我也没那么容易，但营口那晚不一样。”
　　元希几人看来：“怎么个不一样？”
　　元杏回忆：“当我使出撼山的时候，他脸上有诧异神色，似是压根没想到我也会五猖兵马的武艺。等他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像是在鄙夷我学艺不精。”
　　姜柴沉默片刻：“你们说他会不会错金？”
　　元希回忆道：“应该不会，他昨晚没用过。”
　　姜柴叹息道：“我觉得他会，他昨晚没用，是因为他要留下倭刀。”
　　李思迟疑：“元行之练了那么多年不得要领，他能学会？”
　　元杏想了想：“也许南朝也有人和演武堂一样，请过五猖兵马当教习呢？也许他天赋异禀呢，我看元行之的撼山用的就没他好。”
　　姜柴下意识寻找陈迹的身影，等他找到陈迹时忽然一怔。
　　只见陈迹正领着十几名备倭军支起大锅，煮了满满三大锅粥，一勺一勺分给无家可归的百姓。
　　老耳朵抱着一摞搜罗来的陶碗过来，嘴里喊着：“来了来了，都别急，肯定让大家都喝上一口热粥。”
　　姜柴忽然说道：“夫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胜而不美。杀人之众，以悲哀莅之。战胜，以丧礼处之…；以后甭聊军功了，没劲。”
　　元杏纳问道：“你他娘又抽什么风？”
　　姜柴不理他，自顾自离开城门洞。
　　元杏看向旁人：“他方才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元希解释道：“这是当初姜显宗奉诏入觐时，陛下命他来演武堂授课，结果他来演武堂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意思是，战争乃不祥，迫不得已方才用兵。纵然取胜，不该引以为荣，当心怀悲戚。就算打赢，也要以丧礼之心看待。”
　　元杏小声嘀咕道：“装他娘的什么儒将呢，打仗不就该死人吗；；；”
　　此时，郑继业领人去寻四里八乡的缙绅去了，备倭军没了约束，便靠坐在南城门废墟旁休息，不远处便是堆积如山的倭寇尸体。
　　姜柴把备倭军一个个叫起来，指着倭寇尸体怒斥道：“根闹温疫是不是，还没到休息的时候呢，都滚起来把尸首处理了。李思、周昌，你俩去找石灰来把首级腌一下。”
　　他寻来独轮车，带头将倭寇尸体枭首后运出城外掩埋，倭寇人头以石灰腌渍后堆在南城门洞里，拿麻绳拦着。
　　靖江百姓起初看见堆积如山的倭寇尸体不敢靠近，待备倭军将尸体都拖出城外焚烧掩埋，这才壮起胆子，牵着孩子的手、带着自家婆娘来备倭军面前磕头。
　　元杏等人有些不知所措，还没等他说话，又有人往他们手里塞年糕、麦饭、糙米饭、咸鱼、腌萝卜条。
　　备倭军忙到夜里，陈迹牵着昭烈走到远处坐下，他不知从哪找来一顶斗笠扣在头顶遮掩面容，仿佛昨夜这一仗与他毫无干系。
　　元杏兜着衣摆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得意洋洋道：“义父，要不是咱，这靖江县可惨了。我这有不少吃的，您看想吃点什么？”
　　陈迹怀抱乌云，靠坐在墙根默然无语。
　　姜柴打量陈迹神色，当即盘腿坐在另一边沉重道：“想到这靖江县城里惨死的百姓，如何高兴得起来？”
　　元杏闻言面色一滞，转头隔着中间的陈迹，对姜柴无声的比划着口型。
　　陈迹抬头对李思吩咐道：“把那个牙人带来，我有事问他。”
　　片刻后，周昌提着活捉的牙人回来，丢在陈迹面前。
　　周昌蹲在牙人身边狞笑道：“义父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敢说谎，爷们有的是手段。”
　　说罢，他手掌如钳子般掐在牙人肋骨上一错，牙人身上传来脆骨声响，杀猪似的哀嚎起来。
　　元杏在陈迹耳边小声道：“义父，周昌离开演武堂后，在兴王手底下做过七年推事使，专司刑狱，是个远近有名的酷吏，承爵了才回封地，您可能没听说过兴王，此人是专门帮陛下掌管诏狱的，为人低调。”
　　此时，牙人倒吸着凉气喊道：“几位爷，小人什么都说！”
　　陈迹平静问道：“倭寇掳了人卖去哪里？”
　　周昌一脚踹在牙人屁股上：“义父问你话呢。”
　　牙人爬起身，跪在地上回答道：“回义父??”
　　周昌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义父也是你叫的？”
　　牙人哭着再次爬起身：“回禀大人，倭寇掳人分几种，若掳了乡绅、官贵、官眷、读书人，他们会让我这样的牙人登门索要赎金，少则二百两，多则五百两，若给了赎金便会如约放人，家人不愿给赎金的才考虑贩卖。”
　　陈迹想了想：“这次来靖江是盯上了某个人？”
　　周昌又要抬脚，牙人赶忙答道：“他们盯上靖江王氏了，王家大爷在金陵做丝绸生意，掳了他一家老小能换几千两银子。不过倭寇这次不想要银子，他们想要丝绸，换了丝绸卖去南洋更值钱。”
　　陈迹又问道：“若不交赎金，会卖去哪？”
　　牙人回答道：“卖去平户港、五岛、博多、鹿儿岛，其中读书人最值钱，倭国大名需要咱宁朝读书人去教子女读书认字、乐理乐器、书法书画。”
　　“其次是织工、铁匠、船匠、医者都是上等货，他们是硬通货，不管卖到哪都有人要。”
　　“最后是妇人和孩童，有些被卖到武士、商人的宅邸做婢女，昼则缫丝织布，夜则遭凌辱。有些则干脆卖去港口、城下町做娼妓，孩童的话，模样清秀的最值钱，倭寇甚至不愿他们家人赎买，一般都充作家奴侍从，长大之后继续世代为奴。”
　　陈迹问道：“倭寇不可能频繁往来宁朝与倭国，他们在宁朝陆上一定有码头、有营寨，在哪？”
　　牙人一脸苦涩：“大人，我就是个领路的牙人通译，他们哪会让我知道这些。”
　　姜柴冷声道：“他们每次回营寨之前，会把你放在哪？”
　　牙人老实道：“盐城外放条小船，我自己划回岸上。”
　　姜柴思忖片刻：“他们每次离开几天，最短几天、最长几天？”
　　牙人回忆道：“最短两天，最长一个月。”
　　姜柴看向陈迹：“义父，倭船顺风最快可日行两百里，从盐场往外找两百里准没错。给我七天时间，一定能把他们揪出来。”
　　元杏见姜柴出风头，赶忙道：“义父，等找到倭寇，我能把他们都杀了…”
　　姜柴嗤笑一声：“瞧把你能的。”
　　就在此时，南城门外传来喧闹声，陈迹转头看去，只见郑继业举着火把，领着一大群人赶来，边走边吆喝道：“看到城门洞里的倭寇首级没，都是我们杀的，都可以卖！”

760、备倭军起家
　　郑继业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身後跟着几十号人，有赶着马车的，也有抬轿的，皆有官身。
　　在马车与轿子後面，还跟着几十名青壮，竟穿着捕快的衣裳。
　　经过南城门洞时，车夫与轿夫看着堆成小山的人头不敢上前，瑟瑟发抖。
　　只见一个个人头以石灰腌渍成灰白颜色，偶尔还能看见个死不瞑目的。
　　马车里有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赶忙将车帘放下。
　　郑继业走进城门洞，隔着人头山回头催促：“走啊，愣着做什麽?”
　　车里有人朗声道：“请主事的到城外一叙，我等就不进去了。”
　　姜柴坐在城里墙根下，转头对元杏认真说道：“义父让咱把人头堆在城门口，便是要先看看这江南缙绅的胆子，再考虑怎麽和他们做生意。这些缙绅把持江南多年，用几套规矩就能把百姓玩弄得团团转，看起来厉害，实则外强中干，手上不敢沾血的，都不用怕…义父英明。”
　　元杏没好气道：“你想拍义父马屁就直接说，别装得像是解释给我听一样，我不用你解释。”
　　坐在二人中间的陈迹拍拍屁股起身，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抱着乌云往城外走去。
　　来到城外，马车上的人连车都不下，隔着门帘说道：“少年郎，你可知备倭军买卖军功是何罪名？临阵斩获贼级，用钱贸买、售卖功次，诈冒升赏，发边卫充军。”
　　此时，马车後面的捕快走上前来，另一辆马车里，有人慢悠悠道：“念你年少无知、杀倭有功，此次便不与你计较了，往後不要再犯。倭寇首级我等带走，以示小惩。”
　　郑继业面色一变：“几位相公，来的路上你们可不是这麽说的，咱不是说好了价钱吗？”
　　一名捕快嗬斥道：“胡说八道，几位相公皆是致仕的朝廷命官，焉能与你做贸买军功之事？让开，不然将尔等押入大牢！”
　　郑继业面露畏色，任由捕快从他身边经过，招呼几位缙绅的家丁拉着牛车上前，这就要将倭寇首级装车带走。
　　然而捕头走到城门洞前，要伸手推搡挡在路上的陈迹时，元杏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将其一脚踹了回去：“眼睛长驴身上了，义父是你能推的？”
　　捕头哎哟一声踉跄後退，身後的几名捕快赶忙上前搀扶，却被巨力一同带着摔倒在地。
　　车里的缙绅忍不住掀开车帘张望，只见陈迹等人戴着斗笠站在城门洞前看不清面目，身边便是堆得比人还高的倭寇头颅。
　　陈迹缓缓开口：“带着几个不入品的捕快，吓吓乡野村夫或许好用，但来吓唬备倭军只怕不行。”
　　一顶轿子里的缙绅冷笑道：“捕快吓不到你，那我等举人呢？你连举人也不放在眼里麽？”
　　陈迹瞥了轿子一眼：“今日倭寇已杀到靖江县城来，我备倭军这次恰好路过此处，才救下了整个县城的百姓，可下次倭寇去找各位的时候，我备倭军便不一定在附近了。”
　　一名中年书生掀开车帘怒斥道：“大胆，竟敢威胁我等？抗倭乃是你备倭军的本分，莫要与我等讨价还价！”
　　陈迹招招手：“带牙人来。”
　　姜柴提着牙人走到城门前丢下。
　　陈迹平静道：“告诉几位相公，昨天倭寇是冲谁来的？”
　　牙人赶忙道：“冲靖江王氏来的，为了绑王氏一家老小索要赎金。”
　　陈迹看向车马：“倭寇已经盯上沿海的缙绅、富户，诸位觉得，若是三百余名倭寇杀到诸位乡里，诸位是否有能耐挡下？除了我备倭军，还有谁在抗倭？”
　　有人反驳道：“你以为金陵中军都督府是吃白饭的？”
　　陈迹漫不经心道：“中军都督府现在只怕更想去围剿私盐贩子吧，哪有功夫搭理诸位？”
　　马车和轿子里寂静无声，片刻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一颗首级五十两，二十颗首级一千两银子才能换个百户，未免太贵了些。少年人，贪心不足蛇吞象。”
　　陈迹笑了笑：“北方官贵有九边可以为子弟贸买军功，便是家中最不成器的儿子也能混个百户，运气好的还能混个千户。江南不比北边，平日里连场像样的战事都没有，所以只能读书科举。”
　　“可科举三年一届，进士寥寥两三百人，南直隶能考中举人的也才百余人。且不说诸位家中不成器的儿子能不能考中举人，便是考中了也得花数千两银子候缺。朝廷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往日徐阁老还在的时候会照顾江南缙绅，如今徐阁老没了，诸位以为陈阁老和胡阁老会搭理你们？官若真那麽好当，诸位也不会赋闲在家当一名“缙绅’了。”先前那苍老的声音忽然凝声道：“你不是备倭军，备倭军没这份见识，你是什麽人？”
　　陈迹低头用斗笠的帽檐遮住自己的神情：“诸位不必管我是什麽人，今日在下只是给各位一条科举以外的门路，武将。江南军备废弛，上至中军都督府、中至漕运卫所、下至备倭军，皆在吃空饱，空着大把的官职。以诸位相公的本事，运作个小旗、百户，不成问题。”
　　一名缙绅沉声道：“你以为运作此事不用花银子？便是去了中军都督府和漕运卫所当个百户，又能有什麽作为？”
　　陈迹话锋一转：“诸位看不上备倭军？在下不敢苟同。诸位将子弟运作去都督府和漕运卫所，他们便要听命於人，几个月都回不了一趟家门。可若成了我备倭军的百户，许尔等自行招募百名青壮，留守乡里抗倭。不过这百名青壮，得各位自己出钱养活。”
　　元杏等人还没反应过来，姜柴先倒吸一口冷气。
　　元杏转头看去：“你他娘的要想明白了就说，别自己藏着掖着，义父这是要做什麽？”
　　姜柴压低了声音说道：“义父这是要帮江南缙绅建私军啊。那百名青壮说是抗倭，却不跟着备倭军走，而是留守乡里守护家财，儿子又是百户，青壮全得听命於他，这和私军有什麽区别？如今江南倭寇闹得凶，谁不想建一支私军护着自己？”
　　元杏自言自语道：“以前建私军是要杀头的，如今义父把名头给他们了，可持兵刃、披甲胄、带弓弩，江南缙绅不缺银子，缺的是安身立命的兵权，这军功，卖到缙绅心坎上了。”
　　此时，陈迹慢悠悠道：“诸位相公还可以将青壮送来我备倭军操训，只消两三个月，我等便能教会他们如何巡视乡里、如何应付倭寇，不过这是另外的价钱。”
　　姜柴指了指身後的人头山：“两百余名老弱备倭军斩首级两百六十一颗，如何？”
　　马车里苍老的声音沉默许久：“容我等商议。”马车与轿子之间小声商议许久，过了几炷香，那苍老的声音才朗声道：“少年人，一颗贼首二十两银子。”
　　郑继业眼睛一亮，两百六十一颗便是五千多两银子？
　　可陈迹淡然道：“诸位请回吧，我等明天再问问江阴和常熟、昆山、淮安的相公们。”
　　一名中年书生闻听此言，当即掀开车帘：“四十两，我等全要了。”
　　“成交。”
　　陈迹展颜笑道：“贼首在此，至於纪功官如何勘定，全看各位的本事了。诸位，定功之前，诸位相公的公子还得先入我备倭军《年貌册》，再签‘同队保结’与‘队总保结’，对了，中军都督府一直不给备倭军增添饷额，还请诸位奔走一二，不然诸位的子弟也没法进备倭军。”
　　马车里的人皆不言语，最终还是那苍老的声音说道：“老夫亲自走一趟金陵吧。先登记造册，老夫带着文书一起去金陵。”
　　陈迹笑着应下：“好。”
　　马车跳下几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一一上前签字画押，在年貌册上写明姓名、年岁、籍贯、某府某县某乡、身高、肤色、身形、身上疤痕，写明编入某营、某队。
　　文书一式两份，营中底册一份，另一份抄送金陵中军都督府，只有中军都督签押，这文书才算数。
　　姜柴啧啧称奇：“先是卖功拿银子，再是屯兵於民联防倭寇，最後借力打力，备倭军不能扩军的事也解决了，一石三鸟啊。”
　　元杏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真当义父是什麽眼皮子浅的小角色，看得上那五千两银子？真以为他在意缙绅死活，要帮他们抗倭？江南有的热闹喽。”

761、共弈江南
　　金陵的清晨。
　　城头的谯楼敲响更鼓，湖广的粮船趁着晨潮向内河驶入。
　　河上渔舟收起渔网，渔夫背着竹篓进城，卷起裤腿沿街叫卖新鲜鲫鱼，声音飞过白墙、灰瓦、窄巷。此时，十余辆马车从聚宝门驶进城中，压着条石长街来到官署门前。
　　车夫用湘妃竹条挑起车帘、放好脚凳，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颤颤巍巍下车，往官署内走去。
　　官署差役客气拱手道：“方家老大人来了。”
　　车夫递上拜帖：“我家老爷想见兵部尚书大人，烦请通报。”
　　差役接过拜帖往里走去：“儿位稍等。”
　　另一边，车轮压着地面的咯噔咯噔声传出很远，张夏在床榻上睁开双眼，穿戴好衣服推开门喊道：“三儿？”
　　三十儿从院外进来，精神奕奕道：“夫人有何吩咐？”
　　张夏沉默不语，还没习惯夫人这个称呼。
　　东厢房的门也推开，张夫人穿戴整齐站在门槛内，三十二赶忙拱手行礼：“老夫人金安。”
　　张夫人也愣神好一会儿，显然也没习惯老夫人这个称呼。
　　张夏询问道：“官署一大早来了十几辆马车，去探探是为了什麽事来的。”
　　三十二转身就走：“您几位先洗漱吃饭，等吃完早饭就该打听到了。”
　　他笔直穿过长长的庭院，来到正门前时见三十七在打盹，当即用脚踹了踹：“起来干活了。”
　　三十七来了精神：“有活儿了？什麽活儿？”
　　三十二没好气道：“你是提将、我是风将，你说还能是什麽活儿，跟我走就是了。”
　　二人一起钻出门缝，绕了好大一圈才又回到官署附近。
　　彼此相视一眼，三十七往十余名车夫身边凑去，三十二则往官署後门摸去。
　　三十七来到十余辆车旁，车夫正凑在一起打屁聊天。
　　他打量片刻，挑了个眼里有贼光的车夫，笑眯眯道：“二哥，有些日子没见了二哥！”
　　车夫莫名其妙：“你谁啊？”
　　三十七拉着他的手走出人群，待僻静处，手腕一抖便有一锭银子飞进对方的袖子中：“二哥，打听个事。”
　　车夫感受着袖子里沉甸甸的银锭，神情微妙起来：“什麽事儿？”
　　三十七握住车夫的手低声问道：“这麽多缙绅老爷一大早来官署做什麽？”
　　车夫面色一变，当即就要抽手离去，可他又被三十七扯了回来。
　　只见三十七手腕再一抖，车夫袖子里的银锭竟又回到他袖子里，像变戏法似的：“二哥，十两银子，够你一家老小一年的吃喝了。”
　　车夫犹豫不定，眼巴巴看着二人握着的手。
　　三十七会心一笑，重新将银锭抖回车夫袖子里：“放心，没人知道是你说的。”
　　车夫咬咬牙，凑近耳语起来。
　　片刻後，三十七转身往三山街走去，顺手还买了一笼蟹粉汤包站在摊位前蘸着醋吃。
　　刚吃到第二个，三十二来到他身边，伸手从笼屉里捏起一只汤包，仰头放进嘴里，含混道：“备倭军?”
　　三十七嗯了一声。
　　两相对证，消息无误，两人几口吃完包子，三十七将笼屉丢在桌上，绕路回了庆宅。
　　三十二直奔後堂，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知张夏：“前天夜里两百多个备倭军把他们堵在靖江县城里全杀了。”
　　张夏坐在石桌旁疑惑道：“备倭军？那个吕克简的备倭军?”
　　三十二笑着说道：“没错，吕克简正是这备倭军的总兵。”
　　张夏若有所思：“我没记错的话，此人原是金陵中军都督府指挥使，嘉宁二十七年，因顶撞留都兵部尚书，被发配去了备倭军，不给军械、不给粮草，让他白募白筹。”
　　三十二双手拢在袖中站在一旁：“没错，备倭军说是六千兵马的卫所建制，结果他辛辛苦苦好几年才凑了三百老弱。後来王植屠了余姚谢氏，应天府许备倭军步卒免徭役赋税，这才又让他拉了八百多人，但就这八百人他也有点养不起，天天找缙绅化缘。”
　　张夏手指敲击着石桌：“八百人，还没倭寇的零头多。两百多名老弱残卒，是如何围杀倭寇的?”
　　三十二笑着说道：“他们也不知道，只说倭寇的脑袋在城门洞里堆成了山，脑袋上都剔着月代头，还缴了两百多柄倭刀和一副倭酋的劄甲，错不了。”
　　张夏抬头看向三十二：“那这些缙绅来金陵做什麽？”
　　三十二解释道：“官署的文书说是这些缙绅子弟加入备倭军打赢了倭寇，所以拿着文书来请兵部核验军功。两百六十一颗首级，能堆出二十六个百户，这在江南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兵部也正发愁呢。原本兵部是不认备倭军军功的，可这次是方老爷子亲自来的，不认似乎不行了。”
　　“方老爷子？”
　　张夏猜测道：“嘉宁三年的太常寺卿方仲青？”
　　三十二赞叹道：“夫人果然过目不忘，是他，得罪刘家致仕後，一直住在广陵县城操办家学。如今的留都兵部尚书，与他是同年三甲进士。他们这会儿正在衙门里商议，说是二十六家缙绅，每家每年给朝廷捐输一千八百两银子，此事便是定了，私下里给兵部尚书多少，打听不到。”
　　张夏反问：“还有什麽事没谈妥？”
　　三十二低声道：“这麽大的功劳，光给那些缙绅子弟升百户还不够，如果要认下这二十六个缙绅子弟的军功，便要认下备倭军领头的军功，总不能小卒子升百户了，领头的却不迁升。可他们不愿提拔那个郑继业，这事便僵住了。”
　　此时，三十二话锋一转：“夫人，这事在车夫口中，又是另一种说法。对方说那些倭寇皆为备倭军所杀，军功是缙绅们从备倭军手里买的，一颗四十两银子。”
　　一旁的小满惊奇道：“等等，我怎麽听着有点耳熟，这不是崇礼关的规矩麽，谁把崇礼关的规矩带到江南来了?”
　　张夏沉默不语，不知道思索着什麽。
　　三十二笑吟吟道：“车夫说那群缙绅原本想巧取豪夺，结果备倭军里有狠角色，年纪不大却连举人都不放在眼里，张口闭口都是陈阁老、胡阁老，说起朝中局势唬人得很。”
　　张夏不动声色道：“备倭军里谁有这份见识?”
　　三十二摇摇头：“没听说过备倭军里有这种人物。”张夏手指敲击石桌的速度快了些，却听三十二继续说道：“那少年人还许缙绅子弟迁升百户後自募青壮，留守各自乡里抗倭。”
　　张夏自言自语道：“这一步妙极。在乡里，谁家人丁兴旺，谁便能横着走，便是乡野村夫家里有三四个儿子，邻居都不敢招惹。缙绅要能手握几十号私军，便真成乡里的土霸王了。此计切中缙绅利害，他们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难怪连方仲青都火急火燎的跑来金陵。”
　　三十二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何方神圣闲着没事跑去穷乡僻壤的地方，操训一支备倭军？要说图权，备倭军的权算哪门子权。要说图钱，有这本事，上哪不能赚？这俩都说不过去啊。”
　　张夏沉默了，她此番南下势单力孤，与整个江南缙绅对弈，并无胜算。
　　只觉得这江南盘根错节一团乱麻，想抽丝剥茧难如登天。
　　她原本看着江南这盘棋，思忖着该如何落子，却没想到背後伸来一只手，先帮她在边角轻轻落下一子。
　　这一枚棋子不在中枢步步为营，偏在四隅缠杀，连棋风都如此熟悉治孤吞龙。
　　张夏忽然道：“是陈迹。”
　　小满惊诧道：“公子来江南了？”
　　张夏笃定道：“只有他有这份实力围杀倭寇，也只有他这麽大的胆子，敢用一支备倭军撬动整个江南缙绅。”
　　小满惊疑不定：“公子莫非知道阿夏姐姐来了江南？”
　　张夏想了想：“他应该不知道，他只是来履行自己的承诺。”
　　没有利益算计，没有宏图野心。
　　只是陈迹封爵那日，张拙背陈迹出宫。
　　二人曾并肩站在午门外眺望京城夜空，一人红衣官袍，一人衣衫血染。
　　张拙开口让陈迹来做帮手，陈迹答应了。
　　仅此而已。
　　“你家公子啊，从没让承诺落空过。”
　　张夏嘴角微微勾起，起身往外走去：“走吧，也不能让他一个人白忙活，该咱们落子了。”

762、旧情
　　金陵的三月，春雨时来时歇，青砖生青苔。
　　三十二领着张夏、小满、小和尚、张铮往十里秦淮去，街上的铺面早早摘下门板，有炸糖糕的、蒸包子的，琳琅满目。
　　张夏笑着问小满：「想吃什么？」
　　小满想了想：「都想吃————」
　　张夏嗯了一声：「那就都买些。」
　　片刻后，小满抱着怀里棕叶包裹的吃食，与小和尚小声嘀嘀咕咕：「你发现没，阿夏姐姐脚步都轻快了。啧啧，公子可以啊，人都还没见着呢就快把阿夏姐姐哄好了————」
　　小和尚捏了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含混道：「张夏施主与陈迹施主闹不起来的，他俩想什么都能想到一块去，便是分开了兜兜转转还会遇到，同心向善、彼此体恤、少生怨怼，对个眼神便能把误会解开，这便是善缘。」
　　小满好奇道：「这种是善缘，那什么是恶缘？」
　　小和尚噎了一口糖糕说不成话，小满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说话啊！」
　　小和尚咽下糖糕，龇牙咧嘴道：「小僧与小满施主就是恶缘啊！」
　　正走着，迎面有人潮从通济门涌来。
　　几人站在街边的屋檐下避让，三十二乐呵呵道：「都是从十里八乡坐渡船赶来的，坐我灯火的船。」
　　小满好奇道：「灯火的船？」
　　三十二解释道：「我灯火在金陵城外有三十来艘渡船，一趟渡船二十文钱，上了船会发竹筹。待他们卖完了菜想要回家，出通济门，三十来艘挂着庆字旗的渡船就等在外面，百姓拿着竹筹上哪艘船都行，人满即走。你别看坐一趟只要二十文，一年到头盘盘账，竟比卖粮油赚得还多些。」
　　张夏随口问道：「是你们东家的主意？」
　　三十二摇摇头：「东家一般不插手金陵的事，各行各业的生意都是正将在管。东家起初每年来一趟，带着账房先生来盘账，定一下明年的调子。后来见金陵没什么岔子，便三年才来一次。」
　　他没说谋主正将是谁，张夏便也不问。
　　屋檐下，三十二双手拢在袖中，笑看眼前人潮经过：「在固原那会儿，夜里过了丑时便安静了，得等第二天巳时才热闹。可这金陵城就没有歇着的时候，白天是百姓的金陵，夜里是文人、商贾的金陵，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事干。」
　　三十二乐呵呵道：「城郊的菜农担着春笋、荠菜、马兰头、香椿往白墙窄巷里钻；卖熟肉、糖果子、点心的小贩则往文庙赶，文庙旁的贡院有两万多间学舍，备考的文人秀才最舍得花钱————金陵城比固原热闹多了，前阵子三十七还说想回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待农户过去，几人离开屋檐继续赶路。
　　走了约莫两炷香来到秦淮河旁，只见两岸酒肆、茶馆的木楼连成一片，石阶下的浣衣声不绝于耳。
　　三十二站在驳岸上等了片刻，一条乌篷船慢慢划了过来。
　　三十二对张夏小声说道：「夫人，这是自家的船，船夫也是自己人，放心。
　　「9
　　张夏顺着石阶下到河边，待船停稳了坐进船舱里，看着船夫撑住竹篙驶向南边。
　　乌篷船到文德桥下忽然停住，就停在桥下阴影里。船就这么停着也不知道在等谁，张夏闭目养神，嘴里默念着遮云经文。
　　过了半个时辰，一艘乌篷船迎面而来，竟也停在桥下，有人隔着竹篾篷问道：「阁下从何处来？」
　　张夏答：「昆仑山来。」
　　对面又问：「可见白鹤飞过？」
　　张夏答：「只见五色云彩。」
　　隔壁乌篷船传来响动，有人跨过船来钻进乌篷，赫然是那位科举落榜的士子黄阙。
　　张夏上下打量黄阙，她上次见对方时，对方还身穿道袍一副书生模样，语气斯文儒雅0
　　如今换上一身短打劲装，布条缠腕、缠踝干净利落，怀里藏着一柄匕首，像一位绿林山匪。
　　黄阙警惕地看向船里，目光从三十二、小满、小和尚、张铮脸上一一扫过，又警惕地看了一眼船尾的船夫。
　　张夏平静道：「自己人。」
　　黄阙放松了身子，对张夏抱拳道：「山主，节哀。」
　　张夏迟疑：「————」
　　离京二十多天，早不穿孝服，也好久没人对她说过节哀了。
　　张夏岔过话题：「陈迹不在了，袍哥也去了固原，约定还作不作数？」
　　黄阙靠在竹篾篷边，从怀里取出三串佛门通宝：「袍哥临去固原之前，专程让白纸扇给我带话，我三，主家七，不管谁做主家都一样。黄某别的不敢应承，但信誉是有的————
　　这里是去年的十六万两银子的分红，山主收下。」
　　张夏接过佛门通宝：「黄老板一言九鼎、足见肝胆，换做旁人只怕会昧下这笔银子不认账了。」
　　黄阙坦然笑道：「没有东家，我黄某还只是个落榜的小盐贩之子；没袍哥那笔本钱，没那六百梅花渡把棍，黄某也拉不起这么多人马。山主放心，黄某心里有数的。」
　　可张夏将佛门通宝又抛回黄阙手里：「继续拿着吧。」
　　黄阙看着手里的佛门通宝，想岔了：「山主是觉得这银子来路不正？黄某是先收了旁人零零散散的佛门通宝，再去寺庙里兑出整数来，不必担心有人追查——另外，即便黄某被朝廷捉住，也绝不吐露旁人半个字。」
　　张夏摇摇头：「如今你麾下人马众多，人嚼马用都需要银子，不急着分红。」
　　黄阙迟疑道：「山主托人唤我来金陵见面，不是为了银子？那便是为了更紧要的事。」
　　张夏眼见黄阙身子又重新紧绷起来，她缓声道：「朝廷苦盐商纲册久矣，盐引屯积在八大总商手中，成了八家商贾之私业，连盐运使都要仰其鼻息才能收上盐税。八大总商背后有江南缙绅庇护，我等无法从明面上撕开一条口子，但私盐可以。」
　　黄阙疑惑：「山主要我做什么？」
　　张夏笃定道：「只需像往日一样贩私盐即可，但我要你将私盐贩到整个江南，而非一隅。我要八大总商盐业锐减三成，私盐渗透进大街小巷。」
　　黄阙沉默片刻：「山主说的整个江南，可包括扬州、苏州、金陵，以及附近富庶的县城？」
　　张夏点头：「包括。」
　　黄阙摇摇头：「太危险————山主意欲何为？若是为了生意，还是避开富庶之地比较好，细水长流才是正途。若是为了什么朝廷大计，我等升斗小民只怕有心无力。」
　　张夏凝视着眼前的黄阙，这世上没有谁会永远对谁忠心耿耿，黄阙原本就是为了利益依附陈迹，如今在生死大事上，终究有自己的立场，只能以利相和。
　　她温声道：「让私盐贩子进富庶之地，是我需要八大总商愿意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和朝廷谈条件。除此之外，我也需要私盐贩子渗透整个江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
　　此事若成，待我离开江南之日，你拿七，主家拿三。」
　　黄阙神色一动，却仍旧迟疑：「黄某今日敢来金陵，已是冒着杀头的风险，若麾下有朝廷的暗探，随时可能人头不保————」
　　张夏坐在乌篷下，神色遮掩在阴影里：「你若被捉，我保你无事。」
　　黄阙瞳孔一缩。
　　这份承诺太重，重到他不知道这位张二小姐如何敢许诺庇护他这个大盐枭。
　　就在此时，头顶文德桥上传来马蹄声，有几人正策马过桥，马蹄声清脆。
　　桥下的乌篷船安静下来，只听一男子笑着说道：「京城与金陵大有不同。京城的商铺是大开间，讲的是气派，门楣要高，牌匾要大。百姓走在路上，谈的皆是天下大事，言必提及阁老、部堂，自家一定有个衙门当差的表亲。」
　　「金陵的绸缎庄、绒花铺、锡器作坊、典当铺，一间挤着一间。百姓谈的都是买卖生意，四里八乡、天南地北的物价如数家珍，遍地都是机会————齐二小姐，咱们今日在金陵找地方落脚，明日一起往苏州去。」
　　桥上，一位女子温声道：「全凭殿下做主。」
　　又有另一名女子说道：「姐夫，咱们为何不在金陵多玩几天，我还没去文庙看过呢，还有十里秦淮的夜景。」
　　男子笑着说道：「今晚就去。」
　　先前的女子压低了声音怒斥道：「昭宁，不可胡乱称呼殿下。你答应过，出了京城一切都听我的。」
　　齐昭宁小声道：「知道了————」
　　黄阙怔在乌篷船中，手指抠紧了船沿，一时间不知所措。
　　昨天忘发早上还有一章了>

763、武襄晨报
　　宁帝赐婚齐家，齐二小姐齐昭云嫁为福王正妃，却并未成婚。
　　宁帝年前召福王回京，便是礼部官员担心齐阁老逝世会耽搁婚期，所以想赶在齐阁老离世之前完成大婚，为皇室绵延子嗣。
　　可紧赶慢赶，齐阁老最终还是在大婚之前走了，婚期只能搁置一年。
　　此时的福王一袭黑色箭服，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周旷等人随扈左右，所有人连同福王在内，马鞍旁都挂着一张硬弓与一只箭囊。
　　与他并肩而行的齐昭云也骑着马，一袭白色大襟，以粗麻绳束发，马耳朵上还挂着一束白布。
　　福王转头对齐昭云说道：「想乘画舫游船么？画舫白日多停泊在宝钞街旁，到了晚上才驶出来，满船悬灯、四面绮窗，很好看的。」
　　齐昭云轻声问道：「殿下先前上过画舫？」
　　福王坦然道：「上过。」
　　齐昭云蹙眉不语。
　　齐昭宁好奇道：「我听说画舫上都是伶人女子，会沿河招揽恩客————殿下上画舫做什么？」
　　福王笑了笑：「我去办正事。秦淮河长二百余里，可最出名的是以聚宝门为起点、以通济门为终点的十里秦淮」。而这十里秦淮画舫无数、千舸争渡，当中最出名的是一艘名为晚照」的画舫。」
　　齐昭云轻声道：「殿下像说书先生似的，故意吊人胃口呢。」
　　福王哈哈大笑：「晚照」上的主事是位年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手底下管着十二艘画舫，并不做皮肉生意。此人在金陵城广结善缘、结交达官显贵，寻常江湖上摆不平的事，都可以找她问问。孤可是花了八百两银子才有一个上画舫的机会，请那位主事给一份江南官场图鉴，认一认满江南的官吏。」
　　齐昭云好奇道：「此人竟有这本事，熟悉所有江南官吏？」
　　福王摇摇头：「也不是，孤得来那份图鉴，发现上面多是些坊间传闻与臆测，此人只是将那些传闻汇拢到一起罢了。怎样，随孤上画舫瞧瞧？」
　　齐昭云摇摇头：「殿下，民女不愿去抛头露面的地方，殿下最好也别去，惹人非议。
　　「」
　　福王应下：「那便不去。去朝天宫好了，听说张黎道长骑着大青牛来了南边，不知道在不在朝天宫。」
　　桥上的马蹄声远去，张夏默默打量黄阙。
　　黄阙面色平静，看不出异样，可身子是绷紧着的。
　　许久后，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黄阙忽然看向张夏：「山主是否故意将见面的地方安排在此处，好让黄某听见这些么？」
　　张夏摇摇头：「黄老板多虑了，我也不知福王今日抵达金陵。再者说，我也没理由这么做。」
　　小满在一旁怒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你自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怪阿夏姐姐做什么？」
　　黄阙沉默片刻，自嘲地笑了一声：「抱歉，是黄某多想了，山主勿怪。这一年提心吊胆的过日子，闹了个疑神疑鬼的毛病。」
　　张夏笑了笑：「无妨。有人曾说过，一个没用的性子是不会留在你身上的，黄老板也是靠着这个多疑的性子才活到了今天，不然早就死在朝廷和绿林手中了。」
　　黄阙拱了拱手：「多谢山主体恤。」
　　张夏叹息一声：「可惜了黄老板与齐二小姐。我曾在京城见过齐二小姐，消瘦得像一片纸，说明她心里始终是有你的。」
　　黄阙目光越过长长的秦淮河，看向远处文庙：「我与齐二小姐终究是有缘无分，她是世家大族的千金，而我不过是个盐贩生的泥腿子罢了。如今看她嫁于福王，已是寻常女子难得的姻缘了，我也不必过多留恋。」
　　他岔开话题：「山主，将私盐贩至富庶之地的事，还是从长计议————」
　　张夏打断道：「黄老板，此事若成，不仅盐利七成归你，我张家还可许你官身。」
　　黄阙声音戛然而止：「官身？」
　　张夏慢条斯理道：「黄老板寒窗苦读十余载，便是为了一个官身，如今终日与商贾、
　　绿林厮混，只怕心有不甘。如今我给你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今日你之不幸，不必再落在你子孙后代身上，如何？」
　　黄阙有些意动：「如何给我官身？」
　　「这个简单，」张夏笑了笑：「所有举人皆可在吏部候缺，寻常举人一辈子也候不到一个缺，只能回乡做个缙绅，但这对我张家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黄阙沉默不语。
　　张夏继续说道：「只要能解决八大总商，我张家许你一个富庶之地七品县令，十年内迁升知府，至于之后如何，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励精图治，未必不能进入中枢。」
　　黄阙当机立断，咬牙道：「山主与陈迹生死与共，想来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此事黄某接了，等黄某消息吧。」
　　说罢，他钻出乌篷跃上自己那艘小船，往城外去了。
　　船内安静下来，小满这才不乐意道：「这黄阙怎么回事，若不是公子和袍哥帮衬他，他现在还只是个小盐贩呢。怎么阿夏姐姐让他做点事，他都推三阻四、疑神疑鬼？」
　　张夏看着小船离去：「小满，那是要杀头的事情，他迟疑也情有可原，换谁都会退缩的。」
　　张铮斜倚在船舱里笑着说道：「此人心狠手辣、生性多疑，是个枭雄的性子。若遇太平盛世郁郁不得志，若遇乱世，便是一团野火。」
　　此时，三十二蹲在末尾，好奇道：「夫人，咱们不走吗？」
　　张夏平静道：「再等等。」
　　又过了两炷香，一艘乌篷船驶来，无需对切口，一名年轻汉子跃上他们的船，小满指着对方惊讶道：「你你你，我见过你，你不是天天在梅花渡后门看门的把棍么？」
　　年轻汉子咧嘴笑道：「是我。去年袍哥佯装遣散我等，实则安排我等来了江南，一批人马跟着黄阙贩私盐抢地盘，另一批人马奉山主的命，在金陵安顿下来。」
　　张夏温声道：「可还习惯？」
　　汉子笑着回应道：「回山主，除了南方饭菜偏甜口，余下的都习惯。抢地盘的事，我们在京城也天天做，如今不过是抢更大的地盘罢了。
　　2
　　张夏又问：「死伤的二十七名兄弟安顿好了吗？」
　　汉子点点头：「伤残的安顿在金陵做些杂活，领两份月钱。死了的，连人带抚恤的银子一并送回京城，上有老、下有小的，也是领两份抚恤。」
　　张夏想了想：「黄阙如何？」
　　汉子思忖片刻：「此人城府深、做事狠，也不知从哪弄来了个邪门的行官门径，一年时间便半只脚踏进寻道境了，若不是前阵子有一伙盐贩摸到他家去灭门，我等还不知道他修了行官门径，藏得太深了。」
　　小满瞪大眼睛：「他是行官？方才都没看出来！什么行官门径能让人一年多便跻身寻道境，怎么可能？」
　　汉子摇摇头：「不知道。这人邪门得很，喜好杀人。」
　　三十二也瞪大了眼睛：「还有这喜好？」
　　汉子想了想：「说不来是怎么回事，盐帮里鱼龙混杂，时不时便有犯混的不服他，按帮规要杀了以做效尤。这事原本可以交给底下做的，但他偏要自己杀，血糊刺啦的不嫌膈应。还有，抢了其他私盐贩子的地盘把人都抓起来，他也非要亲手杀，你说他不是喜欢杀人是什么？」
　　张夏摇摇头：「先不管这些，书局如何了？」
　　汉子赶忙说道：「盘了一家三山街的书局，地方足够宽，外面可以卖书做掩护，里面可以刊印报纸；新的活字雕版与压印机从京城运来了，先前做晨报的老师傅也都坐船抵达金陵了，随时可以开工；以前卖晨报的把棍也都召来金陵了，都机警得很，信得过。」
　　小满惊讶地看着张夏：「阿夏姐姐要在金陵刊报纸？」
　　张夏嗯了一声：「此物之锋锐，陈迹在京城已经让齐家领教过了，正适合拿来金陵用」」
　　。
　　汉子笑着说道：「山主，给报纸起个名字吧。」
　　张夏想了想：「武襄晨报。」
　　汉子思忖片刻：「行，回去便让老师傅雕版，这四个字得雕得漂亮些————咱们刊什么呢，得让这武襄晨报一炮走红才行，袍哥说过，报纸最重要的就是把人眼珠子都吸过来。」
　　小满没好气道：「是吸引过来，不是吸过来。」
　　汉子嘿嘿一笑：「都一样。」
　　张夏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来：「就按这个刊，放心，没有什么比这次的头版更吸引眼珠子了。」
　　晚上还有一章，大家明早看>

764、不过如此武襄侯
　　丑时，天还没亮，整条三山街都还静悄悄的，长街末尾的琉璃书局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伙计们抱着一摞摞竹纸往来穿梭，有人高声吆喝着：「二筒哥，竹纸备好了。」
　　院中，煮着油墨的锅里冒着热气，一名老师傅取来一只羽毛举在锅上，小心翼翼地看着羽毛的卷曲度：「二筒哥，油墨也好了。」
　　昨日去见张夏的那位汉子「二筒」转头看向屋里，老师傅正仔仔细细整理活字雕版，时不时用小木锤敲一敲，把整个雕版敲得更严丝合缝。
　　王栋催促道：「老李，就等你了。」
　　老李不慌不忙道：「急什么，雕版不处理仔细些，便会有字深、有字浅，这都是咱在京城吃过的亏，不能在金陵再吃一遍。」
　　二筒笑了笑：「成，等你。」
　　书局里安静下来，两炷香后，老李直起腰杆：「好了！」
　　书局重新躁动起来，一张张竹纸放进压印的槽，雕版上刷好温热的油墨，往下一压，便变成一张武襄晨报。
　　二筒亲手理出一沓厚厚的晨报：「九筒滚过来揣好了，今天没卖完就别回来了。
　　，九筒撑开自己腰间的斜挎包，哈哈一笑：「瞧不起谁呢，不到晌午就全卖完了。」
　　二筒将晨报塞进九筒的斜挎包里，九筒抽出一份：「今儿的头版是什么？武襄侯陈迹————」
　　他猛然抬头看向二筒：「咱们刊这个不好吧？」
　　二筒浑不在意：「怕什么，这是山主亲自写的，为的就是让咱武襄晨报一炮走红。」
　　九筒挠了挠后脑勺：「武襄晨报是红了，可我怕东家从棺材里坐起来砍咱们啊。」
　　二筒将一包炊饼和一只水囊塞进他怀里，一脚踹他屁股上：「赶紧滚蛋。」
　　九筒揣着晨报出门，一边咬着炊饼一边看着晨报。
　　三山街一路往南，跨过镇淮桥便是聚宝门，聚宝门外的码头上已经候着一群等渡船的人，都是从金陵返乡的人。
　　九筒举着一沓报纸高喊道：「号外号外，武襄侯齐门迎亲，张二小姐抢亲始末，都在今日武襄晨报！」
　　所有人朝他看来，九筒早习惯了被人瞩目，兀自高声喊着：「二十文一份，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一位穿儒衫的文生好奇道：「武襄侯？是汴梁四梦里的那个李长歌？是那个与齐家婚变、在齐家灵堂救下福王的陈迹？给我来一份。」
　　他将二十文钱递出去，换回一份报纸小声念道：「列位看官，今日本报有一桩惊天奇闻，乃去年腊月京城大雪中一段公案。那武襄侯陈迹在世之日，万人唾骂为阉党，死后却得天子亲诏追封忠烈。然他此生最轰动的一日，既非封侯，亦非身死，却是那成亲之日，府右街万人空巷，鸡蛋与雪水齐飞，倒叫一介红衣女子夺了风头。」
　　文生念叨着：「本报访得当日亲历者数人，为江南诸君细说从头，正所谓大雪漫漫覆帝京，长街结彩鼓声鸣。群氓竞唾孤忠面，一抹红衣照月明————嘶，这谁写的？竟还搞了首定场诗。」
　　江南离京城太远，时至今日也只有南归的商贾提及当日盛况。
　　阁臣门前退婚、抢亲的戏码足够引人瞩目，便是只言片语也足以在坊间成为谈资，可商贾们当日挤在外面也看不仔细，所以金陵百姓遇到从北边来的人，便会打听这场闹剧。
　　而报纸这玩意，也有商贾从北边带回来，可都藏着报纸上的商机不愿示人，坊间流传的报纸比前朝的官窑瓷器还稀罕。
　　文生念出报纸时，等渡船的百姓已纷纷围拢上来，听文生继续念：「第一回，退婚时齐女立雪，夺亲处枣马踏霜。」
　　「却说那日京城大雪，朔风卷地，府右街的屋檐下黑压压站满了看客。齐家大门前，一袭灰布单衣的陈迹孤零零立着，那齐三小姐立在门槛内，白狐大衬得面色如纸，声泪俱下道，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别人不要的，我齐昭宁也不要！」
　　文生身边听着报纸的百姓哗然：「还真有此事啊，我还以为是有人杜撰的呢！」
　　就在此时，挂着庆字旗的渡船驶来，渡船船身上刻着几个大字：溧阳、广陵、靖江。
　　这是东边来的渡船。
　　船上的菜农下来，归乡的人上去，文生顾不得念报了，折起报纸夹在腋下便往船上跑，生怕晚了没地方落脚。
　　围观的百姓急了：「继续念啊。」
　　九筒在外围哈哈一笑：「诸位，这武襄侯抢亲的事可都是真的，不比那些话本有意思？您啊，二十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报上不止有武襄侯抢亲的事，还有武襄侯教怎么种地堆肥的事，学了报纸上的东西，来年亩产八百斤！」
　　九筒话锋一转：「再说了，来趟金陵不带点东西回去————来都来了。」
　　百姓为了赶渡船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掏铜钱换报纸，将九筒斜挎包里的报纸一扫而空。
　　渡船缓缓驶动，有船客在人堆儿里踮着脚，高声催促道：「方才的秀才呢，继续念报啊！」
　　文生瞥他一眼：「你自己手里不也有报纸吗，不会自己看？」
　　那船客羞赧道：「我不识字啊，报纸是买回去给乡亲看的。秀才老爷赶紧念吧，我本是南下扬州，就为了听你念报才上了这艘船。」
　　船客们哄堂大笑：「不回家了？」
　　「无妨无妨，听完再回。」
　　文生靠在桅杆上，继续朗声念道：「正喧嚷间，忽听得长街尽头一声马嘶，一匹枣红骏马劈开雪幕，蹄下碎玉飞溅。马背上的女子红衣猎猎，竟无人敢拦。她直冲到齐家石阶前勒马，也不看旁人，只朗声对那武襄侯陈迹说了一句：娶我。」
　　渡船上的船客一齐瞪大眼睛：「天娘嘞，这女子胆子咋这么大？这不是当众打了齐家的脸？若是那武襄侯陈迹不识好歹没有答应，她还如何嫁人？」
　　有船客催促道：「快快快，后面呢？陈迹怎么说？」
　　船从金陵出发，经溧阳县、广陵县，一路顺流直下，往靖江县城驶去。
　　文生念得口干舌燥，但架不住周围百姓殷切看着，只得一路念下去：「书说第三回，迎新人丈母拦路，大雪中尚书说媒。」
　　「却见齐家门外正僵持间，雪幕里走来一袭湿透的大红官袍，却是兵部尚书王道圣，连夜从昌平赶回。他趋步上前，唱了一个喏，一揖到底道：夫人，陈迹乃我亲传弟子，我代他向张家说媒提亲。」
　　「书说第四回，三十六抬朱漆箱，赤金缂绮映天光————」
　　「书说第五回，羽林义胆执仪仗，日月星辰迎新娘————」
　　有船客好奇道：「日月星辰怎么个意思，是不是有点突兀？」
　　文生鄙夷道：「这都不懂，那是皇室用的日月星辰旗！」
　　众人心提了起来：「羽林军私用仪仗，岂不是要抄家流放？」
　　文生冷笑一声：「耐心听着，后文有写。」
　　靖江县城外的码头边，陈迹牵着昭烈站在扬子江边，拿着一柄毛刷给昭烈刷去浮毛，昭烈开心地打着响鼻。
　　他远远看见一艘挂着庆字旗的渡船驶来，稳稳停在栈桥边上，可船上安安静静的，船家不搭板，船客不下船，一群人围着桅杆不知在做什么。
　　诡异至极。
　　陈迹默默将毛刷放在昭烈背上，警惕地看向渡船，他脑袋上的乌云喵了一声：「听动
　　静，好像在念话本。」
　　片刻后，船上传来哄堂大笑：「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船家放下舢板，零零星星的船客下船来，议论着方才船上听来的故事：「武襄侯与张二小姐终成眷属，简直大快人心————」
　　陈迹面色一变，径直走去码头打听：「几位聊什么呢，如此开心？」
　　一人抖了抖手里的武襄晨报，哈哈一笑：「金陵有人办了个武襄晨报，今日头版头条便是武襄侯被齐家退婚、张二小姐当街抢婚的事。」
　　陈迹皱眉，怎么梅花渡晨报拿他当噱头，金陵办个武襄晨报也拿他当噱头？
　　另外，这报纸是何人所办，办报纸又意欲何为？
　　还没等他想明白，却听一人幸灾乐祸道：「谁能想到，那武襄侯成婚当夜，竟然被罚睡地上！」
　　「谁说不是呢。都说这武襄侯凶的很，乃荧惑星下凡，主杀伐兵祸，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连自家夫人都搞不定。」
　　陈迹顿时黑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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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5、齐头并进
　　船客们没注意陈迹站在栈桥上黑了脸，兀自讨论着：「误你们说，武襄侯杀了那麽多人，怎会是个惧内之人？」
　　另一人调侃道：「也正常，那位张二小姐能在齐家门前抢亲，又岂是好相与的？前阵子茶馆里不是讲过张二小姐的故事麽，赫赫有名京城胭脂虎，连景朝西京道白虎节堂都闯了还能全身而退，小小武襄侯，轻松拿捏。」
　　两位船客正要离去，陈迹却拦在两人身前沉声道：「这报纸所言不实，武襄侯怎会是惧内之人？」
　　「瞧你这话说的，」一名船客反问道：「武襄侯若不惧内，他睡地上做什麽，是地上舒服麽？」
　　陈迹哑然片刻：「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另一名船客上下打量他：「隐情不隐情的咱不知道————我们说武襄侯呢，你急什麽？」
　　陈迹挑挑眉毛：「我急什麽了？我没急啊。」
　　两名船客摇摇头，拨开他：「我们急着回家吃饭呢，别挡路。」
　　陈迹注视两名船客远去，又拦住一位刚下船的妇人：「劳烦问一下，这武襄晨报是今天刚刊印麽？」
　　一位妇人挎着篮子想了想：「应该是，往日不曾听说过。」
　　陈迹又问：「这武襄晨报卖得多麽————我是说，大约有多少人看过了？」
　　妇人想了想：「我赶渡船路上看到好些人在走街串巷卖报，这会儿的话，整个金陵城应该都看过了吧。」
　　陈迹无力地让到一旁：「多谢。」
　　他看着船客陆陆续续从自己面前经过，每个人兴高采烈的聊着武襄侯的事，就没有不聊的。
　　陈迹犹豫片刻，乾脆花八十文从一位船客手里买下一份报纸，一边看一边往县城里走去，乌云趴在他脑袋上喵了一声：「别光自己看，念出来听听啊，好多字我不认识。
　　陈迹看着报纸念道：「武襄侯此人英勇————」
　　乌云：「陈迹，前面那几个字我是认识的。」
　　陈迹叹息一声：「小满、小和尚就不该教你识字啊————」
　　他低头看报，进城时守门的备倭军与他打招呼，他也充耳不闻。
　　陈迹登上城楼，坐在墙垛上认真翻看，等看了好几遍抢亲的事，这才翻看後面几版。
　　武襄晨报头版没有对宁帝的歌功颂德了，版面清爽许多。
　　第二版依旧保留着官吏的任免调动，第三、第四版也依旧是经世济民，内容则是将梅花渡晨报刊过的技术重新刊了一遍。
　　第五、第六版终於图穷匕见，第五版讲朝廷新政，第六版讲山州、鲁州、陕州、豫州的新政改变，百姓都得了哪些实惠。
　　以前，山州佃户老李头刚播种二十亩良田，官府一纸文书徵调徭役，二十亩良田荒废，一年生计没了着落。想花钱免役，胥吏漫天要价，无处说理。
　　如今，所有徭役不再强征，明码标价折算免役银，老李头不必中途丢下农活远赴他乡应役，农田可以持续耕作。
　　以前，几十种杂税混在一起，当中有十多种都是胥吏私加，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税目合并，所有税赋汇总成一笔税银，胥吏无从下手。
　　新政林林总总二十余条，暂不提清丈田亩之事，桩桩件件都惠及百姓，这才是武襄晨报最想讲的事。
　　若只是新政，这武襄晨报只怕走不出金陵，但现在以抢亲做噱头，只怕半个月内就顺着水路走遍南直隶。
　　可陈迹并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办这份报纸的人，能知道他睡地上的人并不多：「原来张夏来金陵了。」
　　乌云来了精神：「小满、小和尚他们也来了吗？」
　　陈迹起身站在墙垛上眺望着金陵的方向，他站在灰蒙蒙的苍穹下，江风将他衣服刮得猎猎作响。
　　此时此刻金陵城内，张夏心有所感，猛然回头看向东边，两个藏在汹涌暗流下齐头并进的小卒子遥遥隔空对视。
　　小满一边往嘴里塞着点心，一边好奇问道：「阿夏姐姐看什麽呢？」
　　张夏笑着摇摇头：「没什麽，就是觉得刚刚好像有人在看我，但应该是错觉————不知道陈迹在靖江县看到报纸了没，真想当面看看他的神情。」
　　小满幸灾乐祸道：「活该。」
　　墙垛上，乌云在陈迹脑袋上喵了一声：「咱们要去金陵见他们吗？」
　　陈迹沉默片刻：「要去，但不是现在。待武襄晨报一遍遍传到南直隶的每个角落，百姓就会知道朝廷新政的好处，缙绅也就站在百姓的对立面了。可事情没有这麽简单，这个时代很多人还不清楚，新政想要取代旧政，非流血不可。
　　乌云似懂非懂。
　　就在此时，元杏和姜柴等人远远看见陈迹站在城墙上，立马找了上来：「义父手里拿的什麽？」
　　说话间元杏便要伸手去拿陈迹手里的武襄晨报，陈迹面色一沉，抽手将武襄晨报塞入怀中：「什麽事？」
　　元杏讪汕地收回手：「兵部文书来了，郑继业走了狗屎运迁升千户，这会儿正手舞足蹈呢，也不知道一个区区千户有什麽可高兴的。」
　　姜柴冷不丁道：「你是什麽？你不就一个步卒麽？」
　　元杏当没听见，继续说道：「义父，缙绅买走的二十六个百户也批下来了，这宁朝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那些百户没来靖江县，听说领了腰牌和符验便各自回家去招兵买马了，连来拜码头的样子都不愿意做。这要是我手底下的兵，今晚就去抓他满门。
　　姜柴冷笑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右武卫大统领呢？」
　　元杏勃然大怒：「你他娘的今天存心跟我找茬是吧？不就羡慕我当了右武卫大统领麽，这股气是不是憋好几年了？」
　　姜柴瞥他一眼，转头看向陈迹：「义父，接下来怎麽办？要杀倭寇的话，松浦氏有七八千人马，咱们这一百多号老卒可不够看。」
　　陈迹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城墙：「再等等，过几天就不止这些人马了。」
　　抱歉今天有点低烧，休息一天

请假一天
　　抱歉今天并未好转，容我再休息一天……

766、家书、告状
　　陈迹揣着武襄晨报走下城头时，鼻腔里哼着曲子，元杏等人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高兴起来，一头雾水。
　　城楼下，郑继业正拿着备倭军的千户腰牌手舞足蹈。
　　他见陈迹走来，赶忙收敛了神情：「咳咳，多谢大人，我这千户算是名正言顺了————
　　不过咱备倭军没有粮食了，总不能一直靠百姓接济度日，咱得换个地方去贩私盐了。
　　「咱们不用辛辛苦苦赚军饷了，」陈迹反问道：「王家人呢？」
　　郑继业疑惑道：「什麽王家人？」
　　陈迹平静道：「这些倭寇是来绑靖江王氏的，如今备倭军帮他们平了麻烦，他们一直没露面？
　　郑继业压根没想过这回事，一脸茫然道：「没啊，没见王家人。」
　　元杏在一旁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真好意思，这靖江百姓还知道送年糕、送鱼、送鸡蛋，他们就一点都不表示？」
　　陈迹又问：「知县呢？」
　　「知县躲去广陵县了。」
　　陈迹再问：「县丞呢？」
　　「县丞一起去的。」
　　姜柴也冷笑一声：「难怪小小倭寇敢来县城里掳人，偌大的县城连个能扛事的人都没有？」
　　老耳朵慢悠悠道：「南直隶原有四十二卫所，遍布江南，可这卫所是军户世袭屯田的制度，军户粮饷微薄，全靠屯田养活一家老小。後来等缙绅豪右将卫所兵的田亩侵占，便有大量军户逃去南洋，这也是南洋汉人多的缘故。」
　　老耳朵嗤笑道：「这些江南缙绅离九边太远，以为打起仗来，与朝廷谈谈条件捐输银子即可，景朝根本打不到南边来，也就用不到卫所兵。有卫所在，不仅占了大量田地，军户手握兵权还会危及他们，他们也没想到会有倭寇这种东西。」
　　「靖江县正适合我落脚，还不能走，」陈迹对郑继业道，「你去趟王氏，就说我备倭军今晚便离开靖江县，前往广陵县城，他们好自为之。」
　　郑继业应下，转身跑去找王家人。
　　李思老老实实地收拾东西，元杏一巴掌拍他後脑上：「就你老实，咱又不是真要走。」
　　两炷香後，却见郑继业领着一擡轿子急匆匆赶回来。
　　轿子後面还跟着一众小厮拉着几辆牛车，牛车上是一包包麻袋装着粮食，还有两头猪、六筐鱼。
　　落轿後，一位中年人上前对陈迹拱手道：「这位大人，备倭军大战方歇，怎可仓促开拔？我靖江王氏拉了些粮秣来犒劳各位，还请在我靖江县多逗留些时日，养好身子再走。」
　　陈迹没与他废话，招手示意姜柴将粮食收下，转头往县衙走去：「我等今後就住在县衙的班房里，王家每日便照着今日的份量送粮草来。粮草哪天断，我等哪天走。」
　　王家人看着陈迹的背影暗道一声晦气，却还得赔笑道：「这位大人放心，粮草不会少的。」
　　陈迹等人进了县衙，当场将一众捕快与胥吏了出去。
　　他领着元杏等人住在知县的宅院中，余下的备倭军则住在县丞与胥吏的班房中，大通铺勉强挤下一百多号人马。
　　备倭军在院里支起几口大锅生火做饭，元杏等人嘻嘻哈哈地坐在正堂桌案後，装腔作势地喊道：「升堂，堂下何人喊冤？」
　　李思撇撇嘴：「你学得不像。」
　　元杏哈哈一笑：「我才想起来，你是个真当过县令的。明日你便守在这县衙，当几天知县老爷。」
　　姜柴没与他们胡闹，在县衙里翻出南直隶舆图，独自钻研半个时辰，立刻动身去找陈迹。
　　陈迹正在正屋里收拾被褥，姜柴精神奕奕地问道：「义父可是要在江南起事造反？」
　　陈迹瞥他一眼：「你这麽亢奋做什麽？」
　　「我方才看了南直隶舆图，」姜柴两眼放光地分析着：「难怪义父要在靖江县安营紮寨，此地沙洲密布，官军卫所军备废弛，江防哨船分散，很难全域封锁，正好做起事之地。我等劫下江船，可在泰兴、广陵、江阴、通州之间渡江袭扰。我等不攻坚城、不在县城固守，以沙洲、江滩水寨为临时据点，打得赢就劫掠漕船、盐船，打不赢立刻乘船遁入大江或近海————」
　　姜柴继续说道：「两淮盐场暴利，私盐可快速筹军饷。我等向北可连通淮河，拥养马之地，弥补南方缺骑兵短板。我细看舆图，守江必守淮，我等该伺机占据江北，才能屏障江南腹地————义父，遣一艘船回景朝吧，我再给您拉些人来！宁朝精锐皆在北方抵御景朝，无瑕顾及江南，此事大有可为！到时候您另立国号，就叫大陈」！」
　　陈迹哭笑不得：「不必了。」
　　姜柴一怔：「为何？」
　　陈迹继续整理被褥：「国号太难听了。」
　　姜柴呼吸一滞：「这事咱可以再商量的。」
　　清晨，鸡鸣声未起，隔壁忽然传来砸门声。
　　陈迹刚睁开双眼，便听见郑继业在院外高喊道：「起床了起床了，尔等如此懒惰，如何抗倭？如何成为精锐之师？」
　　陈迹拎着胸口的乌云放到一旁，推门而出。只见郑继业正手提野太刀，大摇大摆地用刀柄敲着一间间班房，腰间还挂着一枚备倭军千户的腰牌。
　　备倭军老少爷们睡眼惺忪、骂骂咧咧的出门：「咱以前也没起这麽早过，郑继业你他娘的是不是闲着没事干了？」
　　郑继业拍了拍腰牌：「怎麽跟千户说话呢？」
　　备倭军们面色一滞，片刻後一名老卒脱下草鞋追着郑继业打：「跟你二舅还装起来了，不是能贩私盐、能减田税，鬼才跟着你当备倭军，不是你娘求了三天，老子会来跟你受这罪？」
　　郑继业被打得抱头鼠窜：「咱现在是打过胜仗的备倭军了，自然要像样些，张老六他们日日操训，咱也得和他们一样。」
　　郑二舅怒骂道：「打胜仗跟你有啥关系？」
　　郑继业急眼了，举起自己的千户腰牌：「我现在是真千户了！」
　　郑二舅劈手夺过千户腰牌丢进陈迹怀里：「再废话，现在领你回村里跪祠堂。」
　　郑继业蔫儿了，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二舅亲手浇灭了。
　　郑二舅转头看向陈迹，赔笑道：「大人，外甥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陈迹随手将千户腰牌抛回郑继业手里，对备倭军说道：「你们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去江边挖黄泥来，帮靖江县百姓修修院墙和屋顶，我看好些人屋子毁了还没地方住。眼下江南春雨多，大人小孩都要遭罪。」
　　备倭军们赶忙拱手道：「是。」
　　郑二舅领着备倭军推着独轮车出城挖泥去了，只留郑继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迹看他一眼：「你也去。」
　　郑继业原本还要反驳，可一看陈迹背後站着的元杏等人，当即开溜：「我最会修屋子了，以前村里起大梁都得喊我帮忙来着————」
　　元杏看着郑继业的背影嗤笑道：「当了个千户就想翘尾巴？做梦去吧。
　　9
　　陈迹看向元杏：「你也去。」
　　元杏瞪大眼睛：「义父，我等可都是勋贵，往日哪干过糊泥巴修墙、修房顶的活儿？
　　这都是下人干的。」
　　周昌也附和道：「是啊义父，这麽多备倭军干活，也不缺我们几个。再说了，宁朝人房子毁了与我景朝勋贵有何干系，我们帮着打打倭寇就够不错了。」
　　老耳朵正靠在一边墙上看热闹，忽见陈迹转头看来，心中暗叫不好。
　　陈迹笑着问道：「您不是勋贵吧？您也是我宁朝人。」
　　老耳朵没好气道：「有屁就放，你说破天去，小老儿也不去玩泥巴。」
　　陈迹若有所思：「您在大黑山当花腰————」
　　老耳朵面色一变：「住口！」
　　陈迹似笑非笑道：「您在上京城当————」
　　老耳朵转身往城外走去：「小老儿去修房子就是了。」
　　陈迹看了看老耳朵的背影，再转头看向元杏等人：「现在呢？」
　　元杏咬咬牙：「正好学门手艺。」
　　周昌叹息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宁朝百姓有朝一日也要成为我景朝百姓的，帮帮他们也无妨。」
　　几人往城外走去，姜柴在一旁说道：「义父，我听说那牙人说，松浦氏报复心极重，只怕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要来上千号人马，咱们未必守得住靖江县。」
　　陈迹并不在意：「再等等。」
　　姜柴疑惑不解：「义父要等什麽，咱们这些天总不能就帮百姓修房子吧，好歹带着备倭军操训一下军械，虽然这备倭军不堪大用，但也比不操训强。」
　　陈迹停下脚步想了想：「这些老卒跑两步就喘，还没等倭寇来就被你练死了。你不必跟着修房子，挑几个机灵点的青壮往周边几个乡去探探消息————就去曲霞、黄桥、孤山、
　　马桥、东兴、新桥、季市。」
　　姜柴一怔：「义父，去这些地方探什麽消息？」
　　陈迹低声耳语几句。
　　姜柴错愕片刻，眼中猛然迸出精光：「义父果然是要起事，等我好消息吧！」
　　说罢，他浑身是劲儿地招呼几名备倭军青壮走了。
　　陈迹白天卷着裤腿和袖子，领着一百余名备倭军修房子、修城墙。到了傍晚，他便洗乾净双手上的黄泥和灰尘，在栈桥上等着金陵来的庆字号渡船，带来今天的武襄晨报。
　　第一天，从金陵回来的船客带来了第二份武襄晨报。
　　头版的内容依旧是他武襄侯，但没讲情事，讲的是他在齐家救驾福王、葬身火海的事。陈迹松了口气，便是元杏等人围来旁观也不在意。
　　几人并排坐在栈桥上凑在一起看报，元杏小声嘀咕道：「这玩意好啊，金陵每日发生了什麽事都知晓，等回了景朝咱也得办一份，天天在报纸上骂陆谨。」
　　陈迹并不理会他，专心低头看报。
　　与昨日不同的是，第七、第八版不再是招揽GG，而是金陵的风土人情。
　　第七版讲了朝天宫的香火：「太祖御赐名朝天宫，取朝拜上天、觐见天子之意。朝天宫的仪门前，石阶上有两条倾斜的条石，孩童在斜坡上玩滑梯，将条石磨得光滑如镜。进了仪门便是大通明宝殿，信女可在宝殿中祈求神明保佑夫君平平安安————」
　　第八版讲了三山街的喧闹：「三山街乃金陵十字要道，有书坊、有裱糊店、有果子行，廊房一间挤着一间。文人书生在书坊门前驻足，贪吃的丫头在果子行里流连忘返————」
　　元杏等人凑在陈迹身边看得入迷，可元希忽然察觉不对：「义父，这武襄晨报本是卖给金陵人的，朝天宫和三山街大家应该都去过了，他这劳什子报纸给本地人讲金陵的风土人情做什麽？」
　　陈迹没有回答。
　　今天这第七、第八版是写给他看的，像是领着他走了一趟朝天宫，又前往三山街看着小满胡吃海塞，流连忘返。
　　陈迹不自觉笑了笑，将报纸折入怀中，周昌急声道：「义父等等，我们还没看完呢。
　　「」
　　陈迹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去：「想看自己买去。」
　　第二天，等县城的暮鼓声响起，陈迹照旧来栈桥上等渡船。
　　买到报纸後他先自己偷摸看一眼头版，见今天头版写的是福王与齐家婚事，这才将报纸递给元杏等人看。
　　自己则找了一处栈桥边缘，吹着微凉的江风默默看第七、第八版。
　　今天第七版讲了十里秦淮：「夜里的秦淮河上船桨灯影，像是有天上的星河落在黑色河面上。一艘艘画舫驶过，传来歌声，若有年轻俊俏的僧人坐在画舫上，便会招来往来歌女的调笑与戏弄，惹得年轻僧人面红耳赤，连声念阿弥陀佛————」
　　陈迹想到小和尚被歌女戏弄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元杏等人正看报呢，忽然听到陈迹的笑声，顿时相视一眼，凑到陈迹身边来。可他们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歌女戏弄僧人的事有什麽好笑的。
　　第八版讲了文庙与贡院：「贡院学舍两万一千间，经过时闻听朗朗读书声如梵音绕梁，是否也有女子听到这读书声时暗自作想，若是自己也能参加科举便好了————」
　　陈迹沉默不语，折好报纸塞入怀中，看着扬子江上波涛粼粼，大江东去。
　　他知道张夏心里的不甘，那些不甘是这时代里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但他能理解，对方也知道他能理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姜柴策马折返。
　　元杏站起身来，看着自己一身泥巴，再看着姜柴身上乾乾净净，顿时怒不可遏：「你他娘的最好带来有用的消息，不然一准是藏在什麽地方偷懒去了。」
　　姜柴在栈桥前勒紧缰绳，对陈迹高声道：「义父，差不多了。
　　17
　　元杏狐疑：「什麽差不多了？」
　　陈迹站起身，平静问道：「多少人？」
　　姜柴细数：「广陵县的方家、李家、王家都募满了百户的兵员，余下的差些，曲霞乡两个百户募了一百三十一人、黄桥乡九十二人、孤山乡六十七人、马桥乡八十人、东兴一百二十七人、新桥九十人、季市四十四人，统共九百三十一人。」
　　陈迹弯腰放下裤腿，姜柴亢奋道：「义父，先收拾哪家？要不先挑季市乡这个软柿子捏？」
　　「不，」陈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咱们连夜去广陵县，先把最硬的骨头啃了。」
　　>

767、携孙子以令缙绅
　　广陵县城楼上刚撞响晨钟，钟声还没停歇，百姓便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声响，纷纷走出屋子：「今儿这晨钟怎么乱七八糟的？」
　　街坊纳闷道：「这敲锣打鼓的，难不成谁家成亲了？」
　　正说着，却见元杏一马当先，直奔方家大宅。他身后的上百名备倭军老的老、少的少，拿着破锣旧鼓，一路喜气洋洋的。
　　有广陵县百姓凑上前去，好奇问道：「军爷，这是做什么的？」
　　元杏朗声大笑：「如今山匪、倭寇肆虐，咱广陵县方、李、王这三家大户愿各自募兵一百，加入我备倭军剿匪抗倭。前几日兵部文书下来了，我们今日是来接他们回备倭军大营的。」
　　百姓围着备倭军疑惑道：「刚听说靖江县闹了倭寇，说是死了好多人呢。」
　　周昌神色悲戚道：「城内百姓十不存一。」
　　百姓们惊呼一声：「死了这么多？倭寇该杀！」
　　此时，一名岁数大的百姓将信将疑：「抗倭是得抗，可方、李、王三家能这么好心？
　　火不烧到他们头上，他们会出钱出力？」
　　元杏耐心道：「方家、李家、王家老爷皆是饱读圣贤书的举人，若靖江县的百姓遭了难都不伸以援手，圣贤书不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元希在备倭军里冷不丁道：「诸位若是不信，可随我等一同前去。」
　　百姓脸都没洗，乌泱泱跟在备倭军后面：「走走走！」
　　备倭军敲锣打鼓的来到方家门前，越近敲得越响，惊得方家人纷纷走出家门查看，一个个立在石阶上惊疑不定。
　　备倭军虽良莠不齐，可人人腰间悬着倭刀，衣襟上还沾着倭寇的血。
　　人群中的陈迹使了个眼色，周昌、李思二人立刻带着两支人马，一左一右沿着院墙往后方穿插，将整个方宅死死围住，不放跑一人。
　　方家人惊恐不安，大声呵斥道：「尔等这是要做什么？知不知道你们围了谁的宅邸？
　　「」
　　元杏策马立在石阶下，握着缰绳置若罔闻。
　　他左右打量方家对联，旁若无人的大声念着：「上联，守先待后，家传诗礼三千卷，下联，保境安民，胸有甲兵十万家，好联啊，不知方家配不配得上它。」
　　方家人怒声道：「这是我家老爷考中举人，彼时留都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张大人亲手所题，岂容尔等乡野匹夫置喙！」
　　元杏知道兵部尚书，却不知那一长串前缀是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元希，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在国子监研究过宁朝江南，这什么玩意儿？」
　　元希言简意赅：「南直隶最大的官儿。」
　　元杏嗤笑一声：「原来是南直隶的，我还当是什么。
　　说话间，小厮扶着方仲青，颤巍巍跨过门槛，沉声道：「诸位，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突然来我方家做什么？」
　　元杏哈哈一笑，朗声道：「听闻方、李、王三家兵员俱已募齐，我等特来道谢，顺便也把新募的备倭军带走操训。」
　　方家人面色一变：「尔等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方家募齐人马是为了————」
　　「哦？」元杏指了指身后百姓，打断道：「你声音大点，让这广陵县百姓听听你方家要做什么？」
　　石阶上，一中年书生沉声道：「竖子，敢跟我方家玩无本取利的歪心思————」
　　话未说完，方仲青按住儿子的手腕止住话茬。
　　方仲青目光从黑压压的百姓头上掠过，只见百姓正议论纷纷，还有人悄悄对着方家门前的功名旗杆指指点点。
　　他缓声道：「我方家确要支持抗倭，嫡长孙方敬忠前几日杀倭寇侥幸得了个百户的职，如今正要自筹兵员继续抗倭。」
　　元杏坐于马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赞叹道：「老爷子不愧是方家定海神针，倒是想得比你家小东西通透些。」
　　中年书生面色铁青：「你！」
　　元杏讥讽道：「还嚷嚷？想整个广陵县百姓都知道你方家为富不仁？」
　　然而就在此时，方仲青对石阶下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江南倭寇肆虐，宁波府、台州府、温州府附近村县先后遭了灾，死伤无数，妻女被掳。老朽前几日前往靖江县，只见城中房屋烧毁、百姓流离失所，遂回广陵县招兵买马，守护我广陵县百姓。」
　　百姓哗然，有人高声道：「是啊，管其他地方作甚，护好我广陵县才是要紧事啊。」
　　「若是倭寇杀来我广陵县城如何是好？」
　　方仲青继续说道：「我先前与军爷商议，这一百兵马募得后，便留在我广陵县守一方太平，却不知军爷今日怎又反悔了。」
　　有人对元杏喊道：「这位军爷，你们可不能将兵马都带走啊。」
　　元杏上下打量方仲青，低声道：「老东西，可以啊。」
　　方仲青则慢条斯理道：「大人，听听民意。」
　　元杏哈哈一笑，对百姓说道：「诸位乡亲，尔等可知方家募兵都募了哪些人？城西的李兵，城东的张二麻子和他那些兄弟————」
　　百姓中，一位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鄙夷道：「这都不是有名的市井泼皮么，方家怎么招了这些人？他们能抗倭？」
　　「张二麻子前些日子抢了我家的牛！」
　　「那个李兵是个帮人放印子钱的————先前莫不是在帮方家放印子钱？」
　　「难怪昨天夜里在酒肆听见张二麻子说他当官了，以后让他那些兄弟们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
　　方仲青面色一变，他身边的长子低声道：「坏了，这些人提前来广陵县摸过底————怎么连张二麻子和李兵都给摸出来了。」
　　元杏抬起右手压住百姓声音：「诸位也都听说过这些人，也都知晓他们做过什么，我备倭军岂能放任这些人为祸乡里？诸位莫慌，我备倭军也只是将三百兵勇带走操训，并非不再带回了————等训好了他们，便再给送回来。」
　　百姓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石阶上，方家长子对方仲青低声道：「父亲，怎么办？这些人将咱家兵壮带走可是肉包子打狗，焉能给咱送回来？」
　　方仲青低声斥责道：「我早说了莫与这些市井帮闲厮混，为何还将他们招募过来？」
　　方家长子委屈道：「父亲，如今正是春种的节骨眼，不找这些市井帮闲，还有谁家正经男丁会来当卒子？自家地还种不过来呢。」
　　方仲青皱眉不语。
　　元杏身子压在鞍桥上，调侃道：「老头，方敬忠呢？他入了我备倭军《年貌册》，兵部下了文书，可就是我备倭军的人了。」
　　方仲青捋了捋胡须，对长子使了个眼色，长子往宅子里走去。
　　元杏饶有兴致道：「想通风报信让他逃走？」
　　方仲青抬头看向元杏：「大人，方敬忠昨日便前往金陵探亲去了，可否通融几天，等他回来了即刻前往备倭军应卯。」
　　元杏冷笑一声：「想施缓兵之计，好叫他去金陵求达官显贵平事？晚了。」
　　话音刚落，却听后巷里传来哎哟一声，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方仲青的心揪起来，仓促道：「莫要伤他！」
　　元杏漫不经心道：「咦，不会是方敬忠翻墙逃走，被我家兄弟捉住了吧？阿希，当逃兵该如何处置？」
　　元希想了想：「依————我大宁律，不遵军令以逃兵论处，杖责一百发回原卫效命。包藏逃兵者杖五十，里长亦杖五十。」
　　方仲青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面色阴沉下来，低喝道：「尔等到底想做什么？收了银子、卖了军功，却要反悔？天底下没有这么做生意的！」
　　元杏冷笑道：「倭寇都杀上门了，还做你娘的生意。」
　　方仲青思忖片刻：「和气生财，既然诸位杀上门来了，没道理让诸位空手而归。我方家愿再捐输三千两白银，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元杏和元希相视一眼，先前商量的计划里没有这一出，便下意识回头去看人群里的陈迹。
　　陈迹戴着斗笠看不清神情，只轻轻摇头。
　　元杏回头看向方仲青，大大咧咧道：「老头，拿我们当下山讹银子的山匪呢？这不是银子的事，人我们要定了。」
　　方仲青先看看元杏，再看看陈迹，他想起来了，那少年人便是那个张口闭口胡阁老、
　　陈阁老的后生。
　　他思忖片刻，抬头看向陈迹：「这位是？」
　　陈迹平静道：「备倭军千户，郑继业。」
　　方仲青叹息一声：「老朽不知道诸位到底要做什么，若是诸位执意为难我方家，那就将方敬忠一人带走即可，他是你备倭军的人了，至于兵员，我方家还没募到。」
　　元杏哟了一声：「舍卒保车？早备着你这一手了。」
　　元希小声提醒：「舍车保帅。」
　　元杏浑不在意：「他家哪有帅？」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方仲青转头一看，赫然是几十名备倭军青壮提着倭刀，将一伙泼皮模样的汉子驱赶至方家门前。
　　这些汉子垂头丧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门外百姓低声道：「这不都是张二麻子和李兵手底下的泼皮么？」
　　「张二麻子和李兵呢？」
　　「在这，」姜柴来到大门前，将两颗头颅丢在石阶上：「泼皮张二麻子、李兵抗命不从，煽动哗变，已军法处置。缴来五十一柄朴刀，十张硬弓，六百二十支羽箭。」
　　两颗血淋淋的脑袋在方家门前滚动，吓得方家人连连尖叫，原本拥挤的百姓也纷纷后退。
　　陈迹骑着昭烈缓缓上前，踏着石阶登上石阶。两颗头颅挡了路，昭烈抬起蹄子便将头颅踢至远处。
　　方仲青看着一片阴影将自己笼罩，感受着昭烈鼻息喷在脸上，颤抖道：「竖子————竖子怎敢马踏我方家门楣？」
　　陈迹低头看着方仲青：「你说方家没有募兵，那这些人聚在一起怎么回事，拿着十张硬弓，打算养私军谋反？我劝你想好了再回答，他们到底是我备倭军的兵，还是你方家的兵？」
　　方仲青无力地闭上双眼：「备倭军的兵。」
　　陈迹随口道：「借你方家兵马一用，每月送这一百人的粮秣来靖江县城，事后可连方敬忠和你募来的人马一并还你。等方敬忠再回来时，你方家说不定还要感谢我。」
　　元杏对元希招招手：「告诉他每个月要送来多少粮草，这事你拿手。」
　　元希思忖两息：「每人每天按四升粮算，不让你出精米，出糙米即可，一百人一个月便是一百二十石。肉食每人三天一两，一个月便是————」
　　方家人斥责道：「如今卫所里哪有吃肉的？」
　　元希瞥他们一眼：「我备倭军吃。」
　　陈迹拨马下了台阶：「粮秣哪天断，方敬忠便哪天当排头兵去杀倭寇，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方家人勃然大怒：「这和山匪绑人索要赎金有何分别？」
　　方家长子阴声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当了千户便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方家在京城————」
　　元杏与元希等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老小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周昌瞥了一眼备倭军里摸鱼的老耳朵，平静道：「他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天就在他眼前晃悠呢。」
　　方仲青不知道这些人在笑什么，只当是狂妄无知，当即语重心长道：「小子，你当真觉得在南直隶这地界，手里握点兵马便能为所欲为？听老朽一句劝，收了我方家的三千两银子便回去吧，你这千户来之不易，本是光宗耀祖的机会，莫要自误。」
　　陈迹摇摇头：「说过了，不是银子的事。」
　　方仲青沉下面孔：「兵部昨日可以给你千户，明日便能再将你那千户摘了去。」
　　陈迹驻马而立，回头看向方仲青：「试试看。」
　　元杏对备倭军招手：「走了走了，往曲霞去，那边还有一百来号人。」
　　方仲青忽然急了：「慢着！」
　　元杏转头：「老头，还有什么事？」
　　方仲青疑惑道：「李家、王家募来的兵马为何不一并带走？」
　　元杏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以后再说吧。」
　　方仲青颤颤巍巍的走下石阶，来到陈迹身边，抓着他的缰绳低声道：「我方家出两千两银子，备倭军务必将李家、王家的兵马也一并带走！」
　　>

768、舆论战
　　陈迹坐在昭烈背上，低头看着头发花白的方仲青，面色诚恳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与焦急。
　　广陵县周边村镇皆由方、李、王三家宗族把持，要么是堂亲，要么是姻亲。
　　三家之间恩怨由来已久，姜柴来到广陵县甚至不需要刻意打听，在茶馆里坐了半天就能听到一大堆：「县学里能领粮食的廪生就那么几个，每每到了科举大年，三家宗族便要争抢不休。」
　　「前年大旱，王家在上游拦了坝子，李家在宗祠里抽了生死签去开坝，一个月时间两家打死了四十多人。」
　　「方家人砍了王家祖坟山上的树，还在山上拉了十几泡屎。当年两家都说那座山风水好，争那座山就打死了十来号人，知县出面都劝不动。」
　　「李家庶子拐着方家嫡女私奔了，据说两家人追到金陵才把人找回来。」
　　这江南缙绅的恩怨，要是从一百年前说起，几天几夜都讲不完。若只带走方家的兵员，方家在这县城只怕要难熬了。
　　此时，姜柴凑过来对陈迹说道：「义父，我还没摸清李家和王家的藏兵之地，今日已打草惊蛇，只怕是找不到了，不如先去曲霞，等我摸清了再来。」
　　方仲青沉声道：「李家募来的兵员就藏在城外田庄，我叫人领你们去，不会错。」
　　姜柴又问道：「王家呢？」
　　方家长子低声道：「王家募来的兵员藏在城外河神庙旁，那是王家的自留地。」
　　陈迹平静道：「两千两银子不够，每月再送十头猪十头羊来靖江县。」
　　方仲青迟疑片刻：「李家与王家要是也给这么多，我方家便愿意。」
　　陈迹笑了笑：「他们给的只会多，不会少。
　　方仲青示意儿子拿来一串佛门通宝，颤颤巍巍地塞进陈迹的袖子里：「一言为定。」
　　陈迹收好佛门通宝：「寻人带路。」
　　方仲青回到宅子内：「方赫呢，唤他来见我？」
　　片刻后，一名年轻人来到方仲青面前拱手道：「爷爷。」
　　方仲青上下打量方赫片刻，吩咐道：「你领五名拳师，带那些兵痞去李家田庄。李家凶性，李佑泽又是金陵通判，他们家未必肯束手就擒。若是两边打起来，你便趁机救走敬忠，护送他往金陵跑————事成之后，许你入族谱。」
　　方赫抱拳：「是。」
　　正当方赫要离去时，方仲青沉声道：「敬忠若回不来，你也不必回来了。」
　　方赫脚步一顿，继续往外走去。
　　方赫领着备倭军往城外田庄赶去，待到田庄外，他转身对陈迹等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前面就是李家田庄了，李家的李瑜壁与募来的兵员都在里面。据在下所知，李家买了十余支硬弓，诸位大人小心。」
　　李思策马来到陈迹身边耳语几句，待陈迹点头，李思看向方赫：「你带你方家的那些泼皮去将田庄围了，将里面的人撵出来。」
　　方赫一怔：「我方家去？」
　　李思没与他废话，从马鞍上摘下硬弓，开弓搭箭指着方赫冷声道：「去。」
　　说话间，元杏等人也抽出腰间倭刀，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方赫面色一变，咬咬牙领着方家兵员往田庄里冲去。
　　备倭军按兵不动，元杏嘿嘿一笑，对陈迹说道：「义父，阿希老成稳重、姜柴鬼点子多、周昌手黑、李思心黑，损人利己的活，交给他准没错。」
　　姜柴冷声道：「老子是深谙兵法，怎么到你嘴里成了鬼点子多？」
　　——
　　.
　　陈迹沉默不语，静静等着里面传来械斗声。
　　方家与李家两边相见分外眼红，元杏等里面打了两炷香，好奇道：「咱是不是该进去了？」
　　李思摇摇头：「不急，里面一个个还能叫出声，说明还有力气，让他们再打会儿。」
　　元杏笑骂：「你他娘的真够歹毒了。」
　　又过了两炷香，李思听着喊杀声渐渐低了，转头看向陈迹：「义父，差不多了。
　　陈迹怀里抱着乌云，手掌缓缓摸过乌云的脑袋：「还没有多少哀嚎声，再等等。」
　　李思、元杏肃然起敬。
　　又过两炷香，等田庄里哀嚎声遍地，陈迹这才抬手示意，备倭军一拥而上冲进田庄，将两家人马拉开。
　　驱赶着他们一病一拐往王家藏兵的地方寻去，到了河神庙门前，李思下令让李家与方家的残兵败将去将王家兵员拘出来，两家兵员相视一眼，冲进河神庙见人就打。
　　元杏听着动静感慨道：「你小子真他娘的损，让他们这么打一场，便是没有世仇也打出世仇来了。」
　　李思摇摇头：「这便是义父的本意，不然义父拉那些缙绅入局做什么。
　　2
　　元杏挑挑眉毛：「怎么说？」
　　李思慢悠悠道：「义父天天看报，除第七、第八版外，新政之事看得最多。而这新政当中，最重要的一桩事便是清丈田亩————昨天阿希从县衙架阁库取了鱼鳞册，又实地走访了县外田庄，他算了笔账，仅这一县之地便瞒报三成田亩。靖江县在册的田亩三千六百余顷，也就是在册三十六万亩，隐田有十万亩之多。」
　　说完，他打量着陈迹神情，见陈迹面无表情没有开口反驳，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当即继续说道：「知县任期只有三年，本地胥吏、宗族盘根错节，就算知县有心清丈，可县衙差役、胥吏都是本地人，靠他们很难彻底查清所有江滩隐田。可若是让他们打破头，再让方家兵员查李家田亩，再让李家去查王家，最后让王家查方家，如此一来便能查得一清二楚了。至于他们之间打死多少人，与我等有何干系————」
　　李思看向陈迹：「义父，我猜得对么？」
　　陈迹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晚来不及回靖江县了，就地扎营生火做饭，明日前往曲霞。」
　　姜柴想了想：「义父，这三家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这会儿应该正连夜赶往金陵。留都兵部尚书有备倭军千户的任免之权，若是他们连夜将郑继业的千户摘了，咱们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迹翻身下马：「无妨。」
　　元杏好奇道：「那留都兵部尚书是义父的人？」
　　陈迹瞥他一眼：「我还没那个本事。」
　　元杏嘀咕道：「我可听说过，兵部尚书王道圣是您授业恩师来着。」
　　姜柴摇摇头：「京城太远了，等消息传到京城，郑继业的千户早被摘了。再者说，王道圣也不知道义父还活着。」
　　元杏走到陈迹身边，小声道：「义父，要不我去官道上追那方家老儿，将他脑袋给你摘来。您放心，摘不到他脑袋，我把自己脑袋摘了。」
　　姜柴不满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别一天天打打杀杀的？」
　　元杏冷笑一声：「你动脑子是你还没跻身寻道境，等你哪天跻身寻道境便明白，很多事都不用再动脑子了————义父，怎么说？」
　　所有人看向陈迹，可陈迹不慌不忙地给昭烈摘了马鞍，将乌云放在昭烈脑袋上：「去玩吧，别跑太远。」
　　待昭烈撒欢地跑出去，陈迹转头将马鞍扔到姜柴怀里：「不必担心，金陵那边自会有人支应。对付这些缙绅，还用不着京城的兵部尚书出马。」
　　元杏诧异道：「也不曾见义父有差人去金陵啊，您是如何与金陵那边联络的？」
　　「无需联络，默契即可，」陈迹笑了笑：「你走一趟广陵县，将今日渡船带来的武襄晨报买回来。」
　　方仲青保险起见没有走陆路官道，而是乘了快船逆流而上，上午出发，第二天清晨才到金陵。
　　方家小厮在码头雇了顶轿子，抬着他急匆匆往金陵官署赶去。
　　可还没到官署，便被一年轻汉子缠上，汉子挎着一只斜挎包凑到轿子边上，笑着说道：「这位老爷今天刚到金陵，还不知道咱武襄晨报吧？买一份看看，只要二十文钱。」
　　方家小厮不耐烦地挥手道：「起开起开，哪来的帮闲不长眼，连我家老爷的轿子都敢冲撞？」
　　汉子也不动怒，依旧笑嘻嘻道：「给你家老爷买一份看看吧，这报纸上既有金陵要闻，又有济世民生，一份报知天下事。今日头版头条是备倭军大捷的事，诸位不知，我江南苦倭寇久矣，而那备倭军千户郑继业竟在靖江县斩首二百六十一颗倭寇人头，当真扬我大宁国威————」
　　话未说完，方家小厮正要继续驱赶卖报的汉子，却见方仲青忽然掀开轿帘，急声道：「快拿一份我看看。」
　　方家小厮一怔，赶忙掏了二十枚铜钱丢给汉子，换来一份武襄晨报。
　　方仲青坐在轿中，双手颤抖地看着报纸上鼓吹郑继业的文章。
　　这报纸上先说郑继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又说郑继业救百姓于水火，最后说郑继业因靖江县遭灾而潸然泪下，捐出万贯家财给靖江百姓。
　　「他哪来的万贯家财？胡说八道！」方仲青往轿子外面看去，只见路边立着的行人里，十个有三个都拿着武襄晨报，经过轿子的行人，十个有六个都在夸赞郑继业用兵如神、义薄云天。
　　他无力地往后一靠，低声喃喃道：「坏了，动不了这厮了——」
　　）

请假一天
　　抱歉这几天烧得迷迷糊糊，本以为很快能好，没想到吃药也不好使，今天早上还39.4度，到下午才退烧，但嗓子还是疼的，喝口热水像喝刀子。
　　这会儿其实写了两千多字但感觉不太对，昨天前天也有不少错别字，想了想还是不发了，再请假一天。
　　抱歉了大家。

769、陈屿
　　「备倭军何时这般厉害了，我记得备倭军里不都是小孩子和老头子麽？这些人也能打赢倭寇？我听说倭寇很凶的。」
　　「这才说明郑继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不然怎麽打赢倭寇？」
　　「郑继业是谁，以前没听说过啊。」
　　「兴许是被埋没了许久的人才。也就是兵部和中军都督府有眼无珠，早没重用他，不然能让倭寇如此嚣张？要我说，就该再给郑继业一些兵马，直接打到倭国去！」
　　方仲青坐在轿子里，双手颤巍巍地拿着报纸，听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议论纷纷。
　　他见过报纸，家中还有落榜文生从京城带回来的梅花渡晨报，方家甚至还依照报纸上的法子打出好几口水井，还有浇田用的水龙车。
　　彼时，他一个劲夸赞办报纸的武襄县男是个有胸襟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夸赞报纸是个好东西，乃变革之产物，金陵也该有这东西。
　　没成想，等金陵也有人办了报纸，第一个遭殃的竟是他方家。
　　方仲青喃喃自语：「是巧合，还是里应外合？怎麽偏偏这时候把郑继业夸上天去————
　　快，赶去官署！」
　　轿子远去，卖报的汉子将报纸塞进挎包里，小心翼翼地跟在轿子後面。
　　刚拐过两个路口经过三山街，只见二筒正靠在书坊屋檐下的门框上，慢悠悠往烟锅里塞着菸丝。
　　汉子凑到二筒身边，低声道：「二筒哥，前面那个坐轿子的老头，看了报纸立马要赶去官署，他应该就是你让我们留意的人。」
　　二筒闻言眼睛一亮，将烟锅抛给汉子：「行啊，有点机灵劲儿了，你进屋歇会儿，我出去一趟。」
　　他跟在轿子後面一路来到官署前，却见方仲青颤颤巍巍走上石阶，对门房拱手道：「劳烦通报一下，老朽来见尚书大人。」
　　可门房却拱手回礼道：「方家老大人，诸位大人在官署内商议要事，且在门房稍候片刻。」
　　方仲青急促道：「老朽之事十万火急————」
　　门房低声打断道：「方家老大人，不是我不放您进去，实是官署今日的客人来头极大，连英国公与冯大伴都被拉来坐堂了。我若放您进去，咱俩只怕要一起倒霉。」
　　方仲青怔在原地：「英国公？」
　　此官署并非应天府衙，原本甚至也不是官署，而是英国公府。
　　留都设有六部。
　　而六部之上还有一位「南直隶守备」，和一位「南直隶守备太监」。
　　其中，「南直隶守备大臣」向来由世袭罔替的英国公领任，名义上总领南直隶四十二卫所、旧皇城防务、江防根基，掌金陵中军都督府。
　　「守备太监」则领一支解烦卫大营，监视南直隶勋贵、文武百官，直接密奏宁帝。
　　原本这两人才是南直隶权柄最重的封疆大吏，直至宣宗年间，淮国公谋逆，所有国公府权势一落千丈。
　　彼时留都兵部尚书以「便於向南直隶守备大臣禀报公务」为由，直接领着兵部衙门占了英国公府，只给英国公在府内留了一间小小的二进院子，英国公府也慢慢成了留都兵部的官署。
　　彼时英国公多次上奏，弹劾兵部尚书肆意妄为，然而等来的不是朝廷对兵部尚书的责罚，而是任命其为参赞机务兵部尚书，总领南直隶军政大权，留都兵部也就成了南直隶第一实权衙门。
　　然而英国公始终是名义上的守备大臣，但凡有大事商议，他是必须在场的。
　　方仲青小声问道：「今日官署的客人是什麽来头？」
　　门房摇摇头：「我可没敢问，只听尚书大人称呼其中一位年轻的叫陈大人」，另一位则是胡大人」。
　　「」
　　方仲青自言自语道：「陈家与胡家来人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一位文吏急匆匆走出大门，高声问道：「广陵县方家、李家、王家来人了没？」
　　方仲青从门房里走出来，迟疑道：「在下便是广陵县方家方仲青，哪位寻我？」
　　文吏瞅见他：「还真叫小陈大人算准了你会来，随我走吧，部堂们有事问你。」
　　「小陈大人？」方仲青一头雾水地往里走去，远远便看见十余人早早候在门外，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
　　仔细一看，赫然是八大总商的大掌柜们到齐了。
　　他心中一凛，再往正堂里看去，只见一屋子红衣官袍分坐左右，若是往日，金陵一年到头也凑不齐这麽多穿红衣的部堂。
　　方仲青来到正堂门前，低声道：「嘉宁三年，太常寺卿方仲青，参见几位大人。
　　，可堂内没人理会他。
　　二十七八岁的英国公趴在主台公案後，拿着一支草茎斗着陶罐里的蝈蝈。
　　——
　　——
　　堂下两排太师椅分列左右，右手边首座是一位没见过的中年人，胸前绣着孔雀补子，正三品。而右手边第二位才是留都兵部尚书，胸前绣着锦鸡，正二品。
　　再往左手边看去，首座竟是一位身披红色官袍的年轻人，年轻人胸前绣着云雁补子，赫然只是个正四品，却排在了留都户部尚书庄按前边。
　　年轻人身後，还有一位中年书生束手而立，气度从容。
　　在这两排文官之外，还有一位面白无须的高大中年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此时，年轻人手里正拿着一份《武襄晨报》饶有兴致地看着。
　　片刻後，他合拢手中报纸赞叹道：「梅花渡晨报自打被司礼监收归朝廷後便没那麽好看了，没想到还能在金陵看见原汁原味的，胡大人要看看吗，有趣的很。」
　　对面的正三品堂官淡然道：「看过了。」
　　年轻人又转头看向角落：「冯大伴要看看吗？」
　　角落里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睁开双眼，温声回答道：「小陈大人，鄙人卯时一早便看过了，如今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报，确实有趣。」
　　年轻人笑了笑，将报纸搁在手边茶案上，转头看向门外的方仲青：「你便是方仲青吧？
　　」
　　方仲青赶忙拱手道：「在下正是。」
　　年轻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好奇问道：「让陈某猜一猜你急匆匆来金陵做什麽————尔等得了百户的缺之後，备倭军是不是等你们募好了兵员，便将你那孙子和兵员一并卷走了？」
　　方仲青心中一惊：「大人如何得知？」
　　年轻人哈哈一笑，放下茶盏：「尔等还真以为天下会掉馅饼？我猜你来是为了求兵部尚书大人罢免郑继业的，可刚进金陵便听说郑继业被捧上神坛了，百姓几乎要为他立碑建祠，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方仲青迟道：「————正是。」
　　年轻人手指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备倭军找你们索要钱粮了麽？」
　　方仲青赶忙说道：「要了，每月一百二石糙米————」
　　年轻人没兴趣听他念帐，当即打断道：「对方可曾挑拨方家、王家、李家关系？」
　　方仲青心中又是一惊：「没错，郑继业此人用心险恶，非要我方家的人马去捉李家的人马，再让李家和我方家的人马去捉王家的。」
　　此时，又有两人赶来正堂门外，气喘吁吁。
　　年轻人抬头看去：「广陵县的李家和王家？」
　　两人赶忙称是，李家、王家、方家的人相互剜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年轻人笑着说道：「诸位一把年纪，怎麽被人挑拨一下便沉不住气了？」
　　王家来人忍不住拱手询问道：「这位大人是？」
　　年轻人笑了笑：「鄙人陈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奉命前来监察盐粮税赋。」
　　王家、李家、方家三人当即心中了然。
　　他们对陈屿早有耳闻，只是对方先前一直守在扬州督办盐税，并不常在金陵走动，不曾得见。
　　前阵子听说陈家武襄侯身死，便将此人召回京城，过继至大房名下。没想到，此人竟又回了金陵，还迁升至正四品金都御史。
　　听闻此人不过二十来岁，这迁升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陈屿起身伸了个懒腰：「南直隶来了过江龙，一出手便搅得广陵、靖江一带不得安宁，来者不善啊。」
　　他转头看向众人：「小小备倭军二百余人便能杀得倭寇人头滚滚，当中若是没有十来个先天行官，只怕不行。而这偌大宁朝，一出手就能拿十余名先天行官去穷乡僻壤落一步闲棋的，屈指可数。诸位觉得，会是谁家？」
　　英国公依旧趴在公案上斗着蛐蛐，冯大伴重新闭上双眼，兵部尚书王长真、户部尚书庄桉一并抬头看着房梁。
　　陈屿哈哈一笑，看向对面的中年人：「胡钧业胡大人，您觉得呢？」
　　胡钧业平静道：「不是你陈家，不是我胡家，那就只能是张家人了。徐术扶灵南下，张夏也在船上，而後不知所踪。」
　　陈屿摸了摸下巴：「是我那位弟妹啊————哈，梅花渡晨报便是由她编撰，这武襄晨报确实像是出自她的手笔。金陵城里的人是她，那藏在备倭军里搅混水的人呢，会是谁？总不能是我那位走了三个多月的堂弟吧。」
　　>

770、石头里蹦出来的
　　胡钧业笃定道：“备倭军里，应该有一个寻道境行官。”
　　陈屿转头看去：“嗯？”
　　胡钧业慢条斯理道：“郑继业手里那支备倭军，老的老、小的小，青壮不过二十二人。反观倭寇皆是青壮，且倭寇每六十人为一旗由侍夫带领，侍夫皆是先天行官。那二百六十一颗人头里，最少有四名行官，若放手厮杀，非有一名寻道境行官坐镇不可，不然军心极易溃散。”
　　陈屿漫不经心道：“胡家似乎对倭寇很了解？”
　　胡钧业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我等为朝廷戍边数百年，海寇也是外寇，自然要有所了解，此乃恪尽职守。”
　　陈屿笑了笑：“既然是寻道境行官，那该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才对。”
　　他转头看向方仲青：“那郑继业长什么模样？”
　　方仲青迟疑：“那郑继业始终戴着斗笠，看不清模样……奇怪的是，明明听他声音年纪不大，下巴也纤瘦，可又有五个中年汉子喊他义父。”
　　陈屿挑挑眉毛，换了个坐姿：“喊他义父？那几个汉子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
　　方仲青回忆道：“那几个汉子约莫三十六七岁上下，领头的年纪大一点。叫什么名字这事我记不得了，不过我叫下人留意过，烦请大人唤他进来回话。”
　　陈屿挥挥手。
　　片刻后，方家小厮立于门外：“回诸位大人的话，领头的义子名叫阿杏，小人听闻此人在靖江县剿倭时可怀抱一根丈余长的房梁当马槊使，使得虎虎生风，倭寇也是被此人斩将夺旗才溃败的。”
　　胡钧业平静道：“寻道境。”
　　陈屿纳闷道：“阿杏……怎么连个姓都没？此人长什么样？”
　　方家小厮回忆道：“眼型细长，不笑时眼神沉，带着些混不吝的江湖气。鼻梁直挺、嘴唇薄，留着一小撮山羊胡。”
　　陈屿看向胡钧业：“江湖上寻道境就那么几个，胡家大爷可听说过此人？”
　　胡钧业摇摇头：“没。一些寻道境行官被豢养着秘而不宣，外人无从得知……”
　　说着，他目光从八大总商各位掌柜脸上扫过：“只怕八大总商养着的寻道境行官便不止一个巴掌。”
　　大掌柜们纷纷低下头去。
　　陈屿又问方家小厮：“余下的义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方家小厮继续回忆道：“另外一个主事的叫姜柴，面相俊秀、浓眉大眼，便是此人潜入我广陵县摸清家底，连我方家募了哪些人都摸得一清二楚。余下的叫阿希、李思、周昌，长相都是寻常人，他们混在人堆里，小人也没记住。”
　　陈屿若有所思：“阿杏、阿希，这两人刻意将姓氏隐去，似乎知道他们姓什么便能找到其根底……连义子都是寻道境行官，那这位义父该是何方神圣，起码也得是个寻道境行官吧？”
　　胡钧业沉默不语。
　　陈屿乐了：“这群人怎么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两个寻道境行官、三五个先天境行官，就缩在小小的靖江县城里，现在有人说那儿有神道境大宗师我都信。先前我还觉得是张家的人，可张家底蕴尚浅，上哪一口气找这么多寻道境行官出来？”
　　户部尚书庄桉思忖道：“会不会是徐术从缘觉寺请来的帮手？”
　　陈屿摇摇头：“缘觉寺的那些僧人门径，破了戒便要散功，如今整座寺庙都找不出几个正经行官了，哪来的帮手？”
　　“这……”一屋子红衣堂官，竟想不到备倭军到底是什么底细。
　　此时，方仲青硬着头皮问道：“诸位大人，我等家中子弟被歹人挟走，此事如何是好？”
　　陈屿抚了抚身上的红衣官袍，笑着调侃道：“方家老大人，你也是当过京官的，如今这郑继业民心鼎盛，你觉得该拿他怎么办？总不能刚迁升就撤了吧。”
　　对面的兵部尚书王长真缓缓开口道：“再迁升一级好了，升他做一卫所指挥使。”
　　陈屿摇摇头：“千户以上迁升便要上书京城兵部，得了王先生的兵部票拟才可以，这一来一回便是一个月，到时候江南还不知道被他们搅成什么样子。再者说，想调动迁升也得有个由头才行，他眼下又没有新功劳。”
　　王长真又说道：“其实一个小小千户，贬了也就贬了，百姓就算议论些时日也不会有大碍。”
　　陈屿调侃道：“王大人，当日若无这支备倭军，靖江县要死多少人？我等来江南做事，不是为了坑害百姓的，尔等中军都督府不管倭寇，如今有人管了也是好事。”
　　王长真面色一肃，纠正道：“小陈大人，非我等不管，实是我宁朝海岸线太长，管不过来。我中军都督府不过一万两千兵马，哪能分那么多兵去海边？”
　　王长真下手处，留都兵部侍郎也沉声附和道：“小陈大人，且不说那松浦氏，单说王植屠杀余姚谢氏满门时便已有七八千人马，眼下他甚至敢在岸上建营搭寨做据点，贼寇人数破万亦有可能。若我等南下抗倭，哪天倭寇七八千人混进金陵劫掠，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王长真缓声道：“小陈大人是不知道我等难处，我等上书朝廷，调赣州狼兵、湖广土兵与我等一起围剿倭寇，可朝廷迟迟没有答复。”
　　陈屿笑了笑：“江南是笔烂账，眼下这么算自然算不明白。先不说这些，说回备倭军。”
　　胡钧业忽然说道：“遣一名监军过去好了，看住他们，莫叫他们肆意妄为即可。”
　　王长真迟疑片刻：“大人英明，可遣谁去呢？”
　　陈屿哈哈一笑：“监军无非两种，要么宦官、要么御史，胡家大爷这是想把我从金陵支走？”
　　胡钧业面无表情：“这是最好的办法。”
　　陈屿沉默片刻，继而展颜笑道：“无妨，那我便走一趟好了……说完备倭军的事，该说说靖江县逃来金陵的知县与县丞了，两人身为靖江县父母官临战而逃，如何处置？”
　　王长真提醒道：“那知县是徐家的……”
　　陈屿似笑非笑：“他爹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我今日离开金陵前便会写一封密奏送回京城，诸位还是早点将那两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比较好。”
　　说罢，他对自己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书生招招手：“序叔，陪我走一趟靖江县吧？”
　　陈序欠了欠身子：“好。”
　　两人大摇大摆离去，胡钧业看着陈屿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他转头对方仲青冷声道：“尔等各家捐输两万两银子来，调尔等子侄进中军都督府当差。”
　　不是询问。
　　不容置疑。
　　方仲青等人顿时紧张地口干舌燥，两万两银子？便是嫡长孙的命也不值这个价。
　　王家人硬着头皮问道：“大人，我等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现银来，可否通融一二？”
　　胡钧业挥了挥手：“回去自己斟酌。”
　　方仲青心中叹息一声，只能慢吞吞退出官署。
　　胡钧业对兵部尚书等人挥了挥手：“尔等也散了吧。”
　　话音刚落，一直斗蝈蝈的英国公抱起蝈蝈罐子就走，冯大伴也起身默不作声地大步离去，谁也不愿在此地逗遛。
　　八大总商的几位大掌柜正要离去时，却听胡钧业冷声道：“尔等留下。”
　　八位大掌柜停在原地，待正堂内人全都走空，几人眼看着胡钧业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形缓缓走出正堂的阴影，低头俯视着他们：“所谓八大总商也不过是一群商贾而已，真当自己是江南的土皇帝了，本官来金陵，竟然只差遣掌柜来。”
　　钱家大掌柜赔笑道：“胡家大爷，非是东家不来，实是朝廷盐税逼得紧，东家正在苏州盘账呢。”
　　胡钧业冷笑道：“真当本官不知他在何处？尔等回去告诉各自东家，下次若是本官还见不到他们，他们往后就别往北边去了，八大总商的商队过不了太行山，我胡钧业说的。”
　　几名大掌柜纷纷拱手：“一定转告东家……另外，我等各自备下一份冰敬，这会儿应该已经送至胡家大爷宅邸，不成敬意。”
　　胡钧业神色缓和：“去吧。”
　　大掌柜们赶忙退下，却听胡钧业又开口说道：“汪家的留下。”
　　汪家大掌柜面色一变，只得站在原地。
　　等正堂只剩两人，胡钧业平静道：“你汪家与倭寇松浦氏可有往来？”
　　汪家大掌柜慌忙道：“胡家大爷可莫听坊间谣言，我汪家与倭寇绝无瓜葛？”
　　胡钧业凝视着眼前的老头：“那你汪家去年九月拢共织出十六万匹丝绸，八万交织造局，余下的八万匹丝绸卖去哪了？”
　　汪家大掌柜掰着指头细算：“回禀胡家大爷，四万匹卖去了南洋暹罗，两万匹卖去了云州，还有两万匹卖去了交趾。”
　　胡钧业负手而立：“到底卖去哪了你汪家自己心里清楚，回去告诉你们东家，若我胡家做了内阁首辅，第一件事便是给江南开海禁，到时候你们便不用偷偷摸摸的与倭寇做生意了。到时候出海纲册只发四家，里面有没有汪家还不好说。”
　　汪家大掌柜小心翼翼道：“胡家大爷想我汪家做什么？”
　　胡钧业面无表情道：“让你们东家联络松浦氏，遣倭寇去靖江县，把陈屿和备倭军都杀了。”

771、五个义子
　　庆宅内，张夫人、张夏、张铮、小满、小和尚几人心不在焉的坐在八仙桌旁，满满一桌子早点却没人动筷子。
　　张夏端坐在一旁闭目念经，小满见她修行勤勉，掐了掐小和尚，催他也念经修行。
　　小和尚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嘴里不甘心的念道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薄皮素菜包、蒸儿糕、桂花糖芋苗、赤豆元宵……”
　　小和尚念到“赤豆元宵”时，喉咙动了动。
　　就在此时，二筒大步走进正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张夏停了遮云经文，抬头看去：“如何？”
　　二筒摇摇头：“没套出话来，那方家小厮嘴巴严得很，如今只知道对方是因备倭军来的，却不知道淮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等在金陵根基尚浅，没有别的路子搞消息。”
　　门外候着的三十二想了想：“夫人、老夫人稍等，我去官署走一趟。”
　　说罢，三十二领着三十七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张夫人坐在上首，手里瓷勺搁在碗沿上，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外：“陈迹这孩子也是的，回了宁朝也不回家，一个人悄悄跑到淮西去做事。他一个人终究势单力薄，想在淮西那地方搅动朝局，只怕难如登天，不如来金陵大家一起想办法。”
　　张夏默念遮云经文并不回答。
　　却听张夫人继续念叨着：“我昨天打探了一下，淮西那边缙绅凶得很，好些个知县、县丞都在他们手里栽了大跟头，陈迹这孩子不会吃亏吧？”
　　正念叨着，三十二小跑回来，张夫人当即不再言语，端起一碗赤豆元宵小口吃着。
　　如今只有他们知道是陈迹在领着备倭军，旁人并不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
　　三十二立在门外禀告道：“夫人，我打听到了，备倭军先前将军功卖给缙绅，卖了二十六个百户，许他们自募兵员抗倭。结果备倭军等这些缙绅将兵员募好，便立刻带兵把缙绅给洗劫了，约摸着能劫走上千号人。”
　　张夫人慢慢睁大眼睛：“备倭军把那些缙绅洗劫了？”
　　张夏反而疑惑道：“你这是从哪打听到的消息？”
　　三十二嘿嘿一笑：“这您便不要管了，东家不曾交代此事，我等没法擅自做主告诉您。不过您放心，我灯火经营金陵多年，自有我等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
　　张夫人不管这些，继续追问道：“继续说备倭军的事，他们劫走了兵员，然后呢？”
　　三十二回忆道：“备倭军不止劫走了兵员，还拿各家子弟胁迫他们每月缴纳钱粮……这会儿应该已经回靖江县去了。缙绅们被逼得连夜乘快船进金陵告状，好在夫人提前把郑继业捧起来，他们现在应该动不了郑继业了。”
　　小满好奇道：“阿夏姐姐怎么知道他们会动郑继业啊？竟然昨天夜里就写了夸奖郑继业的文章。”
　　张夏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未雨绸缪，提前给他一道免死金牌，让旁人动他的时候有所忌惮。”
　　她抬头看向三十二：“他们在官署内应该是在商量如何对付备倭军这个变数，能打听到官署内的消息么？”
　　三十二想了想：“官署里的这条线不由我们做主，得看里面的人想不想把消息放出来。对方今日没有说太多事，想知道更多恐怕得再等等。”
　　张夏若有所思：“还是个官署里的大人物。”
　　三十二嘿嘿一笑：“夫人聪敏，我不能再往下说了。”
　　张夏嗯了一声：“歇着去吧。”
　　三十二正要走，忽然停下脚步说道：“对了，还有个小事……听说那郑继业还有五个儿子。”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张夫人端着赤豆元宵的手停在半空，小满瞪大眼睛，张铮低头噗的一声将嘴里小馄饨喷在地上。
　　张夏挑起眉毛，拔高声调：“五个儿子？”
　　三十二赶忙纠正道：“说错了，是五名义子，阿杏、阿希、姜柴、李思、周昌，当中那个叫阿杏的是名寻道境行官，余下的应该都是先天境界……如今江湖上管他们叫备倭军五虎来着。”
　　张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你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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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正堂只剩自家人，张夫人惊疑不定：“他怎么突然多了五个义子？”
　　张铮思忖道：“阿杏、阿希……这两人为何隐去姓氏？有猫腻。”
　　张夏想了想推测道：“阿杏……被小叔劫走九年阳寿那人叫什么来着？右武卫大统领元杏。是了，他们姓元，所以才要隐去姓氏，这是陈迹从景朝拐来的人马。”
　　张铮惊疑不定：“不能吧，元杏乃右武卫大统领，还是元襄的亲侄子，凭什么跑宁朝来给陈迹做事啊，还认了义父？还有，另外那四个义子哪来的啊？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小和尚小声嘀咕道：“放别人身上小僧或许不信，但一想到是陈迹施主，小僧又觉得合乎情理了。”
　　张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张夏：“要不……咱们也去靖江县？”
　　小满小声嘀咕道：“夫人方才还说让公子来金陵的。”
　　张夫人狠狠瞪她一眼。
　　可张夏摇摇头：“不行，陈迹有陈迹的事做，我们有我们的事做，内外策应才能攻守兼备。”
　　就在此时，二筒急匆匆去而复返，气喘吁吁道：“山主，中军都督府的兵马正在街上悄悄抓捕咱红门兄弟，已经捉走七八个了。还有人守在渡口，谁卖报纸就捉谁。”
　　张铮感慨道：“反应好快，比京城快多了。”
　　张夏摇头：“在京城时，是陛下默许陈迹用报纸做事，所以才没人管。而现在，陈迹用报纸扳倒齐贤谆，所有人都知道报纸这东西杀人有多锋利，自然不会放任我们继续刊印。”
　　二筒低声问道：“山主，咱怎么办？”
　　张夏当即道：“三山街那个报社不能待了，中军都督府很快就会找到那里去。”
　　二筒迟疑：“咱们红门的兄弟都信得过。”
　　张夏摇摇头：“杀威棒下无好汉，当时咱们买了两个书坊，今日便启用另一个。叫兄弟们往后悄悄卖报纸，不再张扬。”
　　二筒遗憾道：“可这么一来，报纸想传遍整个江南便有些难了。”
　　张夏摇摇头：“你去忙吧，我想想办法。”
　　二筒领命而去。
　　正堂内陷入沉默，刚来金陵人生地不熟，办了武襄晨报才刚有点起色便被人封禁，众人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间，九筒也匆匆跑进来，禀报道：“山主，有个叫李思的领着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在街上找到咱们卖报的兄弟，说是故人之子。”
　　端庄稳重的张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故人之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夏起身问道：“是备倭军的人，他人呢？”
　　九筒回答道：“这小子贼得很，没跟着过来，说是不安全，只让我代为传话。”
　　张夏平静道：“传什么话？”
　　九筒低声道：“他说有位故人猜到武襄晨报在金陵卖不了多久，便让他们每日轮流领着备倭军前来，将报纸偷偷运出金陵，由他们卖去整个淮西。他让我们放心，他们如今在淮西可以横着走……”
　　张夏嘴角微微勾起。

772、治世之能臣
　　傍晚。
　　暖烘烘的夕阳照着靖江县外的官道，将夯土官道变成了慵懒的金色。
　　备倭军在淮西一带兜兜转转，领了九百个鼻青脸肿的新兵员，在官道上拉成一条蜿蜒几里地的长龙。
　　姜柴等人策马在队伍边上来回逡巡，时不时见着不老实的再抽两鞭子，若不是衣衫上全是人血，活脱脱就是赶着羊群回家的牧民。
　　走这一遭，姜柴等人每到一处村镇便要杀几名泼皮立威，杀得人头滚滚，新兵员再不敢起衅。
　　此时，队伍里有备倭军老卒高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谁他娘的步子又乱了？”
　　说罢，老卒子抡起鞭子抽了上去，疼得各县泼皮们龇牙咧嘴。
　　陈迹与老耳朵压在队伍末尾，一人骑马、一人骑驴，晃晃悠悠地走着。
　　老耳朵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纳闷道：“操训兵员我理解，可你非要他们走路的步子都左右脚齐整作甚？倭寇来了，你走路再齐整也不好使啊。”
　　陈迹低头看着手里的报纸，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操训步卒最紧要的不是让他们一个个能以一敌百，是叫他们能令行禁止。不然打起仗来，你让他们往东，他们偏要往西，他们再利害也不好使。”
　　老耳朵嗤笑一声：“令行禁止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真能做到便已是天下名将，就你这调步子的法子，能做到？小老儿看着他们就想发笑。”
　　陈迹瞥他一眼：“先看看再说。多的不敢说，打倭寇是顺手的事。”
　　“行行行，小老儿等着瞧，”老耳朵又纳闷道：“算上这些新拉来的，备倭军得有上千人了，你小子真要造反当皇帝啊？”
　　陈迹翻了一页报纸，随口敷衍道：“没有造反的打算，我也不是当皇帝的料。”
　　老耳朵眼珠子一转，当即怂恿道：“你不想当可以让给你岳父啊，让给你大舅子也行，小老儿还没跟人打过江山呢。等你起事，给小老儿封个大将军当当。”
　　陈迹依旧头也不抬：“他们不是那块料，你也不是。”
　　老耳朵没好气道：“瞧不起谁呢？”
　　他话锋一转：“不想造反，那你招兵买马作甚？你不会真打算拉这些乡兵去清丈各家田亩吧，小老儿可提醒你，江南缙绅斗来斗去那都是私底下的事，但凡来个外地的知县，他们当天夜里就摆酒抱团，搁置世仇。”
　　陈迹随口道：“清丈田亩太慢了，我有其他事要做。”
　　这下连老耳朵也猜不到陈迹要做什么，反而来了兴致：“那就赶紧做正事啊，还在靖江县杀倭寇做什么？”
　　陈迹往远处看去：“事缓则圆，眼下这支备倭军还成不了大事，先拿倭寇练练手再说。”
　　老耳朵忽然问道：“等江南的事都摆平了呢，有什么打算？”
　　陈迹想了想：“回家。”
　　老耳朵嗤笑一声，竖起小拇指：“你小子也就小拇指甲盖这么大的格局，有本事、有兵马，一天天净想着回家。这些天你也看到了，便是富甲天下的江南，百姓也只能喝粥吃咸菜，插标卖儿卖女之事随处可见。人活一世，既然有能力，总要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嘛。”
　　陈迹合拢报纸，漫不经心道：“要说格局，我可不是最小的，身为天下泰斗的山长陆阳都不管这天下苍生，我操哪门子心？”
　　老耳朵挑挑眉毛：“谁说他没管？”
　　陈迹瞥他一眼：“我说他，你急什么？”
　　老耳朵将小毛驴拨远了些：“我急什么，我没急啊？”
　　陈迹将报纸丢给老耳朵：“没急就行。回了靖江先搭建营房，城墙也要修补，倭寇很快就会再来的。”
　　老耳朵接过报纸：“给我做什么，小老儿看过这份了。”
　　陈迹随口道：“给你撕着玩，能治病。”
　　老耳朵挑挑眉毛：“治什么病？”
　　“你不懂，”陈迹抬头，正看见远处元杏、元希、姜柴、周昌等人凑在一起，拿着一份报纸小声嘀嘀咕咕，还时不时回头偷看他几眼。
　　他当即策马上前：“你们嘀咕什么呢？”
　　元杏慌慌张张将报纸塞进怀里：“没嘀咕什么啊，我们在惊叹‘经世济民’两个版面呢，义父果然博学，不愧经世济民这四个字……”
　　陈迹面无表情：“报纸拿出来。”
　　元杏依旧遮遮掩掩：“还有头版，夸赞郑继业的文章正是时候，义父在金陵的内应果真……”
　　陈迹打断道：“我说，把你怀里的报纸拿出来。”
　　姜柴忽然后退一步远离元杏，义正言辞道：“义父，你昨日交代阿杏去广陵县城里买武襄晨报，此獠买到了晨报第一天的报纸，还非要我们一起看。我说我不看，他非要我看，还说什么义父也是惧内之人……”
　　陈迹慢慢拔出马鞍上的野太刀。
　　“姜柴你他娘给老子等着，老子跟你没完，”元杏怒骂一声，转头就往靖江县内逃去。
　　太阳落山，备倭军走进城门洞，步子时而凌乱、时而整齐，引得百姓纷纷围观，有人高喊着：“备倭军回来啦！”
　　城门洞前日升月落、月落日出，待第一抹阳光照在城门楼的“镇海门”牌匾上时，两人策马而来。
　　陈屿在牌匾下勒紧缰绳，笑着念叨起来：“镇海门……序叔，靖江县城这会儿百废待兴，只怕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委屈你跟我一起吃苦了。”
　　陈序温声道：“公子见外了。这些日子眼见公子为盐税、田税奔走，身上一点世家纨绔之气都没有，乃我陈家幸事。”
　　陈屿与陈序二人皆换上一身灰布衣裳，半点没有监军的模样。
　　陈屿从行李里取出一块饼子，在嘴边撕下一块，忽然含混不清道：“序叔是与陈迹打过交道的，觉得我和陈迹相比，如何？”
　　陈序沉默片刻：“公子乃治世之能臣。”
　　陈屿哈哈一笑：“序叔怎么不肯评评陈迹，是怕我听了生气？”
　　陈序又沉默片刻：“老爷说，陈迹乃乱世之枭雄。”
　　陈屿若有所思：“若叫序叔选，序叔是选他还是选我？”
　　陈序想了想，诚恳道：“选他。”
　　陈屿反问：“为何？”
　　陈序叹息：“乱世将至。”
　　陈屿看着城门楼叹息道：“是啊，乱世将至……可惜了，他大婚那日我都没能去喝一杯酒，在苏州听到他大婚的消息时还隔空喝了三大碗来着，没想到天妒英才。走吧，进城。”
　　他策马向前，却又停在城门洞里：“序叔，进城之后你我先别显露身份，让我看看那备倭军五虎到底是什么货色，又是从哪蹦出来的，再决定要不要与张家联手。这江南局势暗流汹涌，可不是几个行官武夫就能摆平的。”
　　陈序应下：“公子拿主意即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靖江县，陈屿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满目疮痍、流离失所的战后县城，可路两旁皆是崭新的房屋，连一块破瓦烂墙都瞧不见。
　　陈屿轻咦一声：“不是说靖江县城被倭寇放了一把大火么，怎么瞧着一点事都没？”
　　陈序思忖片刻：“咱们是从西门进来的，或许倭寇并未杀到此处？”
　　“有道理，”陈屿夹了夹马肚子，往城东去。
　　到了城南，陈屿更加惊奇：“南边的百姓屋舍也好好的……靖江百姓竟有如此韧性，几天便将县城又修好了？莫非靖江县并未遭遇倭寇，是备倭军瞒报军功？”
　　陈序也有些疑惑。
　　陈屿翻身下马，拉住一位百姓好奇问道：“老丈，你们前些日子可曾遭了兵灾？”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来了倭寇，咋了？”
　　陈屿指着房屋：“不是说靖江县遭了场大火么，怎么看不出来？”
　　老头哦了一声：“火灾严重的是南边那片，这边少些。”
　　陈屿退后几步站在街口往南看：“南边房子也好好的啊。”
　　老头乐了：“那是备倭军的阿希领着人帮忙修好了，远看看不出来，你走到近处还能看见烟熏火燎的黑印子。”
　　陈屿一怔，拔高了嗓门：“备倭军还帮你们修屋子？他们能有这么好心？”
　　老头瞥他一眼，转头走了：“一惊一乍的。”
　　陈屿哭笑不得：“怎么还成我少见多怪了？”
　　就在此时，远处有百姓高喊道：“升堂了升堂了，青天大老爷升堂断案，有掰扯不清的赶紧去！”
　　陈屿眼神一动，牵着马跟在人群后面往县衙赶去。

773、逃兵加二
　　陈屿看着乌泱泱的百姓往县衙跑去，连街边铺子里的掌柜也丢下生意，招呼伙计一声就往县衙赶，像是在赶庙会。
　　待到县衙门前，百姓将整个衙门堵得水泄不通。
　　陈屿牵着马立在外面，拍了拍前面百姓的肩膀问道：“兄弟，知县和县丞不都跑了吗，里面是何人在升堂断案？”
　　年轻汉子头也不回道：“你刚来的吧，里面是备倭军的青天大老爷 。”
　　陈屿挑挑眉毛：“备倭军何时有资格在县衙坐堂了，这不是越俎代 庖么，朝廷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
　　年轻汉子回头瞥他一眼：“我劝你少管闲事啊，跟你有鸡毛关系？”
　　陈屿噎了好一会儿，和缓了神色，笑着问道：“里面便是备倭军那位千户郑继业？”
　　有百姓踮着脚往里张望，随口回答道：“不是，是备倭军五虎之一的阿希，他每日辰时来县衙升堂。”陈屿疑惑道：“升堂断哪些事？”
　　百姓回答道：“县城里闹了倭寇，好多人家的财货理不清楚，还有人趁火打劫，就是断这些事。”
　　陈屿思忖片刻，将马拴在门外树上，笑吟吟的从褡裢里抓出一把铜钱抛在地上，引得县衙门前百姓纷纷跑出来捡。
　　他趁机拉着陈序挤进县衙，抢了个正堂外最前排的位置。
　　陈屿打量着县衙正堂，只见两排备倭军手持杀威棒扮作皂隶，东班掌传唤，西班掌行刑，正堂内备倭军鸣梆三响后正式升堂。
　　陈屿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对陈序低声道：“我还以为会是个草台班子，如今却是五脏俱全，议程也分毫不差…我怎么觉得这厮真当过知县？”
　　只见元希穿着一身灰布衣坐在县衙公案后，翻阅讼状后手中惊堂木一拍，看着正堂里跪着的两名中年汉子：“堂下何人？”
　　陈屿远远看着，只觉得元希一双细长眼审视正堂，忽然有了几分官威，哪还像是备倭军？
　　堂前跪着的两名汉子高声道：“小人水井街王胜。”
　　“小人水井街刘喆。”
　　元希抬眼扫过：“王胜，你今日状告刘喆，且将情由一一据实说来，不得安告。”
　　王胜当即痛诉道：“启禀大人，倭寇来时，小人顾不得家中财货，领着妻儿往城隍庙逃去。待备倭军平定倭寇，回家时发现家中金银细软与布匹不翼而飞，以为是倭寇所为。后来备倭军让我等百姓去认领倭寇掳走的财货，小人也不曾见到自家财货。”
　　陈屿啧啧称奇：“这备倭军从倭寇手里剿了财货，竟还给百姓？军纪还行。”
　　却听王胜继续说道：“昨日，小人经过水井街裁缝铺子的时候，正看见刘喆这孙子腋下夹着一匹布去做衣裳，小人一眼便认出那匹布是家中失窃的······”
　　刘喆骂骂咧咧地打断道：“这布不过是一匹寻常灰麻布，满大街都是，你凭啥说是你家?”
　　王胜怒斥道：“你抠门的要死，七八年不扯布做衣裳，天天偷别家的衣裳，怎么偏倭寇来了一趟，你就舍得扯整整一匹布?
　　刘喆冷笑：“狗眼看人低，老子又不是没钱！你说这是你家的布，你唤官一声，看它答应你吗？你如何证明这匹布是你家的?”
　　王胜迟疑：“这…”
　　却听元希平静打断道：“将这匹布平分，发给他们回家去吧。”
　　话音落，当即有备倭军将布展开，从中一劈为二，交还二人，将二人撵出县衙去。
　　陈屿目瞪口呆的看着备倭军将王胜、刘喆撵了出去：“这么断案的？先前真是被他唬住了，我还以为他有什么真本事。”
　　他看向元希，朗声道：“大人，在下觉得不妥，岂能因财货难断便和稀泥?”
　　元希像没听见似的，将眼前诉状扔去一边，看下一份诉状：“带罪人沈壮、王金簪上前。”
　　此时，几名备倭军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进来，还押着一对带镣铐的中年男女，喊着冤枉。
　　元希也不急着断案，只静静翻看卷宗，不知等着什么。
　　片刻后，县衙外忽然传来骚动。
　　陈屿回头看去，只见备倭军押着方才的王胜、刘喆回来。
　　备倭军将刘喆押入正堂，一脚踹在其腿弯处。
　　刘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踹我做什么?”
　　备倭军对元希抱拳道：“大人，我等跟在这两人后面，只见王胜抱着半匹布愁眉苦脸，刘喆抱着半匹布欢天喜地。”
　　元希瞥了刘喆一眼：“依大宁律，盗人家财者杖二十。另外，倭寇来时趁火打劫，罪加一等。”
　　元希对备倭军挥了挥手：“去把他家抄了，将他家金银细软一并送去招领处，让各家百姓看看有没有自家财货。”
　　刘喆面色大变：“大人，就算我偷了布，也不能将家中金银细软全拿走啊，我要去金陵告你们！”
　　元希冷笑一声：“随你去告，押下去，打！”
　　王胜跪在正堂里止不住磕头道谢，备倭军拖着刘喆往外走去，当众扒了裤子，铆足劲抡起杀威棒砸了下去。
　　陈屿赞叹道：“妙啊，只有自家东西被人分了一半才会愁眉苦脸，分了别人家的东西自然欢天喜地，这备倭军五虎有点本事。”
　　刘喆的哀嚎声中。
　　元希将目光投向堂中的沈壮、王金酱，森然道：“男子先说，你发委是怎么死的？”
　　沈壮慌忙道：“倭寇来时，街坊起火，小人喊了她一嗓子便往外逃去，跑到半路发现她没跟上，便返回家中寻她。待小人找到发妻时，发妻已被浓烟熏死家中。”
　　堂外一名老汉怒斥道：“放屁，明明是你们这对狗男女通奸被我女儿发现，所以你趁乱将其害死，嫁祸给倭寇！”
　　元希兴致缺缺，让备倭军掀开白布，撬开女子尸体的嘴巴，只见里面干干净净。
　　他挥了挥手：“被烟喧死口鼻必有黑灰污垢，这女子嘴里干干净净。死于火灾之前。将这对狗男女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靖江县的案子，多是平定倭寇后遗留下的，要么家中财货丢失邻里纠纷，要么家中苌辈身死，晚辈分家产。
　　陈屿眼看着元希一桩桩案子审下去，每桩案子都用不了一炷香时间，没到午时便审完了，看得堂外百姓直呼青天大老爷。
　　元希并不喜形于色，对百姓挥了挥袖子：“莫在此围观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若有急案再遣人到县学寻我，我备倭军占了县学操训新卒。”
　　说罢，他招呼备倭军道：“快走快走，今天要分卒子，去晚了手里兵权都被那几个孙子抢完了。”
　　转眼间，县衙里众人走得一干二净。
　　陈屿出门牵了马，找人打听了方向往县学寻去，路上，他若有所思道：“序叔，我怎么觉得方才那阿希，仿佛真的当过知县似的。”
　　陈序若有所思：“当没当过知县不好说，但我观此人举止气度，不是寻常行官武夫。”
　　陈屿道了声奇怪：“这种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怎么会跑靖江这穷乡，僻壤来当备倭军，即便来了，也该是领头的主事之人才对，可听他那口气，他也并非主事。”
　　“若备倭军五虎都像此人一般。那位义父又该是什么来头？你觉得他们会是张家的人物么？”
　　陈序想了想：“张家没这底蕴。”
　　陈屿乐了：“这倒是稀奇了，走，再去会会其他五虎，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人牵着马往县学走去，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
　　陈序豁然转头，只见一人领着一队步卒跑步前来，步子整齐的像是踩在一个点上，震得地面微颤。
　　陈序眯起眼睛：“哪来的精锐？”
　　可他刚夸完，备倭军整齐的步子就乱了，郑继业在队伍旁气急败坏道：“说多少遍了步子要齐，人家甲队这会儿已经能坚持几炷香了，你们怎么连一炷香都坚持不到！”
　　陈序松了口气：“误会。”
　　郑继业领着备倭军从两人面前路过，可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转头带人将陈屿与陈序围了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高声问道：“尔等从何而来？”
　　陈屿思忖片刻：“我等…我等从广陵县来的。”
　　郑继业嘿嘿一笑：“是逃兵，抓走抓走！”
　　有备倭军老卒小声道：“大人，咱现在人是不是够了啊，不用再忽悠人当逃兵了。”
　　郑继业瞥他一眼：“你懂什么，阿杏他们都分了两百多人，就给我分了一百二十个老弱残卒，这不是瞧不起人吗？我不抓点逃兵，怎么比得过他们？”老卒低声道：“您老这么胡乱抓人，别闯什么祸了。”
　　郑继业乐呵呵道：“老子要不抓逃兵，怎么将义父捉到我备倭军来？快，将他们带走。”
　　眼瞅着备倭军要上前撕扯，陈屿赶忙解释道：“我两人不是逃兵，是从金陵来找备倭军千户郑继业的。”
　　“巧了不是，老子就是郑继业，”郑继业乐了：“方才还说从广陵来，现在又说自己从金陵来，谎话连篇。来人，将他们捉走一起操训，敢逃就军法处置。”

774、逃兵再加二
　　上百名备倭军将陈屿、陈序二人团团围住，不怀好意地狞笑着，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陈序将陈屿拦在身后，冷眼打量周遭。
　　他双手缩回袖中，各取了一枚迭成三角的黄纸符夹在食指与中指的指缝中。
　　剑拔弩张之际，陈屿反过来把陈序挡在身后，笑着与备倭军打起圆场：“别动手别动手，我们随军爷走就是了。”
　　郑继业顿时得意洋洋道：“算尔等识相，放心，来我备倭军顿顿糙米管够，每三天还能吃一顿肉，便是中军都督府的官兵也没这享福的命。”
　　陈屿叹息道：“别说，中军都督府还真没你们吃得好，他们半个月能见一次荤腥就不错了。”
　　郑继业哈哈一笑：“就我备倭军这滋润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你俩跟在卯队里，那边正好还缺二个步卒。”
　　陈屿忽然说道：“我等以前是中军都督府的百户，到你这不说给个百户，起码给个小旗当当吧。”
　　郑继业瞥他一眼：“便是神道境大宗师来了我备倭军也得从小卒子做起！”
　　陈屿气笑了，低声骂骂咧咧道：“吹什么牛逼呢！”郑继业招招手：“回县学，跑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
　　陈屿和陈序二人在队伍后面慢慢适应备倭军的步子，待备倭军跑齐整时，上百人脚步踩在同一个点上，震得地面轰隆隆作响，还真有点唬人。
　　陈屿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问身边十三四岁的少年备倭军：“小兄弟，咱备倭军一共几个营啊？”
　　少年也没防备，跑动间回答道：“总共甲、乙、丙、丁四个营，咱是丁营，排老末。”
　　陈屿又问道：“那其他几个大营都是多少人马？”
　　少年喘息着回答道：“二百八十八人，每十二人编为一小旗，每营二十四小旗。”
　　陈屿暗道一声奇怪。
　　他原本想以队列编制来看看备倭军五虎出自何处，譬如边镇卫所习惯十一人为一小旗、五十五人为一总旗、一百一十二人为一百户所；譬如御前三大营习惯九人为一小旗、五十二人为一总旗。
　　备倭军五虎若是出身行伍，该会使用自身熟悉的指挥体系，可备倭军的编制，陈屿闻所未闻。
　　陈屿转头对陈序纳闷道：“这备倭军五虎到底哪冒出来的啊？序叔听说过这般编制么？”
　　“没有。”陈序低声问道：“公子是来做监军的，何不亮明身份呢？”
　　陈屿乐呵呵道：“监军与兵卒历来不合，一旦当了监军，他们什么事都要刻意瞒着我，许多事便看不真切了。待我摸清这备倭军的底细，才好以监军的身份节制其动向。”
　　陈序不再多劝。
　　陈屿小声叮嘱道：“序叔，那劳什子义父躲在幕后，到现在连面儿都没见过，序叔一会儿操训的时候给他们露两手，他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定会重用你，到时候或许就能摸清那义父的身份了。”
　　陈序想了想应下来：“好，只是与这些军汉一起操训会很辛苦，苦了公子。”
　　陈屿笑了笑道：“陈迹当初在固原、在崇礼关都没喊过苦，我不能比他差啊。”
　　陈序沉默片刻，叹息道：“公子不必总与陈迹比较，于我陈家而言，他是他，你是你。”
　　陈屿哈哈一笑：“怎能不比较呢，只可惜他不在了，我便是做得再好，旁人只觉得他若是还活着，肯定能做得比我更好，这上哪说理去。走吧，我这些年在十三清吏司督办盐税可没少吃苦，这点操训算什么。”
　　两个时辰后。
　　郑继业高喊解散，陈屿瘫倒在县学的校场上看着蓝天白云：“序叔，我不行了，我要死了。”
　　陈序低头看去，只见陈屿大汗淋漓、嘴唇发白，灰布衫前胸后背都湿了一大块，被汗水洇成了黑色。
　　陈序站在一旁迟疑道：“公子方才还说…”
　　陈屿生无可恋道：“我哪知道他会让我在大太阳底下，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啊？还有那劳什子向左转、向右转、向右看齐到底有什么用，操训这玩意能杀倭寇？”
　　陈序想了想：“要不公子还是亮明身份吧？”
　　陈屿勉强撑起身子：“不行，再坚持坚持。”
　　就在此时，姜柴领人抬着一面打鼓来到县学，鼓上还搁着几面颜色不同的旗子。
　　他让人将打鼓搁在校场中间，用鼓槌敲了敲：“今日学鼓令与五方旗、中军大纛旗语，都很简单，学不会的今晚便不要吃饭了。”
　　陈屿与陈序相视一限：“还用五方旗，果然是正规军出身。”
　　待所有备倭军起身列队，姜柴在校场当中缓缓敲响大鼓：“一通鼓，全军集结列阵，鼓声停时未列队、高声喧哗者，杖十！”
　　姜柴手中鼓点渐急：“再通鼓，刀枪出鞘，弓弩上弦，战阵前压！畏缩不前者，杖二十！”
　　下一刻，姜柴手中鼓点急促起来：“三通鼓罢，全军出击！”
　　他说完便将鼓槌扔在鼓面上，拿起五方旗来：“方才的好学，接下来的看仔细了。五方旗乃是方位旗，一旦我手持青旗便意指向东前压，红旗向南、白旗向西、黑旗向北、黄旗向中军靠拢！”
　　姜柴将五方旗也丢下，举起一面更大的帅旗：“旗直立高举不动，全军原地待命；旗向前压低挥动，向前出击；旗向左右挥摆，侧翼迂回；大旗反复上下挥舞，骑兵敢死冲锋…”
　　说到此处，姜柴忽然意识到不对，赶忙改口：“这个不用记，接着说别的…大旗向后回转挥动，全军准备撤退。”
　　姜柴方才说漏了嘴，备倭军其他人没有在意，可陈屿与陈序二人却瞳孔猛缩，相视无语。
　　许久后，陈屿小声道：“序叔，若是我没记错，我宁朝旗令中，反复上下挥舞，应该是架铳炮才对……”
　　陈序缓声道：“没错。”
　　陈屿又小声道：“反倒景朝才是骑兵冲锋…”
　　陈序深吸了口气：“没错。”
　　陈屿宛如发现了惊天秘辛，怔怔地望向姜柴：“这备倭军五虎，是景朝人？景朝人来帮咱宁朝抗倭了？难怪阿杏、阿希要隐去姓氏，他们极可能姓元…等等，元杏不是右武卫大统领么？”
　　陈序也有些不复镇定：“应该不是元杏吧，不然谁有资格当他义父？总不能是元襄亲自来江南抗倭了。”
　　陈屿原本带着玩味的姿态而来，如今局势忽然扑朔迷离起来，那位藏在幕后的义父，形象忽然神秘莫测起来。
　　“这些人所图甚大。”他小声说道：“若真是元杏，挡了这些人的路，他们真会杀监军吧？序叔，你能打过元杏么？”
　　陈序犹疑了：“即便打得过元杏，也未必是他那位义父的对手。公子，咱们还是找机会离开靖江县城再说，回了金陵，待我调拨陈家内卫再一同前来，虽没寻道境行官，先天境界还是有大把的。”
　　陈屿想了想：“行，保险起见，下午就走。”
　　中午开饭，陈屿抱着陶碗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吃完才休息半个时辰，郑继业便又要拉他们出去跑操，说是义父定的，早、中、晚一天三跑，每次三里地。
　　陈屿与陈序相视一眼，决定跑操途中悄悄逃离。
　　丁营出了县学，一路往西跑去，整齐的步子引得百姓频频围观，郑继业便笑着与百姓打起招呼。
　　快要跑到北城门时，陈序低声道：“公子，一会儿经过北城门时，你先往城外跑，我来引开备倭军。到时候不必管我，你我今晚在广陵县码头汇合即可，他们追不上我。”
　　陈屿嗯了一声。
　　经过北城门时，陈屿转头往城门洞钻去，却与一名胖子撞了个满怀，胖子哎哟一声：“谁他娘的这么不苌眼?”
　　胖子一把将他推开，推得陈屿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屿坐在地上痛呼一声，骂骂咧咧抬起头来：“你才没苌眼，可等他看清来人是谁时，只见一胖、一瘦二人戴着斗笠站在城门洞中，瘦的那个剑眉星目、面貌俊逸。
　　陈屿顿时惊愕道：“金······”
　　还不等他念出对方名讳，郑继业已然领着备倭军冲进城门洞，将几人团团围住。
　　郑继业看着陈屿冷笑道：“想跑？早防着你呢！”
　　陈屿迟疑一瞬，指着对面的胖子忽然说道：“大人，这二人也是逃兵，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郑继业眼睛一亮：“哦？还有这好事？把这二个逃兵也一并捉起来！”

775、故人相见
　　郑继业领着备倭军将胖子、瘦子一并堵在城门洞里，胖子环顾一周，谨慎道：“我俩不是逃兵，我俩是路过此处的商贾，在金陵有日天的关系，莫给自己找不痛快。”
　　郑继业一听对方在金陵有背景，当即有些犹豫。
　　可陈屿在一旁忽然说道：“别听他胡说，这个胖的叫宋乾，那个瘦的叫白晋，我们一起从中军都督府逃出来，都是一穷二白的老百姓，错不了。”
　　宋乾，金猪。
　　白晋，天马。
　　郑继业听到陈屿点出两人姓名，顿时松了口气：“差点被你给唬住了。”
　　金猪被气笑了，他眼见身边都是些老弱残卒，当即狞笑一声：“逃你娘嘞，爷们儿什么时候成逃兵了？给爷们儿滚开，不然别怪爷们儿不客气了！”
　　郑继业冷笑一声，拿鼻孔斜睨两人：“老子连寻道境行官都抓过，我劝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金猪一怔，他悄悄瞄向陈屿身边的陈序，对方说抓过寻道境，莫非说的就是这位？这劳什子备倭军……这么硬？
　　他先前还觉得坊间关于备倭军的传言是在胡扯，如今也有点拿不准郑继业的深浅了。
　　下一刻，元杏、姜柴领着备倭军也从北城门经过，陈屿忽然招手：“几位大人，这边有俩逃兵，还想跑！”
　　元杏拨马过来，金猪赶忙举起双手笑着打起圆场：“不跑不跑，其实我二人来靖江县就是来投奔备倭军的。”
　　元杏目光冷冷扫过几人：“继续操训，偷懒的别想吃晚饭了。”
　　说罢，他抖了抖缰绳，与姜柴领着甲营、乙营人马喊着一二一跑远了。
　　城门洞前，郑继业用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金猪：“别想跑，我盯着你们呢。”
　　金猪拱了拱手：“大人放心。”
　　郑继业点点头：“行，你俩也去卯队待着。记住，我备倭军不养闲人，让我发现你们偷懒，还不要你们呢。”
　　金猪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好好好，记住了记住了。”
　　郑继业招了招手，丁营当即继续往西跑去。
　　陈屿、陈序、金猪、天马四人落在最后面，金猪压低了声音问陈屿：“到底怎么回事，你俩也是被捉来的？陈序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寻道境？”
　　陈序闷着声音，难得为自己辩解一次：“不是我。”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郑继业的背影，小声解释道：“此人便是备倭军千户郑继业，但这备倭军不是他在主事。他们将备倭军分为甲、乙、丙、丁营，郑继业只能领一个丁营。方才经过的人是领甲营的阿杏，旁边的是领乙营的姜柴……”
　　金猪若有所思：“是他们在主事？”
　　陈屿刚跑两步便喘起粗气：“不是，他们之上还有一个‘义父’，这才是最紧要的那个人。”
　　金猪若有所思：“义父？那阿杏看着都四十多岁了，他义父得是个老头了吧？”
　　陈屿解释道：“我也是今天刚被捉的，还没见到那位义父……”
　　说到此处，陈屿欲言又止。
　　金猪急死了：“想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陈屿瞥了一眼远处的元杏：“他们今天教旗令的时候说漏嘴了，漏了他们景朝的身份，我猜那位甲营的阿杏就是右武卫大统领元杏……”
　　金猪乐了：“胡说八道，右武卫大统领已经是景朝数得着的大人物了，会跑来宁朝抗倭？而且他是元襄的亲侄子，谁能当他义父？元襄也来我宁朝抗倭吗？”
　　陈屿叹息道：“我与你想的一样……可寻道境行官也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金猪大人是密谍司十二生肖，自然对江湖事了解的更多些，你说说江南哪位寻道境大行官能与这阿杏对得上号？”
　　金猪若有所思：“还真他娘的没有，本座也是纳闷此事才专程来靖江县摸摸这群人底细。”
　　陈屿瞥他一眼：“本座？金猪大人跻身上三位了？”
　　金猪嘿嘿一笑：“那你别管。”
　　陈屿想了想：“如今重中之重是搞清楚那‘义父’是何身份，意欲何为……金猪大人有没有办法？”
　　金猪嘿嘿一笑：“风水轮流转了么，陈家竟要与我阉党联手？”
　　陈屿小声道：“都被一起当逃兵抓起来了，还分什么陈家、密谍司呢。”
　　金猪漫不经心道：“小陈大人打算怎么做？”
　　陈屿思忖片刻：“立功，升上去自然能见到那位义父。这些人似乎并不机警，也没发现咱的身份有异样，咱四个人里有三位寻道境，升上去领一营人马并非难事，到时候那位藏在暗处的义父自然会对咱们另眼相看。”
　　就在此时，郑继业猛然回头，见队伍末尾的几人窃窃私语便爆喝一声：“交头接耳说什么呢？步子乱了知不知道？”
　　他给备倭军使了个眼色，备倭军当即将陈屿、陈序、金猪、天马隔开，裹挟着一起跑操。四人跟在队伍里操训，始终找不到私下说话的机会，只能暂且按下心思。
　　……
　　……
　　傍晚，陈迹与老耳朵沿着官道慢悠悠走着，身后还跟着二十多名备倭军赶着牛车，牛车上堆满了新伐来的丈余长毛竹。
　　老耳朵骑着小毛驴回头看了一眼牛车：“你就打算用这玩意对付倭寇？是用你在京城使过的那个劳什子阵法……叫什么来着？哦对，听说是叫鸳鸯阵，好使么？”
　　陈迹摸着怀里的乌云，随口说道：“鸳鸯阵原本就是为了对付倭寇的。”
　　老耳朵挑挑眉毛：“胡说八道，你在京城就想好要拿它打倭寇了？”
　　陈迹没有回答。
　　老耳朵想了想：“可你拿出鸳鸯阵，就不怕被人认出你的身份？”
　　陈迹并不在意：“如今鸳鸯阵不止我会，三山会也会，羽林军也会，早就传开了。我还活着的消息从景朝传至宁朝，最少也得四个月。旁人就算往三山会和御前三大营身上猜，亦或往羽林军和张家身上猜，也不可能直接猜到我死而复生。”
　　说话间，姜柴在夯土城墙上遥遥看见陈迹等人归来，当即跑下城墙，骑马迎了出来。
　　他策马来到陈迹面前说道：“义父，今日靖江县城里来了六个外乡客，当中有两个被靖江百姓认出是附近的牙人，我猜是给倭寇打前哨的。”
　　陈迹问道：“抓了？”
　　姜柴点点头：“抓了，周昌这会儿正在审，应该已经打碎几根骨头、扒了一层皮了。”
　　“牙人身上应该审不出什么东西来，”陈迹想了想：“还有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姜柴拨马跟在陈迹身旁：“还有四个是郑继业那厮抓的逃兵……”
　　老耳朵气笑了：“他一天天上哪抓这么多逃兵，他抓逃兵上瘾了怎么的？”
　　后面赶着牛车的郑二舅哈哈大笑：“老大人有所不知，我备倭军募兵员极难，就算募来青壮，也都归了吕帅和张老六那边。郑继业这小子没办法了，就只能假装抓逃兵，好些个被官府通缉的绿林，还有逃徭役的佃户说不清出身来历，便只能闷头待在备倭军里了。”
　　陈迹看向姜柴：“这次抓了什么人？”
　　姜柴回忆道：“那四人，看举止气度不像是牙人，也不像是绿林和佃户，反倒像是久居上位的狠角色。”
　　“为何？”
　　姜柴笑着回答道：“当中有个胖子被郑继业堵住的时候，打算动手来着，对方应该有把握从上百名备倭军里杀出去。就算郑继业麾下都是老弱残卒，对方起码也得是先天境界的行官才有这份把握。说不定还是个寻道境。”
　　老耳朵听见郑继业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哪有那么多寻道境给他捉？狗屎运也有用完的一天！”
　　陈迹若有所思：“走，回去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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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城时，陈迹经过一处卖傩面的摊位。
　　他思忖片刻，翻身下马买了两副面具，一副丢给老耳朵，一副自己戴上：“如今江南波谲云诡，少不了从京城来人，遮掩一下比较好。”
　　老耳朵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具：“鱼神？”
　　他又看向陈迹手里的面具：“虎头？倒是和你挺搭。”
　　陈迹没理会他，又从牛车上取了斗笠和蓑衣披戴上，将乌云也塞进怀中遮住，这才进了县学。
　　县学此时支起十口大锅生火做饭，操训一整天的备倭军便挤在校场上席地而坐，累得不想动弹。
　　县学的学政由知县兼任，占地极广，甚至还有君子六艺的校场。如今知县和县城百姓都跑了，备倭军干脆将此处占了。
　　元杏见陈迹进来，没认出面具却认出了昭烈和小毛驴，当即走上前对陈迹说道：“义父，周昌那边审出来了，那两个牙人确实是松浦氏派来打前哨的，估摸着很快就要打过来。”
　　陈迹嗯了一声：“郑继业抓来那几个逃兵呢？”
　　元杏朝远处屋檐下努了努嘴：“那边坐着呢，被抓了也不跑，一整天有机会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憋什么坏水呢。”
　　陈迹转头看去，目光从陈屿、陈序、金猪、天马面上一一扫过，又默默看向远处正坐在人堆儿里抠鼻屎的郑继业，半天说不出话来。

请假一天
　　今天带两个孩子回洛阳过暑假，请假一天嗯……

776、倭寇围城
　　老耳朵看着远处正窃窃私语的四个人：陈屿、陈序、金猪、天马。
　　这几位在京城也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老耳朵怎麽可能不认得？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方才还说郑继业狗屎运总有用完的一天，不可能再捉到寻道境行官，结果对方一口气捉了三个。
　　老耳朵转头看向陈迹，砸吧着嘴：「这还是靖江县城麽？这麽多寻道境行官，你说这是上京我都信啊。早知道郑继业能把他们抓来，你都多余去砍那些破竹子，哪家倭寇经得起你们这麽打？」
　　陈迹平静道：「松浦氏有七八千人马，光靠几个寻道境可不够。」
　　「哪来的七八千人？」老耳朵嗤笑一声：「倭寇分散在沿海各地，这靖江县又不是什麽富甲天下的风水宝地，倭寇疯了才会把人马全拉到这来。」
　　元杏听着两人对话只觉得一头雾水：「您二位说什麽呢，郑继业到底把谁抓来了？总不能又抓到寻道境行官了吧。」
　　陈迹低声吩咐道：「没事，你们去吃饭吧。」
　　待元杏等人去打饭，老耳朵看着远处的陈屿、陈序，忽然幸灾乐祸道：「你当初若不是一意孤行，这陈家家业可就是你的了。坐拥偌大家业，身边还能跟着一位寻道境大行官，打打杀杀都不用自己动手了，後悔不？」
　　陈迹轻轻摇头：「没什麽好後悔的，我现在身边跟着的也不比陈序差。」
　　老耳朵讥笑道：「你说元杏？你也算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世家阁臣身边贴身的死士能是什麽庸手？这位陈序很早便跟在陈鹿池身边执掌陈家死士，帮陈家把鲁州行官尽数笼络到麾下，鲁州人送外号「守一真君」，元杏这纨絝子怎麽跟他比？」
　　陈迹目不斜视：「我说的不是元杏。」
　　老耳朵一怔：「不是你等会儿？」
　　没等老耳朵反应过来，陈迹已抬脚朝金猪走去。
　　另一边，金猪等人窃窃私语着。
　　陈屿蹲在屋檐下小声问道：「那两个戴面具的，哪个是备倭军藏在暗处的义父？」
　　金猪想了想：「应该是那个骑毛驴的吧，那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
　　还没说完，陈屿就听见元杏唤了陈迹一声义父：「竟然是这个？」
　　金猪眯着眼琢磨道：「一个人以面具示人，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丑得没法见人，另一种便是太出名了不想被人认出来。所以这位义父」是一个在宁朝地界怕被人认出来的
　　人，不是景朝人。」
　　陈屿蹲着挪了两步到金猪身边：「可如果这位义父」是咱宁朝人，元杏如何能愿意做他义子？」
　　金猪想了想：「阿杏是元杏这事还只是无凭无据的揣测，做不得数————不过更离谱的事我都见过，元杏认宁朝人做义父也并非没有可能。」
　　陈屿好奇道：「更离谱的？什麽事？」
　　金猪没有回答，只遥遥打量陈迹，生怕错过了什麽细节：「大晴天的穿着蓑衣是想遮掩什麽？」
　　他忽然瞪大眼睛：「等等，我怎麽觉得此人年纪并不大呢，你们瞅他腰背挺直，半点也不佝偻。还有，此人是没有颈纹的，最多二十四岁！」
　　陈屿也疑惑起来：「奇了怪了，方才分明见阿杏唤他义父的，怎麽可能只有二十来岁？
　　「」
　　金猪思忖道：「要麽是少年天资卓绝者如胡钧焰那般，寻常寻道境都得仰其鼻息；要麽就是位高权重者，连寻道境行官也要伏低做小————符合这俩条件的，宁景两朝也就那几个人。」
　　陈屿提醒道：「先别说话，他过来了。」
　　四人看见陈迹大步走来，停在他们面前，虎头傩面的青面獠牙低头凝视着他们，神情肃杀。
　　陈屿反应最快，起身笑着拱手：「这位大人，我等听闻备倭军义举，特来投奔。」
　　陈迹沉默片刻，沙哑道：「几位从何处来？」
　　金猪笑着解释道：「我等原本是中军都督府的百户，见不惯那边军备废弛、蝇营狗苟，这才来备倭军投身报国。」
　　陈迹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中军都督府百户？我怎麽瞧着诸位像是朝廷派来的阉党监军？」
　　金猪义正言辞道：「怎麽会，我等与阉党势不两立！」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传来急促的鼓声，这是敌袭的鼓令，倭寇来了。
　　下一刻，陈迹顾不得再调侃金猪，转身往城门楼上跑去。元杏等人二话不说，扔下饭碗跟在陈迹身後。
　　待到他们跑到城关最高处，远远向扬子江眺望，只见傍晚时分金光粼粼的江面上，数十艘倭国的安宅楼船正绷满了帆，从水天相接处快速驶来。
　　楼船上，松浦氏的红底金日旗铺天盖地。
　　元杏站在城门楼上小声数着：「四十九艘、五十艘、五十一艘————」
　　没等他数完，姜柴已笃定道：「六十九艘。若每艘船有六十名倭寇，这次来的便是松浦氏过半家底，起码四千人。」
　　元杏纳闷道：「靖江县是有什麽宝贝吗，他们来这麽多人做什麽？莫非咱们上次杀的倭寇里，有松浦氏的直系血亲？老小子报仇来了？」
　　姜柴若有所思：「不可能，倭寇何时在意这种事了？想必有更重要的事驱使他们前来「」
　　元杏想了想：「要不要主动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先把码头毁了再说。」
　　姜柴屏气凝息思虑许久：「没用。」
　　松浦氏的楼船并未急於靠近滩涂，而是放下一艘艘小船朝码头划来，直到数百名倭寇彻底占据码头，大楼船才靠过来。
　　密密麻麻的倭寇从船上下来，姜柴一眼扫过去忽觉不对：「不止四千，倭寇还裹挟了从别处掳来的壮丁，怕是得有六千余人————甚至更多。」
　　此时，几艘安宅楼船钻出一支两百余人的骑兵来，由一名身披胴丸札甲的倭酋领着往西去了。
　　元杏疑惑道：「倭寇竟还有骑兵？没听说过啊，两百多骑兵够干嘛的？」
　　姜柴看着那支骑兵远去的身影，也疑惑道：「他们去东边做什麽？」
　　紧接着，四名身披胴丸札甲的倭酋，各自领兵分四路朝靖江县包抄过来。还有一支人马尤为古怪，竟押着掳来的宁朝壮丁，扛着锄头与铁锹往靖江县东边前进。
　　姜柴顺着倭寇前进的方向往东边看去，正看到一条小河。这条小河自东向西，从靖江县城的东、西水关穿城而过。
　　他面色一变：「他们要掘河改道断了靖江县的水源，这些倭寇是来围城的。方才那支骑兵往东去，是要劫掠百姓和粮食，以战养战。不，不止，他们还要截杀咱们派去金陵报信的人。」
　　元杏瞪大眼睛：「这群孙子要围困咱们？」
　　姜柴对陈迹抱拳道：「义父，可由我发号施令？」
　　陈迹点头：「好。」
　　姜柴当即转头对元希叮嘱道：「有人断城外水源，就会有人断城内井水，县城里一定还有倭寇的探子伺机往井水投毒。百姓如今信你这个青天大老爷，你这就去把靖江县百姓召集起来，男丁三人一组看守所有水井，余下的将城内所有排水涵洞堵上，莫叫倭寇有悄悄摸进来的机会；然後召集所有妇人，挨家挨户归拢粮食，从今日起由我备倭军统一调配————」
　　姜柴一口气说了七桩要做的事，这才对元希低喝一声：「复述军令！」
　　元希冷静复述道：「召集百姓，男丁三人一组看守水井————」
　　待元希将军令一一复述无误，姜柴一挥手：「去，每做成一桩，立刻遣人来报，不得有误。」
　　「好！」元希领命而去。
　　姜柴又对周昌叮嘱道：「待阿希把人召集起来，保甲相认，务必将所有探子揪出来；
　　带备倭军去把靖江王氏围了，让他们把王家粮仓交出来，不交就把王家抄了————」
　　「好！」周昌也领命而去。
　　姜柴在城门楼上一条条军令颁出去，整座靖江县城顷刻间进入战时，领命的人不需要动太多脑子，照做即可。
　　待姜柴喘了口气，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查缺补漏时，元杏疑惑问道：「需要这麽紧张麽？靖江县距离中军都督府并不算远，就算给他们筹备粮草军械、行军的时间，干日之内也能赶到靖江县了，倭寇又能围咱们多久？」
　　姜柴沉声道：「没宁朝大人物许诺，松浦氏怎敢孤注一掷？中军都督府不会来，就算来也是等城破之後的事了，你可不要掉以轻心。
　　17
　　元杏看向远处，忽然说道：「还真当我是草包了？你们都讥笑我这右武卫大统领是靠元襄得来的，每次都要说自己在崇礼关下当炮灰的事。你们有没有想过，元城与元襄不合已久，他又会如何对我？」
　　姜柴一怔：「我们倒是没问过，那年你被元城派去了何处？」
　　元杏平静道：「那年我还只是右武卫副统领，我右武卫被元城派去攻打卯门关，打下来後，在御前三大营手底下守了足足四十七天，大统领身死，步卒死伤过半。战後我亲自上门抚恤，几个月都没回家。」
　　姜柴喃喃道：「怎麽没听你提过？」
　　「死了那麽多人，丢人还不够呢有什麽好提的，」元杏狞笑一声：「当年若不是老子带兵扼守卯门关，我景朝大军有一半人马撤不出崇礼关一线。老子这辈子最会打的就是守城战，敢来围老子的城，那就让他们来碰碰看。」

777、悲观主义者
　　夜幕降临。
　　元杏与姜柴两人策马在城中巡视，经过县衙时，六颗头颅便挂在县衙门前的牌坊下面，皆是趁机哄抬物价的粮商、盐商，被元希杀一儆百。
　　元杏在县衙门口驻马而立，往里面望去。
　　只见县衙内灯火通明，元希坐于大堂之中发号施令，二十余名里长立在堂下听候差遣。堂外，还有七八人不知犯了什么事，正跪着等候发落。
　　下一刻，却听元希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乱我军心者，全都拖出去斩了。”
　　元杏看着备倭军将堂外跪着的人拖走斩首，喊冤声戛然而止，咚咚咚人头落地声不绝于耳。
　　姜柴感慨道：“当年刚到国子监的时候，阿希还畏畏缩缩的不敢大声说话，李博士瞪他一眼，他惴惴不安一晚上睡不着觉。如今砍十几颗脑袋，眼都不眨一下。”
　　元杏哈哈一笑：“你不也变了么，当年第一次领你们去平康坊，歌姬离你近些，你从脸到脖子红得像熟透的河虾。”
　　姜柴摇摇头：“我没变。”
　　元杏一怔：“什么？”
　　姜柴淡然道：“现在也红。”
　　元杏诧异的目光里，姜柴抖了抖缰绳继续往前巡视，待到南城墙，两人下马登城。
　　姜柴看着城内青壮百姓将房屋砖瓦拆了，把青砖变作落石，将房梁锯成一截一截的滚木，整整齐齐码在墙垛之下。
　　他立在墙垛后，远远看着倭寇安营扎寨，将整个靖江县城围困当中：“我守城终归是纸上谈兵，你才是有真本事的……若有不足之处尽快告诉我。”
　　元杏乐了：“难得见你谦虚一次。”
　　姜柴平静道：“傲慢是兵之大忌，你我领兵的心里得清楚，将军犯一个错便是无数条人命，面子在步卒的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元杏扶着墙垛眺望倭寇营寨，随口调侃道：“倒是有几分天下名将的气度了。”
　　姜柴平静道：“这个我早就有了。废话少说，快说不足之处。”
　　元杏回忆道：“我在卯门关时，手底下步卒死伤过半，只能拉运送粮秣的民夫顶上。他们没有受过操训，拿军械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一旦被御前三大营攻上城头便一击即溃。你得给他们时间见血……就算他们见了血，熬过头三天能不能派上用场还得两说，有些人能激起血勇，有些人心如死灰成了缩头乌龟。”
　　姜柴皱起眉头：“我也用过民夫，我心里有数，这一千备倭军，可堪大用的不过三成。”
　　元杏笑了笑继续说道：“备倭军和临时征调的县城青壮也一样，前三天不能让倭寇冲上城头短兵相接，别怕浪费落石、滚木、桐油，先熬过前三天再说。”
　　姜柴点点头：“晓得的。”
　　元杏思索片刻，再次提醒道：“不能总想着依靠城墙，墙是会塌的，他们有可能挖地道过来，也有可能堆土登城。我守卯门关的第八天，压根没想到有一段城墙会塌，倒霉催的上一任右武卫大统领就是那天战死的，我们用四百条人命才填上那道缺口。”
　　姜柴若有所思：“在城内搭掩体，再筑一道矮墙？”
　　元杏点点头：“没错。倭寇养那两百骑兵不容易，他们把骑兵用到这里来，便是带着破城的决心。城中若无矮墙，让那两百骑兵冲杀进来，便是我也得避其锋芒。”
　　姜柴应下：“我一会儿就去办。”
　　就在此时，元杏遥遥看见倭寇驱使着民夫向前压了百余步，竟在城外八十步的距离挖起壕沟，准备安营扎寨。
　　元杏冷笑一声：“他娘的，把营寨扎得这么近，怎么不干脆扎老子脸上？”
　　他转头对一名备倭军招手：“把弓拿来，不要倭弓，要硬弓。”
　　备倭军取来硬弓，元杏瞄着民夫身后的倭寇搭箭就射。
　　羽箭呼啸而出，可羽箭刚飞出八十余步便有颓势，歪歪斜斜钉在倭寇面前的地上，倭寇哈哈大笑着隔空讥讽。
　　数十名浪人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对着城头放肆摇晃。
　　元杏面上有些挂不住，他看了看手中硬弓，再次搭箭。可这一次用力过猛，只听硬弓嘎吱一声从中断裂。
　　“什么破烂玩意，”元杏骂骂咧咧道：“再换一张弓来，老子非给他们钉死不可。”
　　姜柴抬手拦住他：“这些缙绅制备的乡野猎弓，便是你有千斤力道，它也只能射那么远，省省力气吧。”
　　元杏怒道：“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姜柴从地上捡起断裂的硬弓：“备倭军手里的硬弓就几十张，经不起你这般折腾，还得留着守城用。”
　　元杏低骂一句，指着八十步处的倭寇与民夫：“围城之战，青壮要分三班轮休，等倭寇来了再集结，不然人是要疲的。如今倭寇把营寨扎到八十步内，随时可以扛着梯子冲上来，留给你调兵遣将的时间便不多了……备倭军但凡有百十张像样的硬弓，他们敢如此嚣张？”
　　姜柴平静道：“便是有弓，也没那么多箭。”
　　元杏思忖片刻：“要不打开城门，咱们几人趁他们立足未稳，前去冲杀一阵？守城可不是只有死守这一条路，偶尔夜袭也能使敌营绷紧了弦，疲于应对。”
　　姜柴挥退备倭军，转头看向元杏：“老老实实守城，如今我是备倭帅，你听命即可。”
　　元杏嘿嘿一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有义父和那位在，还能真让倭寇杀进来不成？就算倭寇人多，咱们几人一心想走，他们也拦不住。”
　　姜柴忽然正色道：“他们能永远在你身边么？人这辈子的心气就那么多，赢一仗便有赢一仗的士气，输一仗便会丢一仗的心气。”
　　元杏看着姜柴认真的模样，叹息道：“老子知道，你做梦都想打一场胜仗。”
　　姜柴来到墙垛边，扶着夯土墙眺望倭寇：“我十四岁进上京求学，先去国子监、再去演武堂，只以为自己学成便能在景朝大展拳脚，自诩天下名将。谁承想，苦读十年学来的本事无处施展，领兵第一仗便被派去做了炮灰，立功也被元城抹去……放十四岁那会儿，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挂帅第一仗竟是帮宁朝人打倭寇。”
　　元杏眼珠子转了转：“很多人和你一样，所以投入陆谨麾下，你怎么没去？”
　　姜柴没好气道：“全上京都知道我和你穿一条裤子，你和陆谨不对付，我怎能去投他？我若是投了他，旁人如何看你？”
　　元杏嘿嘿一笑：“算你小子仗义，放心，这次回景朝我一定帮你们几个安排妥当，右武卫副统领给你留着。”
　　姜柴瞥他一眼：“在你手下给你做事，你配么？”
　　元杏翻了个白眼：“生得好也是本事，你若不服下辈子可以投个好胎。”
　　姜柴冷笑一声：“给你当副将，我还不如留在宁朝跟着义父造反。”
　　元杏摸了摸下巴：“义父真要造反么……诶，义父呢？”
　　姜柴回忆道：“义父方才去找城内木匠了，说是要造几门投石砲，和咱们以往用的那种不一样。”
　　元杏不解道：“投石砲？这都是攻城方用的，咱们守城用不到这东西。就算勉强造出一两门来，这玩意砸城墙还行，打几千名倭寇并不好使啊。要么就是用来打对方的投石砲……可倭寇也没带投石砲来啊。”
　　姜柴想了想：“义父没有领过兵、打过仗，不知此事也情有可原，他也并非全能全会。”
　　元杏琢磨道：“我觉得他应该造不出来，别说这靖江县有没有懂这手艺的工匠了，光是两丈长的长臂就不好找。就算找到合适的长臂，这县城也没有能受住投石砲的铁销来衔接长短臂和基座。”
　　姜柴转身往城下走去：“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在城内兜兜转转，问了十余人才问出陈迹去向。
　　待他们找到木工作坊时，只见陈迹和老耳朵并排蹲在地上涂涂画画，旁边还搁着一个一人高的古怪三角木桁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元杏两人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在远处窃窃私语：“这就是投石砲？这么小的架子能把石头抛出去多远？”
　　姜柴也迟疑起来：“可能只是先做个样子？等试成了再做大的，免得浪费木材？”
　　“倒也有可能，”元杏打量着墙角的古怪架子，又有新的疑惑：“可这玩意也没个底座啊，怎么把砲石投出去？”

778、两难
　　城门楼上响起急促的鼓声，倭寇来了。
　　黑夜里，一个个备倭军在鼓声里握紧杂七杂八的军械，有先前缴来的倭刀，有缙绅自备的朴刀，还有锄头、钉耙。
　　听见倭寇的脚步声、喊杀声，所有人下意识攥紧兵刃。
　　姜柴在城墙上冷声道：“莫心存侥幸，让倭寇爬来了全城人都得死。我等在此督战，溃逃者死。”
　　陈迹和老耳朵蹲在一起，元杏和姜柴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听老耳朵小声嘀咕着：“你这还没人高的木头架子也好意思叫‘投石砲’？还有，你这投石砲也长得忒古怪了点。”
　　陈迹反问：“那您觉得投石砲该长啥样？”
　　老耳朵比划着手势：“得两层楼那么高吧，十来号人拉牵引绳，然后松开把石头弹出去……你这投石砲
　　就在丁浩和叶空正在查看天火罗族周围环境的时候，一名轩辕家族中的老者摇着头走了出来。
　　“你笑甚？这衣服……是否有些紧了一点？”流萤低头看着衣服，他总觉得亦真别扭。但他也知道，人，都是要穿衣服的。
　　正在此刻，一只披着金色鳞甲的圆形飞行宫殿，正随波逐流，被强大的宇宙风带着，飞速流动。
　　精神领域，秦桧并不担忧自己会被威胁，至少目前而言是这样的。
　　毕竟，仅仅外貌的变化或许不能称之异变，然而，此时怨灵武士不仅体积变得巨大，就连数据值都改变了，这除了异变以外，还能有其他情况么？
　　丁零收回轩辕剑简单的检查了一下，发现轩辕剑毫发无损之后骂了一句。
　　当然，因为深受欧洲职业联赛洗礼，波切蒂诺的足球理念，跟贝尔萨多少有些不同，他应该算是比较理性，比较重视平衡，但骨子里的追求却是一模一样。
　　货物上面落满了灰尘，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人打扫，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一位顾客进来。
　　不过，鲍勃到死也没能说出来乔初生的下落，这是许东最大的遗憾，也是乔老爷子、乔雁雪爷孙两个最大的悬念。
　　不过大家没有从皇帝的脸上看到慌张和不安，看到的只有沉着冷静，还有淡淡的微笑。那是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
　　他便朝着卧房走去，留在晴玉一人坐在亭子之中，微微地摇了摇头。
　　“大哥，她怎么哭了？”男子看到顾玲儿的眸子不停地流着泪水，一脸疑惑看着龙鳞飞问道。
　　“这个额哲想不到还挺有想法的。”张国栋笑道。他对于额哲这样的人完全无法理解，太无耻了，送老娘送妻子，现在还能无耻的提出这种计划。
　　“啪”地一声响起，麻子脸顿觉自己的脸上有了一种火辣辣的疼，嘴角还有一种滚热的液体慢慢地流出。
　　这里有一套兽皮夹里，是沈千里从霸州贩货时买过来的，就送给了陆平，此时他穿上这个，立刻有种尚在草原上的感觉，不过因为这样子实在过于怪异，于是他又套上了儒袍，把头发梳理一遍，然后这才走了过来。
　　陆平的目光落到自己刚才打的那一掌上面。只见上面似乎沁出了一些水。
　　看着身穿官服的王建飞，王贵更加的恭敬。说完后底下头等待王建飞的肯定。
　　“轰隆隆！”连续的响声从上面袭来，格肸燕闻声色变，从声音上判断，这次至少有四五个巨石滚落下来。
　　刘钧此时听着这些逆耳之言已经并不算惊讶了，这些天他手里得到的汇总情报越多，也越对准噶尔有了更深层的了解，特别是在了解了中亚的格局后，让他清醒的认识到，想要一战灭掉准噶尔很难。
　　刺客？这是怕刺客偷袭这里，将人聚到一起保护起来。楚知秋不声不响地跟着沐蓉蓉到了前院。院子里只潘乐乐和李二蛋有数的几个侍卫，并没有看到白不凡。

779、软柿子
　　黑夜里，清江县的城墙上只有急促的鼓声。
　　一个个备倭军在鼓声里握紧杂七杂八的军械，有先前缴来的倭刀，有缙绅自备的朴刀，还有锄头、钉耙。
　　所有人下意识攥紧兵刃，周昌在城墙上冷声道：“莫心存侥幸，让倭寇爬来了全城人都得死。我等在此督战，溃逃者死。”
　　南城门外的滩涂上，密密麻麻的浪人手持倭刀，驱使着数百名被剃成月代头的宁朝百姓，扛着竹梯冲在最前方。
　　有通译在人群后方高喊着：“冲冲，冲上城头你们就得救了，不然都得死！”
　　宁朝百姓被驱赶至城下，架起梯子便往夯土城墙上爬。
　　备倭军举起落石要砸，可往下看去，火光映着下面一张张脏污、惶恐的面孔，一时间下不去手。
　　梯子上的百姓语无伦次地高喊道：“老乡别动手，我们都是宁朝人，不是倭寇，这脑袋是倭寇给我们剃的，让我们上去吧！”
　　城下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我们都是被倭寇掳来的，都是自己人！”
　　备倭军听着城下乱哄哄的声音，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汉子爬上梯子，备倭军下意识伸手去拉了一把。
　　汉子爬上城墙后喜极而泣：“谢谢，谢谢！我们是盐城建湖县人，被倭寇用船掳到这的！”
　　备倭军见真是自己人，当即一个个伸手将梯子上的百姓拉上城头。
　　周昌怒不可遏：“谁让你们拉他们上来的！”
　　有备倭军小声道：“这都自己人啊。”
　　周昌箭步上前，一耳光抽在对方脸上：“倭寇把他们都剃成月代头，为的便是混在其中登城！”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救上来的人群里，四名汉子忽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四处劈砍，硬生生逼退备倭军，砍出一片空地。
　　四名倭寇夺来倭刀，牢牢守住这条缺口。
　　城垣步道被血浸红，备倭军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还有人干脆干呕起来。
　　城外滩涂上，披着胴丸札甲的倭酋见侍夫先登成功，当即冷笑一声，招招手示意麾下浪人从缺口登城。
　　就在备倭军慌张之际，周昌拨开身前备倭军提刀杀来。
　　一名浪人劈刀便砍，周昌一刀上撩，刀锋与倭刀擦出一溜火花，浪人只觉自己刀锋被吸住，不自觉抹向自己脖颈，顷刻间鲜血飞溅。
　　周昌迎面一脚踹在浪人胸前，又迎向下一个浪人。浪人怪叫着将倭刀举过头顶，奋力下劈，可周昌速度极快，没等他刀锋劈下，已然撞进浪人怀中。
　　周昌左脚穿插至浪人身后腿弯处，只用肩膀一顶，便将浪人顶飞出城墙，重重砸在城下。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四名登城的浪人死伤两人。周昌怒吼一声：“愣着做什么？杀！”
　　备倭军见周昌仿佛砍瓜切菜般轻松，终于奋起围杀两名浪人。
　　周昌见状不再理会那两名浪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独自将缺口堵住：“砸落石和滚木，一个都不许放上城头，违令者斩！”
　　说罢，他握住竹梯的尾端，就要将缺口处的竹梯掀翻出去。
　　可当他往下看去时，只见火光摇曳中，梯子上的老幼孺妇排成一排，探出脑袋仰望着他面露乞求：“大人，我们是宁朝人啊！”
　　“大人！”
　　周昌迟疑了一瞬，就在他要奋力掀翻竹梯时，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握住他的手腕。
　　却见元杏终于赶到，手中提着一柄茕茕的野大刀，沉声说道：“放他们上来，今晚倭寇要是能从这南墙上打开缺口，老子跟他们姓！”
　　周昌看到元杏的刹那间，顿时松了口气，继而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早干嘛去了？老子一个人守在这半点错都不敢犯！”
　　他让开缺口放竹梯上的百姓登城，转身对备倭军下令：“放百姓登城，登城前务必查验汉家话，不说汉家话的一律格杀勿论！”
　　备倭军如蒙大赦。
　　一名备倭军对梯子上的汉子高声质问道：“你家是哪的？”
　　汉子赶忙回答道：“我宿迁的！”
　　备倭军闻言大喜，伸出手去：“快上来！”
　　另一边，备倭军对梯子上的妇人高声问道：“你叫啥？”
　　妇人赶忙回答道：“我叫黄喜！”
　　备倭军伸出手去：“快，快上来！”
　　不远处，一名备倭军对梯子上的中年汉子问道：“你多大岁数？”
　　汉子闻言回答道：“窝竖迁的！”
　　备倭军一怔，接着抡起手里钉耙朝汉子挥去：“给我干他！”
　　钉耙的铁齿砸在倭寇背上扎出血洞，备倭军随手一拨，倭寇便摔下梯子。
　　一时间，城头全是问询声，从家住哪到多大岁数，再从吃肉粽到吃甜粽，五花八门的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一名倭寇神色阴沉的爬上梯子，待备倭军开口问话，他闭口不答，依旧无声往上爬去。备倭军见状，立刻举起手中锄头怒斥道：“说话！”
　　倭寇猛然发力上蹿，抓住备倭军挥来的锄头，备倭军大惊失色，抽着锄头便向后退去，可这一退反而将倭寇带上了城墙。
　　备倭军慌乱大喊：“是侍夫，行官！”
　　登上城头的侍夫正要大开杀戒，掩护身后的同伴登城，却听不远处忽然响起马蹄声，他转头看去，正看见元杏提着一柄野太刀从城垣步道上策马而来，备倭军默契的让开一条路，容元杏疾驰到侍夫面前。
　　侍夫夺来备倭军手里的锄头抵挡，可元杏只嘴角微微勾起，马不停蹄从侍夫面前疾驰而过，一刀枭首。
　　元杏勒紧缰绳，血顺着野太刀的刀尖滴在城墙上，遥遥看向城外滩涂上的倭酋，倭酋的神情隐藏在胴丸札甲的头盔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更远处，六十几艘楼船在扬子江面上若隐若现。
　　滩涂上，一名倭酋挂刀而立，此人的胴丸札甲和刀鞘与其他倭酋皆有不同，细看之下，却见札甲与刀鞘上皆有菊花纹章大漆。
　　而他身后，还立着上百名手持野太刀的侍夫。
　　倭酋眼看着数十名浪人与侍夫混在民夫当中，却被备倭军一一发现，有的在梯子上就被砍死，有的即便跃上城墙也无济于事。
　　他默默看向城头，那城上策马疾驰、查漏补缺的备倭军将领，分明是一名寻道境行官，而这种境界的行官出现在守城方，不必面对集团冲锋、不必面对箭矢攒射，不必面对人海围杀，足以成为决定性变数。
　　此时，一名侍夫策马而来，在倭酋面前跪下禀报片刻。
　　倭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只见侍夫复又翻身上马，往黑夜中疾驰而去。
　　侍夫绕了一大圈来到靖江县北面，此处有数百名浪人蛰伏在水田里默不作声，一个个卧在水田里探出脑袋，嘴里衔着一根木棍。
　　领头的倭酋也卧在水中，身披胴丸札甲，静静打量着城头。
　　只见靖江县北面城墙上燃着零星火盆，这里的备倭军远比其他三面城墙都少，起码少了一百人。
　　传令的侍夫折返回来，朝北城墙比了个手刀的手势，水田里蛰伏的倭寇顿时全部起身，带起的水滴落入水田，如下雨般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领头的倭酋拿出野太刀，带头往县城冲去，数百名倭寇吐掉嘴里的木棍，拔出倭刀叼在嘴上，扛着一架架竹梯紧随其后。
　　上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倭寇架好梯子往上爬去。一名年轻浪人跟着侍夫爬上城墙，就在他以为侍夫要顺利登城时，却听头顶传来骨断筋折的声响。
　　待他抬头往梯子尽头看去，却见侍夫似乎被城头一股巨力击中，竟倒飞出去。
　　年轻浪人回头看着侍夫以抛物线重重摔在地上，歪头咳出两口鲜血便气绝身亡，他复又回头看向城头，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胖胖的身影正俯视着自己，狞笑道：“拿老子这边当软柿子了？瞎了你们的狗眼！”
　　年轻浪人一时间不敢登城也不敢后退，只敢紧张地四下张望，去寻自家倭酋身影。
　　可等他找见倭酋身影时，赫然看见倭酋正攀在一架梯子上，嘴里叼着野太刀。
　　梯子的尽头是一名容貌俊逸的年轻人，正气定神闲的倚靠在城墙上，低头打量着倭酋。
　　倭酋心生警觉，一时间不敢登城。
　　那年轻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竟双手握住梯子，宛如拔葱一般将梯子拔起，连带着梯子上的一名倭酋、两名浪人一起拔到城墙上去。
　　这般巨力，乃年轻浪人生平仅见，便是在松浦氏大倭苌身上也不曾见过。
　　年轻浪人一时胆寒，他看不见城墙上的景象，却听见城墙上传来倭酋撕心裂肺的哀嚎，仅仅五六息的功夫，倭酋便没了声响。
　　待他再抬头看城墙上方时，只觉得原本只有两丈高的城墙，忽然巍峨高大起来。
　　金猪低头看他，不耐烦道：“你到底上不上来？”
　　年轻浪人不敢再登城，顺着梯子往下滑去。
　　金猪见状，骂骂咧咧一声，弯腰捡起墙垛下备好的砖石，一块一块往下掷去。
　　砖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年轻浪人脑门上，砖石与脑袋一并碎裂。

780、消息有误
　　滩涂上，松浦氏大倭苌挂刀而立，默默抬头打量着城头。
　　城南的浪人一次次驱使着宁朝百姓压上前去，却一次次无功而返。
　　然而大倭苌并不急切，强攻一个时辰，死得大多只是掳来的民夫，浪人死伤不过两百，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他抚了抚胸前的菊花纹章，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等着看靖江城北燃起火光。
　　他身后数十名侍夫也静静等待，等城北的倭寇攻克城头，才是他们强攻靖江县的时刻。
　　可半天过去，大倭苌始终没有等到城北的消息，没人点燃大火呼唤强攻，也没人折返报信，静悄悄的，仿佛那里本就没有两百多名倭寇。
　　大倭苌思忖片刻，对身后招了招手，指了指北方。一名侍夫立刻动身，领着百余名倭寇向城北迂回而去，消失在黑夜里。
　　此时此刻，城北的墙根下，倭寇看着脑袋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年轻倭人，一时间有些犹疑不定。
　　他们抬头看向城头，看不清金猪的面孔，金猪背后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向城下，朝倭寇笼罩而去。
　　倭寇正要心生退意，后方十几名督战侍夫持刃逼了上来。
　　一名侍夫砍翻一名倭人，高声厉喝倭语：“武士身死而城不破，尔等这一整支西海地侍队都要陪葬！”
　　一名侍夫抬手指向城头：“怕什么，我们比他们多两百人，便是有行官也能堆死他！东队牵制此处，西队从另一边登城！先登者赐二十名汉家女人、二十汉家童奴，斩将者赐二十匹丝绸！”
　　倭人们相视一眼，咬咬牙重新冲向城墙。
　　倭寇搭起十二架竹梯，红着眼如蝗虫般往城上冲去，又一个个往城下掉落。
　　可这前仆后继的佞寇也将金猪和天马牵制在原地，无法驰援其他地方。
　　眼见东队在城门楼附近牵制住金猪和天马，西队则扛着余下十二架竹梯往城墙边缘移动，搭好了竹梯往上攻去。
　　倭人嘴里叼着倭刀往梯子上爬，刚爬到墙沿，正看见一个个老弱残卒挥舞着锄头和钉耙。
　　一名倭寇右手接住嘴里的倭刀，亢奋高喊倭语：“备倭军是在虚张声势，这边皆是老弱，从这边杀上去！”
　　他一刀格开挥向自己的锄头，再一刀逼退墙垛边上的备倭军，扒着墙垛蹿上城墙：“先登者，西海地待队藤吉！”
　　名叫藤吉的浪人逼退城墙上的备倭军，倭寇一个接一个从他身后的缺口登城。
　　郑二舅原本领着人正往这边支援，见状立刻扯着身边的郑继业掉头回转：“快走，你要死在这，你娘能骂我二十年！”
　　郑继业跑掉一只草鞋，正要弯腰去捡，郑二舅骂骂咧咧的扯着他继续往金猪那边跑：“什么时候了还管鞋！”
　　郑继业狼狈道：“不行，必须守住石阶，不能让倭寇杀进城里开城门！”
　　郑二舅怒骂一声：“你他娘的还真当自己是千户了?”
　　郑继业挣脱二舅，拔出腰间倭刀：“你说什么屁话呢，我是正儿八经有兵部文书的千户！”
　　郑二舅气不打一处来：“要官儿不要命了你！”
　　只一炷香的功夫，便有数十名倭寇杀上城垣步道，将备倭军内队老弱残卒压得节节败退，只能堪堪堵住进城的城墙石阶。
　　倭寇们一时间也没往城里硬杀，先寻倭酋身影，半天才发现倭酋正委顿在金猪脚下。
　　他们蜂拥而上，将金猪逼退十余步，将倭酋拉了回来。
　　一名倭寇蹲在倭酋身边摘下其札甲头盔，探了探脖颈，顿时抬头惊喜道：“番头殿还活着！”
　　倭寇们松了口气，只要倭酋还没死，他们就不必一起沉海陪葬。
　　他们将倭酋拖进人群中层层保护，余下的人则将金猪、天马慢慢逼去城墙拐角。
　　金猪左支右绌，刚赤手空拳打死三十余名倭寇便有力竭之相。
　　城垣步道上的倭寇越来越多，直至两百余名倭寇尽数登上城头，最前排的倭寇一刀朝金猪劈去。
　　下一刻，他挥下的手腕忽然顿住，刀也停在金猪的头顶，连斗笠都没碰到。
　　金猪目光越过他肩头，向他身后的城垣步道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倭寇正冲上城墙，墙下已经一个不剩了。
　　金猪狞笑起来：“终于到齐了，老子真是没空陪你们闹了，老陈！”
　　倭寇忽觉不对，他们回头看去，城墙的另一边，一位中年书生双手拢在袖中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神色轻松的年轻人。
　　中年书生侧过头叮嘱道：“公子请后退几步。”
　　陈屿当即后退，任由陈序、金猪、天马三人将满城头两百余名倭寇围在当中。
　　陈序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纸符，咬破指尖在纸符上写了个篆字，抛向半空。
　　迭成三角的黄纸符飞上半空时自然展开，无火自燃。
　　黄纸符燃烧缓慢，挂在城墙上的夜空里仿佛一盏灯笼，淡淡的光辉将整条城垣步道笼罩其中。
　　陈屿小声道：“山字符？”
　　当光辉将城头笼罩的刹那，所有被笼罩的人只觉得自己身上被压了一座山，不由自主向地面趴去。
　　陈序闲庭信步似的迎着倭寇往前走，双手重新拢回袖中。
　　一名侍夫僵持在原地，硬扛着山字符双手握刀，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陈序。
　　侍夫浑身紧绷，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刚走几步，膝盖处传来一声脆响，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想要奋力抬刀，可手里的倭刀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不甘心的抬头看去，正看见陈序经过他身边，只斜睨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
　　郑继业趴在地上，高喊着：“怎么回事？几位大哥，我是自己人，放我起来。”
　　金猪没理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一个又一个倭寇的身体穿过城垣步道。
　　此时便是一片羽毛落在倭寇身上，也仿佛一扇门压了上去，更遑论一个人的重量。
　　金猪每走一步，脚步都仿佛有千钧重量，将倭寇身体踩得骨断筋折。
　　他踏上一名倭寇的胸口，胸口便顷刻间塌陷下去，倭寇嘴里涌出一股鲜血来，死不瞑目。
　　金猪抬头看向陈序：“陈家大行官，你这山字符也不怎么好使啊，对付对付这些倭寇还行，对付重甲骑兵也还行，可对本座这种寻道境行官跟挠痒痒似的，毫无压力啊。”
　　陈序也不动怒，只温声道：“您说得是。”
　　城头山字符燃烧过半，三位寻道境行官只是来回走走路，便像踩死蚂蚁一般，将倭寇一一踩死。
　　备倭军们趴在地上惊恐万分地看着，待到金猪等人走出视线，只能听见骨折声此起彼伏，哀嚎声不绝于耳。
　　郑继业惊恐道：“几位好汉，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我等也是为了杀倭寇守一方百姓，绝无恶意！”
　　金猪在他身旁蹲下，笑眯眯道：“放心，本座也是来抗倭的，和你们是一路人。给本座说说，你们说的那个义父是什么来路？”
　　郑继业迟疑片刻：“他也是我捉逃兵捉回来的…”
　　金猪气笑了，不再遮掩身份：“你小子有点东西在身上，本座把你带回京城哪还用费劲找谍探啊，带你溜达一圈不就把司曹都捉起来了么？小子，给你个海东青当当，如何？”
　　郑继业一头雾水：“什么是海东青？”
　　一旁天马比划手势：“赌瘾犯了？好不容易押对了陈迹，该戒赌了。”
　　金猪嘿嘿一笑：“与他玩笑罢了。”
　　就在此时，城外又响起脚步声，金猪探头往外看去，正看见百余名倭寇摸了过来。
　　他抬头看向燃烧殆尽的山字符，转头对天马说道：“放他们登城，尽快杀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城北依旧毫无音讯。
　　大倭苌微微眯起眼睛，莫非北城墙还有一支伏兵？投进去三百余名倭寇，竟连一片水花都没砸起来。
　　可这靖江县城里说是有上千名备倭军，实则只有上千名市井泼皮。
　　面对城南天空压境，如何敢将精锐放在城北？
　　而且，那可是三百名倭人，即便备倭军一千人都在城北，面对强攻也不该一点声响都没有。
　　松浦氏和备倭军打过很多次交道，备倭军里先天行官都是凤毛麟角，寻道境行官更是一个都没有，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城头那位策马疾驰的行官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一次次将先登的浪人斩杀当场，这分明是一位寻道境行官。
　　眼前这靖江县城，上千名备倭军、一名寻道境行官，一切都和金陵那边给的消息无误，可偏偏久攻不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就在此时，一个时辰前赶去支援城北的侍夫狂奔而回，在他身后还有稀稀拉拉的浪人，狼狈不堪。
　　侍夫来到大倭苌身前跌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说着倭语。
　　大倭苌闻言瞳孔一缩：城北的备倭军，竟把三百名西海地侍队杀得只剩六人逃了回来？城北的备倭军里，还藏着好几个寻道境行官？城垣步道上全是浪人的尸体？消息有误！

更新说明
　　这个月稍微有点坎坷，先是生了场病，然后两个孩子放暑假，得带他们回洛阳见他们的奶奶，太姥姥、太姥爷（我的姥姥、姥爷）。
　　两个精力旺盛的神兽放假之后，家里每天都不得安宁，作为父母，实在没法无视孩子。
　　回洛阳这些天，明明剧情可以更精彩一点，但写出来都有点差强人意，实在是没精力去思考切入点和剧情张力，所以看起来也很水。
　　明天还答应了孩子带他们去水上乐园，后天还……所以决定请假到18号，好好陪一下孩子，18号棉的幼儿园就开学了……
　　我知道大家对这个月的更新诟病很多，容我熬过这几天，后面回了上海争取早日双更补上吧

781、袭扰
　　靖江县城的城墙并不高，两丈有余。
　　知县们修筑城墙的时候也没想过这里会打仗，只是历任知县上下其手的由头之一罢了。城墙这些年坏了补、补了坏，离近了还能看见夯土墙上颜色不一的补丁。
　　黑夜里，大倭长看着八十步外的靖江城，手指摩掌着刀柄外包裹的黑漆鲛皮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元杏在城垣步道上纵马疾驰的身影。
　　心腹在一旁问道：「殿，消息有误，备倭军内寻道境行官绝不止两人，此地或是汉人为我等设下的陷阱。」
　　大倭长平静道：「坑杀我等，谁为他们带来海潮般的白银？谁将他们的丝绸和茶叶带去太阳落下的地方？这里不是陷阱，只怕汉人也没想到此处有这麽多寻道境行官。」
　　心腹想了想，又问道：「殿，走还是留？」
　　大倭长没有回答。
　　片刻後，他平静道：「三、四名寻道境而已，大军已至，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关白殿与内府殿大战在即，我等该带着头颅与胜利回到大阪城，否则，就该提着自己的头颅回去。」
　　就在此时，城垣步道上的元杏忽然驻马而立，遥遥与大倭长隔空相望。
　　火盆摇曳的光里，元杏坐於马上，举起野太刀遥指大倭长眉心。
　　大倭长冷笑一声：「无谓之勇。」
　　他平静地扣上黑漆面甲，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滚丸战，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心腹当即传令敲响铜钲。
　　城头上的备倭军正浴血奋战，忽听鸣金声，倭寇竟立刻如潮水般向城下退去，扛着竹梯退回营寨之中。
　　倭寇营寨里灯火俱灭，黑漆漆一片看不清端倪。
　　备倭军茫然四顾：「赢了吗？」
　　却听元杏策马高声呼喊着：「赢？还早着呢！给老子抓紧时间原地休整，倭寇把营寨扎咱们脸上是为了方便袭扰，一定还会再来！想吐的往城外吐，别他娘的吐到城头上。想哭的捂着嘴哭，敢他娘的哭出声，老子先赏你一鞭子！哭完吐完，喊两声娘，就算是老卒子了！」
　　夯土城墙的黄色被血水染得斑驳，备倭军新卒趴在墙垛往外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低头一看城外的屍体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又忍不住吐出来，直到吐出淡绿色的胆汁。
　　等什麽都吐不出来，一个个备倭军靠坐在墙垛旁低声啜泣，亦或是面无表情。
　　元杏大声嘲笑着：「瞅你们这熊样，要放崇礼关那会儿，你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备倭军闻言，当即仰头问道：「崇礼关那会儿————大人是从御前三大营来的？
　　」
　　元杏自知说漏了嘴，含混地嗯了一声搪塞过去：「对，御前三大营。」
　　一名年轻的备倭军眼睛一亮：「大人是哪个营的？」
　　元杏想了想：「万岁军。」
　　然而就在此时，黑夜里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元杏眯着眼看去，只见倭寇又驱使着宁朝民夫卷土重来。上千名民夫和倭寇混杂在一起，气势汹汹地扛着竹梯冲到城下。
　　元杏低骂一声：「他娘的，这麽快？击鼓！」
　　靖江县城里再次响起急促的鼓声，靠坐在墙垛边上的备倭军纷纷起身。可等备倭军刚刚抄起兵刃，倭寇营寨中竟再次响起铜钲声响，倭寇们如潮水般後退。
　　元杏在城头搭弓射箭，刚射倒四名倭寇，对方便已退回营寨之中。再看备倭军里的其他弓弩手，能射中一名倭寇便已是佼佼者。
　　元杏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随便撒一把箭都比你们中得多，要放崇礼关那会儿，你们全都得挨军棍！」
　　备倭军为难道：「大人，我们平日里没使过弓。」
　　元杏哑然片刻：「等会儿倭寇再来，谁射中倭寇，爷们赏他接下来一个月，顿顿有肥肉片子吃————」
　　话未说完，却听黑夜里又传来脚步声，元杏没好气道：「这他娘的谁想出来的战术，贱不贱啊？敌袭，击鼓！」
　　八十步的距离，从倭寇大营到城墙下只需要几十息的功夫。几乎是备倭军刚刚重新抄起兵刃，倭寇便已驱赶着民夫来到墙根下架好竹梯。
　　备倭军刚要搬起砖石往下砸，却听民夫高喊着：「军爷，自己人，放我们上来！」
　　备倭军迟疑地看向元杏，元杏大手一挥：「放！」
　　可先头的几名民夫登城後突生变故，几人竟联手将备倭军推开，打开两条缺口来。
　　元杏勃然大怒：「你们他娘的做什麽？」
　　民夫们一边哭喊着一边推搡备倭军：「军爷，小人妻女还在倭寇手里，小人也是迫不得已！」
　　後方的倭寇顺着两架梯子登城，转眼间十余名倭寇鱼跃而上，与备倭军夺刀厮杀。一时间城垣步道上血肉横飞，倭寇与备倭军交错厮杀在一团。
　　眼瞅缺口越来越大，元杏怒吼一声：「周昌！」
　　周昌领人杀来，与元杏一左一右合围，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将缺口重新补上。
　　元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他娘的，还没见过这麽畜生的打法，让老子捉住狗日的，非给他肠子扯出来挂树上不可！」
　　周昌冷冷地瞥了元杏一眼，转头对备倭军下令道：「砸，一个都别放上来！」
　　备倭军们相视一眼，咬咬牙搬起砖石往下砸去，任凭城下民夫如何呼喊都不再放一人登城。
　　一炷香後，倭寇大营又响起鸣金声，倭寇留了一地屍体退回营寨之中。
　　刚刚还喊杀声震天的城墙上再次陷入寂静，使人几乎以为自己失聪了。
　　元杏翻身下马，站在墙垛边缘感慨道：「还得是你小子心狠手辣啊。」
　　周昌没有说话，只默默往城外看去，地上的屍体堆叠在一起。
　　元杏好奇问道：「怎麽了？」
　　周昌沉默片刻，转身离开墙沿不再多看：「没事。」
　　元杏回头看向城垣步道上，此时备倭军已疲惫不堪，连哭和吐的力气都没了O
　　他对周昌交代道：「你领甲营下城吃饭轮休，让阿希领着乙营给我顶上来换防。记住，你们只有两个时辰休整，这群狗日的倭寇不会消停，我随时唤你们换防。见着姜柴那小子了记得催催他，老子快顶不住了。」
　　「行，」周昌转身领着甲营走下城楼。
　　元希迎面走来：「城里做好了饭，糙米粥配咸菜，这些备倭军刚见血不能吃肉，不然还得吐出来。你没事，我交代他们专门给你留了腊肉。」
　　周昌嗯了一声与元希擦肩而过，领着甲营往城中走去。
　　到了临时搭建的粥棚，备倭军一拥而上，争抢着舀粥，拌了咸菜便往嘴里扒拉。周昌却没急着吃饭，只随意找了个空墙根几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元希刚登城，还没等他布防便听鼓声再响，倭寇卷土重来。
　　元杏策马疾驰在城垣步道上，用鞭子抽着乙营的备倭军：「给老子滚去守城，敢放上来一个倭寇，小心你们的脑袋！」
　　待乙营补上缺口，倭寇大营又响起鸣金，眼见倭寇潮水般涌上来又迅速退去，元杏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几千号人马不敢真刀真枪的打上来，净玩阴招。
　　心
　　元希打量元杏，只见对方嘴唇乾裂、头发凌乱，倒提着一柄野太刀，刀上乾涸的血也不曾擦拭。
　　他走上前问道：「扛得住？」
　　元杏哂笑道：「扛得住，怎麽扛不住？崇礼关那会儿老子硬扛了大半个月，这才哪到哪。就是这狗娘养的倭寇上不了台面，只敢挠痒痒。」
　　元希摇摇头：「他们打定主意要熬死咱们，偏咱们手里都是新卒子，人还少，经不起他们这麽熬。」
　　说罢，他看了一眼备倭军：「最多三天，这些步卒都得被熬垮。」
　　元杏翻身下马，骂骂咧咧道：「那有什麽办法？熬不住也得熬，不熬就得死。姜柴呢，那小子去捯饬投石炮了，不知道能不能成。」
　　元希想了想：「只怕行不通。他把事儿想简单了，我帮他找了铁匠，但他要的铁销和铁盘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一天最多做十来副。」
　　元杏瞪大眼睛：「倭寇几千号人马呢，十来架投石炮够干什麽的？义父呢？
　　」
　　元希指着城东：「方才倭寇从东边偷袭，他和那位前去支应了。」
　　说话间，陈迹与老耳朵联袂而来，两人傩面上还有未乾涸的血珠。
　　不等陈迹开口，元杏赶忙指着倭寇大营说道：「义父，不能让倭寇这麽袭扰下去了。靖江的城墙本来就矮，这群孙子赶着民夫过来送死，屍体也没法清理。
　　等到明天晚上，城墙根儿下的屍体就得摞成山，倭寇不用爬梯子就能摸黑攻上来。」
　　陈迹嗯了一声，丢掉自己卷刃的刀：「给我换柄野太刀来，地上这柄拿去磨一下。」
　　元杏赶忙将自己的野太刀抛给陈迹，眼巴巴看着陈迹和老耳朵：「姜柴那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两位得想想办法啊，起码不能让倭寇这麽肆无忌惮。」
　　陈迹转头打量城头，忽然开口交代道：「把火盆都熄了。」
　　元杏一怔：「有火盆还能照个三十多步，没了火盆，倭寇摸到跟前咱才能发现。」
　　陈迹又从元希手里拿过一柄野太刀，隔空抛给老耳朵：「照做。」

782、夜袭
　　靖江县南城头的火盆忽然熄灭，像是天缺了一角。
　　正倚靠在北城头的金猪眯起眼睛眺望过去，猜不到备倭军为何要将火盆熄灭：“别是被倭寇攻破了吧……那些备倭军全是各乡各县有名的泼皮无赖，跟乡里乡亲耍横还行，可跟见了血的倭寇比还是差远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天马，小声嘀咕道：“要真破城了，咱们是走还是留？以咱们的身手，现在想杀出去倭寇也拦不住。”
　　天马瞥他一眼，比画手势：“杀点再走。”
　　金猪想了想：“也行。”
　　就在此时，一名备倭军策马从城垣步道上疾驰而来，高喊着：“把火盆都熄了！”
　　郑继业闻言，一边领着备倭军往火盆里倒沙子，一边高声问道：“为啥熄灭火盆啊？”
　　那名备倭军马不停蹄往：“不知道，大人吩咐的，咱照做就行了。”
　　金猪直起身子不再倚靠墙垛：“这伙人又要整什么妖路子？陈大行官你来说说。”
　　陈序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不接话。
　　陈屿饶有兴致道：“想这个倒还不如想想，这伙人跑靖江县到底干嘛来了，总不能真是来抗倭的吧？”
　　金猪搓着下巴思索道：“这伙人和金陵的那位张二小姐配合默契，一个杀倭寇、一个造势，笃定是张家人马没错。可张家人现在最该把虎丘徐氏、金陵徐氏给收拾了，把徐家的权和人收在手里，结果他们净待在这靖江县挨揍了。”
　　陈屿也有想不通的事：“若这伙人马真是景朝人，张家又是如何跟景朝扯上干系的？”
　　金猪大手一挥：“与景朝有关只是你一己揣测，没有真凭实据，别说闹到三法司，就是到我司礼监内狱那种不讲证据的地方也无法定罪。”
　　陈屿乐了：“金猪大人急着回护张家做什么，陈某又不是要害他们。陈迹可是我的好兄弟，我怎会为难他的遗孀。”
　　金猪皮笑肉不笑：“你最好是。”
　　陈屿倒是有点意外地打量金猪片刻：“传闻金猪大人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酷吏，早年为司礼监做生意，坑杀过不少人，没想到对陈某那位堂弟倒是有点真情真义。”
　　金猪嘿嘿一笑：“什么真情假意的，我司礼监哪有情义这种东西，本座只是就事论事。本座现在不关心别的，只想弄清楚这伙人到底什么来路。”
　　陈屿在一旁笑着说道：“去当面问问不就得了？咱们帮忙守了城北，又有三名寻道境行官，我又是备倭军的监军，于情于理，那位义父也该露露真容了。”
　　金猪思忖片刻，对远处郑继业招招手：“喂，过来！”
　　郑继业正弯腰搜刮倭寇的刀和私财，闻言立马抱着三柄倭刀屁颠屁颠跑来：“几位好汉有何吩咐？”
　　金猪双手放在腰带上，用鼻孔斜睨他：“本座且问你，没有我等，这靖江县城是不是已经破了？”
　　郑继业忙赔笑道：“是是是，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诸位好汉，诸位早说自己是寻道境行官，小人早把诸位供起来了。”
　　金猪冷笑一声：“如今这靖江县城破不破跟我等也没关系，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告辞。”
　　说着，他作势要顺着倭寇的竹梯离开靖江县，郑继业急得赶忙上前拉住他：“好汉，如今倭寇围城，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
　　金猪慢条斯理道：“我们三个寻道境行官，哪里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留在你这小小的备倭军，便是把倭寇全杀光了又能怎样？”
　　郑继业压低声音：“肯定还有别的好处。”
　　金猪来了精神：“什么好处？”
　　郑继业神秘道：“可以认义父为义父。”
　　金猪挑挑眉毛，一脚将郑继业踹得翻了个跟头：“本座还当你要放什么屁出来。”
　　郑继业手忙脚乱地从倭寇尸体上爬起身来：“好汉请听小人辩解！”
　　金猪一条胳膊倚靠在墙垛上，似笑非笑地试探道：“说来本座听听，莫非你那位义父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郑继业重新走近了解释道：“小人也不知道义父是何身份。”
　　金猪收敛了笑意。
　　郑继业赶忙说道：“但您想啊，那位阿杏也身为寻道境行官，为何认他为义父？不说阿杏，就说姜柴、周昌、李思、阿希这几位，姜柴操训备倭军信手拈来，阿希摆明了当过知县……这些人都认他做义父，义父要么境界通天、要么背景通天，诸位投在他门下错不了，一定前途无量。”
　　金猪面无表情道：“就这？不如这样，你领我等去见见你那位义父，我等得知道他到底什么身份才能决定去留。既然想要我等投效，起码得坦诚一些才是。”
　　郑继业犹豫着不说话。
　　金猪踏上墙垛，眼瞅着就要顺着梯子离开靖江县，他冷笑道：“怎么，三位寻道境行官还不够份量？这靖江县城谁爱守谁守，我等是不守了。”
　　郑继业慌忙道：“够够够，怎么不够呢。只是小人做不了义父的主，只能引荐。”
　　金猪跳下墙垛：“带路。”
　　郑继业领着四人往城南去，天马用手语对金猪说道：“你我密谍司的身份藏不住，他们如果翻脸，我护你从城北离开。”
　　金猪笑了笑：“本座现在好歹也是寻道境二重天的大行官，可不是以前的小角色了，就算打不过他们也能全身而退。放心，如今倭寇围城甭管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守城这事离了咱们不行，他们不敢翻脸。”
　　来到南城墙下，郑继业挡在石阶上：“几位好汉容我先上去跟义父禀报一声……”
　　金猪一把将其拨开：“禀报？没我们，这靖江县城都破了，还在这和我们装神弄鬼！”
　　他一马当先来到城垣步道上，正看见陈迹头戴斗笠傩面、身披蓑衣，与老耳朵并肩站在墙沿默默打量远处倭寇营寨。
　　元杏、姜柴、元希、周昌等人守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闻听脚步声，众人一起转头看来，陈迹和老耳朵的傩面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金猪神色一滞，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种看见白龙身后站着一众十二生肖的错觉。
　　不等金猪开口说话，郑继业跑上城头紧张对陈迹解释道：“大人，这几位好汉是刚加入咱备倭军的，其中三位是寻道境行官。”
　　金猪负手而立，等着众人反应。
　　元杏等人听到寻道境三个字，下意识相视一眼，他们知道寻道境的含金量，元杏也是靠元襄给的修行资源才勉强堆到寻道境，其他四人更是连边都没摸到。
　　金猪笑吟吟地看向陈迹可陈迹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金猪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迹转回头重新看向倭寇大营：“来了。”
　　城外传来脚步声，下一刻数百名倭寇从黑夜里杀出，来到城下便架起梯子登城。带来的民夫似是用完了，一个个倭寇嘴里叼着倭刀打算强攻。
　　陈迹沙哑道：“都杀了。”
　　元杏等人抽出野太刀各自在城头奔走，可倭寇刚折损二十余人，营寨里便立马响起鸣金声。
　　倭寇退去，陈屿看向陈迹，慢条斯理道：“这位大人，倭寇当前，我等前来相助自然义不容辞……可我等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从何而来，更不知你姓甚名谁。诸位既然需要我等一起守城，若这时候还遮遮掩掩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陈屿说罢，直勾勾盯着陈迹。
　　可陈迹并不理会，只默默盯着倭寇退去的身影，待倭寇退进营寨，当即拉着老耳朵手腕从城头一跃而下：“走！”
　　老耳朵猝不及防被带下城去，骂骂咧咧道：“诶？你小子带我做什么！”
　　这一跃把城头所有人都看愣住了，金猪和陈屿相视一眼，抢上前几步扒着墙垛往下看去。
　　只见陈迹和老耳朵两人稳稳落在地上，陈迹趁着夜色，硬扯着老耳朵，两人孤零零往倭寇大营杀去，老耳朵跑了几步也不再磨叽。
　　金猪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面色一变：“不是？两个人就敢跑去袭营？”
　　他转头看向天马：“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么？”
　　天马想了想，摇摇头。
　　他又看向陈序，却见陈序面色也凝重起来。
　　金猪看着陈迹和老耳朵两人，只见陈迹一步长一步短的跑着：“他怎么跟瘸腿了似的一条腿劲儿大，一条腿劲儿小？印象里也没跛脚的寻道境行官啊……胆大包天，这俩人可别逞能死在倭寇手里了。”
　　八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却见陈迹和老耳朵两人没有迂回、没有遮掩，一前一后撞破倭寇营寨的木栅栏杀了进去。
　　两息之后，倭寇反应过来，营寨里顿时沸腾起来，喊杀声此起彼伏。
　　备倭军所有人扶着墙头屏气凝息，可倭寇大营没有点燃篝火和火盆，实在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营寨里人影密集，先是往东涌动，继而往西涌动，一座座营帐倒塌下去，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金猪用双手拉着自己的眼角，将双眼拉成两条缝，勉强看见倭寇源源不断涌向一处，宛如正在聚成的台风围成一团，而台风的中心正不断移动，仿佛并不受阻碍。
　　台风所过之处，倭寇营寨一地狼藉。
　　金猪迟疑道：“这两人得赶紧走，不然要被困死了。几千号倭寇围杀，便是神道境大宗师也得力竭。”
　　就在此时，黑压压的倭寇聚成的“台风”开始向东移动，整个滩涂上的倭寇往东围堵，可他们刚聚在东边，却见陈迹与老耳朵两人一前一后从北边杀穿出来。
　　两名倭寇拦在两人身前，挥刀劈来。
　　陈迹后撤一步将老耳朵亮在刀锋前，老耳朵没好气地伸手捏住刀刃，抬脚给面前倭寇一人一脚。
　　两名倭寇像破布袋似的向后倒飞出数丈距离，落地后还止不住地翻滚出七八丈远。
　　“嘶！”金猪倒吸一口冷气，这两脚看起来朴实无华纯劲大，可想把上百斤的人踹出这么远，腿上的力气没有几千斤根本做不到。
　　他自问做不到，再登一重天也做不到。
　　金猪看向天马，天马思忖片刻，轻轻摇头。
　　此时，包围着陈迹和老耳朵的倭寇像被刀子刺破的布袋，漏了一个口子，两人袭营折返，一路领着倭寇往靖江县城狂奔。
　　元杏看得热血沸腾，作势要跳下城墙接应，却被姜柴硬生生拉住：“别去添乱。”
　　元杏想了想，取来一张弓，只等倭寇靠近。
　　金猪记得这阿杏就是备倭军里的那位寻道境行官，一位寻道境行官要前去接应竟被人说会添乱？可看元杏的神情，似乎也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八十步转瞬即至，倭寇还没来得及重新包围陈迹与老耳朵，两人已经跑至城下。
　　陈迹朗声道：“梯子！”
　　元杏当即放下竹梯，陈迹与老耳朵一前一后踩着梯子登城，手都不用扶一下，如履平地。
　　待到倭寇追至城下，只能仰头看着陈迹二人消失在墙垛后，元杏带着弓手出现在墙垛缝隙：“放箭！”
　　数十支箭矢泼来，将七八名倭寇钉死在地上，倭寇只能不甘心地退回营寨，城头响起备倭军的欢呼声。
　　金猪看着元杏等人将陈迹和老耳朵围在当中，周昌亢奋道：“狗娘养的倭寇把营寨扎咱脸上，没想到自己吃了大亏，您二位想袭营便袭营，想回城便回城，来去自如，太他娘的解气了！”
　　元杏蠢蠢欲动：“义父，下次算我一个。”
　　姜柴则一副诚恳模样，关切道：“义父受伤了？”
　　元杏、元希、周昌三人顿时收敛笑容，默默看向姜柴，用嘴型暗骂不要脸。
　　几人同时看向陈迹，只见陈迹的斗笠上缺了个角，蓑衣也被刀砍开几条缝隙，看刀痕极深，陈迹身上定然有伤。
　　然而陈迹摇摇头：“无妨，两炷香后再去，别给倭寇歇息的机会……阿杏你也去。”
　　元杏眼睛一亮：“好！”
　　陈迹目光穿过人群，看向金猪和陈屿等人：“你们方才要说什么？”
　　金猪憋了半天：“……没事。”
　　陈迹嗯了一声：“你们也去。”
　　金猪又憋了半天：“好。”

783、踹营
　　黑夜里，陈迹独自立於城头，默默眺望着倭寇营寨里的兵荒马乱。
　　他看着倭寇将一座座帐篷重新搭起来，前前後後忙了半个时辰才将营寨收拾妥当。
　　陈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只见身披胴丸札甲的大倭长单手拄刀而立，遥遥与他对视，而後抬起手刀抹过脖颈。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应。
　　一次袭营为备倭军换来喘息之机，备倭军下城吃饭换防，新换上来的备倭军靠着墙垛打盹，城头终於安静了些。
　　江风从城外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吹着陈迹散乱下来的发丝轻微晃动。
　　他忽然有点怀念京城了，这个时候的烧酒胡同外应该正有打更人敲锣经过，梅花渡的宾客刚刚上了自家的轿子和马车。
　　再过不久，店家们会卸下门板，把刚包好的包子放进笼屉里，挑着担子的小贩开始走街串巷。
　　老耳朵不知去哪个百姓家里蹭了顿饭，吃得嘴唇油亮，他一边戴好傩面，一边走到陈迹身边随口问道：「想什麽呢？」
　　陈迹摸着蓑衣下乌云的脑袋，沉默片刻後，坦诚道：「想家。」
　　老耳朵调侃道：「日子苦的人才会想家。」
　　天灰蒙蒙的有了些光线，陈迹看着远处朦胧的江面，随口问道：「您不想家吗？」
　　老耳朵嘿嘿一笑：「不想，小老儿在外面快活得很。
　　陈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老耳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什麽呢？」
　　陈迹笑着说道：「看倭寇会不会将营寨後撤，眼下看来，他们没太看得起您，半点後撤的意思都没有。」
　　老耳朵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甭搁这用激将法，小老儿也不是非要独善其身的人，下一趟还跟你去就是了。」
　　陈迹展颜笑道：「好。」
　　老耳朵不与他纠缠此事，转而问起：「你领着五虎跑靖江县城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杀倭寇？你应该也猜到倭寇还会再来，又或者，你原本就在等他们来————图什麽呢？」
　　陈迹没有回答。
　　只听乌云在他怀里瞄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扬子江平静的江面。
　　天色灰蒙蒙亮起，大江上升起淡淡的薄雾，江面上六十九艘安宅楼船林立。可在上游更远处，竟有一艘五桅大船孤零零停在江上。
　　老耳朵眯眼远眺：「这种载重十二万斤的五桅宝船便是金陵也不多，皆是八大总商、
　　徐家、羊家、江南望族的私家宝船，平日里并不常出动。有心的话，打听打听今天谁家的宝船不在金陵，便能知道船上的人是谁了。」
　　此时，金猪等人吃完饭回到城头，陈屿顺着陈迹的目光看去，轻咦一声：「谁家的船，这时候途经此处？」
　　金猪冷笑一声：「它可不是途经此处，它是来督战的。松浦氏虽然人多势众，可平日里极少聚在一起，都分散在沿海各地打家劫舍呢。能让他们聚在此处，得有人许下重诺才行，而倭寇们感兴趣的重诺，唯有开海禁这一项。」
　　陈迹看向他，沙哑道：「海禁能开？」
　　金猪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这位大人不是南方人吧，所以不知道我朝早年是开海的？」
　　陈迹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金猪讪笑两声，为众人解释道：「彼时朝廷施行勘合朝贡制」，朝廷会发少数勘合符，允许倭国使团来我朝通商、朝贡。当时有勘合符的倭国使团，一支是倭国大内氏，一支是倭国细川氏，因通商暴利，这两支使团都想垄断此事，於是在我朝定海港内订械斗，不仅杀倭人，还杀了不少汉人，最後出海逃逸。先帝因此震怒，下令断绝倭国海贸，裁撤南直隶、福建市舶司，这便是「片板不下海」的缘由。」
　　陈屿在一旁补充道：「倭寇便是禁海之後催生的。朝廷这十来年一直想开海，可徐家、羊家皆以先帝遗志」为由抗辩，实则是要将通商之事，秘密掌握在自家手中。开海，海贸是朝廷的生意，不开海，海贸便是他们自己的生意。」
　　金猪瞥了陈屿一眼：「还有陈家。」
　　陈屿脸不红、心不跳的再次补充道：「其实我朝现在还有开海的地方，弗朗机人通过贿赂两广海道官员，官员们在濠镜澳专门给弗朗机人留了块地方，每年交两万金租税，默许通商。」
　　陈迹不再看江面上的那艘宝船：「不管它。天要亮了，天亮之前再袭营几次，不给倭寇休息的机会。」
　　陈序忽然说道：「在下不能去。」
　　众人转头看去，金猪挑挑眉毛：「你怕死？」
　　陈序摇摇头：「不是在下怕死，实是在下职责乃保护贵人，而非冲锋陷阵。若只为了杀倭便使贵人身边无人看顾、身陷险境，在下难辞其咎。
　　金猪皱眉：「他待在这城头能有什麽危险？」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不再辩解，也不动摇。
　　金猪无奈，只得对陈迹拱手：「大人不必管他俩，咱们几个就够了。」
　　陈迹嗯了一声：「走。」
　　金猪忽然抬起手：「稍等。」
　　陈迹回头看他：「怎麽？」
　　金猪迟疑道：「不知备倭军有没有皮甲之类的甲胄，布甲也行，就这麽冲出去会不会有点不太妥当————」
　　元杏嗤笑道：「你们屁事怎麽这麽多？跟着义父莽就完了！」
　　江面上，五桅宝船微微起伏着，甲板上站着十余名精干强悍的青壮，腰间挎着长刀，腰後还挂着手弩。
　　一魁梧身影立於船首处，举着一支长长的澄黄铜管眺望靖江县城。
　　八大总商汪家的大掌柜立在此人身後，谄笑着说道：「胡家大爷，此物名为千里镜，乃弗朗机人从海外带来，可眺望千里，纤毫毕现。」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他看见陈迹戴着傩面立于靖江城头与众人交谈，可面目全都看不清楚。他还远远看见城头稀稀拉拉的备倭军，东倒西歪的狼狈不堪。
　　他又调转方向，扫了一眼倭寇大营，这才放下千里镜轻蔑道：「说什麽眺望千里，言过其实，纤毫毕现更是夸大其词。」
　　汪家大掌柜讪笑道：「弗朗机人说他们还有更好的。」
　　胡钧业冷笑一声走回艉楼：「汪家采买五十支————不，将弗朗机人手里的千里镜都买下来，送去兵部。」
　　汪家大掌柜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没问题。」
　　他从艉楼里为胡钧业搬来一把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胡家大爷请坐。」
　　胡钧业坐下，太师椅显得有些窄小，他遥望倭寇大营：「汪家做事倒是可以，这麽快便唤来了倭寇。」
　　汪家大掌柜笑吟吟道：「胡家大爷此言差矣。我汪家可不敢勾连倭寇，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这些倭寇是自己来寻仇的，没人使得动他们。」
　　胡钧业冷笑一声：「这船上都是我胡家死士，说话不必再遮遮掩掩，到此时想下我胡家的船，没那般容易了。我且问你，倭寇为何久攻不下？」
　　汪家大掌柜看着孤零零的靖江城略有迟疑：「小人不懂兵事，兴许是初来乍到还在试探。」
　　胡钧业今日没穿红衣官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皮甲，半点不像是文官，反倒像个武将：「倭寇兵力数倍于靖江县备倭军，久攻不下定是有所保留。」
　　汪家大掌柜赶忙道：「胡家大爷稍安勿躁，松浦氏已将三岛兵力集结於此，小小靖江县城，攻下来绝无困难，您且再等等。」
　　胡钧业坐在太师椅上重新拿起千里镜，然而就在此时，他看见靖江城头有五人一跃而下，朝倭寇大营奔袭而去，当中一名胖子身披胴丸札甲，似是备倭军先前从倭寇手里剿来的。
　　这胖子身形健硕，把胴丸札甲崩得像是炸鳞的肥鲤鱼。
　　汪家大掌柜看到这一幕便愣住了：「这————他们这是做什麽？」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目光始终跟随五人身影。这五人速度太快，八十步的距离只用了五息。
　　下一刻，五人一头撞进倭寇大营之中，将倭寇大营搅得人仰马翻。
　　汪家大掌柜惊愕道：「袭营？这麽点人跑去袭营？」
　　他回楼里取来另一支千里镜，朝倭寇大营望去。
　　当五人直奔中军大营时，数十顶营帐里顷刻间钻出数百名倭寇，这些倭寇早早挤在营帐里埋伏，只等着陈迹再来。
　　眼见数百名倭寇将五人团团围在当中，仿佛行军蚁群将猎物团团裹住，黑压压的不留半点缝隙。
　　汪家大掌柜疑惑道：「这些人未免太过托大，就五个人便敢袭数千人的营，真当倭寇是纸糊的？」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一边看着倭寇大营一边慢条斯理道：「兵，在精，不在多，再看看。」
　　汪家大掌柜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只见倭寇大营里人潮涌动，围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似是要将里面的五人生吞活剥：「他们应该是出不来了。」
　　可话音刚落，却见人潮中一个倭寇忽然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倭寇仿佛被人锤上空中，落下时将外围的倭寇砸得人仰马翻。
　　原本紧紧包围的「蚁群」开始松动，原本圆形包围圈变成椭圆，似是有人在里面将这圈子硬生生撑开了似的。
　　下一刻，东边的包围圈忽然倒塌一片，几名倭寇如铳炮的炮弹往外飞去，落地後翻滚不止。
　　数百名倭寇的包围，就这麽被人从里面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口子，五人从包围中鱼贯而出。
　　两名戴傩面的行官打头阵，其中一人举手投足间势大力沉，丝毫没有节省力气的打算，每踹一脚便能将倭寇砸得东倒西歪。此人最是凶悍，倭寇的包围在其面前宛如纸糊的一般，随随便便就能踹穿。
　　另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柄野太刀在手中水泼不进，倭寇的箭矢竟没一支能近身。
　　队伍中，还有两名行官守住侧翼，其中那名身穿胴丸札甲的胖子双手各持一柄夺来的野太刀，抡得虎虎生风。另一人稍显逊色，但寻道境终究是寻道境。
　　队伍末尾，一名容貌俊逸的年轻人殿後，倒退着杀敌竟也使倭寇望而生畏。
　　这五人一起，竟在倭寇大营中如入无人之境。
　　汪家大掌柜迟疑道：「五人都是寻道境行官？怎这般凶猛？」
　　胡钧业冷笑一声：「是倭寇无能。若这近千人是御前三大营的重甲步卒与弓弩手、神枪手，便是大宗师亲至也得将他们留下。」
　　这数百名倭寇挤在一处，原本是给两名寻道境准备的伏击，便是再多来一人也无妨。
　　可倭寇也未曾想到，这次来袭营的竟变成了五名寻道境行官。
　　眼瞅着那五人要杀出倭寇大营，汪家大掌柜喃喃道：「小小的靖江县城里怎会有五名寻道境行官，胡家大爷，放眼整个宁朝，能拿出五名寻道境行官做事的，不是只有您胡家和阉党麽，张家怎麽也能有如此底蕴？」
　　胡钧业放下千里镜，缓缓说道：「谜底就在谜面上，是十二生肖来了。殿後那人，是上三位的天马。」
　　汪家大掌柜面色一凛，放下千里镜凝声道：「阉党？」
　　胡钧业瞥他一眼：「怕什麽，江南不是阉党能撒野的地方。」
　　汪家大掌柜心中稍定，复又举起千里镜往滩涂上看去。
　　此时，五名袭营的寻道境行官从包围中杀出，一路往东杀至营寨边缘，与五桅宝船也只剩三百步之距。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们又要折返回靖江县城时，五人阵型一转，竟又以天马为锋矢重新杀回倭寇大营之中。
　　天马不再遮掩行官门径，璀璨长弓在手中具现，一支支流星箭矢奔雷般射向倭寇，每一箭皆能穿透数人。
　　五人竟又重新杀回倭寇大营之中！
　　汪家大掌柜惊愕不已：「他们要做什麽，不怕力竭？」
　　胡钧业倚靠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他们在找倭酋。这五人忽然发现杀穿倭寇大营比想像中还轻松，於是便想毕其功於一役，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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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4、火器
　　陈迹等人杀穿倭寇大营，靖江城头欢声雷动，姜柴和元希两人搬来两面大鼓，铆足了劲擂打助威。
　　从昨日积攒起来的痛恨与愤懑，随着鼓声一起擂了出去。
　　一个个备倭军挤在城头，借着灰蒙蒙的天色，目光勉强能跟上陈迹等人的脚步。
　　陈迹等人被重新包围时，备倭军们脚趾头抠紧草鞋，屏气凝息。待陈迹等人再次杀出重围，城墙上便响起山呼海啸的欢呼声，远远荡去江面上。
　　五桅宝船上，汪家大掌柜听着欢呼声和鼓声，悄悄打量胡钧业：对方原本是来督战的，等倭寇破了靖江城，彼此才好敲定海贸纲册之事。
　　没曾想，却亲眼看到备倭军踹营的场面，而倭寇却毫无办法。
　　胡钧业瞥见汪家大掌柜的脸色，重新举起千里镜朝倭寇营寨中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是小小失利便要死要活，崇礼关就不用守了，御前三大营一起自尽好了。”
　　汪家大掌柜微微松了口气。
　　胡钧业看着某个方向，淡然道：“再看看，倭寇倒也不笨。”
　　汪家大掌柜赶忙举起千里镜看去，只见陈迹五人已调转方向。
　　天马成为锋矢，璀璨长弓被巨力拉开，待其手指一松流光似的弓弦骤然弹开，发出嘣的一声，震得空气炸响。
　　一颗流星穿透倭寇胸口，带着血水再穿透身后一人，直至第三人，流星箭矢才在对方胸口炸成一捧璀璨的星辰粉末，飘散在乱军之中。
　　一时间混乱的营寨被一捧捧星辰照亮，元杏啧啧称奇：“这行官门径好看诶，看着就生猛……”
　　说着，他一边挥舞双刀，一边瞥了一眼身边的金猪，面露嫌弃。
　　金猪顿时不乐意了，他用刀砍死一名浪人，质问元杏：“你瞅我做什么？你他娘的几个意思？”
　　元杏小声嘀咕道：“大胖鱼嗓门还挺大。”
　　不等金猪反呛，陈迹已然下令道：“变阵！”
　　天马猛然停住脚步，任由元杏、金猪、陈迹、老耳朵从自己身边跑过。
　　弹指间，老耳朵与陈迹再次成为头阵，天马则被元杏与金猪护在当中，心无旁骛地开弓搭箭。
　　陈迹一边挥刀斩杀面前的倭寇，一边在乱军之中寻找着大倭长的身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老耳朵说道：“不要恋战，擒贼擒王。”
　　老耳朵没好气道：“这不正找呢吗，孙子也不知道躲哪去了。”
　　元杏听着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鼓声，当即提醒道：“倭寇以鼓声传令，咱们往击鼓的方向杀，老小子不会离得太远。”
　　老耳朵赞许一声：“脑子还可以嘛。”
　　元杏听到老耳朵夸自己，顿时血往脑子里涌，语无伦次道：“我……我……”
　　金猪瞥他一眼：“突然激动个什么劲儿？”
　　元杏不耐烦道：“你懂个屁！”
　　陈迹打断道：“跟上！”
　　下一刻，老耳朵捉来两名倭寇，一手一个掐着脖颈举在身前当盾牌，被捉住的倭寇还要反抗，可老耳朵双手一抖，只听倭寇身上一阵噼啪脆响，两名倭寇混身骨节竟全被这一抖给抖散了。
　　一名倭寇迎面劈刀而来，老耳朵将手里倭寇往上一扔，原本掐着脖颈的手改为握住倭寇脚踝。
　　老耳朵握住倭寇脚踝随手一甩，手里的倭寇软绵绵的宛如麻包一般抽在对方头上，他手里的倭寇、迎面来的倭寇的脑袋撞在一起，一并砸得粉碎。
　　金猪看到这一幕只觉头皮发麻，他有没有这份力气？自然也是有的，可他也是头一次见人把人当大锤用，粗犷、鲁莽、生猛。
　　金猪忽然想起，北方苦觉寺有一行官门径可修龙象之力，莫非此人修的便是这个门径？
　　可传说修行此门径之人需守二百五十条比丘戒，一旦破戒便修为尽失，而波罗夷第三大戒便是杀生……
　　莫非传闻有误？
　　金猪正胡思乱想时，却见两名倭寇冷不丁朝陈迹挥刀而去，刹那间陈迹一刀上撩，叮当两声，倭寇手中的两柄倭刀应声而断，切口平整。
　　元杏惊呼道：“错金，义父你果然会错金！”
　　金猪瞳孔猛然收缩，他对这一手断刀的绝活再熟悉不过，陈迹在洛城用过，在京城也用过。
　　他闲来无事也试了试，却只能凭蛮力做到，怎么也使不出来陈迹手里那股巧劲。
　　灰蒙蒙的天色中，金猪看向陈迹那披着蓑衣的背影……
　　陈迹？ ！
　　先前他听到备倭军的讯息时只觉得匪夷所思，张家手里凭什么有这么多行官当底牌？这些寻道境行官又是从哪凭空冒出来的？为何要戴着傩面隐姓埋名？
　　不合常理。
　　可当金猪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是陈迹时，顿时释然了，一切又忽然合理起来。
　　只见老耳朵与陈迹一前一后，宛如一柄长刀，切开倭寇的包围往鼓声冲杀而去。金猪跟在身后，一边护着侧翼，一边仔细观察陈迹的一举一动。
　　人心里一旦有了答案，一切线索都会往上凑：背影很像、挥刀很像、脚步也很像，可惜披着蓑衣看不真切，金猪心里仍留了几分不确定。
　　走神间金猪脚步一慢露出空档，一名倭寇挥刀砍向天马，天马转身开弓，在一步之内将倭寇贯穿。
　　天马瞪向金猪，金猪回过神来，赶忙踏踏实实护在天马身边。
　　就在此时，老耳朵与陈迹离鼓声越来越近。
　　老耳朵一马当先冲在前面，抡着两个倭寇破开阵型，鼓声近在咫尺。然而当他们冲破包围时却见上百名倭寇的弓手早已守在此处。
　　金猪骂骂咧咧道：“他娘的，倭寇故意用鼓声引咱们过来的！”
　　远处响起呼喝声，上百名倭寇开弓就射，密密麻麻的箭雨覆盖方圆数十步，一点缝隙都不留，要连同陈迹等人身边的倭寇一起钉死当场。
　　刹那间，金猪将天马拉到身边，转身以背上的胴丸札甲迎箭，将天马牢牢护在身前。元杏见状，当即猫腰钻到天马身后缩成一团。
　　就在箭雨将要落下时，陈迹怀里一道泼天的刀光乍现，刀光宽阔数尺，自下而上仿佛天上弦月映在人间长河里。
　　姜琉仙的刀里有恨，恨这世间一切事、一切人，也恨她自己；梁狗儿的刀里有霸道，不信自己有斩不开的东西；而乌云这一刀里，却是轻蔑，给你一刀，让天尊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一刀，连老耳朵都轻咦一声，转头看向陈迹怀中。
　　此时，箭雨落下。
　　刀罡向天上撩去，在密集的箭雨中劈开一条缝隙，仿佛将河流排开。
　　金猪正闭着眼硬扛箭雨，可一支支箭矢噗噗噗钉在土地上，他身上却一点痛觉都没有。他睁开眼，只见身周钉满了箭矢，偏偏他们所在的地方干干净净。
　　金猪豁然回头，只见又一片箭雨笼罩而来，陈迹身前再次有一道刀罡向天上倒卷，从中劈开一条缝隙，仿佛不论这箭雨如何落下，始终落不到五人身上。
　　金猪看着刀罡怔在原地：“梁家刀术？”
　　他想不通，怎么会在这里看见梁家刀术？金猪笃定陈迹学得绝不是梁家刀术，所以此人并不是陈迹？可张家什么人会梁家刀术，总不能是梁狗儿回来了吧？世子？梁猫儿？
　　这两刀，反而把他给搞糊涂了。
　　没等金猪想明白，陈迹低喝一声：“走！”
　　他与老耳朵转头向北，不再寻找大倭长，而是领着众人往靖江县城杀去。
　　五桅宝船上，胡钧业举着千里镜，眼看着陈迹等人一路杀回城下，踏着早早准备好的梯子回到靖江县城里。
　　竟就这么全身而退了。
　　甲板上静悄悄的，汪家大掌柜小心打量胡钧业，胡钧业缓缓放下千里镜沉默不语。
　　汪家大掌柜低声道：“胡家大爷稍安勿躁，这数千备倭军守着，靖江县迟早是要破的，您再安心等几天……”
　　胡钧业将千里镜收拢成短短的一截铜管，慢条斯理道：“这五人都是好手，单独一个或许会被围死，但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倭寇这种乌合之众能用人数堆死的了，他们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倭寇能拿他们如何？”
　　汪家大掌柜略有难堪：“倭寇毕竟没有操训，算不得精锐……”
　　胡钧业起身走下艉楼，来到船首处负手而立，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倭寇大营在靖江县城方向立起拒马，甚至临时搭了七座简陋的箭塔。
　　可陈迹等人从城东出城，一路迂回到营寨侧翼，仗着倭寇奈何不得竟再次袭营。这一次，终于逼得倭寇后撤二百余步，将营寨挪到滩涂上。
　　倭寇原本的营寨里，留下一地狼藉，破烂的营帐被江风一吹，哗啦啦作响。这一幕不像是倭寇围城，反倒像是倭寇被备倭军围在滩涂上走投无路了。
　　胡钧业轻笑一声：“乌合之众。”
　　汪家大掌柜低声道：“胡家大爷可有什么好办法？”
　　胡钧业淡然道：“把尔等从弗朗机人手里买的铳炮和火绳枪拿出来，给倭寇用。”
　　汪家大掌柜面色一变，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胡家大爷在说什么，我汪家何时买过这种掉脑袋的东西？我汪家也不曾听闻弗朗机人有铳炮和火绳枪。”
　　胡钧业侧过脸冷笑道：“汪家莫非以为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嘉宁三十二年秋，一支弗朗机船队由濠镜澳登岸，带来了四百支火绳枪、两千四百斤火药、七万两千枚??铅弹、一千六百捆火绳，还有十门铳炮，换走了货值一万四千两银子的瓷器、茶叶、丝绸。”
　　汪家大掌柜额头渗出汗水，胡钧业转身过来，魁梧的身影在其身上罩下一大片阴影：“这批火器进入濠镜澳，被人用宝船运至长沙府，后又经漕河运至南昌府，再进鄱阳湖，从此不知所踪……汪大掌柜还要本官继续说下去么？”
　　汪家大掌柜用袖子擦了擦汗：“胡家大爷，这批火器并非我汪家所购，兴许是钱家、季氏，他们与弗朗机的关系更好些。”
　　“他们没有汪家这么大的胆子，”胡钧业笑了笑，跺了跺脚：“当时运火器的船，就是本官脚下这一艘吧。”
　　汪家大掌柜迟疑许久，胡钧业已说到这个份上，便没有装傻的必要了：“胡家大爷如何对此了如指掌？”
　　胡钧业低头凝视着眼前的汪家大掌柜：“我胡家在南洋亦有根基。弗朗机的船途经满刺加时，火绳枪和铳炮便不是什么秘密了，柔佛王室买走四百支，剩下四百支才运到濠镜澳。弗朗机人原本打算将火绳枪卖去倭国，没想到我宁朝商人出手更阔绰……汪家买这些，是打算造反么？”
　　汪家大掌柜咬咬牙：“胡家大爷想要什么？”
　　胡钧业淡然道：“本官看不上你汪家的银子，你们将火器给倭寇，让他们把靖江县城里的人杀了即可。用铳炮轰开城墙，再遇到那几个寻道境便上火绳枪，枪比箭快得多。”
　　汪家大掌柜思忖片刻：“城里百姓只怕一个都留不住。”
　　胡钧业面不改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汪家大掌柜闭口不语，心中快速盘算。胡钧业并不急，就这么静静等着。
　　汪家大掌柜又思索了足足一炷香，这才狠声说道：“胡家大爷，这掉脑袋的事不能只我汪家担着，胡家也得……”
　　胡钧业面色阴翳下来：“一介商贾，也有与我胡家讨价还价的资格？”
　　汪家大掌柜壮着胆子说道：“若胡家大爷不肯，那我汪家宁愿不要海贸纲册，也不能独自押上身家性命。”
　　胡钧业冷笑：“不要海贸纲册？现在汪家不要也不行了。”
　　汪家大掌柜急声道：“大爷，我汪家便是把火绳枪交给倭寇，倭寇也不会用啊。我汪家要的不多，只需胡家死士去教倭寇使火绳枪即可……另外，我汪家要独一份的海贸纲册，不可再有第二家与我汪家抢这门生意。”
　　胡钧业斜睨他：“独一份？”
　　汪家大掌柜拱手作揖，一揖到底：“胡家八，汪家二。”
　　胡钧业低头俯视着汪家大掌柜的后脑勺沉默许久，轻蔑道：“倒是懂事。去吧，此事若成，汪家荣华富贵。”

785、城破
　　靖江城头的备倭军欢呼雀跃。
　　倭寇数千兵马围城，就在卯时之前，所有靖江百姓都还以为这次在劫难逃，一个个心如死灰。一转眼的功夫，倭寇撤至滩涂上，一副退而防守的模样。
　　备倭军激动得面色赤红，他们不敢去闹陈迹和老耳朵，跟金猪和天马也不熟，便将元杏高高抛起。
　　高呼着：“阿杏！”“阿杏！”“阿杏！”
　　姜柴在一旁酸溜溜道：“用银子堆出来的寻道境，跟着义父出去混了一圈而已，跟他有半文钱关系么？”
　　元希：“就是……”
　　周昌：“就是……”
　　姜柴遗憾道：“可惜当年为了省五百两银子，选了个同修极多的行官门径，我这辈子想寻道境只怕是难了。”
　　元希忽然说道：“有那位在，未必没机会。”
　　此时，备倭军将元杏放下，一起屏气凝息地看着他，目光期待。
　　元杏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此番寇氛得挫，非本部一人之力，全赖三军将士用命……”
　　姜柴、元希、周昌在人群外同时翻了个白眼：“还他娘的绉上了。”
　　待元杏说完，他在人群中寻找金猪和天马的身影。
　　等他找到金猪，当即拨开人群挤到金猪和天马身边：“六弟！七弟！”
　　金猪纳闷道：“什么六弟七弟的？”
　　元杏耐心道：“两位方才同生共死，我作为义父的长子，代他收下你们……”
　　金猪面色一变：“什么乱七八糟的，滚一边儿去！”
　　元杏拍了拍金猪的肩膀：“当初姜柴、阿希他们也这样，但你看他们现在怎么样？我只是看得比你们更远一些。”
　　金猪拍掉他的手，眼珠子转了转：“方才你在乱军之中喊了一声错金，这是什么行官门径么？”
　　元杏鄙夷道：“错金都不知道？这是兵主遗武，不是门径，而是上古传承至今的技艺，从五猖兵马那儿学来的。”
　　金猪一怔：“是这么回事？你那义父也是从五猖兵马那学来的？还有什么人会？”
　　元杏警惕起来：“大胖鱼你问这些做什么？”
　　金猪气得当场剥了胴丸札甲：“不是你躲老子身前的时候了！”
　　元杏大大咧咧道：“都他娘的兄弟，计较这些做什么。”
　　金猪更气了：“谁他娘跟你是兄弟……”
　　不等他争辩，元杏已转去另一边，拉着姜柴等人吹嘘自己方才的勇武和惊险，他说一句，姜柴等人翻一个白眼。
　　金猪站在人群外，默默看向陈迹披着蓑衣的侧影，一时间犹疑不定。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人就是陈迹。对方在战阵中厮杀的果决与狠辣，分明就是陈迹的样子。可方才那梁家刀术，又和陈迹相去甚远。
　　金猪甚至不敢笃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梁家刀术，毕竟景朝也有刀术门径能施展刀罡也说不定，姜琉仙把梁家刀术传给了旁人也说不定……
　　他看向天马：“你说他到底是不是陈迹？”
　　天马想了想，比画手势：“猜什么，你直接去问问不就得了？最烦你们一天天猜来猜去。”
　　……
　　……
　　天亮了。
　　老耳朵和陈迹正并肩立在城头。
　　陈迹看着倭寇留下一地狼藉，将营寨后撤到滩涂上，却始终不肯就此离去。
　　目光一转，只见那艘庞大的五桅宝船正缓缓驶向倭寇的安宅楼船，不知要做什么。
　　老耳朵讥讽道：“按理说倭寇只为求财，既然此处不好劫掠，换个地方就是了。也不知这宝船上的主人许诺了多高的价码，竟能让倭寇舍命相搏。”
　　陈迹平静道：“开海禁。劫掠沿海固然是无本生意，可沿海村庄没什么值钱东西，源源不断的丝绸、茶叶、瓷器才是他们想要的。对了，您去过倭国，那边现在是什么局势？”
　　老耳朵想了想：“早些年小老儿跟着徐家海船去倭国的时候还四分五裂呢，一个叫织田的老小子也是个有能耐的，誓要‘天下布武’完成倭国统一，人称第六天魔王。他把倭寇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四国、九州、关东还没收复。结果就这么一号人物，竟然被一个家臣暗算死了。”
　　陈迹嗯了一声：“下克上，老传统了。”
　　老耳朵瞥他一眼：“你也去过倭国？”
　　陈迹笑了笑：“没去过，听人提起过。”
　　“你娘跟你说的？她应该也没去倭国吧，”老耳朵并不纠结此事，继续说道：“这织田老小子死后，他手底下有一个叫丰臣的将军趁势崛起。小老儿前年又去的时候，这个叫丰臣的老小子刚刚统一倭国，受封关白……你就当他是倭国的宰相吧。”
　　陈迹皱眉：“已经统一了吗？”
　　老耳朵想了想：“算是统一了，不过倭国这会儿还乱着呢。当初织田为了统一，与东边的德川氏缔盟，虽然借了德川氏的力，但也给了德川氏积蓄实力的机会。这会儿丰臣统一全境，德川氏反而又成了隐患。丰臣老小子一直召德川氏前往大阪觐见，但德川氏根本不搭理，不知道会不会再打一仗。”
　　陈迹忽然问道：“除了丰臣和德川，倭国还有没有能异军崛起的大名？”
　　老耳朵诧异地看向陈迹：“我怎么感觉你对倭国格外上心呢？”
　　陈迹看着江面：“没事，随口问问。”
　　老耳朵回忆道：“织田的长子还活着，此人在织田旧部中有些声望，拥有继承织田天下的大义名分。”
　　陈迹记下此事。
　　老耳朵重新看向江面，安宅楼船与五桅宝船汇合至一处搭起舢板，有倭寇借着舢板跳上了五桅宝船：“小心了，倭寇经此重创却不走，一定还有倚仗。这五桅宝船半点也不遮掩了，分明是要屠了整个靖江县的打算。”
　　下一刻，老耳朵看见五桅宝船里，有人从船舱里抬出一只只巨大的木箱子，由倭寇运至安宅楼船上。
　　老耳朵纳闷道：“那箱子里是什么，用来买通倭寇的银子？”
　　“不像，箱子并不重，若里面装的都是银子，舢板撑不住，”陈迹数着箱子，拢共四十只，看舢板弯曲的程度，应该也就是上百斤的器物。
　　就在他猜测箱子里的物件时，却见几名精壮的汉子从五桅宝船船舱里，合力抬出一根奇形怪状的黑管子来，黑管子上还箍着一圈圈黑铁似的东西，呈竹节状。
　　离得太远，老耳朵眯着眼看去：“抬的什么玩意儿？”
　　陈迹面色一沉：“弗朗机炮。”
　　他对后装回旋式的弗朗机炮并不陌生，这是弗朗机人纵横大海的利器，炮身上箍着一圈一圈的黑铁名为环肋，以防炮管炸裂。
　　谁也不曾想到，这宝船上竟随行带着这种东西。
　　老耳朵皱起眉头：“这宝船到底是谁家的，从哪搞来这东西？等等，火炮都搞来了，那先前的箱子里装的是……”
　　“火枪，”陈迹转身去寻元杏和姜柴。
　　此时，金猪正朝陈迹走来，却见陈迹离开墙沿，对姜柴等人高声呼喊道：“敌袭！击鼓！”
　　姜柴等人正要回城内吃饭休息，闻言跑回城头，眼见五桅宝船上数十名汉子携带箱子和弗朗机炮登上安宅楼船。
　　紧接着，一艘安宅楼船向靖江码头驶来，将箱子和弗朗机炮带到倭寇营寨中。
　　姜柴看到这一幕，立马高喊：“乙营随我来，城里的工事要抓紧了，没时间了！阿希，你去城中摇钟，把所有百姓集中起来，带所有青壮来衙署寻我！”
　　说罢，他和元希一起跑下城头，分头行动。
　　陈迹回到墙垛旁，正看见倭寇在营寨中开启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支支火绳枪和一包包火药，箱子里还装着火绳和通条、铅弹。
　　倭寇抬着十门弗朗机炮来到营寨门前，从五桅宝船来的汉子为倭寇示范如何使用火炮，他们将后槽开启，又塞入一支与炮膛契合的铜管。
　　元杏疑惑道：“义父，这是何物？”
　　陈迹平静道：“方才看见的粗黑管子是母铳，现在塞进去的是子铳。子铳内预先塞好弹丸和火药，击发后可立刻将子铳退出来，换另一支子铳塞进去，可在短时间内轮番开炮，通常一门炮配六支子铳。”
　　宁朝铳炮是前装式重轮火炮，尾部是封实的。弗朗机炮这种后装换弹的火炮，元杏等人也第一次见。
　　此时，宝船上的汉子教倭寇如何看准星与照门，以后方的长柄来调整炮口仰角。一人拿来火把，凑至弗朗机炮药室上的火门，点燃药捻。
　　下一刻，倭寇营帐传来巨响，荡起浓重的白烟。一枚比拳头大些的弹丸轰向靖江城墙，在夯土城墙上轰出一个孔洞。
　　元杏扒着墙沿探头看去，顿时松了口气：“实心的铁疙瘩嘛，这玩意想轰开城墙得轰到什么时候了？”
　　倭寇依次点燃十门弗朗机炮的药捻，往同一处城墙轰去。
　　点燃药捻时，城头的备倭军便一起矮身躲在墙垛后，待轰完了，元杏大着胆子探出去再看：“这弗朗机炮的准头也一般嘛，瞄准了也轰不到一处去。”
　　倭寇并不气馁，开启炮室后方，抽出子铳再换上新的，转眼间又轰出一轮。
　　元杏蹲在墙垛后面双手捂住耳朵，高声吼着安慰身边的金猪：“六弟，孙子们最多再打四轮，等他们打完了，咱们就跟义父杀出去，抢点火绳枪回来玩玩，我还没玩过这玩意呢。”
　　然而就在倭寇轰出第四轮时，元杏再次探头出去却面色一变：“不好！”
　　陈迹闻言也探头出去，只见靖江城墙上被轰出的缺口处，显露出潦草的沙石与稻草来。
　　元杏破口大骂：“哪个狗娘养的贪了修墙的银钱，这种事也敢弄虚作假？让老子抓到他，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此时，倭寇再次装填子铳，所有人调转炮口，齐齐往缺口处轰来。靖江县城墙再也支撑不住，夯土混着沙石、稻草等杂物坍塌下来，炸出一条缺口。
　　倭寇大营里传来击鼓声，五桅宝船上的汉子手持火绳枪，领着倭寇朝缺口处冲来。数千名倭寇在后方集结，如洪水般涌向靖江县。
　　元杏下意识看向陈迹：“义父，现在咋办？”
　　陈迹深深吸了口气：“往城内撤，在城里和他们周旋。”

786、漕帮
　　靖江城墙的缺口处，沙石、稻草如山体滑坡似的倾倒下来，倭寇踩着土坡登城，有备倭军还要阻拦，可冲在前面的胡家死士举枪便射，用起火绳枪来娴熟无比。
　　五桅宝船上，汪家大掌柜举着千里镜眺望，眼见胡家死士斯开缺口，倭寇如潮水似的从城墙缺口涌入城内，这才松了口气。
　　他放下千里镜，转头对胡钧业笑道：“胡家死士果然精锐，便是弗朗机的火绳枪上手就能用，一枪一个打得奇准无比。”
　　胡钧业依旧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面上却没有高兴的神色，只淡然道：“都是御前三大营玩剩下的东西，没什么难的。”
　　就在此时，胡家死士打开缺口后便退了下来。
　　汪家大掌柜惊愕道：“胡家大爷，这是做什么？”
　　胡钧业冷笑一声：“你们把缺口打开还不够，非要我胡家自己去取陈屿的项上首级？那还要你们作甚。”
　　汪家大掌柜思前想后，不再纠结此事，只是小心心问道：“胡家大爷，金陵中军都督府会不会驰援靖江县？若都督府的兵马赶到，只怕倭寇要损失惨重。”
　　胡钧业瞥他一眼：“中军都督府能不能来，你们心里没数么？你们的人若不盯着都督府，怎么敢来靖江县？”
　　汪家大掌柜讪笑：“小心使得万年船。”
　　胡钧业放下千里镜，坐回太师椅上：“把心放回肚子里，把陈屿的首级拿回来给我才是正事，没了陈家和张家，陛下便是不想选我胡家也不行了。”
　　汪家大掌柜小心翼翼道：“小人是担心那劳什子武襄晨报又胡言乱语，惹得全城百姓群情激奋逼都督府出兵。若都督府这都不出兵，也说不过去。”
　　胡钧业远远看着靖江县平静道：“谁说都督府不出兵了？筹备粮草辎重便得半个月，慢慢筹备着再说。放心，陈家人已经困在靖江县里了，张家人连徐家内乱都摆不平，翻不起什么风浪。”
　　此时此刻，一骑快马疾驰进金陵城聚宝门，一路奔向官署。
　　路上百姓拥挤，马上的驿卒高声吼着：“让开！四百里加急！”
　　百姓纷纷避让，驿卒从人群当中穿过，惹得百姓立在屋檐下窃窃私语…四百里加急？金陵百姓还没怎么见过四百里加急，许多人只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听说过。
　　驿卒来到英国公府门前翻身下马，背着黑漆筒往里冲去。
　　隔壁的三十二原本和三十七正倚靠在门前绊嘴，驿卒经过时，二人立刻直起身子，一同离开庆府门前，往官署后面绕去。
　　一炷香后，二人钻进庆府侧门，一路往正堂跑去。正堂里，张夏正端坐在桌案后面，翻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广陵县地方志，脚边还堆着几个箱子，里面皆是南直隶各县的地方志。
　　她一边看一边嘴里默念遮云经文，一心二用。
　　小满、小和尚、张铮三人坐在旁边，一边吃点心一边窃窃私语，张夫人则在另一边的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喝茶看报。
　　此时，三十二和三十七气喘吁吁来到正堂门外，急声道：“夫人，不好了。”
　　张夏抬头看去，嘴里默念经文却不停，张夫人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急什么，慢慢说。”
　　三十二继续说道：“方才广陵县送来四百里加急，说是倭寇昨夜围了靖江县城，还有通译领着倭寇正在周围村子里烧杀掳掠。他们活捉了一个通译审问，说是这次倭寇来了四千六百余人，还捉来了上千名民夫当炮灰。”
　　张夫人豁然起身：“什么？”
　　小满也扔了手里的点心惊呼道：“靖江被倭寇围了？”
　　三十七在一旁说道：“备倭军兵有千余人，还都是没操练过的市井泼皮，只怕守不住靖江。”
　　张夏的经文猛然断了，开口道：“留都兵部什么打算？”
　　三十二回答道：“兵部当即下令出兵，可筹备粮草辎重最快也要七天，待大军开拔，慢吞吞走到靖江又要七天，到时候靖江县早就破了。”
　　小满骂骂咧咧：“这中军都督府是干什么吃的，难怪江南倭寇肆虐…这倭寇不会就是他们养的吧。阿夏姐姐，咱们怎么办？”
　　张夏低头思索没有回答。
　　小满看向三十七：“灯火有多少人？”
　　三十七开口道：“灯火在南边倒是有些人，也都在固原打过仗，可都分散在南直隶各处，想召集起来也得十天半个月，要不让盐帮去靖江？眼下这南直隶能跟倭寇掰掰腕子的，也就盐帮这些人了。”
　　“三儿，黄阙这会儿在哪？在苏州还是在金陵？”
　　三十二迟疑道：“黄阙这会儿还真在金陵，他前几日带着第一批私盐混进城里了，可盐帮人马也散落在各地，只怕来不及吧。”
　　张夏平静道：‘来不及也得试试。三十二，你去找黄阙，告诉他，能召多少人便召多少人，便是只能临时召到两百人、一百人，也得给我去靖江县。不用他们强攻解围，佯装成都督府的官军袭扰即可。”三十二转身就走。
　　张夏站在原地思忖，三十七在一旁小声嘀咕着：“倭寇围了城，官军不动弹，反倒要咱们去解围，这算哪门子事。夫人，徐家也是偷偷养着一批人马，若能唤动他们，靖江之围可解。”
　　张夏摇摇头：“唤不动。”
　　张夫人深深吸了口气：“唤不动也要试试才行，张铮、张夏，你们随我走一趟徐家大宅。”
　　张夏再次摇头：“你们去，我另有去处。”
　　小满看向张夏：“阿夏姐姐要去哪？”
　　张夏挽起袖子，大步往外走去：“南直隶不止盐帮有实力和倭寇掰腕子，还有一批人马可以，漕帮。”小满和小和尚下意识相视一眼，皆露出意外神色。小满支支吾吾道：“阿夏姐姐，你真要去漕帮？要不我和小和尚走一趟吧。”
　　张夏头也不回道：“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们去没用，得我亲自走一趟。小满，你们跟娘去徐家大宅，不必跟我。”
　　此时此刻，元杏等人领着备倭军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只见冲进城里的倭寇举枪要打备倭军，有倭寇扣了三四下扳机蛇杆夹子上缓缓燃烧的火绳夹得太长，火绳怎么也打不到药室上。
　　还有倭寇摆弄半天，不知如何击发。
　　更有倭寇没将火绳枪抵住肩膀，轰鸣一枪射向天上，人没打到，自己却被后座力掀翻在地。
　　元杏当即动了心思，对身边跑过去的金猪、天马喊道：“六弟、七弟！你们看，这些孙子还不会用火器，咱们何不趁此机会杀将上去？”
　　金猪小声嘀咕一句，头也不回的跑了：“夯货。”
　　元杏没喊到帮手仍不甘心地回头张望，一回头，正看见一团白烟从倭寇枪杆里爆开。
　　嘣的一声，一名备倭军后背中枪，铅弹从胸口炸出半个拳头大的创口。
　　备倭军低头看着血从自己胸口汩汩涌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他抬头对元杏伸手，艰难道：“大人…”
　　话未说完，备倭军扑倒在地。
　　元杏面色一变，渐渐有倭寇掌握技巧，火枪接连击发。
　　饶是倭寇不会瞄准，可火器便是火器，有倭寇瞄张三却打到李四，随意开枪便足以将备倭军压得抱头鼠窜。
　　跑得慢的备倭军一个个中枪倒下，元杏不再惦记回头厮杀的事，拉着周昌跑得更快了些：“他娘的，寻道境行官也挨不住这一枪啊，挨一枪准出事。倭寇从哪搞的火器，要没这玩意，咱们舒舒服服的守城，迟早耗死这群孙子！”
　　倭寇手里四百支火绳枪接连轰鸣，饶是倭寇第一次用，不会瞄准也能偶尔扫中备倭军。
　　最紧要的是，这轰鸣声把备倭军的胆子炸碎了。
　　就在此时，斜刺里两道人影闪出。
　　陈迹和老耳朵共同举着一块县衙拆来的朱漆大门，一边举着大门殿后，一边后退着催促备倭军：“快，过了通衢接便有人接应！”
　　倭寇的铅弹击打在门板上砰砰作响，好在县衙大门结实，这才没把大门射穿。
　　靖江县城不算大，南北贯通的朝阳街和东西贯通的通衢街在正中交汇出十字街，将整个县城分成规规整整的四个里坊，使靖江县宛如一个硕大的“田”字。
　　陈迹和老耳朵举着门板拦在朝阳街上，护着所有备倭军往北边跑，一时间逃跑的备倭军压力顿减。
　　元杏眼珠子转了转，拉着周昌回头凑到自己身边：“义父，我俩来助一臂之力！”
　　说罢，他弯腰从地上捡了碎瓦片，躲在门板后面时不时探出身子掷出一块瓦片。
　　元杏终究是寻道境，随手一掷的瓦片也能将倭寇砸得骨断筋折，周昌稍有逊色，却也能隔着数十步将倭寇砸得头破血流。
　　这两人出手，竟真砸得倭寇不得已闪避，拖慢了追击的的速度。
　　四人边战边退，直到十字街前，只见姜柴早早领人在此堆好路障掩体，泥土砖石混在一处堆起半人多高。
　　来到掩体前，陈迹和老耳朵同时丢了朱漆大门，纵身跃入掩体。
　　跟来的倭寇也抱着火绳枪往里翻去，可刚翻上掩体，却见掩体后面矮身窝着的姜柴与元希领着备倭军起身便刺。
　　倭寇猝不及防之下，腹部被一柄倭刀刺了个对穿，从掩体上摔了下去。
　　姜柴低喝一声：“蹲下！”
　　后面追来的倭寇举枪射击，却射了个空，铅弹射得掩体沙石、砖块砰砰作响，溅起的灰尘漫天，落在姜柴等人的脸上。
　　又有倭寇往掩体冲，可姜柴等人故技重施，倭寇硬冲了三次竟没冲破防线，反而丢了八支火绳枪。
　　一名侍夫前来督战，眼见强攻不行，当即高声喝令：“从其他地方找突围的口子，我不信他们把所有路都堵上了！”

787、张夏，白鲤
　　靖江县里的倭寇手持火绳枪气势正盛，戾气高呼的倭语此起彼伏。
　　备倭军缩在靖江县的东北角里，备倭军和靖江百姓缩在当中不敢言语，连脑袋都不敢露出来。
　　好在一堵堵掩体暂时挡住倭寇去路，倭寇一时间也不敢冒进，这才让掩体后面的备倭军和百姓得以喘息。
　　倭寇分散开，绕着这一隅寻找缺口。
　　十名倭寇顺着朝阳街往北找去，忽见一处胡同没有备倭军把守，当即压低脚步声，朝掩体摸去。
　　可他们才刚摸到掩体前，却见元希猛然探出身子。倭寇刚要扣动扳机，元希左手握着他的枪管抬上天空。
　　嘭的一声，火绳枪里的铅弹往天上飞去。
　　元希右手一柄短刀朝倭寇腹部撩去，只一刀便割开其腹部，倭寇的肠子顿时流了一地。
　　倭寇身后的同伴举枪便射，元希夺过火绳枪，矮身躲回掩体后面。
　　砰砰砰声传来，铅弹溅着掩体上的沙石、砖砾乱飞，可元希躲在掩体后面，丝毫不受影响似的低声数着：“一、二、三……九枪，杀出去！”
　　他身边的几名青壮迟疑着不敢杀出去，可元希不管这些，已然手持一柄短刀，孤身一人翻出掩体。
　　倭寇见他杀出来，抱着火绳枪手忙脚乱地换火药、装铅弹、塞通条，忙着忙着，手一抖反而弄巧成拙，将火药掉在地上。
　　元希杀到面前，倭寇下意识举起枪杆阻挡，可元希生怕伤了枪身，手中短刀一晃，绕过枪身刺入倭寇心口。
　　他用刀抵住倭寇往前冲去，余下倭寇也正手忙脚乱着，火器这种战场杀器忽然成了拖后腿的累赘。
　　待元希连杀四名倭寇，后面的倭寇干脆将火绳枪丢在地上，拔刀朝元希杀来。
　　掩体后面的备倭军青壮眼见倭寇好像没那么难杀，也跟着冲出来，彼此在狭窄的胡同里杀作一团。
　　十余息后，胡同重新安静下来，元希抹去脸上血迹，低头看着一地的倭寇尸体，对备倭军交代道：“把火绳枪都带走，火绳、通条、铅弹、火药，一个都别落下，带去给义父，不许擅自使用！”
　　备倭军们弯腰捡刮尸体，而后警惕地退回到掩体后面。
　　倭寇在靖江县城东北角绕了许久，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缺口杀进去。
　　却不曾想到这里工事完备，竟是早早便将每条路都堵死了。
　　强攻几次不成，火绳枪反而丢了三十余支。
　　此时此刻，陈迹往腹地走去，姜柴迎上来：“义父没事吧？”
　　陈迹摇摇头：“没事。”
　　姜柴松了口气：“我昨日领着城中青壮在这里搭掩体，五十步一处，若是前面被攻陷了，还能往后退一退；我们砸开了百姓家的墙，可在百姓家中穿行，待倭寇深入，还可绕到倭寇身后去，他们的火绳枪在此处施展不开…”
　　元杏大大咧咧的一边拍着身上灰尘，一边夸赞道：“多亏我提醒过你要在城内搭掩体，不然咱们这次可险了。”
　　姜柴气笑了：“行行行，你厉害。”
　　元杏得意道：“可不，这可是我前任大统领那倒霉催的用命换来的教训。”
　　姜柴不再理会他，转而对陈迹说道：“元希带人去掩体后面截击倭寇了，我俩教了他们一些应对火器的办法，不知道能不能抢来些火绳枪。”
　　陈迹点点头：“我原本还担心你们不懂如何应对火器，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姜柴苦笑一声：“或许倭寇也没想到，我等在演武堂上的第一课，不是领兵打仗，也不是厮杀武艺，而是如何应对火器。如何等放枪的间隙，如何借掩体与火器厮杀，如何找机会与火器贴身白刃战，这都是要反复操训的。宁景两朝，御前三大营最擅火器，我们则是最擅应对火器。”
　　元杏也感慨道：“谁能想到，我们几个在景朝要被火器打，到了宁朝竟然还要被火器打，这上哪说理去。”
　　他听着倭寇在掩体工事外高声呼喊，不耐烦道：“鬼叫什么，好像已经打赢了一样，要不是那艘宝船上的孙子给他们火器，他们能打进来？他们…”
　　姜柴打断元杏话茬，对陈迹说道：“义父，倭寇太多了，咱们这掩体只怕撑不了太久。第一层或许不到中午就会破，虽然还能再往后退，可总有退无可退的时候。”
　　陈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平静道：“先撑到日落再说。”
　　姜柴与元杏相视一眼，不知陈迹为何这么说。
　　此时，几名备倭军抱着火绳枪跑来，一并丢到地上。
　　元杏嗷的一声：“轻点，这可都是宝贝。”
　　他挥散备倭军，蹲在地上捡起一把火绳枪端详着：“跟御前三大营的差不多啊，也就铳炮不太一样。也不知道倭寇从哪买的，我景朝也可以买点回去啊，到时候……”
　　元杏抬头看了陈迹一眼，当即闭嘴。
　　陈迹忽然反问道：“景朝真的没买么？弗朗机人可不是第一天研制出火器了，他们也不分宁朝、景朝，只要能赚钱就行。”
　　元杏乐了：“义父什么意思，你也是去过上京城的，连左、右卫都没装配火器呢。我景朝若是有好东西，肯定第一时间给左、右卫用。”
　　陈迹再次反问：“若是有人偷偷买了却秘而不宣呢？那五桅宝船一口气拿出数百支火器，景朝怎么会一支都没买到呢？”
　　元杏猛然瞪大眼睛：“等等，义父您的意思是…陆谨？”
　　姜柴在一旁急促说道：“难怪这些年陆谨处心积虑争抢各个港口，还将虎贡军屯在港口附近…而且我听说，他一早就和陈家、徐家勾连在一起了，还有好几支船队在海上漂着。”
　　元杏怒斥道：“逆臣贼子！”
　　陈迹不再揣测此事，对姜柴吩咐道：“挑三十个机灵的备倭军来，我教他们使用火器。”
　　姜柴领命而去。
　　这时，备倭军的掩体外，大倭长披着胴丸札甲缓缓走来。
　　他默默打量着备倭军借掩体顽抗，备倭军在民宅之中穿梭，竟有几分神出鬼没之感。
　　狭窄的巷道内，倭寇的人数优势始终无法彰显。
　　大倭长挂刀而立，观望片刻后，平静道：“抬那十门铳炮来，轰开房屋和掩体。日落前，我要在汉人的尸山上，眺望大阪城高屋上的青苔。”
　　……
　　金陵城中，张夏策马疾驰。
　　枣枣的铁蹄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杀气腾腾，惊得行人纷纷退避到屋檐下。
　　她一路来到三山门外，此处为金陵城西水关，乃是整个金陵河域最大的港口，八成货物在此集散。
　　码头外的江面上帆樯林立，大小舟船密密麻麻挨靠码头绵延数里，江风之中混着江水腥气、松脂木气、腌货与油烟的味道。
　　数千名船工赤着半身，腰系布巾，踩在湿漉漉的跳板上来往吆喝，声音顺着江波传出去很远。
　　张夏坐在马背上抬头巡视，在码头上一艘艘的寻去，直到看见一艘大船两侧挂着八盏白灯笼，这才策马朝大船行去。
　　还没靠近大船，附近一艘艘大船的甲板上便有一个个水手目光投来，他们一个又一个赤着上身来到船沿俯视着张夏，直到栈桥两侧站满了人，眼神
　　中满是审视。
　　张夏目不斜视的握着缰绳，仿佛没有看见，直奔那艘挂着八盏白灯笼的大船。
　　一名老船工对年轻船工们使了个眼色，当即便有几名船工用胳膊撑在船沿探出身来，出言戏弄道：“姑娘，来找男……”
　　话未说完，却见张夏并起剑指随手挥去，一枚紫色剑气飙射而出，将那年轻船工的肩膀穿出一个血洞来。
　　年轻船工哀嚎一声，倒在甲板上。
　　数百名船工勃然大怒，沸腾起来：“找死！”
　　“将这娘们杀了，丢进江里喂鱼！”
　　张夏在山呼海啸中驻马而立，座下枣枣鼻翼间喷着粗气，她抬头斜睨那名老船工：“试试看。”
　　沸腾声中，这三个字无比清晰。
　　老船工皱起眉头，一时间看不透张夏。
　　他思忖片刻后抬手将喊杀声压了下去，待声音渐歇，他低头对张夏说道：“姑娘，你孤身一人前来，便是有滔天权势、通天修为，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张夏打断道：“告诉白鲤郡主，京城张夏，有事找她。”
　　说罢，她看向那艘挂着八盏白灯笼的大船：“我知道，她就在那艘船上。”
　　老船工面色一变：“你在我漕帮安插细作？你是什么人?”
　　有船工忽然想起张夏的名字：“等等，是京城那个胭脂虎，前几天武襄晨报还提过她，她为武襄侯闯过姜显宗的白虎节堂。”
　　船工们窃窃私语起来：“原来是她！”
　　“我在茶馆常听她为武襄侯闯白虎节堂那段儿，听了十来遍了。”
　　“难怪敢闯我漕帮船阵，竹串儿惹了这位，也是活该倒霉。”
　　“她怎么在这？”
　　老船工听着船工们的议论声面色变了变，深吸了口气说道：“张二小姐，久仰了，可我漕帮也不是谁都能乱闯的…”
　　然而就在此时，大船里传来白鲤的声音：“让她上船吧。”

788、困住的人
　　白鲤的声音不急不缓，宛如一阵清风拂过略显燥热的晚春，下起一场清凉的细雨。
　　张夏抬头看去，只见白鲤一身蓝色道袍立于船首，一支木簪子挽着满头长发，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
　　白鲤随手一拂隔空摄物，船上的舢舨拔地而起，轻巧地搭在栈桥和大船之间：“上来吧。”
　　老船工对码头上的船工们挥了挥手，原本黑压压围在栈桥两侧的船工立刻散了，有人搬货、有人修风帆和船缆，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张夏抖了一下缰绳，枣枣踩着舢板稳稳当当踏上大船。来到甲板上，她低头俯视着白鲤并不说话。
　　白鲤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张夏，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说话。
　　她看着张夏的神情，不像是在看张夏本人，而是其他的什么，目光温柔又清澈。
　　张夏平静道：“看到了什么？”
　　白鲤转头看向远处江面：“看到了洛城。我看到安西街的包子铺揭开笼屉的时候，白汽蹿到屋檐下；我看到太平医馆门前有牛车经过，留下牛粪气得姚太医站在门口叉腰骂人；看到人们在白衣巷写诗，红衣巷喝酒……”
　　张夏听到“洛城”二字，方才带来的一身杀气渐渐消弭。
　　却听白鲤继续说道：“红衣巷满楼的红灯笼挂着，从街头望到街尾像一条火河，金坊夜里比白天还亮，舞姬旋转宛如天女下凡。狗儿大哥喝完酒，抹一把嘴就开始胡侃，说他当年一刀劈开铁甲，说他见过北海的大鱼跃出水面……猫儿大哥就坐在旁边，一碗接一碗地给狗儿大哥倒酒，自己闷头吃菜，满桌的菜他能扫掉八成。”
　　张夏听到这两位，面色也柔软了一些：“狗儿大哥、猫儿大哥这会儿应该在景朝，倒是比在洛城时还自在些。”
　　白鲤嗯了一声，轻声说道：“佘登科和刘曲星会一直拌嘴，刘曲星去金坊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本医书，想要趁别人玩乐的时候偷偷学一会儿，好继承太平医馆当一个御医，带他娘过点好日子。可到了金坊哪还有机会看书，也喝得醉醺醺的。”
　　张夏听到佘登科的名字时，面色一暗：“物是人非。”
　　白鲤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说完了其他人，终于轮到陈迹，这是提到洛城总也避不开的人：“我还记得第一次翻墙去太平医馆时，探头看见陈迹站在院中，竟开口找我要一两银子过路费。我当时心想这人有点无赖，却不曾想到，后来竟发生了那么多事。”
　　张夏沉默不语。
　　白鲤继续说道：“咱们前往龙王屯的时候九死一生，若不是他……”
　　待白鲤说到此处，张夏忽然开口道：“夫君向来心地善良。”
　　白鲤话音一滞，许久没有说话。
　　张夏翻身下马，松了缰绳任由枣枣自己在船上乱逛。
　　她自己来到船沿，往龙江关望去：“听你一说，洛城的事好像还是昨天。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竟已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白鲤来到船沿与她并肩而立：“是啊，那天我们从金坊出来，兄长醉醺醺的问刘曲星以后想做什么，刘曲星说想做御医，兄长又问梁猫儿大哥以后想做什么，猫儿大哥说想置几亩地。猫儿大哥问兄长想做什么，兄长说他想做大侠客。我问陈迹他在想什么，他说想让天上的云停下来……日子要真在那停下就好了，节哀。”
　　世人皆以为陈迹已死，连白鲤也不例外。
　　张夏沉默片刻：“换别的时间我会与你彻夜长谈，谈这一年多来都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没时间了。”
　　白鲤转头看她：“你为何知道我在这艘船上，又为何而来？”
　　张夏平静道：“倭寇数千人马围了靖江县城，我需要漕帮即刻前往靖江县驰援，用你们最快的船，此时顺风，张满风帆一刻不停。”
　　白鲤皱起眉头：“倭寇平日里只敢烧杀劫掠，如何敢围靖江城？”
　　张夏解释道：“应是有人勾连了倭寇许下重诺，要倭寇杀了城里的人。”
　　白鲤若有所思：“那为何是你来请漕帮援手？”
　　张夏沉声道：“因为陈迹在靖江县城。”
　　白鲤面色一怔：“陈迹还活着？”
　　张夏转身招来枣枣，一边理着缰绳一边说道：“本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的，但后来想想，你有资格知道，我也不该怕你知道。速去靖江，别让他有事。”
　　说罢，她翻身上马，踏着舢板离开大船。
　　在张夏身后，大船上有船工摇起一面杏黄旗，码头上的船工看见杏黄旗，立刻丢了手头的活往船上跑去，连码头上的货都顾不上了。
　　两炷香后，挂着八盏灯笼的大船当先离开港口，张满了风帆往外驶去，在其身后还有数百艘快船跟着，蔚为壮观。
　　张夏在三山门前驻马而立，待确定漕帮出发后，这才放下心拨转枣枣，赶回庆府。
　　回到庆府时，三十二正在牌匾下团团转，听到马蹄声，赶忙迎了上来：“夫人，没找到黄阙。”
　　张夏闻言心中一沉：“他不是在金陵么？”
　　三十二解释道：“我问了盐帮的线人，他们说黄阙刚到金陵就被一个叫李思的人给唤走了，走得很急。不止黄阙走了，还带走了盐帮的青壮，连红门的把棍也一个没留。他带来三千斤私盐刚偷偷运进金陵，这会儿还藏在豆腐巷，一斤都没卖。”
　　张夏思忖道：“李思？是那个帮我们卖武襄晨报的李思？”
　　“正是小人！”
　　张夏和三十二一同转头，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赔笑着凑上前来，男子约莫三十二岁上下，穿着一身灰布衫，留着一撮山羊胡。
　　张夏疑惑道：“你就是李思？”
　　李思走近了，目光却一直瞥向三十二：“借一步说话。”
　　张夏沉默片刻：“自己人，但说无妨。”
　　李思拱手道：“义母大人。”
　　三十二慢慢张大嘴巴，张夏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饶是她脑子转得再快也不曾设想过这种情形。
　　李思不慌不忙道：“小人正是李思，乃义父麾下五虎之一，此次奉命来金陵，一来是义父猜到朝廷会禁武襄晨报，所以前来帮忙。二来是找黄阙，让其召集麾下人马，前往靖江县。”
　　张夏若有所思：“陈迹一早就知道倭寇会去靖江围城？”
　　李思怔了一下：“倭寇围城了？”
　　张夏皱眉：“你也不知？那他唤盐帮人马做什么？”
　　李思赶忙解释道：“义父只说聪明人不会放任他操控备倭军肆意妄为，一定想办法钳制，操训新卒子太慢，他需要老手。另外，就算倭寇不围城，义父也是要去打倭寇的，他算准了倭寇在陆上的老巢就在盐城附近，两天的路程。”
　　张夏上下打量李思：“你又是如何说动黄阙的？”
　　李思笑着解释道：“义父教了我一句话，说是黄阙一听就知他身份，这话既是他俩知道的，又是敲打。果然，黄阙一听便立刻动身，他知道义父的手段，不敢怠慢。”
　　张夏疑惑道：“教了你哪句话？”
　　李思回道：“原是我痴顽，从来朱门恩是剑。”
　　张夏恍然：“是汴梁四梦里的句子，他们曾一同前往教坊司听戏。黄阙有没有说，他那边能召集多少人？”
　　李思点点头：“说了，几日之内，召集两千人赶至靖江县不成问题。”
　　张夏稍稍松了口气：“原来陈迹早有准备……”
　　说到此处，她忽又沉声道：“你若早来，我便不必走漕帮这一趟了，她也不会知道陈迹还活着……你早干嘛去了？”
　　李思：“啊？”
　　张夏叹了口气：“罢了，与你无关。”
　　就在此时，小满拎着裙裾狂奔而来：“阿夏姐姐，不好了。”
　　待小满跑至近处，急声道：“夫人去徐家大宅找小叔，可刚进去就看见，虎丘徐家的那个徐传荫，还有金陵徐家的人，唤来了徐家九名族老，要在祠堂里推选徐家的新族长。”
　　张夏似乎并不意外：“用的什么理由？”
　　小满解释道：“他们说小叔生性放荡顽劣，若选他，徐家大厦将倾。而且徐阁老在世的时候便不待见小叔，临终前怎么可能将徐家托付给他，他们不信。一个老头子在祠堂里嚷嚷，若不能选出新族长，他们便不交还族产、族田，还一个个要分家呢。”
　　张夏若有所思：“当年徐阁老还在的时候把族产、族田交给他们打理，后来病得突然时睡时醒，没来得及处理族产埋下隐患。如今他们仗着小叔孤身一人拿他们没办法，便要拿族产做倚仗……走，我们这就去徐家。”
　　说罢，她牵着枣枣往徐家走去，走了两步一??回头，却见李思还跟在后面：“你跟着做什么？”
　　李思谄笑着拱手道：“义母大人……”
　　“呀！”小满惊呼一声，看看李思，再看看张夏。
　　李思笑着说道：“义母大人，义父那边太挤了，我想了想，还是跟着您做事比较好。”

789、火烧徐家祠堂
　　张夏等人赶到徐家大宅门前的时候，金陵徐家大宅比徐阁老临终那日的京城臻园还热闹些。
　　只见门前停着数十顶轿子、二十余辆车马，将原本宽敞的太平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轿伕、车伕、各家小厮、丫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凑闲的金陵百姓也来围观，都听说这几日徐家要推选新族长出来。若选的不合人心意，分家也是有可能的。
　　张夏领着小满、三十二、李思穿过人群，径直往徐家大门里走去。
　　只听小厮和车伕们小声嘀咕着：“这又是哪一支？”
　　一名车伕靠坐在车箱上慢悠悠道：“兴许是才从乡下赶来，连顶轿子都没有，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角色。”
　　张夏在徐家门前停步，抬头看去。只见徐家牌匾上如京城那般挂着“进士第”三个大字，左右对联也是“二十载黄扉，调羹补衮”，“三千卷青简，教子传孙”。
　　张夏叹息一声：“当初小叔说徐家只有十九年气运，二爷爷偏不信他的说辞，换上这副对联要当二十年的内阁首辅。结果小叔一语成谶，二爷爷当了十九年内阁首辅便走了，时也，命也。”
　　此时，张夏将缰绳递给三十二：“你带着枣枣在门外等候。”
　　三十二应了一声。
　　张夏登上石阶，徐家小厮拦在门前挡住去路：“今日徐家有要事相商，概不见客。”
　　小满刚要动身，李思抢上前一把推开小厮：“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义母怎会是客？滚开。”
　　小满看看李思，又看看张夏，小声道：“这是公子从哪找的宝贝？”
　　张夏眼皮跳了跳，抬脚跨入徐家大门。
　　徐家大宅位于太平大街东侧，毗邻钟山书院，乃是金陵城人尽皆知的去处。
　　京城徐家名为臻园，此处徐家也名为臻园，形制、规格皆一般无二，连三十七根功名旗杆都是一模一样的，连张家那一小块都一般无二。
　　只是，京城臻园那一角是张家居所，而金陵臻园那一角则是虎丘徐家在住。
　　虎丘、金陵两边徐家原本说好了，大家一人一半，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徐传熹官至顺天府尹后，每月寻一个由头，将余下的大半园子占了去，将徐传荫挤到了角落里。
　　徐传荫气不过，干脆搬去苏州，眼不见心净。
　　张夏往里走去，只见仪门挂着左右对联：“天下文章，莫大乎是；朝中宰相，复见于今。”
　　她轻轻摇了摇头，穿过仪门，径直往徐家议事之所“世恩堂”赶去。还没等她进到世恩堂的院子，便听见里面嗡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嗡嗡声立时戛然而止：“我徐家立族长，当出大宗，次论贤能，非权势大者居之。大宗嫡系为根，旁支两宗为枝，此乃族谱明文，长房徐术乃天定的大宗嗣子，谁坏伦序、谁裂宗族，便是违祖制、辱先祖，老夫手中族谱，便是裁断之凭。”
　　世恩堂的院子里安静一瞬，继而嗡嗡声又沸腾起来。
　　一箇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高声道：“孟山公守祖制、重伦序，崇义心悦诚服，亦不敢违。但礼法之外，宗族存续乃是天大的责任。今日徐家早已不是闭门耕读的乡野宗族，我徐家掌宁波定海港、松江港船运商贸，跨两淮官盐、江南丝绸巨利，田产遍布数府，商船往来江海，根基庞大。”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嫡脉徐术生性疏阔，不问族务、不理产业，若强行推嫡，便是让徐家悬空，族务无人主事，危难无人担当，全族受累！二房徐传熹先后官至顺天府尹、大理寺卿，有官职、有能力，我推举徐传熹为族长！”
　　此时，另一人嗤笑道：“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要给徐传熹撑腰。可我徐家数百年基业根在乡土，本在族产，命在族人，不在朝堂一纸官职。数万亩良田、千间商铺、数万佃户、世代乡邻，才是徐家代代安稳的根本！”
　　先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反驳道：“若无权势庇护，焉能保住万亩良田？”
　　另一人斥责道：“徐传熹满心钻营如今朝廷要清丈田亩，他不拿我徐家族产做投名状，焉能入阁？我本不愿分家，但今日二房恃官夺权、漠视乡土族人，若二房当了族长，我三房必请分家！”
　　张夏站在外面听世恩堂里吵来吵去，半天也吵不出什么结果，一旁的李思左顾右盼，小声道：“义母，我去如厕。”
　　小满没好气道：“你自去你的，此事不必禀报。”
　　李思嘿嘿一笑，转身跑开了。
　　张夏迈步走进世恩堂的大院，只见正堂外面站着黑压压的徐家人，正堂里摆着十六把椅子。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于上首位置，乃是徐家长房族老徐孟山，孟山公。
　　左手第一个坐着徐术，低着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分明是睡着了。余下则是徐家其他八位族老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徐传荫站在一位族老身后，空着的椅子都没坐。
　　张夫人孤零零坐在末尾，和其他人隔了好几张椅子，只有小和尚守在她身后。
　　只见张夫人今日一身二品诰命的翟衣霞帔，头顶金事件，翠云二十四片、金宝钿花八支、金翟两只……
　　自打这二品诰命御赐下来，张夏也是头一次见母亲穿得这般隆重。
　　张夏神色平静地排开人群，前面挡着的徐家人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歪去，忍不住骂骂咧咧道：“谁啊？”
　　张夏没有回答，领着小满站在张夫人椅背后，将手搭在张夫人的肩上，弯腰轻声道：“娘，我们来了。”
　　张夫人嗯了一声，缓缓放松了身子。
　　徐传荫转头朝张夏看来，当即呵斥道：“你一外姓女子谁许你进世恩堂的？徐一鸿，你怎么教的女儿？”
　　张夫人刚要说话，张夏却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自己来应付。
　　张夏抬头看向徐传荫，声音清越：“二爷爷在世时也没不许我等前往京城的世恩堂，怎么你金陵的世恩堂规矩这么多？莫非女子必须得穿了诰命才能进这议事堂，若这么说的话，诰命服我也不是没有，你可以撵我试试。”
　　徐家人这才想起来，世人只在意陈迹护驾有功，追封武襄侯，几乎都忘了张夏也曾因此受封三品诰命。
　　徐传荫面色变了变，阴阳怪气道：“夫君死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为他披麻戴孝，来我徐家做什么？依我大宁礼法，夫死，妻服重丧三年，待我徐家事了，定参你一本，革了你的诰命。”
　　张夏平静道：“二爷爷生前待我如亲孙女，我随小叔徐术带御赐的红帛旌旗和棺椁归乡，何错之有？”
　　徐传荫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张夏反问：“你是要与我继续纠缠此事，还是要商议徐家的事？”
　　徐传荫深深吸了口气，转而继续说道：“先说我徐家正事，今日定要选个新族长出来……若尔等执意要选徐术亦或是徐传熹，我三房便要分家了！”
　　然而就在此时，世恩堂外忽然有灰烬味道传来，紧接着便是滚滚浓烟。
　　有人高声喊道：“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徐家人大惊失色，连九位族老也忍不住起身走到院中，远远看着祠堂的方向浓烟冲天而起。
　　孟山公厉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去扑火！若惊扰了先祖，我等死不瞑目！”
　　族老徐厚庭也怒声道：“看顾祠堂的人呢，怎么看的？烧了祠堂和先祖神位，我徐家要被所有江南士绅嗤笑一辈子！先把先祖神位抢出来，抢一个神位赏五百两银子，都去！”
　　徐家人如梦初醒，纷纷往祠堂跑去，一转眼世恩堂空空荡荡。
　　张夫人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如此煎熬。”
　　她看向世恩堂当中的匾额“世恩垂矩”四个大字，神色复杂道：“垂矩不复、世恩难当，徐家的荣宠应是要了结在这一代了吧。也是先祖泉下有知，眼看家风败坏、守礼不严，这才烧了祠堂。”
　　此时，李思晃晃悠悠摸进世恩堂，站在张夏身边双手拢在袖中，鼻音哼着小曲。
　　张夏转头看他，迟疑片刻：“你放火烧的？”
　　李思啊了一声，笑着应下：“义母英明，我烧的。”
　　张夫人、小满、小和尚同时转头看他，嘴巴张得老大。
　　小满瞪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烧祠堂有多严重？徐家子弟三年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已有官职者也会被弹劾家教不谨、家风颓败……”
　　李思无辜道：“好严重啊……可我又不是徐家人。”
　　张夏疑惑道：“你烧徐家祠堂做什么？”
　　李思抬手摸了摸那一撮山羊胡，慢条斯理道：“义母有所不知，我等初随义父来江南时，也搞不懂义父待在备倭军做什么，姜柴说义父要造反，可我觉得不像。直到今日来了这徐家，我才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义母，不能叫徐家今天选出族长来，容我再帮义父拖延几天，到时候自有分晓。”

790、围杀
　　靖江县城内一声轰鸣，倭寇架起的铳炮荡起一大片浓烟，四斤重的铁铅弹丸冲着一栋民宅射去。
　　当弹丸与夯土民宅相撞的刹那，铁铅弹爆裂飞溅，墙遇之即透，屋遇之即摧，木石犯之皆碎。
　　民宅轰然倒塌，掀起数丈高的尘土与烟尘。
　　大倭长在不远处拄刀而立，他不是第一次见铳炮的威力，可见到弗朗机炮破城后，再次看见此物的威力，依旧惊叹道：“此物，实乃破屋、破垣、清巷之利器，足以击碎德川氏冈崎城天上的战意和忠魂。”
　　余下九门弗朗机炮依次开火，将备倭军辛辛苦苦搭了一夜的防御工事打出数条缺口来。
　　大倭长看着那片废墟，拔出自己的野太刀向前遥指：“杀进去！”
　　倭寇们哇哇怪叫着拔刀前冲，踩着废墟的土砾和断木，向烟尘里冲杀而去。
　　废墟的烟尘后面，元杏正呸呸呸着往后撤离：“快走快走，这地方待不成了，往后面退！往后退！”
　　一个个倭寇从烟雾中杀出，宛如从地狱里杀出的恶鬼，元杏一边挥刀劈砍，一边护着备倭军往后退去。
　　来到第二层掩体前，备倭军手忙脚乱地往里翻去，姜柴在掩体后面接人。直到只剩元杏一人，姜柴怒吼道：“蹲下！”
　　元杏不知发生何事，连忙用刀逼退几名倭寇，自己趁势蹲在原地。
　　掩体后忽然站起五人，每人手中端着一支火绳枪，齐齐扣动扳机带动火绳，砰砰砰五声，火药炸出的白烟弥漫整个胡同，第一排倭寇应声倒地。
　　后面的倭寇心知火绳枪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当即呼喊着举刀冲来，可他们才刚冲两步，先前开枪的备倭军已然蹲下，后面又站起第二排端着枪的备倭军扣动扳机，又是五声枪响。
　　第二排齐射结束，第三排备倭军起身补上空档。第三排齐射结束，第一排已换好火药，再次站起身来。
　　一时间，三排火绳枪备倭军将倭寇牢牢挡在外面，倭寇一次次往里冲，又一次次扑倒在地。
　　元杏蹲在掩体前，看着倭寇一排一排整齐倒下，顿时赞叹道：“这才对嘛，火绳枪得这么用！”
　　说罢，他小声嘀咕一句：“神机营就这么打老子的……”
　　此时，倭寇见强攻不得，当即挥手呼喊：“抬弗朗机炮来！”
　　掩体后面，周昌拎着他们先前抓到的通译，厉声问道：“倭寇说了什么？”
　　通译赶忙回答道：“他们说要抬大炮来打你们，大爷，快走吧！”
　　姜柴连忙从掩体前探出身子，却见元杏胆大包天，拎着一具倭寇尸体挡在身前，跑去倭寇尸体上摸火绳枪。
　　姜柴怒道：“要枪不要命了？快回来！”
　　元杏嘿嘿一笑，抱着六支火绳枪退回掩体后面。姜柴拉着他就跑，刚跑过一个拐角，只听三声炮响，方才的掩体已荡然无存，掩体两侧的房屋也一并沦为废墟。
　　姜柴低声骂道：“你他娘的跑再慢点不是死在这了吗？”
　　元杏大大咧咧道：“怕个球，他们抬炮过来慢吞吞的，老子一个寻道境行官还能让他们崩死在这？”
　　姜柴皱眉道：“一直被倭寇这么轰咱们也不是事儿，就剩最后一道工事了，这一道再被轰没了，咱怎么办？”
　　元杏左顾右盼：“义父呢？义父和那位去哪了？”
　　……
　　……
　　备倭军退至最后的防线内，满城百姓与备倭军挤在一起，退无可退。
　　前方数千名倭寇密密麻麻地压在最后一道防线外，后方六名倭寇为一队，抬着弗朗机炮前进，将十门弗朗机炮摆在防线前，胜券在握地给炮膛塞进最后一轮子铳。
　　十名倭寇举着火把站在弗朗机炮旁，点燃药捻，一轮齐射之后，眼前的房屋尽毁，再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的脚步。
　　倭寇回头看向大倭长，大倭长平静道：“杀进去，割下汉人的鼻子，将他们的鼻子运去大阪，为关白殿示武于天下。”
　　倭寇蜂拥而入。
　　大倭长眼见大局已定，沉默片刻后，领心腹与亲卫往靖江县县衙走去。
　　他忽然抬头看去，却见一只黑猫正站在沿街的屋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待他目光看去，黑猫轻巧跃上屋脊，消失在屋脊后面。
　　大倭长笑道：“汉人有说法，白猫招阴，玄猫镇宅战前见玄猫，战事顺遂、逢凶化吉，乃破煞常胜之意。这只玄猫虽不是战前见到的，却也不迟。”
　　说罢，他不再多想大步走进县衙。
　　大倭长立于县衙院中，对亲卫招招手：“将县衙内的鱼鳞图册和地方志、舆图悉数带走，送回大阪。”
　　十余名倭寇挎刀冲进县衙翻箱倒柜，大倭长看着县衙院内的戒石碑，朝大门方向刻着“公生明”三个字，面朝大堂则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
　　大倭长平静道：“尔等可知‘公生明’为何意？”
　　倭寇们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大倭长傲慢道：“此三字出自《荀子》，意为公正方能明察。吾在金陵求学时，眼见宁朝每座县衙里都立着这块戒石碑，可没有一位知县能够做到。这块碑该带回大阪，立于关白殿的居所之前，他才是配拥有此物之人。”
　　倭寇们蜂拥上前，想办法将戒石碑挖走。
　　大倭长抬头看着县衙内暖阁之上的“明镜高悬”牌匾，冷笑一声，来到大堂外的墙边，以自己的野太刀慢慢切割砖缝，似要从县衙的砖墙里抠下一块青砖来。
　　心腹低声问道：“殿，这是做什么？”
　　大倭长平静道：“关白殿曾言，宁、景两朝吏治崩坏、国力虚耗、纲纪不振，早已不配为华夏正统，乃失道之朝，而我东海中华方为神国正统。待平定府内殿德川氏，我神国便借道高丽出征，有朝一日将都城搬至京城，使四百州尽化我俗。”
　　说着，他从墙上抠出一块青砖来，在手里掂了掂：“往后吾等每征伐宁、景一处，便取走一块县衙砖石，回到故土为我神国搭起一座塔，以我神国土木，将汉人砖石压在塔下。这座塔，待建成之日，便叫它‘八纮一宇塔’。”
　　心腹钦佩万分：“原来如此！”
　　大倭长将青砖交给心腹，复又往激战处走去：“该结束了。夏天要到了，听闻关白殿新建了黄金茶室要在立夏那天宴客，吾等不该错过。”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倭寇的呼喝声，继而是哀嚎声。
　　大倭长猛然转头，正疑惑此地怎会有倭寇的哀嚎，却忽然惊觉：“哀嚎声是破城之处传来的！”
　　他大步走出县衙，立于通衢街上遥望，一眼便望到尽头：只见数百名汉子正越过城墙缺口，向靖江县城内涌来。
　　留在缺口处的数十名倭寇刚要阻拦，汉子们搭箭就射，只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将倭寇悉数射翻在地。
　　县衙外的倭寇大惊失色：“宁朝的援军来了，怎么办？”
　　大倭长面色阴沉：“无妨，三百余人罢了，击鼓，唤东海地侍队来阻拦。”
　　话音刚落，却听心腹提醒道：“不对，他们后方还有人马。”
　　大倭长抬头看去，待这三百余名汉子打进来后，立时有人跑上城楼，奋力吹响铜哨铜哨声刺耳尖锐，传出数百步去。
　　不到半柱香，又有密密麻麻的灰衣汉子出现在城墙缺口处，只是简单张望一番，便立刻朝城北冲来。
　　大倭长默默数着，他以为上千人便是极限时，那处缺口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人来。可这并不是宁朝的官军，灰衣汉子兵刃不一，有持八斩刀的，有持峨眉刺的，有持红缨枪的，绝非官军模样。
　　可这些人也不是备倭军，远要比备倭军凶悍得多。
　　心腹在一旁小声道：“殿，该想办法撤退了，宁朝援军只怕已有两千人！”
　　大倭长猛然拔出佩刀，对心腹厉声道：“胆小鬼的眼睛里，常常只能看到敌人的大军。你不配做武士，真正的武士，从新年元旦吃煮年糕开始，就该思考死所了。于生死两难之际，要当机立断，我等当首先选择死。记住，惜命者必死，忘死者必生。”
　　倭寇闻言，顿时一同拔刀，看向那两千余名汉子涌来的方向：“与殿同死。”
　　然而就在此时，众人头顶忽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啧啧，这群孙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一套一套的？”
　　“给自己壮胆呢吧，”又有一人说道：“您不是去过倭国么，没学点倭语？”
　　先前的声音不耐烦道：“学这玩意做什么？”
　　大倭长豁然转头，只见两人立于县衙大堂的屋脊之上，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面覆傩具，而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他方才见过的那只玄猫，正慢悠悠抚摸着玄猫的脑袋。
　　倭寇们如临大敌，只觉这两人像两座山似的压在头顶。
　　老耳朵矮下身子，蹲在屋脊上俯瞰眼前这二十余名倭寇，感慨道：“孙子，你们终于全都进城了。小老儿我啊，真是生怕一不小心把你们放跑了。”

791、胜败
　　靖江城外，五桅宝船稳稳压在江面上。
　　胡钧业没有再举着千里镜，而是负手立于艉楼之上，默默看着盐帮杀入靖江县城，将倭寇尽数堵在城中。
　　汪家大掌柜在甲板上急得团团转：“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胡钧业依旧平静，只随口问道：“胡越，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是吕克简麾下的其他备倭军？”
　　甲板上一名中年汉子抱拳回答道：“回禀大人，这些人并非备倭军，更像是绿林里的山匪。”
　　汪家大掌柜急声道：“山匪哪能凑出这么多人来，这怕是得有几千号人马了吧？”
　　胡越淡然道：“一千九百余人。在江南这地界，能几日之内召集这么多绿林的只有两拨人马，一个是漕帮，一个是盐帮。漕帮自不必说，韩童被人救出京城之后一直隐姓埋名，不知藏在何处，如今是四梁八柱的吕七在主事……不过他应该也只是个传话的，我怀疑真正的主事之人是和韩童一同离开京城的白鲤郡主。”
　　胡钧业自言自语道：“朱白鲤？”
　　胡越继续说道：“眼下这群人是从陆路来的，那就只能是盐帮。盐帮一直在苏州、德清一代贩卖私盐，并不常在金陵一带走动，财力、人力也远不如漕帮。但这盐帮近一年来有贵人相助，东家又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壮大极快。”
　　胡钧业随口问道：“东家是谁？”
　　胡越想了想：“应是一个叫黄阙的落榜举人。”
　　汪家大掌柜也问道：“他背后的贵人是谁？”
　　胡越揣测道：“此人先前曾是陈家盐号的二掌柜，手底下的人马操着一口京片子，疑似京城梅花渡被遣散的把棍……他背后的贵人应该是那位武襄侯。”
　　汪家大掌柜声音陡然拔高：“武襄侯不是死了么，怎么阴魂不散的？”
　　胡钧业慢条斯理道：“他走了，但张家还没倒，自然会有新人接手。倒也不必担忧，武襄侯一走，张家再无独当一面之人，不足为惧。”
　　汪家大掌柜急得跺脚：“松浦氏的倭寇若是悉数死在这，海上的生意只怕要停大半年才会有新的倭寇来接手。”
　　胡钧业斜睨他：“死点倭寇算什么，不是还有王植么？”
　　汪家大掌柜叹息道：“胡家大爷有所不知，那王植与徐家交好，平日里做的都是顾氏和季氏的生意，我汪家说不上话啊。”
　　胡钧业盯着靖江城上的那道缺口，目不斜视道：“无妨，徐家也该交出投名状了。另外，倭寇足有四千余人，盐帮不过来了一千九百人，现在轻言胜负为时尚早。”
　　然而话音刚落，望台上忽然有胡家死士举着千里镜高声道：“大人，东边有上百艘船驶来，船上挂着漕帮的杏黄旗。”
　　汪家大掌柜赶忙来到船沿处，举起千里镜望去，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船只自上游而来，张满了风帆，速度极快。
　　汪家大掌柜惊疑不定：“漕帮怎么也来凑热闹？”
　　他心存侥幸道：“或许不是来驰援靖江的？”
　　仿佛隔空回应他似的，漕帮船队当中的小船不用靠码头，已然停靠上滩涂。船上打着赤膊的船工汉子从船里摸出小臂长的短刀，也朝城墙上的那道缺口冲去。
　　余下的大船无法靠近滩涂，径直朝五桅宝船和安宅楼船处冲来，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胡钧业不再多看，转身往艉楼里走去：“起程，绕道回金陵。”
　　汪家大掌柜跟在他身后问道：“那这靖江县城怎么办，倭寇怎么办？”
　　胡钧业并不避讳自己的失策：“此番是我等小瞧对手，想毕其功于一役，果然，父亲教诲得没错，贪不得胜。胜败乃兵家常事，回去秣马厉兵重新来过便是。”
　　五桅宝船缓缓向下游驶动，避开漕帮锋芒，徒留倭寇的安宅楼船留在靖江城外的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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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江城内。
　　姜柴和元杏几人正领着备倭军边战边退，几人身上都带着伤，备倭军里的市井泼皮，大多也被数倍于己的倭寇杀破了胆，跑得比靖江百姓还快。
　　姜柴砍翻一个倭寇，只觉得手感不对。
　　他抬手一看，手中的野太刀已经卷刃，还崩开了几个豁口，砍在倭寇身上时，豁口卡在肉上格外迟滞。
　　姜柴对不远处元杏高声怒吼道：“我的刀卷刃了！”
　　元杏也怒吼道：“老子的也是！”
　　姜柴又吼道：“义父和那位呢，怎么还不见出手？先找阿希和周昌，别让他俩被倭寇围住了！一起来的，得一起回去！”
　　姜柴和元杏被倭寇同时逼入一条小巷，两人并肩着边战边退，待退出这条小巷，一扭头赫然看见元希和周昌也正并肩退出相邻的胡同，四人就此汇合。
　　元希高声吼道：“现在怎么办？”
　　元杏左顾右盼：“先找义父！”
　　姜柴忽然发现元杏怔在原地，一名倭寇挥刀劈来都浑然不觉，他架刀挡住倭寇，一脚将倭寇踹退出去好几步，转头怒斥道：“这时候愣什么神？”
　　元杏迟疑道：“你自己看。”
　　姜柴转头顺着元杏的目光看去，正看见盐帮汉子从城南的缺口杀进来：“援兵！援兵来了！”
　　这目光像是会传染，战场中，越来越多人停下来回头看去，眼见上千盐帮汉子涌进来。
　　城中有鼓声响起，倭寇顿时丢下零零散散的备倭军，呼喊着迎向盐帮。
　　姜柴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援兵从哪冒出来的？”
　　元杏也茫然道：“我不到啊，兴许是南朝的官兵？”
　　姜柴鄙夷道：“你看他们像官兵么，连个制式的军械都没有。”
　　元杏不乐意了：“备倭军不也没有？”
　　姜柴哑口无言。
　　元希想了想：“是义父搬来的援兵？”
　　元杏疑虑道：“我算是了解义父的，他不是一直在洛城和京城么，他也头一次来江南啊。”
　　姜柴从附近的倭寇尸体上捡来几柄完好的倭刀，丢给元杏几人：“还有力气么，甭管从哪来的援兵，先帮了再说。”
　　元杏稳稳接住倭刀，凌空劈开几下划出呼啸声：“小瞧人了不是，你都还有力气，我能没力气么？”
　　周昌忽然说道：“我看他们来的人数没有倭寇多，未必是倭寇的对手……他们要是打不过倭寇，咱们几个何去何从？”
　　话音刚落，却见元杏又看向城墙缺口处，姜柴纳闷道：“又看什么呢？”
　　一转头，只见缺口处又杀进一队人马来，与先前那队不同的是，这队人马全都打着赤膊，手中拿着一般无二的短刀。
　　前前后后两批人马，加起来只怕已有三四千人。
　　元杏迟疑道：“我右武卫也才六千多人。”
　　姜柴瞥他一眼：“你不还吃了两千空饷吗？”
　　元杏没好气道：“没那么多，我就吃了四百人空饷！”
　　姜柴动身往城中跑去：“别愣着了，一起去帮忙。两边势均力敌厮杀起来，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几人往城中跑去，只见盐帮、漕帮、倭寇毫无章法地分散在一条条街道巷口杀成一团，全无指挥。
　　倭语厉喝声、盐帮和漕帮汉子的呼喝声掺杂在一起，靖江的夯土街道全被血染红，遍地皆是尸体。
　　元杏四处打量：“擒贼先擒王，倭寇里那个披甲的孙子哪去了？”

792、出身
　　战场后方，黄阙提着一柄长剑缓缓走在街道之中，经过一处宅子时，只听里面传来嬉笑声：“这面铜镜不错，能值几个钱……”
　　黄阙在门前驻足，片刻后，四名盐帮绿林汉子有说有笑的从屋里出来，各自怀里鼓囊囊的。
　　四人见黄阙，笑着打招呼：“东家。”
　　待四人来到面前，黄阙随手一剑割断一人脖颈，余下三人面色一变：“黄阙你他娘的干什么？你杀我天目山的人，问过我们天目山的大当家没有？”
　　黄阙平静道：“我前些日子与你们讲过，我等只是盐贩，上了我的船，便得忘了以前的勾当。便是你们大当家犯了忌讳，我也照杀不误。”
　　一名绿林沉声道：“兄弟们跟你来卖命，搜刮点无主之物算什么？”
　　另一人叫骂道：“你别是忘了自己什么出身吧？前些日子听说有人许诺你当大官，人家只是空口说说的，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官儿了？”
　　下一刻，一道剑光闪过，此人脖颈处出现一条细密的血线，继而喷出鲜血来。血喷在余下两人脸上，将脸色染得赤红。
　　黄阙甩去剑上的血滴，慢条斯理道：“我什么出身？某乃正经科途的乡试经魁，辛卯科主考李公门下的举人。”
　　余下两名绿林噤若寒蝉。
　　黄阙抬眼看向两人：“我说过很多次，我会给你们捞银子的机会，我会带你们把私盐卖进金陵去……但得先把我要做的事情做完才行。”
　　两名绿林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黄阙让开门口的路：“去杀倭寇。”
　　二人低头从他身边走过，黄阙声音寡淡：“等下。”
　　绿林颤颤巍巍站在原地：“怎……怎么了东家？”
　　“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黄阙平静道：“把此事告诉你们大当家，如有再犯，杀得就不止是你们了，是他。”
　　二人将怀里的细软丢入院中，落荒而逃。
　　黄阙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久久不语，片刻后，他小声自言自语道：“某乃正经科途的乡试经魁，辛卯科主考李公门下的举人……”
　　他自嘲的笑了笑，提剑继续往战场走去。
　　黄阙来到战场边缘，眼见盐帮、漕帮的人马与倭寇分散在小巷里厮杀，满城皆是兵刃相击的声响。
　　天色渐暗，他抬头看见金猪护着天马，站在县学屋脊上开弓搭箭，一颗颗流星时不时将天空照亮。
　　只是天马开弓的次数越来越少，似是力竭之相。
　　黄阙没有冒然冲杀进去，而是在战场之中闲庭信步，四处寻找着贼酋所在，所有人都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所有人都在找那位大倭长，倭寇们被杀得节节败退，互相嘶吼着询问大倭长身在何处。
　　但大倭长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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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柴与元杏四人杀出一条小巷，杀着杀着元杏有点找不准方向：“咱这是杀哪来了？”
　　姜柴笃定道：“城西，邻街就是县衙。在战场上连个方向感都没有，你也就只能守守城，真让你带兵往崇礼关南边穿插，你能把右武卫送宁朝三大营怀里。”
　　元杏气得破口大骂：“这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能不吵了么？咱找了多少条街了，倭酋呢，怎么战场上都没见过他？这一个个倭寇跟没人管似的，他不会提前跑了吧？倭寇已经快要溃败了，咱还找他干嘛？”
　　姜柴深深吸了口气：“肯定没跑，只是不知道藏去哪了，这狗东西破了老子的城，不弄死他老子不甘心，继续找，别让他给跑了！”
　　说罢，他领着元杏等人往县衙方向杀去，又杀出一条巷子，姜柴忽然怔在原地。
　　只见县衙门前躺了二十余名倭寇的尸体，身披胴丸札甲的大倭长倒在地上苟延残喘，手筋脚筋皆被剑种割断。
　　陈迹没有一剑了结大倭长性命，而是摘去对方的头盔，拎着一块不知从哪来的青砖，一下一下往大倭长脸上拍着，直到对方气息彻底断绝。
　　老耳朵在旁边目瞪口呆道：“你小子不是第一次来江南么，怎么弄得和倭寇有世仇似的？你以前和倭寇打过交道？”
　　陈迹缓缓直起身子：“没事。”
　　他掂了掂手里沾着血的青砖，瞥了姜柴等人一眼，走回县衙的墙边，将青砖重新塞回倭寇抠出的那个缺口里，缓声道：“宁朝和景朝打来打去，总归是一家人的事，今日你夺我一块地、我夺你一块地，其实跟我都没太大关系，我只想好好回家过日子。但倭寇不一样，得警惕些。”
　　老耳朵纳闷道：“弹丸之地，有什么好警惕的。”
　　陈迹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很多人之前也这么想的。甚至很多人以为他们是近代才起了以倭代华的心思，实则不然，这心思从织田那里就开始了，从根儿上就不对。”
　　老耳朵没听懂：“叽里咕噜什么呢，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迹笑了笑：“没事。”
　　此时，姜柴凑上前禀报道：“义父，城外杀进来两拨人马，虽不是朝廷的援兵，却也都是见过血的老手……”
　　他抬头打量着陈迹的神情，声音低了一些试探道：“义父，在江南地界能有这么多私军，攻城略地都够用了，待假以时日勤恳操训，未必不能成为精锐……这些人是义父的人马么？”
　　陈迹摇摇头：“不是。”
　　然而话音刚落，却见十余名倭寇从一条巷子里退出来。
　　元杏刚要去截杀个干净，却察觉不对，这些倭寇不是杀过来的，而是被人逼退到此处的。
　　下一刻，黄阙从巷子里踱步而出，手中长剑滴着血，一身灰布衣被血浸成了紫红色，脸上是不知抹过多少回的干涸血印，连发丝上都有凝固的血。
　　黄阙一个箭步杀入倭寇当中，剑法干净利落，只三息便将十余名倭寇尽数抹了脖子。
　　元杏瞳孔一缩：“寻道境？这是那两拨援兵里领头的吧？”
　　黄阙微微喘息，转头寻着声音看来，待他看见陈迹脸上的傩面有些犹疑不定，迟迟不敢走近。
　　陈迹主动比划起红门的手势，黄阙见手势恍然大悟，提着剑走上前来：“东家，来迟了。”
　　姜柴一怔，小声喃喃道：“……还说没打算造反？”

793、离去
　　陈迹打量着眼前的黄阙，神色坚毅、鹰视狼顾。
　　那个齐家文会上，身穿道袍、语气文雅的书生举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杀人如麻的江湖巨擘，南直隶最大的盐枭。
　　“黄兄，好久不见。”
　　陈迹打量黄阙的时候，黄阙也在打量陈迹。他并未急于答话，而是转头警惕地看向元杏几人。
　　陈迹笑着说道：“无妨，都是自己人。”
　　元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姜柴：“听见没，自己人。”
　　姜柴翻了个白眼。
　　黄阙展颜笑道：“听闻东家死讯时，黄某虽不曾掉泪，却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忽得东家还活着的消息，黄某连夜便从金陵赶来了，可惜来的仓促，没带好酒来。”
　　陈迹嗯了一声：“还请黄兄保密。”
　　黄阙应下：“东家放心。我此次带来一千九百余人，当中还有四百人是红门出来的把棍，他们最是得力。这江南地界山头林立，若不是有这批人马坐镇，我一个人还真收拾不住那些绿林好汉。我来的路上听说倭寇有四五千人，还担心人手不够，没成想东家还请了漕帮做帮手。”
　　陈迹反问：“漕帮？”
　　黄阙狐疑：“东家不知道？东家不是和漕帮那位……”
　　他忽然改了口：“我方才瞧见四梁八柱里的吕七和田匡二人也来了，如今漕帮的事情皆由这两人出面打理的，他俩来了，漕帮帮主应该也来了……”
　　陈迹没有说话，默默看向城南，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阙轻咳一声：“东家此番下江南，也是为了给张大人争首辅之位？”
　　“不止，”陈迹摇摇头：“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得先将倭寇收拾妥当，早一柱香也能少死点人。”
　　黄阙正色道：“正是。”
　　陈迹高声道：“阿杏。”
　　元杏双眼炯炯有神：“在。”
　　陈迹指着地上的大倭长：“去吧，摘了他的脑袋。”
　　“得嘞！”元杏走至大倭长身旁，手起刀落，他提着大倭长的头颅往战场处狂奔而去。
　　他跃上屋顶，跑到最高处将头颅举过头顶，声嘶力竭道：“敌酋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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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杏的声音荡出去很远，引得所有人朝他瞧来，待倭寇看清他手中的人头时，顿时如丧考妣，无心再战。
　　倭寇当中有人疾呼一声，立刻往城北退去。
　　盐帮和漕帮汉子精神一振，硬生生追着倭寇厮杀至靖江县北边。
　　倭寇原本想开北城门逃出去，可刚到城门下，却发现备倭军早就用砖石沙土将北门彻底封死，没有半天工夫休想开门出城。
　　一般封城有两种，若只是守城，只需以木梁顶门，再以沙土撞进麻包加固。而封死路的手法，不是防止倭寇攻城，而是一开始便担心有人从里面逃出去。
　　两千余名倭寇被堵在城门前，眼见逃无可逃，当即再次举刀，回身面对杀来的盐帮、漕帮帮众。
　　倭寇中又有号令声响起，当即有倭寇在掩护下给火绳枪重新装填火药，上百名倭寇列成三排，想要学着备倭军的样子三列式射击，可手忙脚乱之下，怎么也摆弄不明白。
　　盐帮、漕帮帮众眼见倭寇掏出火绳枪，迟疑着不敢上前厮杀，可再看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呼喊着杀上前去，将倭寇围死在当中。
　　片刻后，倭寇当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倭寇齐齐扔下倭刀，高举着双手，用倭语不知说着什么。
　　盐帮、漕帮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北城墙下，一名倭寇挤出人群。
　　只见他脱去自己上衣，跪在地上，双手奉上自己的倭刀，用汉家话生涩道：“乞降！罪臣妄抗天威，兵疲势穷，自知罪重，愿带兵归降，弃松浦氏年号、家纹为奴，只求麾下士卒存活！”
　　前排的盐帮汉子纳闷道：“这孙子怎么一套一套的？”
　　“那咱还杀不杀了？”
　　“杀什么，自古哪有杀降的规矩？”
　　“还是等东家来决定吧。”
　　此时，人群后方如浪似的排开，倭寇抬头看去，只见陈迹戴着傩面穿过人群，黄阙、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后。
　　盐帮见黄阙跟在陈迹身后，一时间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众人早听闻黄阙背后有一位勋贵撑腰，又给钱、又给人却一直不知是谁。一个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还能差遣六百余号人马的大人物，想必有通天的背景。
　　他们也曾找红门的把棍打听过，可红门结社严密，不是自己人连酒都不一起喝，根本不给他们套话的机会。
　　如今看来，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不然以黄阙的性子焉能老老实实列为人后？
　　陈迹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倭寇面前，看着对方高举过头顶的倭刀，沉默着不知在思忖什么。
　　黄阙上前一步：“东家，将倭寇交给我吧，我会妥善处置。”
　　陈迹转头看他：“如何处置？”
　　黄阙低头道：“东家莫问了，我自有用处。”
　　陈迹点点头：“行，交给你了。如今靖江县城已定，我等也要立刻起程。”
　　黄阙有些意外：“东家要走？东家还有别的事要做？”
　　陈迹笑了笑：“打倭寇只是顺手的事，如今该铺垫的都铺垫完了，正是图穷匕见的好时候，得等他们没反应过来才行。”
　　黄阙听得云里雾里，而后哂笑道：“罢了，黄某也不是第一次看不懂东家要做什么，在京城的时候稀里糊涂当了东家的刀子，当完刀子还有点气不过。如今再当一次，倒是心甘情愿的。”
　　陈迹拍拍他肩膀：“是朋友不是刀子……接下来有两件事需要你做。”
　　黄阙拱手道：“东家请讲。”
　　陈迹叮嘱道：“立刻遣人，以快马前往金陵，沿途宣扬靖江大捷。再将死去的倭寇首级以石灰腌渍，尽数送去金陵，我要所有江南百姓都知道，我们在靖江打倭寇，打了胜仗。”
　　黄阙点头应下：“东家放心，我一会儿就办。”
　　陈迹嗯了一声：“四百名红门把棍我带走，火绳枪和铳炮我也带走，你留下照看一下靖江，开官仓安顿一下百姓，也莫叫歹人趁乱作恶。”
　　“放心，”黄阙招招手，唤盐帮帮众取来麻绳，将倭寇一一捆缚双手，一个连着一个，每二十人连成一排。
　　待盐帮帮众将倭寇全都栓好，漕帮当中走出一人，正是当初一起前去太液池劫狱的吕七。
　　吕七来到陈迹身前抱拳道：“此间事了，我等漕帮也该告辞了。”
　　陈迹沉默片刻，也抱拳回礼：“此番多谢相助。”
　　元杏忽然凑上前问道：“漕帮是兄弟你领来的么，你们帮主呢？哪位是帮主，我想想看看长什么样……”
　　姜柴在一旁使眼色，元杏却全当没看见。
　　吕七笑着解释道：“我等只是路过此处，见倭寇作乱才施以援手，帮主并不在此。”
　　元杏哦了一声，有些许遗憾道：“行吧。”
　　吕七没有废话，招招手领着漕帮帮众走了，来得快、走得也快，竟是没打算在此过夜。
　　陈迹看着漕帮离去的背影，元杏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义父，我可听说过你和那位……”
　　还未等他说完，姜柴便捂着嘴将他带走了。
　　陈迹留下备倭军老弱，只带着郑继业、郑二舅与一众青壮，连夜领着红门把棍离开靖江县城，一起走的还有一百八十二支火绳枪和十门铳炮。
　　出城时，他忽然一怔，只见漕帮帮众已经走得八八九九，只剩下一艘三桅大船还停在江面上，船身挂着八盏灯笼。
　　船上熄了灯火，孤零零地漂在江面上。
　　陈迹脚步不停，继续往码头走去，倭寇的安宅楼船缓缓靠岸，正当众人奇怪这楼船是谁在掌舵时，老耳朵从船沿探出身子，放下一块舢板：“都上来、都上来，这会儿趁着顺风赶路，天不亮便能出海门。”
　　陈迹当先登船，金猪和天马、陈屿、陈序四人跟在后面，他看看陈迹的背影，又看看远处江面上的那艘漕船，小声嘀咕道：“莫非真的不是陈迹？不然猜到郡主可能就在那艘船上，怎能忍住不见一面？”
　　天马比划手语：“当年张业杀回无念山的时候，在空回峰前停下，空回峰上的人也没出来见他，想必是一个道理。”
　　金猪哑然半晌：“那他娘能一样么……”
　　他忽然叹了口气：“不一样的。”
　　待所有人登船，老耳朵来到桅杆旁抓起帆绳，随手一抖便张满了风帆。江面上的另一艘船也缓缓驶动，两艘船一艘向西，一艘向东。
　　陈迹立于船首处，远远眺望着大江尽处，老耳朵背着手来到他身边，乐呵呵道：“刀剑比拳脚锋利，火器比刀剑锋利，剑种比火器锋利，可这世上还有比剑种更锋利的东西，叫做大义。你小子辛辛苦苦在靖江窝了这么久，如今打赢了倭寇，大义已经在你手里了，你打算做什么？”
　　陈迹看着东边亮起一抹灰蒙蒙的微光：“先找人砍一砍，试试它够不够锋利。”

794、天降吉兆，吾主当兴
　　靖江县城一地鸡毛。
　　黄阙坐在县衙大堂的暖阁之上，坐于公案之后，伸手摩挲着椅子扶手，又拿起公案上的惊堂木仔细端详。
　　惊堂木是黄梨木做的，不知经历了几任主人，光滑油润。
　　黄阙一时间出神了。
　　心腹在一旁束手而立，低声奉承道：“东家，贵人许诺您做一任知县起家，还许诺了大县肥缺，想来得是江宁县那般管着十里秦淮的县吧？”
　　黄阙回过神来，随口回应道：“江宁乃南直隶第一大县，寻常官贵人家都别想捞着这个肥缺，怎会给我？能有这靖江县起家倒也足够了。”
　　心腹笑着试探道：“您背后那位贵人到底是……”
　　黄阙冷冷的瞥他一眼：“这不是你能问的。”
　　心腹当即放低了声音：“属下明白。”
　　黄阙将惊堂木放回桌案上，看着堂下一众盐帮骨干：“李七，你领人巡视县城，以免有人作奸犯科。若有我盐帮帮众偷盗、劫掠百姓财物，斩首示众。”
　　“是，”李七抱拳后，领命而去。
　　黄阙又点一人：“张占，你领人开官仓放粮，在城中设二十处粥棚。”
　　“是。”
　　“王彦离，你领人将城中尸体拖出去以石灰掩埋，倭寇的无头尸身单独埋于扬子江畔，立警示界碑，上写‘岛夷敢犯中土，埋于此处，以警来者。越界即死，无赦’。阵亡的备倭军、盐帮、漕帮埋于城北，碑石上刻‘靖江捍海平倭纪功碑’。”
　　说到此处时，一人抬头看向黄阙：“东家，还有一千九百二十七名倭寇俘虏，如何处置？”
　　黄阙思忖片刻，喊住王彦离：“将倭寇的坑挖大点。”
　　堂下所有人一怔，面面相觑。
　　黄阙不等众人思索，继续发号施令道：“李多，你领百姓搬瓦砾、填血泥、封堵污坑、烧腐物，家家撒草木灰，防瘴疫滋生。”
　　“是。”
　　“周闯，你……”
　　一道道政令出去，县衙大堂里转瞬冷清下来，一个个盐帮骨干结伴离开，走出县衙大堂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嗤笑一声：“还真把自己当知县了，八字没一撇呢。”
　　此时，县衙大堂内，心腹担忧道：“东家，贵人会不会言而无信啊？那些当官的都是用人朝前、不用时朝后……”
　　黄阙笃定道：“不会，旁人也许会，但他绝对不会。此人一诺千金，答应的事便一定会做到。”
　　“是贵人亲口答允的吗？”
　　黄阙迟疑，此事是张夏答允的，而非陈迹。
　　可他思忖片刻：“无妨，谁答允都一样的。”
　　黄阙不愿再多说，而是差遣心腹拿来烛台点燃，他从袖中取出一片龟甲，置于火苗上灼烧，竟是传说中的灼龟观兆。
　　下一刻，县衙大堂内响起若隐若现的哭嚎声，仿佛穿越数千年传来。那哭嚎声绕梁不绝，心腹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
　　咔的一声，龟甲上崩出一条裂纹来，黄阙端详片刻：“就在今天？”
　　他抬头吩咐道：“去寻一头黄牛，取肩胛骨来。”
　　心腹似乎对此并不陌生，只出门须臾便取回了肩胛骨，肩胛骨上肉没剔干净，还有血渍。黄阙对此不以为意，抽出袖中短刀在肩胛骨上刻下祭祀方式、祭祀所求之事、年月日、牲数。
　　心腹看见肩胛骨上刻的牲数为一千九百二十七时，眼皮一跳。祭祀方式为“伐祭”，而那肩胛骨上所刻年号，并非“嘉宁”，而是“大商”。
　　直到深夜，王彦离回来复命：“东家，坑挖好了，柴薪也备好了。”
　　黄阙提着肩胛骨往外走去：“走。”
　　他领着盐帮帮众来到靖江河畔，黑夜里，只见上千名倭寇被绳子拴着站在坑旁不知所措，盐帮帮众眼中升起一丝恐惧。
　　黄阙从帮众手中拿过一支火把，站在两丈高的柴薪堆前沉默不语，不知在思索什么。一阵风吹来，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噗噗作响，吹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盐帮帮众屏气凝息，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火把。
　　下一刻，黄阙将火把丢到两丈高的柴薪上，熊熊大火冲天燃起，照得所有人面色通红。
　　黑暗的江面亮起，整条扬子江宛如烧红的铁水。火焰在江面上晃动，分不清是水在流，还是火在走。
　　黄阙跪伏在柴薪前，朗声道：“今以俘为牲，敬告苍天：以逆夷之命，涤四方之戾气。以敌躯之血，镇邦国之不宁。祈神祖降佑，万祀不绝。”
　　他起身，冷声道：“枭首贼寇推入坑中。”
　　盐帮帮众犹豫不决，黄阙从一人手中夺过刀来：“莫非要我亲自动手？”
　　帮众咬咬牙，将一串倭寇拉至坑边按跪在地上，倭寇高声说着倭语，神情仓惶，可帮众一刀下去，二十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
　　余下的倭寇见状，有人用汉家话高喊着：“我等是降卒你们竟敢杀降！”
　　这名倭寇带着其他人往外冲，可既有绳索捆着，又有盐帮帮众持刀围着，如何逃得脱？一时间盐帮帮众大开杀戒，血水如溪流般顺着江滩往河里流去，与黑色的江水混在一起。
　　这一杀，足足杀了两个时辰，一柄刀卷刃了就再换一柄，换一柄不够就拿第三柄，直至所有缴获的倭刀也卷了刃。
　　黄阙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眼见盐帮帮众跑去河边呕吐不止，他的胸口也一阵憋闷，却强行忍了下去。
　　盐帮帮众吐完回来，闻到泥里渗出的血腥味，复又跑回江边呕吐起来。他们不是没杀过人，自以为早就过了杀人会呕吐的那阵，可今日无一例外，没有不吐的。
　　此时，有人流着泪痛斥黄阙：“你他娘的还是人？”
　　黄阙沉默不语。
　　一人斥责，便立刻引得旁人附和：“黄阙，你他娘就是个妖怪……”
　　可话未说完天上响起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铜鎚轻轻敲打了一下编钟。紧接着，一阵清脆的编钟声接连奏起，悦耳至极。
　　黄阙仰头看去，苍穹之上的黑夜里，一条条丝绸般的极光长河涌现，光芒所照之处，盐帮帮众原本惨白的面色转瞬红润，连先前杀伐之疲惫也一扫而空。
　　帮众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他们转头去看黄阙，却见对方向苍穹抬手，而天上那一道极光长河竟倾泻而下，钻入他的掌心之中。
　　黄阙身旁的心腹见状，高呼一声：“大吉！天降吉兆，吾主当兴！”
　　说罢，他跪拜下去，盐帮帮众尽数跪拜下去，山呼‘天降吉兆，吾主当兴’。
　　黄阙站在人声鼎沸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随手一挥，竟有江水掀起半丈高的浪涌上江滩，帮众纷纷起身后退，眼睁睁看着江水一遍遍冲刷滩涂，将血水带走，偏将倭寇的头颅与尸身留下。
　　竟是翻江倒海之能。
　　黄阙看向帮众，平静道：“将尸身埋了，立好界碑，把头颅送去金陵。”
　　说罢，他独自转身走入靖江县城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路过一间大门敞开的酒肆，里面黑漆漆的早没了人，东家或许是逃难去了，亦或是被倭寇杀了，他不得而知。
　　黄阙从朱漆柜台后随手取了一坛酒和一只陶碗，独坐在黑暗里，为自己斟满一碗，一饮而尽。
　　喝完一碗，再斟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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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
　　四十余辆牛车拖着灰白的头颅，缓缓离开靖江县。每辆车的小山上都盖着块红布，以免惊吓了百姓。
　　每辆牛车若不挤放，可放六十颗首级，若堆成小山，可放九十余颗。
　　牛车从靖江出发，慢吞吞走了数日，逢县必过，逢城必入，盐帮帮众遇人便高喊：“靖江大捷，倭寇枭首！今备倭军斩贼级四千余颗，送去金陵游街示众！”
　　有百姓将信将疑，帮众便掀开红布，吓得百姓连连后退。
　　几日后，牛车队伍抵达金陵城，过九龙桥，进通济门。这四十余辆牛车的浩大声势引来船工和百姓围观，盐帮帮众不等人问，已然沙哑重复道：“靖江大捷，倭寇枭首！今备倭军斩贼级四千余颗，送去金陵游街示众！”
　　说罢，他们竟主动掀开车上盖住的红布，露出一颗颗倭寇那标志的月代头来。
　　金陵百姓一时哗然当时便有人站在江边呕吐起来，惹得盐帮帮众哈哈大笑。
　　人群中，原本正偷偷卖报纸的二筒将报纸塞进斜挎包里，他踮起脚看了一眼车上的首级，转身往城里报信去了。

795、图穷匕见
　　张夏站在徐家大宅的功名旗杆下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面前的四斗旗杆，‘秀才’立旗杆，‘举人’加一斗，‘进士’再加一斗，‘一甲及第’再加一斗，‘位极人臣’最后加一斗。
　　而徐家仪门前的功名旗杆最少也是三斗，低于三斗是不准立在此处的，只能立去松江祖宅，那里的旗杆更多。
　　小满和小和尚、张铮吃过早饭，寻张夏寻到此处。
　　小满好奇问道：“阿夏姐姐瞧什么呢？”
　　张夏平静道：“看二爷爷的一生。”
　　小满疑惑道：“啊？”
　　张夏收回目光：“二爷爷待我极好，小时候读书认字都是他教的，把他教不成小叔的学问都教给我了。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年少时要把书读好，做了官要把事做好，便是临死前只能做这一件事，也该把这件事做好才是……这句话，我受用无穷。”
　　小满笑着说道：“阿夏姐姐把每件事都做得很好呢。”
　　张夏转头望向仪门前的其他功名旗杆：“徐家以前便是用这三十七根旗杆撑着，一根旗杆便是一位人杰，可下次再添旗杆不知要等什么时候了。”
　　此时，徐家大宅门外响起车马声，数十辆马车、数十顶轿子将太平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各家小厮拦住太平大街，百姓只能绕道而行。
　　经火烧祠堂一事后，徐家短暂安宁，今日要再次商议族长人选。
　　一众徐家旁支在门口寒暄片刻，而后由徐传荫领着往里走来。徐传荫一抬头，迎面看见张夏等人，冷笑道：“外姓女子，看我徐家的功名旗杆作甚？”
　　张铮当即讥讽道：“这么多功名旗杆里怎么没有你的？你的在祖宅吗……想起来了，你的秀才旗杆确实在祖宅，但嘉宁十年因乡试舞弊被革了功名，连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也拆了。”
　　徐家人面面相觑，若非张铮提及，他们几乎都快忘了此事。
　　徐传荫面色阴晴不定，片刻后沉声道：“张家想争内阁首辅之位，该求着我徐家才是，怎么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张夏终于转头看他：“求徐家？”
　　徐传荫挺直了腰杆，神色倨傲道：“你张家以为搞了支备倭军就能在南直隶的地界撒野？如今靖江被数千名倭寇围了，只怕你张家豢养多年的死士、积攒多年的底蕴，这会儿已经折在倭寇手里了吧。”
　　张夏神色淡然的反问道：“怎么，你希望倭寇赢？”
　　徐传荫冷笑一声：“少给我扣帽子。徐某并非希望倭寇赢，不过是在说一件实事罢了。收拾收拾东西回京城吧，张拙当首辅的事，让他再等二十年。”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有声音由远及近：“大捷！靖江大捷！倭寇围城，备倭军枭首四千余级，倭寇尽数伏诛，贼级已送至通济门外！”
　　“两战两捷！备倭军两战两捷！”
　　徐传荫面色一变，他惊疑不定的打量张夏。
　　他领着徐家众人返身出了大门，站在“进士第”的牌匾下眺望，只见百姓正纷纷往通济门涌去，还有百姓往此处涌来。
　　太平大街距离通济门并不远，不到半柱香的路程，站在杆马拱桥上就能眺望到通济门。
　　徐传荫拎着衣摆走下台阶往南，徐家小厮撵走杆马桥上的看客，为徐家老爷们清出一片空地来。
　　徐家大人物们站在拱桥上，远远看着四十余辆牛车缓缓驶来，木轮子压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条路格登作响，灰白的头颅在车斗里微微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徐传荫看得心惊肉跳，抬起袖子遮住面颊，面颊微微抖动着说道：“不是说备倭军只有几百个市井帮闲么，他们怎么杀的这么多倭寇？”
　　“不知道啊……”
　　徐传荫迟疑：“会不会是杀良冒功？”
　　有人小声回答道：“倭寇脑袋上的月代头做不了假。”
　　徐传荫气急败坏：“头也是能剔的。”
　　他从杆马桥折返回徐家大宅，经过张夏身边时驻足，他上下打量张夏：“你张家自己可没这本事，是从哪找了援手来？陈家、胡家不会帮你张家，齐家更不会帮你张家，莫非与阉党联手了？”
　　不等张夏回答，他嗤笑一声：“便是打赢了倭寇又如何，与我徐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帮不了徐术。今日，要么我当族长，要么我虎丘徐家从徐家分家出去，谁也拦不住。”
　　说罢，徐传荫一挥袍袖，往世恩堂去了，上百名徐家族人浩浩荡荡的跟在他身后。
　　张铮唾了一口：“什么东西？徐传熹好歹还有点体面，这厮天天与商贾厮混着抢食吃，是半点也不体面了。”
　　张夏摇摇头：“与商贾无关，二爷爷说他小时候就这德行。走吧，去世恩堂……对了，李思呢，大清早就没见他。”
　　小满解释道：“您那位义子……”
　　张夏瞪她一眼。
　　小满嘿嘿一笑：“李思大清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聚宝门等消息，问他等什么消息他也不说，只说算算时间，今天应该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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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恩堂外，依旧站着黑压压一片徐家族人，待张夏挤过人群时，却看见堂内十六把椅子，如今撤得只剩下十把。
　　辈分最长的徐孟山和徐术并排首位，余下八位族老分列两侧，一边是虎丘徐家的四位，另一边则是金陵徐家，旗鼓相当。
　　徐传荫依旧站在族老徐厚庭身后……张夫人孤零零站在堂下，穿着那身二品诰命的命妇服。
　　堂外看着张夫人的背影议论纷纷，张夏领人来到她身边低声道：“娘。”
　　张夫人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张铮却看不下去了，高声道：“如何能让一位朝廷二品诰命站着听尔等说话？”
　　徐厚庭端起手边茶盏，慢吞吞道：“今日是我徐家商议族长人选的日子，世恩堂里都是徐家人，张家人来摆什么威风？要不让徐术起来让让位置，张夫人可坐在他那张椅子上听听我等今日要商议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目光看来。
　　张夫人淡然道：“无妨，我徐一鸿今日便站着听听诸位要商议什么。”
　　首座的徐孟山轻咳两声，缓缓开口道：“莫要扯远了，先前有人妄图废大宗、立旁支，还有人妄图分割我徐家，惹得先祖泉下震怒，一把火烧了祠堂，责怪我徐家家风不肃……”
　　小满听到这，下意识回头往世恩堂外看去，看看徐家先祖赶回来了没。
　　堂中徐孟山继续说道：“今日议两件事一是驳回两房夺权之请，二房有才而离心乡土，三房有基而格局受限，皆无独掌全族之资格。长房徐术，嫡脉伦序无可替代，虽不理事，名分不可废，这是徐家的宗法！”
　　“二是驳分家之请，祖宗基业、合族一体，无大宗崩塌、无灭族大祸，绝无轻言分家之理。分家便是裂族，裂族便是辱祖，今日一旦分家，明日便会沦为江南士族笑柄，后患无穷……”
　　徐孟山此话一出，堂外骤然沸腾。
　　徐传荫对外面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在堂外高喊道：“徐孟山，你是要仗着辈分自己定下此事？”
　　又有人喊道：“大宗不理族事，二房想用徐家换前程，凭什么不让我等分家？”
　　徐孟山面色不虞，转头看向徐传荫：“尔等如此胡闹成何体统，打算将我徐家置于何地？”
　　徐传荫面不改色：“您该听听族人的想法。”
　　就在此时，徐传荫身前的徐厚庭缓缓开口：“孟山公平日里在族内抚恤孤寡、供养族学，处事公允、人人称赞，素有威望。您守祖制，我二房无话可说，不过我等近来发现一桩奇事……”
　　徐厚庭身边一名老者缓缓起身：“族人皆知，徐传宗早年因病去世，留下孤儿寡母……孟山公可知此事？”
　　徐孟山面色一变，猛然看向徐传荫。
　　徐传荫站在徐厚庭身后漫不经心的小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立了徐术这不管事的大宗做族长，好方便你把持族中事务？做你的千秋大梦。自己屁股不干净，就别跟我摆什么德高望重的面孔。”
　　徐传荫说罢，当即朗声道：“如今九位族老皆在，一言而决过于草率，不如九位族老佥议此事，从众而定。”
　　小满在张夏身边嘀咕道：“坏了，这徐传荫不知捏了徐孟山什么把柄，若此时佥议，徐孟山站在徐传荫那边，虎丘徐家就比金陵徐家多一人啊，徐传荫这孙子要当族长了……”
　　然而就在此时，人群后方响起声音，有人笑着说道：“让一让，劳烦让一让。”
　　张夏转头看去，正看见李思从人群中挤到近前来，她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李思眨了眨眼睛：“按义父的说法，该图穷匕见了。”
　　下一刻，他来到堂中高声问道：“哪位是徐厚掖啊？”
　　徐传荫这边，一位族老皱起眉头：“我便是。”
　　李思笑着拱手道：“禀告这位老大人，宁波府那边快马传来消息，您儿子的商船在定海港外被我备倭军扣下了，如今朝廷严令‘片板不下海’，我备倭军怀疑您儿子通倭。”

796、座位
　　“通倭？”徐厚掖腾的站起身来。
　　通倭二字一出，堂外徐家族人嗡嗡嗡的议论起来，便连张夏与张夫人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张夫人忍不住小声问道：“备倭军不是刚打了靖江大捷么，怎么又跑去宁波府了？”
　　张夏低头思忖：“运贼级的牛车今天才到金陵，说明靖江大捷七、八天前就打完了。只要备倭军三日之内能乘船赶到宁波府，捉住徐厚掖儿子后立马遣人报信，时间刚刚好。”
　　小满在一旁，一边打量着张夏的神情，一边小声嘀咕道：“照这么看，公子真是一刻都没歇啊，一直在为阿夏姐姐的事奔走呢。”
　　张夏斜她一眼：“谢谢提醒。”
　　此时，正堂内徐厚掖目光扫过堂外议论纷纷的族人，回头看向李思，狞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怎会通倭？”
　　李思不慌不忙道：“徐传安不是你儿子么？”
　　徐厚掖怒声道：“是我儿怎么了，你说他通倭就通倭？”
　　李思无辜道：“对啊，我备倭军说他通倭，他就通倭，怎么了？”
　　徐厚掖呼吸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思慢条斯理道：“我备倭军刚在靖江县砍了倭寇四千多颗脑袋，顺着倭寇的口供找到点通倭的商贾，合情合理吧？”
　　此时，徐厚掖看向徐厚庭，徐厚庭轻咳一声站起身来对李思说道：“小兄弟……”
　　李思斜睨过去：“怎么，你也通倭？”
　　徐厚庭面色顿时赤红，说到一半的话噎回了喉咙里，李思一怔：“咦，你还真通倭？”
　　徐厚庭怒斥道：“胡言乱语！”
　　李思哦了一声，捋了捋自己的那一撮山羊胡：“看样子是了……”
　　张夫人立在堂外看着李思独自一人舌战群儒毫不怯场，当即问张夏：“陈迹是从哪收的义子？我观此人举止，不像是市井闲人，反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
　　小满嘀咕道：“这人可挑嘴了，一起吃鱼先抢着吃鱼眼旁边的月牙肉，吃烧鸡只吃鸡翅和鸡腿，吃羊非要吃什么羊颔肉，说是不肥不膻……还有，这人吃饭之前是一定要洗手的，市井百姓哪有这习惯。”
　　张夫人若有所思：“还是官贵子弟？”
　　小满补了一句：“这样的义子，公子还有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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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内，徐厚庭喘匀了气，神态倨傲道：“这位小兄弟，你备倭军虽立大功，可也不是想抓谁就能抓谁的，便是将此案送到三法司去，也要证据完备方能定罪。”
　　“言……言什么来着，”李思卡壳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扫了一眼，转头问徐厚掖：“言字号旗幡是不是你们家的？”
　　徐厚掖沉声道：“是！”
　　李思收起纸条，抬眼看他：“那船上运往海外三千七百匹丝绸和一千五百斤茶叶是不是你们家的？”
　　徐厚掖迟疑了。
　　两息后，他复又怒斥道：“这批货是我儿要运去濠镜澳的，尔等凭什么说它是去倭国的？”
　　“且不说朝廷严令的‘片板不下海’，”李思笑了笑：“是不是送去倭国的你心里清楚，船上的船工也清楚，无妨，我备倭军有审过正二品大员的刑讯高手，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徐家的船工把事情说明白。这会儿供状应该写好了吧，往不往京城送呢？这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徐传荫见势不对，立马抬手招来自家小厮：“今日是徐家商议族长大事之日，怎能让一外人在此搅局？撵出去，待我徐家商议完再说别的事儿。”
　　眼见徐家小厮挤过人群，李思照样不慌，他转头看向徐崇义：“金陵徐家不说两句？就让他们这么把我撵出去了？”
　　徐崇义对堂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金陵徐家的小厮将虎丘徐家的人马拦住。
　　徐传荫勃然大怒：“徐崇义，再怎么说也是自家家事，如何能让一个外人下了族老的脸面？”
　　徐崇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国家大义当前，家哪有国大？”
　　然而就在此时，李思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当然，也可能是我备倭军搞错了。”
　　徐崇义一口水呛出来。
　　徐厚掖面色阴沉下来：“你备倭军到底想要什么？”
　　李思看向徐厚掖，收敛了笑意，森然道：“把你手里的徐家族产，商铺、田亩、工坊全的地契、房契都拿来，交回族中。也别觉得冤枉，这大义是我备倭军在靖江死战换来的，也就是在这金陵城里，放在靖江，杀得尔等人头滚滚……我只给你一个时辰，去吧。”
　　徐厚掖胸口起伏不定，片刻后大步往门外走去。堂外是黑鸦鸦的族人，徐厚掖被挡住了去路，当即心烦意乱怒斥道：“看什么，都闪开！”
　　待徐厚掖匆匆离去，世恩堂像炸开了似的，不止堂外族人在议论，便连余下几位族老也纷纷侧过身子交头接耳。
　　就在此时，李思换上一副笑脸，回身看向堂外的张夫人与张夏：“老夫人，义母！”
　　这一声把堂里堂外都喊得安静了，徐崇义正胳膊撑着座椅扶手听另一位族老窃窃私语，一声义母喊得他错愕抬头。
　　下一刻，李思来到张夫人面前谄笑道：“老夫人里边请，这有个空椅子，你坐着歇息一下。”
　　所有人朝堂内望去，堂中十把椅子，终于为张夫人空出来了一张。
　　张夫人鼻音里嗯了一声，从容跨过门槛，在徐厚掖方才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李思在一旁笑着说道：“这位置啊，从来都是自己争来的。旁人给的坐不稳，因为不是自己的。自己争来的，才坐得稳。”
　　徐家一众老小就这么看着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小人嘴脸，旁若无人地安排座位。
　　有族老嗤笑一声：“小人得志。”
　　下一刻，李思抬头对张夫人身后站着的张夏说道：“义母别急，小人找机会给您也争把椅子来，让我看看哪张合适……”
　　说罢，李思森冷目光从徐家八位族老脸上一一扫过，徐家族老心中一凛，知道此事没完。
　　那备倭军里的主事如此大费周折，为了拿到这大义的名头杀了四千余名倭寇，绝不会只拿一个徐厚掖开刀。
　　此时，一名族老在徐崇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徐崇义微微点头，再转向众人开口说道：“方才徐传荫曾言，以佥议定族长一事，我金陵徐家赞成，不如现在就来佥议。”
　　他招来小厮，抬来笔墨纸砚，桌上搁着一沓黄纸。
　　徐崇义淡然道：“写下各自推举的人，得黄卷多者，当为下一任族长。孟山公，你可不止那孤儿寡母一件事，徐传荫知晓的，我金陵徐家也知晓。但我金陵徐家不逼你，你投给徐术即可。”
　　只要孟山公中立，金陵徐家此时便比虎丘徐家多一票。
　　徐传荫气急败坏道：“徐崇义，你他娘的刚刚怎么不答应，现在见我们人少了才答应是吧？”
　　徐崇义身旁一位族老怒斥道：“在世恩堂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若再有辱斯文，现在便将你赶出去。”
　　徐传荫皮笑肉不笑：“徐崇德，尊你辈分高当你是族老，没了辈分你是个什么东西？徐崇义两个儿子跟着徐传熹舔腚眼子，一个得了江宁县知县，一个做了应天府府丞。你儿子只捞了个长洲县的知县，怎么也跟着鞍前马后？”
　　徐崇德怒道：“长洲县乃苏州府第一大县，辖苏州城东、城北，苏州富户、权贵皆住于此，是旁人想求还求不来的官职……”
　　徐传荫故作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给徐传熹舔腚子。”
　　徐崇德豁然起身：“??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堂外，徐崇德的子侄见自家长辈受辱，当即在堂外指着徐传荫鼻子叫骂。
　　徐传荫给自家人使了个眼色，双方子弟竟在堂外吵了起来。也不知谁先动的手，忽然打做一团。
　　李思双手拢在袖中，乐呵呵地看着徐家子弟互殴不止：“这不比茶馆里听话本有意思？”
　　徐传荫冷笑一声：“今日因一外人乱成这样，想来是商议不出什么结果了，七日后再议！”
　　说罢，他抬腿就走，由自家行官护着，径直穿过互殴者之间，扬长而去。
　　出门时，他对身旁行官小声交代道：“备车，去官署见兵部尚书，我不信在这江南地界，收拾不了这小小备倭军！”

797、毒士
　　世恩堂里，徐崇义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外面闹成一团乱麻，而徐传荫已丢下烂摊子一走了之。
　　他转头看向张夏与张夫人，沉声道：“诸位这些外姓之人，非要搅得我徐家成为江南士族的笑柄才肯善罢甘休么？”
　　张夏立于张夫人身后，从容道：“徐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成为笑柄的，是从徐传熹和徐传荫二人不成器开始的。但凡两人扛得起徐家，二爷爷也不会将族长传给小叔。”
　　徐崇义凝声道：“胡言乱语，尔等嘴里不成器的徐传熹，如今已贵为大理寺卿，入阁也指日可待。”
　　张夏笑了笑：“我大宁朝唯有一位大理寺卿入阁，便是薛瑄。然而薛大家乃是法理名臣，他是先入了礼部任右侍郎，而后才有入阁的机会。我朝入阁讲究出身，要么翰林，要么入过詹士府，要么礼部堂官，徐传熹入大理寺卿做了‘法吏’，已然断了入阁的路。”
　　徐崇义迟疑起来。
　　张夏凝视着他的双眼：“徐家已再无能入阁之人，尔等捧着巨訾如小儿怀壁，金陵徐家想好后路了吗？”
　　徐崇义看了一眼还在首座上打瞌睡的徐术，冷笑一声，起身拂袖而去：“不必你张家来操心此事，我们走！”
　　他领着金陵徐家出了世恩堂，只一炷香的功夫，堂外也走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地断钗、破衣裳。
　　偌大的世恩堂里，只剩张夏等人。
　　此时，徐厚掖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十二名小厮，抬着六只箱子。
　　小厮将箱子放在堂内，徐厚掖指着箱子说道：“我手中的族产皆在此处，何时放了我儿？”
　　张夏平静道：“不急，小满，请李老他们来。”
　　小满一溜烟跑出去，领着五位张家账房先生回来，拉来桌椅、摆开算盘，张夏坐于首位翻看地契、账簿，写好一张纸传出去，经由五位先生的手时，只听算盘一阵噼啪乱响，各自写下算好的账目，纸张最后又传回张夏手中。
　　徐厚掖在一旁看着六人只半个时辰的功夫便算完一箱子账目，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你们信不过我？”
　　李思从小满荷包里抓来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含混道：“我们该信你么？上一边儿等着去。”
　　直到日上三竿，张夏抬头看向徐厚掖：“金陵七家铺面、苏州两家铺面、宁波府十八家铺面，你经手之前皆是盈利，你经手之后连年亏额。”
　　徐厚掖不耐烦道：“我不擅经营，把生意作赔了。”
　　张夏冷笑一声：“金陵凤芝布行，用的是徐家的铺面，走的货却是你徐厚掖自家织布作坊出的货，货与银钱不走账面，伙计与掌柜的银钱却从账面支，当然会赔。”
　　徐厚掖怒道：“胡说八道，证据呢？”
　　李思慢悠悠从袖子里掏出先前那张纸扔给徐厚掖，徐厚掖接过纸张，疑惑道：“这是什么？”
　　李思皮笑肉不笑：“早防你赖账这一手。这是你亲儿子在船上写的供状，不然你以为我备倭军为何要快马送消息来金陵？”
　　徐厚掖低头看着纸上写的东西，当即撕得粉碎：“不肖子！”
　　李思斜他一眼：“撕吧撕吧，这种供状我备倭军要多少有多少，横竖你儿子在船上闲着没事，每天写一百张都行。日落前将二十万银子送来，往事便就此了断。放心，我们要对付的也不是你，你只是顺手的事。”
　　徐厚掖深深吸了口气：“我儿呢，什么时候放他？”
　　李思冷笑一声：“七日后回到这世恩堂来，佥议的时候该怎么选你心里有数，去吧，选对了父子团圆，选不对，父子一起通倭，去大狱里团圆。”
　　待世恩堂重新安静下来，李思看着几位账房先生和张夏算出来的账目，赞叹道：“早听闻义母过目不忘，果然名不虚传。”
　　小满皱着眉头看向他袖口：“你有这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李思无辜道：“谁会一开始就把底牌打出去，肯定得一张一张翻，才能看敌人一次次绝望。”
　　张夏从桌案后起身，终于忍不住凝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另外那四个义子又是什么身份？”
　　李思并不隐瞒，插手行礼道：“小人乃景朝承平县男李思，余下之人，乃右武卫大统领元杏、华来县子爵周昌、后安县伯姜柴、四平县伯元希。”
　　张夏等人面面相觑。
　　张夫人迟疑道：“你们五个都是景朝勋贵？！”
　　小满惊叹道：“还真是元杏诶，神了……”
　　李思讥笑道：“元杏，匹夫也。”
　　张夏若有所思：“元希呢？”
　　李思想了想：“小小县令。”
　　张夏又问道：“周昌呢？”
　　李思微笑道：“酷吏而已。”
　　张夏再问：“姜柴呢？”
　　李思不屑道：“纸上谈兵之徒。”
　　张夏最后问道：“那你自己呢？”
　　李思诚恳道：“国士。”
　　张夏等人一阵无语。
　　小满感慨道：“让你这么一说，公子是拐了一堆草包回来。早听说景朝勋贵多，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少了你们五个爵爷，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李思瞪大眼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满斜睨他：“怎么？”
　　李思沉默片刻，突然唏嘘道：“还真如小满姑娘所言，景朝有我们、没我们，确实没什么区别。”
　　张夏换了张椅子，坐在孟山公的首座上：“你们为何跟着陈迹来了宁朝？”
　　李思叹息道：“此事说来话长，一开始是被绑来的。义父先是绑了元杏，元杏又绑了元希，元希和元杏又绑了……”
　　张夏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思感慨道：“小人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乱七八糟的，一开始，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逃脱，先去南洋暹罗，再乘商船回景朝，路线都计划好了，可最后有机会走，却不想走了。”
　　“为何不走？”
　　李思先是回忆起老耳朵的身影，可这事不能说。而且他们如今留在此地，到底是不是因为那位，已然不好说了。
　　他忽然笑着说道：“因为有趣。”
　　小满不乐意道：“这算什么理由。”
　　张夏不再纠结这些，转而问道：“既然你自诩国士，你来说说，若是你，该如何收拾江南？”
　　李思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手指敲击着扶手：“等一个百年难遇的大灾之年。”
　　张夏与张铮相视一眼，小满不解：“等这个有什么用？”
　　李思捋了捋山羊胡，意味深长道：“江南盘根错节，已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诸位如今收拢徐家，收拾八大总商，虽也能填补国帑，却不过是饮鸩止渴。此计唯有一解，便是等一个大灾之年，放任百姓将江南士绅杀得人头滚滚，朝廷再出面收拾这烂摊子。”
　　李思看向张夏：“不止宁朝病了，我景朝亦病入膏肓，只是大家假装没看见罢了。王朝更迭宛如剜去腐肉坏疽，新的武勋权贵自然会将旧的士绅大族连根拔起、满门尽灭，然后再变成新的士绅大族，如此更迭往复。可我宁景两朝千年不朽，已养出太多参天腐木，该一把火烧尽才是……但两朝都没这个魄力，都怕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李思继续说道：“这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得看什么时候掐灭这起义军。必须等个差不多的火候，掐早了是除根不净，晚了便是同归于尽……等到了火候，朝廷诏安一批、赶尽杀绝一批……”
　　小满嘀咕道：“你哪是什么国士，分明是个毒士。”
　　李思微笑道：“方才我评了其余四人，若换他们来评我，当为‘毒士’二字。”
　　小满好奇道：“元杏如何评自己？”
　　李思：“万人敌。”
　　“元希呢？”
　　“治世之能臣。”
　　“周昌？”
　　“肱股之臣。”
　　“姜柴？”
　　“天下名将。”
　　张铮乐呵呵笑道：“你们留这当义子屈才，干脆去南洋开国得了。”
　　李思眼睛一亮：“咦？”
　　张铮轻咳一声：“我随口说说的。说回正事，七日之后佥议，徐传熹那边如今有四票，徐传荫那边三票，我们一票，就算能拉徐孟山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也只有两票。徐传荫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不知还要使什么阴招。”
　　张夏看向李思：“你义父如何打算的？”
　　李思笑了笑起身拱手：“义父没说，只交代小人往苏州跑一趟，替他去见个人。老夫人、义母、小满姑娘，告辞了，七日之后见。”
　　说罢，他转身就走。
　　张铮倚在扶手上看着李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调侃道：“倒是个趣人，能干是真能干，毒也是真毒……陈迹真敢放他出来做事，也不怕惹下大祸。”
　　他回头看向张夏：“想什么呢？”
　　张夏起身来到世恩堂门槛处往外看去：“看见他，忽然想起另一位毒士了。世人皆称其为毒士，唯一人以国士相待。毒士从此把自己关在晦暗的屋子里，苦心孤诣三十一年，真把自己熬成了国士。”

798、士为知己者死
　　李思出了徐家大宅，站在进士第的牌匾下看门前太平大街。
　　太平大街门前原本堵住整条街的徐家车马，转瞬走得干干净净，留下一地瓜子皮，满是萧索之意。
　　还没等李思心生感慨，冷清的太平大街便有百姓经过，接着是牛车，老黄牛在门前留下草粪，草腥味飘出很远，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卖着担子里的蒸糕。
　　突然，秦凯军大吼一声，吓得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再有什么过分之举了。
　　陈墨心神锁定着这颗星球，感受着，半晌后，忽然惊讶出声，因为他有一种感觉，这颗星球，好像真的拥有一颗星球的能量。
　　陆长生看了一眼背后追来的孙伏虎，发现他的速度也丝毫不慢，比之自己的凌波微步都相差不了多少。
　　自从跟随着夏侯惇南征北战，韩浩虽然从来没有怎么亲自上过战场，但是一直以来都是负责屯田。
　　关于这点，若琳也是十分在意的，萧玉问的时候，若琳也是把目光看了过去。
　　大雨滂沱，梁浩躺在满是青苔，一片狼藉的屋顶地板上，仰望着暴雨中昏暗的苍穹，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在人字一撇的三分之一处，苏墨又画了几横，用剑指着道：夏侯惇必将败于此地，博望坡。
　　“我知道了，知道了。”看着叶枫眼里的柔情，秋心拼命的点头，眼中泪水控制不住的掉了下来，她听懂了叶枫的意思。
　　魔门身为曾经的超级大宗派，或许其中还真有自己不了解的奇特手段，就如同那门诅咒秘术。
　　紫妍点了点头，从纳戒中拿出了一块毛毯放在地上，然后就地盘坐了起来，打开玉瓶，一股浓郁的药香以及磅礴的丹威，顿时自其中溢散而出。
　　于是乎，他空间戒指当中那调料一栏就被充满了。今天也是他第一次用上辣椒面儿。他非常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对于辣椒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这还差不多!”公孙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项天真，隐隐约约与之分庭对抗。
　　“素素，他们之前是否发生过争吵什么的？”仔细地盯着录像看了看，景郁辰开口问着，心里有一个想法正在逐渐成型。
　　“龚老哥，你说的是真的？方家可是有好几年都没有招过人了吧！” 被年长男子叫道赵老弟的人立刻反问道。
　　和宋琪琪碰面，坐在保姆车里，梦潇也把上官逸和叶风之间的事情一一道明。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理应不问世事的和尚，跑到这杀人如麻的妖兽之城来，却是为何？”慕圣反问道。
　　方天豪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过，也听人说过世界上有一个国家叫英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也是世界上第一个打败中国的西方国家，那时，方天豪就觉得自己坐井观天了，他之前还一直以为中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被火给烧的太厉害，所有人都已经成了焦炭。很多的尸体甚至都被烧在了一起，成了一坨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黑团子。
　　玄仙，乃是仙之君王，已经可以在仙界浪迹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奉为座上宾，获得优待。
　　说罢，那人竟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唐韵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眸色渐渐幽深起来。
　　蒙凯丰将一块石头垫在板寸的大腿下，然后按住板寸的大腿，一屁股坐下去。

799、密谋
　　徐崇义从徐家大宅出来，直奔江宁县县衙。
　　金陵城分为上元县与江宁县，上元辖制秦淮河以北，江宁县辖制以南。两县坐拥最繁华的金陵城，若两位知县合谋江南士绅，外来的应天府尹便只能被架空。
　　历任应天府尹上任之后，向来与人一团和气，做做学学问、喝喝酒，政务自有两位知县分担。
　　徐崇义的马车来
　　李南哑然，但是瞬间之下，便发现自己的肚子特别不舒服，低头一看，竟然发现自己的肚子圆圆鼓鼓，似乎刚刚暴饮暴食过一般。
　　景墨轩要去部队的这件事，尹君阳事先向首领打过招呼。部队的首领对景墨轩也是了解的，听到他要来，他连忙整顿部队，在部队的大‘门’口等着他的到来。
　　可是他也不想想，自己打上它们的族地，还怎么让人家离开，实在是强蛇所难。
　　现在谜题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题，而这最后的一题参与的人选也是有要求的，必须是前面四道题目中答对选拔出来的人，其他的恶人没有猜出前面四道谜题的人都不能再参加最后一道谜题。
　　向薛云道谦是感受到薛云这强大的力量，此刻他也不会在认为薛云是奸细了，毕竟哪有这么强大的奸细都可以将他们灭城了。
　　80名兽人全体覆没，果然震慑住了后来者，尤其是他们看见钉在树干上的图腾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不过那天晚上，当我洗完冷水澡、擦干水珠，走进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里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一丝一些不同。
　　冰冷的青石上，苍渊脸色苍白透明，嘴角还挂着血痕，让人担心他是不是随时会消失在人世间。
　　“我没有担心，我只是在想，或许等我们出使出云回来，可以去前线上看一看，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凤于飞笑道。
　　“母后……”上官弘夜的声音也慢慢的柔和了下来，自己的母后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自己，虽然做法有一点的偏激，可是母爱却是没有错的。
　　嘻嘻，幸亏还没把手机放进口袋。打开一看，廖铮轩只能说雷公你不用打雷了，我已经被雷死了。
　　又一次勾唇，苏清歌笑了，黄芹芹伸手摸着她的脸，手指勾着她嘴角的弧度。
　　他也意识到，他不愿在墨迹未干之前就合上本子弄污乳白的纸张。
　　夏河现在在关注这边，神火飞鸦飞在高空，比逆鳞飞的还高。通过逆鳞，他还能查看战场的地面形势。
　　骆凝先前在付领主府就看不惯凌云弱，眼下又刚刚受了气，哪里会对她有好脸色。
　　很多事情要想通好像很容易，她已经都想通了。但是有些人要放下，却很难。
　　身后的路凌这个时候，知道了安若的想法，看着安若的动作，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过去了，就站在一边不断地看着四周了。
　　如果人生若如初见该多好，躺在床上的叶惟不禁嗤笑两声，不大可能了吧。
　　李盈听着几人的说法，也仔细观看起来，以专业眼光来看，场上的年轻人的动作非常不标准，可他两次射箭的成绩还不错。
　　叶辰逸坐在床边，低头审视着床上昏睡的男人，唇边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再说刘备又于上面与诸葛亮商议许久，定于明日进兵雒城，而薛冰亦于明日引兵望葭萌关而去。
　　霎时间，以玉符为中心，又有玉篆古字在周围环绕，一个巨大的青色雷球立即化出。

800、釜底抽薪
　　嘉宁三十三年，三月十八。
　　宜，立约、开市、扫舍、破土。
　　忌，移徙、安床、上任、纳采。
　　清晨，天未亮。
　　往日定海港夜里子时便开始忙碌起来，装货、卸货的船工络绎不绝。可如今定海港没了往日的喧闹，只有定海港数百丈开外，五艘三桅货船静静漂在海上。
　　就这么孤零零的五艘船，如一
　　船身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也越来越低。刚开始还有两三米左右，此刻众人像是瞎子一必须摸索着才能行走。
　　李子光垫了垫手中空间戒指说道，将其中云血晶随手抓了一把出来，丢给前者，这一把就有几大百枚。
　　其实闭关七八年还算好的了，有些出世派元婴期修士，一闭关甚至就是上百年。
　　又是良久之后，未曾听见谢无忧的声音，莫山山也不愿看向谢无忧的脸，只是独自转身。
　　“我知道你们担心不就是担心引火烧身吗？这一次不用担心！”王宇嘴角微微上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如果炼制失败的话，这套阵法理论上是停不下来的，而此阵既然已经主动停止了运行，说明它已经达到了最初设计的炼制目标。
　　它将木板轻轻的放回桌子上，缓缓的飞出了东曲办公室，于外边歇息着。
　　毕竟灵石储备银行印钞行乃是修真界重地，时时刻刻都有无数人盯着，云天化如果没有提前买通里边的工作人员，想要制造伪钞也完全不可能，这说明伪钞大桉背后，肯定还存在一个能量堪比云天化的幕后黑手团伙。
　　：大家不要激动，停战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没有三光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三光了我们的人，就算要停，也得给我们被三光的人补偿。
　　这是赵长星早在一百多年以前，就一意孤行所作出的决策。他将尽可能多的基因改造人、尽可能多的资源，尽可能多的人力与物力，持续不间断的投入到了推进实验室之中。
　　对，庄纯横扫网络的时候结合了二漂亮给的信息，得知这一切幺蛾子都是上帝之眼搞出来的。
　　结果公玉爻眼神刚与她对上，便被公玉夫人恶狠狠的目光封住了嘴巴。
　　“你真的没事？那个坏蛋哪里去了？”闻人馨闻言，顿时大喜，拉着林阳昊的看来看去，许久，她才放开手，脸颊有些羞红。
　　木遁，可不是普通的木头，其坚硬程度较之一般的钢铁也是有之而无不及。
　　你家学校不见天日，即便是广场也是在天上盖上一层厚厚的金属？
　　因此宁晏舒很高兴，并不全是因为来到了她很喜欢的拥有自然风景的地方，能跟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一起，一家人出来玩，才是宁晏舒感觉到最幸福的事儿。
　　可惜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所以在宁奕逛超市的时间里，泰妍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几乎在她开口的瞬间，槐先生麾下四个公会，剑齿虎，太湖老乡会，紫荆花，夜行魔同时向金色剑兰公会宣战。
　　“想不到，凌风派居然会派一名造化境修士在此坐镇，怪不得百鬼崖东进的脚步会被拦下来。”华天分析道。
　　然而，不等她的巴掌落下，下一瞬，却是被君芷一把抠住了手腕，“我是被人下药了。”看着殷来凤，君芷冷声道，心中却是恼恨，她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
　　可太医还没来得及，给把脉，就见着当场在像疯了一样，到处跑到处疯疯癫癫的样子，嘴里还不时的喊叫着什么，好像在念叨着什么‘她要报仇了，她要害我了’。
　　“告诉我，是谁？”吴凡淡看着她，仿佛没看见那些颇具挑逗气息的动作。
　　不是她怀疑他说的话，不相信她说的话，而是离瑾夜这个男人太阴险狡诈了，可信度几乎为零，她可不想被他骗，所以还是确定一遍的好。
　　九天看到砂锅店的招牌有些发愣，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答谢宴请到砂锅店的。
　　没有人像他这般，如此早的开辟出体内世界雏形，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他自己摸索。
　　而没有来参加沐王府大婚的人，则是热情似火的向着东胜神州涌去。
　　盛宅今日迎来不速之客，荣景安第一次亲自登门拜访，却不是单纯的拜访，而是带着别的目的。
　　皇上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韩应雪，同她说话，敢同他直视的人还真是不多。最重要的是同他说话时的态度不卑不亢。
　　这也是听他们讲，据说是派了赵国公长孙无忌，还有房玄龄，房大人。
　　帮宋怡等人做事，无异于与虎谋皮，不用她动手，程楠也不会有好下场。
　　意识一动，货架上的奶粉和奶瓶自动飘到了电器区，一瓶矿泉水自动打开倒进壶中开始烧，烧好后又随着她的意识自动泡好，放在了桌上。
　　为了让休眠仓能够正常运行，当年杨子墨汇聚了全世界最聪明的人结合他手中的技术打造了一套独一无二的生命维持系统，其中最主要的还是靠着法阵。
　　既然在佟湘那里工作了，靳鑫源也不想占什么便宜，到了上班时间，他也不会说一直拖着不过去。
　　自己虽说不是什么坏人，但是从始至终，也没有说过自己是好人。
　　“李陈氏，给老子坐回去！”拿着马鞭的官差走了过来，一脸狠戾地看着那老太婆。

801、剑走偏锋
　　五艘三桅大船张满了船帆往南漂去，从金陵来的兵部文书，注定送不到这艘船上。
　　船沿处，陈迹、老耳朵、元杏、姜柴、周昌、元希、金猪、天马、陈屿几人站成一排，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各自翘首期盼。
　　元杏迟迟钓不上来鱼，一旁的姜柴也紧紧抿着嘴，元杏瞥他一眼嗤笑道：“第一次见钓鱼用脸使劲儿的，咋的
　　骚乱被处理的妥妥帖帖，放风时间也提前结束，所有人再次列队被一一领回各自的监仓。回到监仓后，刘星皓才发现仓里少了一人，方才中午被送来的那个叫焦磊的家伙不见了踪影。
　　“哼，项增宝，凭你也想拦我，痴人说梦，”张玉看到眼前之人讥讽的说道，眼前之人也是众长老之一，玄灵境五阶的实力。
　　忽然，马剑锋朝东南方向的天空看过去，那里有两道极速破空声传来。
　　跟随萧云飞前往中东一次，萧土与萧云飞之间的关系，也有着极大的促进。
　　可这宋芳却偏偏喜欢买弄，一听陈二牛这样问，便一边走，一边说：“选举就是村民全体投票，谁得票最多，谁就是领导“宋芳还想往下说，可王军利硬是把她给拉走了。
　　夏皇和顾青辞都是这世间对天底下形式最清楚的人，也知道这个时候，说太多的话没什么意义，都只能够搏一搏。
　　王有财看了这些人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看来他原来的一套，他的这些个手下都学会了。
　　韩娟没有说话，而是用遥控钥匙对着车子按了一下。几个警察立马围了上去，便在枪子里翻找了起来。他们检查的非常仔细，把后备箱的所有物品全搬了出来放在地上，打开了一件一件的检查。
　　之后不久，五人便走到了尽头，从通道中走了出来，这边的空间黑洞出口随着五人的到来而形成，没多久就消失了。
　　“这不是普通寒气，只能靠它自行化解。”龙血树说完便化作一道红光飞入了瑶光眉心里。
　　布兰妮鄙夷的看了羿锋一眼，以布兰迪的实力，他还不敢收拾你吗？
　　众人听到羿锋的话，看着黑王的眼神也有些幸灾乐祸，羿锋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因为看不起你，所以才拒绝你。
　　“呆子，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左雪发现凌风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内心暗自嗔道，这呆子，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看着别人，不知道要含蓄点么？
　　林西凡两眼一黑，这丫头说要逛个尽兴，那意思就是自己要受大罪了。
　　“你也是。”玉邪眼神宠溺，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心情好的时候还跟他们一起闹。
　　不用面对那个情绪忽冷忽热的恶少，而且还和秦深联系上了，这对景言好来说简直是最开心的事情了。
　　山谷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晚霞似的的赤色，谷内的花草树木也多以红色为主，乍一眼看去就是个红彤彤的世界。神侍们穿着轻薄的纱裙穿梭在不同的庭院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事。
　　”六道！我妖之道已经湮灭了，六道的破灭也是活该，都是活该……“人无踪，只留下这句带着满腔愤恨的话在空中飘‘荡’着，却无人听得见。
　　“是是，谢谢公子了！”霍巴眉梢一喜，手中捏着布袋内心暗喜不已。告别了凌风朝金龙城的雇佣兵大厅去登记任务去了。
　　七十层楼的高度，三百多米高度的自由落体，没有吓到尿崩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坚强了。

802、关税，罚银
　　夜幕下，定海港泊岸堤上，风平浪静。
　　徐传荫背负双手，眺望汪洋大海，愁眉不展。
　　数十名船东围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议论着，一人对徐传荫的背影急声道：“徐大人，这定海港何时开港啊？那备倭军不是为了躲兵部文书，已经逃走了吗？”
　　徐传荫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今日月明星稀，海上一览无余，确实见不到
　　此刻，看到陈逐风本尊，队长男瞬间就被吓得肝胆俱裂，尿如雨下。
　　令狐云策也不好多说什么，其实他以为杜峰是已经打算放弃了，否则哪有人会拖到最后一天才去做任务。可杜峰又突然改口说要去看看，那就让他去看看好了，顺便也死了那条心。
　　他现在需要的就仅仅只是时间去修炼还有恢复东皇钟与帝俊轮而已，帝俊轮如今的情况还是让龙云风捉摸不透，但是东皇钟已经初具功效，威力虽不及鼎盛时期的万一，但心中已然有数。
　　穿过神圣骑士们的保护，古锋和宫羽慢慢向圣地中央走去，也慢慢向那十几米高巨大的雕像走去。
　　“多谢大人，我擦，到时候我若是成为妖皇，哈哈哈，我就到处去装逼，我看谁还敢不服。”这妖王道。
　　在地仙界的时候，白骨精等人，一直都是再为九色麒麟的谋局而服务。
　　尽管其它的材料还足以祭炼六根铁桦符针，不过楚望舒打算有空的时候最多再祭炼一根备用就好了，剩下的他准备保存下来，给林媚和朝雨各留下一根，等她们修为到了让两人自己祭炼。
　　他瞪着火眼金睛，仔细打量了下面的深坑几眼，发现连他的火眼金睛都看不破能量层，不由好奇心更甚。
　　而宫本见田自认为他率先下车的举动，便不会轻易引起楚望舒的怀疑，毕竟他知道对方的行走路线，再加上见到前面路被堵住了，先走入工地穿插过去便起了一个隐约的诱导作用，一般人看到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尾随过来的。
　　李居丽看着李承介的背影，这男人让她觉得很奇怪，她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他身上隐藏的秘密，更让她都不由有一丝好奇和探寻的想法，只不过稍纵即逝，她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
　　破风之音传来，一道身影降临场中，目光扫过附近一片的凌乱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坐起身，殷枫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之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真实的梦，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拉的很平整，显然被人精心的整理过。
　　艾尼路笑着，电光开始闪烁，但是也就是闪烁了一瞬间，马上就在周围弥漫的白色光晕的作用下消散一空，巨大王国为了应对越来越多的能力制造的巅峰科技，和海楼石不同，通过某种波动反向综合能力的能力，相当的可怕。
　　与此同时，张越还看到大巴那边也打了起来，不断地有惨嚎之声响起。
　　殷枫发现，随着他的灵魂力一接触药澜经的纸张表面，那些惊恐与不安的隐晦情绪，顿时消失了，虽然那些字迹与图画依旧在显露，可是却感觉像是缺少了灵性与生机，一些流淌的灵韵都灰暗了许多。
　　找到程处默后众位兄弟聚集在一起一阵商议后便各自忙活起来，只剩下对着一堆碎酒坛子捶胸跺足的程咬金。
　　“呀！”许兰右手一松，手中菜刀落下。她看着左手上被菜刀划出的伤痕，心中有一股非常强大的不安的感觉。

803、厘清
　　陈迹交代元希再去清点各船货物，事关罚银数额，既不能多，也不能少。
　　一众船东眼巴巴蹲在甲板上等着，蹲累了便膝盖点地跪一会儿，跪好了再继续蹲。
　　陈屿站在船沿处低着头，一边思索，一边低声自言自语：“我终于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
　　当他以常理和经验来揣度事物时，忽然有人
　　若是宗门世家知道杨峻拥有宗师心境，那都会抢着收他做弟子，哪怕是他八脉淤积，也会寻来洗髓丹，为他洗经伐髓。
　　众妖听了这话都有了些害怕，纷纷左顾右盼，竟然也不敢上前去有什么多余动作了。倒是为首的那个妖精，看样子倒像是水族之人，只是因为卫渊向来不喜欢去水族做客，故而对他们也没有多么熟悉。
　　眼见着秦靓的脸色飘红，这是已经醉了的迹象，老板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却又不敢反抗。
　　若是换做其他开脉境修士，甚至是启轮境的修士，即便五形术修行精深，也无法像杨峻这般顷刻完成纹理勾勒。
　　既然没有万全的把握一锤锤死明家，那他们可就不能轻举妄动，为了一点儿钱财随意去得罪这样一户子孙出息、蒸蒸日上的人家了。
　　蓝绾儿对着面前的魏莛筠说着，魏莛筠在听到这件事情之后，也表示十分惊讶。
　　苏笑认真的点了点脑袋，示意自己在认真听，没有被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带走。不过卫渊似乎是累了，只说了一句话就不想多说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自家的田地托付给几个舅兄，他却巴巴跑来明家打短工。
　　四臂人的头部瞄准柏里曼，一阵蠕动后，再次喷出粘液。它就像一个移动炮台，一边发射一边前进。
　　“绾绾，不要生本王的气了，好吗？我以后再也不会了。”魏筳筠道。
　　花佛得到了拒绝，但是并没有恼怒，而是继续保持着微笑，如果陈曹一口答应下来，那就不正常了。
　　临枫虽没有显赫的家族撑腰，但却凭借邪魅的外表，优雅的言行举止，极具爆发力的魔力，让不少人都沦陷其中，纷纷从逸的铁粉队伍里倒戈出来。
　　“其实，其实就是我报名了一个魔使泳装的活动，想让祁叔帮我，帮我改一下泳……”炽汐边说边将脸压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埋在了胸口了一样，红透了脸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的把话说出口。
　　机变的人都看得出这位太太是在逢场作戏替二老爷遮掩，都心照不宣，与五太太一边的也都稍示松了口气。
　　“子魂同学，你找一个座位吧！”伏念对此也相当无语，因为人家的手段很强硬，理由很合理，保证很充分。
　　穿过密林，车队停在了雪狼特战大队基地门口。提前接到消息的赵帅已经等在那儿了。
　　红玫瑰大酒店是玫瑰大街上有名的一家酒店，它有名不光是因为有一些特色菜还因为它的建筑是整个玫瑰大街最高的，高达七层。
　　苏菲和柳陌陌的事还没处理好，又摊上了马嫣，看来真是大条了。
　　“对，对，大家扯得有点远了，现在接着说鱼的做法。”一个士兵有点搞笑的说道。还别说，他这么搞笑的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王动忽然笑了笑，道：“看来你非但脑筋不太高明，眼睛也……”他忽然停住了口。
　　睚眦现在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翅膀上的伤痛让它直咧嘴，跟着宝剑也一颤一颤的。睚眦生性好勇斗狠，最是记仇不过。这次吃了大亏，它是绝对不会放掉打伤自己的人的。龇着牙，已经变成血红色的复眼不断眨着。

804、银子，刀子
　　第四日，风平浪静。
　　天还未亮，陈迹再次放下小船，揣着乌云独自往远处划去。
　　他没有直接往港口划，而是往更远处。载货的大船吃水深，必须要靠到泊岸堤，他这艘小船却不必，随便找个滩涂搁浅就好。
　　陈迹刚走，陈屿便来到船沿处纳闷道：“这人胆子也忒大了，徐传荫这会儿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他还敢往
　　奥拉夫从高地围墙下面，再次开启大招【诸神黄昏】，同时刚回城的，龙王也攒着螺旋丸飞向中路，rox要打殊死之战。
　　就当这时，夏伊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有一阵十分轻微的脚步声从自己的前方传来。
　　紧接着，那黑影又狠狠地将它们往墙壁上一甩，那两头怪物便是应声倒地，没有了气息。
　　qwe三个技能必须全部命中，而其中qw又都非常容易走位躲掉，极其考验技能准确度，很需要冰杖或者队友的控制为技能命中提供帮助。
　　自家师父仙风道骨，多年来性子淡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接地气的一面，少了几分淡漠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虽然接了两个新任务，但此时此刻，苏浩最想做的，仍然是营救迪卡·凯恩。
　　兵线依旧在doinb塔下，这次美夏并不压线，而是转身往侧边河道靠近想要插眼——是个职业选手都会知道打野必会在自己没闪的时间段gank。
　　当烛九阴再次抬起头来之时，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无比深邃，周身气机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夏伊微眯着眼睛，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将视线落在了此时此刻，正朝着房间最中间那把略显奢华的单人座椅走去的多洛莉丝身上。
　　与此同时，张颉的飞剑和曾慧心的燎原枪同时点在了黑背白猿前胸后背。
　　虽然我这里相距妖宫至高点较远，可是两只魔爪合拢时所产生的气浪，却还是吹到了我的脸上，也不知道是我眼花，还是怎么着，我甚至感觉整个妖宫都跟着摇晃了一下。
　　“韩贤躲在风月轩中？”庄岚暗暗一喜，他总算知道了韩瑜的之处。
　　一道道岩浆柱不断的爆发而出，轰隆隆的声响，如同末曰来临一般。
　　“前辈，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节哀！”庄岚俯身而答，廉布虚是业匠强者，又是廉青的亲生父亲，假的廉青当然瞒不过他。
　　借着现场欢呼声，北极熊让服务员搬出3根差不多40厘米直径的木桩，蓄好力气一脚一根轻松踢断。
　　金銮殿的后院里，此处空无一人最适合处决，这两名侍卫处决过许多在朝堂上惹怒皇帝的大臣了。
　　叶凡转头，向着庞博所看的方向望去，前方果然有点点暗淡的光线透进来。
　　而趁着众人发弹幕的功夫，陈旭却是一脚踏向了那淤泥沼泽之中。
　　可是等了许久，姬秋还没有回来，正在修炼的陈子昂猛地睁开了双眼，十米外的黑暗中同样有两抹亮光，那是魔兽的眼睛。
　　我一看，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冷声喝问贺勇，是不是刚才回去的时候，给姓覃那老匹夫打电话报信了。
　　谢慎来不及反应唐伯虎便撞上了柱子，但听一声巨响唐大才子便晕死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唐煜一巴掌印在孔雀脸上！孔雀顿时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她捂着自己的脸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805、徽王
　　“徽王来了！”
　　“五峰船主来了！来了好多船，只怕有几千号人马！”
　　船工们奔走相告，高声疾呼。王植的船队还没靠近，定海港泊岸堤上已经围了黑压压上千人，人头攒动着眺望大海。
　　徐传荫回头瞧见身后一堆赤膊的船工挤在一起，抬手扇了扇挥之不去的腥味，眼神厌弃。
　　陈章低声问道：“老爷，
　　萧龙一下子被香儿的话给搞蒙了，他真是没有明白香儿告诉他的是什么意思。
　　易枫喜出望外，他对这个神通可是十分的垂涎，没想到今日竟然从这个神秘强者这里得到完整的修炼之法。
　　因为他这里怎么说也是占据着优势，对于整个地球空间之内的任何生灵都有一定的约束力。
　　虽然他们同样隐藏的非常的好，可是在萧龙庞大的神念之下，还是寻找到了他们的蛛丝马迹，所以萧龙绝定对他们提前出手，只要干掉了他们，说不定就能够从他们的嘴中得知那一座神秘的金字塔的去向。
　　高君对这类黑化也是一无所知，以为是某些网络游戏中的术语，他们说的什么大神估计就是段位高吧。
　　紧接着颜色再变，乳白色的圣洁大道扩散来开，形成涟漪，整片空间都变成了圣洁大道的汪洋。
　　潘多拉在线，在短时间之内，拥有了足够高的知名度，拥有了大量的稳定用户，已经奠定了根基，再加上现在又有‘星球农场’这款让用户痴迷的社交游戏进行粘连，说封杀人家，根本就是一个玩笑话。
　　虽然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这些可恶的家伙，制造了很多混乱，但是这还不是让萧龙最为担心的。
　　大家伙笑着，跟着李智朝着厂子走去，工具都是自带的，厂子在哪，都是鱼头岛村里里土生土长的人，也都认识。
　　夏长天用神识找沈君，连沈君的气息都没有感应到，放心了，要是沈君来过这里，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能感应到他的气息。
　　是……喜欢……么？自己对他，真的是喜欢吗？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他误会，因为喜欢他，所以不介意告诉他自己最深处的过往，因为喜欢他所以哪怕解释不清楚也要努力尝试。真的是因为，喜欢么？
　　或许西南两街的大哥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形式上的大一统虽然表面风光，也最容易从内部出现问题，何况树大招风。
　　叶少轩内心是崩溃的，最好的兄弟和最坑的坑货联手起来，偷偷摸摸的把钱挣了，作为主角的自己竟然这个时候才知道。
　　等看不到飞舟了，叶语欢才停下挥舞的手臂，看了看呼吸稳当的神行无忌，这才安静打量这个世界。
　　“嫂子你别误会，我说你今天穿的真大气。真有大姐大的风范。所以简称真大。”要说沈阳的反应速度，那真不是盖的，几句话把罗芊芊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夜晚的莲二妈家较往日里冷清了许多，电视不开，灯光不明，老俩口就各自心情起来。
　　千期月此刻完全不想理任何人，她现在在想一个创意，偏偏卡壳了。气火上涌，偏偏又遇上杨嘉桢的电话。她表示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杨姓兄弟。前段时间他们俩给她惹了不少麻烦，她现在想起就烦躁。
　　“您误会了，刚才只不过是一道测试题，如果你说愿意，那么很遗憾你不会被录取。”沈阳赶紧说道。

806、海上将军
　　泊岸堤上，徐传荫面色阴沉：“什么叫打不起来了？”
　　陈章叹息道：“老爷，王植此人多次上书朝廷，皆是请求开海禁的。上书曾言，海禁断绝民生、逼民为寇，开海则民可安、盗可绝、国帑可增收舶税……想来，如今备倭军所做之事，正中其下怀。”
　　徐传荫怒道：“真是昏了头了。海禁越严，海利越巨，他一个倭寇
　　张浩开始有些犯难了，到底要不要在这里等着这枚绿蛋孵化出来，如果等的话，古遗迹的入口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关闭了。
　　“没事没事，伤到没有，就是被拷起来了，你不用担心，她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貌似这希望不是坏人。
　　李泽、欧阳薇与林玲则负责拿长矛，长矛的重量相对于肉块来说要轻上不少。
　　陆翊面上无波澜，只淡淡点头，可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管家嘴里的夫人，会不会是曦儿。
　　碧水剑骤然出鞘，蓝凌马上摆出了她习惯的持剑姿势，她在战斗状态下的神色很认真，连气场都增强了几分。
　　一上来听说这个男巫可能会吸取自己的法力，大家都有些畏惧，又有些怨气。
　　“呵呵！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杂役弟子在荒神教内，到底要嚣张到什么程度！”王长志说话的同时，已经释放一道传信飞剑。
　　张灵儿显然是没有听说过这种丹药，事实上在万灵界的确是不存在这种丹药的。没有灵根就没有办法修炼，这是万灵界的常识，所谓的常识就是定理，无数年传承下来所有人定下的道理。
　　“我不管，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漂亮的眼睛眨一眨，抱着流云撒起了娇。
　　黛丝无奈的服务，这个男巫真是的，太难办了，说了到了领地中心再跟他解释，现在就着急。
　　可以看到，服务生正惶恐的跟在那人的身后，脸上还有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子，显然吃了一点苦头。
　　“反黑组马上就要到了，坚持住就是胜利，对了，总部有多少兄弟？”赵子仁压了心中的颤意，问道。
　　“师兄，你没事吧？”看到云暮的脸上，浮现出一缕潮红，一侧的水若颖，稳住身形后，急忙询问出声。
　　以叶轩的观察能力，自然注意到有人将目光朝自己投来，紧紧盯着自己看，尤其是叶轩能够感受到那几双眼神带来的不友善以及强烈的敌意。
　　“你们是什么人？”突然一声轻喝在远处响起，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服的男子，正骑马路过此地的模样，看见三人，于是慢慢策马走了过来。
　　出人意料的是，叶重脸上并没有丝毫兴奋之色，只是无奈的摇着头。
　　“既然如此，那你带师妹她们进入其内，又有何用？她们几人，可不是身怀狐族血脉之人！”微微沉吟了一息，云暮，有些不解的问道。
　　叶重在附近，找到三人来时的车辆，车子发动，朝雁城方向而去。
　　电话经过漫长时间的等待，终于接通了，接通后杨奇没有说话，另一边也没有说话，只有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孙志辉所乘的面包车顺利通过市郊检查站，刚驶入市区就接到唐枫的电话，唐枫说郑安国那边传来口信，说是崔森交代了他弟弟可能藏身的几处住所，并约好晚上十点在城南东郊集合。
　　二十几分钟后，远处出现两个光点，然后慢慢变成两道光柱，跟着是汽车引擎的声音，应该是有车辆向这边驶过来，董云磊侧耳听了听，是一辆车，准确的说是一辆轿车。

807、佥议
　　姜柴看着元杏跳上小船，正幸灾乐祸，却见元杏站在小船上抬头看他：“笑什么，你来划桨。”
　　姜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元杏指着远去的王植说道：“你没看人家立在船头，身后都是有人划桨的？我自己吭哧吭哧划桨过去像话吗，气势就是先输了一半！”
　　姜柴眼珠子转了转：“我一个先天行官，跟你一
　　说实在的沐雪萍可想跟进去了，听陈三说过玄天宗里边和御魂宗大不一样，好玩的很，可那神出鬼没的暗部不少，此事注定是不可能了。
　　将军们都在责怪程星河的贸然。此时正是需要军师出谋划策之时，程星河却将玄帝杀了一走了之。
　　忽地又想到她说的徐长生好像不在家中，便准备绕道去他家看看。不管他和苏笙关系怎样，他巫维虎与徐长生的交情都是过命的交情，这一点，他还是很看重的。
　　怪不得实力如此突飞猛进，原来不止是红色沼莲没了，整个沼莲池都没了。
　　跨洲飞行别说是江绮云这个归真巅峰的修士不敢，就是许多渡劫期的大修士仍然是选择乘坐飞舟。
　　“真是找死！”夏崇明嘴巴的口型似乎是再说着这句话，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刚刚还吃着火锅唱着歌，这会儿却面临了必死的绝境，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然后又拿起一个货色的赤炎果，十分香甜，而且是火属性的灵果，与她十分契合。
　　不过他也有稍微的不满意，因为他发现鳄鱼身上得来的能量转化成月华的效率太低了。
　　“唉，白少侠莫要自责，其实你没去他们那里我已经很感谢了，如果像你这样强的人来攻打木灵族的话，恐怕都不用三之后，明应该就是木灵族灭亡的日子了。”沐龙道。
　　后藤基次也不例外，他看到房屋晃动的厉害，第一时间也以为是地震了，要跟着跑出去。
　　张定边陪着陈理还有诸汉军将校来到城门边迎接入城的“秘密部队”。
　　无法控制住自己，他陷入了短暂的晕眩之，等他醒来时一把剑正抵在他的心口处。
　　大家心中有数，这场宴会，不过是变相的选妃宴，自然是要做到最好，所以没有一个敢随便放肆。
　　这些缴获其实说起来也都是秦良玉的功劳，但是按照大明朝的规矩，秦良玉是不可以私自占据战利品的，也必须要由主战将领来分配。马千乘这一次分了如此高比例的银子和军马给秦良玉，也是打算向她示好。
　　“哎，我今天脸丢大了，以至于金教练都不肯承认是我的教练了！呜呜！”米尔多心里，真是有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
　　他们在距离拐子马不到八步的地方近距射击，瞬间就将这最后十几名金兵放倒在地。身后的背嵬卫此时策马已至，冲到近前纷纷跳下马来，将数名摔的七晕八素的金兵按倒在地，捆绑起来。
　　爆炸中心，九层妖塔层层龟裂，最后嘭的一声，化为一块块黑铁散落一地。
　　不错，正是慕容紫嫣。那个在项凌云冲进欧洲区五人能挡的时候，将他杀死在神木堡的城门前，杀死项凌云的那个慕容紫嫣。
　　看到营寨里升腾起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又不知道多少叛军被开花弹炸死。
　　倒不是因为没钱，以他的手段，造点假钱也不是难事，只是自己对这个世界到底是不熟悉，怕什么时候犯了忌讳，惹出大祸。

808、福王，靠山
　　徐术、徐术、徐术……
　　四张黄卷上，除了徐术，还是徐术。
　　徐传荫拎起四张黄卷吹干，一一递给虎丘徐家族老，客气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今日是我徐传荫本事不济，劳烦各位将佥议投给徐术吧。”
　　虎丘徐家的四位族老面面相觑：“这……这是为何啊？便是不能投你，我虎丘徐家也该分出去才是。”
　　此时温扎在排兵布阵，严防死守，随时准备收拾罗武，罗武不动声色，拿到钱，才是王道。
　　她年纪也不大二十来岁，但比沈行疆大几岁，平时把沈行疆当自己的弟弟照看。
　　陆琳儿板起俏脸，直接下达最后通牒，原以为自己佯装生气，周时骁就会妥协，不成想这次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活都不松口。
　　温浅诧然地挑了挑秀眉，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向来和自己水火不容的刘茶茶竟然变得这么客气了？
　　郑贝贝作为一个领导者，业务能力肯定没话说，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优秀。
　　黄毛三人并非无的放矢，他们盯许绵绵有一段时间了，确定她在广府无亲无靠后才敢动手，当然，现在是法治社会，劫个财什么的他们不稀罕做，要劫就将摇钱树劫回家，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徐宁透视出去，已经能见到下方那一望无际的九星海，在海边和海中有着不少修士正在和海妖搏杀，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那宝马，在转弯过程过于靠外，车头才刮到了何生亮的车尾灯。
　　纸巾在叶陵的眼前晃了晃，叶陵笑着接过，在自己的嘴角擦了擦。
　　b市的伊顿公馆内，蓝云江坐在装修豪华的欧式大厅内，一旁的李玉连正在轻轻地给他捶着肩头，而蓝星和姐姐蓝敏则坐在另外一边的沙发上，悠闲地磕着瓜子儿。
　　青衫男子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所谓民不与官斗，很多上不来台面的生意都是用行话去规避。这船家呢指的便是官府，鱼虾呢就是指他们所要的货。
　　宁静微微扬起嘴角，笑了，幸福，缅怀，还是苦涩？她自己也不懂，也许，没人能懂吧。
　　释放完极寒领域的董落，由于目标并未死亡，而直接化为了白光。
　　这些人也是分外机敏，云烟刚刚拉开门，他们便迅速睁开了眼睛，满是希冀的看着云烟。
　　门外的蓝星伸出手推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皱着眉头不悦地朝着蓝敏问道。
　　可是一打开门就吓了她一大跳，门口又立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头发打理得很有型，西装革履，大衣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就靠在对面的墙上，左手插兜，右腿微微蜷起抵在墙根处，正看着她笑得邪魅。
　　最后就是那些中立了，多数都是王潮龙的手下，投降以后加入了苏白势力的，也自觉的抱成一团，虽然没有领导人物，但也不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当然这也是在李素看来的。
　　做完这些我已经满头大汗，别人看我好像没做什么体力活却累成这样也是十分的不解，我心里自然有数，那是因为我还没道行，敕令这些符也是受到了反噬，最主要的原因我没有道家的宝印。
　　南宫翰自然注意到身旁十皇子的情绪变化，只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不行。”几乎是下一刻的瞬间，在戮这个提议说出来后，男孩就回应了。

809、清算徐家
　　世恩堂里里外外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堂内那一身团龙红袍，屏气凝息。
　　福王如今代宁帝春祭山川坛，又奉旨总督南直隶夏税秋粮，距离储君之位，只差一个节制京营兵权和太子的头衔。
　　若说靠山，这偌大江南，没有比福王更大的靠山。
　　坊间也有人揣测，此番陛下遣福王南巡，便是给江南大族一个站在福王
　　菲尔德当晚就失眠了，虽然他一直说要回去睡觉，但是一闭上眼，沙鲁克·罕和伊尔凡·可汗的对话就冒了出来。
　　从方才起她就觉得怪异，疤面男子居然将阿燕的尸身就这样丢下不管，难道便不怕被人查出什么来？
　　“这也太诡异了点。”澡堂的老板娘不由得摇头，随后还是忍不住躲了躲。
　　预定好了明天一早在练武场集合大伙就各自散开，开始去准备带入试炼之地的物资去了。
　　“不错，旗木卡卡西我的带队上忍，也是可以说是我的老师，六代火影的预备人员。”佐助说道。
　　但是，数场比赛之后，他彻底摘下了有色眼镜，卢俊义的表现太让人震惊了。
　　躲过了又如何？一个刚晋升的天位对风轻语大人挥动拳头，估计碎裂的，只会是他自己的拳头吧。
　　丁老七与老邓不过是有几分狠劲，动手特别狠罢了，其实根本就没有武术基础。碰到鲁智深，也算是祖上没积德，硬生生吃了好大一个拳头，酱油醋蘸料都没有，险些个噎得昏死过去。
　　“商量个屁！”刘晓羽比他更吊：“要么听我家二哥的话，半点折扣不带的全部执行了，要不我让黑熊把你们生啃了下酒！”熊大熊二怪笑着变成了原形，两只六丈多高的大黑熊。
　　“就别给你大哥和二哥家里送了。不光是这一次，就是以后也别送了。”十九祖奶奶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下来。
　　吴烦眉头一皱，事出反常必有妖，星宿谷的老谷主是正常老死的，星宿谷也并没有出现断代现象。
　　秦旭熟练拿出太初仙石，他记得上一次假表妹经历类似事情的时候，太初仙石很轻易帮他解决麻烦。
　　云倾绾微微一笑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抓痕放下衣袖将其遮挡住，她眸中有一丝落寞和清冷，看的顾星河心口一阵闷堵。
　　只有封吉有点莫名其妙，刚才还打得好好地，怎么那个黑胖子一出现，局面就变了？
　　江羡轻轻放下司司，欣赏了一眼完美的身材，盖上被子，套上t恤短裤开门瞄了瞄走廊无人，迅速来到江燕房门，咚咚咚。
　　而谢菲尔的鹦鹉，正惊疑不定的摸着自己的身躯，豆豆眼之中一阵茫然。
　　“走，去找如意！”陈安之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笑容，拉着黑皇向着青光府外奔去。
　　这一天，就在她要死不活的时候，在一个下早班的早上，天也灰灰沉沉的，一辆熟悉的车子出现了。
　　宋赛琳的实战经验是相当的少，只是对着在速度方面有了比着常人多一点的，所以在面对着洛家家的攻击看起来是稍微慢了一点点，但还是面对着这样强有力的攻击时还是相当的吃力，很艰难的做着躲避。
　　席慕寒一脸莫名奇妙，还以为东爵哪根神经搭错了呢，他也懒得跟东爵闲扯，问起了解药的事。
　　此时的林历山也不是风平浪静。赢火王懿多次建议陈仆出击。但是却被陆逊的疑兵吓住了。不敢行动。后来又听说陆逊招揽了五千山越精兵。陈仆更加不敢动弹。

810、同舟共济
　　备倭军的主事是谁？
　　此事不止福王疑惑，放眼整个南直隶，没有人不疑惑。
　　可张夏没法回答福王，因为那是个本不该活着的人。
　　福王见张夏沉默不语，当即笑着说道：“这般人物就好比布袋里的锥子，总归是藏不住的。不过，弟妹不愿说也无妨，便像是话本里的故事，最后一刻才知道谜底才最有意思。”
　　萧希乐见萧希微回来了，而且换了件月白色织金绣花的曳地长裙，比起上一件罗裙，这件裙子越发趁得她素雅清丽，尤其是那张脸，白皙光洁没有一点瑕疵，看得她胸口直冒火，她冷哼一声，愤愤的别过脸去。
　　所有人浑身打了个哆嗦，就算是化境武尊，都感受到一股凛冽刺骨的冰寒。
　　“微臣的确是觉得这个毒药跟微臣知道的一种良药很相似，但是又很多的疑惑不能狗确定，也就没有能够说出来，雪妃娘娘还真是火眼晶晶。”最后一句话，表达的自然是深深的无奈了。
　　丽妃只有忍着，也只能够忍着，也不再看一眼月妃，要是自己才醒过来就生事的话，那她还是很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
　　所有将士大汗淋漓，可他们却丝毫感觉不到疲倦，反而双眸炙热起来。
　　这也是在大清朝，连一颗钉子都造不出来，而要叫“洋钉”的原因。
　　苏秦乃是二十年前几乎操纵了天下形势的牛人，虽然身死车裂，却也名扬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对于他落魄时的遭遇，李谈却所知不多。
　　“章将军不想知道本王为何来找你么？”楚惜之剑眉一挑，含笑看着章数道。
　　徐守凡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说道：“既然你懂，为什么…”就不能让他省心一些呢。
　　一些人虽然是林凡的粉丝，但是在先前的新闻面前，他们心里也感觉林大师做的好像有些过火了，没有考虑别人的心里想法。
　　难道说，他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凭借一个假身份掌控监军。如此的话，那他蛊惑人心的手段未免是太强了点吧？直到现在，没有领教过血佛渡世的手段，凌宇河依然是不知佛门手段的厉害。
　　每一剑出，必是有妖陨落。而他手中的不戒，趁机吞噬着妖灵，也是越来越有灵性光芒。须臾间，阵内已经没有了生者。包括妖王雪蛟在内，全悉被向罡天屠于剑下。
　　现在他也不是关心其他人的时候，他还有两个材料没有收集，三龙之血，三连心。
　　我转身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旁边一个没去上课的老师递给刘白玉半个苹果，问她我到底是谁。
　　林妙妙急着要下来，贱贱又抱着林妙妙的细腰不让她下来，张口狠狠的咬了一下，贱贱是在使劲的折磨林妙妙，她无时无刻不被仇恨占据着心灵，而且那种恨意越养越旺。
　　陈肖然一向很低调，但现在如果他不说点什么继续低调下去的话，或许酥晴就得真会考虑牺牲自己来拯救酥家了。
　　“不准哭！不许被看出来！”娟娟掐住我的脸，瞪着我，用纸巾在我眼角抹下了眼泪。
　　虽然叶蓉吐的并不多，而且都是一些酒水没有什么其他的污秽，虽然没有弄脏我的衣服，但是却吐了自己一身脏东西。
　　我会珍惜用一条生命换来的短暂安全的，所有保护我去的人都着了黑西装，看起来让今天的气氛异常沉寂。

811、天底下最好的买卖
　　官署外，徐崇义候在门房门口来回踱步，等待小吏通传。
　　片刻后，胡越出来通传：“徐家老大人，我家大爷唤你进去。”
　　徐崇义拎着衣摆穿过官署，远远便看见胡钧业坐于大堂首座太师椅上，留都兵部的堂官分列左右。
　　八大总商里，唯有汪家的东家汪德全到了。余下的，依旧只见各家掌柜立于正堂之中，不见
　　吴凯刚挂断电话，就见到那位中校带着一位团长从远出走来，于是他就立刻走上前。开口说道：“中校同志！我现在需要立刻跟一号首长通话，请你帮我联系看看。”说着就把卫星电话递给那名中校。
　　他估计自己要在山中跋涉相当时日，太重的负荷会使他体力不支，但是那只袋子中，至少还盛载了近二十公斤的各种宝石。
　　原振侠在这时，看到了在她双眼之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近乎绝望的神色，那使他的心头又感到了一阵绞痛。这种感觉，令得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对海棠的感情又深了一层。
　　他脖子上方觉得一痛，却猛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忽地就来了个大变样。然后耳中便传入一声低哑的剑鸣，几滴血液溅起，洒在他肩上。
　　王平收敛思绪，这些麻烦还是等段天星回来之后，由他去头疼吧。
　　当然，多罗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以岩浆巨人的说法，那个缩头乌龟安卡拉男爵不是自己的对手，如果不是护城河挡着，安卡拉城堡已经变成一片焦土了。
　　收养梭子蟹蟹苗的最佳时间是在秋节，经过两个多月养殖，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
　　玲，转念一想，接着暗暗的说道：现在，我来先感知一下你的修为到底有没有突破星辰境。
　　就在这绿色光雾铺开之时，天空中又是一声嘶吼，只是这一声，比之刚才，要尖锐了千百倍。
　　看着力魔死后那憋屈的眼神，多罗不由得很抱歉的想到，我不是故意的。
　　金胡子虎着脸，心头有些发怒，他觉的这二人丢了矮人一族的面子。
　　当然了，叶玄也不能够随便搬运，最起码要搬运十首特别适合妻子韩雨韵的优秀歌曲，并且每一首歌曲在唱出来的时候，都是要惊艳众人的。
　　乔昀认错的态度良好，乔暮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转过头来想想，昀儿这样做也是在为乔氏着想，虽然方法错误，但出发点是好的。
　　倘若没有经历那天的枪战，乔暮不会相信他说的这些，但是经历了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之后，她懂得了他身后所背负的东西。
　　听着浴室的水声，估计他一时半会洗不完，她看了一眼床单，有一片湿了。
　　她哭不出来，她不敢看母亲的尸身，不敢靠近棺椁。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跟着父亲进出停尸房那么多年从不曾畏惧过尸身，没想到如今要验的却是自己母亲的尸体，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除了来接乔昕怡的保姆车，汉皇派过来的房车旁边还有一辆车，黑压压的，里面好象有人。
　　“辞哥哥，你看什么呢？祖母让我叫你进去呢。”杨盈见杨辞在门口发呆，不由问道。
　　光是两米不到的距离，孙医生就感受到了男人身上那股温漠的怒意。
　　在警察看来再找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对此莫雨很无奈，不死心的她只能让罗琦花钱请更多的人去找严易泽。